《乱唐》 试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试验 刚刚把错发的一章移到存稿箱,后台就一直无法发新章节,试验一下。 第一章:孤城万仞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章:孤城万仞山 天宝十四载深冬,距离腊祭日还有半月光景,凛冽的北风就卷起了漫天大雪,越过幽州,刮过黄河,由塞北一路向南而去。倏忽间,河北道二十四郡山水弥漫,原野湮灭,天地混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白色,数不尽的雄关大城都被吞没在了无边的风雪之中。 一夜醒来,都畿道河南府的百姓骇然发现,呼号北风带来的除了酷寒大雪以外,还有滚滚的叛军铁骑。 “封大夫兵败,洛阳城破了!” 东都陷落的消息像瘟疫一样随着溃兵迅速扩散蔓延,郡县地方官们望风投降,百姓纷纷南逃避难。雄奇瑰丽、武功赫赫的盛唐大厦竟骤然间光彩尽失,危如累卵了! 而此刻的秦晋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醒醒,少府君快醒醒……” 眼前尽是漆黑,仿佛有人在抓着他的双臂使劲摇晃。 迷迷糊糊中,秦晋感觉整个身体变得轻飘软绵,就像身堕云雾之中,虚幻而又不真实。来自两个不同时代的记忆碰撞纠缠在一起,仿佛两条争夺巢穴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收缩着全身的骨骼和肌肉,拼死肉搏着。有那么一瞬,秦晋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麻木,意识也逐渐模糊。但陡然之间,耳边又好似炸响了惊雷,一切都随之清晰了起来。 须臾刹那,竟似一日十年。秦晋的脑子里满满的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天哪,我竟然回到了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一年! 双目张开,面前是一张肥胖的脸,上面满是焦虑,可目光中又明显露出一丝惊喜。 “少府君可算醒过来了,县廷里闹的天翻地覆,崔安世杀了卢县丞,要裹挟咱们新安投降安禄山……召集了团结兵,在城东校场……大伙都指望着少府君做主呢……”这个胖子急的恨不得将所有话一口气说完。 记忆的主人与他同名同姓,这难道是老天选择重生者的条件之一吗?秦晋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眼前这胖子叫陈千里,是本县的司兵佐,他口中的崔安世出身名门望族,是本县的县令。 陈千里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少府,也许是他身为新安县尉的缘故,秦晋如此暗暗想着。但如果眼下的形势真像这胖子所说,他面临的局面就尴尬了。新安是洛阳向西不足百里的一座小城,如果让崔安世得逞,势必要在两难中做一个选择:要么顺从崔某人,做一个唐奸。要么引颈就戮,留名青史。 这时,来自前一世的记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安禄山叛军虽然风头正盛,甚至在半年后还一举攻克了长安,可唐朝还是在数年之后平定了叛乱,而那些当初附逆而又一直活到平乱之后的官员,绝大多数都遭到了朝廷的清算。所以,做唐奸绝对不是个好选择。至于留名青史,秦晋更想好好的活在当下。 他又想到了逃跑…… “少府君?少府君莫非真被瓦片砸傻了?”胖子陈千里见到秦晋虽然苏醒了过来,却还是愣怔怔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砸傻了? 秦晋这才明白为何自醒来以后头顶便有一处淤肿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这个时代上下尊卑的意识,所以并不在意胖子的失言。与之相比,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陈兄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逆胡安禄山大兵压境,连崔安世都绝望了,为什么大伙却不愿意随从倒戈?” 陈千里急道:“还用问,大唐乃天命所在,听说高大夫领兵二十万已经出了潼关,不日就能克复洛阳。再说,俺们家中世代种着朝廷赐予的永业田,学不来蕃胡放牛,放羊!”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莫非少府君……” 秦晋从榻上站起身来,摆摆手,让他不要胡猜。 “逆胡作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的目光骤然聚拢,又陡而犀利,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陈千里的话让秦晋意识到了一个关键所在,李唐王朝统治这片土地已有百年,根基犹胜老树盘根错节,上层官吏可能对时势更加清醒、悲观,但百姓们却纯良敦厚,不清楚事实的残酷,念着唐朝的好,对烧杀抢掠的蕃胡叛军,自然畏之如虎,恨之入骨。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民意!秦晋自问,既然老天垂恩让他重获新生,就断不能放过这个天赐的机会! 见到秦晋在陈千里的引领下出现在城东校场,崔安世很是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自信。 “催某决定即日起带着全县官民弃暗投明,迎安大夫人马入城。秦少府来的正好,功劳也算上你一份!” 崔安世如此说,自然有他的底气,而今新安四门已经全在他的亲信控制之中,一向反对他的县丞被斩首于县廷,团结兵里那些不安分之人也都被悉数控制起来,剩下的团结兵大都不敢违抗自己,就算秦晋是本县的县尉掌管六曹,到现在也翻不起浪了。 还没等秦晋答话,被捆了手脚横在地上的一名团结兵对着崔安世破口大骂起来。 “狗贼,你若不杀了老子,老子早晚有一天要让你血债血偿……啊……” 嗖! 一支弩箭射穿了团结兵的左臂,鲜血很快染透了土黄色的袖子,校场霎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在他身周还有几十个被捆起来的团结兵更是骂不绝口。紧接着又是一阵弩箭嗖嗖射出,倒霉的当场气绝殒命,不死者也是惨叫连连,血腥之气在校场上空蔓延开去! 集合在校场上的数百团结兵们被惊的没了声气,蹶张弩的震慑力实在太过骇人。 崔安世的家丁随从均手持蹶张弩,腰挎横刀,目光凶戾,也许他们对这种军中重弩还不能熟练掌握,因此才会在如此近的距离射偏了吧。但也足以震慑这些从没见过血的团结兵。 手臂中箭侥幸不死的团结兵是这数百人的校尉,并且有着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契苾贺。 此时秦晋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蠢猪般自投罗网,无奈之下他只能深深一揖。 “一切惟明府之命是从!” 本来按照陈千里所说,县丞被害以后消息迅速扩散,团结兵中不少人打算与崔安世抗争一番,校场集合就是他们发难的大好机会,孰料竟是这个结果。猝不及防之下,他只能表示顺从,否则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步了县丞的后尘。 崔安世哈哈大笑,他不是很瞧得起这个书呆子,如果不是朝廷搞什么科举取士,寒门子弟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和郡望大族比肩而坐?既然此人肯阿附自己,他就乐得多个随从。 “少府君?你……” 秦晋的临阵倒戈让陈千里不知所措,一时间张口结舌。 “陈千里,你也想和县丞一般下场吗?”崔安世突的厉声喝问,他知道城中人心不稳,团结兵内部也是摇摆不定,只有用武力和鲜血才能彻底震慑住宵小们! 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胖子却一梗脖子,有些结巴的质问道:“崔,崔安世,你,你饱食朝廷俸禄,今日背主求荣,难道,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得到了陈千里的答复,崔安世居然笑了,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过秦晋却在他的一双小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的笑意。 “秦少府,为了证明你跟从崔某弃暗投明的诚意,现在就拜托你取下此人的项上首级!” 说着,崔安世一摆手,指使身边的家丁塞给秦晋一把横刀。右手握住冰冷的刀柄,秦晋瞥了一眼站在十余步之外的崔安世,不禁暗叹一声,这是多好的机会,可惜一把横刀要不了这厮的性命! “俺陈千里瞎了眼,看错了人……没想到少府君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陈千里绝望的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引颈就戮了。秦晋冷笑一声,手中横刀骤然反转,狠狠的刺进了那名家丁的腹中,继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舍弃了横刀,去夺他手中早已上弦的蹶张弩。 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直到有家丁意识到危险时,秦晋持弩在手,照门已经瞄准了崔安世,手指扣动铜制的机括,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疾射而出。 “保护明府,护住明府!” 尽管口中喊的山响,绝大多数人却都纷纷向两旁闪避,惊得崔安世如鹤立鸡群,双目圆睁,愣在当场,连脚都挪不动半步。 一名家丁应声而倒,这一箭居然射偏了。 蹶张弩的后坐力太大了,在扣动机括的一刹那,弩身剧烈震颤,差点从秦晋手中飞出去。看到失手之后,他立时就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弄不死这杂碎,今日也就完蛋了。第一次杀人后,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情急之下,他高呼道: “皇帝陛下已经封高仙芝为兵马副元帅,领二十万大军出潼关,不日就可抵达新安,跟着崔安世投降逆胡等于自绝生路,父老子弟们,难道你们想让自己的子子孙孙永世都背负着叛逆的恶名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陈千里,他甩着肥硕的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窜到那腹部中刀而倒地的家丁身前,一把抽出横刀,又高高挥起,狠狠劈下,头颅滚落当场,鲜血喷涌而出。 陈千里揪住首级的发髻,高高擎起,颤声喝道:“本县子弟随秦少府杀贼啊!”喊出的声音嘶哑变形,鲜血洒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狰狞可怖,有如煞神附体。 崔安世的家丁毕竟不是好勇斗狠之徒,被陈千里的声势震慑住,一时间竟都畏缩愣怔在当场,甚至忘了自己手中也有蹶张弩。见此情景,秦晋长呼一声,天无绝人之路,又振臂一呼:“秦某以先人起誓,杀逆贼一人赏百金,倒戈者同在此列!” 惊魂回神的崔安世终于缓了过来,愤怒的斥骂道:“不要听他的,谁杀了秦晋,某就让他做县尉,赏金千斤!” 嗖嗖之声不绝于耳,弩箭与秦晋擦身疾射而过……崔府家丁想来也是骇然,蹶张弩竟大失准头。 满身满脸是血的陈千里针锋相对:“崔安世惯常出尔反尔,把咱们寒门不当人看。少府君从来言出必践,该相信谁,请诸君决断……” 终于,一直鼓噪不安的团结兵中有人挥起手中陌刀,砍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崔府家丁,那家丁不及躲闪整个人立时就被横腰斩为两段。 “少府君记下了,欠俺百金!”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团结兵们便如决堤的河水,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了崔安世和他的家丁随从。不少家丁手中的弩箭刚刚已经射出一轮,再想重新拉弦上箭却来不及了,只能抽出腰间的横刀…… 经过一个时辰的混战,校场上血流成河,遍布残肢断臂。崔安世的百余家丁再无一人活着,就连崔安世本人也在血泊中被碎尸万段了。 团结兵校尉契苾贺满身鲜血,来到秦晋面前,双膝跪倒于地,“少府君救命之恩,契苾贺永世难忘!俺们新安子弟决意追随少府君抗击逆胡叛军!” “追随少府君,抗击逆胡!” 数百团结兵同声呼喝!见血之后,这些良家子身上的野性已经初露峥嵘! 注: 封常清、高仙芝、安禄山官职均为御史大夫,按照唐朝的习惯,一律别称为大夫。 天宝元年,改州为郡,改州刺史为郡太守。 少府:唐代县尉别称 明府:唐代县令别称 ---------------------------------------- 老酒新书开张,兄弟们手中有鲜的送一送啊! 第二章:胡来但自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章:胡来但自守 校场上,团结兵阵阵呼喊,如狼嚎虎啸,随着北风呼呼而起,漫天雪扬扬落下。血泊逐渐凝固,红色也很快被白色覆盖。秦晋注视着这些刚刚进行了一场厮杀的团结兵,他们在崔安世的随从面前或许可以称之为狼,但在安禄山的百战蕃兵面前,很可能就是一只只绵羊 团结兵是本县良家子十户选其一而来,大体上类似秦晋后世的团练,这种地方色彩浓厚的本土兵勇,使得他们都拥有一个最明显的弱点,那就是一旦不能力战退敌,遭受乱兵劫掠的就将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兄弟。恰恰就是这个弱点,也可以成就他们决死一战的战斗力。 秦晋在后世曾听说过一个理论,一支军队不知为何而战,等同于失去了灵魂。 “我想问问诸位,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追随少府君杀贼!”团结兵们回答的斩钉截铁。 “你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呢?”秦晋又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这一次得到的回应变得稀稀拉拉,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继续说道:“叛军在河北道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每过一处,会抢走所有年轻女人占为己有,驱使壮丁为他们攻城填命,最后还抢走他们毕生的积蓄。你们能容许这种惨剧发生在新安吗?” 人人都有父母,妻子,兄弟,想到这种惨剧可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团结兵在胆寒之外还感到愤怒,更对蕃兵生出了由衷的厌恶与憎恨。 “绝不能!”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为了朝廷而战,也不是为了长官而战!是为了你们每个人的父母妻子和兄弟而战,你们明白吗?” 团结兵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们对这种为何而战的文绉绉说法难以理解,但是却都有保护父母妻子的本能,因此很快认同了秦晋的说法。 秦晋对自己激发斗志的思想工作并不满意,没有切肤之痛时,人们对危机的感受自然不会有多么强烈,但只要在这些人心里撒下为何而战的种子,在这个时代,它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浇灌这颗种子的肥料就是那数不尽的鲜血和骨肉。 县令崔安世伏诛当日,其在新安城中的党羽也被团结兵悉数搜捕了出来,按照校尉契苾贺的想法,将这些意欲投降逆胡的人一股脑都砍了才干净了事。不过,陈千里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以为校场杀人那是事起绝境,迫不得已。按照朝廷制度,此刻当立即行文河南府说明诛杀县令的是由,然后再按照唐律对一众逆党明正典刑,公示百姓,用来震慑心怀不轨的人。 可现在洛阳陷落,河南尹达奚珣也投降了安禄山,一切就应当从权、从缓处置。毕竟崔安世出身清河崔氏,他的亲眷与牵扯进来的故旧也都背靠世家大族,如果不问因由一概诛杀,将来可能会给秦少府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这些事情对于秦晋而言都是细枝末节,清楚的熟知历史走向使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可以有一线幻想,危机感始终如影随形,如芒刺在背。就在县廷外轰轰烈烈搜捕逆党时,他正在仔细的研究着河南府地图,看过一遍之后竟被生生的激出了一身冷汗。 新安在洛阳西面大概六七十里的位置,可以说与洛阳近在咫尺,叛军骑兵到此地可朝发夕至,就算步卒有两日的功夫也满打满算了。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一点,新安曾是汉函谷关,汉武帝为了扩充关中地方硬是将函谷关从弘农移到了洛阳之西,使这里成了险关要隘。 从汉代以后,新安一直就是洛阳通往长安驿道上的必经之地。虽然自两晋开始,关城逐渐废弃,但这座不起眼的县城对于洛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换言之,安禄山叛军一定对此城志在必得。在叛军倾力一击的前提下,这种实力相差悬殊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而他刚刚在上午强调了为新安而战的主旨,如果在此时提出来撤军,定然会让所有人觉得他出尔反尔。这岂非是作茧自缚? 秦晋看着这张简陋的地图,足足发了一个时辰的愣,如果不是陈千里慌慌张张的赶来,说不定能楞上一个下午。 “少府君,东门外发现了叛军骑兵,咱们该如何应对?” 陈千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从来没打过仗,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叛军的攻城。秦晋也从来没打过仗,说他不紧张那是骗人,但现在既然身为全县万多人赖以依仗的主心骨,哪怕半分不利情绪也不敢轻易在部属面前表露出来。不但不能表露出来,他还要安抚陈千里的紧张情绪。 “来的叛军既然是骑兵,一时半会就不会攻城,你何时见过骑兵攻城?” 当秦晋目睹城外叛军由远及近时,还是狠狠吃了一惊,双手都骇的紧紧攥在一起没了半分血色。他生长在和平年代,从未经历过战乱,更没见识过骑兵铁流那种裹挟着刺骨朔风,轰鸣咆哮的震撼。尽管这股骑兵仅仅有数百人而已。 脚下的夯土城墙似乎都在随着骑兵马蹄的哒哒踏地而颤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干脆放弃。但是,当他看到如此气势汹汹的骑兵在这座夯土小城下顿足不前时,心中豁然开朗。 熟知历史诚然是秦晋超出时人的见识,但也会成为他的负担和包袱,打击他抵抗的决心和勇气。为人所熟知的历史大趋势是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打破潼关,攻克长安。但历史上原本没有重生的自己,如果没有自己,此时的新安城头或许已经插上了叛军旗帜,这些在城下顿足不前的蕃兵蕃将也许已经成为了崔安世的座上宾。 这不就是改变吗?一只蝴蝶在美洲扇动翅膀,足以引发太平洋上的一场海啸。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突然重生,为人所熟知的历史不会因此面目全非呢? 卸下心理包袱的秦晋再一次恢复了最初的自信,再次直面城外的数百叛军铁骑时,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对策。 陈千里一阵惊呼,“百姓,那是百姓。逆胡要驱使百姓们攻城吗?” 城外的百姓不过数百人,就凭这几个人也想蚁附攻城?就算新安城墙不过丈余高,也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拿下来的。果然,蕃兵没有驱使百姓攻城,而是将用麻绳串成一串的百姓推到最前沿,然后就是一顿乱箭攒射,百姓们纷纷中箭倒毙。 忽然,城墙上传来一阵干嚎,“俺兄弟在下面……”城上的团结兵们躁动起来。 很快,叛军又揪出来一串百姓,继续如法炮制,攒射射杀。秦晋马上明白了,叛军这是在用屠杀震慑威胁城中的守军,如果不投降他们就会一直杀下去。 “少府君,出城迎敌吧,蕃兵屠杀的是咱新安父老啊!” 校尉契苾贺愤怒不已,频频请战。 陌刀兵在蕃兵骑弓面前几乎难以生存,秦晋本想拒绝。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改了主意,蹶张弩射程超过三百步,而蕃兵骑弓不过百多步。如果以弩手在城上掩护,陌刀兵依城而战,则足以克制蕃兵骑弓。但这种打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陌刀兵不能离城超过两百步,且要寄希望于叛军骑兵能够主动进入蹶张弩的射击范围。 不论如何,面对出城的唐军,蕃兵便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射杀百姓。有这一条就足够了。至于让弩手与陌刀兵一起出城协同作战,他更是想都不想,以这些团结兵目前的训练程度未必能够胜任。 这时,远处林地边缘的一群黑影引起了秦晋的注意。很快,这些黑影由远及近,是一支规模不足百人的骑兵马队。他心中顿时一沉,叛军骑兵顷刻便接二连三抵达,说明已经有大军在向此处进发,这些小股的骑兵就是在大军之前侦查敌情的的游骑。 马蹄的咆哮再次传来,先一步抵达的叛军们不再射杀百姓,反而如临大敌一般调转马头,拉开了迎敌的架势。 “是唐军!”当陈千里脱口而出时,前后两股骑兵已经轰然碰撞到了一起。以不足百人的规模强行冲击数百好整以暇的叛军骑兵,秦晋很是佩服这些唐军的勇气。唐军最初凭借速度优势打乱了蕃兵的阵形,但却没能成功脱离与蕃兵的接触,陷入胶着之中。一旦胶着在一起,人数的劣势立即就显露出来,开始陆续出现伤亡。 秦晋马上意识到,眼前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契苾贺!” “在!” “令你率三百陌刀兵出城与唐军夹击蕃兵!” 这次,秦晋没有限制他们出城的距离,只要能够夹击成功,将会有效缓解团结兵面对蕃兵时的恐惧感。只是前后夹击的想法很好,一旦出城作战则完全不是想象中那回事。团结兵在契苾贺的带领下,勇猛自是不必提的,可万没想到蕃兵居然分兵回击,立刻就杀伤了十几个陌刀兵,让城头观战的秦晋心疼惋惜不已。 也许是契苾贺左臂的箭伤影响了的活动能力,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挥动陌刀也很是笨拙,团结兵逐渐势衰力竭,伤亡也开始猛增。就在秦晋打算下令鸣金收兵的当口,叛军竟然兵分左右,风卷残云般撤离了战场。 几百个未及被射杀的百姓也因而获救。城上观战的众人一时之间竟忘了欢呼!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胜的莫名其妙,残存的唐军骑兵与陌刀兵回城之后才揭开了谜底,原来是唐军骑兵以骑弩射杀了对方的头目,群龙无首之下,蕃兵仓促撤离战场。秦晋不禁暗叫侥幸,此时方知团结兵与蕃兵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如果贸然与其正面作战,不知要损失几何了,只怕全军覆没也是有可能的。 一直看热闹的陈千里凑近了秦晋,低声道:“这些人身上的铠甲都不是普通样式,只怕在军中地位不低。” 有了陈千里的提醒,秦晋就特地留意了这些幸存的唐军骑兵,他们明显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为首,甚至微不可闻的听到有人喊了几声节帅。 在县廷大堂,秦晋很快得了知此人的身份,万万没想到,来到唐朝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名人竟然是他。紧随其后,秦晋又生出一丝怜悯与同情,因为很快,大唐皇帝李隆基的一纸敕书将夺去这个人的生命! 第三章:艰难奋长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章:艰难奋长戟 御史大夫、钦命范阳节度使封常清站在秦晋面前,他果然如史书上所言,长相其貌不扬,一双眼睛甚至还稍有斜视。唐朝选官须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形伟岸这一条首当其冲。以封常清这等情形,如果不是凭借赫赫战功,别说官至御史大夫,只怕连吏部选官这一关都过不去。 就在刚刚的一战中,封常清身边仅存不多的精锐部曲又损失了将近半数。从他久历兵戈风霜的脸上,秦晋看不出感情波动。 “足下是新安县令?” 封常清直视着秦晋,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让他很不适应。 “下官并非县令,是本县的县尉!” “哦?”秦晋的回答引来了封常清的疑惑,一般遇到这种紧急状况,当家作主的一定是县令,就算没有县令总还有县丞补上,可是新安的情形着实另类,居然只有一个县尉。 陪同在侧的陈千里当即诚惶诚恐的解释道:“蔽县县令意欲投敌,已在今日早晨被少府君率团结兵诛杀,县丞于此前就已经被县令崔安世所害。” 陈千里见过最大的官都没有超过正五品的,封常清身为边将节度使,官拜御史大夫,在他眼里已经是高高在上而不可攀附的人物。他绝没心情如秦晋一样先暗自品评一下其人的样貌,只激动和紧张就占据了他心理活动的全部。 封常清微感讶异,看不出来面前这个稍显文弱的县尉竟有带兵剿逆的胆量和能力。但他并不打算与秦晋谈及此事,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并非封某要插手新安政务,实在是叛军兵锋太盛,新安又地处冲要,逆胡肯定对此地志在必得。不如请县尉带兵先撤离新安,以保存实力,将来朝廷大军收复失地后,再回来也不迟……”这个建议中并没有提及百姓,试问大军撤退,又有谁会拖家带口呢?都说慈不掌兵,多年的兵戈生涯,他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在唐代还没有形成明清那种地方官守土有责的观念,打不过就跑也是很正常不过的行为。封常清言语中很是客气,所做的判断也与秦晋此前所推测的大致无二。 这些话,如果封常清再早几个时辰说出来,秦晋将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现在他却已经有了新的打算,自然不会俯首认同。可他身边的陈千里却勃然色变,封大夫战功赫赫,声震西域,既然明说新安守不住,可能新安真的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 “少府君?” 陈千里内心很矛盾,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晋的回答让县廷大堂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正因为新安地处冲要,才不能轻易放弃,否则将助长逆贼士气,堕了我大唐将士的士气声威!” 这些话当然是言不由衷之语,秦晋不打算离开,也不希望封常清离开。因为这一去,封常清将一步步走向死亡和毁灭。 很快,李隆基将会以一道敕书罢免了封常清的一切官职、使职,令他白衣效力军前。这仅仅是封常清厄运的开始,接下来年逾古稀的大唐天子将很快置他于死地,与之一同被冤杀的还有他的老上司高仙芝,这两位声震西域的名将就此化做黄河岸边的一抔黄土。 秦晋认为,如果能将封常清留下来,说不定会有所改变,为此他愿意试一试。 “新安百姓将希望寄托在下官身上,下官又岂能失信于人?大夫好意,下官承情之至,只是新安人手有限,至多只能派遣一百团结兵,护送大夫返回关中!” 听了秦晋的说辞,陈千里差点没将眼珠子掉在地上,他如此说可是无礼到了极点,这不是在讽刺封常清不顾地方百姓而只顾自家逃命吗?同时色变的还有封常清的随从,只是这些人都十分规矩,没有封常清的命令,他们连话都不多说一个字。 面对冷嘲热讽的新安县尉,封常清不怒反笑,称赞秦晋勇气可嘉,可随即又话锋一转:“有报国爱民之心固然可嘉,如果仅凭一腔血气,封某还是要再劝上一劝。敢请教足下,若守新安当从何处入手?” 秦晋并不知道,刚才的对答以后,封常清已经将他归于空谈阔论之辈。 “新安为汉函谷关故地,四山环抱,皂水由城南依山向东而过,城墙虽低矮残破了些,可依旧不失形胜险要,如果决意守城未必难有作为。下官以为,能否守得住新安,关键处不在新安本身,重点有二,前者在于河北道,后者则在于兵马副元帅!”这个天下兵马副元帅指的自然就是提兵出潼关的高仙芝了。 “哦?愿闻其详!”封常清有些讶然,这个年轻的县尉很明显是从全局的角度在考虑河南战事,而且也已经猜到了他所要描述的战略意图,逆胡的老巢范阳就在河北道北部,如果派一支精兵北上,的确会搅乱逆胡的计划,安禄山也必然要挥师救援,然后以此可以牵制他们对洛阳以西的攻势。 但这些都只是假设,派出一支精兵又谈何容易?如果真有那么多精兵,自己又岂会被招募的市井贩夫毁掉一世令名?再说,就算派出一支二流人马,河北道已经尽没于逆胡叛军手中,去了不也是自投死地吗? “河北道二十四郡投降逆胡的官员,多是为情势所迫,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仍旧心向大唐,相信很快便会有各郡相继重新归附朝廷。安禄山未免后路被断,也一定会分兵派出得力干将北上平乱,如果朝廷对此视而不理,河北道归附诸郡就撑不住多少时日。相反,如果朝廷能在河北道派遣一支精兵,牵制住安禄山北上的援军,只要拖延的时间越久,逆胡叛军别说向西攻略,就连坐守洛阳都将因为战事的胶着,而变得岌岌可危。” 封常清觉得这种假设未必能够成立,多年来他在安西一直饱受朝中文官攻讦,对文官的感官很差,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人要么是那种只说话不做事的空谈阔论之辈,要么就是玩弄权术的奸诈小人,这种人怎么可能为朝廷火中取栗? 就算还有人心向朝廷,当地的郡县官员手中没有兵权,在没有朝廷大军抵达之前,如果轻举妄动,岂不是以卵击石?他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假设上与秦晋纠缠。 “对新安而言,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 秦晋却道:“有大夫坐镇新安便又不同了,若河北果真有郡守起事,还请大夫向副元帅请一支精兵派往河北道以作奥援。只要以上两点尽皆齐备,下官就敢下军令状死守新安!” 对此,熟知历史走向的秦晋深有底气,他相信常山太守颜杲卿是不会让他失望的,按照时间掐算,现在没准已经正式起事反正了,只是由于交通讯息的不便利,消息还没传到河南。很快,河北道二十四郡将会有一多半重新归附朝廷,如果把握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安史之乱说不定就会被掐死在襁褓之中。 秦晋的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倔强和热切,封常清好像看到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当年高仙芝不也是对他嗤之以鼻吗? “好!如果河北道二十四郡果真有官员起事反正,封某就如你所愿!” 出了县廷,陈千里满头冷汗的追了上来,秦少府在封常清面前面不改色据理力争,使他更为折服。又见秦晋在封常清面前信誓旦旦能够死守新安,本来动摇的决心又立时重新坚定。 “天色已晚,少府君要去何处?” 秦晋急着离开,是惦记着两件事。一件是看望下午一战受伤的团结兵,另一件则更是事关重大。 团结兵出战三百人,受伤者超过五十人,而且几乎全部是肢体重创,将来就算有幸伤愈存活下来,也一定或多或少都留下残疾。 现在最宝贵的就是人力,一战损失现有团结兵的十分之一,怎么叫他不心痛连连。为了增加城中人力,也减少百姓被蕃兵屠戮的几率,他决定将所有关城以东乡里的百姓悉数迁移到城内,或者关城以西。因为新安城夹在南北两山之间,蕃兵若想绕道关城之西将十分困难,这在某种程度上为百姓们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 夜里,东城外几次有马蹄作响,团结兵们都为此高度紧张,好在平安撑到了天明。昨日一战让团结兵们对蕃兵的战斗力有了清醒的认识,脱离黑暗夜色的笼罩后,人们内心的忐忑感也随之驱散不少。 校尉契苾贺奉命集结团结兵于校场。很多人都注意到,校场上堆放着上百支丈余长的木杆。团结兵们都识得,这些小臂粗细的木杆是制作长矛的半成品。 只见秦晋脱去了平日里的青色官袍,穿上了一身与士卒一般的胸甲短衣,在校场中肃容而立。团结兵们集结完毕,佐吏开始指挥杂役分发木杆,这种木杆比之原来的陌刀粗糙了不是一点半点,仅仅在头部斜切出尖刺,端在手中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军威,倒像个十足的农夫。 “从今日起,这些长矛就是诸位的武器!” 从昨日的战斗里,秦晋还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陌刀这种武器号称斩马剑,虽然足够精良,但如果没经过足够的训练,将很难发挥威力,甚至对使用者本身而言,会造成某种负面影响。 经过一夜思考,秦晋终于想到了称霸欧洲千年时间的长枪阵。这种军阵笨拙无比,毫无机动能力,在惯常于长途奔袭唐军眼中,自然毫无价值。但是秦晋所看重的正是它的笨拙。 这种以长枪为主要作战武器的军阵,战术动作只有一个,向左前方直刺。士兵们再也不必进行相对复杂的陌刀训练,临敌一刻只要他们记住这个向左前直刺的动作就大功告成。 而且有一点更为重要,长枪阵正是克制骑兵的利器,蕃兵叛军多骑兵,一旦在野外遭遇,就算不求取胜,以熟练的长枪阵,自保也当绰绰有余。当然,为了克制蕃兵的骑弓,秦晋还打算进一步训练弩手与长枪阵之间的协同作战。 契苾贺深受唐军长途奔袭,陌刀阵战的传统战术所影响,对手中的丈把长矛很是不屑一顾。小臂粗的长矛掂在手中,分量不轻,整个矛身甚至连最基本的打磨都没有做过,很多木刺扎手不已,就凭这种简陋的武器怎么能比陌刀还好用呢? 但这是秦少府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须执行,至于行与不行,是骡子是马,只有拉出来溜溜才知道了! 第四章:朝廷谁请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章:朝廷谁请缨? 和契苾贺一样,团结兵们对发到手中的新武器都很是不屑。有人甚至还杂耍一样舞弄起来,丈把长的杆子立在地上都快赶上新安的城墙高了,可他硬是舞的虎虎生风。这等漂亮身手引得叫好声如雷,人们一拥而上围观起来,整个校场转眼就成了杂耍市场。 秦晋阴沉着脸,站在校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各行其是的团结兵们。团结兵校尉契苾贺很快就从秦少府的眼中发现了失望与不满,这让他赶到很尴尬。 “都给老子住手,把校场当什么了?当杂耍市场吗?” 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这些团结兵们安静下来,契苾贺自觉脸上无光,来到秦晋面前。 “团结兵已经集合完毕,请少府君训话!” 秦少府的面色更加难看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从昨天诛杀崔安世以后,这个平日里很温和的县尉就好像换了一个人,自己站在他的身边就不由自主的忐忑起来。 “契苾校尉,县中在籍的团结兵有多少人,今日实到的有所少人?” 秦晋平静的发问,契苾贺却憋的满脸通红,说实话秦少府的这两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只能说一个大致的数目。再者,团结兵平日里的训练本就时有时无,谁又有闲心去数数每天实际到场了多少人呢?但不管有一千种,一万种借口,身为校尉的他都是失职的。 “好,秦某帮你回答!”秦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冲身后的佐吏挥挥手,立时就有人捧上来一本籍册,竟是团结兵的名册。 “半个时辰,给秦某一个准确的答案!” 契苾贺一句话都没解释,从佐吏手中接过名册挨个点名画押,很快今日的实到人数便统计了出来。除了负责警戒城墙的一百多人,今日校场上竟只来了三百七十九人,而在名册上实有人数却达到了破天荒的一千余人。亏得平日里大伙都号称团结兵有八百人的规模,看来都不及这份名册夸张啊。 秦晋冷冷的看着满脸无辜之色的契苾贺,情知这件事根本怨不到他的头上,他就是个负责训练的校尉,平日里负责征募节制团结兵的,都是挂了兵曹参军之名的县丞。 这种虚增团结兵人数的戏码在唐以后历代也是司空见惯。团结兵在良家子中十选其一,选中者每户可免除部分徭役。有唐一代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免除全部徭役的特权,只凭免除部分徭役这一点,平白多出了着许多员额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对团结兵的整顿就从清理空额开始。繁杂的文书工作和具体实施,他都交给了户曹和兵曹的佐吏。接下来,才是今天校场练兵的重头戏。 以新安团结兵的现实情况,称之为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也不过份。契苾贺虽然是个很勇武的人,但也只能管束住身边的一众亲信。这种仅以私恩笼络亲信的办法利弊都很明显,他无意革除这种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是在这种观念之上,他要确立一个规范,让这支散兵游勇真正成为一支精兵。 由于内乱和恶战,团结兵内部原有的编制早就乱了,裁汰掉不合格的老弱后,今日实到人数仅仅三百一十二人。唐军兵制,五人为伍,十伍为队,一个队正好五十人,三百人可以分成六个队,于是秦晋让契苾贺当场将今日实到的团结兵分配为六个队,再由他指定任命队正。当然,这是在给他机会,将所有的队正都换成亲信,以免再出现校尉被活捉,士兵居然干瞪眼的尴尬状况。 还有,团结兵的人太少了,除了训练少量精锐,还要大量征募壮丁,负责守城,眼看着大敌当前,朝廷十户选一丁的规矩也就没了必要。 秦晋又叹息了一声,他的时间太少,如果能有一个月也好,这样至少能把眼前的乌合之众练出个大致模样来。而现在叛军随时会兵临城下,复杂的变动仓促间就算做明文规定也未必能够做到,所以关键在于化繁为简。 其一,必须掌握手下士卒的精确数字。其二,就是长枪阵,说到枪阵,就避免不了队列训练,他不指望这些人能很快掌握队列的要领,比如最基础的齐步走,能不顺拐就已经谢天谢地。至于那些向左,向右转,左转弯,右转弯,这些稍微复杂的战术动作,一旦让几百个人一齐做,很可能就是个灾难。 所以,他的要求很简单,让团结兵能够掌握齐步走和立定就算大功告成。 秦晋对这些团结兵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下什么是队列,然后便要求这些人按照要求,以队为单位站成六排。 可是他明显高估了这些团结兵的站队能力,六个队正排成一列纵队作为排头,从左向右前十个人还能保持六排的规模,可到了排尾第五十个人,竟然已经站出了八排。一连几次,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排成六个横排。契苾贺大为光火,甚至连棍棒都用上了仍旧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秦晋亲自上阵,硬是一个挨一个将六个横排生生捋直了。 “大伙都听好了,不用想着如何站排,看看自己左面和右面都是谁,都记住了,以后队列训练的时候就固定成现在的模样,你们只须找到自己左面和右面固定的人,队列自然就成了。”固定每个人在队列中的位置,也是训练科目之一,将两件事揉成一件事,将会大大降低这些人的畏难情绪。 一个团结兵突然问道:“少府君,俺,俺分不清左右怎么办?” 秦晋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在这个时代,分不清左右的人,竟然和不认字的人一样多。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教会这些人分清了左右,然后又勉强站成了六排歪歪扭扭的横排。 望着眼前的团结兵,他的内心里鼓荡着说不出的成就感。 “哦?那位秦少府整顿了新安的团结兵?” 封常清饶有兴致的抬起了头,看向身边的老部下郑显礼,他想知道这个善于高谈阔论的县尉是如何整顿兵马的。 郑显礼毕恭毕敬的答道:“秦少府闹的动静不小,清理了团结兵中四百个空额。” “嗯!从兵马员额上入手,于将兵者算是切中要害。”封常清点着头,对秦晋似乎有所赞赏,接着又话锋一转,“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处置这种无伤大局的营私舞弊之举,只怕于人心稳定不利,还是有些迂阔了!” 这个评价算是好坏五五分,在统兵多年的封常清口中说出来,分量自是不轻。 “还有其他举措吗?一并都说说。” “有倒是有,就是奇怪了一些,这位秦少府既不练弓弩,也不练陌刀,弄来了几百根长杆削成长矛,要练枪阵。” 封常清明显对郑显礼口中的枪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让一个从未带过兵的人练兵,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靠谱的事。郑显礼又详尽的描述了,秦晋着重训练的战术队列,又说起团结兵们甚至连枪术都没有训练,最后他还破天荒的加了一句自己的评价。 “让书呆子练兵,练出的都是架子,中看不中用!” 这句话让封常清忽然想到了眼下的战局,焦虑和不安又涌上心头,虽然脸上平静的像无波古井,但是他的的确确后悔了。自己怎么真的和一个书呆子做赌了?难道十天半月也等得起吗? 不,等不起,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天都有可能一失足便成了千古恨。 “一会去把战马喂了,通知所有人养足了精神,天色擦黑,咱们就立即动身西去!”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觉得,叛军的士气与战斗力远非朝廷的十六卫军可以匹敌,野战获胜的把握很低。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据守潼关,只要守住了京师的安全,一切便还有可为之法。至于新安弹丸小城,则断无守住之理。 夕阳西下,东关城外一片萧索,雪地上还有昨日激战时留下的血迹。城上的团结兵忽然生出一阵骚乱,远处有战马正疾速驰来。蕃兵恐怖的战斗力已经让他们谈之色变,此刻陡然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两人四马,是汉人,不是蕃兵!” 眼尖的团结兵很快瞧清楚城外的情况。 “请从速开城,我乃贝州太守信使,奉命入京!” 贝州位于河北道南部,众所周知河北道已经尽数落在叛军之手,难道这个人是奸细?团结兵们一时也拿不准,只好派人去请示秦少府。 秦晋听说来了贝州太守的信使,心头就是一喜,立即下令放信使入城。贝州紧挨着平原郡,如果他没记错,此郡应该与平原郡联合,也竖起了反安禄山的大旗。平原郡面对叛军的进攻一直坚守不降,是河北道中的异类,郡太守颜真卿在后世以书法家闻名,却被世人忽略了抗贼力战的一面。 而他的堂兄弟正是常山太守颜杲卿! 这位信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河北道十五郡联手起事,重新归附朝廷?消息可没错?” 封常清已经准备离开新安,听了郑显礼的话,整理鞍具的手猛然抖了一下。 第五章:青史谁不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章:青史谁不见 封常清放下了手中的鞍具,他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来自贝州的信使,一则确认此人身份的真假。二则,如果河北道十五郡果真联手起事,他要详尽的了解河北道现在的具体形势。 “还真让那书呆子说中了,他不是顺口胡诌的吧?” 如果贝州信使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就意味着封常清输给了秦晋,郑显礼不愿意看到恩主输给了一个书呆子。 “莫要胡说,秦少府的判断有理有据!” 封常清岂是那种在乎赌约输赢的锱铢必较之人?像这种对朝廷大大有利的赌约,就是输上一千个一万个,也心甘情愿。 “贝州李萼拜见大夫!” 信使大概二十岁上下,竟敢只身偷越叛军地盘,前往长安送信,胆识绝非常人所及。封常清问了几个问题,李萼都对答的一丝不差,尤其在谈及往平原郡给颜真卿送信时,还盛赞了他决断英明。封常清曾与颜真卿有过一面之缘,对应之下,更确信李萼身份不假,但就算李萼的身份不假,又如何证实河北道二十四郡反正的消息是真的呢? 李萼敏锐的察觉到了封常清对自己的疑虑,打开贴身的包袱,从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是常山颜使君的讨逆檄文,大夫一看便知小人所言真假!” 这篇檄文写的大气磅礴,读之使人热血沸腾,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常山太守颜杲卿乃亚圣颜回后人,文章自是天下翘楚,封常自此清深信不疑。 “足下进京可是为了向朝廷报喜?”秦晋问了一句。 李萼脸上的笑容很快被忧虑所取代:“的确要报喜的,但却不是要害。朝廷必须派出一支人马来,对河北道颜字昕等人予以援手,还要任命一位大使统筹全局,否则他们手中无兵,又是一盘散沙,互不统属,在史思明的铁骑面前撑不住多久的。”他叹了口气,“只是李某位卑言轻,却不知庙堂明公们肯否采纳……” 他的话让秦晋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向李隆基如此建言,应该趁机出兵河北。只不知李隆基是如何应对处置的,等到李光弼带着朔方军进入河北道以后,颜杲卿等人的头颅早被安禄山砍了下来。 直到此时,封常清才重新审视着秦晋,也许因为对文官的偏见影响了他的判断。 “封某今日就会亲笔手书向副元帅陈情……”他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提议,“还是亲自去一趟合适,很多事情在书信中不一定说的明白。”封常清已经决定愿赌服输,他要说服高仙芝派出一支人马往河北道以作支援之用。 而秦晋则几乎是脱口而出,“大夫不可!”如果让封常清回到潼关去,那么事情的发展不是又与历史的脚步重合了吗?这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秦晋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如果让封常清去河北道,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很快,他又有些沮丧,虽然是个好主意,但实施起来却有太多的困难。首先,封常清现在是丧师失地的大军统帅,朝廷按照惯例肯定要治罪的,若是太平年景边事失利,皇帝顶多下敕书申斥一番也就算了。可现在是关乎大唐东都的失陷,封常清不但要为军事失败担上责任,更要承担政治责任。 现在的封常清已经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一旦皇帝的中使出了长安城,秦晋所能做的就是阻止封常清与中使见面。也就是说,通过合法的途径,封常清几无可能去河北,那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沉思了一阵后,仍旧一筹莫展。 “秦少府有更好的建议吗?” 封常青很奇怪,秦晋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说服高仙芝派兵北上吗?怎么一提到西返关中,他的反应就如此之大呢? 这个问题让秦晋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他这一去将死无葬身之地吗?他相信,以封常青的心智,未必不能对自己的前途有所预感吧。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下官以为,有大夫的亲笔手书就应该足够了!” 次日一早,李萼离开新安,直奔关中。河北道即将全境光复的好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一时间,连日来笼罩在全城上空的阴云似乎也一扫而空,好像安禄山的败亡已经尽在咫尺了。平日里甚少有人的街道上也有了行人踪影。 从县廷到东城门,再从东城门到县廷,这条路秦晋每天要走上不下六遍,早中晚各有一个来回。今日团结兵的训练科目是左前直刺,战术动作很简单,六个横排肩挨着肩紧密的站在一起,端起长杆来一遍又一遍的突刺就是。 在路上,秦晋能明显的感觉到,城中紧张的氛围已经大为缓解。而且就连他身边的人,从陈千里到契苾贺,这些得力助手一个个都对时局充满了盲目的信心,有自信本来是好事,但若因此而放松了对城防的警惕,那就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坏事了。 正因为河北道形势的不稳定,安禄山才急切需要洛阳稳定下来,而把控洛阳通往长安驿道的新安就更要尽快拿下来。 他决定召集县廷中的所有官吏,召开一次军事会议,其主要目的就是向诸位官吏提醒,新安或许即将面临叛军的大举攻城。 司户佐统计了全县的壮丁,可堪一用的大致在五千人上下。如果将甄选范围再扩大一些,这个数字可以涨到八千。 对这个数据,秦晋很失望,唐代的一个县满打满算居然只能找出八千人来打仗,不过用来守城也足够了。 听完了司户佐的汇报,秦晋又将目光投向了司兵佐。 “裁汰空额的进度如何了?” “回少府君,城内的人已经全部清理,只是还有三百多人散居在新安城外东西两侧的各乡里,不易处置。” 这倒给秦晋提了醒,他一直要将城东的百姓都转移到城中或者关城以西去,而今形势已经迫在眉睫,这个计划也必须提到日程上来。 “清理空额的差事可以先停下来,司户和司兵两曹一同负责征募县内壮丁,叛军或许旦夕可至,此事要快,越快越好!”关于清理团结兵空额一事,秦晋后来便觉得处理的有些草率,事有缓急,现在就急着清理空额肯定不利于团结内部一致对外,更何况有能力在团结兵籍册上弄虚作假的,基本都是本县的富户名望。 把这帮子人都得罪了,对自己的计划未必能有好处,但是他们联起手来,肯定能给县廷添堵。 “难道少府君认为叛军将会大举攻城?” 在座的官吏只有陈千里比较了解秦晋的心思,他现在已经被从司兵佐的位置上调离,专职负责城中主簿的差事。因为在此前的混乱中,主簿已经不知所终,由于高级官吏纷纷脚底抹油,他只能从自己信得过的佐吏中提拔一些人上来,署理县廷的日常事务,如此也正是一举两得。 秦晋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步卒由洛阳到新安,行军两日便可抵达,也许今晚就是新安最后的平静之夜了!” 分派完一众事务,各曹的佐吏纷纷离去。秦晋想了一阵,觉得转移百姓一事牵涉过多,仅兵户两曹的佐吏他还是放心不下,便让陈千里也跟着去一并处理,只要说服了当地乡、里的啬夫、里正,一切就好办了。 天刚过午,县廷大堂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拉门外露出半个头来,是秦晋安排在馆驿中负责封常青一行人吃住的佐吏。他的出现让秦晋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封大夫带着人走了,下吏,下吏拦不住,还被他们捆了起来。”那佐吏躬身唯唯诺诺道。 秦晋的心里咯噔一下子,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封常青还是走了,自己费尽力气想要改变他的厄运,难道还是功亏一篑了吗? “这是封大夫留下的手书!” 展开书信,字迹力透纸背,封常青在信中交代,他留在新安城中已经难有作为,况且又身负全军覆没失陷东都的罪责,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如果继续在躲在新安,或许还会给秦晋带来麻烦。而他到高仙芝军中去,则可以全力运作出兵河北一事,趁着皇帝中使敕书没出长安,说不定还能为新安争取一些援兵。 满纸悲凉,让人不禁唏嘘,时势能造就英雄,同样也摧折了英雄,这还是那个“走马赴东京,计日取逆胡之首”的封常青吗? “是否派人去追?” 佐吏摸不准秦晋的心思,试探着问道。秦晋摆摆手,示意不必去追了,既然封常青去意已决,就算追上了他也不会回来的。只是此一去,是否就成了永诀,秦晋不敢保证。 申正时分,形势突然恶化了,陈千里带着几个佐吏狼狈的逃了回来,几个人身上都是各种轻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不好了,长石乡啬夫勾结逆胡叛军做反!” 什么?连乡啬夫都做反了?秦晋大吃一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叛军有多少?” 注: 啬夫:在唐代是流外杂任,可以理解为现在的乡长,但不是官。 第六章:默默以苟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章:默默以苟生 “叛军没见着,都是乡里的乱民!”陈千里虽然身上有几处轻伤,却不甚在意,甚至对这些作乱的乡民也不甚在意。“少府君只须派出城中团结兵加以震慑,就可一举平定民乱!” 他的意思并非将作乱的乡里乱民都杀光了事,而是派出官府兵丁,强行摆平乱局。对此,秦晋深以为然,立即召来团结兵校尉契苾贺。 “召集团结兵训话,明日一早,随秦某亲往城外平抑乱民!” 陈千里闻言后立即加以劝阻,认为秦晋身为新安县中的主心骨切不可身履险地,万一有个好歹,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是秦晋却非去不可,他知道民乱最是复杂,处理的不好,则可能引发本没有发生民乱的乡里随之附和。 长石乡在新安关城以东是数一数二的大乡,乡啬夫范长明则是新安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平素在乡里间很有影响力。陈千里跟在秦晋的身后,向他一一介绍着长石乡的基本情况,然后就是将范长明如何诱骗他们入里门后,再实施偷袭的简略过程。 “范长明哪来的胆子,敢公然反叛朝廷?” 听了陈千里的描述,秦晋只觉得这厮既然蓄谋为之,可见其叛乱之心不是在这一日半日生出来的,已经动了杀心。 “长石乡的情况也有点特殊,其中占用团结兵中空额的就有近百户,而且范长明一直与伏诛的崔安世多有金钱勾结,此时做反也不稀奇,只想不到会在这个当口!” 陈千里的语气中有点不甘心,被一群乱民暗算,而且差点丢了性命,让他有些颜面扫地。 秦晋却猛然明白,此人在这个当口突然造反作乱,恐怕与清理团结兵空额一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虽然自己是出自一片公心,但在范长明看来,分明是在借机铲除伏诛县令崔安世的余党。 所以,在陈千里带着人前去传达往关城以西迁民的政令时,更加坐实了范长明的猜测,从而决心铤而走险。 次日一早,契苾贺于校场召集了三百团结兵。短短一两日的功夫,无论集合速度还是精神面貌,团结兵似乎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唐制十里一乡,每个里则向城中有坊一样,由里墙隔断,并开有里门,各里在军事上便如独立的堡寨一般。当秦晋带领团结兵抵达城东五里外的长石乡时,此次作乱的基本情形,也被事先派出去的哨探查了个七七八八。 所谓长石乡作乱,绝大多数人都集中在范长明有家族关系的几个里,范姓在长石乡是大姓,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姓范,各种关连交错纵横,所以范长明才能在短时间内纠集了一批人陪他造反作乱。 半个时辰后,秦晋望着面前严阵以待的里门,甚至门内还有圆木桩搭起来的高台作为瞭望台,心道,长石乡的乱事果真棘手,他有几分后悔此前清理空额的草率之举,如果不是进一步刺激了范长明,这厮也不至于在如此紧迫的关口作乱。 “少府君,下令吧,不出一刻,定叫乱贼鸡犬不留!” 契苾贺完全没把乱民放在眼里,在唐军的蹶张弩面前,仅凭锄头砍刀又能顶得住多长时间? “向他们喊话,只要放下武器,就可以既往不咎,仍旧是我大唐百姓!” 本想大干一场的契苾贺愣住了,目露不解的望向秦晋,“少府君,这些都是意图杀官的乱民,按照大唐律要连坐处斩的!” “执行军令!” 秦晋没有做多余的解释,只是让契苾贺严格执行命令。在得知了前因后果以后,他断定长石乡未必人人肯跟着范长明一条心,如果自己下令大肆诛杀不留余地,反而会将长石乡各里那些处于两可犹豫中的百姓推向了范长明。 契苾贺在团结兵中找了几个嗓门大的,才喊了几句,里门中便抛出了两个血肉模糊的首级。眼见如此,陈千里面色剧变,上前检视一番后,果然所料不差,是被困在此地的县廷佐吏,已经遇害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请求秦晋下令破门而入诛杀逆贼。 这让秦晋一阵皱眉头疼,目下摆在他面前的首要问题是抵抗安禄山的蕃胡叛军,可谁曾想新安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处置的稍有差池,说不定就会对迁民的既定策略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另一个声音突然从秦晋的脑中跳了出来,乱民定要悉数诛杀,否则人人都以为造反作乱不会付出代价,将来必然遗祸无穷。 就在天人交战的当口,秦晋并不知道,在里许开外的里门内,一双精亮的三角眼正死死的盯着他们的动向,嘴里嘀嘀咕咕着。 “下令吧,快下令进攻吧!” “阿爷糊涂了么?官军就此罢兵,长石乡父老才可免于刀兵之灾!” 三角眼正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他回身就踹了儿子一脚,“不长脑子的东西,官军越狠,乡里的百姓才会紧紧的站在咱们一边!” 这是范长明的长子范伯龙,觉得自己一脚挨的甚为冤枉,继续犟道:“以木条夹成的寨墙根本挡不住官军的进攻,就算能挡住,官军弩箭厉害极了,不知要死多少乡里兄弟……” 面对迂腐的儿子,范长明恨铁不成钢,乡里的百姓多死几个和他范家又有什么干系,重要的是把长石乡的人都捆在自己这一边,才是保命的筹码,官军杀的越狠,乡民们害怕诛联,自然只能跟着范家干。再说,那些团结兵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都是些提不上台面的家伙,就连崔安世的家丁都能将他们轻易制住,何况一向骁勇的范家子弟。 范长明数日前与崔安世曾有过一次深谈,这厮出身名门望族居然也要反唐投奔安禄山,就足以说明大唐气数将尽,如果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来子孙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能,比一辈子窝在山野间做个不入流的乡啬夫,不知要强出千倍百倍。 范长明的三角眼在长子身上扫了一圈,暗叹一声,大郎为人忠孝,又读的好书,的确是个光大明媚的好苗子,只可惜成也萧何败萧何,读书读的脑子都生锈了,看不清这天下大势。 范长明口中哼哼冷笑,看着吧,乱世将至,逐鹿天下的序幕已经拉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个个想法在脑子里蹦出来,激的他浑身热血沸腾,全然不像一个年逾五旬的老者。 “官军撤了,官军害怕了,阿爷让俺带人去把他们都抓回来,剁碎了喂猪!” 不用回头,范长明也知道,这是他的次子范仲龙,与大郎正好相反,空有一把子力气,却是个没长脑子的东西。在寨子里面据墙而守才能抵消官军武器上的优势,出去和官军野战,只有脑子被驴踢傻的人会去做。 “带几个人出去探探,官军去了何处!” 片刻功夫,便有壮丁回报,官军去了其他各里,正逐个喊话呢。闻言之后,范长明的三角眼忽而射出愤怒的光芒,他娘的,还是小瞧了那书呆子,以前怎么没觉得县尉是个人物? 朔风呼啸,望着封冻的谷水河面,封常青扶住马鞍,冰冷的触觉自手心传来,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郑三啊!” “卑下在!” 郑显礼立即上前回应,他能感觉到恩主的心事。 “你带上这些人到新安去,不必和某一同前往长安了。” “节帅……” 封常青一挥手,“某曾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而今丧师失地,自当负荆请罪。你们不同,留下来还能军前效力!县尉秦晋说的不错,河北道变局的确是朝廷的一大转机,或许,或许某能说动圣人,一举扭转急转直下的形势。只不过……” 说到此处,封常青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新安终究不是久守之地,仓促间训练的长枪兵也未必是蕃兵对手……况且,安禄山得知后方叛乱,必然急于稳定洛阳局面,拿下地处冲要的新安就成了迫在眉睫的……” 洛阳城城防何等坚固,还不是没能挡住安禄山的逆胡蕃兵,最终他一败再败,又何况小小的新安土城! “咱们安西军善使陌刀,你可以酌情帮助他们操练,如果情况不允许,在危机关头就助他们安全撤离新安……” 郑显礼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书呆子如何当得起节帅如此看重?”跟随封常青近十年,他从未见过节帅如此看重过某一个人,但这都不是重点,节帅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自己怎么能弃之而去! “长石乡的父老们,秦某是本县县尉,以先人之名向你们发誓,官府除了追究斩杀县廷佐吏的罪魁范长明一家,绝不会再牵连别家!若不相信秦某,就请诸位去相邻的里去打听一下,看看秦某究竟有没有牵连无辜!” 秦晋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虽然他言语间情真意切,换来的却是横眉冷对,和一而继之的猜忌与疑虑。“不是俺们不相信少府君,实在是啬夫与俺们相处几十年,而少府君来新安不过一年而已,这且不算,今日还是第一次谋面,大伙都评说评说,俺们该相信谁?” 里门内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立即就换来一阵附和之声。 这个问题就算放在秦晋一方阵营中的人都不好回答,世间岂有不相信乡老士绅,而听信外乡人的道理? 契苾贺早就被秦晋这种近似于相求的口吻弄的不耐烦,在他看来所谓官府牧民,就像牧人放羊,一旦有不合群的要脱离队伍,就必须以牧羊犬用武力将其驱赶回去,哪有反其道而行之好言相求的? 就连陈千里都有些不解,既然对面的里门内没有决死抵抗之心,何不动武硬冲进去,然后再和他们讲讲道理,到时候便都能听进耳朵里了。 其实,秦晋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不过拥有来自前世记忆的他深知百姓不好管, 往往手段愈强,民心却已与之愈远,武力为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用。 好话说了一箩筐都不管用,他只能单刀直入主题,“想必父老都听说了,叛军攻破东都洛阳,烧杀抢掠足足三日夜,秦某请大伙移到关城以西也是为了防止惨剧发生在我新安百姓身上……” “秦少府的好意俺们心领了,都知道秦少府是个好人,可俺们死也要死在家乡土地上……” 陡然有团结兵指着东面的天空,惊恐的喊道:“狼烟,狼烟!” 第七章:鼓角动新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章:鼓角动新安 秦晋统管新安以后,便在新安关城以东十里内派出去了十几个哨探,每两人为一组一旦发现敌情便点燃狼粪,狼烟腾起之后就算十数里开外一样看的清清楚楚。 眼见着狼烟骤起,知道一定有叛军来犯,敌情不明之下,秦晋终于咬牙下令:“撤回县城!” 临走时,契苾贺狠狠的冲着长石乡吐了口浓痰。 “不知好歹,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秦晋这时还幻想着来犯的敌军只是前锋小股人马,毕竟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推断,从洛阳到新安步军两日,骑兵一日,就算窃据洛阳的安禄山派出了大军,也不可能如此快就到了新安。 所以,他还做着一旦敌情并不危急,便再次组织人手将关城以东百姓迁移到关城以西的打算。不过,很快秦晋就发现,这个想法落空了,站在新安并不高的城墙上,仅从漫天招展的黑色军旗就能判断出,叛军规模至少在数千人之上。 该来的总要来,秦晋稳定了一下心神。 “陈四何在?” 陈四是陈千里的排行,唐代关系较为密切的人会以姓氏排行称呼,秦晋自然也入乡随俗,既不会直呼其名,也不会如前世一般喊他小陈,或者千里。 “下走在此!” 陈千里拱手应诺! “去将昨日准备好的十几口大锅都抬到城上来,架上柴火烧水,把水烧开!” 另一方面,契苾贺则指挥着城中募集的千余民壮将火油和滚木礌石抬上城墙,眼看着大战即将一触即发,有过校场浴血厮杀和上一次的蕃兵袭击后,秦晋已经不再如初时那么紧张,他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计算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少府君,那伙人又回来了!” 一个佐吏突然在人群中来了一句。秦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谁又回来了?”然后他立即就反应了过来,在佐吏口中的那伙人还能有谁,当然是封常清了。 “他们在何处?快将他们领过来!”随即秦晋又道:“不,头前带路,我去见他们!” 看到秦晋的态度,那佐吏干咳两声:“少府君此前下令,没有县廷公文不得擅自放任何人入城,他们,他们现在被下吏挡在了西门外……” 这个佐吏正是封常青他们离开时捆起来的那个倒霉蛋,秦晋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厮胆子不小,公报私仇不算,连当朝御史大夫、堂堂节度使都敢难为。 其实,秦晋低估了唐人的骨气,与明清以后的官场尽是奴颜婢膝之辈不同,就算中书门下的相公,一样也有人敢以白衣之身质疑批判。其实,认真看待这佐吏的作为并没有不妥之处,此前县廷的确是下了一道命令,没有县廷出具的公文,任何人不得进入城中。所以,即便他明知对方的身份,加以阻拦也没有毛病。 突然一阵杀声大盛,但见关城东北方向的九坂林地间突然冲出了一股步卒,呼喝着奔到了一箭之地的地方堪堪停住。这时已经有眼尖的发现了眉目。 “是长石乡的乱民!” 秦晋的太阳穴突突猛跳了两下,仔细向城下望去,果见一名身量高大的壮汉带头大呼小叫,只是因为距离稍远听的不真切。很明显,这些百姓里有人曾在唐军中应役,知道军中重弩的射程,面对一群知晓战阵,又同为唐人的“叛军”。秦晋暗叫不好,这些人的出现可能会严重打击守城军卒的士气。 现在城中的军卒共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作为“精锐”训练的团结兵,经过挑选扩充后,达到六百人的规模。其二则是仅作简单训练的丁壮,凡是县里满十八岁的男丁一律征发来守城。原本按照籍册上可至多征发八千人之数,不过由于时期仓促,目下城中可用的丁壮才不到三千人。 团结兵的士气还算可以,那些丁壮究竟战意几何,秦晋却是连底都没有。 当得知城外率先杀过来耀武扬威的竟然是刚刚放过的长石乡乱民,此前随秦晋出城的团结兵们都愤愤不已,军中出身于长石乡的军卒心里也都打起了鼓。 秦晋粗略估计了一下,长石乡的“乱民”大概有六七百,看着吓人,除了打击城中守军士气以外对城防没有实质性的影响。正盘算着,他的眉头忽而拧了起来,城外的乱民竟似有恃无恐,直接进入了距离西南城墙四百步的范围之内。 而这个范围正是唐军蹶张弩的射程,足可见乱民们嚣张到了何等地步。秦晋的手在袍袖内紧握成拳,又骤然舒展开,心中每默念一个数字,便按下一根手指。 直到五根手指全部放下,秦晋突然断喝一声:“蹶张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后,城墙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们眼神中明明流露着抗拒,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拦。原因很简单,少府君此前已经给足了他们机会,但这些人冥顽不灵,竟然敢主动攻击新安县城,就算有些人与长石乡里人沾亲带故,也没有任何理由开口帮他们求情说话了。 眼睁睁看着箭雨一阵又一阵的射向范氏子弟,包括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次子,老啬夫范长明痛心疾首,跺脚连连。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五百范氏子弟啊,就被他如此败了!” 咄莫冷眼看着这个捶手顿足的汉人老啬夫,心中满是鄙夷,只因还要利用此人,所以才留了他一条狗命。同罗部的每个勇士都金贵无比,正好可以用这些倒戈来的汉人做蚁附攻城。 “老东西少哭几声,赶紧用你啬夫的身份,把乡民们都派到前面去!” 咄莫是铁勒同罗部人,汉话说的不好,几句生硬的话让范长明把所有的眼泪都憋了回去,因为他从这个胡人的言语中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但是他已经无力抗拒这个胡人的任何命令。 在投敌前,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拥有不轻的筹码,范长明召集了长石乡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丁壮,凑到一起约略有近三千人。 作为新安县最大的一个乡,身为乡啬夫的范长明以此为资本,才有了与本县县令对话的资格。同样,他也能以此倒向安禄山,完成崔安世永远也做不到的事。 新安城头上百支蹶张弩齐射,仅仅三轮就射死了上百人,范长明的次子范仲龙在仓惶撤退的途中,臀部中了一箭。这一箭射的深可及骨,疼的他差点没当即昏死过去,若非同乡施以援手将其连拉带拖救了回来,恐怕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凭什么让俺们打头阵,俺们不去!” 范长明本就是连哄带骗,又外加许诺每户赏钱半贯,才带出了乡里的成年丁口。所以这些人里除了范氏子弟,没有多少人肯于冒着生命危险去攻城。 在范长明的再三要求下,壮丁们很快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那半贯钱俺不要了,俺要回家……” “对,俺也不要钱了……” 咄莫看着这些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的汉人,似乎并不十分买这个老啬夫的帐,便冲身边的铁卫使了个眼色。铁卫立即心领神会,抽出马刀,奔向人群,揪出几个最活跃的,不由分说按在地上擦擦数声,鲜血四溅,头颅滚落。 咄莫恶狠狠的威胁道:“谁再敢反抗,就连你们的子女家人都砍了!”话音刚落,同罗部蕃兵齐齐弯弓拉箭,只要这些人一有异动,便统统射杀! 藩将的一句话胜过老啬夫范长明的一百句拜托,壮丁们终于意识到,这半贯钱赚的远没有想象中容易,只怕连的命都没有了。此时才有人想起县尉秦晋那一番看似婆婆妈妈的话,不禁后悔莫及。 “早知是这个下场,不如跟着县尉……” 数千被驱赶向新安县城的长石乡壮丁,一边咒骂着胡人,一边随着身边的同乡机械的往前奔跑。 “来了,又来了!” 新安城上又是一阵惊呼!刚刚射退了数百乱民,却紧接着又冲出两三千人,直冲城墙而来。 弩手们因为三次开弩而手臂酸软,即便是以脚辅助的蹶张弩,一个人连开十次就是极限,三次已经用光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劲力。人们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秦晋,等待着他的命令。 秦晋面色冷峻,没有一丝犹豫,断然下令:“所有弩手准备,五十步以**击!”此前亲往长石乡时手下留情,那是事情或有可为,而今敌我对立,一丝一毫的心软都会害死城中军民。 五六百人未必能对城墙构成威胁,而两三千人则大为不同。新安城墙高不过两丈,慎重起见,且为了增加命中率,因而将射击距离缩短到了五十步。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七十步…… 这些手持砍刀斧头的乡民们抬着蕃胡兵塞给他们梯子,像无数只蚂蚁机械而绝望的向前,再向前。 眼看着这些蚁兵即将踏入五十步的重弩射击范围,秦晋忽然脑中灵光乍现。 “弩手暂停射击!下面我说一句,所有人跟着齐声喊一句。”众人虽然不明白秦晋的意图,却都是轰然应诺。 “城下父老!” “某乃本县县尉!” “想活命的!” “丢掉武器!” “许你攀城!” 千口同声,清清楚楚的传了出去,饱受惊吓的蚁兵们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听到是秦少府在冲他们喊话,哪里还肯犹豫,多数人扔掉了手中砍刀斧头,准备攀上城去,远离那些蕃兵恶鬼。鲜血淋淋的刺激,已经使得这些人暂时忘却了家人的安危,只想着尽快进入新安县城,仿佛到了那里就会脱离阿鼻地狱一般。 新安以东数里开外的林地边缘,同罗部首领咄莫横刀立马,但见蚁兵们已经有人爬上城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些汉人的性命还有些用处。可很快他就感觉哪里不对劲,那些登上城的蚁兵们似乎并没有与守军展开厮杀,此前机械的喊杀声也逐渐淡了下来。 意识到有问题的咄莫骤然喊了一声:“鸣金,收兵!” 第八章:雪暗凋旗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章:雪暗凋旗画 驱赶攻城的蚁兵竟然临阵倒戈,最终只回来了不到一半,同罗部首令咄莫恼怒不已,指着乡啬夫范长明的鼻子骂道:“老东西险些坏了某的攻城大计,这笔账只能记在你的头上了,想要活命, 就得拿出来足够赎命的东西来!” 范长明哪曾想到他的投奔之举换来的竟是这般结局,和之前设想的出入相差太大。难道不应该是蕃兵力战克城,长石乡义民襄助有功吗?现在倒好,范家子弟死伤三有其一,连次子仲龙都身受重伤,还有带出来的长石乡壮丁也折损大半,回到乡里以后又如何向那些人家交代…… 这些都且不算,那可恶的藩将又要趁机敲诈勒索,可让他怎么活啊。 想到如此种种,不由得老泪纵横。 新安城中收纳了千余长石乡的壮丁,秦晋立即将这些人遣出关城西门,安排到西边去。他绝不敢让这些刚刚经历过叛乱的人留在城中,在临敌关键之时,万一有人闹起来,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蕃兵一击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所料不差,接下来新安城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攻城。北风呼号转疾,鹅毛般的雪片开始星散落下,城上十几口大锅里的雪水早就一片沸腾,旁边的军卒不时向锅下添着柴火,顺便烤烤已经冻僵的手。 经过近似于虚惊一场的攻防战,城上将士的精神都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任谁都能感觉得到,蕃胡叛军的猛攻即将到来,所有人都静静的享受着这最后一刻的平静。 这一刻没能让他们等待太久,随着一声凄厉而怪异的呼啸,喊杀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秦晋振作精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带出一股白色的雾气。 终于来了! 呜嗷! 只向城下瞧一眼就忍不住令人胆寒,铁甲蕃兵用近似于狼嚎的声音吼着着,如果城上的守军是初经战阵的新兵蛋子,只怕被吓尿了裤子的也当不在少数。 “蹶张弩准备!” 弩手们在城墙上排列整齐,举起了手中的蹶张弩搭在城垛上,照门远远的瞄准了狂奔突进的铁甲蕃兵。 同罗部秉持铁勒人的一贯战力,上马可骑射,下马能步战,无往不利,无坚不摧,这也是它们能与安禄山亲卫曳落河齐名的原因之一。 即便没有交战,仅仅看着这些移动的铁甲猛兽就让人为之胆寒。秦晋一样不是初经战阵,面对滚滚而至的铁甲蕃兵,他依旧面色冷峻的下令:“两百步距离,准备射击!” 唐军的蹶张弩是杀敌利器,他选择这个距离也是有原因的,此前经过数轮的齐射,弩手们臂力消耗不轻,开弩上箭的效率已经大为降低,因此只能牺牲精度而增加效率了。 同罗部铁甲蕃兵远非长石乡壮丁可比,即便身穿铁甲一样健步如飞,两百步的距离顷刻即至,新安城上箭雨激射而出,弓弦震颤与弩箭破空的声音反复鼓荡。 箭雨砸落,便立即有数十名蕃兵扑到在地,唐军重弩威力极大,就连铁甲都难以抵挡。余者蕃兵对中箭倒地的同袍无动于衷,手握着冰冷的马刀与盾牌发出阵阵狼嚎,仍旧一往无前。 让秦晋始料不及的是,蕃兵推进到距离城墙百步距离时,弩手才进行了两轮齐射,眼看着蕃兵的梯子就要打上城墙,团结兵们开始沉不住气,变得心浮气躁。让他们以重弩远程射杀这些蕃兵,毫无心理压力,可是自从那日见识了蕃兵恐怖的战斗力后,这些团结兵们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一想到即将与之贴身肉搏,便禁不住手心出汗,口干舌燥。为此,几个弩手竟在开弩上弦时出现失误,弩箭险些误中同袍。 秦晋看在眼里,知道事到如今,任何话语都无法激励这些人的敢战士气,只有在血与火的历练中,才能使他们成为真正的铁血勇士。 随着此起彼伏的啪嗒声,高高的梯子纷纷搭上城头,校尉契苾贺立即就指挥着一队团结兵手持丈把长杆,将梯子一架架顶出去,向后翻倒,梯子上的蕃兵不及躲闪,随着翻倒的梯子一同摔落,骨断筋折。 搭上城头的梯子越来越多,将梯子顶翻的战术很快就出现了疏漏处,几个蕃兵趁机攀上了城墙,不过立即就被数倍于他们团结兵围住,乱刀砍死。 秦晋所在的城墙附近居然也有蕃兵攀上了城墙,击杀了面前猝不及防的团结兵后,一眼就看到了那身显眼的青色官袍,挥着马刀像猛扑食物的饿狼,直冲过来。由于守城的原因,秦晋的身边并没有专人护卫,情急之下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几乎同样的速度冲了上去。他对这种冷兵器作战有种认识,狭路相逢勇者胜。 眨眼间,他便意识到这个想法错的离谱,蕃兵马刀根本就不与之死磕,就像灵活的大蛇一样反复挥向自己的胸口与腰间,如果不是依仗身体灵活,只怕已经血溅当场了。 在蕃兵的步步紧逼下秦晋相形见拙,动作越发混乱。电光石火间,横刀第一次与马刀交击,岂料马刀顺势一转斜刺向他的腹部 ,这一下太近太快,眼看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但那蕃兵的动作猛然一滞,竟突然间趔趄了两步,秦晋趁机躲开致命一刀,反手又将横刀划过了他裸露的脖颈,鲜血喷射而出,夹着咝咝的怪吼,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击杀蕃兵后,秦晋只见左前方三五步开外的地方,契苾贺踢翻一名蕃兵抽出插入对方腹中的横刀,冲他点头示意。原来是契苾贺在情急之下掷过来手中的刀鞘,直砸中那蕃兵小腿,自己这才侥幸击杀了蕃兵。 经过初时的混乱,团结兵在秦晋的带领下终于将攀上城头的一波蕃兵悉数斩杀,他们也逐渐适应了如此快的战斗节奏。眼见着第二波又攀了上来,秦晋提起水桶,在滚开的大锅中装了满满沸水,然后对准一架梯子便浇了下去,城下顿时就传上来一阵惨嚎。 团结兵们纷纷效仿,也提了水桶装满沸水,顺着架在城头梯子浇下去。 攀城蕃兵裸露在外的头脸,立即就被滚开沸水烫的皮开肉绽,沸水又浸入铁甲湿透了里面的麻衣,在这北风呼号滴水可成冰的隆冬时节,失去了温度的沸水瞬间就会凝结成冰。在冷热相交的攻击下,番兵们惨不堪言。 如此几次,番兵们的嚣张气焰很快就被打压了下去,团结兵们兴奋呼号,士气陡然高涨。 金铁交击声自城外急促的响起,这是蕃兵撤兵的军令。至此,秦晋的身子忍不住松垮了下来,极度的紧张和兴奋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可片刻功夫不到,马蹄叩地的轰鸣竟又由远及近,他难以置信的望着城外黑压压一片的铁骑越来越近,心中大为不解,难道对方要用骑兵攻城吗? 契苾贺却大叫一声不好:“蕃兵要以土填城!” 铁勒人对付相对矮小的土城,善用以土填城的法子,像新安城高不过丈余,正好适用这种法子,骑兵以麻袋兜土,贴着城墙外填到足够的高度,就算骑兵都能攻上城头。不过这是隆冬时节,满山遍野都是一望无尽的大雪,同罗部蕃兵自然便以雪块取代了土。 面对以土填城的战术,浇沸水和滚木礌石失去了威力,唐军唯一能够应对的武器只剩下了蹶张弩。可是由于此前力战退敌,几乎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再想开弩便极为困难,效率大打折扣,杀伤力已经大不如前。 同罗部以雪填城的骑兵却疾驰而来又呼啸而去,转瞬间,数不清的雪块便盖住了城下横七竖八的蕃兵尸体,垒起了一个高高的斜坡。按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用不上一个时辰,同罗部的蕃兵就能直接顺着雪坡冲上新安城墙。 这个想法立时就让秦晋毛骨悚然。 鹅毛大雪愈发密集,已经到了影响视线的地步。咄莫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新安城墙,脸上显出不屑的冷笑。他用这招对付契丹人在辽东的小城几乎屡试不爽,而今对付这些软脚鸡一般的汉人,自然也不会失手。 唯一让人有些扫兴的是越来越大的鹅毛雪片,如果这一仗是在对付契丹人,他一定会鸣金撤兵,毕竟在这种视线受阻的情形下很容易遭到敌军的突袭。但是软脚鸡一样的汉人怎么能和契丹人相比?看看现在的范阳和卢龙,真正能打硬仗的军队有几支是以汉人为主力的?不都是他们这些蕃胡人马吗? 为此,咄莫不但派出了全部骑兵,甚至还几次催促骑兵加速填城,激励部众将在日落之前进城取暖休息。 消息很快传回来,唐军在向雪坡上泼洒沸水,雪遇水融化又很快凝结成冰,如此一来雪坡竟成了冰坡,不论人马踩上去很容易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滑倒,攻城变得履步维艰。 “谁敢后退一步,别怪某的马刀无情!” 咄莫失去了耐性后开始发怒,他认为这是部众为了逃避苦战而寻找借口。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于是又强行催动部众强攻新安。 第九章:蕃将夜遁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章:蕃将夜遁逃 北风减弱,鹅毛雪片丝毫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超过三五步距离便难以视物。眼见着部众仍旧毫无进展,咄莫的耐心逐渐被磨光,忽然一阵混乱自雪幕中由远而近。直觉使然,他立即心生警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胸口升腾而起。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部众用突厥语大声疾呼着:“唐军骑兵,唐军奇兵突袭!” 愤怒在咄莫的胸膛接二连三炸开,真是终年打雁,今朝却被大雁啄了眼睛。他想集结部众对偷袭的唐军骑兵进行反击,但鹅毛大雪密集的已经到了几乎难以视物的程度,以雪填城的骑兵很难在短时间内集结到一起,而他身边则是一群在登城步战中受创的伤兵,似乎形势在不知不觉中就将同罗部推向了悬崖峭壁。 咄莫大骂贼老天,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起鹅毛大雪。但不管如何咒骂都无济于事,多年的战阵经验使得他立即就有了决断:“撤兵!撤兵!” 金铁再次敲击,战场上虽然视线极差,但声音却仍旧能无误的传遍每个角落,同罗部蕃兵顷刻间就乱哄哄一片撤离了新安城外的战场。 乡啬夫范长明见那凶恶的藩将吃了败仗,仓惶撤走,暗骂秦晋吃了狗屎运,居然连老天都帮他。 “啬夫,啬夫,二郎他快不行了!” 家族子弟的惊呼像锥子一样扎进了范长明的胸口,他心疼这个儿子,又痛恨这个儿子,恨他没长脑子顷刻间就折损了范氏家族二百子弟。 “没用的东西,死就死了!走,回长石乡,雪大,跟紧了,一个都别落下!” 趁着蕃兵败走无暇顾及自己的当口,范长明决定回到长石乡后收拾细软金银,带着族中的精壮子弟离开此地避难。而这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秦晋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秦晋,范氏家族已经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向公侯之路。如果不是秦晋,自己也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雪慌乱中,年逾五旬的范长明深一脚浅一脚随着族中子弟仓惶奔逃,既害怕遇到撤走的蕃兵,又怕唐军追上来。想到惨死的次子,他想嚎几声,却发现已经欲哭无泪。 直到蕃兵撤走了许久,团结兵们仍旧在向城外的雪坡上反复泼着沸水,如果不是秦少府料敌先机,妙计叠出,事先在这城上支了十几口大锅,此刻蕃兵只怕已经马踏新安城了。 最先发觉蕃兵彻底不见了踪影的是契苾贺,他将手中的木桶仍在大锅旁,一屁股跌坐在结满了冰的城墙甬道上。 “蕃兵走了,咱们守住了新安,咱们赢了!” 团结兵们随之恍然,却已经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纷纷就地扑到。霎那间。整个世界静的除了大雪的沙沙声,就是沸水的滚开声。忽然城下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晋猛然打了个激灵从结满了冰的城墙甬道上一跃而起,莫不是蕃胡骑兵又回来了? 却听城下有数人呼喊:“秦少府请开城门,我等是封大夫麾下扈从!” 一名团结兵下意识的要去开城门,被契苾贺厉声喝住。 “想死吗?” 守城战爆发之前,的确有佐吏来报,封大夫的人在城外,可那是在关城西门。而关城的南北两侧均是高山,他们怎么可能绕到东门来?如果万一是蕃兵诈城呢? “是郑将军吗?” 秦晋觉得城下喊话之人的口音很像封常清身边的郑显礼。 “正是下走!还请少府君快快开城,俺们有兄弟受伤了!” 这时契苾贺则站在城墙上向下看去,果见一片迷蒙中有人马数十,但再远就看的更不真切了。 “郑将军稍安勿躁,现在是非常之时,只等天亮雪散,就为你们开城!” 城下的回应明显已经带了怒气,又似是强行克制。 “秦少府,并非下走等不及,实在是有兄弟受了伤,如果不及时救治,只怕,只怕会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中……” 听了郑显礼的话,秦晋忽然意识到,刚刚蕃兵的突然撤兵,或许就与郑显礼一干人有关。如果真把他们就此拒之门外,直等到天亮,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再说,正如他所言还有伤员在,万一被冻死了又于心何忍? 于是,秦晋派了数名哨探从城墙上用绳子坠了下去,其实根本就用不着绳子,蕃兵填埋出的雪坡距离城头已经不足一人的高度,只须一片腿就能跳下去。 在哨探确认无误之后,秦晋下令开城迎郑显礼等人入城,从骑兵马队中他没有发现封常清。 “不知封大夫可在?” 郑显礼目光瞬间暗淡了许多,“节帅去了陕州,听说高节帅在那里。”虽然世人习惯称呼官名,而不称呼使职,但郑显礼习惯了以节帅称呼自家恩主。简单几句话,语音低沉,似乎透露出封常清的前景很不乐观。郑显礼也不隐瞒,将封常清打发他们来新安协助守城的事简单约略讲了几句,然后又请秦晋尽速为他受伤的兄弟安排住处招来医师诊治。 秦晋听闻这是封常清的意思后,不禁渭然一叹,仅仅数面之缘,他便几乎将身边全部扈从都遣了来帮助自己,这又是何等的知遇?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鹅毛大雪仍旧没有变小的趋势,郑显礼详细解释了他们出现在关城以东的原因。城南皂河封冻后,便是一道天然的谷地,几十个人正是由此通过来到城东的。 当长石乡的乱民被遣送出西门后,他们就已经得知了蕃兵攻城的消息。可不论如何与那看守城门的佐吏交涉都被一口回绝,除非有县廷的公文才能入城。 无奈之下,郑显礼便冒险沿着皂河封冻后,在南城墙于大山之间形成的谷地穿越过去。这条谷地也的确险要,最窄处竟然仅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出谷后,他们又借着鹅毛大雪视物困难的掩护,成功吓退了同罗部蕃兵。 秦晋再一次暗道侥幸,如果不是郑显礼等人的横空杀出,今日那些蕃兵能否如先前那样仓促撤兵又在两可之间了! “有一句话还是要提醒少府君,城外那条雪坡还要尽早铲去,一旦雪停之后,蕃兵去而复返,新安危矣!”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皂河封冻后的谷地,如果蕃兵冒险由此潜入关城以西突施偷袭,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郑显礼的话没错,就算他不提醒,秦晋也打算连夜带着人去将城外的雪坡悉数铲除。雪坡上冰层累积,早就冻得铁石一样,要将之悉数铲除,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回到县廷后,秦晋立即召集各曹佐吏分派任务,其一是彻底铲除城外那条可怕的雪坡,其二是调查测量城南皂河的那条谷地。在战时必须一天十二个时辰始终对其监控布防,而此处也一直是秦晋所轻视的地方。 佐吏各自离去后,秦晋疲惫的向后靠去,却坐了个空,才意识到这是在唐代,胡凳还是登不得台面的家具,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在跪坐在榻上。说实话,这种坐的方式,稍久一些就令他痛苦不已。 左右县廷正堂没有人,秦晋索性仰面躺倒,放松着四肢百骸,闭上眼睛,连日来经历的种种都涌现在眼前,从诛杀县令崔安世到遇见封常清,又到现在决意坚守新安……恍若做梦一般。 还有这次帮助新安解围的郑显礼,虽然此人行事说话都极为低调,但秦晋能明显感觉出,他对自己坚守新安的战略大不以为然,若非奉了封常清之命,断不会返回新安的。 很快,秦晋的心思又转到了蕃胡叛军身上,今日击败他们的攻城企图,诚然有侥幸的成份在内,比如老天突降鹅毛大雪,还有郑显礼带着数十骑兵故作疑兵。除此之外,他也见识到了新安城中军民的战斗意志,至少在城上与蕃兵做生死搏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退缩过。 迷糊中,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呼唤:“少府君,少府君……” 秦晋陡然醒转过来,起身正襟危坐后,回应道:“进来吧!” 是权判主簿事的陈千里,秦晋令他负责城中治安与物资供给,在城墙与蕃兵血战之时,城内绝对不能出乱子。 “探子在东门外活捉了个奸细。” 秦晋有些讶异,俘虏了奸细交由法曹严审就是,这等琐事不至于专呈来做汇报吧? “奸细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的长子,口口声声有要事求见少府君,少府君见是不见?” 陈千里看着秦晋,在等候他的反应。其实,秦晋并没将那个乡啬夫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善于投机钻营的田舍翁,能翻出什么风浪。但是,此人公然投敌并袭击县城,便再无可放过的道理。他的长子被抓到了,肯定是要受到连坐的,或者其本人就已经参与其中,更饶不得。 秦晋本不想见此人,转念一想,既然此人有意求见,便见一见又有何妨,正好可以了解一下这些地方乡绅们对唐朝的真实态度,连日来的经历使他又产生了一种感觉,或许高估了百姓们心向大唐的程度。 却没想到,这位范家的长子竟带来了一个让他甚为关注的消息。 第十章:夜进长石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章:夜进长石乡 “有罪之人拜见少府君!” 面前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深深一躬到地,秦晋很难将他与扯旗造反的莽夫归于一类。不过,一个人的表象却未必能代表他的内心,就像眼前这个范伯龙,虽然颇有儒士之风,但谁又能保证一副皮囊里包裹的不是奸狡阴狠呢?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如果不能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从范伯龙身上,秦晋没有发现恐惧,甚至连开口求饶的迹象都没有,他决定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下走的确死罪。”范伯龙又是深深一揖,“家严糊涂鬼迷了心窍,下走来见少府君正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如果少府君能网开一面,下走就算立时谢罪,死也瞑目!” 秦晋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试问乡啬夫范长明公然叛唐,仅凭一个儿子的诚孝之心,就能免于死罪?这种荒唐事,若在崇尚孝道的汉代或许能够存在,可惜这是唐代,谋反之罪又岂是能够轻易抵消的?更何况,就算能够抵消,他也不打算放过范长明这等人。 对此,秦晋不置可否,只盯着他,好像在看着一个滑稽可笑的人。 范伯龙似乎意识到了秦晋的态度,马上正色道:“下走今夜来此,愿将长石乡十万石粟米拱手相送,只求少府君念在家严糊涂的份上,网开一面!” 十万石粟米? 范伯龙的话让秦晋大吃一惊。这个数目快赶上新安县府库中的存粮了,区区一个长石乡居然能囤积了如许多的粮食,此人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谁又能保证,他不是以此作为诱饵,勾结了蕃兵,引新安唐军入瓮呢? 秦晋存心要试探范伯龙的真实意图,也不说破。 “不知足下将这些说与秦某,意欲秦某何为啊?” 范伯龙先是一愣,继而又说道:“少府君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利害吗?十万石粟米一旦落入蕃胡叛军手中,于我大唐此消彼长。新安囤粮又有多少,少了这十万石粟米,又能支应多少时日?”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在隐隐发抖,秦晋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蕃胡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旦果真攻陷新安,覆巢之下又焉能有完卵?本县父老必将惨遭荼毒……”范伯龙的声音愈显急促,面色也陡然涨红,竟是有几分激动。“少府君只须遣人将这十万石粟米运来新安,岂非如虎添翼?” 十万石粟米的确不少,但比起洛阳城中的含嘉仓却是九牛一毛,据说含嘉仓存粮达五百万石。封常清曾隐约向秦晋提及,在兵败撤走时下令焚毁粮仓,以使粮食不为叛军所得,所以安禄山得到的只是一片已经成为了灰烬的粮仓。 “足下以为,这小小的新安,几千团结兵,能挡住安禄山的十万铁骑?” 秦晋的声音却愈发冰冷。 “什么?守,守不住?”范伯龙像是狠狠吃了一惊,“不是说皇帝陛下已经封高大夫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提兵二十万出了潼关,不日即将抵达新安吗?” 这是秦晋让县廷佐吏大肆在新安县城内外宣讲的话,所为的就是提振军民士气。真实情况却是高仙芝在走到陕州以后就裹足不前了,因为那里还有足可以与洛阳含嘉仓相比肩的太原仓。 “既然令尊有心弥补罪过,何不遣人将粮食送来新安负荆请罪?”看来这范氏父子都没了安好心。 想到这些,秦晋的脸色很快就冷下来,甚至连继续和此人交谈的兴趣都没了。诚然,十万石粮食对叛军和唐军都极为重要,但他不相信这个范伯龙,也不会使自己和麾下的士卒因为此人一句话而陷于险地。 说罢,秦晋也不等他回答便挥挥手,立即就有虎视眈眈的团结兵上前拉住范伯龙,就向外拖去。 范伯龙没想到秦晋突然翻脸,又惊又急之下脱口便道:“少府君可是在怀疑下走……请少府君看一看下走背囊匣中之物,便可知下走的诚意……”然后他又转向一直站在秦晋身后默然不语的陈千里,“陈四郎,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难道你也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挣扎间,果有木匣跌落余地,但秦晋并没有加以理会,仍旧命人将范伯龙硬生生拖了下去。 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陈千里将那木匣拾起,又将木匣缓缓抽开,陡然间他身子一抖,木匣脱手落地,一颗已经冻僵的头颅滚落出来。 “是范仲龙!” 陈千里自然识得范长明的次子,这匣中所装的正是此人首级。 半晌之后,陈千里才回过神来,缓缓道:“范伯龙所言出自真心也,也未可知……” “哦?” 秦晋不了解别人,但对陈千里的话却十分重视,拧起眉头,打算听听他的说辞。 原来陈千里与范伯龙是同窗好友,一直相交匪浅,这也是秦晋与范伯龙对话时,他一直不说话的原因之一。但在看到范伯龙背着同产弟弟血淋淋的首级来见秦晋时,他觉得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该避嫌了,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范伯龙至诚至孝这一点,陈千里深信不疑,他自问与之相交十几年,绝不会看错了人。怕只怕范伯龙生性纯良,受到其父范长明的蒙蔽和蛊惑。还有,长石乡的粮仓他也曾亲眼见过,的确规模不小,只想不到竟然积攒了十万石粟米。 “少府君请召回范伯龙,让他亲自解释……” “……二郎生性鲁莽,惹恼了在新安受挫的蕃胡叛军,丢了性命,家严现在已经认识到之前错的有多么离谱,悔不该当初,又知道少府君必然不会相信下走所言,这才特地将二郎……二郎的首级……呈与少府君……” 说到此,一直试图维持体面的范伯龙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唏嘘叹息。 好半晌,范伯龙才拭泪哽咽道:“家严的确有意令乡民将粟米运送到县城来,但他之前曾用每丁半贯钱的代价,带出去三千丁壮……可回来的却连半数都没有,乡民们闹将起来,除了范氏子弟旁人都不会再听家严的话了。” 到了这等当口,范伯龙也顾不得替父亲隐晦,将实情和盘托出。 “什么?秦少府听信了奸细的话,要派人出城去运粮?” 郑显礼从榻上陡然起身,这等拙劣的伎俩连他都能看的出来,那个自诩有些韬略的县尉怎么就看不透呢?他受封常清所托,返回新安协助秦晋守城,自然不能坐看着秦晋自蹈死地。 甚至都顾不上穿戴整齐,郑显礼夺门而出,大雪已经停了,披星戴月来到校场时,却见数百团结兵已经被召集到一起,校尉契苾贺正在扯着嗓子训话。而那个县尉秦晋则也是一身甲具,竟似要亲自出城。 团结兵们虽然经过了一天守城战,体力消耗甚巨,但经过半宿的休息,体力已经恢复大半,此时在契苾贺的带动下,甚至还颇有士气。 “少府君这是何意啊?” 秦晋见到急吼吼赶来的郑显礼,拱手一礼。 “郑将军来的正好,城防指挥就拜托将军了。” 他特地派人通知了郑显礼,此人曾追随封常清在西域历经无数战阵,有着极为丰富的作战经验,有此人在,相信情况不会比自己在时更坏。 “贼人有陷阱,少府君不可轻信!”郑显礼眼见秦晋目光决然,又道:“退一步,少府君也不可轻身犯险,何不派得力之人前去?” 秦晋也是没有办法,契苾贺虽然勇武,只可惜勇而无谋,并不适合单独领军出城执行任务,更何况守城的丁壮离不开他的指挥,郑显礼毕竟是外乡人,仓促之间只怕丁壮们未必肯全数听话。陈千里则是多谋而寡断,这种性格很显然也不适合单独领军,一旦身处逆境很可能会因为一念错失,而葬送了所有人的性命。 至于郑显礼,与秦晋互不统属,则不在考虑之列,更何况此刻又在极力反对! “十万石粟米,足够新安军民再多坚守月余时间,这个险值得冒!请郑将军务必不要推辞负责城防的重任!” 秦晋看起来信心十足,让郑显礼也不由得怀疑,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原因存在。 城外,大雪深可及膝,有背风处积雪甚至没到了大腿,五里的距离八百团结兵足足走了一个时辰。长石乡的粮仓靠近九坂山地,地势很高,就算大水泛滥也淹不到此处。不过,现在却未必是好地方,一旦蕃兵向长石乡挺近,此地将首当其冲面临兵戈之危。 面对规模甚巨的粮仓,秦晋忍不住啧啧赞叹,范长明那老啬夫虽然为人阴损可恶,但积攒粮食的确有一套。 “每人装粮食三十斤,余者付之一炬!” 看到粮仓外堆放着不少空麻袋,秦晋就在原本的命令之前又加了一句。 负责带路的范伯龙闻言浑身一震,立即阻止道:“少府君不是要运粮食回城吗?要烧粮,除非在范某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些粮食,长石乡的乡民们不知积攒了多少年,于情于理他都难以坐视秦晋将其付之一炬。 秦晋根本没打算将粮食运回新安,一则人手不足,二则大雪封路,三则蕃兵并未伤筋动骨,随时都会回来。要将十万石粟米运到新安去,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这次出来,就是要将这些粮食统统烧掉,一粒也不能落入蕃兵叛军手中。 农业社会,人们都视粮食如性命,除了极少数人有这份决心,敢于烧掉如此之多的粮食。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会如范伯龙此时此刻一般。秦晋相信,陈千里如此,契苾贺如此,只怕郑显礼也是如此。 第十一章:胡去又复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一章:胡去又复还 范长明在里门内急躁的反复转着圈子,隔一段时间就抬起头来冲塔楼上跳脚观望的乡丁喊道:“看到了吗?来了吗?” “天太黑,看不真切,应该还没动静!啬夫,他们该,该不会不来了吧?” 天色已接近黎明,风冷的刺骨,塔楼上的乡丁被冻的浑身哆嗦。 “放屁!他们不来,你就在上面别下来,冻死得了……” 发泄了一通,范长明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继而又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二郎的惨死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笔帐全都记在了县尉秦晋的头上,现在豁出来让二郎暂受身首异处的苦痛,也是为了将那小竖子引来长石乡。 至于大郎的安危,范长明早就暗中叮嘱了他的随行伴当,一旦乱起,就护住他趁机逃走。 范长明又令范氏子弟去寻那藩将咄莫,只要咄莫能够及时赶来,秦晋小竖子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且他不怕咄莫不来,也不怕秦晋急匆匆就走了。 那可是十万石粟米,就算是郡守一般的人物见了,只怕也会挺而走险,将之统统运走。藩将咄莫又在秦晋那厮手中吃了亏,而今得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一想到太阳初升之际,就是自己雪恨之时,范长明忍不住就哼哼怪笑起来。 “火,火……” 塔楼上的乡丁忽然大声疾呼,范长明循声踮脚望去,果见夜色笼罩下的九坂山地间,似乎有团团火光映的发亮。那不是长石乡粮仓的地方吗?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划过。 “啬夫,粮,粮仓好像起火了!” 乡丁的话好像一把锤子狠狠的砸到了范长明的太阳穴上,顿时有如五雷轰顶,他也顾不得夜黑风大,颤巍巍爬上了塔楼,眼巴巴望去。着火的不是粮仓还能是何处? 愤怒的范长明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来:“小竖子秦晋……”那可是十万石粟米啊,说是范长明的心头肉也不为过,小竖子居然说烧就给烧了! 但他还存着希望,只要咄莫带着蕃兵能够及时的赶来长石乡,杀了秦晋这小竖子,一雪丧子之恨,就算用十万石粟米换,也值了!想到此,范长明纵声怪笑,笑的老眼里都甩出了冰冷的液体。 乡丁何曾见过老啬夫如此失态过,吓得生怕他癫狂之下站不稳,跌了下去。 …… 朔风凛冽,大地震颤,数千铁蹄踏碎了满地的大雪,轰鸣咆哮直扑新安。 郑显礼面色冷峻,好像石人一般立在城头,目光漠然的望着逐渐被朝阳驱散的黑夜,那里面有数不清火把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新安靠近。 “这可怎么办?少府君还没回来,俺就说范伯龙那小竖子有问题,陈四还替他作保,这回害死少府君了!” 校尉契苾贺急的团团转,又连声发泄着。 “住口!秦少府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郑显礼制止了契苾贺的发泄,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若在守军中传了开去,必然影响军心! 契苾贺就算再对郑显礼不满也不敢过份造次,因为秦晋临走时将县令和县尉的印鉴一并交给了郑显礼,这就等于将县中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 不过,契苾贺担心秦晋的处境,还是忍不住道:“请郑将军容许俺带人出去接应少府君!” “接应?怎么接应?就凭这些刚刚招募来的丁壮?” 郑显礼指点着城墙上的丁壮,不是他看轻这些丁壮,他们在安禄山的叛军面前只怕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现在任何与叛军在野外决战的念头都是不明智的,如果秦晋不能吉人天相,或是已经与叛军遭遇,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就凭那些使用简陋长枪的团结兵,如果能力战而突围,太阳都会从西边出来。此刻郑显礼已经懊恼到了极点,他后悔没能在关键时刻劝说或者阻止秦晋的一意孤行,对不住封常清的嘱托。 但郑显礼毕竟随封常清在西域征战多年,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绝口不提秦晋可能的遭遇。因为现在秦晋的生死如何已经与新安城无关了,眼见着将天光大亮,蕃兵将越来越多,小小的新安又能守得几时? 眼下最佳的选择是放弃新安,然后带着能带走的所有人离开。不过,郑显礼也十分清楚,他能够指挥得动新安众人,凭借的完全是秦晋的威信,如果表露出一丁点放弃秦晋或者新安的意思,恐怕这些人会立刻炸锅。 现在,郑显礼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生烤的羊羔,进退不能,但不管如何,这一战他不能丢了安西军和封大夫的脸面。 实话说,郑显礼在西域时随封常清向来都是长途奔袭,上门去打人家,从没有坐困愁城,被人家欺负到门口的时候。这种突然间的攻守异势,他现在还很难适应,尽管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一败再败过了。 郑显礼想不明白,为何武功赫赫的大唐竟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一般,任人蹂躏践踏。 “秦少府救过俺们的命,就算战死也心甘情愿,绝不会躲在城里苟活。守城的事,就拜托郑将军了!”契苾贺感觉郑显礼漠视秦少府的安危,可他不能,于是又高呼了一声:“不怕死的,愿意和俺出去救少府君的站出来!” 城墙上站满了丁壮,几乎所有人都跺脚高呼着回应:“愿意!愿意!” 这个场景让郑显礼震惊不已,如果秦晋一手整顿后带出来的团结兵如此齐心用命,还可以理解。可那些最忠于秦晋的团结兵几乎都被带了出去,现在城上的全是招募不久的丁壮,居然也如此,这等威望就算封大夫在西域时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郑显礼又绝不能让契苾贺带着人出城,否则新安城立即就会人心涣散,也就不用守了。 “长石乡并非蕃兵来新安的必经之路,秦少府当不会这么快与蕃兵遭遇。契苾校尉,郑某在此向你立誓,只一个时辰,守住新安一个时辰,再没有秦少府的消息,郑某绝不会再拦你!”郑显礼郑重一揖,本来已经做好翻脸准备的契苾贺反倒有些尴尬。 其实,郑显礼动了点小心思,只要契苾贺答应下来,攻守战一旦尽入胶着状态,契苾贺就算想走,也身不由己了。 …… 火借风势呼呼腾起,长石乡粮仓彻底被吞没在一片火红之中,范伯龙无力的跌坐在雪地上欲哭无泪,这些都是乡民们的血汗,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哭甚?咱们秦少府烧了粮食也是不得已,刚刚秦少府不也说了么,落到叛军手里一斤粮食,喂饱了蕃兵就要多杀咱们大唐一个士兵。所以啊,咱们现在烧的不是粮食,是在救成千上万咱们大唐军民呐……” 一名随军而来佐吏,蹲在地上喋喋不休的劝着哭嚎不止的范伯龙。范伯龙虽然明知秦晋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砍,一想到上万乡民多少年来积攒的血汗一夜之间就化作飞灰,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 负责警戒的哨探忽然打起了呼哨,所有人顿时悚然一惊。秦晋心道坏了,向东面望去,只见一条火把长龙自远而近,随之就是隐隐随朔风传过来的人仰马嘶之声。 敌袭!敌袭! 蕃兵铁骑的轰鸣狂奔让整个大地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团结兵起了一阵骚乱,秦晋沉声下令:“都别乱,就当现在是在校场上训练,全体列队!”长石乡在新安东北方向,叛军若进攻新安,这里不是必经之地。现在突然有大股骑兵出现,只能是事先得知了团结兵的行踪,有备而来。 刚刚还在苦口婆心劝说范伯龙想开点的佐吏,脸都吓绿了,话锋陡然一转。 “范大郎!亏俺还好心劝你,想不到你竟连陈四都出卖,勾结了蕃兵叛军,引秦少府入彀,”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范伯龙打蒙了,什么蕃兵,什么出卖! “我没出卖陈四,也没骗秦少府,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一片真心! 佐吏指着远处逐渐靠近的火把长龙,颤抖着质问:“这就是你的一片真心?陈四若非念着情分,你早就被弩手射杀了,焉能活到现在?只可惜啊,陈四信错了你这卑劣小人!” “说不定是,是唐军,说不定是长石乡的乡丁……” 陈伯龙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佐吏又骂道:“范啬夫自私卑劣,又能生出什么好儿子了?” 秦晋此刻已经无暇顾及陈伯龙是否与其父坑壑一气,他从来就没彻底相信过陈伯龙,原本只打算烧了粮食就迅速返回新安,即便其中有猫腻,也会打对方一个反应不及的时间差。 当然,凡事都不会有万无一失。就连秦晋自己都承认,他这次出来是冒了风险的。但粮草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太重要了,几乎是一切战斗力的保障,如果能成功烧掉这些粮食,就会打击叛军进攻新安的士气和热情。 只万万想不到,他快,蕃兵也不慢,现在已经被叛军骑兵堵在了长石乡,除了决死一战,已经再无退路和选择。 一阵凄厉的嘶喊划破天际,“我没有背叛陈四,没有欺骗秦少府,没有和家严坑壑一气……你们不信,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范长明利用了自己,心灰意冷,情绪失控,范伯龙抽出腰间短剑,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没入胸口后又猛然抽出,带出了一片血,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支撑,直直倒了下去。 第十二章:沙场碎铁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二章:沙场碎铁衣 范伯龙举剑自戮,鲜血喷了佐吏满身满脸,吓的他嗷嗷直叫。 “少府君,少府君,范伯龙引罪自裁了!” 自来到唐朝以后,几乎每天都看着有人死去,范伯龙是其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秦晋不会同情心泛滥,范伯龙只能怪老啬夫范长明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居然连亲生儿子都用作了筹码。 想不到范伯龙看起来一副斯文懦弱的模样,骨子里却也还有几分倔强之气,只可惜摊上一个混蛋爹。他不能承受事实上对同窗的背叛,又不能接受父亲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手段,也许选择自戮而亡,是解脱的唯一办法。 紧握长枪的双手随着大地震颤在有节奏的抖着,蕃军骑兵越来越近,这场遭遇战打的毫无准备,也没有半分把握,但事到临头他们已经没了选择。要么生,要么死! 秦晋手中求生的筹码有限,只有六百长枪兵和二百弩手,现在他直后悔带少了弩手,如果能多带一些或许还能提升几分生存几率。 “弩手准备!” 与长枪兵相比,弩手们的队列一塌糊涂,仅仅是凭借着本能分坐两队站在了长枪兵的两侧。听到秦晋的发令,弩手们立即将早就上好了弩箭的蹶张弩举起,箭口处微微上抬。弩箭的速度快,威力大,射出时飞行的弧度也相交长弓小很多,所以并不需要大角度朝向天空。 估计着蕃军骑兵已经进入了四百步的范围,“擂鼓,吹角!” 团结兵中有专门的吹鼓手,在打仗的时候,鼓声和号角可以有效的提升士气。随着鼓声咚咚擂响,长枪兵们不约而同将手中的长枪逐一向前放倒。 第一排的长枪兵以枪尾戳在雪地上,左脚踩住以固定,使枪身斜指向前方,第二排长枪则比第一排压低了角度指向前方,往后几排以此类推,整个枪阵前形成了一道密集而有层次的枪尖之墙。 “弩手射击!” 秦晋用尽力气将空气挤出胸腔,喉间发出嘶吼,二百支短尾弩箭随之激射而出,如暴雨冰雹一样砸向疾驰的蕃军骑兵。天色已经蒙蒙泛亮,团结兵们能够隐约看到,齐射给急速推进的骑兵带来了一阵波动,接二连三有人堕马,战马倒毙。 但这相对于敌军骑兵的总数而言,如九牛一毛。 秦晋暗暗心寒,这股骑兵规模竟在千人上下。按照此前的经验推断,即使二倍于蕃兵的团结兵也没有优势,更何况而今又在人数上有着绝对的劣势。 团结兵们按照训练排成的枪阵看起来像模像样,但秦晋也只在书中见过一鳞半爪的描绘,并没有真正的使用和见识过,究竟能否挡住蕃军骑兵的奋力一击,他也是心怀忐忑。 “不要停,弩手进行第二轮射击,把你们全部的力气,包括吃奶的尽头都用出去!” 进行着飞速思考的同时,秦晋又下达了第二轮齐射的命令,其实如此命令就等于告诉弩手们,要尽可能多的在蕃军骑兵抵达面前时,进行齐射,因为他们只有这短短的一瞬功夫,至多不会超过六轮齐射。 团结兵的蹶张弩完全压制了蕃军骑兵的骑弓,骑兵们纷纷将身子藏在马鞍之侧,以躲避如蝗如雨的弩箭,这唯一的优势有效的保护了长枪兵们不被射杀。 秦晋从前几日的战斗就已经发现,安禄山麾下的番兵们似乎不善使用令后世各国闻风丧胆的骑射战术,使用骑弓的作用也仅仅是接阵之前,进行额外的打击。这些来自西域的胡人更多凭借的是一身血勇之气。 果然,也许是在黑暗中,蕃军骑兵看不清那森森枪阵,也许是他们根本就没瞧得起屡战屡败的唐军,竟然连骑兵最基本的侧翼迂回都懒得去做,顶着一轮又一轮箭雨直直冲了过来,大有泰山压顶碾压一切的阵势。 一百步,七十步,五十步,弩手的齐射仅仅进行了四轮,眼看着只有最后一次机会。秦晋已经能够感受到骑兵铁流激起的劲风,夹着铁甲的冰冷与鲜血的腥味迎面砸来。 “枪阵准备!杀!杀!杀!” 在临战之前大吼喊杀,有助于激发士兵的血勇之气,同时也会震慑进攻的敌军。陡然间,杀声震天,秦晋不知道面前的蕃兵是否产生过些许畏惧的心里,但他清楚的可以感受到,团结兵们已经达到了临战的最佳状态,几乎摆脱了被偷袭的恐惧感。 大雪并没能阻止蕃兵骑兵的铁蹄,下一刻如惊涛拍岸撞向了团结兵早就结好的枪阵。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须用满是冷汗的手仅仅攥住小臂粗细的枪身,静静的等着。 蕃军骑兵居然用了最笨拙的战术,直接冲了上来,秦晋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觉一股大力从双手和左脚传来。他手握的丈多长枪刺穿了战马的脖颈,又扎入了马上骑兵的胸膛。战马长嘶一声,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枪身撕裂了战马脖颈的皮肉,因战马冲击而弯曲的枪身失去制约力,重重的将那百多斤的马上骑兵弹了出去。 战马就在秦晋的脚下轰然跌倒,气绝,带着热乎乎温度的马血喷淋了他满身满脸。 枪阵的正面战线由百人肩挨肩组成,也许是秦晋身处最左端,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而中间的长枪兵则面临了更为血腥的冲击,第一波骑兵撞上枪阵后,速度受挫,后面的骑兵却继续向前,一名团结兵手中的长枪没入飞速疾奔的战马腹腔后,枪身弯曲到了极限,竟被硬生生折断,断掉的枪身直刺入了团结兵的胸腔,碎骨入肉,划破腹腔,红绿色的肠子瞬间喷了出来…… 血腥程度远超历次守城之战。有的团结兵受不了这残忍的场面,忍不住当场呕吐,握枪的双手跟着为之一松,战马再次冲撞,戳在雪地上的枪尾直接跳了起来,向后疾速而去,后面的团结兵猝不及防,竟被长枪的钝头生生捅穿,当场气绝! 第一排的长枪兵眼看着就要损失殆尽…… 经过惨烈的冲撞后,蕃军骑兵的冲击势头终于被止住,竟一次性损失了超过二百之数,而团结兵的战阵尽管伤痕累累,却仍旧牢牢的钉在雪地上,没有动摇。 蕃军骑兵失去了冲击力,很快便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混乱中,秦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呼喊着躲在长枪兵后面的弩手:“弩手在两侧射击!” 两百弩手如梦方醒,提着已经上好了羽箭的蹶张弩冲出侧翼,左右开弓,就像收割韭菜一样,收割着蕃兵的人命。蹶张弩的威力极大,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能够一连贯穿两人或者三人,就算身着铁甲同样也能将整个人射的对穿。秦晋终于彻底见识到了这种军中重弩的恐怖威力,难怪朝廷严禁民间私藏重弩,却对弓箭管束不严。不过,重弩极耗费臂力,就算是可以用脚辅助开弩的蹶张弩,经过这最后一轮齐射后,已经有半数的弩手拉不开弩弓了。 秦晋知道,绝不能给蕃军缓口气的机会,攻击绝不能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马血,抽出腰间横刀,怒吼道:“弃弩,抽刀,跟我杀!” 弩手们拉不开弩弓,但使用横刀还绰绰有余,又乱哄哄一片冲了上去。 接二连三的冲击,和惨烈的伤亡最终让这股蕃军骑兵彻底崩溃。打仗不是为了去送死,唐军的枪阵前所未见,轻敌又陡然受挫之下,久经战阵的蕃军骑兵竟然士气低落,不知所措了。混乱中,撤退的突厥语此起彼伏…… 蕃军残兵拨马调头纷纷溃散走,秦晋丝毫不敢放松,生怕这些残兵再集结起来重新发动反攻。他又令弩手重新拾起蹶张弩,尽可能多的开弩上箭,全神戒备。 直到天光大亮,逃走的蕃军残兵并没有回来,秦晋这才确认此战大胜!这一战竟然胜了!尽管惨烈异常,却是团结兵第一次在野战中以少胜多,以劣势的步兵击败了优势的骑兵! “唐军威武,唐军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威武万岁之声立刻响彻九坂山地的上空。 “击破长石乡,杀了范长明,鸡犬不留!”很快,又有人将矛头对准了阴损卑鄙的乡啬夫范长明。 这时,那躲在粮仓废墟内佐吏才探出头,发现已经脱险,大有劫后余生之感的长舒口气,一溜小跑来到秦晋面前。 “少府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返回新安的好!” 秦晋点点头,如果再来一波叛军骑兵,他们这些几乎力战而竭的人,只怕全都得交代在这长石乡。 范长明的帐,以后再算也不迟! “蕃兵不论死活一律割下首级,带回新安!” …… 良久之后,一队人鬼鬼祟祟的人从九坂林地间跑了出来。乡啬夫范长明都快吓傻了,他哪想得到就凭八百团结兵竟硬生生击败了千余蕃兵。 “大郎!” 一阵惨厉的哀嚎骤然响起,老啬夫发现了躺在雪地上的长子,胸前涌出的鲜血早就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凌,惨白的脸上似乎还挂着几颗晶莹的冰。 范长明颤抖着将冻成冰坨的儿子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悔不该当初! 第十三章:血战新安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三章:血战新安东 新安城头,契苾贺只觉得嗓子在冒火,蕃兵又使用了昨日以雪填城的战术。不过很显然吸取了教训,每撒一层雪后,便又以烧剩的石炭渣滓填上去,就算城上不断的向下泼水,再想如昨日一般将之浇成一个滑坡已经不可能。 弩手们早就因为臂力用尽而难开重弩,就连普通的丁壮,都被拉来替弩手开弩上箭,能够有效遏制敌军以雪填城的武器已经为数不多。 “再这么下去新安就要顶不住了,郑将军可还有良策应对?” 此时的契苾贺一直在出城去救秦晋和留下来守城之间纠结,郑显礼许诺的时间早就过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新安陷落不管不顾,况且两军杀到这个节骨眼上,城中的丁壮还有几个能顾得上跟着他出城? 还有一个声音不时在他的脑中冒出来:秦少府只带了八百人,怎么可能躲得过叛军骑兵的追击?现在没准已经遭遇不测了。 一想到自己对身陷险境的秦少府无能为力,契苾贺就心如刀割! 郑显礼此时此刻的感受绝不比契苾贺好,没能够协助秦晋脱离险地,已经辜负了封常清的嘱托,现在连新安都要丢了,将来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自己的恩主?。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只擅长长途奔袭,以快打慢的战术,而换成守城这种干巴巴的战斗,却几乎是一筹莫展。 到现在为止,除了重复昨日秦晋使用过的战术以外,就别无办法。 让他能怎么办?不能以技取胜,那就只能死战力敌了! “去取陌刀来!” 自从秦晋在新安提倡使用古朴笨拙的长枪以后,陌刀便被甩入了府库里。而郑显礼则不然,他步战之时最善使陌刀,此时索要陌刀就表明他已经立下了死战到底,不死不休的决心。 …… 雪原莽莽,狂风呼啸,团结兵正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新安,力战后的他们几乎人人带伤,初获胜时的兴奋逐渐淡去后,伤痛开始折磨着他们。包括秦晋在内,手臂也被蕃兵马刀划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虽然侥幸没有伤及骨头,并不致命,可是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仍旧让他煎熬难耐。 “加快速度,绕过前面那道山梁,咱们就到家了! 由于狂风呼号,秦晋要用很大的声音发布命令,然后这再由士兵们口口相传,命令才能传达下去。这时,佐吏凑到秦晋的身畔,大声说着:“少府君,下走好像听见了战鼓的声音!” 佐吏的一句话让秦晋忍不住心头一颤,大战之后一直急着赶回新安却,却忽略了新安是否已经遭到了叛军的攻击。侧耳倾听,果然似有阵阵鼓声传来,可仔细分辨却又不像。 团结兵们的脚步不停,眼看着翻过山梁就是新安,浑身是伤,饥肠辘辘的团结兵们都自觉加快了脚步。终于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对此情此景,秦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也深为这次鲁莽的出击而赶到懊悔。诚然这次冒险之旅烧掉了十万石即将落入叛军之手的粟米,可是重重险象却几乎将他和新安逼上了绝路。 …… 攻城的节奏又慢了下来,叛军在积蓄马力,以进行下一轮的以土填城。 “快看,是秦少府!” 不知是谁指着远处,迎风猎猎的一杆大旗上分明的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是团结兵! 契苾贺很快确认了那个壮丁的发现,欢呼随之而起,又陡的戛然而止。 秦晋和团结兵们没有遭遇灭顶之灾,这个消息让人激动不已,可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新安城下,岂非要面临与绝对优势的蕃军骑兵野战?到了此时此刻,就算秦晋和团结兵想要撤退也晚了,蕃军骑兵会在追击中把他们打的溃散殆尽。 见此情景,郑显礼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又将面临是否出城救援的两难选择。 果然,契苾贺非要出城不可,之前不知道秦少府的安危,守城又急迫的很,所以他只能暂时放弃了出城的想法。但现在不同,眼看着秦少府和一干团结兵就在城下,即将遭到蕃军骑兵的毁灭性,怎可见死不救? 郑显礼这次并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话:“以一城,换一人,足下好盘算!” 这句话就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给契苾贺浇了个透心凉,呆呆的愣在当场。 “陈四,难道你也见死不救吗?” 陈千里一直负责府库军用物资的运送,这一刻正好就在城墙上,见到秦晋被困城外,也是难以决断。良久之后,挤出了一句话来: “相信少府君在,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的一句话彻底绝了契苾贺出城的念头…… “咦?怎么可能?团结兵在列阵迎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只瞧见远处的团结兵摆开了百人长排,郑显礼见过秦晋练的枪阵,笨拙无比又毫无攻击力,简直就是一无是处的军阵。当初他在封常清面前没少评价这个笨拙到了极点的长枪阵,现在陡然见到团结兵们排开了架势,居然又强烈的希望他们能够取得最终胜利!实际上,他十分清楚,这种可能哪怕连半分希望都没有。 “蕃兵冲锋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紧,就像眼睁睁看着一群饿狼扑向了待宰的羔羊。契苾贺双目圆睁,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振臂一呼:“愿与秦少府并肩杀敌的跟俺走!” 契苾贺终于下定决心,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冲出去面对的是死亡,他也绝不能坐看秦晋和团结兵们被一点点蚕食掉。 外面的雪坡距离城头已经不足一人高,他抓起陌刀,纵身就跳了下去。 丁壮里果然有不怕死的受到契苾贺的感染,竟有数百人不管不顾的跟着跳了下去。口中呼喝着“死战!死战!”也发疯一样冲了上去。 眼见着形势失控,在电光石火间郑显礼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想过的决定,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新安城能否守到今晚都难说,左右都是死,不如痛痛快快拼个干净,如此也对得住封大夫的嘱托了。 “传令下去,举城士兵全部上阵!杀贼!” 东关城头上,守军的情绪被瞬间点燃! …… 同罗部首领咄莫在铁卫叛军的簇拥下,远远目睹了城上纷乱冲下城头这一幕,脸上荡开了阴冷的笑容,好像他看到的并不是冲杀下来的唐军,而是一群死人。 “将军,派去长石乡的兵马败了!” 部众带来的消息实在让人扫兴,“吐迷度呢?他是猪吗?” “吐迷度身受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吐迷度是咄莫最疼爱的幼弟,听说幼弟几乎死在唐军手中,立时就暴怒不已。他的目光转到从长石乡方向出现的唐军。 “传令,集中全力歼灭那一小撮唐军!” 在咄莫的眼中,这些唐军赶和同罗部的勇士野战,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如果他们踞城而守或许还要费上一些脑筋,而现在,一切都变得再简单不过。 歼灭这些不自量力的唐军和碾死几个臭虫也没什么区别。幼弟重伤的愤怒在继续发酵,他要让这些该死的唐军全部下地狱! “去死吧!” 在愤怒的驱使下,他带着随身铁卫加入了对唐军的屠杀当中。数千唐军沿着蕃兵填出的土坡源源不断冲下来,蕃兵未料到城中守军竟会如此,再要结阵已经晚了,双方轰然间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敌我军阵。只见咄莫的黑色将旗狼奔豸突,哪里杀的惨烈,便会奔向哪里。 杀的正兴起,咄莫忽然发现,长石乡方向出现的那股叛军居然依旧坚挺,而他的部众勇士们居然向扑向烛火的蛾子,不断毙命在那些简陋的长枪下。 这股唐军军阵的形制很特别,以往唐军大都是啸聚一起,以大纵深的军阵与敌冲击对决,而这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浅纵深的宽大战线,看似不堪一击偏偏却极富弹性,骑兵们一次冲击不破,便再而衰,三而竭,陷入了如步兵一般的混战当中。 不但如此,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唐军长枪兵竟在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向前推进,长枪就像刺猬一样沾满了同罗部勇士的鲜血。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愤怒继续膨胀,“杀!杀!杀!” 同罗部蕃兵在主帅将旗的引领下化作一股铁流,狂涛骇浪般卷向了如风中扁舟的唐军军阵。 叛军起兵南下以来,一路上屡战屡胜,咄莫的骄傲不容任何挑衅,他要用铁甲骑兵从正面将这股唐军冲垮,让这些该死的唐人明白,和同罗部的勇士正面对决绝对是个致命的错误。 骑兵失去了冲击力陷入混战后连步兵都不如,一部同罗蕃兵下马步战,试图绕到唐军的侧翼去,哪料得到唐军军阵后方突然冲出了一群弩手,箭雨疾射砸落。在近距离作战的情形下,唐军重弩的威力可怕到了极点,一轮过后,下马的同罗部蕃兵便像割韭菜一样倒了一茬,攻击势头立时受挫。 狂风突起,“秦”字大旗陡的招展开来,咄莫逆着阳光看去,竟被刺的睁不开眼睛! 整个战场的节奏都被突然杀出来的唐军枪阵打乱套了,咄莫身边令旗不断变幻,原本还乱成一片的蕃军立即集结整队,分向唐军枪阵左右两翼包抄过去,同时正面的骑兵冲击正式拉开序幕。 唐军枪阵顿时受到三面攻击,眼看着就有顷刻覆灭的危险! 第十四章:唐兵半不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四章:唐兵半不归 秦晋咂了咂嘴,口中干的已经没有一丝唾液,麻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长枪。同罗部蕃兵左右包抄,三面强攻,铁骑滚滚试图将一切阻挡它前进的东西碾压粉碎。他第一次见识到了蕃军强悍战斗力的可怖。仅仅瞬息之间,凭借着突然袭击创造的优势荡然无存。 一直躲在军阵后的县廷佐吏被眼前场面刺激的几欲崩溃,口中念念有词,竟是连佛祖和太上老君都一齐请来,保佑他能平安顺利的返回新安城中。 心念电转之下,秦晋知道这一仗如不力拼,等待他们的就是无情的覆亡。 “弩手,掩护侧翼!” 这道命令完全是在尽人事听天命,弩手们的臂力早就被掏空了,即便还能够勉强开弩弓上箭,其效率也不足以威胁疾驰而至的骑兵,那么剩下的只有弃弩持刀与骑兵力战。 话音未及落地,蕃军骑兵就轰然而至,狠狠的撞上了承受过十数波冲击的长枪阵。 “杀!” 面对如此绝境,唐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声势陡起,喊杀嚯嚯。 身在骑兵铁流中的咄莫见到此情此景,无情的冷笑了两声,唐军的回光返照未免也来的太快了。之前让这些软脚鸡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现在由他亲自指挥,让这些愚蠢的唐军见识见识,同罗部铁骑的厉害! “加速!加速!冲上去,冲垮他们!” 咄莫身边的数百铁卫,甲装俱全,比普通的同罗部士兵精良的多,战斗力自然也不能同日而语。有了主将首领的加入,同罗部蕃兵爆发出了惊人的吼声,战马铁甲撞到刺林一般的枪阵,顷刻间人仰马翻,肢残臂斷。 对此,咄莫面不改色,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唐军这种怪异的枪阵就会被骑兵冲击的支离破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那支军队能够抵挡住同罗部骑兵,尤其是他的贴身铁卫,的用命全力突击! 一波又一波骑兵像泛滥的黄河之水不断冲击着阻挡他们的枪阵。 咔擦一声,秦晋手中的长枪终于不堪重负而折断,庞大而又沉重的战马嘶鸣一声重重的砸向了他,一名长枪兵见机极快,竟脱离了自己的位置又以长枪前刺试图阻挡马匹砸中秦晋。 “少府君小心!” 随着提醒之声,长枪噗的没入马腹,但冲击力仍旧不竭,强大的惯性带着长枪竟将那长枪兵生生的甩了出去,甩到了枪阵之前,蕃兵铁骑马蹄叩地,转瞬间他就被碾成了一摊碎骨烂肉。 这一幕快的几乎让人不及反应,还没等悲伤的情绪涌上秦晋的脑袋,同罗部的骑兵便又冲了上来,情急之下他就地一滚试图躲开战马的践踏,同时借势抽出了腰间的横刀,胡乱向马蹄间挥去。 骑兵的速度极快,秦晋这一刀挥空,骇然发现竟然又有三四匹战马紧随而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躲开,难道这就结束了吗!一瞬之间,秦晋发现自己在最后时刻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好像面前一切不过是臆想中的场景。 疾奔的战马突然倒地,紧随其后的则是避让不及人仰马翻,羽箭嗖嗖,团结兵的弩手救了他。再次逃脱死身魔爪的秦晋趁着蕃军骑兵一滞的功夫,从雪地上一跃而起,抽出插在马腹中的长枪重新返回枪阵之中,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 到了此时此刻,再也用不着什么指挥,所有团结兵都是凭着直觉和一股血勇之气,做最后的坚持,被动的承受着蕃军骑兵一波又一波,无休止的冲击。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枪阵将会被冲垮,秦晋嘴里苦涩无比,裹着血腥寒风的战马再次呼啸而至。 长枪军阵的伤亡不断攀升,第一排的长枪兵死伤殆尽,第二排也是残缺不全,第三排开始直面骑兵的冲击,原本仅仅六排的纵深变得更加脆弱,只要蕃军骑兵再冲击一阵,或许他们就彻底崩溃了。 让秦晋稍稍感到欣慰的是,侧翼骑兵并没有硬冲,在一阵弩箭之后,仅仅是蜻蜓点水一样的一撇而去。事后,秦晋分析战况时,才明白侧翼的骑兵为何不发力猛冲,并非是他们惧怕团结兵的蹶张弩,而是如果他们冲进团结兵的军阵之后,势必会阻挡正面冲击的蕃军,倘若如此,岂非又陷入了混战? 只不过,临战之时,哪有时间考虑那么许多,更何况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已经有蕃军骑兵透阵而过,同罗部蕃兵战斗力之持久,韧性之强悍,远远超出秦晋的认知。 幸运的是,后续蕃军骑兵没有跟上,之前被冲击到地的长枪兵竟然不死,翻身跃起,又将缺口重新堵上了。 “少府君看!蕃军后翼乱了,好像,好像也打了起来!” 一直躲在混在长枪军阵中的佐吏居然活了下来,他指着新安城的方向大声喊着。 此前,秦晋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交战上,经过佐吏的提醒才赫然发现,蕃军骑兵的后方竟然与唐军战成了一团,只不知这股唐军究竟来自何处! “兄弟们!朝廷的援兵到了,已经杀出新安城夹击叛军,都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逮着机会的秦晋立即以此提振士气,果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团结兵枪阵竟然再次爆发出了阵阵喊杀! 然而,士气终究不是实打实的兵力,蕃军骑兵的战斗力实在不是团结兵可以匹敌的,同罗部即将彻底掌握了与战场的主动权。 骤然间,秦晋原本逐渐散乱的瞳孔聚拢起来,就在距离他十步之外,黑旗猎猎,分明是一杆将旗。将旗之下层层簇拥的又分明是主将一般的人物。 他想也不想,立即命令身后的弩手发弩射击!但却一直没有反应,回头一看,心却已经凉了半截,原来一股下马步战的蕃军骑兵和弩手战在了一起。 无奈之下,秦晋拾起了被丢弃在雪地上的蹶张弩,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开弩弓,上好短尾羽箭。有了弩箭射击经验以后,他特地将弩身压低,以抵御强弩激发一瞬间的强大后坐力。 扣动机括,羽箭闪电般射出,带着秦晋最后的希望…… …… 新安全城有五千丁壮,随着郑显礼的一声令下,冲出城来的足足有三千之数,尽管是打了蕃军一个措手不及,而使战场陷入一片不分你我的混战,可是丁壮的战斗力毕竟难以和百战的蕃兵相比。丁壮们每杀死一个蕃兵,可能就要用三条命,甚至五条命去换。 以这种伤亡的速度,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丁壮们就会因为伤亡激增而溃散,然后被一一击杀!郑显礼对战况如此悲观,但手中的陌刀却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 郑显礼身边有几十个从安西带回来的老兄弟,这些人跟着封大夫灭国十数,杀人无算,就算同罗部的蕃兵再强悍,敌我力量再悬殊,也不可能将他们吓倒!他们紧密的集结在郑显礼身边,结成了无坚不摧的小型军阵,像磨盘一样碾压着冲上来的蕃兵哪一处的蕃兵气势大盛,他们就杀向哪里。 但他们毕竟人数太少,对于整个混战的战场来说,有如杯水车薪。往往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能看到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丁壮被同罗部的蕃兵砍翻在地!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新安了吗?” 郑显礼如此绝望的想着! 金铁交击的声音急促的回荡在新安城外的战场上空,好半晌郑显礼才回过神来,是鸣金之声! 蕃军撤兵了? 郑显礼简直难以置信,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有听错,混战的蕃兵在节节撤退。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蕃兵的诡计,还是另有原因?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郑显礼的胸中都腾起了前所未有的求胜欲望,绝望不再绝望,只要坚持住,坚持到蕃兵悉数撤走,就能挨过这惨痛的一战! “是秦少府!是秦少府!” 突如其来的欢呼让郑显礼步伐一阵凌乱,抬起头来透过重重蕃兵,却见“秦”字战旗猎猎招展,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向己方前进。 “蕃兵败了,兄弟们杀啊!” 意识到胜利近在眼前,郑显礼发出了一者狂吼,便再次杀入战团。蕃兵听到鸣金声后,战意明显大不如前,这让他捡了个大便宜,一阵横冲直撞后,竟然一口气接连斩杀了数十蕃兵。 随着两军胜利在城外会师,郑显礼见好就收,只列阵虎视眈眈,防止撤退中蕃兵又做反戈一击! 半个时辰后,蕃兵终于全数撤离了战场。 而新安城外已经成了一片横尸场,漫山遍野被染的一片血红! 双方不及寒暄,立即撤回城中,同时又专门派出人清理战场。 到了天擦黑时,清点尸体的工作基本完毕,这一战丁壮死伤近两千,蕃兵留下的尸首不过区区七八百之数。而团结兵的损失最为严重,出战时八百人,返回新安则仅仅剩下了不到四百! 第十五章:风雪将欲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五章:风雪将欲来 “秦少府一箭射死藩将……” 幸存下来的团结兵说起昨日一战立马就来了精神,经过一夜的休息,大战时的紧张和恐惧逐渐被身体的疲惫所取代!而更难面对的是,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兄弟,今日已经成了一坨坨冰冷的冻肉! 县廷大堂内,秦晋召集了各曹的佐吏,同时也请郑显礼列席。有过并肩战斗的经历后,新安县廷内的很多人已经从内心中接受了这个出身自安西军的汉子。 “昨日一战获胜,全赖诸君一心用命!” 县廷佐吏顿时嗡嗡一片,能够在野战中击败蕃胡叛军,这在大乱之后还尚属首次,尽管伤亡惨重,但其带来的意义绝对是不可估量的。亲历战场而又侥幸得活的户曹佐吏连声赞叹秦少府英明神武,临危不乱。 “少府君一箭射死藩将,迫使蕃兵败退,顶的上十万大军哩……” 话说的阿谀谄媚,但大伙却都爱听,契苾贺忍不住揶揄:“要说溜须拍马,这新安城内,数你刘四郎是这个!”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满堂众人一阵大笑,此前略显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哪里,哪里!” 佐吏干笑着,他以前是县丞的心腹,可县丞死了以后,失去靠山,在县廷的地位便一日不如一日。这次主动请缨跟着去长石乡,也是为了向秦少府表明心迹,只是不想竟遭遇了一场前所未见过的惨烈大战。 而今侥幸不死,仅凭着与秦少府有过并肩血战的经历,满县廷上下就没一个人敢再轻慢于他。 秦晋举起双手虚按一下,示意大伙安静,然后却话锋一转。 “然则却是惨胜!死了这么多人,责任在秦某一身,如果不是冒险烧粮,便不会有……”说到此处,秦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这些昨天以前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日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甚至有些人连尸身都不能完整的寻回。直到此时,他才体会到,为上位者拥有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种无形的责任。 “秦少府此话责己过甚,即便昨日没有出城烧粮,蕃兵未伤筋动骨,一样会卷土重来。且以昨日守城的战况判断,各种手段用尽了,也只能延缓他们填城攻城的速度,一场血战难以避免!说句不中听的话,城破也在迟早之间。” 郑显礼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万想不到秦晋能够仅仅凭借着八百人用那种粗糙笨拙的枪阵就能先败千余蕃兵,再搅乱了同罗部攻城的节奏,一举将其击退。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何封大夫如此看重这个县尉,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秦少府昨日以野战两次击败蕃军,就此使他们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牛皮吹破,对提振我大唐军民士气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句话正说到县廷诸君的心坎里去了,打仗死人很正常,只要取得胜利,就是值得的!相较于秦晋出生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对生命远远要漠视很多。 眼见如此,秦晋也不矫情,同时心中又产生了一个想法。 “战死将士的抚恤不能忽视,明日举办一场追悼授勋大会,以表彰他们为新安所做出的功绩!” 追悼授勋大会这个点子倒是新颖,在坐的诸位从未听过连战死的士兵也一并追悼的,这个待遇通常都是品级极高,深受皇帝恩遇的大臣名将才有资格享受。普通军士能有个招魂仪式就不错了。 不过现在秦晋在新安县廷声望日隆,他说出来的决定人们已经习惯服从,所以尽管有异议却没有人反对。 昨天夜里,秦晋思索了一夜,大战之后有三件事必须要做,追悼会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重新加固城防,他在研究地图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新安东关城外有条河自南往北而过,只是隆冬时节大雪封冻,一时间竟忘了! 日照当头,碧空如洗,城外雪地上到处都是结冻的斑驳血迹。 一千丁壮悉数集结于此。 “开挖!” 随着佐吏的一声令下,铁镐抡起,冰屑纷飞。 “见水了!见水了!” 没一会功夫,丁壮们呼喊起来,只见原本平整的冰雪河面已经露出了一片发黑的河底,清亮的河水汩汩流动。随着一块又一块冰被刨碎,露出的水面则在逐渐扩大。 然后又有人将大块的碎冰用铁网和挠钩捞上岸,运往河水与东关城之间的工地上。此处也汇集了千余丁壮,所为工地不过是将削尖了的木桩深深钉入冰雪地面之中,两排木桩相距三尺,由南向北排开。木桩腕口粗细,足有一人多高,后续又有丁壮将竹席绑在了木桩上,形成两两面竹席墙。 从河面上刨碎的大冰块都被悉数抛入两道竹席之间,紧接着一桶桶河水浇了下去,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倒下去的河水沿着两道竹席夹出的空间流动,很快就结冻成冰。 如此反复以河水浇灌,一道冰墙渐渐拔地而起。 “是郑将军!” 眼尖的丁壮们发现了带着人沿河检视的郑显礼! “郑将军威武!” 昨日一战中,郑显礼表现颇为抢眼,这些丁壮们对他也是敬畏有加。 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一道冰墙,郑显礼暗暗赞叹,这个秦少府战阵用兵虽然不够灵动,但在守拙上却往往有出人意料的点子。 在以前,郑显礼崇尚的是那种长途奔袭,大开大合的战术,而这也是安西军用兵的主要特点,可自打到了中原以后,想不到招募的士卒也太不堪用,纵使封大夫这等人物都被累的英名尽丧。 所以他对中原久不闻战阵刀兵的唐军有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轻视,初见秦晋那些练兵的法子,便从本能上觉得,这种笨拙的战术怎么可能与蕃兵一战! 但就是昨天一战,彻底使郑显礼对秦晋以及他的练兵法子有改观。 仔细研究秦晋用兵的特点,无非是重在一个“守”字上,就连野战都是重守而不重攻。再看眼前的冰墙,就地取材,建造方便,相信用不上黑天,两道一人多高的冰墙拔地而起,前面又多了一条河水,蕃兵再想用那填城的法门只怕是不行了,除了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进行强攻,当再无其他办法。 一想到蕃兵大举攻城,郑显礼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 这两日攻城的蕃兵,规模最多不过三四千人。等到洛阳的蕃兵主力腾出手来,派了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大举来攻,仅凭一道河水、两道冰墙和一道城墙能够力战退敌吗? 蕃兵自攻陷洛阳以后,进兵的步伐似乎就开始放慢了,与在河北道一日百里的情况大相径庭,只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将作坊内,炉子里的火劈啪作响,老铁匠以铁钳夹住坩埚在模具前一一点过,一个个碗底大小的圆饼逐渐成型。陈千里心事重重,手中掂着一枚刚刚铸造好的银饼。 秦少府将其称之为勋章! 三千枚勋章就用掉了府库中将近百斤的白银。 原本佐吏们提议以黄金作为勋章的材料,但是秦晋考虑到黄金在唐代是流通的大额货币,如果将其熔铸为勋章发下去,只怕用不了几天就得被百姓们当钱出去。 而白银则不同,唐朝的白银并不多见,而且又多用作皇家赏赐,所以平民百姓一般是不敢拿着白银当钱的,怕被官府盯上惹了麻烦。 秦晋之所以要搞追悼授勋大会,发勋章,绝不仅仅是追悼死者和赏功那么简单。 万人大会上,秦晋亲手将一枚打磨的精致光滑的勋章别在一名伤兵的胸口。 “团结兵张金曹,荣立乙等功,斩首十人!特赏白银勋章一枚,凭此可减免县廷相应徭役!” 场下的兵丁尽起欢呼! 唐代官民普遍都服徭役,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免除徭役的特权。所以,五品是官员品秩高低的一个分界线,而这条分界线就是依靠徭役划出来的。 秦晋的灵感来源于此,凭借各等级的勋章可以免除县廷所分配的相应徭役,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自然就成了一件极为荣耀,而又有极有实惠的事情! 这种白银勋章,分为甲乙丙丁四等,除有重大贡献者为甲等,轻易不授外。斩首十级或战死者授乙等,其余两等的条件依次递减。 整个新安县,自秦晋以下,陈千里、契苾贺都得授勋章,包括郑显礼都被授予了一枚乙等勋章。 郑显礼是受过朝廷褒奖的人,本没将这视同儿戏一般的银牌牌当一回事,可沉甸甸的勋章挂在胸前之后,万余军民同声高呼威武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授勋大会结束后,秦晋当众宣布了他的下一个举措。 所有人都想不到,大赏之后,接下来进行的竟然是大杀! “从即日起,新安城中,凡是通敌叛国之罪坐实的,一律即刻诛杀!” 此言一出,在场上万人顿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从秦少府身上感受到了阵阵逼人的寒意! 第十六章:诛杀卖国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六章:诛杀卖国贼 县廷大堂! “长石乡啬夫范长明勾结逆胡叛军造反作乱的事,想必诸君也早就心中有数了!上天本是有好生之德,但国法天理难容,此风也绝不可助长……” 说到这里,秦晋的情绪逐渐有些激动,跪坐于榻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直立起来。“契苾贺何在?” 众人原以为秦晋是要与之商议,哪想到竟然直接点了契苾贺的名字,这是要直接发布命令吗? “在!” 契苾贺听到秦少府的召唤,立即就挺直了身子朗声回应。 “令你率一千甲士往长石乡拿人!” “仅拿范长明一人,还是悉数锁拿,请少府君示下!” 秦晋断然答道:“范长明一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纷纷议论,众所周知,团结兵出城烧粮被蕃兵袭击,多亏了秦少府指挥得当才在不利境地中击败了蕃兵,而现在又要派契苾贺去长石乡拿人,万一再遇到蕃兵怎么办?他能带着丁壮甲士能是蕃兵的对手? 县廷众佐吏很快发现,秦晋的脸色逐渐开始变得铁青。 “难道诸君都不知道团结兵于长石乡受袭是受何人出卖吗?是长石乡啬夫范长明!这厮从一开始就勾结了同罗部的蕃兵,裹挟乡民袭击新安,如果不予以严惩,百姓们还要认为,秦某对这种数典忘祖的背叛之徒多有包庇纵容!” 秦晋长身而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契苾贺:“现在就去,范长明所在范氏一族,不论男女老幼,今天日落之前,务必全数拿回新安!还有,你不必担心,同罗部叛军在新安城下受创,主将又被射中左眼,就算一时不死,也是身受重伤,至少今日之内不会出现在新安。” 听到命令,契苾贺躬身领命,大踏步的离去。 见到秦晋如此笃定,县廷诸位佐吏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蕃兵的报复,每次日升日落都数着日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再次面临大兵压境的叛军。 而秦晋一副安枕无忧的表情似乎给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能够撇开城防与练兵,处置叛变之徒这等次要的事,至少说明近几日内,新安城不会面临这种绝境吧! 得到了这个认知,县廷上的佐吏开始变得活跃。 “少府君早该惩治这帮首鼠两端的混蛋,据下吏所知,范长明在新安城中亲朋故旧也不在少数,是否也一体锁拿?” 说话的是户曹佐吏刘四,他自从跟随秦晋在城外经历过一场混战以后,时时都以秦少府的亲信自居了。既然是秦少府的亲信,就要对城中各种隐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身在原县丞手下做事的时候,他恰巧知道了不少县令与各乡啬夫以及某些佐吏之间的隐秘事,说出来,正好可以献策邀功!想到日前授勋时,秦晋为他亲自佩戴上的丁等白银勋章,便觉得不能辜负了这份信重! 只是他的这番话刚刚一出口,县廷大堂上边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当然!但有通敌勾结叛军者,一概不能放过!” “少府君,当此之时正值危急时刻,大搞全城锁拿,只怕,只怕于人心不利!” 一名佐吏起身向秦晋建言,秦晋仅仅知道他是法曹的一名佐吏,一时间叫不上名字,但脸上早已挂满了寒霜。 “哦?莫非足下以为,对通敌叛国者可以既往不咎了?” 那名佐吏听了秦晋的反问,竟没能体会出其中的森森寒意,反而大受鼓励般答道:“如果少府君能够前事不咎,想必城中之人必会一心用命,别无他念!” 啪! 秦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面前的几案上,毛笔砚台被震的咣当直响。 “好一个别无他念!难道你的眼睛是瞎了吗?我新安多少大好男儿在前日一战中战死受伤,他们的命又该让谁来还?如果不是范长明的出卖……” 似乎是因为激动,秦晋的话说到此处,竟然哽住了!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在他们的印象里,秦少府是个一向稳重的人,而今激动若此,可以想见其内心的愤怒,已经超出了常人所想象。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千里挪动了下身子,嘴唇抽动了两下,但终究没能说话。 “刘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都有谁在和叛逆眉来眼去,勾连不清!” 刘四受了鼓励,内心得意,“请容下吏写成详细公文,再面呈少府君!” “不必了!你现在指名道姓,当庭拿人审讯!” 秦晋的话让刘四立时就冒了冷汗,如果自己果真这么做了,也就彻底将满县廷的人都得罪了,可如果不这么做,此前在少府君面前的一切表现都讲前功尽弃。想到这些,他咬牙决断,只能如此了! 刘四当庭便点了五个佐吏的名字,其中就包括刚刚劝谏秦晋的那名佐吏。这些人都在崔安世伏诛之前与其多有勾连,甚至是他的心腹,曾参与过不少隐秘事,这其中也包括密谋投降。只是后来崔安世伏诛,一切便从长计议了。 “刘四,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秦晋审视着被刘四点到名字的佐吏,冷冷道:“诸君在县廷一直坚守职司也算有镇难之功,现在如果招认服罪,我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们全尸,不诛联家人!否则一旦查实,决不轻饶!” “少府君,难,难道要,要狡兔死,走狗烹吗?” 说话的还是那名法曹佐吏。 “狡兔死,走狗烹?”秦晋冷笑了两声,“你们还不配走狗这两个字!试问这普天之下可曾有过三心两意的走狗?” “你……” 秦晋再不浪费口舌:“来呀,把这几个都锁拿下狱,查实口供后,抄家诛族!” 此言一出,县廷大堂又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糊涂了,弄不明白了,秦少府因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开始痛下杀手。这些人诚然可能与叛逆曾暗通款曲,可也不至于如此急迫的就将人诛族斩杀,要知道朝廷固然对叛逆辣手无情,可这种大刑杀都要经过中枢的审核才可以定罪用刑的。 秦晋扫视着堂上众人,知道他们 内心中的疑问和疑虑,但他却不想解释。 自同罗部的蕃兵受挫败退之后,他就知道,叛军大举攻城的日子不远了,也许下一次便会有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兵临城下。到那时县廷中难保不会有人在危急时刻为了自保而打开城门,出卖新安。自古以来,这种偷偷打开城门迎攻城大军入城的例子举不胜举。外部的敌人容易防范,可来自内部的威胁却防不胜防,他这么做也是防患于未然,清除掉不稳定因素。 除此之外,还能以叛徒的鲜血激发城中军民的抗战决心,大家同仇敌忾,才能拧成一股绳,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过的挑战! 几名佐吏被拖走后,秦晋冷眼扫过县廷众人。 “希望诸君以他们为戒!” 秦晋当众宣布散会,佐吏们鱼贯而出,出了大堂才发觉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都暗自庆幸当初没能和县令崔安世走的过近,否则今日受牵连的只怕又会多了一人。 官场公廨内,遭受诛联这等事司空见惯,秦晋下定决心清除县廷内崔安世的残留党羽,反而让佐吏们觉得少府君的态度鲜明起来,选边站队就此没了顾虑,以后就算朝廷派了新的县令、县尉来,也不怕再有人能够狗仗人势,咸鱼翻生,打击报复了! 陈千里并没有随众人离开县廷大堂。 “少府君……”这胖子少有的吞吞吐吐,秦晋自然之道他想要说什么。 “四郎可是在为那日城上的说辞耿耿于怀?”他回城后就听说了陈千里曾阻止契苾贺出城的事,但却认为陈千里这么做的确是出自一片公心,能够不被个人恩怨影响到对全局的判断,这一点是他大为欣赏的。自己当然也不会因为这句话,就与陈千里产生了芥蒂。 秦晋知道,如果不和他说清楚,只怕心思颇重的陈千里心中会一直有一个疙瘩。 “如果彼时我与你易位而处,一样会如此决断!” “少府君!”陈千里的话音有些哽咽,城上力战时无暇想的太多,但战事结束之后,他却因此深为愧疚,甚至难以面对秦晋!秦晋的一番话则差点使他心有所感而失态。 “今日处置县廷佐吏,你一定另有看法吧?” 话说到刚刚的地步,秦晋觉得就足够了,没必要再继续延续下去,因此立即又提起了公事! 一旦说到公事,陈千里又恢复了一而继之的自信。 “少府君深谋远虑,但下走还有一事相请,县令崔安世的余党可尽诛以顺民意,激发同仇敌忾之心。对他的遗属还是慎重考虑为上!” 秦晋看着陈千里,对他的话有些不解,如果不能够做到一视同仁,那么这场一则震慑,二则振奋的大刑杀岂不是失去了意义?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内情?” 陈千里点点头,“的确!崔安世的夫人是当朝宰相韦见素的**!” 秦晋道:“法不容情,又岂可因人而异?”陈千里算是深谙官场人情,凡是处理涉及郡望大族的事情,都极为谨慎,这一点秦晋是知道的,但现在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还抱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放,是不是就有些迂腐了。韦见素的**又如何?就算是杨国忠的**,他也敢照杀不误! 第十七章:兔丝附蓬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七章:兔丝附蓬麻 陈千里一本正经的详细道来原委: “少府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韦家去岁与清河崔氏联姻,却没想到崔安世是个不能行人道的废人,想想,嫁过去就要守活寡,又有哪个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堂堂相公的幼.女?早在今夏就已经决定与崔安世和离,偏巧现在遇到了安禄山叛军南下崔安世作乱,不想被稀里糊涂的牵连进来……” 秦晋盯着陈千里,突然大笑起来。 “陈四啊,陈四,想不到你也会关心这等婆姨间嚼舌头的话题!” 陈千里也跟着尴尬的笑了两声,抹了两把额头汗珠,“见笑,见笑了,还请少府君三思!”随即他又正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杀一个女人容易,可站在她身后的是堂堂宰相,包括她的兄弟也在中书门下兼任显赫要职,如果被这些人记恨上,早晚会有祸事加身的!”身在大唐官场如果不对这些掌故勾当了如指掌,说不定哪一步就会踩错了陷坑,可并非是他陈千里喜欢打听这等绯闻隐秘之事。 笑过一阵,秦晋刚想拒绝,却猛的心头一动,顿时又改了主意。 他何尝不知道,惹恼了皇帝身边的权贵会带来无限的麻烦,但是现在新安危在旦夕,安禄山主力大军随随时都会到来,他们就连自身都尚且难保,哪有心思再去顾及其他,如果为这些朝中的烂事束手束脚,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不如干脆扯旗造反来的痛快。 “韦相公的幼.女关在何处?带我去见上一见!” 话音未落,陈千里目瞪口呆 ,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去见身陷囹圄的县令遗孀,这里面可供想象的内容太丰富了。 “少府君?” 秦晋立刻就知道陈千里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好立即去解释,如此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盖了。于是他试图让陈千里明白,韦见素的幼.女自有利用价值: “毕竟还没有和离,以我大唐律法仍是崔安世的妻子,如果饶她不死,总要有合理的价值!” 这句话还不如不说,秦晋意识到,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恐怕只会愈发加深陈千里的误解。 陈千里却干笑了两声,“下走明白,这就去安排!”说罢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县廷大堂,留下秦晋一个人在那摇头苦笑感慨,唐人风气开放,涉及男女之事,全然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谴责和负担。 不过,秦晋要见那韦见素的幼.女,却并非有什么私心,而是为了那块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惜全力一搏! 崔安世的妻子韦娢年龄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这让秦晋有些惊讶,同时又恍然,崔安世已经四十多了,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太过悬殊,也难怪她和崔安世没有感情。 这是县廷内的公廨房,原本供佐吏办公居住之用,现在闲置下来,被陈千里用来软禁了县令的遗属。这些人的毕竟身份不一般,他没有将这些人和那些普通叛逆一般都关进了肮脏污秽的大牢里去。软禁在县廷的公廨房内,也可以进退自如。 “少府君有何事见教?” 相公之女的气度果然不一般,完全没有阶下之囚的觉悟,她甚至还直视着秦晋的眼睛,有些咄咄逼人。 秦晋从她的眼睛里没看有到仇恨,与之相反,倒有几分蔑视。 “崔安世通敌叛国,夫人也在诛联之列…..” 秦晋故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又停顿不语,静静看着韦娢的反应。按照常理揣度,寻常人不论男女,听到自己被叛逆诛联,都会鸣冤叫屈,以希冀于对方的开恩,而免除一死! 令秦晋没想到的是,韦娢冷若冰霜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缕笑容,这笑与那日崔安世在校场上如出一辙,眼睛里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少府君肯拨冗相见,想必已经为妾身指明了一条不死之路!” 既然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他也就省得多费唇舌,直接开门见山:“夫人随时可以返回关中,县廷甚至还会派人护送,不过却须为秦某做一件事!” “少府君果然快人快语,成交!” 事情顺利的超乎想像,和这个女人交流完全没有障碍,秦晋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书信,递到韦娢的面前。 “请夫人阅览后,自然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封信对秦晋来说,重于千斤,正因为面前的是宰相之女,他才希望藉由此女之口替他说出一直筹谋而不得门路的计划。说到底,还是关乎到朝廷对河北道起事的态度,希望朝廷能重新起用封常清,由他领兵再兼以范阳节度使的名义,节制各郡太守。如此一来,只要能够多撑得一月两月,大唐这一盘颓势明显的棋局,将满盘皆活。 秦晋真正的打算,希望韦娢作为他的说客,去说服父兄,能够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说不定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韦娢也完全可能不会替他说一句话,甚至出言污蔑也未可知,但总要尽人事听天命吧! 韦娢臻首低垂,捧着那封书信读的很仔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向前走了两步,很认真的问道: “少府君有意让妾身去做说客吗?” 秦晋没有否认,唐朝在安史之乱前,权贵家的女人一样有着很可观的政治能量,让韦娢去游说,甚至可能比封常清和高仙芝的上书更要有效果。 “若能说动令尊,假若令尊又能使皇帝陛下不被奸人蒙蔽,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不介意先送韦见素一顶高帽子,其实他心知肚明,李隆基杀封常清也好,杀高仙芝也罢,根本就不是受什么奸人蒙蔽,包括对河北道的起事并不上心也算在内,还是他唯我独尊,自私自利的本性在作怪。他需要有人为他去背这个丢失东都洛阳罪责的黑锅,而封、高二人又自持军功向来于朝中的奸臣、奸宦不睦,到了这个节骨眼,跳出来的只能是落井下石的人,而绝不会有雪中送炭的情况。 岂料韦娢竟摇了摇头,目光中的不屑少了几分,却又平添了几许嘲讽之意。 “少府君想的天真,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家严是杨国忠的影子相公?只怕爱莫能助……” 回答的干脆直接,甚至连虚与委蛇都没有,她还真是嚣张托大,难道以为新安县廷不敢将她诛联吗? 秦晋对这些郡望士族没有好感,已然动了杀心,既然韦娢不能亦或是说不屑帮助他游说,那她只能作为叛逆遗属给死守新安的唐军祭旗了! 岂料韦娢的一句话又让秦晋心里生腾出一股希望来。 “少府君公心谋国,妾身感佩之至,虽然韦家能力绵薄,亦可勉力一试,成与不成只能听天由命!” 转折来的太突然,乍闻之下,秦晋心下狂喜,继而又双手深深一揖,“夫人高义,请受秦某一拜!” 就是在低头的当口,秦晋完全没注意到,韦娢又向前迈了几步,等施礼完毕直起身子时,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近在咫尺。骤然间,身影晃动,面前的女人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撞了过来,紧接着胸口就是一阵刺痛。 在本能的驱使下,秦晋一把推开了她,赫然见到胸口竟插入了一枚玳瑁发簪,只是因为用力过猛,簪尾已经折断,留在体内的小半截簪子并不足以致命,仍旧疼的他直咧嘴! 眼前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竟然先诓骗了自己,然后又痛下杀手,这让秦晋恼怒不已,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如果她手中是一柄短剑,那么此刻的自己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再也休提什么匡扶大计!可笑他还幻想能够说服这个女人返回关中,去游说父兄…… 急切之间为防对方再施袭击,秦晋抽出腰间的横刀,呼的一声挥了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并不远,如果这一刀结结实实的砍下去,韦娢势必会身首分家。可她并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睛,神情卸去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恍惚忧伤。 似曾相识的表情让秦晋大有恍若隔世之感,怒火顿时就被浇灭,横刀堪堪停在了她的身前。 然而,睁开眼后,韦娢的态度再次转变,她并没有纠缠在秦晋因何没有痛下杀手这种问题上。 “少府君杀了崔安世,现在身上挨得一计,就算妾身为他报了一箭之仇,从此与他两不相欠!只不知将来又要落到多少人的舌头根子里。至于少府君的拜托,妾身也一定会勉力尽心……”好像刚刚她那一刺,不过就是个玩笑一样轻描淡写! 秦晋彻底败下阵来,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也说不出是恼怒抑或怀疑,总之这个女人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实在让人难以分辨。 秦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安排人手护送韦娢返回关中,直到马车消失在新安西面的驿道尽头,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愿这个女人能够言而有信。 一阵北风凭空卷起,激的秦晋猛烈咳嗽起来,每咳嗽一下,胸前的伤口就跟着抽搐疼痛。 第十八章:张网待逆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八章:张网待逆胡 新安东城外封冻的涧河被悉数凿开,两排一人多高的冰墙在河水西岸耸立而起,位于最内侧的冰墙之内人头攒动,汇集了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他们不是被征召起来劳作的民夫,而是观刑的百姓。 沿着冰墙内侧,上百个身着囚服的男女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咒骂声,哭泣声,告饶声,不时从其中传来,但很快就被百姓们鼎沸的议论声而湮没。 “看看,那不是崔安世的家奴吗?平日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想不到也有今日下场,真是活该!” 崔安世绝大部分的家奴都在校场的变故中被尽数斩杀,但也有极少数人因为没有跟在他的身边而暂时幸免,后来大都被契苾贺带人给搜捕了出来,又因为有着陈千里的阻止,一直活到了今日。 现在,秦晋决定拿他们的肮脏的血液祭旗,激发城中军民的抵抗意志,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新安县县廷在秦晋的带领下几乎倾巢而出,陈千里展卷宣读着待宰囚徒的罪状。 “……通敌造反,诛联三族,当此非常之时,上安天心,下顺民意……即刻行刑……” 宣读完毕,秦晋冲陈千里点点头,陈千里则面无表情的又提着气高呼了一声:“行刑!” **着上身的刽子手,手持着锋利的大斧早就跃跃欲试,听到县廷长吏的命令,早就有人上前将囚徒的脑袋按到在刺骨的冰面上,锋利的大斧闪着耀眼的阳光狠狠挥落。 上百颗血淋淋的头颅当场滚落,囚徒腔子里鲜血箭一样喷到了几步远的冰墙上,瞬间的功夫就将冰墙染的通红。紧接着,刽子手上前将亲手砍下的头颅揪住发髻,高高的举起,呼喝道:“请百姓们验看,通敌造反者已经尽数伏诛!” 几日下来,谁家没有好男儿死在逆胡叛军手中,百姓们自然恨透了这些通敌的败类,见到这些人伏诛顷刻间人心大快,呼喊万岁,威武之声不绝于耳。 斩首的尸体统统扔到涧河河水中冲走,至于头颅则被整齐的码放在冰墙上,以震慑心怀不轨的叵测之人。 唯一的遗憾是,被斩首的人中并不包括范长明的族人,当契苾贺带着千人队赶到长石乡以后,范氏族人造就在范长明的带领下,逃之夭夭。捉不到正主,又不能牵累其他人,契苾贺只好悻悻的返回新安。 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以范长明奸狡过人的性子,在得知蕃兵叛军败退后,怎么可能还留在长石乡等着人上门去拿他呢? “听说那老竖子被生生气的吐了血!” “也难怪,老年丧子,这种打击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哼!还不是那老竖子自作自受?弄到现在没了子嗣给他养老送终真是活该啊!” 范长明的两个儿子,范伯龙和范仲龙都因范长明作乱而死,等同于是他间接害死了自己两个儿子。 围聚在秦晋身后的佐吏们在低声议论着范长明,陈千里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佐吏一眼,他们缩了下脖子,瞬间就没了动静。一场血腥的刑杀让所有人都心怀畏惧,看到少府君的面色阴沉似水,便都知趣的闭上了嘴巴。 这其中与县廷一干人站在一处的郑显礼则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他对秦晋这种以杀人震慑人心的方法是持保留意见的,但是鉴于此人面对逆胡叛军历次都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便也认定这未必是秦晋的泄愤之举。 前日城外一战,死伤无算,秦晋一手带出来的团结兵折损了大半,就连丁壮们都是十损其四,秦晋的确是愤怒了,这才有了今日涧河内的大刑杀。 刑杀结束,百姓们们被组织起来返回新安城,原本人声鼎沸的东关城外立时就变得一片萧索,只有一人多高的冰墙上,那一字排开的头颅倍显狰狞可怖。 心腹们紧随在秦晋的身后,他们对这位杀伐决断的秦少府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相信只要有他在,新安便会守的如金汤城池一般。不过,这几日已经有人开始在私下里议论,高仙芝的二十万兵马究竟什么时候能抵达新安! “走,去城南!” 这一日,秦晋的话少的出奇,上马之后,一抖缰绳,战马向东关城与南山之间的皂河谷地奔去。陈千里、契苾贺、郑显礼也拍马跟了上去。 十数匹战马很快便从关城与南山间的狭窄谷口进入,这个所谓的谷地不过是皂河封冻形成的,一旦出暖开化,再想进入却是难上加难。与外面深可及膝的大雪不同,谷地封冻的河面上仅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学壳,马蹄踩踏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条河谷大概有六七里长,走了约有三四里的路程,河面逐渐宽阔了起来。显而易见,出口处狭窄,河水自然就会变得湍急,难以行船,以使关城险要。只不知这是当初建造关城的人故意为之,还是山势水势原本就浑然天成。 不过再往前走,山势便突然变得陡峭起来,连带着河谷也在逐渐收窄,再也不能几匹马并排前进! 一行人都被秦晋弄得满头雾水,这皂水河谷虽然可以作为通往新安城以西的通路,但却紧邻着新安南城,地势险要极了,并不会对死守新安构成威胁。 而秦晋却突然发问了,“郑将军,那日足下从这条谷地经过时,城上可曾有人注意到你们?” 郑显礼被问的一愣,继而仔细回想一番后,便摇摇头。 “那日鹅毛大雪下的几步远就难以视物,我又命部下以麻布包裹了马蹄,行走在谷中便悄无声息,人们的心思都在危在旦夕的东关城上,没注意到,也是情有可原!” 可秦晋却突然面色一变,声音变得已经有几分阴冷。 “如果再有一个这样的雪夜,东关城会不会再次上演这种情况?” 契苾贺陡然醒悟过来,失声道:“难道蕃兵会有可能从此处过……”愣怔了一下,他又信心满满的道:“少府君不必忧虑,咱们在谷口如涧河内冰墙那般炮制,将这河谷封堵就是,蕃胡叛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进来,除非他们生了翅膀!” 他的建议得到了人们的同声附和,不过郑显礼却觉得,秦晋亲自走了一遭这河谷,绝非仅仅是要封堵谷口这么简单。 果然,秦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不 ,不要封堵,我就是要让蕃胡叛军,趁着大雪之夜进入这里,正好给他们来个火烧皂河谷!” 郑显礼听罢,不禁为秦晋的想法击掌叫绝,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此计虽好,怕只怕逆胡叛军不肯乖乖入彀啊!” 直到此时,秦晋的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就要感谢我们的范啬夫了!” 众人一阵愕然,谢他何来? 秦晋忽然指着这谷中薄薄的雪地上一条深浅不一脚印直向西延伸而去,“难道诸君就没注意到,这新下的雪上有新踩出来的足迹吗?” “难道?” 陈千里失声道,“难道是范啬夫派了奸细来探查这条谷地?” 秦晋指着身边的户曹刘四道:“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四这才带着一副献宝般的表情上前道:“说来惭愧,俺有个表叔家就在长石乡,也是巧了,今日一早俺在南城上当值,正瞧见俺这表叔从那峭壁上攀爬下来。当时俺就扯着脖子问他,冰天雪地的来作甚,他只说趁着大雪来打几只野兔,开开荤。百姓乡民们经常由此攀爬,上山打猎砍柴,俺也就没多想。可过后越想越不对劲,就把这事告知了少府君……少府君当时就断定此人是范啬夫的奸细!” 众人没想到今日一早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插曲。刘四咽了口唾沫又道:“俺当时还不敢相信,俺那表叔果真从了范啬夫那老竖子,然后就打发俺兄弟去长石乡走了一趟,诸君猜猜结果如何?” “别卖关子,赶紧说!” 契苾贺被刘四弄得不耐烦斥了一句,刘四吓得一缩脖子,也顾不得卖关子了,乖乖道:“俺表叔那个里跟着范啬夫走的不下百十号人,俺表叔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此处,契苾贺冷笑道:“这回范啬夫老竖子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显露出几分忧色。“咱们沿着东关城外的涧河修了两道冰墙,又凿开了涧河河面的厚厚坚冰,滔滔河水岂不是阻碍了他们进入这皂河河谷?” “也不尽然!”陈千里跺了跺脚下的覆盖着雪层的皂河冰面,“皂河流出河谷,在东关城外与涧河交汇,咱们可没将冰墙修到皂河上啊。相反,如果得计太容易,反而会让多疑凶残的逆胡叛军有了警觉!” 众人击掌喝彩,认为陈千里分析的很是合理! 秦晋当场下令。 “陈千里,回城后立即清理府库,将全部火油搬到南关城墙上备用。” 陈千里轰然应诺! “契苾贺,令你带人多备柴草......” 第十九章:胡将引兵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十九章:胡将引兵来 眼看到了西关城,临出皂河谷口,紧窄的河面又开始放宽,秦晋忽然勒马驻足,指着封冻的河面。 “召集丁壮,将此处宽阔的河面凿开十步宽的口子!” 郑显礼担忧的说道:“如果奸细再翻了南山来探路,发现咱们凿了河面,岂非打草惊蛇?” 陈千里立刻回道:“这个简单,逆胡能派奸细,咱们也可以派哨探,撒到山上去,来一个便弄死一个!” 皂河所依傍的南山山壁几乎与新安的南关城墙平行,陡峭险峻,能够容人攀爬上下的地方也就仅有几处而已,陈千里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秦晋却一摆手,“不必如此,今天傍晚前凿了冰,明日一早又会冻上,到时候再嘱咐人往上面撒上一层雪,保管没人能看得出来!不过却须做好记号,别误踩了刚刚结冰的河面,掉进冷水里不死也得没了半条命!” 众人恍然,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城东关墙外的涧河水面不也得每日凿冰,以防止结冰冻的结实了吗?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又忐忑的,两日后洛阳方向仍旧没能派来大军攻城,然后一则谣言却从洛阳城中隐秘的渠道传到了新安城中。 安禄山患了极为严重的眼疾,正四处求仙问药,甚至有人直接说逆胡已经瞎了!对于这则消息,新安众人都将信将疑,在他们眼中安禄山身宽体胖,怎么可能不迟不早就在拿下了洛阳以后就患了眼疾呢? 但秦晋却突的记起了百度百科上对安禄山的一则描述,“身体肥胖,常年长疮疖,起兵叛乱之后视力渐渐模糊,直到完全失明”!这是典型的尿病慢性并发症啊,而且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所以在这个当口有安禄山患眼疾的谣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或许这就是逆胡叛军迟迟没有大举举兵西进的原因。 其实,只要摊开都畿道河南府的地图也能从中领悟一二,洛阳向东是青州、兖州等要地,向南则是淮南道的粮米财赋重地,往西更是大唐帝国的京师长安所在之地。更何况,河北道二十四郡一夜之间又重归唐朝,逆胡叛军的后路随时都有被切断的危险。 安禄山占了洛阳这个四战之地,实则也等于将自己架在了火上炙烤。既要出兵河北道平乱,还要攻略青兖、淮南等地,可用之兵自然也就可能捉襟见肘,同罗部是与安禄山亲卫曳落河齐名的蕃军,可能谁都不会想到,居然会在小小的新安城下,折戟沉沙,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区区县尉手下。 等待的时间越长,秦晋心头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不知逆胡叛军终究会调遣哪些蕃将来攻打新安? …… 东都洛阳以西三十里,谷水北岸有一处小城名为慈涧,叛军大将孙孝哲领五万大军顿兵于此。孙孝哲刚刚领了安禄山的军令,都畿道以西各路人马皆由他节制,当然也包括了刚刚兵败逃回的同罗部。 同罗部首领咄莫被唐军以重弩射瞎了右眼,伤口牵动整个头部疼的他暴躁不已,“将那老啬夫给老子带上来!”如果不是铁甲面具挡住了弩箭的大部分劲力,他早就被重弩一箭洞穿脑壳了。咄莫正憋着一口恶气没处发泄,不想那老啬夫竟然举族东投,正被他的部将撞上。 一名铁卫来到军帐中,愤愤回禀:“老啬夫被孙孝哲的人带走了……” 咄莫瞎了一只眼,记恨上老啬夫,本想好好炮制一番,出一口恶气,现在竟又被孙孝哲抢了先,忍不住破口大骂。 “骈妇子算什么东西,现在也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了!” 孙孝哲的母亲与安禄山私通,他本人也深受安禄山信任和重用,这让很多桀骜不的骁勇悍将妒火中烧,私下里都侮辱性的别称他为骈妇子。 如果是别人抢了他的俘虏,咄莫一定会带着人打上门去,不但要将人夺回来,还要打的对方跪地求饶。但他害怕安禄山,因此便不敢动深受其宠幸的孙孝哲,只能恨恨的独自生着闷气。 乡啬夫范长明受到了孙孝哲极高的礼遇,受宠若惊,老眼含泪,哽哽咽咽的诉说着自己和唐朝官吏解不开的仇疙瘩。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天幸有安大夫吊民伐罪,讨伐奸佞,否则老朽这比海还深的冤屈都不知道向谁说去,万望将军主持公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范长明言之凿凿,将起兵叛乱说的一身正气,孙孝哲听着虽觉滑稽,却也很是受用,甚至还跟着附和了几句,不过他是契丹人,肚子里水平有限,说出来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话。 “老朽此来可助将军拿下新安!” 范长明的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只要能为两个儿子报仇,甚至不惜做任何事情。然而,他的一张热脸结结实实的贴在冷屁股上。 “此事容后再议!足下先说说,当地乡里对我北军的态度与看法……” 很明显,孙孝哲的兴趣不在攻打新安这件事上面,反而更在意附近的风土人情,他捡重要的问了几句,又褒奖了几句,就挥挥手将老啬夫打发了出去,完全没给范长明发表攻城长策的机会。孙孝哲作为安禄山的亲信,已经得到了确实的的消息,安禄山将在来年正月正式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燕。 了解乡里百姓对燕军的看法,也是孙孝哲的任务之一。换言之,收买人心已经成为首当其冲的问题,燕军再不能像刚刚起兵那样烧杀抢掠。因此,对于范长明这种地方乡老出身的啬夫、里正,都是他极力拉拢的对象。 至于新安城的数攻不下,孙孝哲认为,咄莫的自大无能是主要原因。只要踏踏实实的攻城,燕军起兵伐唐到现在,还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呢!当然,颜真卿的平原郡是个例外。 在受命出征之前,孙孝哲就已经做足了准备,甚至连新安往前数百年的历史都了解的七七八八。说穿了,这不过是一个从汉代以后就废弃的关城,而且依照当地人的描述,现在的新安土城早就不复当年汉函谷关的雄峻险要,城墙高才不过两丈,新安县可堪守城的丁壮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七八千人。 听说咄莫那蠢货在新安城外又杀了不少人,现在城中守军早就精疲力竭,成了强弩之末。在孙孝哲看来,自己此时携大军趁势碾压过去,直等于白白捡了个便宜。 亏得那个老啬夫竟大言不惭,自称可助燕军攻取新安,想起来孙孝哲就想发笑。 次日凌晨,孙孝哲颁下军令,大军分成前中后三军次第开拔,进击新安。同罗部也在开拔的诸军之中,不过却被孙孝哲安排在了后军垫底。他不想让这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铁勒人坏了自己的行军计划。 慈涧距离新安只有一日路程,经过连夜行军,孙孝哲所在的前军终于在午时之后抵达了新安,但眼前所呈现出的场景却是他前所未见过的。 新安的夯土城墙的确高不过两丈,可在夯土城墙数十步开外的距离上居然还拔起了两堵冰墙。 “擂鼓,攻城!” 鼓声霎时震天动地响起,数千步卒抬着云梯,举着盾牌山呼海啸的向新安汹涌狂奔而去。 …… 新安城头,校尉契苾贺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旌旗招展,人马蜿蜒不绝,竟似无穷无尽一般。果然让少府君说中了,逆胡叛军再度攻城就会派出数万大军,志在必得。 他冷冷看着第一批攻城叛军蜂拥而上,脸上竟忽然浮现出了几分颇为古怪的表情。 就在攻城叛军即将抵达第一道冰墙时,在距离十数步的距离上,轰然陷了下去。薄薄的冰面碎裂,下面涧河水滔滔,瞬间就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由于是冬天,涧河水量下降的厉害,成年男人在河中央也仅仅能没过腰部,但事起突然北人蕃兵又不习水性,在数九寒冬里跌入冰冷的河水中,叛军们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在水中踢腾挣扎,不少人在呛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后失去了知觉,竟被活活淹死在了齐腰深的水中。 后续赶上来的蕃兵则刹住了脚步,不再向前冲锋,挤在涧河岸边进退两难,后面的人有不知道情况的仍旧在继续向前推进,以至于河岸边的叛军像下饺子一样,被纷纷挤落入冰冷刺骨的涧河中。 孙孝哲眼见中了唐军陷阱,知道士气已堕,再催促强攻唯恐徒增伤亡,就算攻下了新安也反为不美,便果断的下令收兵,待休整之后明日再战! 金铁交击之声在战场上空回荡,新安城头的唐军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势直透天际。 首战失利,孙孝哲也很沉得住气,下令在新安东关城外两里扎营,同时又命人去请随军而来的乡啬夫范长明! 咄莫跟随后军在当日傍晚抵达新安城外,当他听说孙孝哲初战吃亏以后,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自觉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第二十章:城东数重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章:城东数重围 叛军终于再次抵达了新安城下,规模远胜此前的同罗部蕃兵,站在城墙上竟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架势。县廷内,各曹的佐吏们虽然十分紧张,可在秦晋每日近乎于警告的提醒下,都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白天里的一战,在涧河上设置的陷阱起到了作用,叛军猝不及防吃了败阵,一时间使得人们情绪亢奋,觉得叛军也不过于此,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败来犯叛军,心中的恐蕃情绪已经与初闻洛阳陷落时,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一些性子粗放,胆子大的人甚至叫嚣要趁夜出城偷营,让叛军不得安生。 列席县廷大堂的郑显礼眉头紧锁,很显然并不似有些佐吏那么乐观。校尉契苾贺是这种盲目乐观的典型代表。 “以前都说那叛军有三头六臂,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都是肉体凡胎,爹生娘养,没甚可怕的!” 秦晋被他们一派盲目乐观弄得有些不悦,现在是要切切实实的想办法御敌,而不是在这里胡吹。他决定站出来,为县廷内高涨的乐观情绪灭灭火。 “涧河凿冰的陷阱只能用一次,对方就算再愚蠢也不会两次上同一个当。诸君群策群力,都好好筹算筹算,可还有良策退敌?” 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大伙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偷营,坚守之类的法子,乏善可陈。秦晋无奈之下,只好将人都打发走了。 佐吏们鱼贯退出了县廷大堂,郑显礼则留了下来,看他样子似乎满腹心事,都已经写在了脸上。 “少府君明明已经有了对策,火烧皂河谷,绝佳的妙计,为何还要瞒着县廷各曹的佐吏?” 火烧皂河谷的对策只有那日穿谷而过的十几个人心腹知晓,秦晋曾有言在先,要求他们严格保守消息的秘密性,就算砍伐柴草,搬运火油,也决口不提火烧皂河谷的只言片语。 郑显礼是何等样人,一眼就看透了秦晋是在提防着什么。 当所有佐吏都不在面前时,秦晋才难得的放松一刻,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反问了一句:“足下认为,新安还能守上几日?” 郑显礼下意识的准备作答,可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面色陡然一变。 “少府君难道不是要坚守新安吗?” 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力主死守新安的,而从刚才的问话中,分明已经流露出了他的真实情绪,难道秦少府已经有了退走的心思? “敢问少府君,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实话!” 郑显礼毫无保留一五一十讲诉了自己的想法。 “郑某最初的确认为新安不可守,主动放弃,战略转移才是最佳的法子。但现在看来,这个法子似乎并不是很好……” 否定自己并不容易,但他并非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各地的形势都在好转,河北道一共才二十四个郡,现在就有十几个郡起事反对安禄山。而且又有传闻,安禄山患了极为严重的眼疾,虽然消息未必确实,但总非是空穴来风,叛军内部的压力与麻烦,可能远超你我想象!若果真能坚守新安,副元帅提兵支援,再有封大夫能渡河北上,以范阳节度使之名节制各郡,天下指日可定……” 郑显礼侃侃而谈,对局势充满了乐观情绪,秦晋盯着他看了半晌,胸中生出一丝不忍,将一个人好不容易生出的希望无情打碎,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最终,秦晋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郑显礼。 这是一封没有抬头署名的信件,郑显礼接过后微显诧异,但摊开来后,才看了几眼就勃然色变。继而,他粗大的双手紧握成拳,右拳狠狠的砸在了座下榻上。 “一定是朝中奸佞小人作梗,否则大夫怎么会遭受如此不公待遇!” 大唐皇帝李隆基最终还是下敕书,褫夺了封常清的一切官职使职,令他以一介白衣,效力于高仙芝军前。 秦晋自以为能够改变他所熟知的历史进程,也曾试图努力过,但该发生的似乎果如滚滚车轮一样,难以抵挡。封常清的被贬,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打击。 相信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对封、高二人动了杀心。秦晋才不相信,李隆基冤杀了封常清和高仙芝是受到宦官边令诚的挑拨。要知道,李隆基也是一手发动政变杀死了亲姑姑,逼迫亲生父亲交权,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强势皇帝,就算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可也绝不至于昏聩到这个地步。 郑显礼突然发现,封常清被贬,对秦晋的打击好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恩主的个人遭遇,可从秦少府的表情来看,怎么似乎连新安的防守都大受影响呢? “少府君不必过于忧虑,以封大夫的能力,就算白衣效力军前,再凭借战功封侯拜将也未必是难事。”郑显礼反而宽慰起了秦晋,在他潜意识里,诚然气愤封常清遭遇到不公正的对待,也的确是如此认为的。 秦晋内心的愤怒要多过失望,但他很快从不理智中恢复了过来,何必受唐廷的影响,只要认准了自己的计划,坚持下去就是。李隆基这个人已经年逾古稀,很难再有所作为,他的所作所为的不过是想有个安稳的晚年余生,世间事他已经顾及不上,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仍旧在做着这个愚蠢不可及的怪梦。 他摒弃了内心的各种杂念,重新审视着未来,如果历史的进程不可避免,那么天下大乱,藩镇割据的日子即将不远,自己为什么还要死守着如此愚蠢腐败的唐廷?这个唐廷与他印象中恢弘大气,包容万象的大唐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这是个让人感到陌生又齿冷的时代,上位者自私冷血,人命贱如草芥…… “少府君?” 秦晋想的入神,直到郑显礼连声呼唤才彻底惊醒了过来。当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壮汉时,目光里已经充满了坚定与火一样的炽烈。 “新安的确有坚守的条件,只要咱们同心同力,未必不能创造奇迹!”秦晋又将话题从封常清身上拉回了眼下的新安防守之战上。 对此,郑显礼深以为然,事实上秦晋已经创造了奇迹。他能以八百战斗力孱弱的团结兵在野战中一举击败优势蕃胡叛军,又在西南城下击退了与曳落河齐名的同罗部,仅仅这些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所以,到了此时此刻,郑显礼对坚守新安是充满了乐观情绪的,这与他初次见到秦晋时的判断已经大相径庭。 “难道少府君是在怀疑县廷里有奸细?” 火烧皂河谷的计划被秦晋严格保密,似乎隐隐印证了郑显礼的猜想。 秦晋不置可否,只说人多口杂,说不定哪一层有了疏漏就会将消息走漏出去,更何况这些决策也没必要搞的尽人皆知。倘若果真有奸细,就算不对众人明言,县廷如此大张旗鼓的搬运火油,屯集柴草,叛军也能猜出个一二!所以,不能讲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条奇计上,至少要有两手准备,才能以策万全。 这时,陈千里又去而复返,他手中捧着一份名单,是补充团结兵的员额。 “乡民们情绪很高涨,布告张贴出去,自愿加入团结兵的足有上千人。” 到此时,秦晋才又露出了笑容,这说明授勋与授予相应待遇的办法奏效了。不过他一直都笃信兵贵精而不贵多,计划补充满一千人,就仅止于一千人。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阵,几桩事都有了定计,陈千里才松了一口气,不禁叹道:“现在万事齐备,只等鱼儿入网了!” …… 中军帐内牛油大蜡扑扑乱跳,咄莫很愤怒,孙孝哲这个“骈妇子”居然让那老啬夫坐在了他的上手边。气血上涌之下,右眼处的伤口,又突突的疼了起来,这更使得他如坐针毡。 范长明眉飞色舞的讲诉着自己的计划,“皂河谷是一道贯通新安东西的捷径,唐军在新安东关城外把守严密,但西关城就要差了很多,如果将军派出一支奇兵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抵达西关城下,到时东西两面同时夹攻,新安一鼓可下!” 听了老啬夫范长明的计划,孙孝哲默然不语,似在盘算着此计的得失利弊。咄莫则连连冷笑,“老啬夫献的好计,你当守城的唐军都是傻子吗?大队人马从皂河谷进去,南城墙上的唐军就看不到,听不见?” 范长明耐心的解释着:“咄莫将军好忘性,怎么忘了那日在新安城外,天降鹅毛大雪,目不视物?” 这句话正戳中了咄莫的痛处,新安城下的惨败被他视为奇耻大辱,这老啬夫表面上笑呵呵的,实则是在嘲讽他战败无能。咄莫忍无可忍,极力克制才忍住了抽刀的冲动,最终只以突厥语骂了几句,起身不顾而去。 孙孝哲这才站起来打圆场,“咄莫是西域来的胡人,脾气乖戾,啬夫不要见怪,皂河谷的主意的确不错,问题要等到难以视物的鹅毛大雪,只怕不太容易,难道一个月不下,大军还要等上一个月吗?” 范长明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老朽在新安多年,对天气变化了熟于胸,不出三日准保有鹅毛大雪!” 第二十一章:石砲显神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一章:石砲显神威 出了孙孝哲的中军帐,老啬夫范长明脸上笑容消退的一干二净,儿子惨死的忧伤和仇恨再次爬了出来,阴沉的面容让所有跟随他的乡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和咄莫提供的“待遇”相比,在孙孝哲这里,范长明有着比较明显的自由。 “啬夫,城中子弟透出话来,姓秦的小竖子在满城的搜集火油,听说契苾贺还带着丁壮砍了不少柴草。” 范长明漫不经心的点点头,他在琢磨着另一件事,然后又陡而醒转。 “小竖子还有什么举动?” 那传话的乡丁寻思了一阵,“东关城外的冰墙,还有凿了冰面的涧河水,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动作。” “嗯,知道了,告诉咱本乡的子弟,没有重大意外就不要冒着风险传话,以后说不定还要有大用。” 范长明数次在秦晋的手中吃亏,几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他想不明白多备火油与柴草和阴谋诡计有什么牵连。如果说此举是故意针对偷袭皂河河谷的所为,那个小竖子简直就不是人了,他难道是借助了鬼神的能力,可以做到未卜先知吗? 火油与柴草不过是寻常的守城和取暖之物,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呢?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在犹豫着,要不要与孙孝哲再商议商议。 和那个咄莫比较,孙孝哲看起来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听说又是安禄山相好的儿子,说他是安禄山的半子也不为过,绝对是个可以依靠的大树。为此,他不能不谨慎小心,万一出了纰漏,范氏一族不但在唐廷,就连安禄山那里都无法立足了。 那乡丁的话却又让他一阵心烦,“啬夫这番叮嘱晚了,他已在今日凌晨逃出了新安城,说是怕叛军连夜攻城。” “没用的东西……”范长明发泄般的骂了一阵,语气还是缓和了下来,“好生安顿他吧,别寒了咱们族中子弟的心!” 这番叮嘱让那乡丁一阵眼红鼻塞,族中子弟们跟随老啬夫一则是相信他的眼光,认为大唐气数已尽。二则是他的这份重视乡土情谊的心肠,相信老啬夫绝对不会亏待本乡本土的子弟们。 “哭甚哭!只要替孙孝哲立下功劳,大郎和二郎的仇不但得报,咱们范氏一族也终将飞黄腾达,封侯拜将,金钱无算……” 范长明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对这些乡丁描绘一番美好的前景蓝图,乡丁们开始并未当真,但久而久之说的次数多了,也免不了耳热心动,由将信将疑到信以为真。 打发走乡丁,揣着心事的范长明坐立不宁,决定去求见孙孝哲,将这个重要的情报详细禀报一番。可是,他却没能如愿以偿的再次见到孙孝哲,早有亲卫将其拦了下来,冷冷的甩下一句,“将军岂是一个乡啬夫就能够随意求见的?回去吧,将军传见了,自会有人去唤你!” 吃了闭门羹,范长明暗暗数落着这些狗仗人势的蕃兵,将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逐一问候了一遍。但向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不论中外都是如此,他惯常与官府打交道,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锞子,偷偷的塞在那蕃兵手中。 “小老儿确有紧急军情禀报,还请将军通融,通融一二……” 范长明恭维的称呼蕃兵为将军,看在金锞子的份上,蕃兵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并非某不近人情,实在是军中法令森严,不如这样,如果啬夫放心,某可代寻着机会代为通传!”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长明知趣的不再提额外条件,只要话能稍到孙孝哲那里,自己见与不见他都无所谓了。接下来,他所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孙孝哲数万大军破城,秦晋那小竖子伏诛授首,自己杀子大仇得报。 …… 一连三天万里晴空,叛军在新安关城外扎起了连绵的营帐,每日佯攻一阵就草草撤兵。县尉秦晋带着一众亲信属吏也没闲着,城里城外的视察,凿冰和抢修被破坏的冰墙都是每日督办的重点。他甚至还在府库中发现了一架已经残破不堪的石砲,其时仅剩下了几根木杆的架子,抛臂和圆斗等关键部件都已经不见了。 秦晋只在游戏和书中了解过这种攻守利器,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围着石砲的残骸一连转了两圈,口中啧啧连声,心中在盘算着此前怎么就忽略了这种武器呢! 陈千里见到秦晋对这架石砲大感兴趣,便介绍了几句:“听说这架石砲还是前隋造的,我大唐立国以后,中原再无战事,武备逐渐松弛,抛臂是上好的桑木打造,可做强弓,也不知哪一年被县廷的佐吏偷偷拆走,圆斗是生牛皮缝制的,拿到集市上也值不少钱哩……” “此物,县廷中的工匠可还能打造?” “石砲原理简单,工匠们打造不难,不过想要达到与前隋一般的水平只怕不易!” 只要能打造就好办,秦晋心里有了底,而且打造石砲的主要原材料新安也不缺乏,城西就有一大片桑林,砍来做成抛臂也是正好。 陈千里又提出了一个要害问题,“打造石砲的原料新安并不缺乏,就是木料需要风干,没有一年半载只怕难以成型!尤其是石砲的抛臂,刚砍下来的桑木韧性不够……” 在秦晋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他的要求很简单,不求造出来的石砲有多精良,只要能够具备基本的功能就行。相信十几架这种大家伙架上新安的城头,石砲齐发的场面一定很是震撼。 说干就干,秦晋立即召集了县廷的工匠,同时又在丁壮中征募会木匠手艺的人,经过一天一夜的捣鼓,终于折腾出来一架看起来还像回事的石砲。 不过,比起县府库中的那一架残骸,工艺上明显粗糙了不少,而且底座上也没有用作移动的轮子。但这都不是问题,反正是用来守城的,能不能移动都无所谓。将这种大家伙装置在空间局促的新安城墙上,着实让工匠们费了一番心思和功夫。 工匠们将加工好的木料抬上城墙,然后在城墙上组装固定,但问题也接踵而来,安装好炮架之后,负重石与抛臂便施展不开。最后秦晋从记忆力一部电影中得到了灵感,取消负重石,仅以抛臂做弓,伸向城墙内侧,然后以小臂粗细的麻绳绑住抛臂末端,再用十数人在城下用力下拉以使抛臂弯曲,最后松开弯曲的抛臂,圆斗中的石弹就势击发。 工匠甚至还别出心裁,在石弹表面绑缚火油易燃物,以增加威力。 看着距离城外三里的叛军连营,秦晋觉得仓促建成的石砲恐怕难以达到这种距离。书上记载,宋代石砲可发石百斤,射程五里,他认为那都是古人吹牛逼的春秋笔法,实际上能有一两里地的射程都不错了。 “少府君,发令吧!” 陈千里在催促秦晋进行第一次试射,秦晋闻言后点点头。 “传令,发射石砲!目标,叛军连营!” 早就准备好的工匠轰然领命,调整好方向后,将石砲的抛臂压缩到了极点,然后骤然松开。几十斤重的石弹带着浓烟和火焰呼的一声腾空而起,在夕阳映照下于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 城墙甬道上站满了看热闹的团结兵和丁壮,眼见着着火的石弹砸进了叛军的连营中,顿时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就连秦晋都暗暗咂舌,想不到这个时代的石砲竟又如此之大的威力,如果精工细作,石砲的射程和可靠性也许还会更上层楼。 “再来一发!” 工匠们再次卯足了劲头,用力拉下抛臂,但不知何故,抛臂居然咔擦一声从中间断裂,众人顿时又嘘声一片,意兴索然。 未经过严格加工程序的桑木果然稳定性不佳,但也不是问题,大不了多打造几根抛臂,一旦有折断损坏的换上新的就是。 对于这次试射的成果,秦晋甚为满意,当即下令大规模打造这种石砲,多多益善。 …… 孙孝哲招待洛阳来的使者喝了不少酒,刚刚卧在榻上小憩,便听闻营中一阵骚乱。他秉承安禄山的风格,治军甚严,对这种目无军纪的行为深恶痛绝,还没等他派人去查看情况,便有亲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将军,出大事了……” 亲卫的表情很是震惊,说话更是口齿不清,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慌张个甚?慢慢说!” 见到主将沉心静气,亲卫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唐军发射飞火石,击中了一帐营兵,死伤十数人!” 说来也是巧合,那几十斤重的石弹正好砸中了一顶军帐,里面的蕃兵无一幸免,非死即伤,除此之外甚至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火灾。凭空飞来的着火石头给人的震撼太过强烈,因此那亲卫才被吓得面无人色,口齿不清。 孙孝哲闻言之后也是大惊,酒顿时就醒了一半,唐军竟能由城中发射发石达到三里开外,如果砸中的是他的中军帐…… 第二十二章:燕兵夜引弓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二章:燕兵夜引弓 孙孝哲看着支离破碎的军帐与满地的残肢断臂,面色阴沉难看至极。最让人震撼的是,一块几十斤的石弹竟生生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如果唐军一次发射十几块这种飞石,一连射上几轮,他的军营岂非要被打成了筛子? 这个想法让孙孝哲陡然心惊,大声疾呼下令:“传令,大军拔营,后撤五里!” 早在上午,孙孝哲就收到了关于新安城头的异动,他初时并未在意,城中的守将喜欢捣鼓些奇技淫巧之法,或许会收一时之效,但攻城守城拼的是粮草和人马,而燕军无论哪方面都远胜唐军,所以也就由着那些人折腾。可万万想不到,唐军的一次试探性射击,竟然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和麻烦。 经过了一夜的折腾,天色大亮以后,大军连营终于重新安扎完毕,但番兵们也都累的筋疲力尽,以至于每日的例常袭扰攻城都不得不暂停了。孙孝哲抬眼望了望刺眼的太阳,突然想起了那个预言三日内必有大雪的老啬夫。 就在昨天,安庆绪居然派了使者来催促他加快进军的速度,并且希望他最好能够在安禄山登基之时拿下潼关,以作为恭贺大燕立国,皇帝登基的贺礼。 孙孝哲与安庆绪一向不对付,两个人都看对方不顺眼。安庆绪此举绝对不会是出于好心,很可能会在进军速度慢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没准还会在安禄山面前进献谗言。 此前他之所以不愿强攻新安,是不想自己的精锐人马在西进中折损过甚,同时也在等待着一场及时的大雪,然后偷越皂河谷,袭击新安的后方,由此新安关城便旦夕可下,又甚少折损,一举两得。 看来要加快攻城的步伐了,孙孝哲暗暗下着决心,如果今日再不下雪,说不得就只好下令强攻了,即便拼着损失部众也不能失去了安禄山的宠信。心事重重之下,他便和身边的亲卫议论了几句天气,询问他们,觉得今夜是否会有大雪。 那几个亲卫支支吾吾一通,当然说不出个子午寅卯来。但其中一个人却欲言又止,孙孝哲看在眼中大为奇怪,便问道:“有话但讲无妨,不要吞吞吐吐的,你知道我的脾气!” “是!昨天那老啬夫曾来求见将军,说,说新安城中在备制火油、还在大肆伐木,让将军小心应对……” “哦?” 这让孙孝哲大为惊讶,没想到那老啬夫也有些手段,看来此人必在新安城中有内应,至于他说的那些情况,可能就是唐军在新安城头竖起的几架石砲。 “将军要不要见一见那老啬夫?” 见到孙孝哲的面色有所缓和,那蕃兵试探的问了一句。 “不必,他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见与不见都一样,如果今夜能有一场大雪,本将倒真要重赏一番!” 孙孝哲现在急需打破僵局,以堵住安庆绪的嘴,省得这厮在背后给自己制造麻烦。 “传令下去,大军白天休息,到了晚间随时待命,准备出击!还有,告诉那老啬夫,一旦天降大雪,请他辛苦辛苦,出面带路!” 突然间,孙孝哲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寻思半晌才终于恍然警觉,以目下情形判断,那新安县尉必然是个狡黠之人,皂河河谷这个隐忧,怎么可能全然无觉? 想到这里,孙孝哲有点意兴阑珊,同时又犹豫着,究竟是否应当冒险执行偷越皂河河谷的计策。 也曾有人质疑范长明是唐军的奸细,但经过仔细的摸底之后,孙孝哲就打消了这种顾虑,此人二子皆因新安县尉而死,据说新安县廷还曾派人去长石乡锁拿全体范氏族人,试问谁会和与自己有杀子之仇的人坑壑一气呢? …… 新安城头,经过了一日一夜的赶工,十架石砲在东关城上组建完毕,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更长,看起来更加结实的桑木加工成抛臂。 “少府君,要不要再试一次齐射?” 昨天第二次试射,抛臂就因为不堪拉力而折断,这让很多人都耿耿于怀。城外军营连夜开拔,退到五里开外重新安扎,大伙都看在眼里,如果抛臂没能折断,亦或是当时有根备用的抛臂及时换装上去,至少可以多发射些着火的石弹,一方面可以杀伤蕃军,另一方面则可以对蕃军进行持续的震慑。 秦晋欣然点头,他也要看看这种石砲齐射的威力究竟有多强劲! 片刻之后,风声呼呼响起,十枚几十斤重的石弹夹着烟火,抛射向了天空,直往极目尽头而去。他不指望这种石砲的射程这能超过五里,但只要能够形成持续有效的杀伤,就会尽可能阻滞叛军的攻城。 石砲的射程果然没有超过五里,但威力还是让新安城上的众人深感震撼。 就在众人啧啧称叹的当口,一名团结兵忽然发问:“如果叛军也造出了这种利器该怎么办?”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当然也包括秦晋。石砲技术简单,制造过程并不复杂,木匠只要稍加研究就能制造出来,而且很多涉及到匠作的书籍上也对石砲有各种记载,相信叛军中的主将只要有心,未必造不出这种威力巨大结构简单的大杀器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兴奋都戛然而止,很显然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简单的推断,石砲的威力有目共睹,几十斤重的石弹砸在地上就是个数尺深的大坑,如果砸在夯土城墙上呢?如果石弹足够多,足够密集,破坏了绝对是人们难以想象的。 这时,一向不甚发表意见的郑显礼出面道:“诸君有所不知,胡人擅战阵,却不擅技艺,短时间内向造出石砲来也不容易……” 现在新安军民都知道,这位姓郑的将军曾是封常清的亲随,在西域戍守边将十几年,和胡人打过无数大小战斗,他的话自然是有说服力的。 专门负责操纵石砲的石砲手又继续进行试射,他们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办法,可以通过控制拉抻抛臂的弯曲度,以改变石砲射程的远近。 这一日平静的让秦晋多少有些不安,现在新安众人已经得知统领数万蕃胡叛军的主将是孙孝哲,对于此人,他多少还有些印象,史书记载此人在留守西京时,曾受命屠杀霍国长公主等数十名唐朝宗室,并残忍的将他们剖腹剜心。 面对这种人物,如果说秦晋没有心理压力那是假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几斤几两,不过能在安史之乱中留名的安史叛将多数都不是无能之辈。他深知不能轻视古人的智商,所以此前筹划的火烧皂河谷,后来仔细琢磨一番,又觉得有些想当然了。 就算范长明真的顺利与孙孝哲接上头,又成功将皂河谷这个新安的软肋吐露给他,孙孝哲又岂能不评估衡量其中的风险性?如果真就傻乎乎一头撞上来,那么安禄山又凭什么重用这样一个蠢货呢? 这种侥幸的心思淡了以后,秦晋又重新开始琢磨守城的法子,所以才有了石砲这种大杀器。 由于叛军白天并没有发动攻击,所以秦晋在夜间格外警觉,甚至还在东关城上待了一夜,但直到天亮叛军也没发动袭击。随着太阳冉冉升起,所有人紧张的心都渐渐放下,黎明这一刻是最令人安心的,不论敌我双方都在起锅造饭。 忽然有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惊呼: “天哪!快看,那是什么!” 秦晋闻言,向城外望去。只见叛军军营前赫然出现了两架石砲,每架石砲由数十人推着,正缓缓的向新安方向移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那名团结兵的担心竟在一夜之间就成为了现实。任谁都知道,新安城墙是死的,面对石砲打击只有默默承受的份…… 一向勇武的契苾贺当即表示要带着敢死之士,出城去将那两架石砲捣毁。秦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在他看来,麾下团结兵的性命比那两架石砲重要多了。更何况,叛军能在一夜之间早好两架石砲,就算捣毁了这两架,他们一样能很快造出第三架,第四架…… “所有石砲手,各就各位,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经过秦晋的提醒,石砲手们立即反应过来。 “快,快,操砲,把绳子拉紧了!” “把石弹装好,往胡狗身上招呼!” “放!” 木轴急促的摩擦声,石弹呼呼的破空声,骤然突响! “砸空了……” 城上的团结兵们爆发出一阵惋惜,十枚石弹远远的抛在了对方石砲的后面。 石砲手们并不气馁,第一轮只不过是校正落点,他们用足了最大的力气。 “兄弟们,松把劲,拉紧绳子……” “送胡狗回老家去!” 甚至还有人脱下裤子,冲着石弹尿了一泡尿。 “童子尿辟邪!打的胡狗魂飞魄散!” 一句话,城上所有人都为之轰然! 石弹再次齐射,迎着朝阳划出了一道道弧线…… 第二十三章:萧萧北风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三章:萧萧北风起 齐射的石弹再次砸在了空地上,唐军石砲一而再的没有准头,使得逆胡叛军气势大盛,蕃军打造的两架石砲也不再向前推进,十几名蕃兵开始往石砲的圆斗中放入十几斤重的石弹。为了方便移动,蕃军打造的石砲明显比新安城头的固定石砲小了许多,然后他们又松开勾住负重石的木杆,负重石狠狠落下,带动抛臂猛然向前方翘起,圆斗中的石弹呼啸而出。 哗啦一声,石弹砸碎了涧河面上结出的薄冰,落入河水中,溅起了团团水。 城墙上的校尉契苾贺勃然色变:“不好!叛军要以石砲杂碎冰墙!给我瞄准了那两架石砲,狠狠的打!” 绝对不能让蕃军的意图得逞,否则新安的防御工事被破坏,他们在孙孝哲的数万大军面前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站在一旁的秦晋也陡然紧张起来,“沉住气,蕃军石砲的射程比咱们的石砲近,只要大伙加把劲,一定会将他们轰烂!” 城上的人很快就有了惊喜的发现,城下蕃军的石砲和果然和城上的固定石砲有所不同,不但小很多,而且还在城上石砲的射程之内,把他们轰烂那是早早晚晚的事,于是又都发出了阵阵嘲笑。 而负责操砲的石砲手也很是给力,在进行第四轮齐射的时候,一枚石弹正好砸在了其中一门石砲的炮架上,顷刻间木杆折断,碎屑横飞,躲闪不及的蕃兵有不少被高速迸溅的碎木刺中而受伤。 眼见如此恐怖,侥幸没有受伤的蕃兵一哄而散,就连那一架完好无损的石砲都被丢在当场。 新安城头爆发出阵阵欢呼,石砲手们卯足了劲,又进行了三轮齐射,终于将第二门蕃军打造的石砲也给轰了个稀巴烂,威胁就此解除…… “他娘的,这些胡狗学的快……” “幸好他们手艺不行,要不咱们还真要费点气力……” 再一次挫败了蕃兵的计划,团结兵石砲手们一个个士气高涨的厉害! 可很快又有人发现了城下的异动,指着远处的九坂林地,“胡狗在伐木!” 果然,只见蕃兵已经伐倒了十几棵大树。秦晋早就有预感,孙孝哲绝不会像同罗部的蕃兵那般无脑,只知道一味死冲乱打,现在看来,预感果然应验。 这个时代绝不乏能工巧匠,造出一些可以攻城的大型器具也不奇怪。 不过石砲的射程只有三四里,远远达不到九坂林地,他们也只能在城上望而兴叹。 “怎么办?少府君可有法子教训教训他们?” 对此秦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他自问不是智计过人的人,所以踏踏实实的守城才是上策,目前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静观其变。以目前新安的城防结构,蕃兵想要破城绝没有那么简单,仅仅那道冰冷的涧河河水与两道冰墙组成障碍将会成为他们难以逾越的噩梦。 这也是因何孙孝哲抵达了新安城下三天,仍旧不紧不慢,没有发动倾力一击的原因之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伐倒的木头被基本加工成型,碗口粗细的原木被加工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是浮桥!” 城上的几个匠作坊木匠一眼就认出了蕃兵在做什么,除此之外甚至还有更多的大型攻城器具。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石砲的威力虽然巨大,可毕竟准头奇差,效率有限……只要蕃军越过了涧河,再通过大型器具辅助,翻越两道冰墙,后果不堪设想 秦晋忽然觉得脑门一片冰凉,一片雪化成了水渍,竟然下雪了。下雪对于守城绝对是个好消息,这将会迟滞攻城大军的步伐,甚至会将那些打造的笨重大型器具困在雪地中寸步难行。 “不管他们,注意警戒,都散了吧,都吃饭去……” 按照九坂林地边蕃军打造器具的速度,今日注定不会有大战,而经过了一夜的枕戈待旦,所有人都已经身体疲惫,饥饿难耐。城下大锅中熬煮的肉汤已经滚沸,肉香气顺着微风飘上了城头,引得人们口水直流。 有时候,一顿肉食,比一箩筐话语还能激发士气,这是秦晋在守城战中总结发现的。 …… 同罗部的首领帐篷内,一众蕃将聚在火盆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当前的局势。 “听说骈妇子今天又在城下吃了亏,让这种草包来统领咱们同罗部的勇士,还真是让人不甘心呢!” 另一个声音立即就以嘲讽的口吻接着说道:“说句不中听的话,骈妇子在新安城下打的满地找牙才好……” “安大夫现在也不知是怎么了,净重用这些只会巴结的无能之辈!” “都小声点!这些话如果传到骈妇子的耳朵里去,有你们好受的!” 马上又有人借机警告着众人。 咄莫被部下们胡言乱语此计的脑仁生疼,右眼的伤口也随着突突乱跳的难受。他以马鞭敲了敲铜制的火盆边缘,立即就发出一阵清脆的交击之声。 “行了,都给俺省点心,少琢磨这些没用的事,孙孝哲打了败仗,同罗部也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那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咱们同罗部和孙孝哲一样,都是无能的草包!” 安禄山军中蕃胡混杂,其中以来自西域的胡人地位颇高,比如出自铁勒人的同罗部,而辽东漠北当地的北虏则地位相对较低,其中既包括了契丹人,也有高丽人。 孙孝哲就是契丹人,又以其母是安禄山骈妇的因由而上位,因此更遭军中胡人的鄙视。 众人被咄莫数落的满面通红,但又不善口舌,无法辩驳,毕竟他们也在新安城下被打的灰头土脸。但谁都不认为这是无能所致,这其中有运气使然,更多的则是轻敌所导致。在同罗部中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共识,只要他们好好打上一场,不再轻敌大意,绝对不会有此前的那种惨败! “好了,好了!”咄莫继续敲击着铜盆,铜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眼下就有一桩机会,骈妇子是个懦夫,只知道捣鼓那些奇技淫巧的东西。狼群不会永远窝在豺狗的窝里,同罗部就是草原上最凶残的一群狼,现在是证明的时候了!” 军帐外,太阳西斜,鹅毛雪片越来越大…… 大雪的突然而至影响了打造攻城军器的进度,孙孝哲很是恼火,石砲的威力他刚刚已经见识过,他也决心打造出几架威力巨大的石砲,可是不论工匠们如何改进,射程和威力总是比城头上的那些石砲差了许多。 为此,孙孝哲迁怒于打造石砲的工匠,甚至还差点拿木匠开头。后来,还是一个脑筋比较灵活的木匠道出了其中原委。 “其实咱们造的石砲一点都不比唐军的差,咱们的石砲之所以没唐军的射程远,那是因为他们将石砲架在了高高的城墙上,射程自然就远了许多!” 这个理由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但石砲不能因此而停止打造,除此之外,为了在总攻中安然渡过那一道十几步宽的涧河,木匠们又按照孙孝哲的意思打造了几十架浮桥。 虽然打造大型器具的速度很慢,但是孙孝哲认为这点时间消耗是值得的,有句古语说的好,工欲善必先利其器!他就是要将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只等时机成熟,新安这座弹丸小城必然一鼓而下! 还有,新安的县尉也是个人才,如果能将此人生擒,孙孝哲甚至有了劝降的打算。安大夫正满世界的招募读书人,听说那个县尉还是科举出身,进士及第,这种能文能武的大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泥炉中炭火烧的通红,中军帐外风雪越来越大。门帘忽然挑起,一名亲卫急吼吼奔了进来:“将军,咄莫带着人进了皂河谷,营兵们拦不住!” 闻听此言,孙孝哲陡得跳了起来,咄莫这夯货,行事从来如此鲁莽,难道就不怕中了唐军的埋伏吗?想要争功也不能如此不要命啊! “快!派人去追!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拦回来!” 那亲卫刚要领命而去,孙孝哲又忽而改了主意,“慢着!回来!” 亲卫停住了脚步,面露不解与焦急。 “排一队人跟上去,一旦谷中有异动就立即回来禀报!” 咄莫自己赶着去送死,又何必拦住他,既然这样,不如就拿他当一把探路石,如果他能安然无恙的通过皂河河谷,那就证明自己高估了那个小小的县尉。 顷刻间,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大将军孙孝哲的军令连夜传达下来。 营中各军有条不紊,大军随时待命。已经造好的浮桥被抬到了辕门前,一副连夜攻城的架势拉的十足。不过夜间攻城的例子并不多,成功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都不许举火,大将军有严令,违者立斩不赦!动作都快点……” 孙孝哲穿戴整齐甚少使用的铁甲,勒马立于辕门前,目光中闪动着幽幽的光芒。 老啬夫从热乎的被窝中被人拎了起来,“将军有令,今夜会有行动,请老啬夫随俺走一趟……” 第二十四章:逆胡连入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四章:逆胡连入彀 唐军的冰墙沿着皂河与涧河交汇处分别向西向北修建,所以在涧河与延伸到新安关城以南的九坂山地间,实际上是有一块空地的。咄莫屡屡在新安城下受挫,为了一雪前耻,早就将新安附近的地形摸得七七八八。因此在风雪狂做的情形下,仍旧能带着所部数千人摸准了这一处缺口,鱼贯进入皂河谷口。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夜色漆黑难以视物,北风呼号掩盖了一切声音,为了尽可能降低被发现的几率,咄莫仍旧下令,将战马上好嚼子,马蹄全部用麻布包裹严实,所有人口中衔枚,禁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进入谷口之后,能明显的感觉到谷中风雪小了许多。成败在此一举,咄莫可不像骈妇子孙孝哲那般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他需要这次豪赌,赢则盆满钵满!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新安东面城防被唐军整修的滴水不漏,而西面则残破的多,加上突然袭击之下,一鼓而下也不是问题!在咄莫看来,自己的赢面很大! 南关城的敌楼内,几个铜铃铛忽然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打盹的团结兵被惊醒,顿时睡意全无。 “刚刚是铃铛响了吗?” 睡眼惺忪的几个人还不敢确定,但紧随其后铃铛再次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团结兵们大骇,“快,快去报信,有人进谷了!” 南关城的城墙修建在一片岩石基座上,加起来距离河面足有三四丈高,天黑雪大之下目不视物,为了加以监视,秦晋特地令人在谷中横拉起数条细麻绳,麻绳的另一端则通过滑轮延伸到城墙上,连着铜制的铃铛。黑夜中一旦有人马经过,必然会触动麻绳,铃铛作响,城上的人自然就会有所警觉。 现在,铃铛果然响了,团结兵飞奔报信,今夜将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身为掌管城中大小事务的县廷长官,秦晋并没有住在县廷,而是搬到了东关城内的军营中办公吃住。团结兵赶来时,他正和契苾贺、陈千里等人商议对策,孙孝哲打造浮桥等大型器具,足见其攻城的决心,如果不拿出来绝好的应对办法,涧河与冰墙将很快失去效用。 听到谷中果然来了人,契苾贺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胡狗果然中计!少府君料事如神,如今不知省却了咱们多少麻烦!” “走,到南关城上去看看!” 南关城上仍旧是一片漆黑,雪已经积了尺把有余,只有两盏风灯高高挂着,随着呼号的北风左右摇曳。 此时团结兵们已经被召集起来,悄无声息的立在城墙甬道上,之所以没点火把,是怕打草惊蛇,这一点秦晋早就交代过。 秦晋把着女墙,探身出去,侧耳倾听,风雪由谷口而过鼓荡出的气流声阵阵刺激着他的耳鼓,但仍旧能够感觉到其间参杂着沉闷的马蹄哒哒之声,听起来规模至少当有数千人。如果不是有意留心倾听,任谁也难以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发觉异常。 “少府君动手吧!” 秦晋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立即动手的冲动,几千人还没达到他的预期底线,以皂河河谷的规模至少要装进来万人以上,才值得动手。更何况,他不相信,孙孝哲若要前后夹击新安,才仅仅派出了几千人。 “再等等!” “再等,再等,他们就出谷了,西关城的防御没有东关城那么齐备!” “这是一支试探的人马,如果现在就收口,等于打草惊蛇!” 秦晋果断的做出了决断,放那些人出谷。 陈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西关城的谷口处,皂河冰面不是被凿了十几步宽的口子吗?万一他们踩塌了冰面,不还是打草惊蛇吗?” 这倒提醒了秦晋,西关城的谷口处,的确有一段皂河冰面被凿开过,但后来出于这种考虑就没有持续凿冰,经过了三四日的结冻,冰面的强度承受人马路过应当不成问题。 但有了陈千里的提醒,为防万一,秦晋又下令,一旦有人马踩塌西关城的谷口冰面,就算没达到预期目标,也必须立即动手。 “契苾校尉,令你现在召集城中所有团结兵待命,一会我自有分派!” “陈四郎,令你即刻带人巡察坊市,一旦与逆胡交战,要力保城中不乱!” …… 一切分派完毕,秦晋的心境没有丝毫放松,他原本都不对皂河谷地的诱敌之计报以希望,可没想到最终是一场大雪使得峰回路转。他默默祈祷着,但愿此战能够一役退敌! …… 风雪愈大,叛军大营,孙孝哲得到了回报,“咄莫骑兵出了西关城谷口,城上唐军仍旧没有动静!”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孙孝哲的胸中一阵狂喜,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简单明了,目下看来以前的种种疑虑都是过于保守了!咄莫这夯货,今夜运气不错。 “李存忠何在!” “末将在!” “令你点起一万步卒,即刻杀入谷中,对西关城发动突袭!入谷以后,所有人口中衔枚,切勿发出声音,打草惊蛇!” 李存忠是孙孝哲的心腹,也是契丹人,他重重的应了声诺,又从人群中揪出了老啬夫范长明。 “走吧,少不了老啬夫带路!” 此刻的范长明既兴奋又害怕,原本听说孙孝哲取消了皂河谷的计划,他一连失落难过了几日,不想今日柳暗明,想到两个儿子的大仇即将得报,禁不住老眼通红。但他毕竟是个普通的乡下老翁,听说自己也要一同进谷,身子就有些不由自主的发抖! 孙孝哲目送着李存忠带领一万步卒消失在漆黑一片的风雪夜色中,他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行军,穿越皂河河谷。一个时辰后他将下令举火,正面攻城! …… “来了!听,有动静!” 此时,谷中的气流声逐渐减弱,趴在女墙上倾听城下动静的团结兵不断说出自己的判断,“好像不少人,声音很嘈杂!” 秦晋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也趴在了女墙上,试图看清楚谷中的情形,奈何鹅毛大雪与漆黑的夜色使得他看不到下面的一丁点东西。只能侧着耳朵,听着逐渐变大的嘈杂声。 “传令契苾贺,往西关城谷口堆积柴草,泼洒火油,一旦胡狗露头,立即点火!” 团结兵们兴奋的应诺之声都激动的在颤抖。 至于东关城的谷口,秦晋安排了战阵经验最为丰富的郑显礼,只等逆胡叛军悉数进入谷中,便带着五百团结兵翻过沿着皂河修建的冰墙,于此截断退路,同时也堆积柴草泼洒火油,只听城上鸣镝声响,便立即举火。 等待的时间让人倍感煎熬,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谷中道路崎岖,短短的五六里路,竟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有余。相比之下此前的骑兵行军如风,没用了半个时辰便悉数出谷,由此也可以见得前后两支人马战斗力不一。 只是,那股骑兵不知何故,出了谷以后却没有立即对新安的西关城发动突袭,这也是秦晋所期盼的。只要成功的封堵了河谷的前后两端,今夜一战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 乡啬夫范长明毕竟是老胳膊老腿,谷中路面虽然是河水冰封而成,但由于气流使然,落在冰面上的雪却高低不一,他已经一连摔倒了十几次,摔的浑身老骨头都快散了架。 眼看着即将走皂河河谷,范长明长吁了一口气,忽见一道红亮的弧线划破了漫天夜色,面前陡然亮起了团团火光。 谷中顿时被照的通明,契丹蕃将李存忠大惊失色,“不好,中计了,快冲出去!”城墙上一团团的柴草带着火苗和浓烟被扔入谷中,趁着火势还没有烧起来,李存忠边向前冲,边吼道:“都跟老子冲出去,冲出去!” 谷口就在眼前,只要冲出去,唐军的火攻之计就难以奏效。李存忠一马当先,身后数百人跟着狼奔豸突,岂料刚刚冲到了烟熏火燎的柴草堆前,所有人竟连同柴草堆都骤然陷落了下去。 竟是冰面开裂,上百人一齐跌入冰冷刺骨的皂河水中!火光映照下,冰层碎裂后赫然出现了一片十几步宽的水面,前路已经断绝!城墙上仍旧在不断的向下抛掷着火的柴草堆,蕃军步卒乱成一团…… 眼见如此,乡啬夫范长明通红的老眼中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他不甘心,为什么秦晋这小竖子总能算到他的前面! 不!不能就此放弃,大仇还未得报,怎么能轻易的死去,一念及此,范长明就像恶鬼附体了一般,从雪地上一跃而起,而今唯一的生路只有那峭壁上鲜为人知的山路,爬出去,活!爬不出去,死! 与此同时,南关城上已经开始向谷中发射弩箭,每一轮弩箭砸落,河谷中便会回响起阵阵惨叫,然后倒下一片蕃军步卒! 第二十五章:射杀呼延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五章:射杀呼延将 主将跌入皂水河里,冲在最前面的蕃兵顿时乱成一团,城上的弩箭与着火的柴草不断砸落,很快滚滚浓烟就充斥满了整个谷地。 “李将军落水了,李将军落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就失去了有效指挥的蕃兵顿时就陷入了崩溃的边缘。谷地中部的蕃兵开始蜂拥向前冲去,试图冲出这致命的河谷。冲在最前面的蕃兵由于冰面的突然断裂不得不停住了脚步,而后面的人在不断的向前冲,向前挤,推得他们身不由己的向前,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落水,一如孙孝哲兵临城下第一日的那幕。 所不同的是,那一日有孙孝哲统筹全局,见到士气受挫就立即鸣金收兵。而今日今时的皂水河谷中,番兵们失去了主将的节制,在火攻与弩箭的双重夹击下,陷入了难以自制的疯狂与恐惧中。 “冲出去,冲出去……” 随着大队蕃兵不断的向前挤压,跌入冰面破裂的皂河水中的人越来越多。 “别向前冲了,退回去,都退回去……” 一名蕃将眼见着自己也要被推落冰冷的河水中,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左右劈砍,试图逼退已经失去了理智的乱兵。但他就像激流中的一叶小舟,很快就被惊涛狂狼拍翻。 老啬夫范长明夹在乱兵群中,几次试图挤向山谷的边缘,却每每都被裹挟着距离那冰层破裂的河面越来越近。 怎么会是这样?范长明绝望的,反复的质问着自己,这条计策明明是万无一失,怎么就让秦晋那小竖子占了先机呢?这还不算,孙孝哲因为他的献计而损兵折将,又怎么会放过自己?范氏族人既反叛了唐朝,又得罪了安史叛军,天下之大竟难有立足之地! 嗓子被熏得冒烟,眼睛被呛得睁不开,身体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恐惧,竟陡得激发了他老迈躯体内的潜能,三下两下挤到了山壁的边缘。这条河谷他在平时走过许多次,乡里的猎户也经常在此处行走,因此曾清楚的记得在山壁间曾有几条不易察觉的山路。如果老天还眷顾他,就让他顺利找到那山路吧,如果老天要抛弃他,抛弃范氏族人,就将他困死在这山谷里吧! 新安南关城上举火,将整个河谷照的如同白昼一般,鹅毛大雪竟适时的逐渐转小,谷中情形瞧的一清二楚,却又很快被迅速升腾流窜的浓烟所遮蔽。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河谷的空间就那么大,城上的团结兵们只需将着火的柴草、滚木、礌石、弩箭一股脑的招呼下去就行,每次都会换回一阵绝望的惨呼。 自叛军兵临城下以来,新安军民何曾有过这等痛快的杀敌,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叛军,守军气势大盛! “杀光胡狗!给乡里父老们报仇!” 叛军多次袭扰东关城外的百姓,几乎半数的丁壮家中都有人惨遭欺凌,劫掠。现在逮着机会,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南关城的厮杀开始以后,秦晋的心思就已经转移到了东关城,他相信孙孝哲绝不会仅派出这一部蕃兵单独作战,一定会与呼应,对新安进行东西两侧的前后夹击。 而且咄莫的两三千同罗部蕃兵又冲到关城以西,如果他们不趁机攻城,而是在新安以西流窜,劫掠百姓,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但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愿,算无遗策也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发生,目下击败孙孝哲已经成为首要目标。况且,秦晋相信,咄莫的同罗部蕃兵绝不会放弃攻陷新安的诱惑,只要他敢来攻,就一定会教他有去无回! …… “将军,快看谷中!好像有人在放火!” 咄莫遥望皂河谷中的方向,果见隐隐的火光冲天而起,心头顿时一沉,但马上又涌起了一丝幸灾乐祸。 那一定是孙孝哲的部众,这厮也派人跟着同罗部进入皂河谷中,但却料不到中了唐军埋伏。 “同罗部后路已断,请将军立下决断!” 咄莫大胜冷笑:“怕甚?新安西关城就在眼前,击破新安,进城吃早饭!” 火光隐隐然,新安低矮的西关城墙,与东关城果然不能比。 “去砍伐大树,撞破城门!” 咄莫马鞭一指皂河边的林地,那里生满了一人难以环抱的树木。 这里没有护城河,没有冰墙,甚至连城墙上都灯火寥落,远远的只有几盏风灯,看起来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其他地方。 “都打起精神来,唐军还没有发觉我同罗部,今次出其不备,必能一举破城!” 咄莫不断的在向部众打气,他自觉终于逮到了机会,就算那城中的县尉小竖子再奸狡,也不可能面对三面攻击吧!他在静静的等着,等着孙孝哲于东关城发动攻击,到那时,便是同罗部一雪前耻,踏破新安之际! 同罗部的蕃兵就像饥饿的狼群,隐匿在皂河边的林地间,等待着机会,而新安就是他们眼中的肥羊! …… 陈千里安排完毕城中巡察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西关城,现在新安缺少人手,他现在几乎是以一当十,已经有连续三个日夜没有合过眼。 “蕃兵还没有动静吗?” 东关城外的叛军有了动静,他刚刚得到这个消息,按照秦少府的推测,只要东关城出现异动,穿越河谷的蕃兵一定会对西关城发动突袭! “胡狗不来则已,来了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团结兵和丁壮们的士气很旺盛,连日取得的一连串胜利,已经使他们摆脱了对蕃胡叛军的恐惧!甚至还隐隐觉得所为蕃胡叛军也不过如此! 陈千里刚要说几句激励士气的话,一名丁壮突然指着城外的一点火光,“那里有火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虽然鹅毛大雪逐渐变小,可夜黑如墨,除了远处林地间的那一天火光,便什么都看不清。侧耳间,除了北风呼号之声,还是北风呼号之声! 突然一阵重重的颤动自脚下传来,城下赫然响起了沉闷的呼喝。 “不好!叛军撞城门了!” 防守城墙的团结兵和丁壮还是经验不足,竟然连蕃兵逼近城下都没发觉。 “都别愣着了,蕃兵就在城下,都给我往下招呼!” 陈千里扯着脖子喊了一句,滚木礌石与弩箭纷纷砸落…… …… 声东击西的小计谋十分成功,咄莫暗暗得意,守城的唐军注意力果然都被皂河林地的点点火光吸引过去,而他的部众则下马抬着两人环抱的原木,一路冲到了新安的西门下。 原木重重撞在木质的城门上,夯土城墙上立即就有土石颗粒扑簌簌落下。 “撞破城门,鸡犬不留!” 一下,两下,三下…… 番兵们顶着城墙上纷纷落下的擂石与弩箭,抬着原木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新安城门,一旦有人倒地便立即有人补上,进攻的节奏丝毫不受影响。 咄莫带着大部人马则在距离城外一箭之地观望着,大约一刻钟过去了,忽见城下火起,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撞破城门后以举火为号! “冲啊,破城了!杀进去,鸡犬不留!” 咄莫一马当先,在铁卫的前后簇拥下,顶着唐军乱哄哄射下来的羽箭,风驰电掣一样冲进了新安西门! 想不到,新安竟如此轻易的就被攻破了,想想此前的种种的挫败和不甘心,他已经准备大开杀戒一雪前耻! 率先冲进新安城中的部众陡得一阵混乱,还没等咄莫出言斥责,头顶上四面八方滚木、礌石、弩箭如雨落下…… “将军,这,这是个瓮城!前面还有一道城门,咱们中计了!” 惊悉中计的咄莫顿时大惊,肩头骤然剧痛,一支弩箭穿透了厚重的铁甲,直钉入了骨肉之中。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的当口,胯下战马又希律律的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咄莫随着战马的倒地被狠狠甩了出去…… “快撤出去!” 一句话还未及喊出口,乱马踩过,铁蹄正踏中了他的大腿,一条粗壮的大腿顿时就血肉模糊,咄莫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腿骨碎裂。 “救我!” 同罗部铁卫忠勇无比,在发觉首领跌落马下以后,立即赶过来护卫,但却为时已晚,咄莫一条大腿已经成了一堆血水烂肉。 …… 东关城外,涧河河面上搭满了浮桥,孙孝哲大军渡过河水,攀上冰墙,蚂蚁一般的向城墙涌去。 “石砲调整角度,轰塌浮桥!” 浮桥是孙孝哲大军攻击东关城的要害,只要能以石砲能将之击毁,便可大功告成。奈何石砲的准头有限,打击成片成群的目标还可以,一旦瞄准浮桥这种比较小的目标,能否击中就只能凭借运气! “打中了!” 映着熊熊火光,只见一枚石弹砸中了其中一架浮桥,顷刻间木屑与血肉横飞,侥幸不死的蕃兵跌落水中…… 但河面上浮桥有十多架,毁了一架,仍旧杯水车薪,挡不住蕃兵如蚁如蝗而来。 秦晋抬眼望去,蕃军军阵火光通明,一面纛旗分外显眼…… 第二十六章:借问谁家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六章:借问谁家子 是孙孝哲! 有资格使用纛旗的,在城外蕃军中除了他以外,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所有石砲,打那面纛旗!” 天气冷的可以滴水成冰,石砲手们却一个个精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在一名团结兵的指挥下,拉动绳索弯曲弓臂。早有人将捆扎好麻布的石弹放入圆斗,浇上火油,再用火把引燃。 “放!” 十余个火球弹射而出,十余道明亮的弧线划破漆黑一片的天空,直延伸往蕃军军阵之中。 秦晋试图以石弹打击孙孝哲的纛旗,虽然打中的几率十分低,但打击浮桥的命中率也没高多少,反正都是碰运气,不如用来轰击纛旗。 果然,一轮齐射仅仅落在了距离蕃军军阵前百余步的距离上,而这几乎已经是石砲射程的极限。石砲的射程接近四里地,孙孝哲很明显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竖起了纛旗大摇大摆的观战。 石砲齐射一开始的确给蕃军带来了一阵骚乱,被这种数十斤重的石弹砸中,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可两轮齐射过后,番兵们又发现,石砲的射程有限,根本就打不着他们。 越过浮桥的蕃兵已经攀上第二道冰墙,再向前将没有任何阻拦,此战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直竭力控制情绪的秦晋也由不得焦躁起来。 “石砲的射程还有没有提升空间?那面大纛旗,打中了赏千金!” 一名石砲手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俺不要千金,少府君能授予俺们一个乙等勋章就成!” 到现在这个时刻,莫说是乙等,就算甲等,只要有人能够把那面大纛旗击中,他也毫不会吝啬! …… 关城以东,皂河河谷谷口,城墙上火油弩箭齐下,守御断后于此地的蕃兵早就乱作一团。郑显礼率五百团结兵将谷口堵住,堆满如山的柴草一把火点燃,使谷中蕃兵后路断绝,彻底难以逃出来。 就这样,郑显礼还不放心,又带着人去凿皂河河面坚冰,不过战事一起,秦晋立即下令他与所部五百团结兵立即撤回冰墙之内。皂河以南到九坂林地间有一整片开阔区域呈扇形往新安方向收缩,皂河穿流其间,仅仅凿开冰面并不足以遮挡整个开阔区域,所以秦晋下令凿冰时并没有将这一段规划在内。 就在郑显礼准备撤回冰墙之内时,瞧见一群蕃军游骑直奔此而来,便立即拉开了阵势准备迎战! “结枪阵御敌!” 他对团结兵的长枪阵很不适应,但也明白此时用此阵,是最合适不过的! 战事推进按部就班,新安城的抵抗黔驴技穷,纛旗下端坐的孙孝哲眉宇间颇有得色,此前有新安方向杀声火起,想来用于偷袭的一万步卒已经与守军接战,唐军现在一定已经疲于应付。 派出去联络领兵蕃将李存忠的游骑还没回来,孙孝哲却也不担心,唐军在发觉后路被偷袭后,一定会遮断皂河谷口。然而已经无济于事,只要新安陷落,从洛阳到潼关将就此一路坦途。 “将军,唐军阻断皂河谷口,我游骑被击退了!” 听到部下的禀报,孙孝哲眉头微皱,一丝阴影蒙上心头,但看着节节向前推进的大军,没有半分异样,又放下心来。 “派兵,将唐军打回城去!” 此时让一股唐军在林地边缘游荡,说不定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眼看着第一波攻城步卒踩着浮桥渡过涧河,翻越过了一人多高的冰墙,又断然下令再次压上五千步卒。到现在为止于新安东关城前已经投入了将近两万人的攻城步卒,在相对狭窄的关城前诚然无法展开如此多的士兵,但他就是要让守城的唐军见识见识燕军的强大,让他们明白,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任何奸狡巧记的卖弄和抵抗都将是徒劳无功的,是螳臂当车。 带着浓烟与火苗的巨石陡然从天而落,附近战马车盖四裂粉碎! “快护住将军,护住将军……” 带着怒火的石弹再次砸落…… …… “打中了!” 负责观望的团结兵惊呼一声,遥遥只见蕃将的大纛旗已经倒了下去。石炮手们激动的跳脚欢呼,将石砲弓臂弯曲到了极限,不想竟又将射程提升了一大截。 此前他们进行了不下几十轮齐射轰击涧河面上的浮桥,才仅仅中了一弹。现在齐射了四轮便有四五发石弹准确命中目标,砸毁叛军纛旗,甚至连蕃军主帅孙孝哲也没准一命呜呼了! 这难道不是老天护佑吗! 秦晋头一次激动了,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孙孝哲纛旗砸毁,正是新安的大好机会。 “众军齐呼,孙孝哲已亡!” 第二十七章:不知绊人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七章:不知绊人心 大唐天子李隆基已是老迈残躯,身处如此逆境下难免有英雄迟暮的感觉,对天下乱局力不从心,韦见素已经能够明显的察觉到这一点。但一句《白马行》使韦见素依稀有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错觉。彼时,圣明天子还是年轻的临淄王,勃发进取,杀伐决断。而他也是相王府的参军,虽然未能在唐隆政变与先天政变中从龙一跃,却也一直与这位一代英主多有交集。 李隆基为天子四十余载,极善用人,又不拘一格,重用姚崇、宋景为相,成就开元盛世,后来又有杜暹、张九龄等人,哪一个不是治世干臣?边将节帅,如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安思顺者,又有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声震一方的领军将帅?就连逆胡安禄山都算上,也是战功赫赫,打的北地胡虏屁滚尿流。 若非天子老了,心思不密,又岂能有今日之祸?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留给人后悔的余地,就算御极八方的天子也不例外。今日于兴庆宫交泰殿的奏对中,韦见素敏锐的发觉,圣明天子有意破格重用那个县廷小吏。 韦见素拍了拍桌案上的一封书信,看着一向持重的儿子。 “此子既谋国,也谋私人,如果你将这封书信呈递到圣人面前,就没想想咱们韦家今后的祸福吗?” 韦倜最初只是拗不过小妹的软磨硬泡,才将那区区小吏的书信送给父亲观看。而韦见素最初看了之后甚至不发一言,更不许他再参与此事。今日陡经提醒,才又重新审视这个小吏的自大之言。骤然感觉父亲一定还知道一些自己所不知的事情,但他不说自然是不想明言,只能在肚子里胡乱的猜测着。 “此子也算有勇有谋,天子不日将会重用。可与之方便,却断不可再提这书信上的一字一句!” 韦见素说到最后已经有几分声色俱厉,这更是极为罕见的。 就这样,受到严厉警告的韦倜带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离开了父亲的书房,出了胜业坊韦府,赶往门下省。过了午时,皇帝的敕书也就该送到了,身为给事中的他,还需要审核内容,用印覆奏。 直到他打开了敕书,竟忍不住愣在当场,手抖的几乎连绢帛质地的敕书都拿捏不住,骤然之间冷汗淋漓,后怕不已,同时也明白了父亲因何不让自己吐露那县廷小吏书信中的一字一句。 天子竟已经下定决心处死封常清与高仙芝,尽管封常清刚刚被贬为白衣庶人,仍旧以丧师失地而获死罪。至于高仙芝,处置他的罪名则看起来有些可笑,只因有人举报其贪墨公帑军饷。高仙芝在钱财方面名声的确不是很好,可面对如此生死存亡的境地,试问一名主帅贪来金钱何用,而朝廷杀掉一位领兵的重臣,又何其鲁莽! 那新安县尉的书信中可谓是字字句句都在为封常清开脱,如果当初自己贸贸然将书信的内容吐露出去,让天子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就此把他归入封高一党呢? 要知道当今天子最痛恨的就是臣下勾结边将,届时又该如何处置自己?天子御极四十余载,多少名臣权相俱往矣,其父韦见素能够在险恶的权力斗争中直至今日依旧屹立不倒,甚至还位列宰相之班,所凭借依仗的不就是一生谨慎小心,既坚持原则又明哲保身吗? 但也正因为如此,韦见素在世人眼中落得了一个性情软弱,易于控制的名声。这里面诚然有性格因素使然,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重大事情面前,他是卓有远见的。 想到妹妹还在为了她的承诺,四处奔走游说,韦倜顿时就坐不住了。天子向来杀伐决断,既然已经对封高二人下了杀心,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谁想挡在前面,就得先问问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以韦家今时今日的风光地位,趁机踩上一脚而落井下石的人绝对大有人在,一定不能让她再如此莽撞了。 父亲今日罕见的,郑重其事的召自己进入书房,恐怕根本目的就是要让他劝阻小妹再继续如此。 韦倜如梦方醒! ….. “阿兄来的正好,快说说,阿爷今日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说了些什么?” 被问的一阵语塞,韦倜便搪塞般的回了一句。、 韦娢娇嗔回道:“阿兄为何明知故问?” 韦倜盯着妹妹半晌,最终还是狠下心来,问了一句:“阿妹如此替一个区区县廷小吏四处奔走,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一诺千金,答应人家的事情,岂能出尔反尔?” 兄长如此直白的询问,她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本能的回答了一句,可同时也在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是啊,图的是什么?这其中固有重然诺的因由,而更多的还不是她已经从心里边接受了这个人的想法吗?说来也奇怪,此人手段很辣,杀伐无情,她明明应该恨他的才对,何以却心境若此? “不管怎么说,是那小吏杀死了崔安世,阿妹如此尽心为其奔走,难免会在世人口中落下背弃夫家的话柄!” 崔安世与妹妹的婚事,韦倜其实并不看好,首先崔安世已经年过四十,又曾有过贪墨渎职的罪责,若非有着清河崔氏的金字招牌做后盾,别说屡迁上县县令,只怕早就被被对手逮住机会拿问治罪了。 当初父亲应承了崔家的求亲,还不是看重崔家门第的显赫?也正因为此,才牺牲了妹妹的婚姻,还差一点将她推进了不见底的深渊。若非她坚强胜过男儿的性格,只怕也撑不到今日。 想到这些,韦倜又禁不住心软起来。 韦娢却冷笑道:“崔安世叛逆降贼,就算旁人不杀他,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难道不是你们将我一手推进了这个火坑中的吗?若不是那个叫秦晋的县廷小吏网开一面,阿妹现在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阿兄以后也休要在再提什么崔家!”事涉权力斗争,韦家早晚会与崔安世划清界限,若是她没有脱离了那深渊地狱般的新安,而被诛杀掉,只怕韦家门里再也不会承认有她这个人了。一想到这些,韦娢就从里到外的感到心寒,甚至对这个一向疼爱她的兄长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没能说服妹妹,韦倜自己却险些被她说服,最后只能一咬牙将在门下省所见敕书中的内容说了出来。 “阿妹好糊涂,天子准备诛杀封常清与高仙芝,就在刚刚,敕书已经送到了门下省,用不了多久这两个人的首级就会被传阅众军。你这么做不但不能帮助那个区区小吏,反而会害了他,试想想让天子知道了打算重用提拔的人与即将诛杀的叛逆同为一党,还会有好下场吗?” 这句话正切中了要害,韦娢不在乎封常清与高仙芝的死活,只想着履行然诺,本来已经打算求了霍国公主的门路疏通,若不是兄长的突兀出现,现在已经身在路上。又听到天子准备重用那个人,韦娢先是一阵担忧,继而又觉得如释重负,最后竟还生出了几分失落之意。 看到韦娢的表情变化,韦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妹妹,可看到她那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心中又着实不忍。 “阿妹也不要再怨恨阿爷,等逆胡乱贼平定以后,阿兄一定禀明阿爷为你寻个如意郎君……” 不料韦娢却立即变脸,“我为你家已经跳过一次火坑,难道还不够吗?”冷冷的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扭身去了,留下一脸尴尬与难言的韦倜愣在当场,也不知是喜是忧。 次日一早,长安东城延兴门里青龙寺前,十几辆驮马大车鱼贯停下。车夫们征尘满面,破旧的衣衫好像还带着斑斑血迹,大车上围罩的芦席被呼啦一下掀掉,附近围观的百姓立时就发出了一阵惊呼。 那十几辆大车所装载的并不是什么货物,分明是一颗颗被冻得的青黑冷硬的首级,而从面貌发饰上来看,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胡人。 长安百姓多年不闻刀兵之声,即便安禄山叛军已经攻陷了洛阳,一样觉得这距离他们还太过遥远,在他们眼中盛世大唐,万国来朝,圣明天子更是号称天可汗,战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长安来,逆胡作乱也必将是传檄而定的事。 “老哥从何处来?” 有百姓忍不住询问赶车的车夫! 车夫赳赳道:“俺们从新安来!” 周围啧啧声起,连连称奇,长安百姓见多识广,也没见过百里来京贩运人头首级的。 那些车夫听了百姓的议论却不干了,大声反驳着:“俺新安在秦少府的带领下,诛杀上万叛军,这些首级是特地来运来长安献捷的!” 人们顿时轰然一片,一战斩杀万人,那得多大规模的大战,又都不自禁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称赞。车夫们听闻后,甚觉脸上有光,腰板也挺的越发直,骄傲的昂着头。 一夕之间,新安大捷的消息传遍长安全城,青龙寺外那些堆积成山的逆胡首级让所有人都能直观的感受到,这是一场切切实实的大战,大捷! 第二十八章:愿借千里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八章:愿借千里足 新年在即,逆胡叛军攻克洛阳的消息,好像对长安城中的百姓影响不大,家家都在张罗着元朔日的用度。一派辞旧迎新的气象,让陈千里大为感慨,想起新安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此刻如置身在另一个世界,就像逆胡叛军燃起的滔天战火,从不曾波及到庞大的帝国腹地一般。 难怪世人只道长安好,陈千里才在这锦绣繁华的长安城待了一日,就已经生出前二十多年算是白活的慨叹。只有青龙寺前那些堆积成山的逆胡首级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逆胡在潼关外已经搅的天翻地覆,如果不奋发振作,说不定长安就是第二个洛阳! 这句话从秦少府的口中一字一顿的说出时,陈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在他的内心里,长安就是一座不可能陷落的天上之城。实在难以想象,如果长安也落到了逆胡安禄山的手中,大唐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 秦少府自打诛杀叛逆崔安世以来,对局势的判断和应对,每每都精准得当。这种极度悲观的假设,对县廷中几个参与决策的官吏,无异于一盆冷水浇下,将刚刚取得大捷的兴奋和喜悦驱赶的一干二净。 哪位是新安县吏陈千里? 一个尖利的嗓音,在围观人众的嘈杂中格外明显。 长安城天子脚下,权贵如云,陈千里对任何人都不敢怠慢,听到有人准确唤出了自己的职属姓名,便举目再人群中搜寻。 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他费力的寻找,人们早就自觉的分开,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的青袍官员立在当场。 “正是下走!” “天子口沼,新安县吏陈千里勤政楼问对!” 这是一名宫中的内侍宦官,此言一出,陈千里顿时受宠若惊,皇帝派人到市井中宣谕召见,这是何等的荣耀! 勤政务本楼不同于宫墙深锁的禁苑宫殿,南向直面东市、百姓,凡有重大典礼、节庆,大唐天子李隆基常登此楼与民同庆。如果秦晋能亲自来到长安,见到勤政楼前宽阔的广场,一定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陈千里匍跪在殿上,也不知是否因为刚刚经过了重重宫门,绕的晕头转向,连说话都因呼吸急促变得愈发困难。 “臣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一个声音好像自天上而来。 “免礼,赐座!” “还不快起来,圣人赐你免礼入座!” 直到内侍宦官小声提醒,陈千里才回过神来,将身子稍稍直起,俯首诚惶诚恐答道:“臣不敢!” 那个声音便又问道:“新安捷报朕看了,你们很好,不愧是我大唐的健儿勇士!” “全赖陛下天威护佑,秦少府决断,将士用命!” 陈千里搜罗组织着他认为最得体的话来回应天子的褒奖。 “说说新安的情况,朕听闻封常清在洛阳连战连败,你们是如何凭借一座小城击败逆胡,斩首万余的?” 面对天子的疑问,陈千里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讲诉了秦少府是如何诛杀叛逆崔安世,又是如何训练团结兵,最后又设下巧计,伏击叛军的前后经过。 这些经过秦晋早就在奏捷书中写的一清二楚,陈千里这此押运逆胡首级亲来长安,主要是受命探听京师各方对目下局势的态度。只没想到,皇帝就然破格直接召见了他。 天子似乎对秦晋很感兴趣,一连几个问题都与秦晋有关,甚至连家世出身都详细的询问了一遍。 陈千里不过是秦晋身边的佐吏,对这些事都不甚了了,竟被问的张口结舌。反而是陪坐在侧的一名紫袍重臣详细道来,“此人是天宝十三年进士及第,那一科的进士们还曾在勤政楼聆听圣人教诲!” 天子轻轻拍着自己的额头,在努力的回忆着那一年的事,试图在数十个模糊的面目里记起只鳞片爪,但他实在太老了,很多刚刚发生的事,一转眼都未必记得起来,更何况一年以前那么遥远。 大唐以武功立国,一向讲求出将入相,开国武将以军功入相者比比皆是。承平日久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才逐渐多了起来,但几乎无一例外,都变得只能入相而不能出将。像秦晋这种进士出身,又善用兵的人突然横空出世,立时便如鹤立鸡群,得到了这位老迈天子的关注。 青龙寺前那数千颗触目惊心的逆胡首级,高力士亲自去验看过,绝无作假的可能。天子只叹息,这样的少年才俊,不能立时就亲自一睹。 目光透过松弛的眼皮,投射在身侧的紫袍大臣身上,天子心里不无慨叹。 这些年他重用的几个宰相,从张说到李林甫,再到面前的杨国忠,都是些以权谋为体的人,并非当国正才。这样的人虽然听话,用起来顺手,却无法堪乱。而今国难当头,仓促间竟找不出一个可堪用的正才,只能继续依赖身边这些只以权谋立身立命的人,是他此时此刻莫大的悲哀。 天子欣赏陈千里的忠勇,打算将他留在身边。陈千里在谢恩之后,竟直言愿为陛下杀贼,婉言拒绝了! 直到出了兴庆宫,陈千里这才感到了后怕,能够在皇帝左右随侍,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机会,他竟然鬼使神差的拒绝了,也不知道此举究竟是福是祸,会不会触怒了天威不可测的皇帝。 此时的陈千里想不到,就是今日这次陛见,将对他今后产生莫大的影响。 回到驿馆时,便有新安带来的团结兵迎上来禀报:“有客到访,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不用面对天子时,陈千里的头脑立时就清明起来,他们在长安两眼一抹黑,根本就没有故人,究竟是谁上门求访?很快,谜底揭开。面前一身男装的竟是那位韦相公的女儿。 陈千里警惕的看着面前的男装丽人,新安一众官吏等差点将她作为崔安世的遗属诛杀,若非秦少府的坚持,此女早就化作地下一鬼。她出现在驿馆,究竟所欲何为? “长安将有大变故,这封信请君务必在一日内送到秦少府的手中,再迟就来不及了!”韦娢的语气很是急促,也没有“叙旧”算账的意思,陈千里仍旧警惕的看着她、 “不知夫人肯否相告,信中所言何事!” 韦娢本不想说,但转念之后一咬牙,还是和盘托出:“天子要诛杀封高两位大夫……” 这则消息让陈千里心头一阵狂跳,刚刚在勤政楼陛见时,他面对的分明是一位祥和的老迈天子,可哪里料得到,就是同一个人竟能对两位功勋卓著的重臣,动辄言杀。 …… 新安,秦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算着陈千里到了京师,算着陈千里该何日返回新安。他现在急需知道,长安城中各方对待时局的态度。 战后,秦晋再一次扩充团结兵,由一千人增加到了两千人,专以枪阵训练,时间仓促之下,仍旧如第一批团结兵那样,只能掌握简单的齐步走和立定等几个口号。歼灭同罗部时,缴获了约有数百匹完好的战马,他又挑选了会骑马的丁壮,组建了一支规模有数百人的骑兵。 虽然战斗力与蕃军骑兵不可同日而语,但从无到有,对新安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质的飞跃。 然而,就在新安厉兵秣马准备再大干一场的同时,坏消息随着一股溃兵来到了新安。 “什么,逆胡叛军从垣县南渡黄河,袭取了渑池?” “叛军现在向硖石进兵,可能还不知道新安的叛贼打了败仗!”溃兵中一名校尉如是分析道。 时值隆冬,黄河封冻,叛军其实可从任意地方难渡黄河。渑池位于谷水上游,在新安以西不足百里的地方,一旦渑池和硖石落入叛军之手,坚守新安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连新安本身都将面临东西夹击的危险境地。 思量一阵后,秦晋立时恍然,攻打新安也好,从垣县渡过黄河攻打渑池也罢,这都是叛军的战略手段。他虽然成功的击败了进攻新安的叛军,在战术上取得了局部胜利,可从整个战略上考量,他还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渑池的失陷,将使得他在新安所取得的胜利变得毫无意义。 摆在秦晋和新安面前的路越来越窄,坚守变得毫无意义,难道就只能选择撤退了吗? 撤退又谈何容易,新安军不会丢下父老子弟而离开,但如果拖家带口,这还是一支军队吗?又与难民逃难有什么区别? 秦晋立即派人召来了郑显礼与契苾贺商议此事,至少要现在新安团结兵的内部就此事取得共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是,两个人在听说了渑池失守的消息后,态度竟出奇的一致。 撤出新安,保存实力! 契苾贺与陈千里不同,他直接建议,只带着丁壮离开。逆胡安禄山即将称帝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新安,他认为逆胡为了收买人心,当也不会做下屠杀这等丧尽天良,民心尽失的蠢事。 第二十九章:哥舒能饭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十九章:哥舒能饭否 秦晋在经过了一整夜的苦苦思索后,终于下定决心,举新安迁移。 当日上午,县廷贴出了布告,言明叛军的进展,以及新安的态势,迁民退走是不得已的事,并强调原则上以自愿为主,如果有希望留下来的,县廷也不会反对。 布告一出,便如巨石入海激起千层浪。 大胜之后的欣喜兴奋还没来得及消化,便被当头棒喝,有些人甚至想不通,明明一片大好的形势,怎么就突然间败坏了呢?不是说高大夫领兵二十万出了潼关吗? 一时间,新安内外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另一方面,新安县廷立即开始着手组织撤离,秦少府下了死命令,不论如何,城内的万余居民必须全数撤走,但又不能用强。无奈之下,县廷的佐吏只能使用一而贯之的恫吓手段,只说新安一战杀伤蕃兵太多,新安一旦落入叛军之手,他们肯定会屠城作为报复的。 这种例子在当时很常见,大军攻城,但凡遭遇激烈抵抗的,城破之后,都会使用屠城的报复手段。 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有八成的人同意离开新安避难。但问题又随之而来,众多的财产带不走怎么办。 有人希望县廷出一笔钱来补偿他们损失,还有人认为县廷应该帮助他们运送财产。 “无耻,无耻之极。”契苾贺听到这种近乎无理的要求后,大骂那些狮子大开口的人。其实但凡提出这种要求的人,都是本地的名流是神,甚至很多人在朝中都有着深厚的背景,他们已经被太平盛世娇纵的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了。 为此,县廷还特地将这些带头闹事的人召集在一起,试图商议出个结果来,结果他们的态度很强硬,连半步都不敢让。甚少对当地百姓发火的秦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不想走的都留下,户曹佐吏何在?” “下走在此!” “把不想走的人都登记在册,将来朝廷光复,若察觉有附逆的,一概从重论处!” 说罢,也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秦晋下令将这些顽固的世族悉数都赶了出去。 相比士绅,本地的普通百姓则要通情达理的多,很多人甚至主动带头提出来,不要给县廷增加负担。 “父老们,秦少府待咱们新安如何,大伙都有目共睹,到了这个节骨眼,咱们可不能拖了人家的后腿!” 坊里的百姓齐声称是。 “老哥不用说了,俺们都信得过少府君,哪个敢矛头炸刺,俺们决不答应!” 对于这次举县撤离,秦晋在县廷内部也给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说法。 “虽然决意撤离新安,但是新安的架子不能散,从今而后咱们就是流亡县廷,希望诸君戮力同心,撑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既然要带着百姓走,就要涉及到人口的管理,这些离开了官府是万万行不通的。 至于往何处去,秦晋对着地图研究了一夜,黄河以北太乱,到处都有乱兵,绝对不是一个避难的去处,那么只能往南走,翻过熊耳山渡过伊水,往山南道去,商洛与卢氏都是绝佳的去处。 “这几个地方虽然是避难的好去处,但都是些深山老林,一旦进去,想再出来也就难了,这不是与少府君一贯主张的背道而驰吗?” 郑显礼发觉了秦晋前后态度的转变太大,以至于有此一问。 目下县廷仅有秦晋、郑显礼、契苾贺三人商议此事,秦晋也不隐瞒,直言计划。 “安顿了父老子弟,团结兵们才能免去了后顾之忧,与你我杀贼抗敌!商洛大山里,我是决计不会去的!” 契苾贺拍案而起,“俺也不去那劳什子山,追随少府君杀贼!” “不如咱们安顿了百姓以后去陕州投奔高大夫,杀敌建功!” 郑显礼的目光中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恩主封常清也在陕州,能够与他们并肩作战,想想都是快意事! “自洛阳陷落以来,咱们从来都是等着被动挨打,与叛军做正面决战。仔细思量,这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秦晋停顿了一下,又道:“从今天起,咱们不如就换个打法!” 听说秦少府有新的策略,两个人立时精神一阵。 “请少府君明言示下!” 契苾贺更是直接询问,秦晋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对此,秦晋只给出了一句话:“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郑显礼思索一阵,当即拍手称妙,只是又显出一点失望,如果按照秦少府的策略推测,他只怕是不会去陕州投奔高仙芝了。 “难道咱们不去陕州投奔高大夫吗?”契苾贺心直口快,问了出来。 秦晋摇摇头。 “咱们人少,又是地方的团结兵,去与不去,对高大夫而言,至多是聊胜于无。” “难道少府君打算去往河东?”郑显礼骤然问道。 “确是如此,王屋山地势险要,背靠河东,直面黄河,进可攻,退可守,难道不是绝佳的去处吗?” 王屋山位于都畿道与河东道交界处,向东可威胁河北道,向南可进击都畿道,只要能在此处立足,无异于拿着短剑,逼住了逆胡的脖颈。 “听说河北道不少大郡都反对安禄山,咱们还可与之联络。” …… 长安城,陈千里派了快马将韦娢的信送往新安。他还要等候天子的赏赐,所以须得多耽搁几日。城中的消息果然是一日数变,听说天子已经加封病废在家的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唐代,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天子拜一个病废之人为宰相,其意图已经呼之欲出。 哥舒翰今春中了风疾导致半身不遂,人人都以为他将从此淡出大唐的官场,没想到几经峰回路转之后,竟然登顶了权力巅峰。 陈千里却喟然一叹,看来封高二人的死期越来越近了,不过往陕州传旨的中使迟迟没能走出长安,这让一直置身事外旁观的他有些奇怪。 谁都没想到,这封夺命敕书居然卡在了门下省,几次审核下来,不是中书省的用印不合规制,就是敕书的抄件有字迹不妥处,总之都是些平素里睁眼闭眼的事,现在却都较真起来,再加上各省之间处置公文的效率不高,竟一连耽误了两天。 天子身边的内侍宦官边令诚几次都没能将敕书从尚书省领出来,便去找身兼门下侍中的韦见素讨个说法。 韦见素位列宰相,平素里并不过问门下省庶务,面对边令诚的质问一头雾水。 “不如请将军宽座,某现在就遣人去了解下情。” 边令诚不是个简单的宦官,早在天宝六年,天子便以此人在安西监军,高仙芝历次征讨西域都少不得他的身影。这个人在大唐开了宦官监军的先河,又屡有战功,于兵事上颇受天子重视。现今,高仙芝顿兵潼关外的陕州,他就以监门将军继续充任监军。 他曾经与高仙芝打的火热,又互为奥援,而今说翻脸就翻脸,检举高仙芝贪污军粮,拥兵自重,简直比翻书还要快。按照古人的说法,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人,万万得罪不得。 几经折腾,这位监门将军终于如愿以偿的离开了长安,踏上东去的道路。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从新安大捷开始,天子接二连三的决断处置,使得原本人心惶惶的朝野立时就安稳了下来,人们开始期盼着一场更大的胜利,以期彻底打消他们胸中的恐惧。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道天子敕书再次颁行,右迁新安县尉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但这则消息从门下省传出后,再一次于百官中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天子将一个从九品上的县尉擢拔为正五品上的州郡长史,有唐以来空前绝后。多少官员穷其一生也难以越过五品这道龙门,一个区区小吏竟如此容易的就成就了。 并且,弘农郡太守因督办粮草不力,已在数日前待罪贬官,长史又为州郡长官之副,在没有任命太守的情形下,就已经在实际上掌管了一郡的权柄。 对此,有人嫉妒,有人赞叹。 一直滞留在驿馆中陈千里得到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回新安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秦少府。 弘农是上州上郡与陕州南北相望,原本同为一郡,武德年间弘农被一分为二,陕州被单独分出。在潼关设置以前,弘农还是关中门户,现在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陕州。将秦晋放在弘农为长史,天子的用意不言自明,也足见天子对秦晋的欣赏与重用。 归心似箭的陈千里久候不到中书行文,不敢擅自东返,又不知具体因由,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奈何在长安举目无亲无故,只好去求见唯一有些干系牵连的韦娢,原本也没报多大希望,这位望族贵女能够屈尊一见。 不想,韦娢竟当即见了焦心不已的陈千里,并痛快的答应了他的所求所请。 第三十章:恶向胆边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章:恶向胆边生 焦急等待了半日,眼看着天色见黑还没有消息,陈千里打算再次登门去询问情况,不想韦娢竟轻车简从亲自来到了驿馆。 “查清楚了,中书省行文到文部,你即将被调入龙武军!恐怕,新安是回不去了!这也不算坏事…..” 韦娢进门便直接道明了情况,龙武军是当今天子最信重的一支禁军,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追随天子四十余年宠信不衰,能够进入龙武军寻常人连做梦都没这个资格。 然而,陈千里心里惦记着新安,惦记着曾并肩战斗过的袍泽,对于突如其来的升迁没有一分欣喜和兴奋。 “也是奇怪,杨国忠竟然亲自过问了此事。到现为止,除了天子,没有任何人能够推翻这个任命……” 陈千里知道,韦娢这是在告诉他,调入左龙武军已经板上钉钉,再难更改。同时他也暗暗咋舌,杨国忠办事果然秉承天子心意,明明那日在兴庆宫中,他已经拒绝了天子的留任,而且天子也没有表示反对和坚持,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还是亲自过问并留下了他。 看到面色失望又复杂的陈千里,韦娢安慰了一句。 “龙武军中将佐向来由勋贵子弟充任,等闲之人都可望而不可及,能在龙武军中任职绝不是坏事。而且秦少府不日将赴任弘农,你再回新安,也是物是人非了。” 明知道韦娢说的不无道理,可陈千里的心里仍旧疙疙瘩瘩,他只想阵前斩杀逆胡,而不是终日在深宫大内做一个执戟之人。当然,陈千里是文吏出身,即便在禁军中,充任文职属官,才是他最合适的位置。 有了确切的消息,陈千里也终于不用七上八下,他深深一躬,谢过了面前这位险些命丧新安的贵妇。 “下走,谢过……夫人……” 岂料韦娢却咯咯笑了,“还谢甚?当初如果不是你拦着契苾贺那莽夫,此刻站在这里说话的就是女鬼了!” 陈千里暗道惭愧,当初他阻止契苾贺杀戮崔安世的亲眷,不过是出于少惹麻烦的心理,谁曾想过今日竟还会有交集。 韦娢又幽幽一叹:“你来日与秦少府再见,请代为致歉,答应他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 新安,迁民的速度出奇的快,先后已经两批共两万余人在县廷的组织下翻过长石山,赶往洛水,然后他们将沿着洛水溯流而上,抵达卢氏后,再向西便可进入商洛大山。 叛军兵锋再盛,也不会轻易进击人口稀少群山遍布的商洛。与之相比,河南道南部与淮南道遍布丰腴富庶之地,那里才是他们除长安之外,进军的主要目标。 换言之,只要百姓们到了商洛,便算安全了。 “听说,安禄山已经开始征发各占领郡县的丁壮,叛军的兵力应该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郑显礼说的不错,秦晋点点头,“嗯!河北道平乱,占领河南道,又要进逼长安,他那十五万人的确不够,怕只怕那些不肯走的百姓会遭到叛军的报复。”此前他们在新安杀伤叛军过甚,叛军自起兵南下以来,头一次如此伤亡惨重,等到叛军卷土重来的时候,大举报复的可能性将十分之大。 紧接着秦晋的目光一凛,此前他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境地,那是因为有新安,这是他的根本,但有时也会成为累赘。现在渑池失陷,新安的战略地位尽数丧失,在丢掉根本的同时,他也甩掉了包袱。 这让秦晋看待目下局势时,又站在了另一个角度。 诚然,叛军现在四面进击,表面看占尽了优势,却也是四面漏风,所占领的郡县并没有足够的守军,投降叛军的官员也没有足够的忠诚度,随时都会重新反正归唐。 如此,他和团结兵将大有机可乘。 “少府君,这是最后一批八千人,走吧!” 一名佐吏催促着秦晋。秦晋在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点火!” 拥挤的城中坊市已经堆满了柴草遍洒火油,随着秦晋的一声令下,大火腾腾窜了起来,很快,整个新安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就算是走,也不能留给叛军蕃兵一砖片瓦半粒粮食。 当然,秦晋还有一个隐隐的理由没说,烧了新安就等于断了百姓后悔的路,这样做虽然残忍了点,可很快中原腹地将会陷入唐军与叛军的反复争夺交战之中,他们留在新安也只有任人鱼肉的份,到最后还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转过山口,回望了新安最后一眼,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最后这批离开新安的人没能看见,一名骑士自西向东打马而来,眼见着新安燃起的熊熊大火,惊急万分。他不知道新安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绕路往附近的乡里打探消息,但却骇然发现,整个新安县各乡里的人似乎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他几乎陷于绝望的时候,忽然遇到了一名从长石山上下来的猎户。 …… “是从长安赶回来的信使!” 契苾贺领着人断后,发现了一路打马向南疾驰而来的骑士。等他拦下对方时,马上之人则突然翻落马下人事不省。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落马之人的身份。 “那不是郭七郎么?跟着陈四郎上京献捷的!” 契苾贺立刻命人将他救起,几口水喂了下去,又悠悠醒转。 “信!信!” 这位郭七一路马不停蹄,在新安又惊惧过度,以至于脱力坠马。醒来迷糊间也不忘使命,右手捂着胸口,不断的重复着一个字! 众人立即明白过来,七手八脚的在他胸前摸索着,果然从他衣服中掏出了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包,里面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五字,笔体娟秀,“秦少府亲启”! 契苾贺不敢怠慢,当即便向南追了过去,将这封信亲自交给秦晋。 才看了几眼,秦晋捏着信纸的手就不由自主的发抖,愤怒很快充斥满了他的胸膛。 “是陈四的信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就连契苾贺都注意到秦少府看信时,表情很是不对。信上的字字句句落在秦晋眼中,如针刺刀扎。 秦晋没有回答契苾贺的问题,只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身侧的郑显礼。一头雾水的郑显礼接过信件后,才看了两眼就痛叫一声,竟罕见的失态,破口大骂起来,骂朝廷,骂天子,骂宰相...... 此情此景把契苾贺惊的直缩脖子,他搞不清楚,一封信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两位素来持重的人变得如此失态。 然而,骂完之后,郑显礼又无奈的面相西方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热泪夺眶而出,语不成调。在朝廷和天子面前,他们渺小到没有任何说不得权力,只能默默的承受。 在震惊中反应过来以后,秦晋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有一个声音始终在提醒着他。 “你一定不能放弃,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反问:“不放弃,又能做什么?”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骤然间,一个念头从秦晋的脑中蹦了出来。 听了秦晋的主意,郑显礼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继而又咬紧了牙关,重重点头。 “某这条命何足道哉,只要能救得下恩主,就算刀山火海也上的下得!” 秦晋与郑显礼商议时,避开了契苾贺,并非他不信任契苾贺,而是不想契苾贺沾边,一旦牵扯进来,万一事败,那就是诛族的大罪。 “少府君,也算俺一个!” 但还是被契苾贺有意听到,他对封常清没有多少感情,但却一直记着秦晋的救命之恩。 “胡闹!你知道么,一旦事败是要抄家灭族的!” 契苾贺嘿嘿笑道:“少府君也忒小瞧俺,俺血管里流的是铁勒人的血,铁勒人从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从契苾贺的名字里,秦晋就知道他一定不是汉人,只没想到他是曾经叱咤草原的铁勒族人。 反倒是郑显礼若有所思,忽然问道:“铁勒可汗、镇军大将军、凉国公契苾何力与你是什么关系?” 契苾贺骄傲的一仰脖子,“正是家曾祖!” 铁勒可汗契苾何力在贞观年间归附唐朝,追随太宗灭吐谷浑,征龟兹,征高丽,可谓是战功赫赫。却想不到,他的后代在百年之后竟沦落成为了县里乡兵的一名校尉。 契苾贺从未提及过他的身世,契苾家的败落还是在武后当政时期,有唐一代,朝廷斗争险恶,王侯公卿转眼破家灭族的数不胜数,家族后代能够在区区新安做个平凡普通的良家子,已经是难得的幸福了。 但是作为铁勒可汗契苾何力的后代,就注定了他的一生不会永远这么平凡下去,契苾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安禄山造反作乱,洛阳陷落,新安危急。秦少府横空出世,带领团结兵大败叛军,一战杀贼上万人,使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和认知。 秦晋不再坚持,决定接纳契苾贺参与进来。 退一万步讲,救下封高二人,他不知道会对将来有什么影响。但如果不救,对唐朝而言绝不会是一件幸事。更何况这又是秦晋一直以来试图避免的,绝不能让遗憾和悲剧在他的眼皮底下又一次上演。 ------------------------ 注:文部,天宝十一年改吏部为文部。 第三十一章:奇袭高丽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一章:奇袭高丽奴 契苾贺从团结兵中挑选了二百五十人,面目严肃的训示了一番后,便对秦晋道:“这些兄弟都是可以托付的死士,都在军中应过役,少府君有所命,但请吩咐就是!” 这是他在向秦晋表明,面前的一百五十人都是能够托付生死的人,可以无话不说。 “事起仓促,步行赶往陕州肯定来不及,这些人里有多少能够骑马的?” 新安一战,歼灭同罗部后俘获了四五百匹上好的战马,此时此刻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又经过一番挑选,最终只筛选出一百五十人。 “契苾兄弟,你留下来,护送百姓过了卢氏县以后,带着团结兵北上,翻过熊耳山,赶往陕州东部的峡石县,咱们在那里汇合。” 然后又沉吟着,“选出三千丁壮一并带上,余下的择可靠人统领,护着百姓到商洛去。” 杀掉边令诚不是件容易事,潼关内自不必说,秦晋和他的人根本进不去,能够下手的地方,也只有出了潼关到陕州之间的这一段距离。用这种方法去阻止封高二人的悲剧再度发生,实则是下下策,但是他力所能及的手段都用过了,已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做虽然未必会改变天子杀掉封高二人的决心,但至少能换来十数天乃至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间够发生很多事情,而边令诚之死也势必会导致天子对领兵在外的高仙芝产生忌惮之意,从而有很大可能一改初衷转为好言抚慰。 总之,这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副作用也十分明显。就算一切都按照计划成功实施,天子有生之年再也不会信任与重用封高二人。 郑显礼身边还有二十几个安西老军,与精选出的一百五十团结兵加起来将近二百人,已经是一支颇具规模的小型骑兵。 为了掩人耳目,秦晋令所有骑兵都换上了从同罗部蕃兵那里缴获来的衣甲,齐整装具后,赫然就是一支凶神恶煞的蕃军。 秦晋与契苾贺在新安以南数十里外的洛水永济桥分开,他和郑显礼打算避开叛军占据的渑池,沿着南部的三崤山进入陕州境内。途径新安以西二十余里的缺门时,便见到一股股的叛军游骑在向新安方向前进。 好在他们也都是蕃军装扮,一路上狭路相遇几次,都没露出破绽。 “蕃军游骑越来越多,大路不能走了!” 郑显礼心事重重,向秦晋建议道。对此,秦晋大以为然,万一遇到大股的蕃军,露出破绽来,跑又跑不掉,那就悲催了。同时他也庆幸,能够及时从新安脱身,否则在叛军东西夹击之下,想要坚守住新安无异于痴人说梦。 岂料刚进入三崤山就下起了漫天的大雪,秦晋抬头望了望乌压压黑沉沉的天空,心忧如焚,如果因为大雪而误了时间,这是不是老天在和他们做对。 天擦黑时,郑显礼的部众俘虏了两名叛军游骑,拷问之下得到了叛军的一些基本动向。 领兵占据渑池的正是安禄山麾下大将崔乾佑,数万人向西进逼陕州的峡石,又分出偏师分别向东攻新安,向南取永宁。 安禄山叛军的进军节奏大出秦晋意料之外,崔乾佑用兵很明显也比孙孝哲要高出一筹。 孙孝哲虽然不至于是蠢货,但他的着眼点仅在一城一地,与之比较崔乾佑则高明了许多,绕路黄河以北再南下封冻的黄河,袭取渑池以后,向西威逼陕州,向东可轻取新安。轻易就破除了他带领团结兵在新安为安禄山叛军西进制造的麻烦。 想到这些,禁不住浑身冷汗淋漓,也不知侥幸还是有老天护佑,撤离新安以后,秦晋开始还有些纠结,可目下看来,幸亏走的造,否则等着他的除了拼个城破人亡的结局,再看不到第二种可能。 沿着林地边缘迤逦向西,风雪越发大了。 一名熟悉地形的骑兵进言道:“少府君,雪眼看着越下越大,若是继续走下去,就算三天三夜也出不了三崤山。” “可还另有出路?”秦晋问道。 “据下走所知,翻过三崤山南面,有一条五河涧,那里有山梁挡着北风下雪甚少,沿着五河涧走上一夜,就能到河原,此后一路坦途直通弘农,我军一人两马,不歇不停,半日就可抵达潼关。” 有人埋怨道:“有捷径不早说,也省得咱走了冤枉路!” 那骑兵赧颜回道:“其实,走这条驿道是最快的,没想到叛军来的这么快,占了渑池就向四面八方扑过来!” 不论如何,还有条捷径可以直通潼关,总不至于误了事。 他们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顶着风雪翻过了山梁,到了南坡以后,大雪果然便停了。或者说,纷纷扬扬的大雪仅仅局限在北坡。 山涧虽然紧窄,但走起来比积雪满地的路况却要强上了许多,如此直走了半夜,眼看天将放亮,前方豁然开朗。 骤然间,马蹄疾响,众人透着将亮未亮的天色望出去,这是一片干涸了不知所少年的河床,一片茫茫中枯草丛生,距离他们数里之外竟有一团火光于半黑半亮中明灭闪烁。火光隐约中,是一个个攒动的人头身影,瞅着规模竟也有百十上下。 秦晋陡然警觉起来,团结兵一片低低惊呼,郑显礼和他的二十几个部下都是身经百战的人,比起由团结兵中临时甄选出来的骑兵要强上许多,一个个面无表情只静静的勒马驻足。 上百人的骑兵队伍,声音不会小,远处那一群人敌我不明,马上就发现了他们,不消片刻,便有三匹战马飞驰而来。 马上骑手疾声高呼,“来者何人?” 待看清秦晋等人身上的北军铠甲,警惕之色稍减,但仍是一副戒备神态。 与此同时,秦晋也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北军铠甲,是安禄山叛军!他心头一沉,暗叫糟糕,不详的预感立时就涌了上来。 “俺们是孙将军的部众,前几日攻打新安时遇到伏击,走散了!”这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立即就有团结兵上前回道。 孙孝哲等人在安禄山未反之前于唐朝地位并不高,仅仅是六七品的各军镇将,称呼一声将军已经是十足的恭维。 来人听秦晋他们自称是孙孝哲的部众,似是松了一口气,但再说话时语气中已经透着几分不屑。 “原来是孙镇将的部众,一会请诸位跟随俺回前军去,大夫有令,诸军悉数听从崔将军号令!” 看样貌口音,这几个叛军也是汉人,口中不耐烦的絮叨着,此前在渑池路上就收拢了不少同罗部的蕃兵,想不到竟在此处还能遇到被打散的‘骈妇子’部众。 言语中,不时提及“骈妇子”对孙孝哲毫无半分恭敬之意。 秦晋于马上拱手问道:“不知足下口中的崔将军可是上乾下祐?” 那叛军骑兵点头称是,一副除了他还能有谁的不耐烦架势。 “快走,快走,崔将军有令,天一亮就要立即赶上去。” 东方天色已经鱼肚泛白,眼看着就要天亮,秦晋揣度着叛军骑兵口中的话语,试图从中分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在叛军骑兵的引领下,秦晋一行人来到开阔地上,但见火堆旁的叛军士兵已经悉数上马,大约四五十人的规模。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骑兵看着秦晋麾下人人一手两马,眼中露出了嫉妒与贪婪的光芒。 “‘骈妇子’麾下的人都好阔气,能一人两马,可惜打仗都是些怂包软蛋!白白瞎了着许多良马!” 同罗部的马都是秋后养足了膘的上好战马,骑兵们自是一眼就看的出来。 秦晋暗暗忍住胸中一口气,问道:“不知将要去何处?”那头目依旧语气轻慢,“也不妨直接告诉你,崔将军今日要奇袭弘农,断了高丽奴的后路!” 那头目口中的高丽奴所指的正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御史大夫高仙芝。 秦晋也是来到唐朝后才知道,在唐军中的蕃胡兵将也分三六九等,其中以突厥人和铁勒人等草原部族地位最高,尤其是突厥被唐朝击败以后,铁勒人逐渐取代了他们在漠北草原的地位,如今雄踞草原的就是出自铁勒的回纥部。 地位稍次的是西域胡人,如来自河中一带的昭武九姓。安禄山的生父为西域杂胡,一向与之不睦的哥舒翰自持出身突厥贵族,便曾对他大加嘲讽。 身份地位最低的就是来自辽东大山中的契丹人和高丽人,他们在唐军中一向为人所鄙视,便都会选择以军功换回来一个朝廷所赐的汉姓,以摆脱这种尴尬卑微的地位。朝廷赐姓中尤以大唐皇族的李姓最为尊贵,而且为了表示对唐朝的忠心,通常又都会改为进忠,全忠一类的名字。 孙孝哲是契丹人,以幸进忝居高位,自然就更加为人所鄙视。 有了这些因由,唐军中蔑称高仙芝为高丽奴的也大有人在。只是随着高仙芝军功日盛,地位渐高,有资格有胆量敢于如此称呼他的人则越来越少。 当得知崔乾佑准备故技重施,袭取弘农,秦晋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第三十二章:胡兵欲夺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二章:胡兵欲夺马 弘农郡是河东道在黄河以南唯一的一个郡,位于潼关以东,陕州以西,正好将洛阳所在的都畿道与长安所在京畿道隔开,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崔乾佑盯上了弘农郡,说明安禄山叛军已经准备攻打潼关,进而直接威胁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然而,高仙芝带领的二十万大军还在陕州守着太原仓,不敢轻易挪动半步,如果一旦让崔乾佑的意图得逞,那么叛军将成功的隔断关中与关外的联系,唐朝的中央朝廷将彻底被封锁在潼关以西的关中。 “还磨蹭什么?都快点跟上,记住,现在你们都归崔将军节制,不要再想那个骈妇子了。” 头目模样的叛军警告了秦晋所部几句,虽然对他们一人双马垂延不已,但还是没能对“自己人”下手。当然,这未必是他存着什么香火之情,主要原因还应该是秦晋一方人多势众,一百七十多人对比四五十人,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 如果将这种优势对调过来,那头目还会不会如此淡定克制,就在两可之间了。双方同为骑兵,在大平原上放马疾驰,不消半个时辰就奔出几十里地,遥遥已经望见一条大河横亘南北,河东岸聚集着黑压压的大片人马。初升的太阳从他们身后跃出地平线,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看起来有些虚幻的金色。 再一眨眼,河岸边已经炊烟袅袅,似是大军并不急于渡过已经封冻的鸿胪水,而正在埋锅造饭。 这条大河名为鸿胪水,与大雪遍地的新安略有不同,降雪很少,一条银亮封冻的冰带与枯败土黄的两岸对比十分强烈。渡过鸿胪水再往西就是弘农郡的郡治虢州城。 郑显礼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默默的混在骑兵中,正低声的向秦晋介绍着左近的地理情况。 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秦晋等人的预料,如果按照计划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越过弘农,在潼关通往陕州的驿道上,冒充突入此地的蕃胡叛军劫杀赶赴陕州传旨的监门将军边令诚。 但此时此刻,秦晋等人竟被困在了崔乾佑军中,说来也有几分可笑,他们还被崔乾佑的部众当作了自家人,分配到了一部人马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秦晋立时觉得腹中饥肠辘辘,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上心头。 就在几步之外,大锅内的稀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成群的叛军士兵围在一起,争抢着要多盛几碗。 “别抢,别抢,将军有规定,一人只许一碗……喝完粥的都准备上阵杀敌了,别在这挡着……” 叛军中立时就有骂骂咧咧的回应,但多数人还是一哄而散。 “崔乾佑这是什么调调,让手底下的士卒饿着肚子上战场吗?” 秦晋麾下的骑兵们私下议论纷纷,对崔乾佑的吝啬多有鄙视。 郑显礼却在一旁低声对秦晋道:“这是用兵之要,临战之兵是不可以饱餐战饭的……” “都愣着作甚呢?喝粥,喝粥……” 狼吞虎咽将碗中的稀粥胡乱灌入肚腹之中,虽然无法完全消除饥饿感,但热粥的温度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将一夜的风雪疲惫统统赶走,精神倏忽间为之一振。 有了秦晋的带头,大伙们也纷纷仰脖将手中捧着的粥碗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粥以后,崔乾佑部的叛军开始整军向鸿胪水西岸进发,秦晋所部则被和所有的溃兵集中在一起,乱哄哄的留在了临时营地,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很明显,崔乾佑不信任这些“乌合之众”的战斗力,将这近千人收拢起来以后,又分成了三波分置在鸿胪水的两岸,以图别给他的计划添乱。 “少府君,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何不趁此机会在崔乾佑后背捅上一刀?” “对,派人去陕州给高大夫送信……” 被“困在”叛军之中,骑兵们开始低声议论,各种让人脑洞大开的建议层出不穷,秦晋对此不置可否,仅凭一百多人就想在崔乾佑背后捅刀,恐怕就太低估了崔乾佑的能力。 至于给高仙芝送信就更不用提了,如此大规模的用兵奇袭,除了最初的一段时间可以做到保密,消息将会很快扩散。相信此时高仙芝的人已经得知了弘农遇袭的消息。现在秦晋倒是很好奇,虢州城并非小县城,崔乾佑怎么能在高仙芝应对之前,将其攻克拿下。 心事重重的秦晋没注意到,郑显礼的面色开始阴晴不定,良久之后才向秦晋说道:“如果崔乾佑攻下弘农郡,潼关与山东的联系将就此断绝,天子的敕书就无法送抵陕州……” 秦晋心头猛然一动。 “借刀杀人?” 心里想着,口中便轻轻问了出来。郑显礼重重点点头,“少府君以为如何?” 秦晋的确心动了,这是个好办法,但转念之后,他的念头又淡了下去。若论他不遗余力甚至甘冒风险拯救封常清所为的是什么,仅仅是一个人吗?那封二与普普通通的封三、封四、封五、封六又有什么区别? “如何为之?” 在郑显礼的内心中封二的地位远远要重于他所效命的大唐,重于面前的虢州城,重于城中成千上万的人命。秦晋原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是来到唐朝以后屡屡面对这种血淋淋的选择,这让生在太平盛世的他每每都脑门生疼。 郑显礼也仅只是一瞬间念头上脑,若说起借刀杀人的具体法子,便只好一摊两手。 但是,看着已经一一熄灭的袅袅炊烟,秦晋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冷兵器时代行军打仗,打的就是粮草,俗话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崔乾佑搞奇袭尝到了甜头,就要忍受着脆弱的粮草补给。 崔乾佑不能通过从渑池必经陕州的驿道运输粮草,就只能消耗随军携带不多的存粮,或者攻掠弘农郡就地补给。 “先寻机烧了他们的粮草,再趁夜离开此地。粮草一断,崔乾佑大军肯定不会持久,随之高仙芝援兵的赶到,优劣之势立时就会颠倒,如果处置不得当,被唐军一举歼灭也是有可能的。” 崔乾佑部的粮草物资就在鸿胪水的东岸,距离他们不过一二里的距离。烧掉粮草比起借刀杀人这种不甚靠谱的计划,成功率则要高了许多。 自从在新安两战大败叛军以后,郑显礼已经对秦晋的态度和最初时有了彻底的转变,不说言听计从,秦晋的话在他那里分量也是极重的。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借刀杀人的想法,转而支持秦晋的烧掠粮草之计。 但他还是忧虑不已。 “怕只怕天子中使已经到了陕州。” “当不会如此快,咱们有三日时间,这才过了两日!” 韦娢给秦晋的书信中曾言及会拖住天子中使三日,让他尽可能周旋,否则便也无能为力了。陈千里在一并送回的信中,曾详细介绍了于长安城中的情形,除了天子的态度,费笔墨最多的就是韦娢的尽力奔走。 “况且由潼关往陕州去,弘农郡是必经之地,如果天子中使还没出潼关,或者刚刚出了潼关,都不可能由此处通过。” 秦晋如此说是想彻底打消郑显礼的疑虑,果不其然,郑显礼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 远处战鼓声骤然隆隆响起,那是叛军在攻打虢州城,秦晋很担心虢州的守军顶不住崔乾佑奋力一击。 这时,战马哒哒踏地,由远及近。散布在鸿胪水两岸的叛军一阵骚乱,他们很明显对自己被至于如此被鄙视的地位感到不满。在孙孝哲麾下时,从来都是他们斜着眼睛看别人。现在面对着低人一等的尴尬境地,自然是忍受不了。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从新安皂河谷地中侥幸冲出来的残兵,还有一部分是咄莫麾下的同罗部溃兵,双方即便都落了难还相互敌视,彼此虎视眈眈,只有秦晋这一伙人比较低调,喝了粥以后就一个个守在战马旁闭目养神。 “都起来,赶紧都起来,崔将军手下不养吃闲饭的,一会轮到你们上阵了!” 崔部叛军的数十骑骄兵悍将态度傲慢的呵斥着沿河散布的孙部残兵,有几个不长眼的挡了路,便扬起手一顿鞭子。 然后骄兵悍将中的头目马鞭一指秦晋等人,“把你们的战马交出来,现在起就被征用了!” 秦晋麾下的人虽然是团结兵,但也是打过恶仗胜仗的,歼灭过上万的叛军,而今虽然不明不白的被困在此处,又如何能忍受叛军头目欺人太甚的斥。更何况,又要他们交出来视作命根子的战马。 “凭什么?俺们不交!有种自己来取!” 叛军头目哈哈大笑,脸上的刀疤随之阵阵抽搐,使之更加面目可憎,然后又回头去看左右,用极其戏虐的口吻道: “兄弟们,俺没听错吧,?”继而又连声冷哼,一挥手:“都给俺上!” 别看只有数十人,却全然都没把秦晋这一百七十余人放在眼里! 第三十三章:错与胡同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三章:错与胡同仇 战马在这个时代金贵无比,又是团结兵们的心头肉,原本他们的情绪就焦躁不堪,在叛军头目咄咄逼人的挑衅下立时就爆发了出来。 “谁敢抢马,要看俺们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叛军头目是个汉人,他不去招惹那些同罗部的胡人残兵,将目标选中了这些看起来肥而弱小的羊群,自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可没想到对方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在北地,这些人都是嚣张桀骜惯了的人,如何能忍受被自家收容残兵的顶撞。 “这些‘骈妇子’的残兵公然闹事,都给我上,哪个抵抗就砍了哪个的脑袋!” 叛军头目嗷嗷喊着,身后的蕃汉兵则红了眼一般冲了上去,就冲着那几百匹上好的战马也不能落了人后。 郑显礼主张息事宁人,赶紧劝秦晋制止部下的挑衅行动,大不了先分他们一半的马匹,否则事情闹大,万一冒充的身份被揭穿,将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少府君赶快劝住他们,绝不能打起来!” 但秦晋的目光却骤然变冷,高喝了一声:“举弩!” 此时此刻,团结兵令行禁止的效果立刻显示出来,所有人齐刷刷的从马鞍后取出蹶张弩平端在胸前,直指那些跃跃而动意欲冲过来夺马的叛军。 叛军此前也同为唐军,军中同样也装备了不少蹶张弩,十分了解蹶张弩的威力,忌惮之下动作顿时阻滞。 新安城中没有骑兵使用的轻型骑弩,所以临出发时秦晋只能令麾下团结兵每人都带上一张蹶张弩,事前上好弩箭,关键时刻可以用作一轮远程打击。 服软与抗争这两个念头仅在秦晋的脑中转了一圈,他就断然选择了后者。如果崔乾佑果真要征用战马或残兵军卒,必然会有手令或者令箭,此时仅凭一张空口白牙就将战马抢了去,分明是这些叛军在拉大旗作虎皮。 “敢近前十步者,一律射杀!” 叛军头目身后的蕃汉兵都是步卒,见到对方举弩之后先是一阵迟疑,但看到对方并没有上马,不能结成骑兵军阵,立时就不再犹豫,“都给老子上,你们怕了么?‘骈妇子’残兵在虚张声势,作乱者死,放下武器者生!” 十步的距离眨眼即到,蹶张弩弓弦的震颤声,短尾羽箭的破空声骤然响作一团,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眼见冲突乍起,郑显礼当机立断,“陌刀手上!”他麾下剩下的二十余名安西老军都是百战余生的劲卒,上马疾驰如风,下马陌刀阵令敌人胆寒。 尽管身陷敌营,安西老军一直泰然处之,在得令之后,趁着团结兵拉弓臂上箭的当口,挥着手中陌刀冲了出去。意图夺马的叛军万没想到这些“骈妇子”麾下的残兵竟然真格有胆量动手,但一轮弩箭过后,竟有半数倒毙身亡,五六十人眨眼间就剩下了二三十人。 这些人还没从弩箭威力的震慑中缓过劲,又见二十多个陌刀手杀了过来,士气当即一泻千里,轰然而散。到了这等时刻,只有傻子才会顽抗。 叛军头目哪想得到他一脚居然踢到了石头上,战马没夺到手不算什么,可败给了“骈妇子”的残兵,叫他今后如何在军中抬头做人。 “吹角,吹角,残兵作乱!” 牛角呜呜,转而高亢,直穿透了整个鸿胪水两岸的天空。 …… 虢州城外战鼓隆隆已经响了一个时辰,大军乌压压排开,渐次冲击着夯土的城墙,城上的抵抗相比之下则显得疲软而凌乱。唐军的软弱,并非虢州城一地如此,攻城的叛军经过一个多月的作战也都习以为常。 “报!鸿胪水两岸的残兵作乱,击杀士卒上百人!” 纛旗下崔乾佑面色平静,看不出来喜怒。 “李万忠是吃屎的吗?区区千人也来崔某耳边聒噪!告诉他,摆不平乱兵,就提头到某这纛旗下交代吧!” 蕃兵领命而去,崔乾佑的目光再次投射到了虢州城上。 刚刚驱赶了由附近捉来的百姓蚁附攻城,城上抵抗的唐军果然手软,不敢再轻易以弩箭滚石应对。 片刻之后,又有蕃兵禀报。 “报!虢州城内派出人来,意欲谈判。” 崔乾佑面色转阴,“砍了来人,立在旗杆上。告诉守城的唐军,立即献城投降,否则一旦城破,屠城在所难免。” 继而,他又安稳的端坐在纛旗下,似乎并不急于拿下弘农郡的郡治,虢州城。 …… 秦晋麾下射杀崔乾佑部的举动赢来了一阵喝彩,“杀的好!”其间还夹杂有叽里呱啦的契丹话。 这是那些距离秦晋所部百步开外的另一股孙孝哲部残兵,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契丹人,被崔乾佑部收拢以后,他们备受歧视和欺侮,此刻见到这股汉人“同袍”竟有胆量奋起反抗,便顿生同仇敌忾之心。 随着牛角呜呜,很快便有数百留守的崔乾佑部蕃兵集结而来,弓箭马刀晃得人心发颤。 带头的榜样力量是不可估量的,大概有三四百的契丹人开始向秦晋所部靠近,试图支援他们一同对付崔乾佑部的蕃兵。 “少府君,契丹人在向咱们靠近!” 秦晋的精神高度紧张,闻言扭头望去,却见这些人的弓箭已经瞄准了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崔乾佑部蕃兵。一阵箭雨射了出去,立时就将对方前进的节奏打乱。想不到前些日子还殊死作战的双方,目下竟在叛军内部并肩作战了,这等情况何其荒唐,却又是切切实实存在于眼前。 “挥令旗,告诉那些契丹人,令他们挡住侧翼即可,正面来的杂碎交给咱们了!” 双方都曾是唐军,军中令旗用的都是同样规制,契丹人自然也都看得懂。 “啊?” 掌旗兵闻言愣在当场。 “愣着作甚?还不挥旗!”秦晋大声催促。 “契丹人会听咱们的吗?”掌旗兵才反应过来。 “听与不听,一试便知!” 眼看着动静越闹越大,蕃兵又派出了七八百人赶来镇压。秦晋不由得叹息, 蕃军内部也是山头林立派系倾轧,因马匹而起的纠纷立时就演化成了一场大祸。 但秦晋没有选择,战马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工具,一旦失去了战马,即便能够截杀掉传旨的中使,却不能急进急退,此行便会失去意义。事已至此,已经没了退路,不如击退眼前蕃兵之后,上马疾驰离开鸿胪水,远远的甩掉他们。 崔乾佑的骑兵都布置在虢州城附近,留下来驻在鸿胪水两岸的多是步卒,即便不能取胜,全身而退也是有很大希望的。 “契丹人回应了,服从指挥,!”掌旗兵惊喜的喊了一声。 秦晋暗道侥幸,想不到此时此刻与之并肩作战的,竟会是来自安禄山叛军的契丹人。 很显然,崔乾佑部的蕃兵低估了被分置于鸿胪水两岸的孙孝哲部残兵,契丹人最善骑射,接二连三的箭雨让他们陷入混乱。秦晋的侧翼之忧立即解除。 团结兵虽然不善骑射,但胜在士气高涨,有此前击败数万大军的胜利,自信心极度膨胀,只怕就算此刻对阵安禄山麾下有曳落河之称的亲卫,也眉头不会皱上一下。再加上手中蹶张弩是唐军中的重弩,杀伤力极大,三四百步内可以有效射杀敌兵,百步内更是可以破铁甲而入。 “少府君怎么处置这厮?” 击退数十人的蕃兵后,郑显礼并没有穷追上去,立刻带着部下回撤,一并抓回了那意图抢马的头目,就是此人因他的贪婪,一手挑起了眼前的骚乱。 “宰了他,以振声威!” 那头目被吓得脸色煞白,不过嘴上倒也硬气,“你敢动老子一根汗毛,崔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秦晋根本就不与之对话,唰的一下抽出腰间横刀,狠狠劈了下去,但听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一支右手竟被生生剁了下来。紧随其后,腥臊恶臭阵阵泛起,那头目在惊恐剧痛下竟失禁了。 并非秦晋一刀砍歪了,而是他故意为之。 杀了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对时局毫无帮助,对方不会因为多死一个人而陷入混乱,己方也未必会多一分胜算。而砍掉了他的右手,则完全不同。只要这厮苟活下来,将永远是个失去右手的残废,永生遭受世人的鄙夷,欺侮。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食肉者眨眼间成为被猎者的情况比比皆是。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叛军头目,现在浑身血污,痛苦的在雪地上打着滚,凄惨的嚎叫着。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可怜他,这是咎由自取。 正面冲上来的叛军足有四五百人,秦晋咬了咬牙,现在既不是在新安,脚下也没有城墙可以依仗,他们所能依靠的,除了可堪一战的士气,就是手中的蹶张弩与横刀。 “弩手齐射!” 陡然间,马蹄动地。秦晋闻声猛然扭头,瞳孔骤然收缩,却见鸿胪水对岸的同罗部残兵竟踏着冰面,挥着马刀,呼喝着冲了过来。 第三十四章:沙场同生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四章:沙场同生死 是同罗部的骑兵,与皂河谷地中突围出来的残兵相比,他们的实力保存相对完好,三五百战马紧叩冰面的声势很是骇人。 新安团结兵与同罗部的骑兵交手数次,最为痛恨的也就是他们,登时便一片轰然。已经有人准备回身迎战,但没有秦晋的军令,又不能贸然动作。 瞬息之间,却见同罗部的蕃兵在河面上划出了一道弧线由侧翼包抄过去,兵锋竟直指崔乾佑部叛军。 秦晋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些同罗部的溃兵也被崔乾佑部欺侮的惨了,才有今日的反戈一击。 身份认同感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让几股原本互不统属的人马竟拧成了一股绳。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秦晋不会放过,“蹶张弩,齐射!” 箭雨如簧,划破北风凄厉的砸向迎面而来的崔乾佑部叛军。 临时拼凑的联军占据突然性的优势,一开始的确将崔乾佑部的留守步卒打的措手不及,但在对方主将的指挥调度下,这种局面很快就被扭转。同罗部的骑兵兵锋看似锋利,实则早就士气尽丧,在崔乾佑部弓弩的威胁下,出现了不小的伤亡,立时就士气顿挫。另一部三四百规模的步卒,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相比较反而是秦晋一部顶住了强大的攻势,他们凭借蹶张弩和陌刀手的配合,成功压制住了崔乾佑部的反击。防守战已经成为新安团结兵所最擅长的,数次以少胜多已经使他们在心理上不畏惧任何强敌的进攻。 很快,正面的进攻停止了,两部虎视眈眈对峙着,反而是侧翼打的热火朝天。 秦晋一直位于军阵之后,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落在了同罗部与孙孝哲部的残兵身上。很显然,他们在崔乾佑部的打击下战线开始逐渐崩溃,骑兵失去了冲击力连步卒都不如,乱哄哄的挤成一团,你拥我挤。 这且不算,秦晋发现一部大约数百人的步卒正在远处鸿胪水的冰面上疾奔而来,很显然这些人打算绕到他们背后,做前后夹击。 “挥旗,让两部人马收缩战线,与我部合在一处!”秦晋当机立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掌旗兵手中令旗再次挥动,牛角随之呜呜响起。 唐军于战阵中的通讯之法,此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崔乾佑部的步卒,他们当即聚在一起,步步为营向秦晋所部的右后翼靠拢。 反应相对慢了一步的同罗部就十分倒霉,崔乾佑部叛军立即填补了战场的空隙,将同罗部蕃兵团团围住,意欲将其斩杀。 双方虽然同为安禄山的部下,但却一点都不念及香火之情,下起杀手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秦晋大感头疼,整个鸿胪水东岸的战场上,总共也不过两千多人混战在一起,一时间分出胜负未必容易,就因为双方势均力敌。可现在同罗部的蕃兵突然陷入重围之中,这个脆弱的平衡顷刻间就有被打破的危险。 可他们无能为力,如果冒然有所动作,只会加剧局面的恶化。 现在摆在秦晋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所有人上马迅速脱离战场,二是集中精力击败面前的敌人,再从容脱离战场。很明显,两者都有很多不确定的风险,前者在未击退围攻之敌的情形下,仓促上马脱离,很容易像同罗部的蕃兵一样,被敌兵黏住,陷入重围之中。而若选择后者,一旦敌兵以优势兵力合围,便只剩下死战一条路,如果不能将敌兵击退,等待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一阵暴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陷入重围的同罗部中,一员身量壮硕的蕃将,以手中的铁戟戳中了铁甲敌兵,竟又将其生生挑起,继而甩了出去。一连数次如此,连番炮制,崔乾佑部的一名校尉不及躲闪之下,被铁戟戳中,若非他的部下死死将其拽了回来,恐怕也已经被生生挑死 个人勇武在危急时刻,震慑住了他们面前原本并不占人数优势的崔乾佑部。 “射他,射死他!” 立即有人高喝,然后冷箭嗖嗖的射了过去,那同罗部蕃将并不闪躲,两石弓的羽箭射在铁架上,十有七八噼里啪啦跌落在地,仅有少数钻入夹缝钉入皮肉中,可此人却岿然不动,仿佛是被蚊子叮了一般。 一支长箭没入战马前颈,只听希律律一阵惨叫,战马轰然倒地。蕃将猝不及防滚落在雪地上,崔乾佑部的步卒瞧准了机会,呼呼啦啦一拥而上,准备将这煞神乱刀剁死。哪料到对方手中铁戟却未撒手,猛的挥出去立时就扫到了一片。 秦晋暗暗咂舌,想不到古时战阵果然有如此骁勇的猛将。随即又长叹一声,只可惜,这种凭借个人勇武的混战,在协作如一的团结兵枪阵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毫无章法,双方明明都是冠绝天下的范阳铁骑精锐,但看上去却向乡里间在为了争夺灌溉水源,扛着锄头镰刀乱斗在一起。 秦晋又发觉这是个一举扭转局面的机会,当即就领着一整队团结兵共计五十人上马,直奔数百步开外的混战场地而去。 谁都没想到秦晋竟会带着数十骑兵冲了过去,三四百步的距离,战马四蹄刨开,很快就达到了极速。先是迎头一阵弩箭胡乱射了出去,然后便是凭借着强大的冲击力轰然撞了上去。 顿时,崔乾佑部便被撞的混乱四散。包围同罗部的步卒虽多,但贪图围而歼之,将人都分部在四面八方,这就导致了每个方向的纵深都不大,因此仅仅一次冲击就将之冲垮。 秦晋也不管那些同罗部的蕃兵能否听懂汉话,自顾自喊了一句:“别恋战,都让战马跑起来,跟着我冲,冲出去!” 一匹、两匹、三匹……越来越多的同罗部蕃兵驱马往秦晋率部撞出的口子涌去。那蕃将死了战马,又在乱军中寻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直冲秦晋而来。 “救命之恩,乌护怀忠记下了!” 战阵仓促,秦晋哪有功夫和对方废话,“快走!”仅以区区五十骑兵冲阵,失去了冲击力以后,无非是又给他们填了肉而已。与之相比,秦晋更怕团结兵正面对峙的敌兵趁机发动突击。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混战之中,对方无法有效阻止进击,只要瞅准了时机,便可从容进退。 …… “报!李万忠遣人求援!孙孝哲部的几支残兵都造反了!” 崔乾佑的眼中腾起一股怒意,又转瞬而逝。 他知道李万忠的部下没少勒索欺侮这些残兵,比如前日还强夺了同罗部数百匹战马,在冲突中同罗部首领咄默的胞弟一命呜呼。但这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残兵败将能苟活性命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战马、女人和财富本就该是胜利者所拥有的。 崔乾佑只是料不到,这支残兵竟还能让一向骁勇的李万忠吃了亏。 他看了一眼虢州城,“鸣金收兵,暂缓攻城!” 大军并未挥师到鸿胪水以东,而是在距离虢州城一箭之地的位置就地休整。崔乾佑领一千亲卫赶赴鸿胪水东岸平乱。原本这等事用不到他这一军主帅出马,但他想看看“骈妇子”的部下究竟何德何能,打的拥有优势兵力的李万忠无可奈何。 抵达鸿胪水西岸,崔乾佑勒马驻足,观望。 只见重围之中,三部残兵曾品字形,相互依托应战。 崔乾佑眨了一下眼睛,难以置信,那根本就不是应战,品字形的战阵分明在左冲又突,却让李万忠的部下疲于应付。 随即,崔乾佑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因由。李万忠的困厄之因在于他想合围对方,可是他仅有三千左右的人马,想要围歼一支指挥得当的军阵,必然捉襟见肘。 如果李万忠能集中全力于一点做奋力一击,对方势必无法阻挡,定会一战而败。但如此一来,这股作乱的残兵也正好一哄而散,别说李万忠不甘心,就是他崔乾佑也不甘心。 三支残兵能够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一定有位极厉害的角色在充当指挥者。想到这些,崔乾佑突然改了主意,“告诉李万忠,只要那些残兵肯于罢兵,本帅可以既往不咎!” …… “一定是诡计,少府君不能轻信!” 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对方竟突然喊话,只要罢兵就可以既往不咎,试问谁能相信这不是对方在华农诡计呢? 秦晋忽然注意到了鸿胪水方向忽然出现的纛旗,斗大的崔字格外醒目。一个想法顿时在他的脑中生了出来,想必冲突已经引起了崔乾佑的注意。他为何不派大兵直接碾压过来?反而要罢兵言和,要知道仅凭区区千人,绝难挡得住崔乾佑大军倾力一击。 正思量间,对面突然喊话:“哪位是主将?崔将军有意传见……” 随着话音落地,围在四周的步卒散开了一道口子,只见一名铁甲虬髯的主将在众军拱卫下堪堪停在一箭之地外。 第三十五章:孟德惜云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五章:孟德惜云长 崔乾佑自表身份,并亲自许诺,可以对秦晋等人既往不咎,大伙同为安大夫麾下精兵良将,不应该因为些许的龃龉而生了嫌隙。 “孙镇将与我同为袍泽,看在他的面上,也绝不会难为你们。都是底下人不知进退,让诸君受了委屈,崔某这厢代为赔礼,还望将此中过节一笔勾销,戮力同心……” “还让俺们如何信你?人死了还能复生吗?” 那个叫乌护怀忠的蕃怒气冲冲的回呛,崔乾佑被人打断了喊话,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详细询问起个中情形。乌护怀忠不愿意之多说,只重重闷哼了一声:“惺惺作态,演的好戏!”便再也不搭理他。 崔乾佑干笑了两声,以掩饰被乌护怀忠奚落的尴尬。双方的距离不近,崔乾佑说话基本都要靠喊,这时他竟突然带着数十个亲卫骑兵直奔过去,在距离秦晋等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勒马驻足。 “诸君要相信崔某,崔某绝无恶意,否则又何须以身犯险来到阵前?只须下令大军碾压过去,诸君自问还有活路吗?” 秦晋也知道崔乾佑说的在理,如果此时此刻冲突还在将起未起之时,双方未曾拼死一战互相杀伤,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今,崔乾佑部死伤数百,他们这一方损失也不轻,尤其他们这一方又互不统属,各怀心思……种种条件制约之下,再想平安无事的与崔乾佑部和睦共处的可能性已经极低极低。 一阵北风倏地刮过,片片冰凉落在脸上、手上、铁甲上,竟是下雪了。一时间谁都不回应崔乾佑,只静静的全神戒备。 “诸君究竟要如何才肯相信崔某?” 崔乾佑的语气已经几近恳求,让所有人都摸不清楚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然后他的目光又来回扫视,终于落在了群兵护卫的秦晋身上。强烈的预感告诉他,就是这个人主导着三股不相统属的残兵,让李万忠大疼其头。 尽管安大夫自范阳起兵南下已经有月余时间,河北道、都畿道、河南道已经被搅的天翻地覆,但很多人仍旧留在天宝盛世的错觉中没缓过神来。崔乾佑却清醒的认识到,乱世将至,兵凶战危,千军易得而一将难求。李万忠已经是难得一见的骁将,竟被折腾的向他求援。由此惜才爱才之心顿起,便生了将收服此人的心思。 崔乾佑也清楚,双方一旦见了血,矛盾就再难弥合。他甚至已经有了杀掉李万忠的心思,以此来收买人心。 秦晋一直未表露身份,可是却见崔乾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便再未挪动一丝一毫。心知崔乾佑已经发觉了,是他在指挥众人与之做对。想到此处,他反而向前一步,分开众人。 “将军高义,若果真有心放过某等,何如敞开一条通路,让某等自去?” 闻言之后,崔乾佑先是一愣,继而又哈哈大笑,情知对方戒惧之心极盛,便以极为宽容的态度回应道:“有何不可?崔某现在就能答应你!” 言毕,崔乾佑对身边的亲卫交代了几句,那亲卫领命打马而去,片刻功夫之后,重围蕃兵果然如潮水般的散了。 崔乾佑极是诚恳的对秦晋说道:“足下自去便是,崔某绝不食言!” 秦晋抱拳虚虚作了一揖,转身欲走。崔乾佑的声音却又响起,“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某乃孙镇将麾下,历城人秦建是也!” 秦晋信口胡邹了个姓名,眼见着崔乾佑真有心放他们走,便不想再多耽搁一刻,万一对方反悔,那才是后悔莫及! “秦兄且慢!” 秦晋顿觉有几分滑稽,刚刚互通得知姓名,崔乾佑竟纡尊降贵以兄弟相称,还真是莫名其妙的自来熟。其实,这就是秦晋骨子里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如果是唐朝土生土长的人,有身份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折节相交,第一反应便应是感激涕零,而后再顿生知己之感。 偏偏秦晋的脑子里没有这一套根深蒂固的上下尊卑,自然对崔乾佑的折节下交有所免疫,甚至还觉得崔乾佑这种态度实在唐突的很。 在秦晋疑惑的目光中,崔乾佑一挥手,刚刚那打马而去的亲卫竟不知何时又奔了回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皮囊。只见他径自来到了秦晋面前,将手中的皮囊郑重放在了地上,然后又从皮囊中掏出了一块乌黑锃亮的牌牌,搁在皮囊上面。 “这皮囊中是一副精工铁甲,宝甲配壮士,还请秦兄不要推辞。”然后又指着那乌黑的牌牌,“诸君只要凭此牌,在我军控制关卡各处可自由通行,返回洛阳。” 秦晋淡然谢过,将崔乾佑的临别赠物悉数收下,返回军阵之中。随后,掌旗兵令旗挥舞,品字形的军阵仍旧互为犄角,渐次离去。崔乾佑部的大军果然再没为难他们。 直到品字形军阵渐渐与远山融为一体,一直跟在崔乾佑身后的李万忠才愤愤然道:“将军一番好心都喂了狗,看那小竖子,连道谢都言不由衷…….” 崔乾佑突的瞪了李万忠一眼,他的后半截话立时就被吓了回去。 而后,崔乾佑再不看李万忠一眼,领着亲卫绝尘而去。他相信,今日这一番姿态做足了,将来班师洛阳之际,必能一举将秦建从孙孝哲那个“骈妇子”手中挖来。 …… 秦晋领着千余人,先是沿着驿道向东,继而又离开驿道折向南面,如此走了几十里才停下来。到了这个距离,他才确信,崔乾佑的确不会再派人追击。但总领着近千人的孙孝哲部残兵东游西荡也不是个事,这就相当于在身边带了两个定时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是到了甩掉他们的时候。 于是秦晋招来了两部人马的头目,一个是已经汉化的高丽人自报姓名,姓王名义方,另一个则是壮硕无比的乌护怀恩。 两个人显然都没料到,这位在孙孝哲麾下名不见经传,却一鸣惊人的秦建,竟然要与之分道扬镳。 就实而言,他们都愿意跟着秦建,一则毕竟是败兵,失去了大军庇护,抱团取暖总比落单要强上许多。二则,这个秦建明显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跟着他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刚才与崔乾佑部激战,虽然险象环生,但终归是痛快淋漓,转危为安。这使他们从大败的崩溃状态中又依稀找回了自信。 可这个带领他们找回自信的人竟要分道扬镳,两个头目都纷纷表示,只要合兵一处,愿意听从秦建号令。 王义方和乌护怀忠的态度坚决,秦晋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高丽人王义方见秦晋面有难色,直愣愣的问道:“莫非还别有隐情?” 秦晋暗道:当然有隐情,我是唐军,你们是叛军。此前联手那是迫不得已,面临共同的敌人崔乾佑。现在已经成功脱困,自然不能再搅合在一起了。 还是那个身量壮硕,长相粗豪的乌护怀忠痛快了当。 “同罗部仰仗秦兄才从崔狗那里脱困,现在是时候去寻部众了,不如就此别过!” 眼见着乌护怀忠表明了态度,那王义方即便再不想走,也不能硬赖着,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在此处正式分道扬镳。 同罗部本就是临时划归到孙孝哲麾下,现在同为败兵,乌护怀忠也不愿带着王义方所部这个累赘,整顿骑兵后,扬长而去。王义方部则均是步卒,只能一溜小跑溜进南面的崤山里,希望借助群山的掩护,能够躲过唐军的游骑。 …… “少府君为何不将这些叛军一股脑都除去,却还放他们走了?” 郑显礼面色灰白,此前一战他身上多处受创,幸甚都不致命,但依旧流血过多,身体虚弱。 “目下群敌环肆,又时间无多,抓紧去寻那天子中使要紧,多一事便不如少一事,何况两部人马加起来,又数倍于我军......” 其实秦晋终究还是有一点恻隐之心,倒不是他变得优柔寡断,毕竟双方刚刚曾并肩作战,转瞬间便痛下杀手,无论如何都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今日此事揭过,将来再次相逢于战阵之上,自然再不会手下留情。 “还有一件事,刚刚从叛军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只不知真假,说出来请少府君斟酌一下。” 秦晋示意郑显礼只管说。 “崔乾佑在弘农郡应该不止虢州城下一部人马。” 秦晋目光聚拢,问道:“何出此言?” “在崔乾佑军中时,有粮车从岘山方向过来,据说那里集中了从附近乡里搜掠而来的粮食,又言及是为了方便两地驻军方便调度。” 郑显礼分析着他所得知的只鳞片爪,但这些已经足够引发秦晋的联想了。秦晋当即将地图铺在地上,手指沿着鸿胪水,沿着崤山,沿着驿道一路划过去,又思量了半晌,最终在陕州位置和虢州位置重重的敲了两下。 “是了,一定是这样!” 秦晋的自言自语,郑显礼听的一头雾水,刚想开口相问,却听秦晋又道:“崔乾佑的好盘算,好一个围城打援!” 第三十六章:误救边监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六章:误救边监门 岘山向东南与崤山连接,距离陕州虽近,却须由驿道绕行可至,对兵临虢州的崔乾佑而言,的确是个天然的调配储粮之地。也就是说,陕州的唐军即便发现了这个地方,存了偷袭的打算,也绝躲不过崔乾佑主力大军的监视。 很快,秦晋又更正了这个想法,按照运粮车的形迹,崔乾佑在弘农郡和陕郡至少应该拥有两部人马。一部在虢州城下,另一部至少应当在岘山以北的某个隐蔽位置。 只要陕郡的唐军出兵救援虢州城,仓促间势必将会落入崔乾佑早就挖好的坑里。虽然,一切都是基于现有情报的假设,但秦晋认为,这种可能性至少有七成以上。 秦晋远远的观察了崔乾佑部的攻城情况,其烈度还不如当初孙孝哲部强攻新安,可见他攻城未必是真,将龟缩在陕郡的唐军吸引出来,逐一消灭掉或许才是真实意图。 但秦晋还有一点像不通透,那就是据他所知的历史记载上,叛军自攻陷东都洛阳以后,兵锋无往不利,几乎是一路碾压就到了潼关脚下。而高仙芝和封常清也几乎是未作抵抗就放弃了陕郡,一把火烧掉了仅次于洛阳含嘉仓的太原仓,退守潼关。 现在的情形却多有出入,崔乾佑并未一路碾压,高仙芝所领的唐军也没有轻易放弃陕郡内太原仓,原本清晰的历史进程也逐渐变得模糊。此时,依靠他所熟知的东西,对目前的局面已经毫无帮助。 怎么办?崔乾佑若围城打援,逐一蚕食唐军,唐军能否从容应对。 “这些事自有朝廷和高大夫他们去担心,少府君,咱们当下的要务,是解决掉边令诚!” 面对秦晋的征询,郑显礼有些急躁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正如一言惊醒梦中人,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句话所言不虚,他手中无兵无权,却偏偏想着这些大军主帅才考虑的问题,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即便并非不自量力,相对于手中仅有的二百人骑兵而言,他也的确是无能为力。 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是久经战阵的人,相信他们不会轻易在崔乾佑手中吃亏的,秦晋如此安慰着自己。 “走!往潼关去!” 往东北方再走十几里地就是岘山的北坂,那里尽是出没的叛军,边令诚如果此时未抵达陕郡,那么一定就被困在潼关到岘山一带的某个位置。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一切都如韦娢信中所说,尽可能拖住那阉宦三日。今日就是第三日头上,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手中有崔乾佑亲自交予的令牌,即便遇到了叛军也不怕,所以百多人骑兵就堂而皇之的沿着驿道向北绕开虢州,避免再与崔乾佑相遇,然后再一路打马向西。 北风呼号转强,夹着雪片打在战马上、铁甲上,灌进口鼻里,但秦晋反而又使劲夹着马腹,催促战马加速。一连奔出去将近五十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这让他的内心也越发忐忑。 难道预想中的一切落空了? 撒出去的游骑疾驰而回,“报!前方五里有身份不明的人马,数目不详!” “报……” 接二连三的回报,都有不明身份人马的出现,这让秦晋本就有些焦虑的心绪更加烦乱,但又不能说走就走,绕过虢州以后,直到潼关,这条驿道北面是黄河,南面是连绵的秦岭大山,躲不开,绕不过。 “派人去接触一下,看看对方是什么来路。” 秦晋都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对方是叛军,便抬出崔乾佑的令牌,如果对方是唐军就道明白他的真实身份,不管情况如何,总有一个应对之法。 烦乱间,秦晋瞄了几眼四周的地形,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目下他们身处的位置向北是成片成片一人多高的蒿草,南面是与秦岭大山连绵一体的林地,往西则有一片坡地挡住了视线……如果此时有伏兵从两侧突然杀出,他们岂非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他的注意力都被前方五里处的人马所吸引,而且这些游骑都是郑显礼麾下的安西老军,经验十分丰富,如果此地果真有伏兵,也该早就发现了吧。 这时,郑显礼突然凑上来低声道:“少府君,此处地形于我军十分不利,请快快撤出去!” 秦晋心头猛然一沉,心道坏了! 还没等他回应,便听林地间牛角嗷呜作响,在旷野中回荡着,凄厉刺耳!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有伏兵,准备迎敌!” 到现在为止,即便想逃也已经晚了,此刻摆在秦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力战破围,要么悉数战死! 陡然间,杀声震天,一场预谋已久的伏击战终于拉开帷幕。秦晋心头一片冰凉,此前都是他算计别人,现在落入别人的圈套中,个中滋味真是苦涩杂陈。但很快,他又发觉不对劲,喊杀声,号角声,的确震天响,可他和他的人并未遭受到攻击。 这是怎么回事? “报!前方三里有激战……” 秦晋此时才恍然,原来伏兵不在左右两侧,也并非为自家而设,遇伏者另有其人。 “走,去那片高地上!” 形势明朗之前,他先要观察一下战场的局面,再做计较。 上了高坡,果见两方人马总有千余上下,打的不可开交,土黄色的旌旗上斗大的“王”字格外醒目。 “是唐军!” 郑显礼眼睛一亮,指着乱军中的旗帜,除了主将的姓氏外,还有些旗帜上绘着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图案。 “是天子十六卫军!” 情况与判断正好相反,伏击者并非叛军,而是唐军。但唐军的战斗力实在令人叹息,即便占了突袭的优势,仍旧打的十分辛苦,若果真能步步为营,最终当也能取得胜利。 郑显礼长声一叹:“十六卫军早就不复当年,各地折冲府有名无实,现在的番上卫士多从市井贩夫中征募,功勋子弟再也不以入卫番上为荣,甚至以此为耻,这样的军队又怎么可能是叛军的对手?” 话音刚落,战场却陡然起了变化。成片的蒿草地中竟又冲出了数百蕃兵,观战的众人陡然色变,蕃兵生力军的加入,使得本就左支右拙的唐军顿时陷入了困境之中,眼看着就要有覆没的危险。 到了此时此刻,他们再没有闲着瞧热闹的理由。 “所有人听令,吹角,杀敌!” 牛角嗷呜,骑兵们加速由山坡上直冲了下去。百多人的骑兵绝不算多,但在千人多人混战的战场上也绝不算少。秦晋所部骑兵的突然出现,使得战场上的形势再度发生逆转。 唐军步卒避免了崩溃,仍旧勉励支撑。 叛军显然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捕鸟人。叛军蕃兵的战斗意志也的确顽强,竟加紧了对唐军的攻击节奏。 在骤然重压下,唐军最终还是没能避免崩溃的局面。 而此时,秦晋所部才刚刚爬上了驿道上的坡地,距离双方混战的战场还有接近两里地的距离。 秦晋懊恼不已,后悔没有早点下令出击,否则这股唐军也不至于崩溃。但此前唐军是占据微弱优势的,只要坚持下去取胜不成问题,可谁又能想到叛军居然也有伏兵。 这一仗打的真是乱套。但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哪还有退缩的道理。于是,战场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叛军撵着唐军军满地跑,骑兵又追着叛军一路冲击……为了避免被裹挟在乱军之中,秦晋所部骑兵甫一与之接触,便尽速拨转方向加速离开,然后再返回身继续冲击。 混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唐军溃散的七零八落,叛军也跑的漫山遍野都是。骑兵们狂卷而去又倏忽回来,将落单的小股叛军杀的片甲不留。又继续了大约一刻钟时间,战场终于渐趋平静。 但能够留下来的唐军已经十不存一,满打满算只剩下了几十个人。 唐军主将便在这几十个人当中,留下来没跑的都是他的亲卫,这一仗虽然胜了,却是惨胜。可如果没有秦晋的骑兵,他们连惨胜都不可得。 一名浑身是血的骁将被众军卒搀扶着来到秦晋面前,艰难的抱拳行礼。 “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多谢将军援手之恩!” 眼见对方浑身带伤,秦晋那里还肯让他真的一躬到底,赶紧将这个还算骁勇,又浴血奋战到底的将军扶住。 “中郎将大礼,绝不敢当!” 忽然,游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府君,寻着个大官!” 秦晋回头望去,果见几名军卒已经下了马,架着一个已经吓瘫的紫袍官员,只细看起来,对方面白无须,细眉长目,立时便觉心中突的一跳! 却听那面白无须的紫袍官员有气无力的喊着:“我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 北风呼呼陡起,带起了层层雪片,刮在脸上阵阵生疼,吹在铁甲上遍体生寒,可是却都没有心里凉的干脆透彻! ----------------------------------------------- 注: 番上,唐朝各地府兵轮番宿卫京师。 第三十七章:惊悉为长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七章:惊悉为长史 紫袍人直呼自己是监门将军边令诚,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闻声后,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起身,待看清那紫袍人的面目后,不禁喜极而泣。他身负护卫天子中使的重任,无论中使失踪或者战死,都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按照唐律,护卫天子中使不利是要被枭首的,并且还要褫夺一切出身,半生荣耀都将付之东流。 眼见边令诚平安无事,如何能不让他欣喜,激动?就算王孝玄一向不喜欢边令诚的小人勾当,此时此刻也全都抛诸脑后。 相反,秦晋等人的脸色则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们冒险奔赴潼关至陕郡一带,为得要劫杀天子中使,然后嫁祸给叛军,以暂时解除封高二人头上高悬的利剑。结果却事与愿违,竟误打误撞救了边令诚。 郑显礼后悔的直拍大腿,碍于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就在当场,也只能憋在心里,瞪着边令诚无能为力。 “叛军奸狡,边某设下了圈套等他来钻,却想不到险些被人暗算。”边令诚惊魂未定,兀自嘀咕着,又看看向立在当场不言不语的秦晋等人,以一副极为欣赏的派头赞道:“今日诸君都是有功的,边某来日一定会在圣人面前为你们表功!”又见他们身上的铠甲是北地样式,与都畿道、河南道颇有不同,便问:“诸君从属于河北道哪一郡啊?” 秦晋本想编一个出身糊弄过去,转念又一想,且不论边令诚的中使身份,就是那个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也不能忽视啊,如果今日说了谎,将来谎言揭穿,又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电光石火间,秦晋的脑中已经转过了十几个念头,最终决定对他实言相告,但又投其所好的先拍了个马屁:“全赖将军智勇,麾下将士用命,下走加入战阵不过是锦上添,绝不敢言功!” 秦晋将懊悔的情绪统统压制住,看着这个名声卑劣的宦官,他并不像后世书中插画所描绘的那样,生了一副猥琐刻薄的面孔。正相反,边令诚除了没有胡须这个明显的生理特征以外,和一个普通的富家翁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富态之像。 这是更应该引人警醒的,一个面目猥琐刻薄的人会使人本能生出厌恶和戒备的心理。而像边令诚这等面目和煦,又心如蛇蝎的人,才是最难防备的。 边令诚惨白的脸上顿时绽出了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意,“好,很好,不贪功!”似乎对秦晋的印象极好!“听足下口音,似是河南道人士?” “将军好眼力,下走是新安县尉,带领新安全体百姓为了躲避叛军兵锋,才翻过崤山,到秦岭大山里来。” 边令诚又点点头,“不错,知道爱民,又有担当……” 一连几次夸赞,落在秦晋的耳朵里却让他腻歪至极。边令诚的话才说到一半,竟猛然间打住,紧盯着他问道:“新安县尉,就是那个一战斩了上万胡兵首级的新安县尉?” 边令诚有此一问,秦晋心下了然,当是陈千里押解进京的那上万首级起了作用。 “正是下走!” “这就是了!圣人看好的官吏,岂有无能之辈?今日足下能解边某的危难,便是圣人天恩浩荡,福泽无限啊……” 一旁的王孝玄对秦晋的态度也顿时改变,最初他只是出于礼貌,而现在则多了几分敬服之意。要知道自安禄山起兵造反以来,唐军连战连败,就连封常清这等声震西域的名将都败的惨不堪言,秦晋能以区区团结兵独挡数万贼兵,斩首上万,只怕一代名将都要自叹弗如。 几个人寒暄的功夫,唐军溃兵经过初步的收拢仅余百多人,齐聚在左近,有痛苦**者,也有忐忑不安者。 “此地不宜久留,崔乾佑部大军就在虢州城下……不知将军欲往何处?” 秦晋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边令诚要往陕郡去,身上还带着一份夺命的敕书。 孰料,听了秦晋的问话,边令诚的脸上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身边负责保管敕书旌节的小宦官刚刚在大乱里不知所终,而今他这个丢了天子旌节与敕书的中使,还有什么资格称作中使? 王孝玄不明故里,便直言道:“秦少府有所不知,将军奉天子旌节,此番是要去陕郡监军……”随即,他又叹了口气,“诚如秦少府所言,叛军截断了通往陕郡的路,想要顺利抵达并非易事!” 虢州地理位置特殊,连通西临京畿道,北有河东道,东抵都畿道,南面山南东道。叛军意欲攻打虢州,想来安禄山已经下决心进击潼关了,说不定一场恶战已经近在眼前。 “什么?崔乾佑果真到了虢州?”边令诚刚刚恢复的大吏风度顿时便带上了几许慌张,继而又恨声骂道:“高丽奴与那封瘸子在陕郡是吃白饭的吗?怎么就任由崔乾佑越过陕郡到了虢州?哼,真真是自取死路!”一想到敕书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就是一阵心烦意乱。 这番谩骂引得郑显礼极度愤怒,以横刀刀鞘使劲磕着马靴上的冰雪,又恨不得冲上去一刀结果了这个阉宦。但他身边还有百多唐军,还有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仅凭天子十六卫军的亲将身份和姓氏也不难猜出,此人极有可能是出身自河东太原王氏。时下门阀世家,五姓七望里,太原王氏位列其中,虽然比不得博陵、清河两崔氏,但也是极度显贵的。 杀一个边令诚,区区阉宦,何足道哉?可让郑显礼连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一并都结果了,却还没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如果能把这个王孝玄支走,或许是不错的选择。殊不知,王孝玄出于职责所在,再不会让边令诚脱离他的保护范围。 秦晋从边令诚的话语中觉察出了他对崔乾佑叛军的忌惮,便趁机建议道:“眼下弘农郡叛军肆虐,到处都是乱兵,将军不如先退往潼关观望几日,再起行也不迟!” 眼下既然杀之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将边令诚堵在潼关内,也是个办法。 边令诚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可却是有苦难言。丢了天子所赐旌节和天子敕书,就这么灰溜溜的逃回潼关,他这个监门将军拼着性命,在西域搏出来的名声和资本将就此付诸东流,甚至会招致天子的降罪。假使不回去,在潼关通向陕郡的驿道上,遍布崔乾佑部叛军,随时可能连吃饭的脑袋都丢掉,两难之下不好抉择,是以对秦晋的建议不置可否。 “秦少府,将军身负旌节到陕郡监军,出了潼关就不能再走回头路了!” 王孝玄不知道双方各怀心思,只觉得就这么回去,一定会被天子治罪,因此比较倾向于继续往陕郡进发,大不了多走山路,夜行晓宿,避开叛军就是。 远处高坂枯草间突然噗噜噜飞起一群惊鸟,边令诚此时已如惊弓之鸟,面色顿时剧变。 “有贼兵,快走!” 说罢便作势欲走,秦晋一把扯住了边令诚的袍袖。 “将军勿忧,先往南边的林地避一避,现在将士人人带伤,贸贸然走,反而更会引人注意!” 边令诚大为赞赏,“就依秦少府所言,快,快,都到林子里去……” 一行人呼呼啦啦进了南面的林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静静的观察着驿道附近的动静,但除了有一阵惊鸟飞过以外,久久不见再有异动。边令诚竟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忍不住连声唏嘘。 “当年在西域何等的威风!动辄灭人国,哪一家胡儿不是风闻唐军到来而丧胆?今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竟被杂胡小儿欺凌至此……” 话未说完,嚎啕大哭! 唐军残兵上至王孝玄,下至普通士卒,闻者无不戚戚落泪。 秦晋冷眼旁观,暗道这阉竖哭的怕是自己吧,昔日不可一世,今日却惶惶若丧家之犬。突然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总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将军不愿回潼关,何如让中郎将到潼关去搬些援兵来,然后护着将军到陕郡去!” 秦晋不知道边令诚因何不肯回潼关去,但却突然想到,如果能把王孝玄支走,岂非可以寻机杀掉边令诚了?这阉竖于秦晋的印象太过卑劣,不杀此人决难消心头之恨。 王孝玄不肯离去,边令诚却一抹脸上泪迹击掌称善。 “如此甚好!就依秦少府所言!”然后又对王孝玄道:“有秦少府在你还怕个甚来?” 王孝玄坚持己见:“下走身负天子敕命,保护中使,不敢……” “哪来那么多废话?秦少府能一战斩首万余胡兵,难道还不如你了?”边令诚当即翻脸,言语刻薄的讥诮训斥。 见边令诚态度如此坚决,王孝玄只好咬牙从命,但也不再顾及颜面,希望见一见秦晋能够证明他就是新安县尉的物什。秦晋心怀坦荡,自然不在乎对方的疑虑,当即将印信取出,让他们当面验看。 瞧着秦晋的县尉印信,边令诚右手拍着脑门,恍然道:“怎么忘了这关键事!”然后又似笑非笑的看向秦晋:“秦少府可知道,圣人已经右迁足下为弘农郡长史……” ------------------------------------------------------ 注: 监门将军,天子十六卫军之一的主官。 敕书,天子封任官爵,告诫臣僚的文书称为敕。 第三十八章:再遇胡家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八章:再遇胡家子 弘农郡长史? 秦晋看着边令诚,满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将军不是在说笑吧?”王孝玄也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等大事,某岂会说笑?出京时敕书已经到了门下省,说不定现在中使已经出了长安城。” 边令诚一本正经说的煞有其事,也由不得众人不信,天子将秦晋从一个九品小吏擢升为正五品的长史,这种前所罕见的用人手段已经有数十年没人见过了。据说只在天子刚刚继位,准备修内政,拓疆土时,才有过一段大规模越级提拔人才的时期,但像这种连越六级的情况还是头一遭听说。 “只有一件事,足下还须向圣人解释,因何放弃了新安。”边令诚不在乎秦晋为何放弃了新安,可天子一定在乎。坚守一座城,可以振奋人心士气,放弃一座城说不定就会带来难以想象的负面影响。 如果天子得知了秦晋已经主动放弃新安,逃了出来,就算理由再正大光明,说的再好听,终归是做了逃兵,还能保持对他的欣赏和重用吗?边令诚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秦晋一时语塞,不知再如何应答,因为他分明从边令诚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同时也诧异,此人一直以开明面目示人,何以变脸如此之快?还有他口中的弘农郡长史,究究竟是真是假,毕竟这种越级提拔的情形也太过匪夷所思。 就在众人默然不语的时候,王孝玄临时召集了十名步卒,又有几分难为情的向秦晋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敢请秦少府借马十匹,将来一定,一定加倍奉还!” 秦晋一挥手,示意部下分出十匹战马来交给王孝玄,反正他们一人两马,少了十匹马一样不影响长途奔袭,快速转移的能力。 “多谢秦少府援手!” “都是为了国家公器,何须言谢?” 王孝玄没想到,秦晋能这么痛快就分出了十匹战马,要知道十匹战马换成钱绝不是小数目,一个小小的县尉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禁立时又刮目相看。 这让王孝玄又重新审视了面前的新安县尉,最初他只是单纯对秦晋的相救报之以感谢,后来见此人对边令诚多有阿谀奉承之意,又心生厌恶。因而边令诚命令他往潼关内求援兵时,才冷面索要证明身份的印鉴。现在,对方毫不在乎那些龃龉小事,待之以坦诚,反而让王孝玄有些歉疚。 眼见着右威卫中郎王孝玄将带着人离开,郑显礼的目光中开始流露出迫不及待的杀意,定要杀了这老阉竖,替封常清报仇解恨。 “如果某没记错,秦少府应是去岁进士及第而出仕的吧?允文允武,连圣人都赞不绝口。” 边令诚忽然又和秦晋套起了近乎,他对秦晋的情况信手拈来,足见其曾做过一些基本的了解。 这种明显示好来的太突然,只让秦晋觉得边令诚是个喜怒无常,情绪很不稳定的人。同时,听到此人提及进士及第,又是一阵心虚。他虽然完整的继承了原本那个秦晋的记忆和头脑中的知识,但有一样却偏偏没能继承下来。 那就是诗词歌赋的能力! 唐朝考取进士的难度极高,除了一般的经义与时务,更看重考生的诗词歌赋。换言之,诗词歌赋就是,决定着成千上万考生能否脱颖而出,进士及第的关键科目。 在唐朝这种律诗盛行的时代,如果有人让他即兴赋诗一首,岂非立马就要现了原形?若是换了明经科还可以借口诗才拙劣,但秦晋是进士及第,就不能用这种理由来搪塞。 好在边令诚突然间和秦晋拉近乎,并非是让他作诗,而是另有目的。 “秦少府不必等王孝玄回来,现在护着某往陕郡去便是!” 秦晋大为讶异,万想不到,边令诚竟也存了打发走王孝玄的心思。 “将军这是何故?下走这百十人并不能保护将军完全。” 边令诚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当初某在西域,动辄长途奔袭数千里,哪个又敢说战场上能百分百保性命无虞了?直管走便是,只要平安到了陕郡,某自会为足下在圣人面前筹谋。到时别说保住区区一个长史,就算成为郡太守也未必不能!”他只不断的强调当年在西域时,何等临危不惧,对甩开王孝玄的的原因却只字不提。 郑显礼对边令诚的底细再熟悉不过,他说的这些得意事,又有哪一件不是借了高大夫的光?如果没有高仙芝,仅凭他这个阉竖,又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来?他甚至开始示意部下,随时做好击杀这阉竖的准备。 “有动静!” 负责警戒的探马压低声音发出了警告,所有人都摒心静气,万一是叛军领着人去而复返,那形势便不妙了。 其实,次从王孝玄走后,秦晋便在心里一直转着击杀边令诚的念头,谁知还没等寻着合适的机会,便又有不速之客突然而至。 “是蕃兵!” 蕃兵与唐军的铠甲制式相同,但脑袋上的髡发却是最明显的区别。 “快,快,都隐蔽好!” “管好自己的战马,别弄出动静来!” 幸亏雪下的越来越大,及时掩盖了路面上激战过后的残迹,那股蕃兵很明显发现了战斗过的痕迹,对四周极为警惕,但似乎并未发现潜藏在林中的秦晋所部,以及边令诚与百十唐军残兵。 面对突然而至的蕃兵,一个主意在秦晋的脑中成型,便对身旁高度紧张的边令诚低声道:“下走有个主意,请将军决断。” 边令诚的注意力都在林地外面的蕃兵身上,对秦晋的话有点心不在焉,只机械的答道:“甚的主意,说吧!” “下走偶然得知了崔乾佑的存粮之地,就在岘山的山坳中,如果能趁机将他的粮草一把火烧掉,虢州之围便立时可解,在陕郡唐军的攻击下,大败亏输也未可知!” “甚?崔乾佑的粮草?”边令诚重复了一句才陡然醒觉,秦晋竟是在献计呢,他就像闻到咸鱼味的老猫,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边令诚一生只爱两样东西,一个是权,另一个是钱。其中钱可以拿权换,而权他却只能拿战功来换。 在大唐天子李隆基身边的人,没有随随便便就可以身居高位的,要么以姻亲上位,如杨国忠。要么以亲信得宠,如高力士、王毛仲之辈。还有一种就只有凭借能力,张说、李林甫、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都是这种人。 边令诚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三种条件都不具备。若照此下去,也只能一辈子默默无闻做个宦官,但老天还是眷顾他的,给了他一次机会,那就是监军西域,他也成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常常借助外人之力来攫取战功,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官至天子十六卫军之一的主官,监门将军。 如果能借着烧掉岘山粮草的机会,击败崔乾佑,这个功劳绝不算小。据边令诚所知,封瘸子在洛阳就是屡屡败在此人手中,如果他能借助秦县尉的力量成就这份功劳,他在天子眼中的地位将愈发重要,说不准哪一日取代那个老不死的高力士也未可知呢! 一想到得意事,边令诚对前方驿道上蕃兵的恐惧就淡了不少。 “秦少府可有几分成算?” 秦晋正待回答,却一阵陡起的惊呼打断。 “糟糕,暴露行藏了!” 秦晋只觉心头一紧,果见两三里外驿道上的蕃兵在向他们藏身处张望,而且还有不少人已经持弓在手,将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击。仔细观察,蕃兵的数目并不多,仅在三四百人上下,秦晋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是小股游勇,以他麾下的团结兵当还有一战之力。尤其现在敌明我暗,对方不辨虚实,断然不会贸然攻击。 但暴露了行藏总归不是好事,万一再招来大队人马,形势便真的愈发糟糕了。 “咦?看那个大块头,是不是乌护怀忠?” “好像,好像就是他!” 同罗部那个叫乌护怀忠的蕃将给众人印象深刻,凭借一个人的勇武之力能在军中左冲右突,杀伤无算,也当真是罕有! “秦兄弟,秦兄弟,是你吗?如果是你请出来一见!” 乌护怀忠在驿道便徘徊了一阵,忽然冲着他们所在林子的方向喊了起来。 “少府君别回应,小心上当!” 郑显礼反映的最快,立即提醒秦晋要小心谨慎应对。只有边令诚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听他们的对话,似乎认识外面那个蕃将,但好像又怀着深深的戒备之心。 “这是甚的情况,秦少府明白说说!” 与此同时,一丝狐疑在那细长的眼睛里流露了出来。勾结蕃将,实在可疑的紧。 于是,秦晋避重就轻的将在崔乾佑营中的离奇遭遇讲述了一遍,这些事没有必要瞒着边令诚,仓促间临时编个谎言反而容易漏洞多出。 “竟是如此!”边令诚迟疑着,看向林子外面驿道上魁梧的蕃将,忽然语速又加快了,“此子既然与崔乾佑有仇,何不替朝廷招安了他!” 第三十九章:雪夜行军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十九章:雪夜行军急 边令诚的眼睛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辉,他的表现时而胆小如鼠,又突然异常的大胆冒进,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形下,仅凭只言片语就敢做下招安叛军的决定。秦晋本以为把握住了这个阉宦的脾气秉性,可看他此刻的表现,又不由得糊涂了。 “如何,秦少府还有甚迟疑的?如能招安这个乌护怀忠,叛军去一臂,唐军增一臂,此消彼长,何愁叛军不靖?袭击岘山粮仓不也有了现成的助力?” 秦晋不得不承认,这个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边令诚的确有些魄力,成就他的不是靠算无遗策,而是那种富于冒险的赌徒性格,但性格因素使然,又使他大战临头时,不敢孤注一掷。总之,这阉宦就是一个矛盾而又反复无常的人。 “实不相瞒,同罗部与我新安团结兵曾有殊死大战,他们的首领咄默被斩首于新安。胡人没有忠于国家公器的习惯,但极重私恩,乌护怀忠以前不知下走的真实身份,或许对下走还有些好感,一旦得知真相,岂会善罢甘休?” 林地外的呼唤声在继续着,那些同罗部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仍不甘心。 “瞧瞧,那些胡儿还不肯走,明显有求于足下。新安的事,索性就瞒到底,等到奇袭岘山之战成功,让他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大势已成,还怕他们翻脸?” 边令诚嘿嘿笑着,似乎在为秦晋打气,“蕃兵人数比咱们没多几个,就算他们怀有异心,相信以新安军的战力,将其击退也没问题……” 眼见边令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晋已无话可说,便派人出去与那乌护怀忠联络。还是郑显礼多了个心眼,又暗暗嘱咐了那出去联络的探马几句。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众人惊讶的瞧见,乌护怀忠竟然只身一人随着探马军卒往林中而来。 “秦兄弟,总算寻着了你,俺是来借兵的。” 刚一见面,这位出身自同罗部的蕃将,便直言道明了来意。而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秦晋身侧的紫袍人身上。乌护怀忠当然知道,唐朝三品以上官员方可穿紫袍,便不由一愣。 有精兵强将在侧,边令诚的气场十足,没等秦晋答话便率先道:“某乃大唐天子驾下监门将军,”说着又一指秦晋,“这位是弘农郡长史,不知足下欲借兵何为啊?” 乌护怀忠的表情并没有秦晋想象中那么惊讶,而是从容说道:“早就觉得秦兄弟应与唐军有关联,只想不到竟是弘农郡长史,既然如此,俺就送秦兄弟一桩大功劳!” 乌护怀忠早在与秦晋分道扬镳时,就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因为按照常理,他们应当向东南或者向东而走。秦晋所部却反其道行之,在短暂的向南行进之后,又骤然改变了行军方向,一路向西急驰而去。 秦晋又询问乌护怀忠,究竟发生了设么让他冒险赶来向唐军借兵。 乌护怀忠叹了口气:“崔乾佑杀我吐迷度兄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吐迷度是同罗部首领咄默的幼弟,此前曾在新安一战时负伤,不想最后竟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其实早在鸿胪水畔的战斗中,同罗部的表现就很奇怪,他们明明有机会逃走,但还是选择了加入战团,其中竟还有这一层因由。 乌护怀忠简单的讲述了一遍经过,吐迷度如何在李万忠部夺马时被流矢射中而亡。 “足下当真无双义士!”边令诚适时的赞了一句。但乌护怀忠似乎对这位紫袍宦官兴趣寥寥,始终不拿正眼看他一下,只期待的盯着秦晋。 “俺本来打算翻过岘山,到渑池去,不想却偶然发现了崔乾佑于岘山中设置的粮草集散地。但碍于有数千兵马把守,一时不得法,只好往西来寻秦兄弟帮忙。”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崔乾佑好像志不在虢州,陕郡方向当有一支伏兵,不知意欲何为。” 秦晋则一字一顿道:“既然乌护兄弟已经猜到秦某是大唐命官,何不就此反正归附大唐,由此两家合在一处,才名正言顺。否则有监门将军在此,即便你我有私交在先,只怕……” 虽然这么做有些趁人之危要挟的意思,但秦晋还是表明了他的态度,只有先归附,才能谈合兵。 乌护怀忠爽快利落,“只要能为吐迷度兄弟报仇,俺麾下的部族勇士现在就重归大唐!” “好!请监门将军为证!”乌护怀忠的爽利态度让秦晋心头顿时一松,又将边令诚抬了出来。 双方一拍即合,边令诚自觉大事成了一半,声音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要求立即赶往岘山粮仓,秦晋寻着一个机会,与郑显礼碰了个头,“阵战之时,寻可靠的人以重弩射杀这个阉竖!” 秦晋之所以不用团结兵,而用郑显礼,全是因为郑显礼的部下均为安西老军,在临战时失手的几率要更小。 一支临时拼凑的奇袭人马沿着山垣又转向东,直往岘山而去。秦晋与郑显礼麾下合计有将近二百人,边令诚所领的残兵也有百十人,再加上乌护怀忠麾下的三百多人,这支人马共计六百多人。 经过半夜急行军,又避开虢州,在子正时分,抵达岘山山谷外围。 这时,边令诚叫住了秦晋,“奇袭至关重要,一点疏忽都要不得,某决意亲领百人在此断后,秦少府与那蕃将尽管去,一旦火起某便提兵接应!” 秦晋愣住了,想不到边令诚竟如此狡猾,他哪里是等待火起时断后接应,分明打算见势不妙就要开溜。但秦晋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强行命令边令诚行军作战,现在奇袭岘山粮仓又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就算想对这阉竖用强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依将军所言就是!” …… 李万忠刚刚发落了几名敢于顶撞的汉将,由于鸿胪水之战的失败,他被崔乾佑打发到岘山中守粮仓。到这里就等于再与战功无缘,守粮仓的差事做好了没有功劳,做不好一旦出了丁点纰漏,等着他的都将是难以接受的处罚。 从崔乾佑的心腹爱将,突然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人物,李万忠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转变和落差。 “镇将何须沮丧,行军打仗都是粮草为重,崔将军如此安排,表明他仍旧信任和看重将军,否则又怎么可能将决定大军命脉的粮草交给将军来看管呢?” 尽管部下的说法句句在理,但就是心里不舒服,凭什么其他人都能够在阵前斩敌立功,他却只能窝在山沟沟里吃雪喝风?但李万忠也只敢牢骚几句,不敢再有放肆行动。 李万忠清楚,崔乾佑将粮仓设置在这个山坳里自有他的用处,围住虢州不过是以此做诱饵,真正的目的是将坐守陕州太原仓的二十万唐军一一引出,在路上将其分批消灭掉。只要击败了高仙芝的二十万唐军,太原仓的物资粮食,便足够再组建一支超过二十万人的大军。 眼看着安大夫在元日之后就要登基,立大燕国,这份贺礼有多重,用脚趾头都能想的明白。 粮仓设在此处,图的就是距离虢州与陕郡的伏兵距离相当,以使本就紧张的粮草减少损耗。 实际上,安禄山在进入洛阳之后,并不急于进攻关中,洛阳城中的党羽亲信又都在张罗着新帝登基,求爵求官,根本就没人顾得上其他事情。因此,同罗部在新安城下吃了大亏,洛阳城的反应一慢再慢,最后连孙孝哲都在新安城下惨败。 崔乾佑的进军实际上也失去了洛阳方向强有力的支持,对他最明显的影响就是由洛阳方向运送来的粮草时有供应不足,否则此次奇袭也不至于如此精打细算。 “镇将,谷外来了一队人,是陕郡方面提粮的。”有亲卫在帐外禀报。 李万忠正心绪不佳,便不耐烦的道:“军中规矩,天黑后之后不开辕门,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吧!” 但那亲卫却迟疑着没走,“回禀镇将,这些人有崔将军的金令牌,说是,说是军中急务,必须连夜起运!” “他娘的,伺候人的活计真不好干!”李万忠骂了一句,他无意难为对方,万一误了大事,最后不还是要着落在自己头上?只交代着:“告诉书吏,将金令牌堪和仔细了,否则出了问题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警告几句,打发走了亲卫,李万忠大剌剌躺在榻上,这等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才懒得去亲力亲为,否则养了那么多书吏、佐任都是吃白饭的吗? 陕郡方面子夜来提调粮草,很可能是那里即将有大战发生,想到这些李万忠心里就忍不住犯痒,恨不得插翅飞过去,杀个痛痛快快! 胡乱想着,睡意阵阵袭来,李万忠的眼皮越发沉重,他十分羡慕那些可以持金令牌行事的人,至今为止能够手持金令牌的人也屈指可数,只要是崔乾佑的部众莫敢不从。 陡然间,李万忠一骨碌起身,他忽然想到,那竖子手中也有崔乾佑亲送的金令牌! 第四十章:名将两茫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章:名将两茫茫 一瞬间的闪念使得李万忠惊出一身冷汗。 “来人,快来人!” “镇将有何吩咐?”帐外军卒慌慌张小跑了进来。李万忠刚刚来到岘山军营就杀了几个敢于顶撞的将校,现在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 “去,去把那个持金令牌的人带来中军帐……”李万忠又觉得不妥,便改口道:“他们现在何处?召集值夜的将校,随我一同去看看!” 李万忠来的时候身边仅带了百十个亲卫,所以身边亲信可用的人并不多。 “回,回镇将的话,他们堪和了凭证,在草料场粮仓提调粮食……” 话音未落便听帐外陡起山呼海啸,李万忠气得咬牙切齿,也顾不得再询问士卒,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上,便光着脚跑出了军帐。拢目望去,军营北边隐隐透出了明灭忽闪的火光。 “救火,快救火!” 那里正是粮仓的所在地,里面的粮食用来供应燕军弘农郡的五万人马,一旦被烧光,粮草接济不上,崔乾佑岂能饶了他?一念及此,满腔的火气瞬间如被一盆冰水浇的透凉。继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李万忠提着横刀,光着脚踩在雪地上,直奔粮仓方向,一边跑还不停的狂吼下令,让所有人赶去救火。一名百人将突的从黑暗夜色中冲了出来,哭嚎道:“唐军偷营,镇将,那些人,那些人是唐军假冒的......控制了草料场大门,兄弟们一时间攻不进……” 尽管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从部下口中得到了证实以后,脑袋还是忍不住嗡嗡作响,愤怒与恐惧很快蔓延到全身。 再抬头望时,火光已经升腾而起。 “你们这帮蠢猪,让奸细再眼皮子地下把火烧了起来,都该杀,该杀!” 暴怒之下,李万忠提刀劈头便砍了下去,那名来报讯的百人将反应不及,一颗头颅滚落当场,腔子里的暗红血液霎时间四处喷溅,淋了李万忠满身满脸。 “老子要被你们这群无能之辈累死!都他娘的愣着作甚?杀不干净奸细,老子就把你们杀干净!” 军卒们都被李万忠吓傻了,然后又猛然反应过来,呼呼啦啦的往起火方向奔去。 若在平时,即便主将不亲自过问,军营中的几名校尉也能从容应对突发事件。但偏偏几名掌兵的校尉都被李万忠借口杀了,下面的军卒没了指挥,又心有怨愤,自然就乱上加乱了。 山谷内外到处都回荡着喊杀之声,很多人以为谷外来了大股唐军,营中的乱兵战意低落到了极点,好在李万忠还有百十个部众,驱赶乱作一团的军卒向草料场冲击。 然则却迟了,大火越烧越大,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天而起,眼见着是救不下来了。李万忠气恼至极,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唐军奸细是怎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火烧起来的! 眼睁睁看着冲向草料场的军卒像割韭菜一样倒了一片又一片! “是重弩,都小心了,唐军有重弩!” 军中响起了绝望的呼喊,李万忠的百十个部众手持钢刀弓箭,一旦发现有后退逃跑者,不由分说就是一通乱砍乱射。乱兵只好再次冲向草料场的寨墙,奈何箭雨纷纷砸落,终是顶不住又溃了回来。 一股又一股溃兵如退潮的海水回卷向督战的李万忠部众。李万忠的部众虽然勇悍,但毕竟人少,上千人不顾死活的一股脑涌了回来,立时就被淹没在人海当中。 李万忠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再看看不分敌我的溃兵,胸中荡起了阵阵绝望。 突然,草料场的两扇木门大开,当先冲出来了一个胡人,生的高大魁梧犹如天神下凡一样。正是同罗部的乌护怀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乌护怀忠一眼便瞧见了害死吐迷度兄弟的李万忠,挥舞手中铁戟拍马直杀了过来。溃兵门竟不自觉的向两旁闪开,给乌护怀忠让开一条通路。 李万忠惊魂回体,才意识到了危险近在眼前。 “挡住他,射死他!” 亲卫死死挡在李万忠身前,同时又有人弯弓,箭指来袭之人。左冲右突的乱军溃兵瞬间又混在一起,乌护怀忠也被裹挟困在当中,寸步难行,眼看着李万忠在部众亲卫的护持下越走越远,情急之下便将手中铁戟奋力掷了出去。 “乌护兄弟!来日方长,快走!” 秦晋紧随其后从草料场中冲了出来,火借风势越来越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乌护怀忠不甘心的看了一眼乱哄哄的溃兵,那一枪究竟有没有投中仇人不得而知。他也知道,再不走,等着乱兵恢复过来,便插翅都再难飞出去。 数百人袭破寨墙,蜂拥而出,营中兵只乱哄哄的呼喊了一阵,却并不卖力追击。他们被唐军的重弩吓怕了,没有谁敢不要命的冲上去。 …… 就在岘山大火的同时,虢州城东北四十里外的崤底,一场大战拉开帷幕。一支规模超过五万人的大军从陕州开往虢州以解叛军之围,尽管唐军为了避开叛军耳目选择了夜间行军,最终还是遭遇了伏击。 唐军的领兵主将李承光是个契丹人,颇得高仙芝看重,这次救援虢州十分紧要,因此才被派了出来。 崤底东南面是个无名大湖,向西则是成片望不到尽头的蒿草地。大火就是从成片的蒿草中陡然而起,又借着西北风一路往东南蔓延而来。李承光作为统兵多年的将领深知夜间火攻意味着什么,一旦乱起来不知要被烧死多少人。 “传令!所有人往大湖上去,火烧不到那里!” 时值深冬,连黄河河面都结冻成数尺厚的坚冰,这个无名湖自然也不例外。陕郡左近的地形,李承光早就摸得清清楚楚,冷静沉着的指挥部众转移。如果他的麾下仅有近千人,那这场连卷漫天的大火根本不算什么,但现在有五万人,若稍有不慎便是兵溃败亡的下场。人和人可以拼个你死我活,在熊熊的大火面前,却没有一分一毫的还手之力。 军令很快被传达下去,为了躲避大火,大军蜂拥挤向湖面。 李承光驻马于冰冻的湖面上,在众军护持下,眼望着照亮了半边天的熊熊大火。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崔乾佑既然在此地设伏便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也许他正希望唐军到冰面上来。 稳定心神后,李承光不再胡思乱想,无论如何,大火熄灭之前,叛军都不可能越过火焰发动攻击。 “结阵,结阵!防备叛军从湖面上过来!” 随着军令一个接着一个传下去,遭遇偷袭而散乱的军心逐渐稳定下来,军卒们开始按照各营伍将校的指令结阵,做御敌准备,这些招募不足半月的市井贩夫已经初步有了点唐军的影子。 叛军就像狼群一样隐匿在黑夜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冲上来狠狠的咬上一口。各部结阵完毕的讯息,一个接一个反馈到中军,李承光的心绪也逐渐安定下来。只要坚持到天亮,大火燃尽,叛军没了黑夜的掩护,他就可以看情形进行反击。 大战才刚刚开始,胜负还未分出! “有人落水了!” 疾呼声陡的传开来,军中立时就起了一阵骚乱。李承光眉头紧皱,不就是有人落水么,各营将校是怎么维持军纪的,竟任由众军喧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浑身巨震,一个可怕的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 还未及李承光做出反应,巨大的断裂声频频传来。 不详的预感终于化作现实,黑夜伸出了冰冷恶毒的触角,将数万唐军悉数笼罩其中。 冰面多处断裂,唐军士卒猝不及防,像下饺子般纷纷落入冰冷的湖水中。虽然在冬季水位下降的厉害,但多数水面仍旧可以轻松的没过胸口,数不清的唐军士卒在冰冷的湖水中绝望的挣扎着。 无名湖远处,一双眸子冰冷的望着陷入水深火热中的唐军。为了这一幕他准备了足足三日光景,仅仅是凿开湖面的坚冰就动用了近万人,为了不惊扰到唐军的探马,除了只能在夜间进行外,还要设置大量的游骑在左近游弋。 崤底是陕州驿道通往虢州城的必经之地,只要唐军赶来救援,就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天幸,愚蠢的唐军竟没有任何察觉,一头就撞进了早就为他们挖好的陷阱中。 时下冷的滴水成冰,那些掉进湖水中的唐军士卒,就算淹不死也要被活活冻死。 崔乾佑收回了目光,他特地从虢州往此地视察,不想竟赶上了这一幕好戏,这还真是天意呢! 崤底一战,唐军五万人全军覆没,唐将李承光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天亮以后,这个消息迅速传回陕州城。 整个陕郡上下全军震动,原本稳定的军心开始变得浮躁散乱,人心惶惶,逃兵也越来越多。 二十万唐军说起来声势吓人,其实就是一群从市井招募的贩夫走卒,他们奸猾、散漫、军纪败坏,打仗不用命,逃命比谁都快。 高仙芝领兵多年,何曾带过这种不成样子的军队,听到李承光全军覆没的消息后,竟久久不发一言。 第四十一章:忠魂草离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一章:忠魂草离离 时间回溯到大战当夜,岘山林地外,边令诚与百十唐军潜伏在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陡见山谷内火光大起,心知秦晋和那蕃将已经事成。又等了半个时辰,火光早就冲天大盛,秦晋等人却仍旧没有出来的迹象,甚至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忽然间,一支千人马队自黑暗中疾驰而出,出了驿道直往谷中而去。潜伏在山边灌木丛中的的唐军人人色变。 边令诚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山谷,阴恻恻下令:“走,立刻撤出此地!”这么长时间,秦晋等人音讯皆无,十有**是被困在了谷中不得脱身,现在叛军又有援兵赶到,他才不会冲进去接应。反正大火火势熊熊,再想扑灭难比登天。有了这桩战绩,正可将它窃为己有,圣人高兴了,没准就会赦免丢失旌节敕书的罪责,甚至再多加封赏也未可知。 毕竟失去粮草以后,崔乾佑在弘农郡的一切计划都将成为泡影,若不撤军就随时有被饿死的危险。 “将军,秦长史还在谷中呢……” 一名校尉惦记着陷在山谷中的秦晋,边令诚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秦长史力战殉国,某自会为他向圣人请功抚恤,都记下了?哪个再聒噪,剜了舌头!” 监门将军如此说,那校尉便吓得再不言声,但心里总觉得如此做对不住那以身犯险的秦长史,奈何监门将军圣恩在身,谁又敢忤逆了他? …… 火烧草料粮仓后,秦晋与乌护怀忠破营而出。守仓叛军竟不敢追击,乌护怀忠大叹痛快,急于出谷与守在外面的边令诚汇合。 秦晋却指着一条通往东面林地间的羊肠路道:“翻过岘山,往陕郡去!” “监门将军尚在外面断后……” 乌护怀忠大惑不解,郑显礼却击掌称快,“如此甚好,阉竖聪明反被聪明误,留给叛军收拾正好!” 岘山并不似崤山、秦岭那般绵延上千里,它只是崤山支脉位于弘农郡与陕郡交界地的一处高岭。翻过山梁虽然并不容易,但也绝非是做不到的事情。 见到秦晋与郑显礼似乎都对那监门将军不甚友善,乌护怀忠马上就明白,他们与边令诚当是貌合神离,这种借刀杀人的伎俩燕军中也不少见。仅仅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翻山就翻山,还聒噪个甚,等李万忠想明白了,追出来,可就大事不妙。” 乌护怀忠要烧掉崔乾佑的粮食,一来为了报复崔乾佑对同罗部的落井下石,二来也有为吐迷度复仇的心思。只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直接害了吐迷度的李万忠,那一铁戟投掷过去,不死也得让那厮没了半条命。此仇已报,心情大好! 郑显礼大声附和着:“对,翻过岘山,到陕郡去,投高大夫!” …… 整整一夜时间,秦晋才带着部众绕出了岘山,身后是滚滚浓烟,谁都没想到一场大火引燃了岘山的林地,火借风势之下迅速蔓延,竟席卷了整个岘山山梁。 而岘山林密草盛,这场大火不知要烧到何时才能算完。 “乌护兄弟,秦某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昨夜招安之说也是因为边令诚在,不得已而为之,若无归顺唐朝之心,现在尽可以领着部众离去。” 秦晋知道,乌护怀忠和他的同罗部在唐军手中吃了大亏,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归顺唐朝,与其强求将来酿成祸患,不如现在就摊开来说个明白。至少有着两次并肩作战的经历,他还不想现在就翻脸。 乌护怀忠的回应毫不犹豫。 “当俺同罗部勇士做甚了?说出去的话就再没有更改的道理!” 秦晋并没有放弃,盯着乌护怀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乌护兄弟可知道,秦某此前在何处为官?” 乌护怀忠纳闷道:“在何处为官与俺何干?” “新安!” 轻轻吐出了两个,一块堵在秦晋胸口的巨石,仿佛也随之消失。 听到新安两个字,乌护怀忠先是一愣,继而又大笑起来。 “秦兄弟莫非就是那声威赫赫的新安县尉?”随即他又一拍脑袋,“如此智计勇武,除了秦兄弟还能有谁?” 这回反而轮到秦晋有些迷惑,眼前这个胡人为了给吐迷度报仇敢和崔乾佑翻脸,如何同罗部的首领咄莫死在他手中,此人竟似混不在意一般? “秦兄弟想岔了,吐迷度兄弟于俺有恩,为他报仇责无旁贷。崔乾佑于李万忠趁人之危,欺凌按同罗部太甚,害了吐迷度兄弟,这是私仇。新安一战,俺与秦兄弟各有其主,公战而死,堂堂正正,私仇公战绝不能混为一谈。同罗部勇士素来敬服强者,能在秦兄弟麾下效命,正是俺们求之不得的。” 说罢,乌护怀忠回头问了一句:“秦长史就是在新安大败俺同罗部的县尉,诸位可愿听从号令?” “愿意!愿意!” 这种变故让秦晋实在难于理解,唐军对付叛军胡兵的手段不可谓不狠,但这些人似乎并不记恨袍泽死伤的仇恨,听说可以在他麾下效力,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 秦晋有个习惯,但凡有疑虑的事情,就不肯轻下决定,因此竟罕见的沉吟不决了。还是一旁的郑显礼,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少府君不必疑虑,胡人性子多简单,崇尚强者,没汉人肚子里那些弯弯虫子。!” 有了郑显礼的提醒,秦晋不再迟疑,欣然接纳了乌护怀忠的投效。 其实,乌护怀忠所领的数百人仅仅是同罗部溃兵中的一股,那一夜新安恶战,半数以上的同罗部胡兵星散溃逃,至今不知有多少散布在新安以西到潼关一带的三崤大山之中。 此时摆在秦晋面前有两条路,一是转进长安向大唐天子李隆基报捷。二是到陕郡去,与高仙芝和封常清会面。 思来想去,秦晋委实觉得,昨夜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确认边令诚被叛军所杀。但以昨夜的情形而论,那个阉竖并不通兵事,想要从容的全身而退,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从岘山到虢州城,到处都有叛军游骑,岘山大火烧的十几里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所有叛军必然会以岘山为中心,蜂拥而至,试想想边令诚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能逃得掉。 秦晋一行人不敢明目张胆的走驿道,弘农郡向东到陕郡的驿道多半都被控制在崔乾佑的手中,只能沿着荒地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奈何雪深草密,自天亮以后两个时辰,才走出去不到三十里地。 前面远远显露出一大片开阔地,眼见着绕不过去,秦晋的心思立即就紧张起来。 “前面好像是一片大湖!”眼尖的人立即就发现,前面那并不是什么开阔地,而是一片看起来面积不小的大湖。 片刻功夫,他们来到湖边,却被眼前一幕惊的肝胆俱裂。 大湖中碎冰交错,显是人为破坏后,经过一夜北风,又重新封冻。可仔细看去,冰层中竟遍布着已经冻成了冰坨的尸体,密密麻麻的,景况直逼阿鼻地狱。 秦晋踉跄着紧走了几步,一个青黑冷硬的“冰坨”就在脚下,手脚极度夸张的扭曲着,仿佛还在拼死挣扎,青黑的面部结满了冰,遮盖了他原本可能痛苦、绝望亦或是狰狞的表情……一二三四……秦晋试图数清楚究竟有所少人,但数到几百之后竟再也数不下去…… “少府君小心,浮冰冻的不结实!”郑显礼出言提醒,阻止了秦晋继续往冰面上去的举动。 有的军卒从没见过这种骇人场景,当时就趴在雪地上哇哇干呕了起来。可是昨日喝过的稀粥早就消化干净,腹中空空如也,想吐也吐不出东西。 郑显礼和乌护怀忠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见到如此骇人的场面也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经过辨认,这些冻成冰坨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唐军,郑显礼粗略估量,遍布湖面以及死在岸边的唐军尸体,至少要在三两万上下。且以湖面冰冻的程度来看,这一幕惨剧应当发生在昨夜,也就是他们偷袭岘山草料粮仓的前后。 “是崔乾佑!” 崔乾佑围城打援的计策终究还是实施了,一战杀掉了数万唐军…… 有了以上判断,这些被伏击身死的唐军来历也呼之欲出。 “这些唐军都是从陕郡来,应该是高大夫的人马!” 郑显礼重重一拳打在雪地上,直起身子,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激动。 “高大夫怎的如此大意,竟中了崔乾佑那狗贼的奸计!” 他们却不敢在此处多耽搁,生怕在附近会遇到叛军,暴露了行藏。在这种开阔地上,一旦被骑兵发现,想要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一行人片刻之后又沿着大湖继续往东北方疾走,疾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处停了下来。 此时,偷营成功的喜悦已经被无尽的阴霾所取代,所有人都死气沉沉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 “秦长史何必忧虑,昨夜烧了军粮,崔乾佑就算有回天之力也再变不出粮食,想来这一两日就会像斗败的豺狼,夹着尾巴滚蛋!”乌护怀忠表达了他的看法。 秦晋长长吁了一口气,就算崔乾佑被迫撤兵又怎样,一战损失数万唐军,对陕郡乃至全国唐军的打击,将会是难以估量的。他甚至担心,这将会导致高仙芝提前烧掉太原仓,带着大军退守潼关。不,弘农郡尚在崔乾佑手中,高仙芝若撤,只能往河东而去,再迂回往潼关。 到那时,损兵折将又连连失土,就算神仙也难再救下他们的性命! 第四十二章:狂犬吠监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二章:狂犬吠监门 最初秦晋并不急于赶赴陕郡到高仙芝那里,但在目睹冰湖数万唐军尸体后,他就恨不得生出双翅来飞过去。自洛阳陷落,唐军面对安禄山叛军已经如惊弓之鸟。 陕郡地势开阔,位于浩浩黄河之南,长安到洛阳的驿道出潼关、弘农郡以后贯穿此地,太原仓设在这里图的就是水陆交通发达,方便沟通南北,这在太平盛世自然便利极了,可一旦大战降临,叛军大兵压境,仅靠那些市井贩夫临时拼凑的唐军,又能挺住几日? 现在崔乾佑在崤底一战杀唐军数万人,高仙芝为了保存实力,将有很大可能转移大军。大军既然要走,太原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肯定不能留给安禄山叛军,一把火烧掉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在秦晋熟知的历史上,高仙芝在面对咄咄逼人的崔乾佑大军时,的确做了这种选择,一把火烧掉了唐朝经营近百年的太原仓,退守潼关。这在军事战略上肯定无可厚非,可是于朝局人心上的影响,却会带来极为恶劣的后果。 同时也为李隆基杀掉封高二人,奉上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秦晋就怕高仙芝已经做了这种决定,现在的情况已经与此前大为不同,就算崔乾佑在崤底一战斩杀了数万唐军,可他突施奇兵,孤军深入弘农郡,岘山粮草被烧后,将面临断粮的艰危形势。只要高仙芝能够调动大军,稳住局面,无须与之决战,仅仅依托崤山将他死死的困在弘农郡,不出七日,叛军必然会不战而自溃。 然而,想法是好的,却奈何信息不对称。只怕高仙芝并未得知岘山粮草被烧的消息,且以崔乾佑的才智,也必会严加封锁消息。也许只要慢上一步,就有可能步步皆慢。 秦晋频频催促胯下战马,奈何雪深草密,战马经过连续奔跑,早就筋疲力尽,累的不断打着响鼻。很快,已经陆续有战马不堪疲累而倒毙,但他已经顾不得心疼战马,什么都比不上尽快将消息送到高仙芝军中重要。 “秦长史,咱们歇一歇吧,再如此跑下去,战马都要被累死!” 边令诚曾介绍秦晋以被天子任命为弘农郡长史,所以乌护怀忠便一直以长史相称。他看着不断倒毙的战马心头犹如在滴血,胡人多生在戈壁草原,战马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乌护兄弟,再坚持一下,同罗部死了多少战马,到时秦某加倍补给你便是!” 天空灰暗阴沉,一直若有若无飘散的清雪,在此时竟陡然转大,鹅毛大雪也使得能见度下降到极点,这让秦晋等人在雪地密草间更是寸步难行。 秦晋断然下令,“往驿道上去!” 大雪虽然使行军会变得困难,同样也为身在一片坦途驿道上的骑兵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和遮蔽,只要里许之外,叛军游骑就绝难发现他们的形迹。 …… 潼水在秦汉时曾是一条大河,自秦岭发轫而注入汤汤渭水之中,数百年后这条大河逐渐干涸萎缩,在昔日的河道上仅仅剩下了一片北依黄河,南靠秦岭的河谷。取代函谷关的潼关,便在这片河谷上耸然而起。 自汉末曹魏时代至今数百年间,潼关关城虽几度移位,“三秦锁钥”的地位却从未动摇过,时至隋唐,位于渭水平原的长安城成为全国中心,这座关城也当之无愧的成为了天下第一关城。 开元天宝盛世,潼关曾整日敞开关城,供经由此关东去西入的商旅通行。时隔不过三两月,此时的潼关外已经换了模样。 宽十数步,深达丈余的深沟横亘在雄伟的关城前,阻断了东西道路。于已经修整好的护城深沟之外,民夫们又再挖掘第二道深沟,加强潼关的关防,以抵御有可能到来的叛军兵锋。成群的民夫在监工军卒的呵斥下,以铁镐费力的刨着已经冻成石头一般坚硬的土地。 “贼乞丐看甚?也想挖沟不成?” 民夫们累的苦不堪言,但仍旧有成百上千道羡慕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毕竟干了这公家的活计,至少每日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许多西进逃难的难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幸事。而那些体弱老残的人被筛选淘汰掉后,又不甘心离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一下下轮着铁镐,可以换取每日两三块冰冷的馍饼。 监工呵斥一名试图靠近的老丐后退,这种讨便宜的人每日见的多了,不给他们一顿鞭子,尝到疼,总会凑上来摇尾乞怜。 但面前的这位老丐一张口却让那监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某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 “哈哈!你是监门将军?俺还是杨相公呢!”杨相公指的的是身兼四十余职的天子宠臣杨国忠,这个老丐是得了失心疯么,以为冒充边将军就能换口冷馍吃吗?“快滚,再来聒噪,叫你吃鞭子!” 那老丐后退几步,却又不肯放弃,继续说道:“让潼关守将田建业出来一见,自然就会证实某的身份!” 监工冷笑两声,谁不知道潼关守将是田建业,以为能叫出他的名字就会得到优待?想得倒美!监工失去了耐心,狠狠一鞭子抽了过去,老丐身上污秽残破的衣服立时就烂了两条口子,随即又响起杀猪一样的惨叫。 然而那老丐并没有被吓走,反而撩开了蓬乱打绺的灰色乱发,露出了一张无须的脸。 “不长眼的狗东西,你看看老子是不是监门将军,你看看老子可有胡须?” 监工仔细看了两眼,此人果然没有胡须,下巴干净的就像女人一般。这个时代除了宦官以外,男子加冠以后都要蓄须。众所周知,将军边令诚就是天子身边的内侍宦官,以军功位列天子十六卫军主官之一的监门将军。 前几日监门将军耀武扬威出潼关时,他的确曾远远的看过几眼,别说此人面目到真有几分相似。但转念一想,监门将军乃是天子使者,身边又有数百卫士护卫,岂会沦落成面前的老丐模样? 监工恍然冷笑,竟险些被这老丐骗了。 “老儿骗吃骗喝倒下本钱,以为刮干净胡须就能骗的了人?”监工说到此处,脸上忽然露出了促狭的笑意,一个主意忽然升腾而起,整日看着这些民夫干活也忒枯燥了,何不找点乐子。 “兄弟过来瞧个热闹,这老儿说他下面没有那话,可相信吗?” 另一名与之同为监工的军卒哄然大笑,看向老丐的裤裆处。 “那老儿,你脱了裤子,让俺们看看没了下面是个什么样……和女人那处有何不同……” 监工调笑着,脸上却露出了淫邪的笑容。 被当众羞辱后,老丐的忍耐力似乎被压榨到了极点,“尔等杀才,是活腻歪了吗?敢羞辱天子近臣,就不怕丢了狗头?” “哈!听听,老儿在吓唬人呢!” “废话作甚,拔了老儿的裤子,让他现了原形!” 魁梧的监工立时就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一人将那老丐按到在地,一人就去褪他的裤子。老丐拼死挣扎,口中嗬嗬吐着粗气,含混不清的咒骂着,声音愤怒而又尖利,甚至还夹杂着几许恐惧。 嘻哈笑嚷骤然停了,拔老丐裤子的监工就像石化了一般,口中结巴不成语句。按住老丐那人则讶道:“如何没了声气?”然后好奇的伸过头来…… “真,真的没有?” 监工目瞪口呆,老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他从身上掀翻,又赶紧提上裤子,面目扭曲的骇人不已。 “杀才,这回信了吧?还不去把田建业叫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心中莫名惊骇,寻常人肯定不会没了下面,莫非此人真是监门将军?就算不是监门将军,万一和监门将军有牵连,今日所为岂非在讨死? 好在其中一个人反应快,一溜小跑便往潼关城中奔去,另一个愣在当场,心虚的试探问道:“老,老儿真是监门将军?” 老丐怒火难平,只轻蔑的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潼关守将田建业正在城门外检视城防,听到报讯,有人自称是监门将军边令诚,心中陡然一惊,“快带他来见我。”随即又道:“不,带路,本将去见他。” 前一日,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曾返回潼关,声言监门将军遇袭,奉令回来调遣援兵。不过,田建业身为潼关守将却不敢擅自做主,连夜行文尚书省,而尚书省商议后报请天子,再到门下省审议,这一套流程繁冗无比,没个三两日是不可能得到回文的。王孝玄心急如焚,便又快马赶赴长安,亲自向天子请命去了。 知道这个关节,再听说有人自称是边令诚,田建业已经先信了八成。 而那监工的军卒见到主将如此神色,立马就意识到闯了大祸,万一老丐真是监门将军,刚刚又抽鞭子,又扒裤子,羞辱于人,还能有自己的活路吗? 田建业在军士的护卫下急吼吼越过了两道壕沟,终于见到了污秽邋遢的老丐,仔细看过去,那不是监门将军边令诚还是何人? 第四十三章:但使飞将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三章:但使飞将在 潼关守将田建业陡见边令诚这般模样,诚惶诚恐问道:“将军何以如此?” 在他看来,这位监门将军一定是遭到了逆胡叛军的袭击后,历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回来,却哪曾料到,边令诚拖着尖细的嗓音,大声拿捏腔调说道:“快快派人随某回长安面见圣人,岘山大捷,一战烧掉崔逆五万人粮草,弘农之危不日可解!” 高亢的声音,夸张的表情,让田建业以为边令诚败军之后得了失心疯,不由得迟疑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备马,选出十名卫士,随某回京!” 田建业咕哝一下作了个吞咽的动作,还是问道:“将军是说,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崔乾佑不日将败走?” “怎么?某还要向足下禀明军情吗?”边令诚面色骤然转冷,阴恻恻问了一句,吓得田建业一缩脖子,“不敢,不敢!” 堂堂函谷关守将在一个老丐面前唯唯诺诺,不明真相的军卒和民夫远远瞧着,只觉得匪夷所思,都暗暗瞧起了热闹。然而,曾经鞭笞、羞辱那老丐的两名监工军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还用说,面前这老丐当是监门将军无疑。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窍,扑通扑通跪在衣衫褴褛的边令诚面前,“将军饶命,俺,俺瞎了狗眼,瞎了狗眼……” 霎时间,一阵骚臭气息散了开来,竟是其中一名军卒惊惧之下,失禁了!他们这般畏惧天子近臣并非事起无因,十六卫军曾有一名中郎将当庭羞辱某位宦官,结果不出一年此人就被冠以谋反之罪,抄家灭族,妻女卖与别家为奴为婢,好不凄惨。 田建业何等样人,眼见这幅光景,也就明白这两个人不长眼的蠢货一定是冲撞了监门将军,不禁暗暗头疼,若是因此而被牵连,那才是无妄之灾,便不由分说令左右将这两人拉出去,以军棍打杀。 “且慢”一时面色数变的边令诚拦住了他,又突的发出了两声尖利的大笑,转而对那两个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军卒说道:“尔等哪个是杨相公?” 两人哪敢回应,只磕头如捣蒜,祈求饶命。边令诚紧了紧腰间松垮的裈袴带子,鼻间发出了一阵轻蔑而又快意的冷哼,看也不看匍匐在地上的两摊烂肉,闪身往潼关城门而去。 田建业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赶紧跟了上去,“将军肚量如海,下走敬佩,敬佩。” 边令诚却一扭头似笑非笑,“前汉时御史大夫韩安国受辱于狱吏田甲,待死灰复燃却没有处置那个狱吏,可知为何?” 韩安国何许人也,死灰复燃何种典故,田建业是个粗人,也没听说过,但却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请将军示下!” 边令诚满意的点点头,却又反问道:“只听说过狗咬人,何曾听说过人咬狗?”言罢便大步而去。 “啊?” 田建业目瞪口呆,看着衣衫褴褛的监门将军,直觉让人捉摸不透,以这等阉人的性子不该是睚眦必报么? …… 下了整整一天的鹅毛大雪在掌灯时分终于停了,长安兴庆宫,老迈的天子颤巍巍倚在宫墙角楼上,凭栏向东方远眺,那是潼关的方向。 “入夜风贼,莫侵了身子,老奴扶圣人回去吧。”同样老迈的高力士上前来,扶着李隆基的小臂,便想下了角楼。谁知,老迈的天子却用力挣脱了,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东方已经尽显墨色的天际。 陡然间,乌漆漆虚空中突的腾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火光自远而近,又次第亮起。见得如此,李隆基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走吧,回去。”声音仿佛刚刚解冻一般,干涩不已。 那次第亮起的火光被称之为“平安火”,从潼关到长安,十里便设烽燧一墩,每日初夜放烽一炬,以报平安。大唐立国百多年,不曾有一日断过。 新安大捷没能让天子的安心持续多久,渑池突然失守的消息传回长安后,天子每日掌灯时都会登临东部宫墙的角楼,不望到平安火,便绝不会下楼。 今日,右威卫中郎将王孝玄返回长安,带回了崔乾佑大军奇袭弘农的消息,朝野上下立时震动。若弘农有失,陕郡的唐军则会面临东西夹击的危险境地,而紧邻着弘农郡的潼关,也将第一次直面逆胡叛军的兵锋。 一向以温和示人的天子罕见的大发雷霆,以护卫天子使者不利,丢失旌节的为由,当廷下敕,褫夺王孝玄一切官职,下狱待罪。然后又急令内侍到尚书右仆射哥舒翰府中传诏,请他立刻到兴庆宫中问对。 哥舒翰今春中风以后,便一直卧床在家养病,虽然经过大半年的将养已经大见好转,可右臂和右腿终究还是落下了不甚灵活的毛病,走路稍快一些便明显的跛足,至于右臂,执笔尚且艰难,更别论持刀开弓了。 为了显示自己体魄健全,哥舒翰并没有乘坐天子亲赐的轺车,而是骑着来自西域河中的大宛良驹,在长安大街上风驰电掣直入兴庆宫。 长安街市行人见状纷纷侧目,“那不是哥舒相公么?听说他今春已经中风病废,如何还敢骑马?” “坊间谣传也能信?若果真病废,天子如何可能宣麻拜相?” “有道理,哥舒老将军出马,叛军指日可定了!” 行人议论纷纷,对时局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希望和信心。至于已经陷落的东都洛阳,在他们眼中则太遥远了。 在兴庆宫中停留了整整三个时辰,哥舒翰才在天色见黑时,又骑着那匹大宛马返回府中。战马直入府中后,家仆们紧闭大门,哥舒翰轰然跌落马下,剧烈的颠簸耗费了他太多了精力,忍到此时此刻已经是极限了。 家仆们惊呼一声,七手八脚的便来抢了过来。哥舒翰却有气无力的斥了一声:“都退下!”然后独自以左臂撑着地面,直起了上身,又艰难的缓缓起身,双脚稳稳踩着脚下方砖。 “走!扶我回房!” …… 哥舒翰离开兴庆宫以后约有一个时辰,十数骑兵护持着衣衫褴褛的老丐由通化门直入长安城,在永嘉坊向左又直奔兴庆宫。宫门卫士远远高喝:“何人敢皇城纵马?” “某乃监门将军边令诚是也,弘农郡岘山大捷,特向圣人报捷!” “举火!” 宫门守将令部下点起火把,见边令诚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讶道:“监门将军何以至此?” “时间急迫,请速向圣人禀报,有紧急军情……”那宫门守将先是听边令诚报捷,此刻又见他语气急迫,也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但皇宫大内却有规矩,日落之后不开宫门,除非有天子谕旨。 “但请将军稍后!” 边令诚本就是宫中内侍,熟知规矩,便道谢一声,再不多说一句话。 片刻功夫,东便门从里边打开,一名内侍宦官急急走了出来,“天子口诏,监门将军边令诚入宫觐见!” …… 次日一早,岘山大捷的消息不胫而走,崔部叛军五万人的粮草被悉数烧毁,没了粮草的叛军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如果趁机杀将上去,没准还会取得更大的战果,让朝野人心惶惶的弘农之围竟如此轻易的就化解了。 正逢常朝之日,天色蒙蒙未亮,百官就已经聚集在宫门内外,他们对内情了解不多,只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哪位良将出手退敌。哥舒翰临危受命,还未及出京,提兵驻军在陕郡的高仙芝则是众人揣测的首选目标。 一名给事中却一语道破天机,“家兄为宫门郎将,昨日入夜之时,边令诚入宫了!” 此言一出,立即惊起千重浪。 边令诚不是奉旌节敕书出京监军去了吗?怎么连夜还京了?他在此时此刻回来,一定与岘山大捷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边令诚于朝臣京官中虽然口碑不佳,但至少知兵这一点是得到公认的,如果说是他主导了这次火烧叛军粮草的大捷,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能力,是否可以做到这一点。 百官们现在只慨叹,刚刚听说边令诚丢失天子旌节敕书时,人们都准备算坐看此人倒霉,哪想得到不过一夜功夫,竟携功返京了。 时辰一到,内侍官官宣布天子不豫,身为宰相之首的杨国忠例行主持朝会。首要一件事,便是当廷公布这件已经传了一夜的消息。 果然,边令诚有功其中。但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首功却另有其人。 “甚?又是那个新安县尉?” 当秦晋的名字在杨国忠的口中清晰吐出时,交泰殿中立时嗡嗡作响。 “肃静!肃静!”杨国忠的语气很是不满,一连两个肃静出口,不怒自威。 交泰殿中安静下来。然而很快,百官们却再一次的惊讶了。因为这位连续立下赫赫战功的新安县尉,已经在岘山火烧粮草一役中以身殉国了!监门将军边令诚侥幸不死,才将消息带了回来,不至使英雄功绩埋没。 “天子有诏,弘农郡长史有功社稷,着礼部议加谥号!” 第四十四章:挥手自兹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四章:挥手自兹去 天子居然下诏,要为一个从九品上的县尉议加谥号,这在有唐以来前所未有。按照唐朝惯例,有资格追封谥号的,除了皇帝、诸王以外,还包括那些卓有功绩,德高望重的大臣,比如开国名臣房玄龄谥“文昭”,一代名将李靖谥“景武”,开元宰相张说谥“文贞”。 区区新安县尉,罕有令名,出仕也不过两年,凭什么能得此死后殊荣?但毕竟人死为大,又是力战而死,尽管百官腹中颇有微词,却没一个人站出来公然质疑。 如果全部按照惯例,天子不但要对死去的大臣追封谥号,还要追封官爵,可杨国忠却一转头看向了同在殿中的边令诚。 “监门将军,足下来说说,秦长史是如何以身殉国的。” 边令诚早就等得急不可耐,在得到了杨国忠的首肯后,当即起身踏步。 “诸位,请听某一言,崔乾佑大军绕过了陕郡的二十万唐军,奇袭弘农郡,高仙芝对此束手无策。某在途中狙击小股逆胡与出奔潼关的秦长史相遇…..” 边令诚本就善讲故事,将前前后后描绘的扣人心弦,一面讲秦晋献计于前,又大加渲染他定策于后,其间波折丛生,险象连连,听得很多人都不自觉前倾着身子。 “弘农郡是潼关门户,一旦有失逆胡兵锋向西便可直面潼关,向东又可两面夹击陕郡的二十万唐军。当此之时若非……” 不得不说,边令诚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在大肆渲染了崔乾佑奇袭弘农对时局的不利影响后,又转而描述烧掉岘山粮草将使逆胡的诡计功亏一篑。除此之外,他非但没有隐匿侵吞属于秦晋的功劳,反而还在交泰殿中对其大加宣扬。 这绝非是边令诚出自一片好心,因为只要他坐稳了定策之功,不论秦晋的功劳有多大,都会稳稳的踩在秦晋头上,享受因功而得的荣耀和富贵。而秦晋早就在岘山大火中化作了飞灰焦炭,就让他顺道尝尝四时牲祭,也算仁至义尽了。 杨国忠传达完了天子的旨意,便眉眼观心闭口不言。边令诚眉飞色舞足足讲了有一个时辰,眼见着散朝的时间快到了,与杨国忠同为宰相的韦见素咳嗽了两声。 “监门将军所言,见素钦佩不已,天子欲为秦长史加谥,不知可有成算?” 讲述被打断,边令诚略有不爽,但天子命大臣为秦晋议追谥号这件事并非他有资格可以与闻的,韦见素当殿询问,却是大大的抬举他了。现成的高帽子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边令诚虽是宦官,然则却并非胸无点墨之人,既然让他表达意见,谥号的级别自然越高越好。 “‘文贞’便不错,韦相公以为呢?” 此言一出,交泰殿中顿时又起了一片窃窃议论之声。“文贞”二字乃有唐一代顶级的美谥,多少文臣梦寐以求而不可得,只有魏征、宋景这等一代名臣名相才有资格得授,阉宦竟张口就来,如何能让人服气? 韦见素沉吟了一下,便斟酌道:“学勤好问曰文,秦长史去岁进士及第,“文”字也可当得……只这贞字,却与清白守节、大虑克就、不隐无屈相去甚远,当仔细斟酌一二。” 百官当即纷纷附和,表示“文贞”二字不可轻易授人,是要仔细斟酌斟酌。边令诚也不争辩,脸上挤出一层褶子,呵呵笑了两声。 “韦相公所言极是,不知以那一个字替代更为合适呢?” 这番问话让韦见素大为受窘,他原本只是想模棱两可的将之敷衍过去,早早结束了这索然无味的朝会,谥号自有那些有司官员去议定,虽然有天子诏谕,但还轮不到一众相公们亲自出马。可边令诚却不肯罢休,竟直接反问回来,以韦见素的性格不肯轻易得罪天子近臣,那么只能认真斟酌一个合适的字了。 沉吟半晌,韦见素才慎重道:“有功安民,以武立功可曰烈。”与此同时,他又转向了在一旁沉默多时的杨国忠,“杨相公,以‘文烈’二字如何?” 有杨国忠这位首相在侧,韦见素的宰相便不值钱了,他当然不能独谋独断。杨国忠显然于今日朝中所议之事兴趣寥寥,只哼哈着答应了两句,“不错,不错!” “如此甚好,便叫‘文烈’了!”边令诚击掌赞道。 …… 长安驿馆之中,陈千里整肃好身上的青色常服踏步出门,这是正式入龙武军为录事参军的第一日,回首往昔,禁不住喟然一叹,由不入流到入流,别人以毕生之功或不可得,而他却唾手可得,更何况还是天子十六卫军这等显要的差事。 现在想想还直如梦中一般。 迎面一名老卒急吼吼进来,正与陈千里撞了个满怀。 “这是急甚来?” 陈千里决意服从安排,留在长安为官以后,便在当初与之一同来新安的军卒中挑了几名得力之人作为随从,这名急吼吼与其撞个满怀的老卒正是其中之一。 老卒却抹了把脸,嚎啕大哭,“参军,秦少府他,他……”此时,天子虽已下诏右迁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不过当初在新安的那些老卒却还是习惯性的称之为少府。 陈千里心中猛然一颤,疾声追问:“如何?秦长史如何了?” “朝廷刚刚宣示,秦少府他,他战没了。” “甚?再说一遍!” 陈千里只觉听得不清楚,也是不肯相信,又颤声追问了一遍。老卒带着哭腔,便又再重复道:“秦少府在岘山一役,以身殉国了!” 这一回,字字句句听的真真切切,陈千里的胸口似有惊雷乍起,轰的五内如焚,脚下踉跄了两步,若非老卒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便险些跌倒在地。 “这,这,这如何可能?” 即便已经信了,他仍犹自空问着,想起新安往事,虽然日短,却历历在目,倏忽间,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夺眶而出。 “不会有错,官府张贴的告示,岂能作假?” 一句话直如万箭攒射,陈千里终是一把推开了老卒,他要亲自去看看,秦少府究竟因何而亡。 刚出了驿馆大门,却见一辆双马轺车堪堪停在门口,帘幕挑开,下来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 “足下就是陈参军?曾在‘秦文烈’麾下任事?” 陈千里被问的一愣,细看面前宦官又不像宣召的架势,不禁满腹狐疑。 “甚的,文烈?” 心情激荡之下,他也顾不得礼数,便直指的反问回去。那宦官却好似不以为忤,好言道:“足下可能还不知,天子已经颁下策文,为秦长史追加谥号‘文烈’。” 时人提及逝去之人,以谥号称呼是极大的尊重,对方如此说,陈千里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秦晋能够死后殊荣,名垂青史,固然值得一贺。可他宁愿回到半个月以前,与子同袍,并肩作战。 “陈参军节哀,某也算与秦文烈共生死一场……”说着,那宦官便作态欲泣。 回过神的陈千里这才想到询问对方职司姓名,便有随从上前来大声说道:“此乃监门将军是也!” 陈千里心中一动,直觉的监门将军如此熟悉,忽然间便又想到,此前奉天子敕书出潼关,准备去斩杀封常清与高仙芝的那个边令诚不就是监门将军吗?难道面前这位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的宦官竟是边令诚? “请问将军名讳可是上令下诚?” 宦官欣然点头,“正是边某。” 陈千里心中更加狐疑,当初在新安时,秦晋曾几次提及边令诚其名都是恨恨不已,这厮又是构陷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主谋,他怎么可能与这种小人共生死呢? 这时,恢复常态的陈千里不知此人来意如何,便隐忍着,将其请入驿馆中落座奉茶。 边令诚端起了茶碗,吹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又深一吸气,里面胡椒香料放的很足,然后才大饮了一口。将茶碗放回几案后,他再次把那个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讲了出来。 一旁侍立的老卒并不知道那些龌龊内情,被煽的再次落泪涕泣。又听说这位毫无架子的监门将军,天子近臣竟是与秦少府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顿时又对他好感大增。 陈千里也被故事牵的阵阵心悸,但却因为早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对此中内情还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等着,等着边令诚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不知陈参军可有意调往右监门卫,尚有行军司马一职空缺,人选未定。” 右监门卫乃天子十六卫军之一,比之龙虎军丝毫不差,行军司马在军中的地位比录事参军又高出了不知多少倍,只要陈千里答应,眨眼间便又是官升数级。边令诚不疾不徐的看着面前颇有几分拘谨之意的忠厚汉子,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此人会拒绝。 但偏偏,陈千里却起身肃然一躬,淡然道:“将军好意下走愧不敢当,眼看军中应卯时辰已到,请恕不能奉陪。”说罢,又是一躬,便转身扬长出门而去。 第四十五章:故人今非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五章:故人今非昨 龙武军驻地位于西内苑,在太极宫以北的玄德门外,距离玄武门不过十里。陈千里入营之后,便早有军中书吏在侯着,交代了文书和印鉴后,他这个录事参军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按照惯例,军中的将校佐官履任,须得拜会主将,但那书吏却又道:“唉!听说天子染了风寒,大将军被召入宫中问对去了。” 陈千里心下烦乱,既然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不在军中,他也省得再费力去虚应,于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可那书吏却并不知趣,仍旧留在廨房之中。 陈千里不解其意,便耐着性子问道:“可还有事?”毕竟初来乍到,若轻易便给人以颜色,于他今后肯定会带来一些想不到的麻烦。 “听说参军来自新安?”那书吏的声音有些颤抖,问了一句之后便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原来他竟也是新安人氏,家中父母兄弟俱在新安城中,听说“新安大捷”的秦县尉在岘山以身殉国,那么新安县此时是不是已经落入叛军之手了呢? 由于潼关封关,交通闭塞,关内外的消息已经极难交流。这位书吏当是想着陈千里是来自新安,或许会有些别人所不知道的消息。 陈千里先是一愣,然后强做笑意:“足下说的一口好官话,陈某竟没听出来,还是同乡。”书吏面露尴尬之色,解释道:“在长安不比别处,关外人总会低人一等,若非说的这一口字正腔圆的关中官话,平日里行事,又不知会遭多少人的歧视于刁难。” 不管拿书吏说的真假,陈千里都无意暗讽于他,这却是书吏自己想多了。他眼巴巴的看着面前一副心事重重模样的录事参军,目光中充满了希望和忐忑。 陈千里的确不知道秦晋是如何处置的新安百姓,但以他对秦晋的了解,应当会有个妥善的处置才是,于是安慰那书吏道:“秦长史一向爱民,他一定会妥善安置新安百姓的,足下且放心。” 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些言语不过是善意的安慰,但人们宁愿选择性的相信这就是事实。于陈千里对话的书吏便是如此,强笑了两声后,便施礼告退。 时人重乡情,若在他乡遇到同乡人,比之遇到亲人也没甚区别,可陈千里心中装着天大的事,哪有功夫和那书吏叙旧呢?才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书吏又贸贸然回来了,一进门便道:“兵曹参军求见!说是您的故人,一见便知。” 陈千里大为纳闷,心道他在长安无亲无故,怎么可能遇见故人呢。此人既是军中参军,与他便是同僚,且又自称故人,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不见的理由。 “想不到新安一别,再相见时你我已经俱是军中参军了。” 看到风风火火的来人,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廨房之中,陈千里确实没想到,所谓故人竟然是李萼。 李萼自贝州而来,途径新安时,曾在城中和封常清、秦晋等人深谈过许久。陈千里因为是秦晋的左膀右臂,因此也须臾不曾离开过他的左右,自然也与李萼多有交集。 只是彼时,李萼的地位远胜于陈千里,此时此刻却又正好颠倒过来,身为兵曹参军的他无论在官职与地位上都在陈千里之下了。还真有物是人非之感啊。 原来李萼离开新安入京后,顺利的得到了天子的召见,君前问对之后,李隆基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具胆识,便将他留了下来。听了李萼简单的讲述之后,陈千里竟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龙武军岂非成了天子豢养人才的地方?就像他和李萼,两个人各有所长,但在龙武军中未必就能够一展所长。 而以那书吏的介绍来看,这龙武军多由勋戚子弟充任,平日里没甚正事只顾斗鸡走狗,武备早就废弛的不堪直视。现在陈千里和李萼虽然于军中为参军,也仅仅是个有名而无实,终日胡混的差事而已。这和初闻将入龙武军中时的想象,已经相去甚远。 又说起秦晋在岘山大火中以身殉国,李萼愤愤然直言:“边令诚这等无能阉竖都能全身而退,以秦长史的能力,又怎么可能不如此人了?”言之凿凿的指责边令诚很有可能是临阵脱逃,弃秦晋等人于不顾。 这个说法正好切中了陈千里的内心,他也一直认为以秦晋所能断不会轻易便战没了,说不定边令诚那阉竖从中做过手脚,这才害了秦晋。 毕竟在新安时,秦晋就不止一次对陈千里表明过对边令诚杀之而后快的恨意,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的龃龉。边令诚会以卑劣手段构陷高仙芝,再同样以卑劣手段害了秦晋也不是不可能。 李萼咚的一声,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边令诚老阉狗,害高大夫不成,却让他害了秦长史。试想想,阉狗破天荒的没有独吞功劳,和他的性子岂非格格不入?” 李萼的分析不无道理,边令诚这两天在长安城中,对秦晋的吹捧不遗余力,以至于让陈千里都产生了错觉,难道此人并非如传言中那么不堪? 但是,以此人的各方口碑来看,这种形迹的确可疑到了极点,若说他背后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才见鬼了。比起那个同乡的书吏,陈千里更与李萼一见如故,言谈间也更为交心,低低的恨声道:“若有一日,让某得知,秦长史果然是那老阉狗所害,便是拼着冠带性命不要,也定要血溅五步!” “好!陈兄甚有古人之风,也算李萼一个!” 陈千里起身正色一躬,“李兄何必牵扯进来,眼看着天下乱局将至,若是都血溅五步了,谁还匡扶社稷?”若果真事情那般败坏,他实在不想让这个热血好男儿也牵连进来。 李萼面色一惊,失声道:“目下形势一片大好,陈兄何以如此悲观?” 陈千里原本也如李萼一样,对时局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当秦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叛军将如何如何搅的天翻地覆,唐军如何束手无策,左支右拙……他是不以为然的,但自从到了长安以后,所闻所见都让他心里凉了大半截。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老迈昏聩的天子只信任阉宦,重臣们只顾争权夺利,一众官员们只知道明哲保身,尸位素餐。这等京师,这等朝堂,哪里还有半点盛世气象? “天子昏聩,宰相无能,阉宦横行……”陈千里说这些话时,无比的艰难,但却全是他来长安以后的所思所得。“李兄说说,逆胡叛军大兵压境,朝廷可有几分胜算?” 李萼并非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于此前那个书吏一般无二,一叶障目般的相信着最好的结果,直到陈千里无情的将那片叶子扫掉后,只能面对无情的现实。 “我辈人微言轻,即便有报国之志,却也只能在这龙武军中蹉跎光阴,终日看那些纨绔子弟斗鸡走狗。”一向给人以壮怀激烈之感的李萼此时竟颓然一叹,他比陈千里在龙武军中时日要长一些,自然也更了解一些内情。 “实话说,一旦潼关被破,天子十六卫军没有一支可堪一战!” 骤然间,两个人都默然不语,难道天子不知道,十六卫军烂到骨子里了吗?难道重臣们不知道,大敌当前应团结一心,力克胡虏吗? 他们都知道,却偏偏还要醉生梦死,却偏偏还要先斗个你死我活。 整个龙武军驻地空空荡荡,纨绔子弟们嬉戏于市井间,哪有闲心在这高墙之内应付差事?只有两个郁郁不得志的人,在满腔愤懑的议论着国事。 在廨房外,书吏听得心惊肉跳,两个参军说的竟全是些大逆不道之言,上至天子,下到宰相,内侍宦官都骂了一遍。书吏默默念叨着这等事不宜入耳,万一将来这两位参军事败,再将他也牵连进来,岂非是无妄之灾? 想到事败二字,书吏的眼前陡然间一亮,一个前所未有过的,大胆的主意,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 胜业坊韦相公府邸,韦见素十分后悔在交泰殿上多言,边令诚这几日上窜下跳的太过欢快,已经引起了杨国忠的不快。尤其是边令诚耍手段构陷高仙芝,直接使得天子将病废在家的哥舒翰重新启用,甚至还拜为宰相,以取代高仙芝再军中的位置。 众所周知,哥舒翰与杨国忠早就互相争斗多年,尤其以性格高傲的哥舒翰,本就瞧不起短短数年间从无所事事的纨绔而忝居宰相之位的杨国忠,今日两人同为宰相,一较高下,斗个你死我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杨国忠肯定已经因为这件事,记恨上了边令诚,但宰相毕竟是外臣,拿天子近臣官宦没有办法。交泰殿议定谥号的事,他在不小心帮了边令诚的忙,如果杨国忠因此而记恨上了韦家,只要耍几个手段,便会让他拙于应付。 心情烦闷之下,韦见素抬眼看了看躬身立在面前的儿子韦倜,叹息了一声。 “听说娢娘近日很是活跃?你好好劝上一劝,山雨欲来了,不要再为韦家招惹祸端。” 第四十六章:回天乏术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六章:回天乏术否 朔风凛凛,战马飞驰,雪渣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突起的大风吹散了鹅毛大雪,仅有星星点点的雪渣子随风刮落。 “过了前面的坂地就是陕州,兄弟们加把劲!” 迎着风,秦晋的嗓音有些嘶哑。战马的体力透支严重,骑兵们屡屡挥鞭催促,速度不但没有加快,反而还有数匹战马不支倒地。马上骑兵措手不及,一头扎在雪地里再没了声息。 “烟,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却见远方天际处聚集着团团浓烟,虽然天上阴云密布,可那浓浓的黑色还是格外的刺眼。秦晋心头突的猛然一沉,不详的预感顿时将他整个人激的彻体冰凉。 没有亲眼所见,秦晋还心存一丝希望,不相信一直担心的事情突然变成真,也许是哪里失火了也说不准。 又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便有三五成群的溃兵沿着驿道向西而来,正与秦晋所部迎面撞来。最初,他们还大为紧张,以为遇到了叛军的游骑,负责外围警戒的同罗部骑兵包抄过去,片刻之后就驱赶了足有上百人。 这些人看到同罗部骑兵的北地衣甲,一个个有生的胡儿面貌,立时就像老鼠见猫一样,纷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求饶。 乌护怀忠纳闷至极,亲自揪过一个来问,“尔等何人所属,来此作甚?” 那被揪起来的溃兵何曾见过乌护怀忠这种高大威猛的胡儿,立时就吓得屎尿横流,竟是失禁了,口中更是含混不清,根本就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乌护怀忠甚觉晦气,便将那人狠狠地贯在地上,又指着另一个喝道:“你说!” “将军饶命!俺们是陕州逃出来的,要,要投叛军。” 许是这位也吓得脑子僵硬,竟顺嘴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乌护怀忠听罢哈哈大笑。 “说甚来,投叛军?你们又是什么军?” 如梦方醒的溃兵吓得连连自抽嘴巴,“小人该死,该死,是,是投……天兵。”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弘农郡长史,你们口口声声要投叛军是活腻歪了吗?” 乌护怀忠伸手一指身后赶来的秦晋,冷冷斥道。 溃兵们几曾想过这些北地衣甲的胡儿,竟是弘农郡长史的部下,更吓得不知说甚好了,只不断的祈求饶命。看到眼前一片唯唯诺诺的人,秦晋直觉一阵气苦,刚刚两个人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楚,难道这些就是陕郡的唐军吗? 在找了一个脑筋口齿还算清楚的人询问了一阵之后,秦晋的内心便如万丈深渊一脚他空,不知跌向何处! “高大夫烧了太原仓,带着大军过黄河去了!” 一个队正被众兵推了出来,他便将所知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俺,俺也是听校尉说的,大夫早上得知救援陕郡的三万人全军覆没,就,就当机立断,力排众议,烧了太原仓,带着主力过黄河去了!说,说是陕州无险可守,要,要保存实力!” “尔等如何不跟大夫过河?” 秦晋在经过初时的震惊、愤怒与失望后,只没头没脑的质问了一句。 那队正也知道逃兵可耻,便低下头来无言以对。这时,断后的郑显礼赶了上来,正将秦晋与那溃兵队正的对话听个清楚,便愤愤然道:“逃兵依军法一律斩首,少府君还犹豫个甚来?” 秦晋倒想将这些临阵脱逃的溃兵一个个都斩了,可放眼看去,成群的溃兵转过了前面的林地,正乌压压的奔逃过来。杀!杀的过来吗?就算将这些逃兵悉数都杀了,又能对时局有一星半点帮助吗? “大元帅都带头逃了,凭甚不让俺们逃?”不知是哪个脑壳发夯的溃卒顶了一句。 这句话让郑显礼一愣,继而便怒斥道:“谁说的站出来!” 百多溃卒竟齐刷刷的没了声气,生怕被这个动辄言杀的壮汉给揪出来一刀抹了脖子。 眼见着溃兵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任由他们向西往虢州去也不是事。无论投敌抑或被杀,都是秦晋不希望见到的,便让乌护怀忠以自己那还没到手的弘农郡长史名义,驱赶收拢这些溃兵也未尝不可。 三五百同罗部胡兵的确有威慑力,就像驱赶羊群一样,纵马四处游弋,驱赶着由陕州方向而来的逃兵聚在一处。 随着驱赶的逃兵越聚越多,秦晋渐渐也沉不住气了,如果是三五百人逃兵也就罢了,可看着眼前的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千人。真不知道高仙芝是如何御兵的,赫赫名将麾下竟会出现如许多的逃兵。 很快,在逃兵中便已经出现了身穿铁甲的骑马之人。能在步卒中穿戴铁甲,有资格骑马的,至少也得是旅率以上的军官,秦晋便命人将逃兵中所有穿着铁甲的揪了出来。 看到这伙凶神恶煞的骑兵专抓身穿铁甲和骑马的人,逃兵中有反应快的便开始脱去铁甲,弃了战马。偏生逃兵中有人还不打算放过这些人,直呼唤某某某脱了铁甲弃了战马,打算蒙混过关。 最终,那些人也没能逃脱了抓捕。 “尔等在军中身兼何职,一一报上来,可以不死!” 军中本来这些人都以为难逃一死,听说可以不死就纷纷来了精神。 “俺是旅率!” “俺是校尉!” ...... 其间还有人冒认官职被当众揭穿的,更有人还以为活捉他们的是蕃胡叛军,不断给安禄山念佛告饶,种种丑态实在让人不堪,如果唐军俱是这种鱼目混珠之辈,兵败如山倒也不甚奇怪了。郑显礼久在边军,所见唐军俱是嗷嗷敢战之辈。直到随封常清去了洛阳以后,才惊觉关内唐军竟已经糜烂如斯,全是这种破皮无赖。 这些人比起新安的团结兵都差了不知多少里地。 秦晋阴沉着脸,“某乃弘农郡长史!”一声断喝之后,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弘农郡长史?弘农郡不是已经被叛军围的水泄不通了吗?片刻之后,秦晋的话就引来了阵阵窃窃私语。 “大唐天子已知悉弘农之围,援兵不日即到,现在崔乾佑部叛军已经被烧了粮草,撑不住几日。尔等只要回陕郡去……” 秦晋的话并没有让这些人信服,一个个都心下腹诽着,高仙芝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烧掉太原仓逃到黄河北面的河东去了,区区一郡的长史就大言不惭的自称烧掉叛军粮草,实在滑稽可笑,如果真是这样,大元帅又何必派了李承光引兵三万救援虢州,终至全军覆没? 众人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肯先说话,回应秦晋的呼吁。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跳了出来,“不是俺们不想回去,高大夫都挡不住叛军,长史君凭甚让俺们再回去送死?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俺们!” 有了带头的,溃卒们开始蠢蠢欲动,纷纷嚷着回去送死,还不如死在这里。他们觉得文官都心慈面善,轻易不会杀人。再者,不还有法不责众一说吗?这里有上千溃卒,难不成还一一都杀了? 唐军中招募的市井贩夫竟是如此不堪,远超秦晋想象。他冷笑两声,不让这些市井无赖见血,还道可以侥幸得活。 “逃卒斩首先斩将,将这些身穿铁甲的校尉和旅率就地正法!” 郑显礼早就不耐烦,当即便要动手,带着人冲过去。 秦晋却又道:“慢着,用重弩,射杀,一个不留!” 听到这罕有的狠辣语气,郑显礼现实愣怔一下,然后便下令军中弩手准备齐射。到了这时,那些校尉、旅率们才惊觉,面前这个看似有些书卷气的长史竟然真的要痛下杀手,有人惊慌失措,有人便想趁机鼓动溃卒作乱。 毕竟溃卒们足足有上千人,且还可能不止一千人,反观这位秦长史的手下却只有七八百人,他们当还有一战之力。 很快,那些心怀鬼胎的逃卒就得到了应有的教训,不过想要后悔却为时已晚,劲弩破空的声音嗖嗖乍响,杀猪一般的嚎叫凄厉而起,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自己身中弩箭,倒地,竟毫无办法...... “长史君饶命!” “饶命啊!” 在发现反抗徒劳无功后,这些旅率、校尉们居然又哀声求饶起来。 秦晋心头阵阵发冷,也难为高仙芝和封常清了,领着十几二十万这等油滑泼皮,能打出胜仗来,那才是见鬼了! 片刻功夫,数十个个校尉、旅率一个不剩,全都被重弩射死。 这种一边倒的屠杀,直将那上千溃卒都看得傻了,聚在外围的试图逃跑,乌护怀忠暴喝两声,立即便有一队同罗部骑兵抄了上去,三两下砍瓜切菜一般,便都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见此情景,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再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逃跑,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这些胡儿犯了浑,将他们的小命一刀结果掉。虽然此前都嚷嚷着,回去送死不如死在这里。但那也仅仅是说说而已,一旦要他们立时受死,便一个个原形毕露! 溃卒还在由陕州方向向西而来,秦晋等人便在距离陕州城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堵截溃卒。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竟已经收拢了有五六千之数。心惊之余,秦晋也改变了最初的打算,指望用这些人来对付崔乾佑,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第四十七章:皆是狐鼠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七章:皆是狐鼠辈 秦晋以弘农郡长史的身份发号司令,先允诺可以免去这些人的逃军之罪,但从此刻起必须服从他的一切调度指挥。现场虽有五六千人,但应者声音寥寥。 乌护怀忠怒喝一声:“都聋了吗?哪个没听见割了脑袋!” 那些旅率、校尉尸身上的血还未凝固,淌的满地暗红,触目惊心。再加上这壮硕的胡儿一声暴喝,逃卒们一个个只恐人后,纷纷表示,“俺们愿听长史君号令!” 很快,稀稀拉拉的喊声逐渐演变为五六千人的齐呼。 秦晋冷着脸,完全没把这些人言不由衷的话当真。若是这等刀架在脖子上所发出的承诺可靠,天下事也就简单的多了。 “回去,回陕郡去,本长史带你们回去!”稍一停顿,秦晋还是鼓舞了一下人心,“天子已经拜哥舒翰为宰相,老相公现在提兵出了潼关,本长史刚刚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弘农叛军就快山穷水尽了!” “唐军威武!” “长史君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众人便也跟着齐齐大喊,落在秦晋的耳朵里直觉滑稽可笑。他不再继续废话,该说的都已经说透了,现在该尽快往陕州去,如果能追上高仙芝,说不定还能说服他回防陕州。 崔乾佑部失了粮草,必然急于离开四面都是唐朝属地的弘农,返回渑池去。自然,最近的一条路就是经由陕郡的驿道。如果高仙芝能够趁机将他挡在陕郡与潼关之间,唐廷再派兵与之两面夹击,就算用的都是市井之兵,也未必不能一战。 只是时间还来得及吗? 这一日,秦晋的心总是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摇摆。在刚刚得知高仙芝已经如历史上 一般烧掉了太原仓的所有物资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曾在瞬间拢上了他的心头,但转念间又重新振作,即便烧掉了太原仓,事情也未必一定会朝着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 不经意间,秦晋的眼光扫过了西南边,却倏地发现,远山天际间竟弥漫着滚滚烟尘,正在以一种肉眼能看得见的速度吞噬者灰白色的天空。 秦晋的动作万众瞩目,在场的数千人也随之一同忘了过去,逃卒中有人骇然喊了一声:“山,山火!” 山火常在春夏之际爆发,山林间雪水化尽,裸露在密林地面上的干燥枯叶,一星半点火星都能引燃,再借着春天的大风,半日功夫就可以点燃整片林地。不过,这等规模的山火在冬季却极为罕见。 河南府不少百姓还记得数年前熊耳山的那场大山火,烧的惨烈至极,熊熊大火着了整整七天七夜,最终是一场姗姗来迟的大雨才浇灭了漫山遍野的烈焰。 提及熊耳山的那场大山火,亲历者至今仍心有余悸,多少百姓来不及逃出林间乡里被大火瞬间吞噬,房屋和毕生的继续也随之付诸一炬,最后剩下的除了整片整片焦黑光秃的土地,就什么都没剩下。 此时此刻,西南方天际的那滚滚黑色烟团,正与那熊耳山大火初起时的势头一般无二。 这些逃卒们绝大多数都是在河南府所征发,对熊耳山大火有着此生难以磨灭的记忆,知道大火一旦蔓延过来,人的两条腿是绝对逃不过烈火魔爪的。 “山火来了,山神火神发怒,要烧死崔乾佑……” “快跑,山火烧过来,谁都跑不掉……” 被聚在一处的逃卒们开始蠢蠢欲动,若这些人失去了理智而崩溃,几百个骑兵未必能控制住局面。秦晋也暗暗心惊,他心惊的不是山火之恐怖,而是昨夜烧粮引发的山火竟然已经蔓延到如此规模,在数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隐隐间,秦晋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通透。看着蠢蠢欲动的数千逃卒,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即赶往陕州城。 一声令下之后,挡在驿道上同罗部的胡兵闪开了开来,逃卒们不约而同向陕州城方向发足狂奔。这种情形远远超出了秦晋的预料,他没见过山火,也不知道山火的可怕,但从这些逃卒们空洞而麻木的目光中,他却敏锐的发现了其中流露出的恐惧和心悸。 如此正好,也省了他们的力气,数百骑兵们就像驱赶羊群的牧民,几十成群的在逃卒外围游弋,遇到有脱离人群者便强力驱赶回去。 一路走,又一路收拢着陆续由陕州方向逃出来的唐军士卒。当这些人听说岘山方向起了大山火,也都不约而同的转向,随之往东北方的陕州城狂奔而去。也顾不得是刚刚从那里逃出来的。 大约日暮时分,陕州城的城头已经遥遥在望,至此,秦晋所部聚集驱赶的逃卒已超过万人。郑显礼驱马来到秦晋身侧,疑惑道:“若高大夫放弃陕州,因何没有焚城?” 秦晋也是心下疑惑,这的确有些不符合常理,既然连太原仓都烧了,陕州城还有留着的必要吗?难不成还完好无损的留给叛军?但不论如何,陕州城还未及烧掉是件好事,一座大城建起来不知要经过多少年,就这么白白烧掉岂不可惜? “走!到了城下便知因由!” 乌护怀忠领着同罗部还在驱赶逃卒,疏导他们往城西旷阔的空地方向而去,那里是一大片农田,正好可以暂且安顿这些人。 不过,想法是好的,仅以数百人引导这上万逃卒前进的方向已经很不容易,若想让他们停下来,却是休想。乌护怀忠只能率部继续游弋在逃卒外围,一路又转向陕州城北的黄河。 逃卒们显然是想北上渡江,断后的秦晋很快发现了这个苗头,便立即命人挥旗示意乌护怀忠不必理会逃卒去向,只要他们不投叛军,到哪里去已经无所谓,想过黄河就让他们过。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每每出人意料,就在秦晋打算放弃控制这些逃卒的时候,这支毫无秩序的逃卒大军竟然堪堪停在了陕州城北的黄河岸边。 直到秦晋也来到黄河边时,才顿时恍然。原来,封冻的黄河早已被凿开,浑浊的汤汤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块巨大的浮冰,很是骇人。最前面的逃卒因为后面的人还在向前拥挤,便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入水中。 宽阔的黄河河面上只有一条窄窄的浮桥横跨南北,极少数幸运的逃卒挤上了浮桥,没命的向黄河北岸奔逃,仿佛过了黄河就会逃出生天一样。秦晋鄙夷的一叹,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当了逃卒往西南而去? 陕州城外到处都是秋收后空出来的农田,既没了密林也没有成片的蒿草,就算大山火再凶狠也烧不过来,真不知这些人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忽然间,乌护怀忠纵马而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青袍官员,到了近前后又将他一把仍在地上。 “尔自说去!” 那青袍官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已是狼狈至极,头顶的官帽丢了,身上的袍子也被扯出了口子,但他的脸上却挤满了僵硬而又谄媚的笑意。 “下官奉杜将军之命,特来迎候天兵使者!” 秦晋愕然,不知这青袍官员是何意,但见乌护怀忠眼里露出了揶揄的笑意,便又定住了心神,等着青袍官员道明来意。 “杜将军仰慕安大夫多年,而今燕兵解民倒悬,弃暗投明,正当其时……” 闻言,秦晋一阵苦笑,怪不得乌护怀忠会有那种揶揄的笑容,原来竟又被当成了崔乾佑的叛军。 …… 明威将军杜乾运被高仙芝留下来断后,只等一切完毕之后,放火焚城,然后北上渡河,烧掉浮桥以断掉崔乾佑叛军的北上通路。 然而,杜乾运却另有打算,眼看着东都陷落,名将纷纷败北,这不正是败亡前兆吗?反观安禄山的北地蕃胡大军,势如破竹,一月取东都,就算两月下长安,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谚云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果这时还死死抱着唐朝的大腿,早晚有一天连命都得搭进去。 由此种种,留下来断后这个倒霉差事,在杜乾运前来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苦于没有因由投效,而今不正可以献城,献桥了吗? 杜乾运没想到弘农郡的叛军竟来的如此之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召集部下摸一摸底,对方便已经兵临城下了。站在城头上,杜乾运仅仅向新安方向看了一眼,便险些被吓得腿肚子抽筋,上万人的大军山呼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很快,这些“逆胡叛军”又直奔黄河上的浮桥而去。身在城头上的杜乾运看的真真切切,暗道领兵的胡将果真不一般,竟直奔要害处而去,他现在被断了后路,就算想跑也来不及了。 杜乾运不敢耽搁,赶忙安排了随军的亲信书吏出城,去寻领兵的叛军主将商谈投降事宜。就算投降也得先谈好了价码,否则稀里糊涂的便献了城,万一对方反悔又找谁说理去? 亲信书吏奉令之后,出城便遇见了凶神恶煞一般的乌护怀忠,刚表明了自家主将有意投效安禄山,谁知对方竟不由分说将他提了便走。 从雪地上起身之后,那亲信书吏才明白,战马上这个有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才是领兵主将! 第四十八章:叛将蠢如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八章:叛将蠢如彘 书吏带回的消息让杜乾运精神一震,对方答应了保举他为陕郡太守的要求,但随即又心存疑虑道: “此人身份尚算靠谱?” 那书吏略一思索,便回道:“此人护卫皆是同罗部骑兵,都是与安大夫身边曳落河不遑多让的胡兵,身份岂能有假了?再说,事到如今将军还有后悔的余地吗?” 杜乾运迟疑了半晌,书吏却又催促道:“那蕃将说的狠辣,若将军过了半个时辰没有回话便要自取之!” 听到这等**裸的威胁,他终于还是咬牙承认,到了这种时刻哪里还有瞻前顾后的余地,也罢,便出城投降去吧! 说实话,杜乾运的确打算投降,但希望投的是崔乾佑,至少这厮曾打败过封常清,攻克过洛阳,如果由此人保举,陕郡太守的位置应该十拿九稳。 而现在兵临城下的却是安庆绪麾下的一名幸臣,虽然安庆绪是安禄山的儿子,可隔着层层关系,现时的保证将来又有多少能够作数就难说的很了。 “走,出城去,见识见识这位蔡将军!” …… 陕州城门打开,秦晋等人丢下了乱哄哄一片的逃卒,在见到出城相迎的杜乾运后,数百骑兵裹着投降的唐军守将旋风一般横扫入城。 “将军,这是从广南得来的东珠,还请笑纳!” 下了马,还未及进入城中官署,杜乾运就忙不迭的献宝取宠。在他看来,天下官员都是一般样人,唯好权与钱。这一颗东珠世所罕见,价值连城,得来实属不易,此刻将之送了出去,心头正在滴滴流血。 秦晋瞥了一眼杜乾运手中的木匣,忽而去了满脸的冷酷,揶揄神色一闪而过,“杜将军如何这等猴急?怕本将反悔吗?”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顺手接过了木匣,打开一看,原也是平平无奇的一颗珠子。这于生在一千年后,见识过太多精美仿品的秦晋而言,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随意扔给身后的一名护兵,抬腿便往太守府中而去。 一边走,秦晋还一边询问紧跟在身侧的杜乾运:“陕州户口籍册可都保存好了?百姓有几多逃亡?” 杜乾运万没想到这蕃将得了东珠以后开口就动问户口籍册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不应该第一时间询问府库财货吗?但略略思索一阵后也就恍然,心中颇为得意,看来所献东珠起了作用。 现在的陕州城除了能带走的,带不走的财货粮食早被高仙芝和太原仓一起付之一炬,就连这座城本来也要焚毁的。而他现在能进献的,也仅仅有这座空城而已。 蔡将军不问府库财货,自然是心领神会的结果。但是,对方不问,他却不能不说,踌躇了一阵才道:“实不相瞒,户口籍册尚在,只是百姓却都被高仙芝裹挟而走,府库中的财货也都悉数搜掠一空,带不走的均已付之一炬!” 秦晋点点头,高仙芝本该如此,带走百姓与财货,留下一座空城与叛军,已是最好的选择。继而,他又摇摇头,若在岘山大火之前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看来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只可惜一步慢而步步皆慢。 杜乾运惊讶的看着年轻蕃将,忽而一副赞同神态,然后又满脸可惜,虽然说是蕃将,可瞧他言语做派一身的书卷气,倒像个十足的文官。 “是可惜,如果太原仓堆积如山的财货能够进献给安大夫,岂非如虎添翼……” 面前这位蕃将的态度有些奇怪,杜乾运总觉得他话里话外竟好像在为高仙芝可惜。正思忖间,猛然听得一声暴喝。 “杜乾运,你可知罪?” 这一声暴喝便如凭空炸雷,惊得杜乾运扑通一下双膝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下走心向大夫久矣,又愚钝不堪,实在,实在不知何罪!” 秦晋耍弄过了杜乾运,又在郑显礼基本摸清城中情况后,便当场翻脸。 “不知何罪?”秦晋冷笑两声,“那某就替你道来,身为大唐臣子,却叛主降贼,仅此一条,千刀万剐尚且不足以恕你之罪!” “将军莫要说,说笑……” 面对秦晋的斥责,杜乾运一时间有些发蒙,看不准他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此人打算卸磨杀驴?一念及此,杜乾运还打算召集部众反抗一阵,目光扫去,却见自己的亲信虽然悉数尽在身边,可都在凶神恶煞的胡兵夹持之下,就算反抗也来不及了。 杜乾运审时度势,马上又磕头如捣蒜,“将军请明示下走,下走就算给将军为奴为仆也在所不惜!” 这时,站在秦晋身边不足五步远的乌护怀忠嘲笑道:“如何,如何?像你这等卖主求荣的奴仆收来有甚用?等着被出卖吗?” 杜乾运被责问的哑口无言,只不停的祈求饶命。此时此刻,他早就被下落了胆,连赫赫威名如高仙芝、封常清都被胡兵打的屁滚尿流。何况他从未单独领过兵,打过仗,可谓毫无作战经验。只凭借祖上的荫功才得了散官将军,便走了宰相杨国忠的门路,本想趁此机会出京为将,捞些功劳,哪料得到竟是个九死一生的结局。 此时杜乾运心中纵然有千般万般悔恨,都只能打落了牙齿吞到肚子里。然而,面前这位年轻蕃将的一句话却让他立时如遭雷击一般,石化了。 “睁开了你的狗眼,某乃天子亲授弘农郡长史!” “甚,甚,甚?” 杜乾运如梦方醒,却又不肯相信。 “这如何可能?高大夫三万援军尽数战没,你,你休要诳我!”说到这里,杜乾运忽而停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得,问道:“可是血战新安的秦少府?” 秦晋血战新安大败蕃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河南府各地,天子破格擢升他为弘农郡长史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陕郡。高仙芝与封常清召集诸将议事时,甚至还亲口提及了此人,并对他大加赞赏。 难道,难道面前这个刚过弱冠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传言中的秦晋? 不用秦晋再多言,郑显礼的部下便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将杜乾运按翻在地,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 秦晋又当众宣布,“某乃弘农郡长史秦晋,昨夜一战烧了崔乾佑的粮草,哥舒老相公也已经提兵出了潼关,弘农郡叛军指日可定。尔等虽意欲降贼,然某只拿首恶,不问胁从,可听得明白?” 变故来的太快,杜乾运的几个心腹你看我,我看你,反应倒也快的很,当即便大声拥护道:“俺们也是被杜乾运逼迫的,有长史君在,俺们愿听从号令!” 紧接着便有人进一步请杀杜乾运以安军心,秦晋冷然点头,这种反复无常的叛徒,自然杀一个少一个,他才不会有半点怜悯。 杜乾运大梦方醒,悔之晚矣,又暗骂自己愚蠢,如何投降之前就没认清了对方的身份呢! 眼看着小命即将不保,杜乾运杀猪一样哭号着,“长史君饶命,下走,下走有惊天秘密要,要报与长史君知晓!” 死到临头了还敢危言耸听,秦晋如何肯搭理他,只郑显礼不耐烦的斥责了一句。 “大丈夫死便死了,何必如此丧尽颜面,辱没祖宗!” 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杜乾运如何肯放弃,便拼尽气力道:“下走并非胡说八道,实在是有件紧紧要害的绝密事,只要长史君答应了饶过下走一命,下走便悉数告知!” 秦晋心中一动,何不听听他所谓的秘密?刚喊了句“且慢”,便有负责警戒的唐军军卒急急赶来报讯,见到主将杜乾运被绑缚当场,不禁愣在当场,半晌才高声禀报。 “城外五里有四五千人,正急速向陕州城靠近。” 秦晋闻言大惊,难道崔乾佑的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 虢州城外,尸体累累,山呼海啸的叛军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夯土城墙。临时打造好的冲车在胡兵卖力推动下,缓缓冲向城门,一人难以环抱的原木吊在车梁上,八条小臂粗细的铁链绷得紧紧的,原木顶端镶着生铁灌注的锥形冲锤。随着铁链来回摆动,数百斤重的生铁冲锤在原木带动下,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每撞一下,城门便嘎拉拉颤响,土渣子在城门洞上扑簌簌掉落。 崔乾佑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李万忠,胸中五味杂陈,一则懊悔看走了眼,放走了那唐军奸细。二则,因为自己盲目的自信,使得大好局面险些毁于一旦。 李万忠因为他的疏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废掉一条手臂对一个军中将领来说比杀了他还过分。 此时粮草尽失,再留着虢州做诱饵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要尽快攻下虢州,然后挥师东进,兵锋直指陕州的高仙芝唐军。尽管北地燕兵拥有绝对的优势,他一直以来仍旧试图避免硬碰硬的正面交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但这并不代表崔乾佑不愿与唐军正面一战,那些临时拼凑的市井之徒如何能与唐朝边军相提并论?在洛阳时,就是他不计代价,一次又一次将声名赫赫的封常清打的一败再败。不过很可惜,朔方、陇右甚至安西的唐朝边军,都出奇一致的动兵缓慢了,起兵已经一月过半,放眼战场上却还是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不堪之兵。 第四十九章:山火滚滚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十九章:山火滚滚来 战场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尘气息,崔乾佑不自然的耸动了一下鼻子,不再理会匍匐在地面上的李万忠,将目光转向东面的大山密林,但见阴云密布,黑烟滚滚,也由不得阵阵心惊,想不到一场大火竟引燃了岘山的密林,看这个势头不知要着道几时才会熄灭。 围攻虢州城的叛军每人会随身携带三日口粮,如果节省一些,勒紧腰间束带,再多支应三五日也不是问题。所以,心中有底的崔乾佑并不十分着急,只要用一日时间踏平虢州,再用三两日时间挥师陕州,就算粮草被烧了又能如何? 如今位于弘农郡的两路人马合兵一处,眼看着如风中败絮的虢州城就要城破易主了,崔乾佑便已经开始为下一步做筹谋,如何能将岘山粮草被烧的危害降到最低,以确保能够击败龟缩在陕州不敢轻动的唐军。 面前是张线条粗细不一的地图,崔乾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若说他的心绪半分都没受到影响是不现实的,那个姓秦的小竖子利用了他的赏识和看重,狠狠地在他心腹处捅了一刀,还真真是痛彻到了骨头上。待有朝一日擒了此人,崔乾佑倒要问问此子,后不后悔辜负了他的一片向明月之心。 在仔细的研究了一阵后,崔乾佑立下决断,兵分三路,一路遣数千偏师向西往大谷关佯攻,以防止关中有唐军出潼关威胁他的后路。 潼关并非像秦汉函谷关那般地形险要,而是北依黄河沿着干涸的潼水河谷,向东南秦岭方向延伸出数个大小不等的关城,形成一个看似严密的防御带。但实则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谷关便位于整条防御带的东南,只要攻击此关,潼关守军必然不敢坐视不理,由此正好牵制住西面关中的唐军,以不至使进击陕州城的大军主力面临两面夹攻的危险境地。 第二路仍旧遣数千偏师沿着崤山与熊耳山之间的谷地往东南推进。一则用以迷惑唐军,使他们不清楚燕兵的用兵意图。二则,可轻取扼住洛水河谷源头的卢氏与朱阳关。 秦岭自关中由东向西延伸到河南便分做三支,北支为崤山,中支为熊耳山,南支为伏牛山。崤山与熊耳山之间有一条大河名为洛水,流经福昌、寿安以及东都洛阳,直到汜水,注入汤汤黄河之中。崔乾佑充分利用了绵延大山的地形,将对大军推进不利的劣势变作了施以诡计可依托的优势。 第三路则由崔乾佑本人亲领主力数万先攻桃林,再突袭陕州。同时,又派了信使潜回陕州以东的渑池,调当地守军挥师向西,以对陕郡构成两面夹击之势,使其首尾难以相顾。 这个计划虽然看似容易,但还有个关键处,那就是受到岘山粮草被烧后的限制,所有用兵意图必须在七日内达成,否则便有断粮的危险。 燕兵自南下以来势如破竹的势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前进步伐,崔乾佑很有自信可以拿下陕州,再不济也会逼迫的高仙芝带兵退走。只要陕郡唐兵一退,燕军兵锋便可直指潼关,到那时关东千里沃野不都任燕军予取予求了吗? 然则事有奇变,看似一团败絮的虢州城竟然一日三攻不下。逼得崔乾佑不得不在虢州城下多耽搁了一夜,只两路偏师仍旧按照计划在午后出兵了,明日落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虢州拿下。 远处,隐隐暗红的火光照亮了天际,那是已经燃烧了整整一日的山火。每每看到这明暗闪烁的火光,崔乾佑的眉头便禁不住突突乱跳,就连他本人也不知会因何如此不安。 刚过了子正初刻,部将将崔乾佑由浅睡中唤醒。 “将军,您快去看看外面的火势。” 战阵之时,崔乾佑都是和衣而卧,睁开眼在短暂的恍惚后眼神又陡而犀利起来。 “火势有甚好看的?还不养精蓄锐,明日敢死一战!” 部将的声音却有几分发抖,“不是卑下睡不着,大火都快烧到鸿胪水了。” “甚?这如何可能?” 落日时分东面忽明忽灭的火光距离鸿胪水至少有数十里地远,怎么可能三两个时辰就烧到虢州城下的鸿胪水了? 鸿胪水发端于崤山,自南向北流经虢州城东,最后注入黄河。崔乾佑扎营,分左右两营分置于鸿胪水东西两岸,西岸是原本就进攻虢州的人马,东岸则是伏击李承光部的人马。崔乾佑便住在鸿胪水东的军营中。 再没等那部将啰嗦,崔乾佑急急出了军帐,霎时便觉眼前骤然一亮,竟通明的如白昼一般。 鸿胪水再向东两三里地便是山坂林地,大火已经直透霄汉,隔着如许近的距离,崔乾佑甚至都能感受到烈烈火焰灼人的温度。 军营中的蕃胡兵将们早就聚在一处眼巴巴的看着呼呼作势的大火强风,不安与躁动在隐隐发酵,几乎使人忘了这是攻城大战的战场。 崔乾佑心惊不已,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山火,甚至也不知道山火蔓延居然可以如此惨烈。只不知一场大火过后,山林中要死多少行人鸟畜。这个荒诞的念头荡开后,他的心境又立即恢复了常态,大军左右两营都扎在鸿胪水封冻的河岸两侧,都是农田开阔地,大火就算再怎么惨烈也烧不到军营中。 “传令,都回去睡觉,养精蓄锐,胆敢私自围观者立斩不赦!” 同时又叮嘱部将一定要严加防范,既要防唐军偷营,也要防止因为大火带来的恐慌或可导致的营啸。交代完一切,又视察了一圈军中情形,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 疲惫以及的崔乾佑回到军帐中,倒头便睡着了,恍惚迷糊间便觉得有人再推拉他,睁开眼一看,却是名满身满脸狼狈的部将。 骤然间,他腾的坐了起来,厉声问道:“本将领你带着五千步卒往熊耳山去,如何敢擅自回来?” 那部将竟满眼尽是恐怖之色,似乎此刻想到了什么,仍旧心悸不已。 “是山火!卑下转进了山口后天色已经黑透,便下令就地休息,哪,哪想得,到了半夜大火忽然烧了过来,步卒们纷纷逃命,火焰接着风势竟一路追赶,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山火?成功脱离火海的步卒已经,已经十不存一……” 南下的偏师竟在一夜之间已经全军覆没,不,是灰飞烟灭。崔乾佑在震惊之余,终于开始正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山火。 潼关到洛阳这一段的黄河南岸俱是绵延数千里的秦岭三崤大山,山火自岘山蔓延,而今已经蔓延到了崤山。而从虢州到陕州城之间又夹着茂密的山林野地,不是苍苍森林就是遍野的蒿草灌木。 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跳了出来,如果穿过其间的驿道因为大火蔓延而被阻断,他的七日进军计划岂非要前功尽弃,功亏一篑了? 一念及此,崔乾佑再也坐不住,断然下令,游骑四出,探查地形,以及驿道究竟是否已经被大火阻断。 这一夜,崔乾佑已经毫无睡意况且,就算有睡意也再难入眠,鸿胪水两岸的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尘。眼见情况如此,他已经睚眦目裂,以目下情形只怕天亮以后的攻城计划都要被迫搁置了。 崔乾佑开始后悔,没能在发现山火后第一时间进行应对处置,的确失策。此时再想应对却为时已晚,数万人马已经被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时间一长难保不会出现乱子。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姓秦的小竖子。随着情绪的起伏,他又忽的想到了那个秦姓年轻人,牙关紧咬之际,暗暗自嘲苦笑,此人火烧岘山粮草时,只怕也想不到会导致今日的大山火,更为他和他的部众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拔营,向西撤!” 就在刚刚,已经有数百人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浓烟而倒闭身亡。等不及游骑的回报,崔乾佑在破晓时分下令大军开拔向西面避开山火带来的滚滚浓烟。 沿着鸿胪水向北向东向南很可能均被大火所蔓延,那么只有向西去,才会避开因为山火而产生的滚滚浓烟。 崔乾佑试图将目光投向围攻了数日之久的虢州城,然而入眼处除了弥漫的浓烟还是弥漫的浓烟。突然间,他觉得肺子如火烧一般,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此地再也不宜久留,他收回了目光,虢州城里的唐朝守军只怕也一样不会好过,也许等不到日落,他们就会被滚滚浓烟尽数熏死。 崔乾佑领着部众纵马向西疾驰了大约二十里地,才堪堪停了下来。此处已经没有了弥漫视线的浓烟,但空气中仍旧充斥着浓烈的烟尘气息。 “收拢部众,检点人马!” 由于撤兵命令下的十分突然,各部行动并不一致,有的早早就开拔,有的则被堵在军营中不得而出,又经过了半日的急行军,原有的建制也都基本跑散,将寻不到兵,兵寻不到将,数万人马乱哄哄一片遍布于这二十里长的驿道左右。 第五十章:磨刀向虎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章:磨刀向虎狼 秦晋听说有四五千人直奔陕州城而来,也顾不得再处置那个叛将杜乾运,命人将他收押看管起来,便领着乌护怀忠往城墙上去。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不得放一兵一卒进来!” 陕州唐军的几个头目唯唯诺诺领命而去,但秦晋并兵不相信他们,这些人既然肯随杜乾运投降,只要见势不妙说不定还会再起投降献城的念头。 如果将守城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还不如寄托在猪身上靠谱。陕州城并不大,片刻功夫秦晋便来到了城墙上,他已经做好了一旦不敌便弃城退走的打算。 还是秦晋身边的护卫眼尖,看了一阵便发出了疑惑的惊呼:“咦?俺瞅着像新安的团结兵!” 秦晋仔细观望,果见数千人马中飘扬的旗帜正是当初在新安的样式。但这又如何可能?当初分道时,秦晋命契苾贺带领百姓往商洛山去,掐算时间也不可能如此快就赶来了,就算赶来,也应该按照约定到陕州东部的硖石去,契苾贺也不可能知道他此时在陕州。 而且,当初秦晋城千叮万嘱,如果在北上的过程中一旦发现形势不妙,绝不可逆势而为,当南返到叛军难以抵达的郡县,甚至是一并到商洛去与百姓汇合在一处,千万不要就近寻找唐军投奔。秦晋十分清楚,在未来半年内,关东唐军在安禄山叛军的面前只能是炮灰一般的存在。在朔方和陇右乃至安西的唐军陆续出兵之前,安禄山叛军几乎没有敌手。 “长史君快看,那不是契苾贺吗?” 秦晋再仔细看去,当先骑马之人不是契苾贺又能是谁?同时他也暗暗感叹,契苾贺最终还是没能听从他的命令,其一并没有护送新安百姓到商洛,其二在硖石没有寻到他,契苾贺也没能按照约定撤往南部郡县。 最终,契苾贺选择了向西到陕州来投奔高仙芝,只是却万料不到,高仙芝此时已经焚毁了太原仓退到黄河北岸去了。 发现是虚惊一场之后,秦晋派了人出城去接应契苾贺,这四五千人对他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陕州城内原有的万余守军都不堪用,如果有了契苾贺带来的团结兵,那么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很难想像,契苾贺是如何将四五千人一路带来陕州的,要知道现在的硖石已经在叛军的控制之中,仅凭能够将如此大规模的一群团结兵,于叛军鼻子底下,安然无恙的带到陕州来这一条就绝不简单。 果然,契苾贺并未料到高仙芝已经撤离了陕州城,更未想到,此时在陕州城中当家作主的是秦晋。激动之下,不禁动容。 原来,他在护着新安百姓走了半日后便进入了熊耳山,到了这里,安禄山叛军的触手根本不会伸到这种穷乡僻壤。于是,契苾贺和新安百姓的几个乡老商议了一阵,取得大家伙的共识后,便带着四千团结兵一路北上翻越崤山去寻秦少府。 当契苾贺带着人满怀希望的抵达硖石后,却失望的发现,此时的硖石城头已经飘荡起了叛军的旗帜。无奈之下,为了不被叛军发现形迹,又不得已钻进了崤山的密林之中。 因为寻不到秦晋,契苾贺便又决定到陕州去,即便寻不到秦少府,他们这些大好男儿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到陕州去,投高大夫,杀胡狗! 结果万万没想到,在崤山密林中几经波折辗转,抵达陕州后,竟阴差阳错的遇到了秦晋。 四千团结兵入城后,秦晋的底气陡然便足了,即便不整合杜乾运麾下的唐军,在叛军压境的情形下自保也已经绰绰有余。 在安顿团结兵的当口,契苾贺以一种甚为惊惧的语气和秦晋说及了一件事。 “山火!” 契苾贺所惊惧的就是山火,他也曾见过数年前的那场大山火,七天七夜,熊熊大火烧光了一切,山林数目,飞鸟走兽,以及困在其中的山民百姓,甚至连一部分农田都被生生波及。 大火蔓延的速度要比奔驰的战马还快,任何东西都难以逃过烈焰的魔掌,在那一刻,契苾贺才彻彻底底见识了火的恐怖,才头一次知道,火不仅仅可以给人带来生机,也可以带来巨大的厄运。一场大雨浇灭了那场山火后,滚滚烟尘弥漫整个河南府上空旬月不绝。 “少府君,下走在……” 还没等契苾贺将话说完,一直跟随在秦晋身边的团结兵说道:“契苾校尉还不知道吧,咱们秦少府如今不是县尉了,天子颁下敕书,已经右迁弘农郡长史了!” 言语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试问这大唐天下,还有谁的升官速度比长史君还快?尽管这个消息是从边令诚口中得知,天子的中使敕书秦晋也并未见到,严格的说他此时还不是弘农郡长史,但在此时此刻借用弘农郡长史的名义收拢人心,要远胜于一个新安县尉,因此他也从不对此加以否认。 契苾贺也是一则惊讶,一则欣喜,继而又继续他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大山火已经在崤山蔓延开去,如果不是刮北风,下走也险些被山火吞没。”他说这段经历时还心有余悸,但同时也表明,只要大火不灭,安禄山叛军便没有办法向西进军。他所得出的结论就是,此时守陕郡已经没有必要,既然高大夫已经顺势撤走,他们不如也避开叛军兵锋。 秦晋听罢契苾贺的想法哈哈大笑,“契苾兄弟好计略,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也没想到,这个契苾贺看似粗豪,其时也自有心细之处,一些想法也的确是很恰当合适的。 就在此时,忽然有同罗部的游骑来报,黄河浮桥已经被砍断,大量的唐军逃卒进退不能,在黄河岸边已经乱作一团。秦晋闻言一惊,立即带着人沿城墙甬道往北城而去。到了北城,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浮桥果真已经断了,一大截浮桥随着汤汤河水在一片碎冰中左翻右摆。 从浮桥被截断的位置来看,当是在黄河北岸。秦晋凝目远望,隐隐绰绰却见一群唐军士卒聚集在北岸,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契苾贺知道这些乱哄哄挤在黄河岸边的唐军都是逃卒后,便恶狠狠骂道:“这帮混账,就该赶下河去,喂鱼!” 收回目光后,秦晋又做了两个决定。 其一,立即派人越过黄河去联络高仙芝。其二,再派人到东面去散布崔乾佑大军惨败及本人身死的消息。 正是契苾贺对这场大山火的描述,给了秦晋以灵感。既然,这场大火能够阻断自东向西的驿道,那么自西向东不也同样会被阻断吗? 眼望西南面若隐若现的黑色云团,那是岘山大火发展出来的大山火。秦晋有些感慨,今日方知什么叫无心插柳。想必崔乾佑此刻已经被这场大山火折磨的焦头烂额了。 秦晋亲自翻过崤山,抵达虢州、岘山,又一路赶到陕州,对沿途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契苾贺的说法他完全认同,崔乾佑失去了粮草,向东经陕郡回渑池的道路被大火浓烟阻断,而崤山的谷涧山口也一样被大火所吞噬。如果所料不差,他们已经陷入一种进退不能的状态。 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到陕州以东去散布谣言,祸乱叛军军心。相信崤山大火的消息三五日也会传回去,到那时,叛军必然会出现乱像,而洛阳方面又再筹备安禄山的元日登基大典,无暇西顾,而这不就是他秦晋的机会吗? 第五十一章:蜉蚍撼树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一章:蜉蚍撼树也 郑显礼自告奋勇,打算亲自渡过黄河去给高仙芝送信。不过,秦晋出于人手吃紧的考虑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而是建议郑显礼派一名与封常清有过一面之缘,最好是知有其人的部下,前往送信。这样,可以省去很多因为信任基础薄弱带来的麻烦。 “这还不好说,下走麾下每个人封大夫都识得,只请长史君写信就是。” 秦晋提笔,久久方才落下。高仙芝和封常清带兵撤往河东,以秦晋的推测当是打算迂回到迂回到黄河以北的风陵关,再南渡黄河转进潼关,由此实现他紧守潼关以待天下变化的策略。 封高二人如果回到潼关,便如牛羊入了屠宰场,其下场可想而知。但犹豫了一阵,秦晋最终还是打消了将边令诚奉天子敕书欲处死他们的消息,如实相告的想法。 因为秦晋不敢肯定,他们知道了自己天子准备处死自己的消息后,还会不会一心不二的为了唐朝与逆胡叛军搏杀,会不会产生拥兵自重的想法也未可知。在这种要紧关头,如果再以为他的搅合而使得局面更为复杂,那就诚非所愿了! 有了这种想法后,秦晋便只谈崔乾佑,而绝口不说边令诚与天子敕书的一字一句。而今崔乾佑被大山火困在陕州以西,崤山以北,潼关以东的狭长地带。如果高仙芝能够领兵南下,对狼狈不堪、人心惶惶的崔乾佑部做致命一击,仅凭如此一件大功,想来也会给天子一个手下留情的台阶。 在此期间,秦晋则全力搅乱陕州以东的局面,视情形对硖石、渑池的叛军予以打击。 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详述于信上,秦晋将信纸双手捧起,轻轻吹干了墨迹,又小心的卷成了一个纸卷,塞到早就准备好的铜管之中,再以蜡封住旋口处,然后又于未凉透的蜡封处盖上他的私人印鉴。蜡封一则用于防水浸,二则可用于保密,防止送信之人泄露了秘密,而收信人尚不自知。 “请速派妥善之人渡河北上,一定要尽快交到高大夫的手中!” 秦晋郑重交代郑显礼踩着重重的步子退了出去。 这时,秦晋才想到还有那个准备叛唐的降将杜乾运尚待处置,于是又命人将这厮带了过来。 经过小半天的冷静之后,杜乾运已经不像此前那么惊慌失措,但仍旧面色惨白,精神萎靡,眼睛空洞无神,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见到秦晋后,杜乾运二话不说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这位年轻的长史面前,声泪俱下,痛哭流涕。 “长史君再给下走一个机会吧,下走鬼迷心窍,猪油蒙心……”哭号的同时,杜乾运又赶紧膝行几步,一把抱住秦晋的大腿,苦苦哀求。 秦晋心道,如果不是此时身陷囹圄,这厮只怕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叛军之将,调转刀口烧杀抢掠也未可知。又岂能如现在这般,啼哭不止,惺惺作态? 有了这种想法,秦晋心中残存的那点怜悯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脚将杜乾运踢了开去,目光鄙夷的落在他身上。 “秦某之所以还有耐心听你聒噪,全是要听听那天大的秘密,否则此时此刻足下早已人头落地,血溅刑场了!” 这时,杜乾运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再欲上前,可是看到秦晋虚抬欲踢的马靴时,又生生停了下来。 “不敢瞒长史君,下走早在杨相公那里得知,天子已经下敕书处死高仙芝和封常清,杨相公曾叮嘱下走就近见识此二人。长史君想想,高仙芝将下走留下来断后就安了什么好心吗?无非是借刀杀人,下走也是走投无路,一时才,才犯下如此大错……天子欲使哥舒老相公取代高仙芝统帅大军……” 这些消息是秦晋早就知道的,而且携带天子敕书的边令诚此时此刻说不定也早就丧生在岘山大火之中,亦或是死于叛军之手。只是杨国忠还派了人在高仙芝军中充作耳目一事,则超出秦晋所料。但细细思忖一番,这也不难理解,高仙芝久在边镇任节帅,屡屡立下灭国之功,飞扬跋扈惯了,除了天子以外,岂会听命依靠裙带关系幸进的权臣?杨国忠身为宰相之首,如果对领兵在潼关外的大将丝毫控制不住,便肯定会有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派出耳目就近监视动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可惜杨国忠所托之人竟是如此不堪的鼠辈,又能成什么大事了?秦晋心中一动,这杜乾运口口声声是杨国忠的心腹之人,无非是寄希望于狐假虎威要自己饶他一命,想到这里边禁不住一阵冷笑。 “那又如何?临阵降贼,就算杨相公亲临,一样要拿足下的首级祭旗!” 见到自己努力徒劳无功,杜乾运只得不管不顾的再次恳求:“长史君饶命,下走一定会在相公面前美言,以长史君之功就算升任郡守,也不是难事啊!” 至此,秦晋已经了然,杜乾运肚子里的干货已经彻底都掏空了,这些出自宫闱权臣的隐秘在一般官员看来,的确会震撼不已。但秦晋却又是何等样人?他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些深入到骨髓中对君权的畏惧,在其中不曾有过一丝空间,又岂会因为几句消息就饶了这杀才一命? 摆了摆手,当即就有护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提着杜乾运的衣领,倒拖着就往门外而去。 杜乾运自感末日临头,吓得连声音都嘶哑变调,一时没忍住,黄白之物径自窜了出来,满室立即骚臭不可闻。 “长史君,下走还有一事,可戴罪立功,只求刀下留命啊!” 秦晋哪里还肯信,只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迟疑的两名护卫将满身骚臭之气的杜乾运拖出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下走与硖石守将多有书信往来,只要下走书信一封,那守将就会提兵赶来,到时,任凭长史君杀伐!” “且慢……” 秦晋本想说带回来,但一闻到杜乾运满身的骚臭之气,又改口道:“就在门外好了。”然后目光陡然一凛,直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杜乾运。 “若有虚言诓骗,信不信秦某剐了你?” 言语虽狠厉,杜乾运却如蒙大赦,激动的保证着:“如有半句虚言,下走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看到杜乾运这幅德行,秦晋就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亲自接触过的人里,如新安县令崔乾佑,长石乡啬夫范长明,监门将军边令诚,还有面前的唐将杜乾运,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的都是这种不堪之人,而从这些人身上,又哪里看得到半点奋进勃发的盛唐迹象? 就连高仙芝、封常清这等流芳后世的名将也都不见了当初的骁勇智计。要么是兵败如山倒,要么是避战连连,如此种种,秦晋的胸口就像塞了一团破布,吐不出,吞不下。 秦晋决定再给杜乾运一个机会,如果真能借此斩杀硖石守将,将会极大的震慑渑池一带的叛军。 “带他下去,收拾干净了,再来见秦某!” 几次交锋下来,秦晋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杜乾运口中没一句实诚话,如果不是死到临头,实在没有办法,他也未必会将与叛将早有勾结的事吐露出来。 杜乾运乖乖的按照秦晋的要求,去信给硖石守将,言明高仙芝已经是烧掉太原仓逃到黄河以北,让对方带兵来接收陕州城,只看对方是否上钩了。 契苾贺与乌护怀忠分两部埋伏在半路密林间,不管对方上钩与否,有枣没枣总要打上两杆子。至于杜乾运,只能默默祈祷,硖石的胡将会如猎物般一头撞上来,否则终归还是避免不了那当头一刀。 过了一日功夫,坐守陕州的秦晋忽然得着了一则消息。消息是从河北道传过来的,秦晋得知之后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河北道各郡纷纷起兵归唐已经成了气候,现今已经公推平原郡太守颜真卿为盟主,共同对抗安禄山叛军。如此一来,燕军的后方大本营,便彻底陷入混乱之中。身在洛阳打算于元日后登基的安禄山,想必此时也是焦头烂额了吧? 让秦晋忧虑的是,安禄山的部将史思明已经带着幽燕精锐铁骑越过黄河北上,这两点都与秦晋所知的历史,一致的吻合。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史思明此去会将河北道起事各郡打的稀里哗啦,生擒常山郡太守颜杲卿等忠于唐朝的官员,押解回洛阳后,安禄山将他们斩首并传之各郡县以震慑人心。 如此一来,唐朝最有希望将安史之乱扼杀于襁褓之中的机会便眼睁睁的丢失了。 而秦晋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做的种种努力,似乎并没能阻挡住各种关键事件的发生。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命运之手,在操弄着每个人,乃至于全天下的命运。不管作为个体的人多么努力,都像小小蚂蚁一样,意欲撼动一颗参天大树,是多么的可笑。 第五十二章:插柳竟成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二章:插柳竟成荫 秦晋进了陕州城以后,又出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长史君,已经核实,陕州粮食不足一月之用。” 郑显礼忧心忡忡,原本陕州紧挨着太原仓,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食可用。但高仙芝再撤离陕州后,将所有不能带走的物资都付之一炬,包括城内外留下来可堪一用的物资也寥寥无几。 “唉,高大夫此一计是对付崔乾佑的,结果倒霉的却是咱们!”秦晋一直沉吟不语,郑显礼便又叹了一句。 “这一月之期可包括杜乾运旧部和城外万余逃卒在内?”秦晋忽然开口问道,郑显礼面有忿忿之色回答:“自然不在此列,这些人鼠首两端,若不是咱们拦着都已经投了逆胡叛军,还管他们作甚?” 万多人没吃没喝,又被困在黄河岸边,北上不能,南下不得。一旦闹将起来将带来无穷的麻烦。这倒不是秦晋同情之心泛滥,实在是为了局面安定计,也不能对这些人不理不睬。 “如果将粮食分摊开用,可坚持几日?”见秦晋一意坚持,郑显礼阴着脸答道:“至多十日。”问即有所答,显然胸中早就有了成算。 “好,就以十日之期,将这些人分批送往河东,交给程千里处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黄河以南潼关以东的局势已经糜烂不堪,能够安置下这么多人的地方也只有河东道了。程千里出身自安西军,做过高仙芝的上司,后来也做过高仙芝的下属,于一个月前被大唐天子李隆基任为河东节度副史兼上党郡长史,而今河东道南部的唐军基本上都由此人招募节制。 万多人送过去,正好就是现成的军卒,对程千里来说恰当其时。 仅仅过了一日,派去联络高仙芝的人便匆匆返回陕州城,还带回来一封高仙芝的亲笔手书。 秦晋禁不住一阵激动,这其中除了有对历史名将的仰慕之外,他心底里还隐隐存着希望,希望高仙芝能够力挽狂澜于既倒。 然而,看罢手书后,秦晋愣怔了半晌,竟不知内心之中是悲是喜。 倒是在一旁的郑显礼急切万分,见秦晋久久没有反应,便忍不住出言崔问道:“长史君,长史君?高大夫是,是如何回复的?”直到被一连唤了两声,秦晋才反应过来,顺手将手中所捏的书信递了过去。 “郑兄一看便知!” 接过信之后,郑显礼急不可耐的大致扫视了一遍,对比秦晋的喜忧参半,他则是击掌称快。 “太好了,封大夫率师北上,有史思明那狗贼好看了!” 让秦晋欣慰的是,时局的发展终于与他所熟知的走向产生了不同,高仙芝敢分兵令白衣待罪的封常清率兵出河东往河北道去,这其中冒了多大的风险是可想而知的。 “程千里乃庸才,守河东上党唯恐不足,更遑论出兵河北道以作奥援?而今封大夫领兵往河北道去,纵然不能取胜,也会拖住史思明所部铁骑。” 毕竟高仙芝麾下都是些奸猾的市井贩夫之辈,和几十年前的大唐府兵,以及现今的边军精锐都不可同日而语。秦晋不想给郑显礼泼冷水,但也要说明现今的形势,绝非封常清出兵河北就万事大吉的。 这背后仍旧有着数不清的隐忧。高仙芝擅自烧掉太原仓,此其一。不经圣命令白衣待罪的封常清掌兵出击,此其二。天子那道已经发出,却又在半路上丢了的夺命敕书,此其三。 以上种种,在秦晋严重不啻于一颗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响。若战事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封高二人再立大功一切都好说,反之…… 尽管秦晋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郑显礼仍旧对前景充满了乐观的态度。 “就算封大夫所领之兵不堪战,只要朔方军能够及时出兵河北道,何愁叛贼不定?” 这也并非是秦晋只知道一味悲观,凡事未虑胜而先虑败也无可厚非,知道了隐忧所在,就要一一提前做出应对,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也就在秦晋沉吟之际,突然有军卒急吼吼而来。 “捷报!捷报!长史君,契苾校尉斩首数千,凯旋而归!” 突然而至的捷报让秦晋暂时忘却了忧虑,急急起身出去,郑显礼也甚是惊喜,想不到那杜乾运的计策果然奏效,硖石与之勾结的逆胡叛将也果真蠢如猪狗。 当叛将蔡承恩的首级被扔在众人面前时,被招来一同瞧热闹的杜乾运几乎晕了过去。在安禄山未反之时,杜乾运就与此人有过来往,甚至还几次通信,商议如何投效事宜,那血污不堪面目狰狞的首级,无论如何也让他难以联想到那个生龙活虎的七尺壮汉。 倒是契苾贺上前来一拳头砸在了杜乾运的肩膀上,“全赖将军某才能有如此斩获!杜将军卖人,果然名不虚传!” 前半句话是恭维,后半句话却话锋一转,变成了挖苦讽刺,杜乾运已经拱起的双手,略显尴尬的僵硬了一下,自我解嘲似的干笑了两声。 “契苾将军说笑,说笑!杜某一心所为的是朝廷,莫说此等逆贼与某有旧,就算亲爹亲子,只要他敢背叛朝廷,一样不能容情!” 契苾贺又揶揄道:“杜将军大言大义,无父无子,某也佩服的紧!” “哪里,哪里!” 杜乾运此时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酱紫色。秦晋赶紧咳嗽了一声,询问这次大战,斩首几何,战况细节究竟怎样。 契苾贺哈哈大笑,冲着一直在后面的乌护怀忠抱拳赞道:“乌护兄弟的部众果然厉害,若非以数百骑兵截住了叛军归路,此战还未必能斩首如此之多。” 秦晋之前还怕契苾贺对同罗部出身的乌护怀忠有偏见,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一直被挤兑的杜乾运却忽然问道:“契苾将军何不一鼓作气攻下硖石县?” 契苾贺闻言之后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攻城不是难事,却未必能守得住,既然守不住,又何必多此一举?” 秦晋暗暗点头,契苾贺说的不错,硖石紧邻渑池,就在叛军大部的眼皮子底下,如今唐军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摆开了阵势明刀明枪硬生生死磕,那才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却见城墙底下摆了一溜血污不堪的首级,粗略检点也在三五千上下。秦晋带着众将检视一番,杜乾运旧部的一干军将都禁不住咋舌心惊,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秦长史竟然如此能打敢战。同时,也都庆幸,幸亏没与秦长史为敌,否则城墙下那些首级说不定就会有他们赫然在列了。 过了午时之后,秦晋又做了新的安排和决定,派人往长安向天子报捷! 高仙芝曾在手书中回复秦晋,太原仓既然已经烧掉,陕州就再也没有守住的必要。至于崔乾佑所部,区区山火,又岂能将他困住? 让秦晋无语的正是这个回复,他不清楚这究竟是否高仙芝的真正看法,但方略被婉拒,终是忍不住一阵失落。难道,两三万人就能躲过山火的熊熊烈焰与滚滚浓烟,而从容脱身吗? 很快,派出去查探山火情形的游骑陆续赶回了陕州。 大山火的规模要远远超出了秦晋以及陕州城中一干人等的想象。经过两日的燃烧蔓延,山火不但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大火从崤山支脉的岘山向北一直漫过了弘农通往陕州的驿道,直烧到桃林去,而桃林再往北就是黄河了。并且,除了大火以外,因为燃烧而弥漫的大量浓烟,更是恐怖之极。几名游骑竟差点被浓烟困住,险些丧命,好在他们并未深入火场,才堪堪逃了出来。 大火和浓烟几乎就是一道密而不透的天然屏障,派出去探路的数百游骑,无一例外均不得空而入。 秦晋命人取来了陕郡到潼关一带的地图,对着那些粗浅不一的线条,研究了一阵之后,他忽然觉得桃林所在的位置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伸手在桃林位置指点了半晌,陡得记了起来。 “函谷故关不正是在桃林南塬吗?” 秦晋摇摇头,这场大火若在他生长的那个时代,不知要对生态环境造成多大的破坏。仅仅是崤山中被烧死的动植物就不计其数,山上那些几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老树悉数毁于火海,又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重复旧观。 “这回正好,崔乾佑就算插翅也别想飞出去!”郑显礼恨声咒了那崔乾佑一阵,又恭贺秦晋,“长史君此番又立新功,不知天子又该如何封赏了!” 秦晋却喟然一叹,殊不知他早在向天子奏捷的行文中,将这次火烧岘山的策划之功放在了高仙芝头上。希望有了这份大功傍身,老迈昏聩的天子能够还有几分忌惮之意,别再肆无忌惮的将夺命之刀挥向唐朝为数不多的名将脖颈之上了。 第五十三章:胡将走麦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三章:胡将走麦城 虢州城通往潼关的驿道上,随处可见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这些人正是崔乾佑所部叛军。他们如此狼狈并非败给了唐军,而是败给了熊熊的大火,滚滚的浓烟。 “死伤失散者不计其数,现在收拢到将军身边的都是敢战之兵……” 啪的一声,崔乾佑手起鞭落,狠狠抽在了跪在地上禀报的部将身上。 “什么叫不计其数?给你半日时间,清点不出损失,便提头来见吧!” 那部将倒也硬气,挨了鞭子以后并没有唯唯诺诺的退下去,反而梗着脖子大声抗道:“将军不如现在就杀了俺,大火浓烟突如其来,所有人都跑散了,从虢州城到此处二十余里,遍布各部人马,别说半日,就算一整日功夫能收拢八成都算快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崔乾佑雷霆一怒,谁都知道顶撞他会带来什么后果,当众斩首以儆效尤那是最轻的处置。谁知崔乾佑竟长长叹了一声。 “也不怪你,是本将失算,低估了山火的威力。” 其实,崔乾佑现在所面临的境地除了部众失散以外,还有更为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缺粮。本来军卒们每人都随身携带了三日的口粮,可在逃离滚滚浓烟的路上,绝大多数的人为了减轻身上的负重,不但丢弃了粮食,有些人甚至连分量不轻的陌刀都丢掉了。 此时此刻,崔乾佑身边剩下的人,简直比败战之兵还要不如。 放眼四周,不论东面抑或南面,都是滚滚的浓烟和不知蔓延到何时何地的大山火。就算崤山之中大火还未来得及蔓延而至,崔乾佑也不敢轻易带着部众一头扎进大山中去,万一被大火和浓烟困住,那才是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崔乾佑本想继续等下去收拢部众,谁知派往大谷关一带的偏师却又迟迟没有回音。按照约定,各部之间,至少每日要派出游骑信使与之联络。 眼看着一整天都过去了,竟然还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很快,派出去的游骑带回来了令人震惊的情报,潼关方向有大军行动的迹象。 最初,崔乾佑只以为是潼关的寻常异动,也可能是游骑探马草木皆兵,但随着带回这种情报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免逐渐紧张起来,万一果真有唐军出潼关奋力一击,以当下身边人马的战力,孰胜孰败实难预料啊。 再看看身边这些所谓的可战之兵,一个个丢盔弃甲,战意全无。崔乾佑仰天长叹,想不到没败给唐军,竟间接败给了那秦姓小竖子放的一把大火。而那姓秦的小竖子放火之后,当有八成可能往陕州去投奔高仙芝了。 思来想去,崔乾佑不敢冒险继续收拢部众,当即只带着身边的可用的三五千骑兵离开驿道,专拣农田荒地,往北方逃去。 俗话有灯下黑一说,那些唐军们万不会想到,崔乾佑竟然打算沿着黄河一路逃回渑池。 …… 天色见黑,一队唐军出了潼关正沿着驿道由西向东鱼贯而行。眼看着东面的烟尘越来越浓,浓烟阴云间又有火光若隐若现,这支唐军便显出了犹豫之态,前进速度比之龟爬也快不了多少。为首的唐将正是函谷关守将田建业,他奉了天子中使,监门将军之命出关向东来扫荡叛军残敌。 不过田建业脸上更多的却是一种如丧考妣的受死之色,口中还不停的小声咒骂着:“混账阉竖,公报私仇!” 很显然,前些日子监门将军在潼关外受辱,还是怀恨在心了,亏得田建业还曾庆幸佩服,监门将军胸襟似海。结果,这还没出了旬日功夫,报应就已经到了头上。 “钱五,耿七两个混账何在?给老子滚过来!” 唐人习惯称呼排行,在军中这种非正式称呼则更为盛行。钱五和耿七就是那两个敢于扒监门将军裤子的军卒,到了这般境地,两个人再没了监工时的威风,扑通扑通跪在了田建业的马前,哭丧着脸求饶道:“将军饶命,饶命啊!” 田建业被气的说话都有些不连贯,指点着这两个不长眼的混账,“老子也想饶你们,可谁饶了老子?” 田建业心中同样也觉得冤枉,在接待这些宫中近侍出身的中使时,都加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可谁曾想竟生生被面前的两个蠢货给搅合了。 “令你二人去前面探路,十里之内若有敌情,立即回报!” 两个人抖如筛糠,却只能连声应诺,因为如果违抗军令,田建业便可依照军法直接砍了他们的脑袋。 在钱五和耿七看来,到前面去探路,分明就是借刀杀人,他们早就连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那么开眼,遇上了大宦官边令诚呢! 被派出去探路的不止钱五与耿七,加起来一共有数十人,这些人呈扇面次第向前推进,一路走出去七八里地都没有发现异动。 就在钱五和耿七暗暗庆幸没有敌情虚惊一场之际,却陡然发现,驿道前方路口处已经转过来十几个北地衣甲模样的步卒。 “是,是胡狗!” 耿七反应最快,立刻就发现了不妙,喊过一声后拔腿就跑。谁知那些步卒追的倒快,没几十步竟生生的将这两个贪生怕死之徒给追上了。 …… 翻过了一道山梁,穿过一片林地,眼前霍然一片开阔,黄河已经遥遥在望。崔乾佑本有意试图翻过山梁后再循着驿道,往陕州方向去,但大火的蔓延规模和速度都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不但出了岘山的范围,越过了驿道,甚至以枯草和林地为媒介已经蔓延到了黄河南岸的桃林县。 东去的驿道算是彻底被堵死,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做幻想。于是乎,崔乾佑这才带着人索性直向北到了黄河岸边。 崔乾佑驻马黄河南岸,望着封冻的河面如飘带一般直延伸往东边天际,这不正是一条天然的驿道吗?若沿此道打马疾驰,一日夜的功夫离开陕郡当不是问题。 忽然间,他又想到了被抛弃的燕军步卒,但他仍旧心硬如铁,要怪只能怪他们没有战马,不是骑兵,在那种危险之地,多待上一刻都有可能带来无尽的变化。 其实也不算抛弃,只不过这些人是以断后的名义,跟着他们的步伐,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也一路向北而来。可他们毕竟是步卒,能否躲过唐军的游骑和大军那就另当别论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崔乾佑一直笃信,只要主将在,便会有数不尽的战无不胜之兵。丢了数万人,大不了回去再招募一批,打上一两年,便又是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若没了主将,再强的兵也将是一盘散沙! 况且,在渑池还有尽五万大军。崔乾佑笃定,只要能安然回去,便能起兵直扑陕州城。崤山大火能割断他东归的路,同样也割断了陕州城与关中的联系,旬日之内只要时间掌握得当,一举击溃盘踞在陕州的高仙芝部,他的丧师之罪便也会随之轻易化解了。 到时擒住那逃往陕州的小竖子,定要他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转而,崔乾佑又觉得那姓秦的小竖子是个不可多得的福将,一刀宰了有些可惜,如果能网罗此人到麾下,岂非如虎添翼?只怕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自家主将身临如此情境之下,竟然还在想着收揽岘山大火的始作俑者! 黄河河面封冻后,积雪并不深。在夜色掩护下,四五千骑兵纵马疾驰,直往往东面而去。 天蒙蒙亮时,忽有先一步探路的游骑回来禀报: “报!前方五里处,黄河河面被刨开了,再难以通行!” 崔乾佑心中陡然一惊,究竟是谁竟在此时将黄河河面刨开了?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各种可能霎时间在他的脑子里升腾而起,只一瞬的功夫,就将他弄的满脑子浆糊。 走黄河河道已经是兵行险招,如果再滞留耽搁下去,一旦天亮,就将面对高仙芝的十余万大军。黄河以北是王屋山,多为山地,道路崎岖不平,仅仅沿着黄河南岸是一片狭长的冲击平原,崔乾佑当机立断,下令离开黄河河面,到南岸去,沿着堤岸走。不过河岸边到处都生着一人多高的蒿草,寻着乡民踩出来的小径,才能勉强继续前进,只是行进速度却突的慢了下来。 …… 陕州城,秦晋通宵未眠,与郑显礼、契苾贺等人商议了整整一夜,最终他一锤定音,敲定了在陕州以东的用兵方略。 总结起来用八个字就可以概括,“扰敌军心,杀伤有生!” 这次的目标不在攻城掠地,而在攻心为先,杀伤叛军有生力量,以此达到喝阻叛军的目的。毕竟他们人少,能够自保便已经十分难得。若非有大火造势,崔乾佑生死不知的情形,秦晋一早就下令撤出陕州,不做无用的垂死挣扎了。 现在,唯一让秦晋苦恼的是,高仙芝在回信中并没有明确的交代,他未来的动兵方略。其实细想想也合乎情理,高仙芝常年为节度使,又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岂有向区区长史交代动兵计划的道理? 就在众人打算散去休息的当口,忽然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房门被拉开。 “报!有敌情!” 第五十四章:焉知将入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四章:焉知将入彀 敌情突至,所有人的情绪都为之一紧。 “数千骑兵由桃林方向沿着黄河南岸往陕州城而来!” “可探明旗帜部属?” “天色未明看不真切,又没举旗,远远瞅着,倒像北地衣甲样式。” “再探再报!” 除了知道这时一股身份不明的骑兵以外,其它情况一概模糊不清,如果说这些人是叛军,可又从桃林方向过来。迄今为止,不论桃林段的黄河南北两岸,都在唐军的掌握之中,万一是友军呢? 不管友军亦或是敌军,秦晋断然下令:“契苾贺何在?” “下走在此!” “命你领所部人马三千,埋伏于城西桑林间。”秦晋本想让他见机掩杀,但顿了一下还是说道:“待命!” 同时,秦晋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不甚说话的乌护怀忠。乌护怀忠自忖降将身份,在众多人中算是极为低调的。 “乌护怀忠,命你率所部骑兵游弋于桑林之外,随时配合契苾贺!” 分派一番后,秦晋便要起身离席,郑显礼见秦晋独独没提及自己,便忍不住问道:“长史君,下走作甚?” 秦晋闻言一拍脑门,“郑兄一直负责陕州城防,眼看天将黎明,还要严加防范!” 出了陕州城向西三里就是太原仓,太原仓的大火着了足足有一天两夜,到现在还能见到零星火光。秦晋虽然没见过此前太原仓的盛况,却也禁不住暗暗可惜,仓中积攒了开元天宝数十年的粮食,竟在一场大火下尽数化作了飞灰,这种损失对农业社会来说,几乎是不可承受的,即便平乱之后,再想重现天宝旧观,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秦晋耸动了一下鼻子,鼻腔里充斥着燃烧后的焦糊气息。连日以来,到处都是蔓延的大火,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突然,一骑飞至。 “报!是叛军,胡狗射杀了探马,俺跑得快,才侥幸回来!” 秦晋骑在战马之上,马鞭陡得一挥。 “传令契苾贺与乌护怀忠,叛军露头,就打的他们后悔出娘胎!” 身侧的传令军卒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秦晋再想向前走,便有人上千劝阻,“长史君身系上下安危,不可再轻易身履险地!”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劝阻之人,并不认识,口音与都畿、关内大不相同。 “下走乃陕郡司兵参军靳世熊!” 此人说的不错,哪有身为州县长官,身边猛将如云,总是身临前敌的! “足下说的不错,走,咱们向南走走,去那里看看!” 再往南是与黄河南岸桑林连城一片的高坂,不过远远望去,其上桑林却是稀稀拉拉。 那陕郡司户参军赶忙也跟了上去,同时还随口介绍着本郡的山形地貌。 “此处再往南十里就是函谷故关,只是多年的淤塞填埋,至今只剩下了一条林间小路,不复当年雄起险要!” 秦晋往南去当然不是要看什么秦汉函谷关遗址,南方滚滚烟尘黑云愈发浓密,他是担心大火有朝一日波及到陕州。此前,又不少曾亲历过熊耳山大火的人不止一次提及,这种大山火中,烈火固然是凶猛至极,但更要命的却是燃烧后产生的浓烟。很多山民、牲畜、走兽并非死于大火的炙烤,而是一早便被浓烈的烟尘熏死。 陕州附近虽然有不少开阔地,但这一大片桑林环绕在左右,万一大火蔓延过来,天知道会产生多大的浓烟。与此同时,秦晋也不由得感慨这个时代植被覆盖之茂密,若是在他生长的那个年代,这场大火只怕想烧也烧不起来。 这个靳世熊看起来一副能吏模样,秦晋便问起他的籍贯出身。其实,从“靳”这个姓氏上,他就已经知道此人绝不可能出身自世家大族。 “禀长史君,下走乃淮南道庐州府人士……”这个靳世熊果然是寒门子弟,还有着一个明经科的出身,能任显州望郡的司户参军,看起来仕途也算顺畅,如果不是天下大乱突起,在地方混几年资历,说不定还能调往长安在天子脚下任职。 第五十五章:问君几多悔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五章:问君几多悔 在听到高仙芝火烧太原仓的消息后,崔乾佑直叹老天垂幸,一方面也更加确信,天道已经抛弃了唐朝,在他眼中只有加速前进,仿佛前面的陕州城已经是砧板上鱼肉,早到早得。 唐军的出现突如其来,骤然打击之下,原本已经隐隐上扬的士气又立即萎顿了下去,被山火与断粮折磨的惨不堪言的骑兵马上就现了原形。箭矢如蝗如雨,仅仅一轮过去,就有数百人马中箭倒地。 好在崔乾佑本人甚为勇武,在他一马当先的带动下,叛军骑兵又陡得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向着在他们面前列阵的唐军猛冲过去。 崔乾佑惊讶的发现,面前的这些唐军在面对骑兵时不但没有避开锋芒,反结阵而守。这让他感到大为屈辱,何时唐军步卒竟敢再燕军骑兵面前耀武扬威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面前的这股唐军,一杆杆丈把长的长枪斜斜直指滚滚骑兵时,不妙的念头再次升腾而起。然而留给他迟疑的时间不多了,骑兵铁流与枪阵轰然撞击在一起,立时就是一片又一片的血肉飞溅。 崔乾佑的战马被一杆小臂粗细的长枪直戳进了胸腔内,又贯入腹腔,锋利的枪尖穿透腹壁的肋骨和皮肉,血淋淋的挺了出来。长枪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贯穿了整个战马,血腥可怖的枪尖刺出马腹时,距离崔乾佑的大腿仅仅有寸许距离,如果再偏上一丁半点,他的大腿只怕此刻已经血肉模糊了。 这仅仅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崔乾佑甚至还未来得及冒出冷汗,整个人便随着沉重的战马尸体轰然倒地。半个马身将他压在了下边,竟使其进退不能,不禁仰天长呼:“天亡我也!” 后续跟上来的战马已经无法减速,只能加速加速再加速,连续不断的冲击着唐军的枪阵。 战马庞大的马身虽然压住了崔乾佑,他甚至能清晰听到身体某部分骨头碎裂,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但这也救了他一命,由于有了战马尸体的保护,后续冲上来的战马铁蹄才没能将他踏成一滩碎骨肉泥。 主将人马尽失,数千骑兵立时就陷入了无指挥状态,在经过一阵徒劳的冲击后,绝大多数人开始溃逃。 契苾贺等的就是这一刻,唐军的蹶张弩射程在四百步上下,这些叛军骑兵想从容逃出这个射击范围,至少也要再挨上两到三轮齐射。 “弩手准备,射!” 弓弦锵锵作响,箭矢嗖嗖破空,一轮砸了过去,立时便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桑林后方战鼓隆隆而起,咚咚巨响每砸出一下,便让大地都不禁为之震颤一下。 嗷呜! 契苾贺举目眺望,但见桑林一侧埋伏多时的乌护怀忠出马了,他的骑兵虽然只有四五百之数,但胜在士气高涨,像一柄披荆斩棘的陌刀一般向溃散的叛军溃兵横扫而去。 这一幕,在硖石也曾上演过,只不过这一次双方的配合要更默契了。见到此情此情,契苾贺禁不住暗暗感慨,当初在新安血战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还能与同罗部的胡兵并肩作战。 有了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同罗部骑兵的骁勇善战,给了契苾贺更加直观和深刻的印象,尽管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团结兵当初能够在野战战胜这些胡兵是多么的侥幸。 一场期待中的大战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分出了胜负,这让契苾贺很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捉住了一条大鱼!” 团结兵军卒的欢呼声将契苾贺的思绪拉回到战场上,只见十几名长枪兵正推搡着一名衣甲样式迥然于众人的蕃将。 而那蕃将显然是身上有伤,没被推搡一下口中就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嚎,再看他的面部已经因为疼痛扭曲的变了形状。 契苾贺冷笑了两声,“还真是条大鱼,拖过来!” 他才不会对这些一路上烧杀抢掠,作威作福的蕃将大动恻隐之心。与此同时,唰的一声将腰间横刀抽了出来,他打算问清了对方姓名之后,便将其一刀咔擦了,反正大唐以首级论军功。像这种在战场上轻易被活捉的蕃将,是个校尉便已经到顶了,完全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这时,契苾贺身边一名团结兵却惊讶的叫了一声。 “咦,这蕃将,俺瞅着怎么有点像崔乾佑呢!” 乍闻之下,契苾贺完全没当回事,但都一转念立时就把那团结兵拉了过来,问道:“你可看仔细了?” 团结兵又盯了那蕃将几眼,点着头确认道:“没错,俺跟着秦长史在虢州城下时,曾见过他,就是他!” 契苾贺大声喝问了一句:“尔可是崔乾佑?” 蕃将低着头,默然不语! …… 叛军主将崔乾佑被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方,秦晋初闻之下还有几分不相信,以为是谣传。但紧接着契苾贺的派回来的报捷的军卒也确认了这个消息,且称军中不少在虢州城下见过崔乾佑的人都已经确认了,的确是此人不假。 秦晋大喜过望,当即传令:“要活口,不要死人的!” 一个活着的崔乾佑价值当然要比一个崔乾佑的首级有用处多了,一则可以从他身上审讯出安禄山叛军的具体用兵方略,以及他们内部的种种机密。二则还能用来向朝廷献俘……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疑似崔乾佑的蕃将被押回陕州城,秦晋率领陕州仅存的文武官员在西门内“迎接”了这位被俘之将。 秦晋曾在虢州城下与崔乾佑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甚至还起过招揽他的心思,这才有了以后的火烧岘山,有了今日的桑林一战。 果不其然,经过辨认之后,秦晋已经百分之百确认这位被俘之人正是洛阳以东叛军的主将崔乾佑。只是,此时此刻的崔乾佑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目光无神,与当初虢州城下那个睥睨天下的蕃将早就判若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崔将军别来无恙?” 崔乾佑仍旧默然不语。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秦晋身侧响起:“崔乾佑,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可还认得秦长史?” 崔乾佑这次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官吏,继而失声道:“竟然是你?” 第五十六章:露布传飞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六章:露布传飞捷 长安东市,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这里依旧恍如盛世,丝毫不见关外山东的腥风血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百姓们便呼呼啦啦向康阳坊方向挤去。 混在人群中的有一名布衣胖子,被人潮推着不由自主的移向康阳坊。这个胖子正是左龙武军录事参军陈千里。在他身旁还有一位同伴面露急躁,低声说道:“唐律官吏无故不得入市,若是被发现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这个热闹你我兄弟还是不要去凑!” 陈千里扭着肥硕的身子,试图逆人流而去,但好半晌都难有寸进,脸上流露的则全是无奈的苦笑。 “陈某也不想去凑这热闹,奈何双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如这种近似失控的场面,很快就会引来南衙禁军,到时候挨个盘问之下难免会泄露了身份。此时趁乱先行离去的确是不二选择,奈何事与愿违,陈千里与李萼越想逆流而走,却硬是生生被人流推着往康阳坊方向去了。 此时,陈千里反而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神态,见李萼一副忧急欲死的模样,便宽慰道:“李兄何必如此,又不是多大的事体!” 唐朝到了天宝年间,随着盛世的全面来临,法度也渐趋废弛,全不似武后当政之时那般严刑峻法了。就算不许官吏随意出入市场,寻常时候也不知多少人微服而来寻一寻平日里在官署中难得一见的新鲜热闹。 陈千里和李萼两个人正是在龙武军中闲的无所事事,才相约到东市来瞧热闹,不想头一次犯禁,居然就赶上了百姓闹乱子。 “快看,快看,是胡人……” 随着逐渐靠近康阳坊外的四马大道,百姓们的纷纷议论之声也愈发清晰。陈千里对胡人二字分外敏感,便抻着脖子向大道东面望去,但由于人流汹涌,很快又被人推搡着继续跌跌撞撞的向前移动着。 反而是李萼身体清瘦而长,稍稍踮起脚尖便见远处一队骑兵踢踏而来。 “陈兄,看着好像是唐军!”这些人的衣甲装束与长安内外的南北衙禁军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从陇右或者朔方而来,便当是从潼关方向来的。 很快,骑兵由远而近,其中还有不少骑兵在扯脖子呼喊着:“潼关大捷,斩杀胡狗无算,俘虏数千……” 前些日子,青龙寺外堆积成山的胡狗首级让长安城的官员百姓们开了眼,现在听说又是一场大捷,便也都觉得顺理成章,若是战败了才是大稀奇呢! 大唐盛世,开边拓土,唐军声威广布四夷,对付区区胡狗叛军还不是手到擒来?只听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被胡狗叛军打的满地找牙,市井间均不无唏嘘,都说名将难求,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长安百姓向来爱看这等热闹,远远的便已经有百姓扯着嗓子回问着:“敢问是哪位将军力挫胡狗了?” 当先一名校尉双手抱拳朝左上虚抬了一下,“监门将军督战之功,潼关田将军以身用命,不负天子重托厚望!” 百姓们啧啧连声,这两位都是声名不显的人物,不过官职比起那个新安县尉来,还是要大了不少。 随着骑兵的行进,眨眼间便能看到长长一串蕃将胡兵垂头丧气的鱼贯而来,这些人都被卸去了被卸去甲胄和武器,但身体一闪却都还算完好,百姓们并未直观的感受到血战的气息。 混在人群中的陈千里闻言却是悚然一惊,继而又表情忿忿。 “老阉竖!” 李萼也是大为惊讶,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管阉竖如何横行为恶,大败叛军逆贼,总是对朝廷有好处的。陈兄也不要过于纠结,纠结于秦少府之死!” 他虽然也厌恶边令诚的为人,但终究是不像陈千里那般与秦晋感情深厚,是以很容易便站到了理性的立场上来看待这场被大肆宣扬的胜利。 陈千里也知道李萼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他就是对那老阉竖难以放下心中的猜疑和憎恨,虽然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秦少府死于此人之手,但他心里却有八成可以确定,秦少府之死一定与这个老阉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南衙的禁军赶来维持局面。不过,让陈千里和李萼大为松了一口气的是,南衙禁军并没有封锁东市逐个人头的盘问,仅仅疏导百姓尽快有序的离开这里。 闹闹哄哄的约有一个多时辰,东市才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沿着永兴坊东面的大街,两个人一路向北,打算返回龙武军衙署。陈千里看向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只觉得无比沮丧萧索,如果秦少府不死该有多好。 陡然间,李萼侧着耳朵惊叫了一声:“陈兄你听,是否又有人在呼喊?” 陈千里也侧耳倾听,声音若隐若现大约从东南方传来,来自关外的官员、商旅多走青龙寺旁的延兴门,想来声音便是由那里传来。长安城内大街是禁止百姓如此大声喧哗的,平日里若听到这种异乎寻常的喊声,便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边地军报大捷。 很显然,李萼也同时想到了此中关节,失声道:“露布飞捷?” “新安县尉……” 几个极为敏感的字眼立时就触动了陈千里的心弦,却又难以置信的让李萼来帮他确认。 “李兄快听听,远处是否在高呼新安县尉?” 李萼侧着耳朵又仔细听了好半晌,但远处传来的声音竟消失了,最终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听不真切!哎……陈兄,你去哪里?” 李萼话说到一半,却陡然发现身边的陈千里已经沿着东市大街往春明门方向而去,那里是天子常住的兴庆宫所在之地,所有的“露布飞捷”不论从何处进城,最终都要汇集到兴庆宫。 “陈兄千万不要鲁莽,你我私自溜出龙武军已经触犯军纪,若是被人发现了……” 才说了几句话,陈千里已经快步奔出了很远。李萼一拍大腿,便也追了上去,同时也不由得感叹,真看不出来,陈千里身体如此肥硕,跑起来竟也如风一般,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千里远远可见宫门,眼睁睁看着满身征尘的骑马甲士在禁卫的引领下消失在宫门之中。 “陈兄回来,冲撞宫门卫士罪责……” 李萼跟在后面又不敢喊的大声,但陈千里甩着一身肥肉跑的飞快,只怕能听见半个字都算不错了。 宫门禁卫远远便瞧见一个胖子飞奔往宫门而来,当即便有人上前去阻拦。 “宫门禁地,尽速退开,否则立斩不赦!” 陈千里还没到失去理智的程度,当即停住双手抱拳深施一礼,“下走刚刚听闻露布飞捷,激动难以自制,请问将军,刚刚飞捷来自何处,何人?” 宫门禁卫本欲驱逐此人,但见他一派彬彬有礼,竟收敛怒容答道:“陕州,是个甚的县尉……”他显然也记得不真切,又拍脑袋回忆着。 听到是陕州,陈千里心中一沉,总所周知,高仙芝领兵驻扎在此地,如果飞捷来自这里,那么八成便于秦少府没有关系了,也许是心神恍惚之下听错了?但他还是不甘心,便追问道: “可是新安县尉?” 那宫门禁卫点点头,又摇摇头,将陈千里弄的一头雾水。 “究竟是与不是?” “皇宫禁苑,少来聒噪,退后退后!“宫门禁卫被问得烦了,失去了耐心,便要将这个多事的胖子轰走。 恰在此时,李萼赶了过来,一把拉住陈千里便走。好在,陈千里没再坚持犯浑,随着李萼离开了兴庆宫。他们现在是私自离开龙武军衙署,如果再加上一条冲撞宫门的罪名,至少也得是个流放千里的惩罚,到那时别说一展抱负,便连自身都难保了。 兴庆宫,萼相辉楼。大唐天子李隆基浑身颤抖,此时他心中的愤怒甚至要远超过初闻安禄山起兵造反。 烧了?太原仓百年积攒下来的粮食就就在大火中毁于一旦了?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如果当初奴婢冲破一切险阻到了陕州,就,就不会有今日……”“ 边令诚瑟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哽咽哭泣,似是激动不已。 天子的声音久久才又缓缓响起。 “怪你何来?高仙芝烧的哪里是太原仓,分明烧在了吾之心上……” 听到天子如此回答,边令诚撅着屁股连连以头碰地,口中连称对不住圣人的信重,心里却已经开了,知道这致命一击算是郑重要害。况且,有了潼关大捷的铺垫,天子的信重势必将更胜从前。 天子对边令诚不自称朕,而用寻常称呼,正是没将他当做外臣一般看待,而是当做了如高力士一般的亲近之人,这如何能不叫他激动的难以自制。 “圣人,圣人,露布飞捷,飞捷……” 一名内侍宦官有些慌张的小步紧走进来,正逢边令诚起身,转头背着天子,目光狠厉的瞪了过去。 “莫胡言,哪里来的露布飞捷? 第五十七章:良臣喜复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七章:良臣喜复生 传话的内侍虽然与边令诚同为宦官,但地位却是天差地别,边令诚乃是十六卫军的将军,他岂敢去得罪这种人,只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敢妄言,是,是真有露布飞捷!” 天子年老耳背,听不到他的小声说话,但也不敢多做耽搁,万一被看出不妥来,没准便会承受雷霆之怒。 “圣人,露布飞捷!” 内侍宦官越过边令诚,又紧走了几步,将手中满是尘土的破烂旗子和油布包放在了天子案头。 李隆基抬起眼皮,露出了浑浊的老眼,里面充盈着疑惑和不解。小宦官动作麻利的将里面绢帛取出,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的文字便是此次飞捷的具体内容。 将这一方绢帛掂在手中,李隆基才看了几眼面色竟陡然一变,转而看向那内侍宦官,声音依旧低回沉稳,只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 “报捷的人呢?速带来见朕!” “回禀圣人,报捷的军卒尚在宫门里,奴婢去将他唤来。” 这一番变故将边令诚弄的一头雾水,但这是在天子驾前,天子不发话又岂有它随意插言的份,只能暗暗纳闷,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 正好李隆基的目光又投向了边令诚,他没来由的就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一股不详的阴云正在自己身边团团聚集。 “那位秦县尉还活着,你高兴吗?” 天子的声音仿佛自云端传来,声音飘忽的好像无根之楼阁,可落在边令诚的耳朵里却不啻于当头闷棍。然后他又下意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好跪下来迟疑着,不敢回答天子的问题。 “甚好,甚好,不但未死还再立新功,朕倒想见一见这位后起之秀!” 李隆基快速浏览着绢帛上苍劲有力又不失工整的文字,这是秦晋亲笔手书,里面详细介绍了关外情形,以及崔乾佑的困境,硖石一战斩敌将之首,杀伤数千人。这份功战绩虽然看起来并不显赫,但却一针见血的将边令诚刚才添油加醋描绘的关外乱局撕了个粉碎。 而能够在重重叛军之中再次斩敌主将,破军万人,也正为帛书上所言做了强有力的注脚。相比之下,边令诚为天子所描绘的局势,便有些站不住脚的意味,抑或是说没有帛书上所言更得圣心。 边令诚是何等样人,立刻就从天子的目光中发现了对他的不满之意,脸上身上立时就出透了冷汗,琢磨着究竟该如何挽回圣心。 片刻功夫,小宦官细碎的脚步踩着地板,沙沙作响,在鸦雀无声的殿中甚为明显。边令诚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暂解一时之围,先看看天子如何询问那报捷的使者吧。 “臣新安县户曹司佐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边令诚心中颇为讶异,原来这并不是一般的军中健卒,还是位县廷中的杂任吏员,继而又恍然,此人既然是新安县廷中的佐吏,那么,难道秦晋未死之说自己果然没有听错? 瞬息之间,边令诚脑中念头千转,思量着如果真的证实秦晋未死,这会给自己带来灾祸还是好处…… 只听天子问道:“这帛书中所言新安县尉可是那个秦晋?” “正是!”这位户曹佐吏并不知道秦晋的被烧死在岘山的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中,广为流传,甚至朝廷为了表彰他的功绩甚至还破例为他追加了谥号。 如秦晋果真未死,朝廷和天子岂非要大大的难堪了?这时边令诚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他又不禁浑身战栗,若果真如此,让朝廷和天子难堪的始作俑者岂非就是自己了?一念及此,跪在地上的边令诚立刻面如死灰,豆大汗珠顺着尖瘦的两颊淌了下来,噼里啪啦落在地板之上。 “与朕详细说说,你们如何逃过了岘山的大火?” 虽然秦晋已经在帛书中将前因后果一一详述,天子显然还处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中,尽管他言行依旧看似如常,但边令诚的直觉告诉他,秦晋还活着的消息让这位古稀天子难得的兴奋了。 直到此时,边令诚有些后知后觉诚惶诚恐的跪拜而道:“恭喜圣人,贺喜圣人,良臣死而复生,正昭示我大唐乃天道之所系!逆胡叛军,传檄可定!” 李隆基这才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边令诚的身上,事情的发展证实这个宦官从关外带回来的两个消息都不尽不实,从秦晋之死到潼关外形势的糜烂,不一如是。说实话他是心有不满的,但看到边令诚诚惶诚恐匍匐在地上,倍显艰难的模样,又禁不住心生恻隐。 天子身边的旧人越来越少,除了获罪的以外,大都也先后离世。边令诚不满十岁入宫,在天子身边战战兢兢三十余年,虽然比不得先天、神龙年间的从龙旧人,但像他这种既亲且能的人的确已经屈指可数了。 逐渐,凌厉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殿中沉寂了好半晌,天子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召集宰相们来勤政楼议事!” 内侍宦官应诺之后又小心翼翼轻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兴庆宫门前车马不绝,先是门下侍中韦见素率先到了,胜业坊毗邻兴庆宫,韦相公先至,也在情理之中。紧接着,宰相之首杨国忠轺车辚辚,在扈从随员的拱卫簇拥下进了兴庆宫。 最后赶到的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老相公仅带随从一名骑马而至,倒得兴庆宫门前左臂用力勒住马缰,大宛良驹前蹄高高扬起,希律律一阵怪叫,然后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随从,这才大步踏着地面上青砖咚咚的去了。 骇的宫门禁卒连连咋舌,“不都说哥舒老相公开春就中风疾,病废在家了吗?如何还似这般生龙活虎的?” 宫门守将狠狠瞪了那多嘴的禁卒一眼,“哪来那么多废话,不怕被剜了舌头?” 恶狠狠的一句,立时将那禁卒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第五十八章:峰回且路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八章:峰回且路转 杨国忠进了兴庆宫后下马步行,立即便有小黄门殷勤的赶了上来。 “圣人今日身体心情可好?” “回相公的话,刚刚有露布飞捷来了,圣人龙颜大悦!”小黄门满脸媚笑,眼睛里满是兴奋之色,今日运气也忒好,喂杨相公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不枉顶风冒雪的站了一天。 有了小黄门的提醒,杨国忠心中便有了底气,微皱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如果局面持续败坏,天子便不得不重用和依靠朝中唯一的老将,即是新近册封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而哥舒翰老贼一直和他多有龃龉,数年间积累下来,甚至已经到了非死即生的地步。 开春时,哥舒翰在返京的路上突然中了风疾,醒来后半身偏瘫,形同废人一个。杨国忠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心中着实长长出了一口气。哥舒老贼病废以后,他在中外的竞争对手便少了一位,接下就剩下安禄山,只要除掉此人,便可如当年的李林甫一般独霸朝纲。 想想也是天随人愿,安禄山这杂胡儿竟在一个月以前起兵造反,杨国忠得知此事后曾大呼痛快,自此以后身边威胁尽去,在他眼里安禄山好像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杨国忠万万没想到,安禄山一介杂胡儿,竟在月余时间里攻克了东都洛阳,就连封常清这等战功赫赫,威震西域的灭国名将都被打的一败再败。 转瞬间,天下局势好似一日坏过一日,他身为宰相之首,拿不出半分主意来。天子几次召集重臣议事,几个宰相竟无一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这在有唐以来实在是咄咄怪事,要知道唐朝自高祖太宗以降,重臣向来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几曾有过列位宰相团团如热锅蚂蚁一般这等情形? 当然了,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在杨国忠身上,杨国忠如果想如李林甫一般独霸朝纲,其它宰相的人选便绝对不可强势。所以,一生谨小慎微的韦见素才能进入他的视线,而为宰相。 杨国忠已经能从天子的目光中读到了他的不满,虽然皇贵妃圣眷正隆,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不是轻易能够动摇的,但这毕竟是个不好的苗头,一切都在朝着坏的方向发展。面对这种境地,杨国忠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初李林甫还在位时,他兼任剑南道节度使,便受李林甫的逼迫不得已出征南邵国,差点死在了剑南。 在征南邵国一役中,唐军没能讨到便宜,说到底还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杨国忠总算还有自知之明,曾假意试探着天子态度,表示愿领军出征消灭逆胡。 天子李隆基当时只摇摇头,让他回家好生安坐。后来高仙芝顿兵陕州裹足不前,新安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县尉,以区区团结兵竟斩首万余,竟使得龙颜大悦。接着,天子一连几道敕书发了出去,处置军政事务一力躬亲,这让杨国忠大有冷落之感,军国大事不和他与闻,宰相还有何用? 更让杨国忠如坐针毡的是,天子竟然连病废在家的哥舒老贼都搬了出来,不但让他进位宰相,还有意使其统帅天下兵马。这就深深刺激了杨国忠,危机感如影随形。须知哥舒翰可不是韦见素那种只知道点头不知道摇头的好好人,此人既为宰相,若再掌天下兵马大权,还能有杨国忠的好果子吃吗? 因此,在听到“露布飞捷”从小黄门的口中说出后,杨国忠心头莫名一喜,能够让天子龙颜大悦的捷报绝不会是小胜,如果是一场决定成败的大战,那么哥舒翰统帅天下兵马的可能性岂非就大大降低了? 进入勤政楼以后,一如既往的,韦见素已经在杨国忠之前到了,正坐在天子之侧奏对,另一侧还有那面目惹人厌恶的边令诚。还未及大礼参拜,天子就使其就坐,然后将边令诚的表文与露布飞捷的帛书一并由内侍宦官交给了杨国忠。 在看清楚表文内容后,杨国忠惊得双手颤抖,险些将手中的表文跌落于地。同时心中暗骂那小黄门,明明高仙芝烧了太原仓,自此以后潼关以东将彻底是安贼逆胡的天下,天子怎么可能龙颜大悦?又何来露布飞捷之说? 但在翻看飞捷帛书之时,杨国忠又疑惑了,那个新安县尉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朝廷还为他追加了文烈的谥号,怎么这份帛书中此人不但稳住了高仙芝退走后的局面,甚至还斩杀了硖石守将与数千胡兵。 如此一来,手中的表文与报捷帛书中的内容竟大有矛盾之处。杨国忠虽然在兵事上无能,却绝非一无是处之人,立即就意识到,一定有人撒谎了。此时,小黄门那满脸的谄笑再又浮现,将圣人龙颜大悦之说再次品味了一番,他立时恍然,天子心里肯定更倾向于后者,也就是那份稍显残破的报捷帛书。 瞬息之间,杨国忠脑中念头千回百转,边令诚前些日子风头出尽,甚至还引着天子为一个九品小吏加了谥号。现在正是此人一手打造的秦文烈又死而复生,天子和朝廷将颜面尽失,正如一巴掌狠狠扇下去。边令诚一直上窜下跳,他早就看不顺眼,而今自然不介意趁势狠狠一脚踩上去。 还有比这还要紧的事,既然关外的局势还有缓和余地,阻止哥舒翰掌兵便并非不可能了! 种种念头在脑中尘埃落定后,杨国忠先是向天子李隆基道贺,“恭贺圣人再得良将。”然后便就“露布飞捷”的帛书发表意见。“一场大火乱了逆胡军心,朝廷当立即派兵出关乘胜进剿追击,这样才不致使秦,秦晋的所为白白付诸东流!” 就实说,杨国忠的建议是很中肯的,他在提及秦晋的时候口中打了绊,险些将此前朝廷议定的谥号说了出来,所以又补充道:“既然秦晋未死,‘文烈’的谥号便不宜再用,不知圣人意下如何?” 言毕,李隆基投来了甚为满意的目光,杨国忠一连两个建议都深得圣心,“以卿之见呢?” 杨国忠之所以能深得大唐天子李隆基欢心,除了皇贵妃族兄的身份外,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善于体察圣心。这份能耐即便与李林甫相比也不遑多让,只可惜他在施政能力与权谋之术上却差的很远。 “臣以为,秦晋杀贼有功,既然已经追封为弘农郡太守,现在证实死讯不实,也不宜再夺其职,但以九品小吏骤然与宰执同品,只怕亦有不妥,何如从上郡太守降为中郡太守,品秩为正四品下,圣人原本就有意擢升其为弘农郡长史,如此品秩比从五品下又有提升,当不至于寒了功臣之心。” 李隆基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门下侍中韦见素,“卿以为如何?” 韦见素肃容正身答道:“相公之言,老成谋国,臣无异议!” “臣有异议!” 脚步咚咚砸的殿内地板阵阵发颤,哥舒翰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身紫袍遮不住健硕的身体,气息咄咄逼人,杨国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暗暗心惊着,上次圣人召见时,甚至能明显看出他身体虚浮,是在勉励支撑着,今日如何竟声若洪钟,步似磐石? “县廷小吏以尺寸之功便要与戎马为政半生的老家伙们平起平坐,圣人如果开了这等恶例,将来又何以赏功?难不成安贼胡逆平定之后,满朝上下要尽服朱紫吗?” 哥舒翰字字句句,如钟如鼓,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老,老哥舒放肆!” 杨国忠愤怒之下“老贼”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反应及时避免了君前失仪。 哥舒翰冷笑两声,如电目光鹰隼般射向杨国忠。 “国难当头不比太平盛世,若不赏罚分明何以治政治军?若军政事不协,又何以平定逆胡?就凭借一张如簧巧舌,几根衣裙飘带?” 言语犀利辛辣,责备讽刺毫不隐藏。 “圣人驾前,口吐狂言,君前失仪,休再狡辩!”杨国忠面红耳赤,愤怒无比。 “都住口!” 李隆基的胸口明显可以看出在有节奏的起伏着,哥舒翰话中那句“不比太平盛世”深深的刺痛了他,刺的他浑身发颤,又猛然醒转。 是啊!太平盛世已经终止在天宝十四年,而今河北糜烂,河东危急,连东都陷于贼手。这在大唐开创百多年来是绝无仅有的,李隆基为太平天子四十余年,倾其一生打造的骄傲,被杂胡儿三拳两脚砸了个粉碎。现在,就连最后一丁点自尊都被臣子扒了个精光。纵使他城府再深,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爆发了。 也不知多少年了,也许自张九龄被流放开始,李隆基的耳朵边就再也没有过这等刺耳的言语。 “左仆射言之在理,县廷小吏骤然与中书门下比肩,的确是朕的疏忽。” 哥舒翰肃容施礼,“圣人英明!” 注: 关于宰相,唐朝实行群相制,三省的长官同为宰相,在太宗时逐渐以“同中书门下三品”为宰相名义,资望不及三品,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在文中哥舒翰加衔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上郡太守品秩为从三品,所以才有平起平坐之语,尽管两者权力地位在事实上相差很远。 第五十九章:天子急如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五十九章:天子急如焚 两位相公在殿上言辞激烈的交锋,侍立在天子身侧的边令诚心惊肉跳,生怕这两位将战火烧到自己身上。现如今后悔也晚了,当初他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在没有确实证据时,咬定了秦晋的死讯呢? 若是那厮果真被烧死,或者被乱兵杀死,也就罢了,偏偏倒霉催的,那厮非但未死又再立新功,而今露布飞捷又直达天听,就算想再做手脚挽回也来不及了。 唉! 边令诚暗暗长叹,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天子与宰相们议事,别看他监军时可对边镇节帅颐指气使,并且还兼着监门将军的职官,但在天子面前是奴仆,在相公们面前也不过是一介内侍,根本没有平起平坐的权力,甚至连插话的资格都不具备。 李隆基又询问哥舒翰,当下局面似乎有所转圜,当如何应对处置,还有那个县尉秦晋,毕竟两次立功,又该如何封赏才合适。 哥舒翰想也不想便从容答道:“一应赏罚朝廷皆由定制,臣本不该置喙,但圣人问起,臣以为,应当秉持不偏不倚的原则……”话才说了一半,杨国忠便不客气的将其打断。 “圣人此前已经加封新安县尉秦晋为弘农郡长史,且天子敕书也经过了中书门下的审核,臣以为无论如何也不应比上郡长史再低了。” 哥舒翰冷笑两声,毫不客气的驳斥道:“杨相公大谬,弘农郡长史就已经破前所未有之先例了,再高,还想高到哪去?更何况持天子敕书的使者不也因为道路断绝而返回潼关了吗?”然后他又转向天子李隆基,“以新安县尉秦晋之功而论,确实可越级提拔,臣以为可使其为荣王府府掾,襄赞军务。” 王府府掾的品秩仅仅为正六品上,哥舒翰以为如此一来当称得上不偏不倚,同时也让百官诸将没有话说。 其时,李隆基任高仙芝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实际拥有统天下兵马大权,但名义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天子李隆基的六子荣王李琬。因此,让秦晋以两次斩首之功,升任荣王府府掾的建议也还算中肯。 李隆基赞赏的点了点头,一旦意识到自己任意独断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不合时宜,便立即恢复了当年的从谏如流,就算哥舒翰的建议的确有打压秦晋这个后起之秀的嫌疑,却同样要以支持的态度向天下人表明,他仍旧是那个睿智的天子。同时,也释放了一种信息,那就是重用与信任哥舒翰。 现在李隆基已经对高仙芝和封常清失去了信任,如果不是一次意外阻住了边令诚,现在这两个人的头颅没准已经传首各军了。但这道没送出去的敕书他绝不会听之任之,不了了之,这两个人必须死,否则岂非当天子处置边将重臣之生死为儿戏了? 议定了对秦晋的封赏以外,重头戏就是应该如何应对气势咄咄逼人的逆胡叛军。 哥舒翰的建议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坚守待变!” 听到寄予厚望的哥舒翰如此建言,李隆基有些暗暗失望,东都的陷落使他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就算不能尽快的收回东都,也要以一场足够振奋人心的胜利来安抚百官们的悲观情绪,以及十几个儿子们蠢蠢欲动的各种心思。 尤其是太子李亨,李隆基防备自己的继承人竟甚于防备外臣敌寇。尽管李亨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当了十几年太子,但他的戒备之心仍旧没有半分减淡。 比如在兵马大元帅的人选上,按照常情而言,首要的对象当是太子才对,而李隆基偏偏却选了一个素有雅称,风格秀整的荣王。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不信任李亨,不能让李亨掌兵,不能让李亨有一丝一毫积攒功勋建立威望的机会。 这其实也是李隆基最大的无奈,唐朝自高祖以来,李氏皇族中以子克父,手足相传的例子便屡见不鲜。 太宗于玄武门杀兄杀弟,才从高祖手中夺得皇位。太宗的长子李承乾亦曾与重臣侯君集勾结谋逆,到武后时期同样是母子猜忌,一桩桩人伦惨剧接连上演。 包括李隆基本人也是通过两次政变才问鼎天下,第一次将自己的生父睿宗李旦扶上皇位,第二次杀掉自己的姑母,软禁逼迫生父李旦彻底让权,此后才有了一代太平天子,才有了继往开来的开元盛世。 家族的传统与自身亲历的血腥遭遇,让李隆基不得不像防备仇敌一样防备着自己的儿子,就在开元二十五年,他便曾一日之间杀掉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 李隆基虽然身为太平天子四十余年,于朝政边事懒问不理,却对威胁皇位的十几个儿子没有一时半刻的放松过,尤其是到了当前境地,他身为皇帝的威权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更需要严防死守。 也因此,他需要为东都的陷落找几个分量足够的替罪羊,以洗脱自身失责的污点,用以维护太平天子的威权,而封高二人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吗?所以,李隆基才不遗余力的抬举哥舒翰,加封他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相之班,其根本目的是用此人取代封高二人,继而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逆胡。 现在哥舒翰的建议明显有着一切从缓的倾向,这也正与李隆基最急迫的需求背道而驰。 “而今河北道各郡县纷纷反正归唐,圣人只需令朔方军出云中策应各郡,如此安贼逆胡后路便被切断。只要河北道掌握在朝廷手中,安贼逆胡便如芒刺在背,用不了多久,逆胡军中士气尽衰,不攻自破也未为不可!” 哥舒翰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也避重就轻的对一些问题做了回避,比如朝廷可用之兵都是市井招募的贩夫无赖,缺少训练更没有作战经验,这种军队怎么能和身经百战的燕地逆胡叛军相比呢?因此才一动不如一静,与其冒着战败的风险打硬仗,不如等着逆胡内部先出了乱子。 然而,李隆基却等不及了!刚刚他与报捷的佐吏交谈了一阵,还得到了一个令人寝食难安的消息。安禄山在元日之后就要登基称帝了,可这让他如何能说出口来,难不成还要如丧考妣的命令这位重臣吗? 杨国忠马上从天子有些不悦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在刚刚的交锋中他败给了哥舒翰,现在机会从天而降又岂能轻易放过? “潼关外一场大火烧掉了逆胡十万大军,目下正是反击的大好机会,老哥舒还在忌惮什么?” 他这句话正说出了天子李隆基想说而又不能轻易出口的话。 岂料哥舒翰却一本正经的反问:“不知杨相公所言十万逆胡叛军死于山火之中,可有确实的依据?” 时人说及数字从来都虚指以及有意识的夸大,同样杨国忠也只是信口一说,现在哥舒翰板起脸来要依据,却又从何给他? 杨国忠回忆了一下“露布飞捷”的内容,帛书上的确曾言及崔乾佑在陕州、虢州一带的兵力部署,只好搬出来应付一下哥舒老贼。 “‘露布飞捷’言及弘农有逆胡叛军五万,陕州城下又以数万计,加起来总有十万之数!” 哥舒翰思考了一阵,才抬起头道:“若杨相公所言属实,逆胡叛军至少有五万人会被困死崤山,这场大山火实在胜过精兵二十万!” 站在天子身侧的边令诚忍不住腹诽着:哥舒翰的胸襟果然当不得湖海之量,高仙芝出潼关时所领之兵便是二十万之数,他这么说无非是在暗指高仙芝无能,其实就算没有人落井下石高仙芝和封常清也死定了,皇帝的敕书岂能是玩笑?不过哥舒翰这话边令诚听着也舒坦极了,毕竟大火的功劳要算在他的头上,但一想到崤山大火这份功劳还要被活着的秦晋分区一半,心里立时就疙疙瘩瘩起来。 如果不是秦晋“死而复生”,他又岂能被天子责备? 杨国忠见哥舒翰竟然附和自己,虽然将十万之数砍去了一半,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不会放过这个再次给哥舒翰添堵的机会。便干笑了两声说道: “诚如老相公之言,崤山大火当得二十万大军,老相公还顾虑什么?若不乘胜出击,岂非给逆胡叛军以喘息的机会?”到这里,杨国忠顿了一顿又面带微笑的说着:“崤山大火皆因县尉秦晋火烧岘山粮草而起,不知以老相公之见,又当得功勋几何?” 哥舒翰闻言再次冷笑:“我大唐只以斩首,破城论军功,他如果拿得回来五万首级,某自然会为他叙功。” 至于此时趁势出兵潼关以东,哥舒翰又看向了正盯着他的天子李隆基。 “圣人,崤山大火不灭,则人畜难以通行。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出兵进击,其要有三,一则联络北上的高仙芝,与关中遥相呼应。二则策应河北道起事各郡,使安贼逆胡后路断绝。三则令秦晋死守陕州,彻底断绝崤山中叛军的后路,以期大火灭后做进击洛阳之用!” 第六十章:父子窃窃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章:父子窃窃语 哥舒翰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边令诚却在一旁暗暗冷笑,这老贼口口声声社稷为重,其实与朝中百官又有什么不同?只字不提高仙芝和封常清其实等同于默认支持天子的夺命敕书。降秦晋即得官职,又将他留在无险可守的陕州,敢说用心就尽是光明磊落了? 只有一点边令诚还是想不通,秦晋不过是蕞尔小吏,哥舒翰已经身居宰相高位,位极人臣,有什么理由打压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 想到此,边令诚胸中竟生出了一阵淡淡的同情,秦晋啊秦晋,被哥舒老贼盯上,可有你好受的了。想当初,哥舒翰看不惯安禄山,当面羞辱于他,最后连天子都亲自站出来当和事老,两个人仍旧明争暗斗至今。这回就算天子也不会站出来为一个蕞尔小吏说话的。 天子李隆基发觉了身侧的边令诚表情古怪,便问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边令诚心道,正琢磨着如何寻个机会在天子耳边说上几句话,现在当算是瞌睡来了,便有现成的枕头出现,于是他也不矜持,跪了下来连声道:“奴婢以为,哥舒老相公言之有理,陕州扼河东与河南府之冲要,不应轻易有失,否则潼关以东将尽皆落入逆胡叛贼之手!” 这番话可谓一箭双雕,强调陕州的重要性,暗指高仙芝放弃陕州罪不可赦。同时,也为哥舒翰建议秦晋固守陕州,做了个有力的注脚。 边令诚暗叹着,当初他还有打算收那小吏为心腹,谁知造化弄人,既然老天将此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那就休怪辣手无情了。 天子以手轻轻拍打着大腿,长久跪坐使得血脉不通,下肢麻痒不已。边令诚何等机灵,匍匐着膝行几步靠近,便在天子的腿上力道适中的敲打起来。 李隆基舒服的呼了口气。 “你在陕州待过,就说说,形势究竟可为与否。” 天子的话看似随口一说,但边令诚却敏锐的意识到,这是天子打算借他之口来说出,尽速动兵平乱的必要性。 这等表现露脸的机会,边令诚岂肯放弃,当即便摇头晃脑的分析起来。 “崤山大火以后,叛军元气大伤,唐军正可趁此机会四出潼关,攻略要地,打的他们没有喘息的时间。再者……”边令诚拉长了声音,向李隆基请了一声罪才又道:“奴婢出潼关以后曾听闻,安贼逆胡打算在元日之后,僭越称,称帝。”说着,他将目光在面露惊愕之色的几位相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哥舒翰身上。 “老相公,您说说,咱们等的起吗?拖上个一年半载,不管甚酒肉都得凉透了!” 哥舒翰闻言之后身子晃了两晃,安禄山居然打算称帝,这厮何德何能敢如此?就不怕遭了天谴吗?思忖一阵,他不屑道:“安贼跳梁小丑,敢于称帝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天下人人得以诛之!” 众所周知。安禄山起兵南下打的可是清君侧,为天子除奸臣的名义。 曾有个不开眼的小官为了搏个前程,竟然建议天子杀了安贼讨伐的奸臣,这样安贼就没有作乱的理由。须知这奸臣指的正是宰相之首,身兼四十余职的皇贵妃族兄杨国忠。 天子一怒之下将这个利令智昏的小官处以枭首之刑。且不论杨国忠的身份,这种情形是有过先例的,前汉景帝削藩引致七国以诛除奸臣晁错的名义讨伐朝廷,景帝惊惧之下听从袁盎的建议错杀了晁错。前车之鉴不远,当今天子岂会重蹈覆辙? 所以,天子从来就不承认朝中有奸臣,哥舒翰以此为话引,指出安禄山如果此时称帝,下的就是一招臭棋,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天子也一定会像当年的景帝一样,顺利平定乱局。 只是这种勉强的理由能够说服执着的天子吗? 胜业坊韦府,门下侍中韦见素回到家中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今日入兴庆宫议事如坐针毡,冷汗几次湿透了袍服,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他疲惫的靠在软榻上,静思冥神。 天子驾前,杨国忠和哥舒翰两位宰相明争暗斗,天子又大有重用哥舒翰平乱的意思,这使得杨国忠的处境就颇为微妙,连带着自己也陷入两难兼顾的尴尬境地。 “阿爷……” 不知何时,长子韦倜已经来到书房之中,他抬起眼皮,点点头道:“坐吧,为父有些累了,你先读一读书。” 韦倜见父亲满身满脸的疲惫,也不敢贸然发问,便依照吩咐,在书架上寻几卷书来看。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韦见素才噫的一声睁开眼睛,目光中一改往日的威严深沉。 “这几日市井间可有甚传闻?” 一句话问的没头没脑,韦倜便小心回答道:“市井里并无异常传闻,儿子倒听说有‘露布飞捷’,门下省的几位同僚们,有些议论。” “说来听听。”韦见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韦倜心道父亲向来对这些谣言传闻不屑一顾,今日如何竟一反常态了? “同僚们都说,高大夫,高大夫这回必死无疑了!” 露布飞捷传回来,固然会让百姓们觉得唐军打了胜仗,值得一贺。但门下省的官员们却不然,寻常这种小胜对朝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衰颓的局势依旧难以逆转。反而高仙芝火烧太原仓,避敌锋芒,渡过黄河转进河东的消息在门下省诸位官员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还有吗?” 韦见素仍旧面无表情的问着,韦倜这回摇摇头,“别无其它了。” “以后这等议论少去掺合。” “是!” 韦见素今日特别健谈,转而又提及了今日在兴庆宫中所议的诸多机密。韦倜越听越是心惊,父亲大人平素里从不会向他吐露一字半句朝中议论,今日如何又一反常态? 在听到关于“露布飞捷”的具体内容乃是关于前些日子将家里搅合的鸡飞狗跳的秦晋时,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六十一章:有女为君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一章:有女为君忧 当韦倜得知秦晋未死之时,心中好一阵惊讶,同时又隐隐觉出一些不妥之处,朝廷为他举行了祭奠仪式,又追加了谥号,现在突然“死”而复生,朝廷和天子的难堪由谁来解决? 在父亲面前,韦倜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只垂首听训,从来不置一词意见。不过,韦见素再次一反常态,端起案上茶汤,啜了一口之口,说道:“说说,秦晋不死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还是坏事?韦倜早就习惯了从父亲迂回的语句中分析揣摩真实意图,秦晋“死”而复生这件事表面上看自然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但父亲既然堂而皇之的当做一个问题问了出来,他知道,那就一定大有因由。 韦倜在外面是人人紧着巴结的门下省要员,但在父亲面前却战战兢兢的像个孩子,就连脑筋思路比以往都不甚清晰顺畅。 见到韦倜一直在低头沉吟,韦见素索性就自问自答起来。 “秦晋在‘露布飞捷’中将所有的决策均冠以高仙芝之名,揣度一下,所为何来?” 经过提醒之后,韦倜顿有茅塞顿开之感,整理了一下思路后缓缓答道:“父亲曾说过,秦晋此子既谋国也谋私人,后者所指当是高大夫这一关节了!” 韦见素点点头,报之以鼓励的眼神,让他继续说下去。在得到父亲的鼓励后,韦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心思顿时就一片澄明,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只可惜,秦晋的做法有些天真。如果以为让些功劳就能挽回高仙芝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岂非是看低了当今圣明天子?” 此前天子下敕书处死高仙芝和封常清,韦见素父子二人都知晓,所以无须言明,只须一点便可心领神会。 “这么做恰恰适得其反,只能使天子对高大夫更加忌惮和猜忌,如果不知其本意,反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在故做构陷之举。” 一句句诛心之言,韦倜说的艰难无比,但父亲有所命,便不得不从。 韦见素满意的颔首,看来这个长子在门下省几年的历练没有白费,能看透这些关节,将来就算自己不在了,自保也当绰绰有余。 说实话,大唐的官,尤其是朝廷的高官和天子近臣是最难做的。远的不算,历数开元天宝年间得到善终的宰相重臣屈指可数,被贬官流放甚至获罪处死的大有人在。 列位有功名相就不用提了,多是惨淡收场。就说与天子有主仆情义的辅国大将军王毛仲,不也是因为权力斗争获罪赐死? 反观他韦见素,既没有治世之功,也非天子亲近之人,身在宰相之位每日里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不定哪一日便会祸起突然之间,若是就此能辞官返乡只怕便是最好的下场和结局了。 韦见素这么想也并非全然是杞人忧天,他之所以能够身居宰相之位,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杨国忠需要他,然则目下杨国忠受能力所限,对平乱定国之事插不进手去,使得皇帝不得不依靠一度病废在家的哥舒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便很值得玩味了。 默然半晌,韦见素才缓缓开口,“秦晋虽然出身地方小吏,却能够力排艰难,的的确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拉上一把。” 听到韦见素如此直白的叮嘱,韦倜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 出了的书房,韦倜快速向西院而去,他的胞妹韦娢便住在那里,想必秦晋未死的消息一定会将她郁郁之气尽扫而空。 “阿兄说甚?究竟谁个未死?”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那新安县尉姓秦的后生了。” “可当真?”檀口轻启,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信息,韦娢鼻间酸涩,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晶莹的水光。 “阿兄何时诳过你?这是父亲亲口所言,绝不会有假。阿妹该如何答谢阿兄?”说这些话时,韦倜的脸上浮起笑意,其中还有几分揶揄之意。 韦娢轻轻拭泪,竟略有赧然的扭捏了一下,“阿兄尽取笑人家,下回不要来了!” 韦倜见状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他这个妹妹性子刚强,甚至不让须眉,今日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扭捏之态,竟大觉有趣,于是又打趣道: “既然阿妹不想听听其中细节,阿兄走便是!” 韦娢嗔道:“哪个让你走了?快说,快说!” 于是,韦倜也不再继续打趣,便一五一十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讲诉了一遍。他与这个胞妹感情甚深,是以很多事也不加隐瞒。 随着讲述,韦娢的眉头逐渐轻蹙起来,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哥舒老家伙用心何其险恶!” 韦倜却道:“秦晋以从九品小吏陡然与朱紫重臣品秩比肩,的确多有不妥,此例一开,赏功罚过全凭天子喜怒,而不顾大唐典章,长此以往只恐于朝廷不利!” “阿兄怎么也被哥舒老家伙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给迷惑了?” 面对妹妹的反问,韦倜回应道:“哥舒老相公此言确实有理!” “上郡太守自然可以不算,是追封给死人的,那上郡长史呢?天子敕书黑纸白字,国玺御批难道都是儿戏?” 倏忽间,韦娢的声音里又透出阵阵寒意,韦倜一时间无言以对,明明觉得此种说辞不妥,却一时间无从辩解。 “阿兄当真糊涂了吗?”韦娢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说话依旧是一针见血。 “阿兄想想,哥舒老家伙让秦晋去做的是什么官?” “荣王府府掾。”韦倜下意识答道。 “这就是哥舒老家伙用心险恶之处。天子以荣王而非太子领兵便已经很是不妥,现在秦晋身为荣王府属官,将来不论有多大的功劳,都永远要打上荣王的烙印。阿兄想想,将来天子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即位,又岂能放过荣王,放过身上带着荣王烙印的秦晋?” 韦娢的一番话让韦倜大为震惊,一则为阿妹眼光如此犀利,二则为哥舒翰难道真是这种大奸似忠之人吗? 第六十二章:阴差阳错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二章:阴差阳错也 妹妹的话令韦倜身上汗毛倒竖,太子李亨在他的意识中几乎是一个已经被遗忘的角色,所谓太子的权威也早在当今天子有意无意的打压下荡然无存,几乎已经到了人人可欺之的地步。但凡天子身边的臣子,欲想巩固圣恩,几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这位太子拿捏一番,以表示自己对天子的忠心。 韦倜顿有猛然警醒之感,是啊,不论当今天子如何防备厌恶太子,早晚有百年将至的一天,到那时这位曾任人拿捏的太子又岂会放过那些曾经以他为垫脚石的臣子们? 但父亲韦见素罕见直白的叮嘱还言犹在耳,让韦倜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课对秦晋做雪中送炭之举,难道是父亲老眼昏了吗?难道他不明白这么做会将韦家卷入皇位争夺的漩涡中去吗? 再看韦娢,不管她多么愤慨于哥舒翰的鬼蜮伎俩,终究是高兴欣喜的,至于阿兄内心中的忐忑则全然没注意到,只颇为兴奋的又道: “不管怎样,只要人没死就谢天谢地……” 看到妹妹这副样子,韦倜暂且放下了心中的忐忑,总算舒了口气。“妹妹这份情义,那人可曾知晓半分?用不用阿兄代为……” 谁知韦娢却板着脸道:“谁要阿兄多事!” 韦倜摇头苦笑,“好好,阿兄不多事就是,到时可别埋怨阿兄不帮忙……”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高一声第一声的呼喊,隐隐间竟似还有马蹄疾驰的声音。韦娢所在的院子紧邻胜业坊外大街,登临院中小楼正可一览外面的坊市街景,是以大街上但凡有些大些的响动,在室内也都能听得清楚。 “阿兄快听,外面好像在喊甚大捷?” 韦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歪着头,倾听外面大街上一阵又一阵传来的声音。见妹妹听得煞有其事,韦倜便起身来到窗边,将木棱窗子一把推开,霎时间一阵寒风灌了进来,室内正中铜炉内炭火陡然明亮了起来。 果然,街上马蹄阵阵,报捷之声也不是韦娢的幻觉。 隐约中,呼喊声带着浓重的关外河南府口音,声声传了进来。 “陕州大捷……崔乾佑……” 急促的马蹄声逐渐远去,韦倜打开了窗子却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但就是这只言片语里所包含的信息也足够他震惊的了。 陕州又打了一次大捷,还提及崔乾佑,难道是那个秦晋打败了崔乾佑?要知道,叛将崔乾佑以往虽然声名不显,但在洛阳一战中屡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在朝中在天子那里都已经是挂了号的猛将。 秦晋毕竟是个小小的县尉,且还是文官,难道他能击败崔乾佑吗? 韦娢听得也不真切,但已经有九成可以确定,外面呼喊的报捷之声既然提及了陕州,那就一定与秦晋有关系,竟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一双如水眸子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阿兄如何还愣着?快去打听打听飞捷究竟内容几何……” 兴庆宫,大唐天子李隆基刚刚在内侍宦官的服侍下睡去,轻轻的鼻鼾声若有若无的空旷的殿内回荡着。 由于战事国事繁冗,李隆基以古稀老人之身,连续数日接见大臣处置决断,已经严重的体力透支。所以,在送走了几位宰相之后竟在这便殿中的坐榻上倒头睡去。 这时一个小黄门在变殿外脚步急促的走了过来,见到殿外候立的内侍宦官,便急急道:“有潼关外急报,圣人可还在殿内?” “圣人刚刚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候立在殿外的内侍宦官颇感为难的回答着,他不是高力士这种天子亲近之人,可不敢去扰了圣人的清梦,连日来雪片一样的败报送到长安,已经有几位倒霉蛋惹的圣人很不痛快,被赶去洗便溺之物了。万一自家也被迁怒下来,那才是无妄之灾呢。 所以,这内侍宦官便想借口先拖延下来,眼看着还有半刻钟换班的时间就到了,便由旁人去触霉头吧。 然而,天子却早就立下了规矩,当此非常之时,所有内侍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军报。所以,那小黄门还在连声催促着:“圣人早就有过旨意,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关外军报,都是得到立送的。若因此耽误了军机,那,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那内侍也是被说的下不来台,虽然同为宦官,但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是天子身边伺候起居的人。而对方不过是个看门的低贱人,居然敢出言教训,于是便故意刁难道: “圣人尚在安睡,你若有胆子便自进去。” 小黄门也是手中捧着个烫手的山芋,若不立时将手中的军报上呈,万一被真有大军情,就因为这片刻功夫耽搁了,又上哪说理去?他只恨这军报在宫中各门禁间转了几道手,到了自家手上,竟然是喜是忧都不得而知。 再看整个便殿外竟只有这面目可憎的内侍一人,小黄门就算想甩给旁人也是不能,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便殿的大门,想着进去以后总能寻到其它内侍,但进去以后心惊胆战的走了几步才发现,便殿内竟也是空无一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帷幔中透出来。 “何事?” 小黄门识得,是天子的声音。 “回禀圣人,是,是潼关外,外的军报。” 见到天子之后,他激动的连说话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 “拿来!” 天子的声音有些干涩还有几分不耐烦,也许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缘故。小黄门愣怔怔想着,却听苍老的声音又道:“还磨蹭甚呢?” 很明显,天子已经有些愠怒,从来还没有人敢等到他再次催促还傻愣愣的不知所措。 小黄门这才如梦方醒,也顾不得其它,便三步并作两步用接近于小跑的速度来到帷帐外,哆哆嗦嗦的将手中之物捧了进去。 如果按照内侍惯常的做法,他此时应该尊天子之命,将手中满是尘土的油布包打开,然后在将里面的一应物什呈递到天子面前。然而,小黄门哪里知道这些,只哆哆嗦嗦的将油布包递了进去。 天子李隆基也是心忧关外局势,来不及理会内侍的举止失常,三两下将油布包封口撕开,很快便从中拿出了一封帛书来。 才看了几眼,李隆基陡得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把撩开帐幔,赤着脚披头散发大踏步走了出来,对着空旷的便殿大笑了三声。 天子这等怪异举止将那小黄门看的傻了,心下忐忑的想着,莫非又是大惨败,圣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但很快他就心虚而又惊骇的低下了头,因为天子竟骤然转过身来,干瘪的眼皮下一双如炬眸子投出了两道犀利的目光。 “朕如何没见过你,姓甚名谁?” 小黄门跪了下来,诚惶诚恐答道:“奴,奴婢,张,张辅臣。” 天子似乎心情甚好,竟赞了一句。 “辅臣?好名,今后你就跟在朕之左右吧。” 天子不管这内侍因何面生,但迷信于天大的喜讯,与此人独特的名字,都是上苍的安排,于是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奴婢,奴婢……” 小黄门激动的难以自制,竟呜咽哭泣起来,天子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打了胜仗,哭甚?去传旨,速命宰相们入宫。” 很快,大胜仗的消息就以便殿为中心传了出去,而那位便殿当值的内侍宦官则后悔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在便殿当值的宦官,听说那小黄门违例入殿,不但未遭惩罚,反而大受天子抬举,便连连拍着大腿,直道自己错过了这辈子都未必再能遇上的大好机会。 除了后悔以外,那内侍还怕小黄门张辅臣趁机将自己刁难一事,告到圣人驾前,到那时只怕他连在这兴庆宫中想有个立锥之地也是不能了,是以惶惑忐忑着,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宰相们还没到,张辅臣伺候着天子将衣衫穿好,又去梳拢披散的斑白头发。李隆基心情大好之下,便觉得梳拢头发太过麻烦,索性一扬手,将披散的头发都捋到肩膀后,然后来到殿内的铜炉前,借以取暖。 便殿毕竟不是起居寝殿,诺大的殿内燃着了三炉炭火,仍然冷的可以呵气成霜。天子搓了搓手,脑中也一刻没停过,开始思考着这次大胜对将来局势的影响。下午宰相们议论时,都是些悲观论调,对尽速收复东都持着谨慎的态度,似乎非有一两年之功不可达成。 然而,以目下这次大胜作为基础,又有河北道各郡的起兵支持,天子大有豁然开朗之感,仿佛一直弥漫于天际的阴云在转瞬间被清扫的干干净净。 李隆基还想着另一件事,那就是该如何封赏秦晋,此前他为了表示对哥舒翰的信重,对其所提出的一切意见都不加甄别的一概照准。说实话,如此亏待于人,天子心中对这颇为欣赏的后起之秀是心有愧疚的。现在有了这桩大功,岂非正可旧事重提?也不至于将自家欣赏的人一把推到烂泥漩涡中去。 第六十三章:进退两难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三章:进退两难间 陕州城,黄河碎裂的冰面已经重新封冻,崤山大火中止于桃林高坂,又因为冬天刮西北风的缘故,滚滚烟尘都被吹向了东南部的秦岭余脉。 秦晋揉了揉鼻子,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空气中若隐若无的焦糊气息使他很不舒服,从清早起来鼻腔内干痒难耐,随着几个大喷嚏打完之后,清鼻涕就像开了闸的水管,淌个没完没了。 看到秦长史如此,军中一干人物,如郑显礼、契苾贺等人都高度紧张起来,这战争年月缺医少药,又要面对紧张的局势,万一染上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算丢了性命也是常事。 “长史君快回屋里去,城墙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俺们,您只管将养好身子。” “没事,小毛病而已,都大惊小怪个甚?” 凭借经验,秦晋已然有了判断,自己穿越到的这副躯体竟然犯了过敏性鼻炎。 但是,这些人哪里肯相信秦晋只是小毛病而已,一个个连拉带拽的将他弄回了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并严加嘱咐负责警卫的军卒,不许秦长史再踏出屋子一步。 而秦晋哪里又有心情养病,现在他麾下算上杜乾运的旧部总共有上万人口,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有上千斤,携带的粮食已经消耗殆尽,在陕郡四周零星搜索到的粮食也只够支应旬日功夫,这就等于在他脖颈上套着一根绳索。如果不早做筹谋,每过去一天,绳索的圈套就收紧一点…… 想到陕州西面里许外的太原仓,秦晋就忍不住连连可惜,如果早来半日,太原仓取之不尽的粮食也不至于都被付之一炬。然则世事又岂能都尽如人意? 想到这里,秦晋喟然一叹。 “一场大火烧光了叛军,长史君又因何叹息?” 却见郑显礼与契苾贺联袂而至。秦晋也正有要事与他们商议,“来的正好,快来坐下,烤烤火。”说着,将他们引向了屋子正中的铜炉边上。 契苾贺脱掉了身上的兽皮大氅,在铜炉前使劲搓了搓手,“贼老天能把铁疙瘩冻两半,怎么不多冻死几个贼子,也省了咱们供应粮食。” “某所愁之事,正在这粮食二字上。” 郑显礼挨着契苾贺坐下来,也满脸忧虑的附和道:“长史君,下走与契苾校尉此来,也是为了粮食二字!眼下军中的粮食已经撑不过七日。” 秦晋点点头,“两位兄弟都说说,接下来咱们该何去何从?” 契苾贺扯着嗓子大声道:“还能怎么办,趁着手中还有余粮,当尽快带着咱新安老团结兵们撤离这个鸟都不会拉屎的地方。” 其实契苾贺说的没错,陕州城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此地有着可以与洛阳含嘉仓比肩的太原仓,可惜太原仓已经被高仙芝撤兵时烧了个一干二净,留给陕州的只有一片被烧成炭灰的废墟。换言之,失去了太原仓,陕州城的地位也就变得泯然于众城,且引陕郡无险可守,已然沦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契苾贺的态度很鲜明,那就是“撤兵”,甩掉杜乾运旧部那些累赘,然后放弃陕州。 “此举甚为不妥,杜乾运的旧部好歹也有五六千人,咱们放弃了,岂非推给了逆胡叛贼?” “那就都……”契苾贺粗重的眉毛狠狠扬起,以手为刀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对此,秦晋毫不犹豫的给与拒绝,他从不怕杀人,但杀人要杀的有所值,如果仅仅是为了省几口粮食,而将五六千条活生生的人命统统杀掉,这种行径与杀人魔头又有什么区别? 有仆役端来了热腾腾的茶汤,郑显礼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下肚去,身体中的寒意立时就被驱散一空,然后正色道: “长史君莫打着将之收为己用的念头,他们早就成了奸懒油滑的兵痞,收了这些老鼠屎,整锅粥都被被糟蹋了。” 秦晋又是一阵可惜,继而又有几分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做才行?他下意识的端起了一碗茶,举到嘴边刚刚张开嘴,便被腾腾热气里浓郁的胡椒味冲的鼻子发痒。 他喝惯了清茶,对唐代这种加足了佐料,熬的和汤粥一般无二的茶实在难以消受,所以又就手放了回去。同时暗暗慨叹,做领头之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所有事都要一身抗在肩上,容不得半分闪失,毕竟上万条人命都凭他一言而决呢。 “杀人不可,放弃这些人也不行,两位兄弟可还有高见?” 契苾贺一蹬腿,两手摊开,瞪着眼睛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俺也没办法了。” 郑显礼沉思了半晌才有些迟疑着道:“那就只有一个折中的办法,不如尽快过河,到河东去,找高大夫,他那里肯定会有足够的粮草。” 对这个提议,契苾贺觉得也算中规中矩,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俺看行,少府君快决断吧,多过一天,粮食就少一天。” 过河没有问题,被凿开的黄河已经重新封冻,此前被困在南岸的那些逃卒此时便已经踩着重新封冻的黄河河面往河东逃难而去。可现在的问题是,秦晋并不像投靠高仙芝。 秦晋知道,在这个时代,军中最忌讳令出多门,如果到了高仙芝军中,能够悉数听从调遣吗?他自问不能。既然不能,便绝不再做此想,与其强扭在一起,不如在外与其遥相呼应了。 也就在转瞬间,秦晋突然下定了决心,既然坚守陕州已经不可能,晚走不如早走,再加上不能到河东去,那不如干脆到潼关去。进了潼关,他麾下的万余人就不愁吃穿,况且手中还有个分量十足的俘虏,那就是叛军主将崔乾佑。此人被生擒活捉,的的确确大出秦晋所预料,不图有多大的功劳,拿此人向长安城中的天子换些粮食来,给将士们充饥,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听了秦晋的想法,契苾贺一拍大腿,“长史君也忒小看咱大唐天子了,他岂会如此吝啬?” 第六十四章:大夫有所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四章:大夫有所求 说起大唐天子的吝啬之语,秦晋呵呵笑了两声,此时有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正好可以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和气氛。但他视线一转却见一直面色凝重的郑显礼更加显出了几分忧虑。 “郑兄弟还有其他心事?” 郑显礼先是一愣,继而又摆了摆手,“一时走神!” “有甚难事,就说出来,大伙群策群力,总好过一个人憋在肚子里。” 此时就连契苾贺都看得出来,这位来自安西的百战之将,还另有心事。 郑显礼长叹一声,有些歉然的望向秦晋。 “下走在担心封大夫。” 听到他突然提及封常清,秦晋心头大为讶异,于是不解的看着他,等他详细讲诉。契苾贺却是个急性子,“封大夫远在河东,又有高大夫庇护,还担心甚来,有那功夫不如想象咱们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不然!封大夫正是受了高大夫的连累。如果太原仓未烧掉,一切都还好说,而今崔乾佑兵败被俘,不管咱们如何替他辩白,在天子看来,太原仓烧的毫无意义,甚至还会认为,认为高大夫在畏敌怯战。” 这几句话郑显礼说的很艰难,契苾贺听罢大不以为然的笑了,“高封两位大夫都是在西域有赫赫声威的灭国名将,怎么可能畏敌怯战?如何,难不成天子还能下治罪的敕书?” 契苾贺的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畏敌怯战,临阵脱逃,再加上焚毁了太原仓数之不尽的粮食,怎么算都免不掉一个死字。他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而心惊,但紧接着便意识到,这种担忧未必不可能现实。 不但契苾贺转而沮丧,就连秦晋也猛然意识到,崤山大火后败胡兵,擒崔乾佑,这些都为烧太原仓提供了反面的例证,不管自己再怎么替高仙芝辩白,都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不过至少有一点,秦晋还算安心,天子的夺命敕书现在肯定没能到高仙芝军中,边令诚此时就算没被烧死在岘山,此时的处境也必然不会好过,丢失旌节,不能颁行敕书,几样失职失责,罪名可都不轻。 外面忽有军卒高呼,“长史君,有信到。” 信是从黄河北面送来的,封皮上没有署名,李信撕开了封皮将期内一张纸笺抽了出来,只见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秦晋认得这笔迹,除了白衣效力军前的封常清,还能有谁? 到此,秦晋不禁莫名的有些激动,一目十行的大致扫了下去,他眉头却又不自禁的皱了起来。 封常清的这封信并非说闲话,也不是报平安,而是有切切实实的困难,希望秦晋能够帮助解决。 信中的内容大致有两点:一是高仙芝已经从风陵关南渡黄河,到潼关去了。二是封常清在河东遇到了麻烦,他本是往河北道去援助起事的颜杲卿等一干郡守。后来不知是何因由,又几次改变了行军路线,改经潞州府由太原府出井陉进入河北,为从太行山南麓的天井关攻击都畿道位于黄河以北的济源与怀州。 封常清写信给秦晋的目的正关乎于后者,他希望秦晋能够率兵在渑池与陕州一代搞出些动静来,吸引盘踞在东都洛阳的叛军西进,然后他便趁势奇袭东都洛阳的北门户,必然会逼得史思明调头解围。 这可让秦晋左右为难,封常清以手中有限的兵力敢甘冒奇险,这的确非有过人的胆识而不能做到,但是,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上万张嘴每天都等着吃饭,现在不用行军打仗,可以保证最低供应量,一旦大军行动起来,为了保持军卒的体力,粮食的消耗也肯定会随之加大,到那时又能撑的上几日? 说到底还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粮食,不但大军寸步难行,恐怕饥饿之下哗变也是有可能的。秦晋对他一手带出来的团结兵还是有些信心的,但对杜乾运的旧部与一些投过来的逃卒,就不报多大希望了。这些人本就是为了能活命,有一口饭吃才投靠的自己,现在吃不上饭再去找新的饭东也在情理之中。 郑显礼和契苾贺见秦晋捧着一封信愣了好半天便忍不住询问:“长史君何故发呆?信中都说了些甚?” 秦晋也不隐瞒,便将信中的内容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二人听说封常清有了新对策,都兴奋不已,但一时间也都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 三个人密议了半天以后也没个结果,郑显礼与契苾贺都有军务在身,到了巡视防地的时辰,便一一起身告退。秦晋一个人坐在烧的正旺的铜炉前思考着,久久之后终于一拍大腿。 “来人,去把明威将军杜乾运带来。” …… 洛阳向西的驿道上,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蜿蜒达五六里之长。 几名衣甲华丽的骑士在一处残破焦黑的夯土城门外驻足,其中为首的胡人喘着粗气询问身边的随从:“这就是新安?” “正是,此处即是新安。” “孙孝哲,你就是在这么一座低矮残败的小城下受阻负伤的?” 跟在首胡人身后的一名将军立时脸色通红,但似乎又不得不强作笑意的答道:“正是。此城曾是两汉函谷故关,别看现在破败如斯,却是个极具形胜险要的关隘之地。” 衣甲华丽的胡人夹了一下马腹,催促胯下战马走了几步,便又抬眼瞭望远处山坂,禁不住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里四面环山,两水交汇,真是难得的关城之地,只可惜李隆基那老儿无福消受了。打今天起,这里便是我大燕国的土地了!” 此言一出,又立即有人连声附和:“我大燕军威武,杀到长安城区,捉了兴庆宫李的皇帝佬,给咱大燕国皇帝端洗脚水。” 随即,众人爆出阵阵哄笑。 孙孝哲暗骂了两句赶忙也催马跟了上去,前面这位就是大燕皇帝的儿子,安庆绪。 眼看着安禄山即将登基称帝,安庆绪的身份肯定也就水涨船高,此时他们这些人自然不敢有所忤逆。 第六十五章:鸟雀有壮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五章:鸟雀有壮志 安庆绪指着残破废弃的夯土城墙,一连感慨了数声。 “难以置信,就凭这样一片低矮的城垣,竟能抵抗我燕军旬日时间,听说带兵的才是个县尉?” 孙孝哲落后安庆绪半个马头,答道:“正是,新安县尉秦晋,此人虽然年轻,胸中却很有些韬略。”他说起秦晋时,表情一如此前般平静,看不到半分难堪与尴尬,若有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谈及的是正要投效“大燕”的人才。 呼的一阵风起,墙头上突出的雪壳断裂,扑簌簌掉落,碎雪随之四散飘荡,撒了安庆绪满身满脸,煞是狼狈。跟在后面的许多随从见状,都是低头掩嘴,想笑又不敢笑。 “倒是个人才,可惜不能囊入我大燕朝廷,为父皇效力!” 安庆绪拍掉身上的碎雪,的语气中带有几分可惜。现在安禄山虽然还没正式登基称帝,大燕也还未正式立国,但他们在私下里早就当大燕国已立,视安禄山为大燕国皇帝了。 “收为大燕所用未必不能,只要擒住此人,还不是予取予求?” “孙将军所言甚是,都说自古艰难唯一死,这世上爱惜性命的人不在少数,就算那素有令名的常山太守颜杲卿又如何?还不是也有屈膝请降的时候?”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颜杲卿已经降而复叛,此时举这个例子似乎不太恰当,于是便一挥手,提气说了一句:“走,进城!” 刚刚那一阵碎雪并没有扰了安庆绪的勃勃兴致,他带着一众将领进入了新安城,入眼却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这多少让安庆绪有些意兴索然。想不到经自己之手攻克的新安,竟是一座为付之一炬的空城,废城。 新安之抵抗唐军是自行撤走的,但是安庆绪手下的书吏再向大燕皇帝安禄山奏捷时,却对安庆绪歌功颂德,称其力克唐兵,攻下函谷故关。 此前,咄莫同罗部与孙孝哲部人马纷纷折戟于此,而两人在燕军中都并非庸碌之辈,相较之下,自然就衬托出了安庆绪的能力超群。安禄山得知奏捷后果然“龙颜大悦”许诺会对安庆绪的部众大加封赏。 “临出洛阳时,父皇曾几次叮嘱,大燕立国后,这些百姓就是我大燕的百姓了,不得再像以前那样恣意烧杀抢掠。如果有违命者,抓到一个杀一个,抓到一百个便杀一百个,尔等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纷纷应诺,但却都在暗自腹诽着,这到了新安以后,别说遇到一星半个百姓,就连活物都不曾见过。 果然,安庆绪甚是奇怪的问孙孝哲,“唐军逃走了,如何百姓也都不见了?” 以往燕军攻克的城池,虽然也多有百姓逃亡,但毕竟还有留下来的,至于城池左近的乡里,留下的百姓更是多达五成,似新安这种城里城外都杳无人烟的情形,绝对是个例外。 孙孝哲早就有了答案,回道:“新安县尉狡黠的很,带走了本县的百姓也不为奇怪。” “我燕军乃吊民伐罪之师,唐皇无道,将失天下,百姓们愚昧看不清楚大势,以后进入关中时,一定要多多宣讲一番。” 此次安庆绪乃是奉了其父安禄山之命,巡视洛阳以西各处郡县的情况,顺道安抚百姓,以为元日称帝要买人心。可是,这一路上百姓们畏燕军如虎,根本就没人听他那一套。 背地里蕃胡将领们都说安庆绪魔怔了,天下从来都是马背上得来的,也不知这夯货听了哪个书呆子吊书袋,竟然也学着那些汉人想搞这一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其实,就连燕军内部也没人理会安庆绪一遍又一遍发出去的命令,不让大伙抢唐朝百姓,手底下的勇士们,吃什么,穿什么?又哪有动力杀敌克城? 是以将领们都私下里议论,幸亏安禄山还没老糊涂,否则让这夯货领兵,攻克潼关入主关中,只怕就要遥遥无期了。 派出去的探子很快回报,新安县方圆十几里地空无人烟,也就是这个县几乎等于名存实亡。 安庆绪摸着络腮胡须思忖了一阵,继而又叹道:“幸亏唐朝的地方官不都是那小吏之才,否则没到一处,百姓便空一处,到那时别说入主东都洛阳,怕是还没出河北道就要被饿死了!” 这番话落在孙孝哲耳朵里,直让他憋不住想笑,迁移一县的百姓,若事先准备周全,或许不难实现,但若是将整个郡乃至几十个郡的百姓迁走,便没那么容易了,先不说百姓们舍不舍得抛弃财产背井离乡,几十上百万人安置到何处,供应的粮食来自哪里,这些都是几乎没有解决办法的难题。 唐朝虽然有粮食,但也绝不会如此败家,掏空了粮仓做这等愚蠢至极的无用之功。 新安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安庆绪带着孙孝哲等人继续向西,他的下一站是渑池。崔乾佑的奇袭十分成功,一举打开了自新安到陕郡的僵局,这个人的本是胜过孙孝哲多矣,一路上他在心中逐一品凭着几个领兵主将的优劣。 这些人在范阳的时候,均不过是些镇将,守捉将这等芝麻绿豆大武官,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便都突然间大放异彩,立下了让人咋舌不已的大功勋。 笼络像崔乾佑这种善于用兵的人,就成了安庆绪此行不可明言的主要目的。 岂知抵达渑池后,安庆绪却没能见到崔乾佑,渑池守将所言,崔乾佑带兵奇袭弘农去了,力图在安禄山登基之前,拿下陕州城,得到陕州城外的太原仓。 这时,一个想法突的在安庆绪脑袋里冒了出来,便问渑池守将: “目下我燕军正面向西已经推进到了何处?” “陕郡硖石,以东所有府县皆为我燕军占领。” 闻言之后,安庆绪大为兴奋,“陕郡硖石?如此说我燕军兵锋已经直指陕州城了?” “正是!”渑池守将毕恭毕敬的答道。 安禄山双掌交击。 “好,今日不在渑池歇了,走,到陕郡去!” 第六十六章:胡儿非良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六章:胡儿非良马 自范阳起兵南下以来,安庆绪一直都紧随其父安禄山左右不得立功,现在逮着机会,岂肯轻易放过?也怨不得他立功心切,这位大燕皇帝的次子心中实在是有着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苦衷与危机感。 对此,在安庆绪左右的孙孝哲洞若观火,安禄山身边比较有地位的一妻一妾,正妻康氏生长子安庆宗,次子安庆绪;妾段氏,生子安庆恩。按照宗法制,安禄山的继承人,也就是将来的大燕国太子非嫡长子安庆宗莫属,但问题却是安庆宗与其母康氏此时在长安为质,只要大燕立国,皇帝登基,母子二人必死无疑。这就给了本无望承继大统的安庆绪以希望,是以整日都盯着那太子的宝座。 战马疾驰,踏碎了一地冰雪,孙孝哲打马仅仅跟了上去,却闻听一阵放浪的大笑与粗鄙的谩骂自前方传来。是安庆绪一面催促部曲加速,一面又因为不知何种事体谩骂他们。 孙孝哲眉头紧皱,如果这种粗鄙少文又喜怒无常的人将来承继了安禄山的大位,他们做臣子的就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了,时时刻刻都要为自己的脖子担忧。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驾!” 于是挥鞭催马,也紧赶了上去。 也正因为安庆绪粗鄙少文,便很不得安禄山欢心。相比之下,反而是年轻貌美的段氏所生安庆恩更受宠幸。这就使得安庆绪的地位很是尴尬,为了获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便一心要在安禄山的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看着前面魁梧的背影在马上颠簸起伏,孙孝哲暗暗品凭着,此子不过是恐有野心的蠢猪罢了,若由他来做大燕国的太子,大燕国说不定就要二世而亡。 就孙孝哲的本心而言,燕国太子的最佳人选,非康氏所出的嫡长子安庆宗莫属,此人性格温厚,又素有果敢机智之名,若作为一个守成之君,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啊……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便是人喊马嘶,孙孝哲悚然一惊,过了渑池再向西就随时可能面对唐军的袭击,虽然陕郡硖石还在燕军手中,但这段驿道显然是不太平的。 安庆绪这次出来巡视地方,仅仅带了一千于众,人马并不多,若是突遭袭击还当谨慎应对。孙孝哲原本和安庆绪尿不到一个壶中,只因为新安城下大败,损兵折将两万余,同罗部更是生生被打散了,安禄山大怒之下欲行军法将其处斩,关键时刻正是安庆绪为他求情,这才让孙孝哲得以逃脱伸头一刀的下场,然后戴罪立功。 所以,此时的孙孝哲就算再看不惯安庆绪,因着这份相救之恩,他都只能捏着鼻子景从相随。还有一点,孙孝哲由于母亲的缘故,到处被人蔑视的称呼为骈妇子,偏偏安庆绪则不然,反而颇为优待,这些都是令他纠结的症结所在。 孙孝哲的部众多数都被瓜分,此时仅有几十个部曲跟在身边,当即催促部曲加速赶上去,以防止安庆绪出了什么意外。 到了近前才发现,竟是硖石负责警戒的燕军游骑,孙孝哲大声呵斥着这些不长眼的游骑探马。 “此乃安大夫次子,尔等还不速速闪开!” 安庆绪虽然在燕军将领中口碑不佳,但于这些底层军卒却是高不可攀的人物,谁都知道安禄山即将登基称帝,安庆绪则有很大希望成为太子,能够见到太子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福分,是以一个个跳下马来,匍匐在地上膜拜请罪。 游骑们的举动令安庆绪大为受用,被冲撞的小小不悦也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起来,都起来吧!甲胄在身,不必行此大礼!” 很快附近星散的游骑听说未来“太子”到了硖石,纷纷结伴赶来,小半个时辰竟聚了有数百人之多。安庆绪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后又在众人簇拥下赶往硖石城。 路上,安庆绪招来一位游骑旅率,似模似样的询问了一番当前的形势,然后对其大加赞赏了一阵。 不过,孙孝哲却从那旅率颇多闪烁的言辞中,觉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到了硖石以后,守将却迟迟不来拜见,安庆绪自觉受了冷落,便大骂崔乾佑,骂够了又带着人去逮那敢于蔑视自己的守将。 城中的几名留守校尉被逼无奈才不得不直言,硖石主将早在几天前就被唐军诱伏斩首了。 安庆绪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甚?主将被斩,尔等为何不速报渑池中军?” 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孙孝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个中因由。此时无论唐军亦或是燕军,失主将者,其下部将皆要受到严厉惩处,相关甚重的则会被依军法处斩,想来这些人一定是为了活命,才瞒报了这次惨败。 尽管洞悉了其中的猫腻,孙孝哲却不打算站出来说话,他要看看安庆绪会如何处置这些人。 谁道一波未平一波再起,一个校尉禁不住内心的恐惧,便把所知道的情形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从崤山的一场大火,再到崔乾佑已经与之失去了联络达七日之久,一切的一切都在暗示着,或许还有更大的灾祸在等着他们。 安庆绪竟一时间难以接受手足无措了,连声道:“这,这如何可能?崔乾佑不是连封瘸子都打的屁滚尿流吗?怎么可能败?” “卑下也不敢断言崔将军会兵败,只是失去了联络,杳无音讯,这不符合崔将军的用兵习惯。” 安庆绪道:“这有甚奇怪的?行军打仗,岂有不遇到意外的?万一是有事情耽搁住了呢?” “卑下也希望如此,但崔将军有定制,大军必会每日派回信使,即便耽搁了也至多不会超过三日,而今已经七日没见一名信使往渑池去,甚至连片纸只字都没收到过……” “住口!崔将军用兵向来谨慎,岂会有如此纰漏?由弘农到渑池的路又岂止硖石一条?数万大军奇袭虢州城,走的不就是崤山中的河涧吗?” 毫无征兆的,孙孝哲出言斥责了那本就战战兢兢的校尉。 …… 陕州,秦晋站在东门城头,眼望着远方,目送一队队军卒消失在驿道的尽头。就在中午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派契苾贺与乌护怀忠再度联手出击,正是此番计划所有环节中的第一环,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长史君,把崔乾佑也搭进去是不是有些冒险了?万一有个闪失,咱们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知何时,郑显礼已经站在了秦晋的身后,他对秦晋的冒险举动很明显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样做过于冒险,万一失败他们连到手的一桩大功都要丢掉。 秦晋却十分自信的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了,郑兄弟可还有更合适的计划吗?” 一句反问让郑显礼咂了咂嘴,他如果有更稳妥的计划,此时契苾贺与那乌护怀忠便不会带着人马向东而去了。 郑显礼实在想不明白,契苾贺与那乌护怀忠并非愚蠢的盲目之人,如何对秦晋的任何计划都不加任何质疑呢? 其实秦晋的心里也没有完全把握,但事到如今,凡事又岂有万全的?倘若如此,天下间哪里还有诸多的突发事件,如果一切都是精确计算好的,只怕这场令盛世大唐走向衰落的叛乱也便不会发生了。 久久,城头上的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最终还是秦晋先打破了沉默,“走吧!咱们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容不得一星半点纰漏!” …… 夜色渐浓,阴云笼罩之下,虚空中见不到半点星光,只有远处硖石城头上风灯随着呼呼西北方左摇右摆。黑暗中,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前进着。 一阵呼哨陡得响起,箭矢自黑暗中乱纷纷射来。 “别开弓,俺们是崔将军部众!崔将军在此……” 同一种内容,有人用汉话,还有人则用突厥语,甚至是契丹语喊了出来。 众所周知,崔乾佑麾下胡虏杂处,尤其以契丹人颇受重要,因此一时间出现各种语言都不奇怪。不过令游骑们放下心来的则是这股突然出现的人马打出了只有燕军旅率以上才知道的暗号。 一名游骑旅率带着部众亲自前来查探,毕竟对方说崔乾佑就在这股人马中,他曾经见过崔乾佑数面,至少要确认无误方可放行。 “不知崔将军何在?” 当先马上的是一名魁梧的胡人壮汉,以一口突厥语答道:“崔将军受重伤,尚在昏迷之中,可以带你去看,却要严加保密,否则休怪以军**处!” 旅率心中一寒,旋即又道:“下走明白,请带路!” 主将负伤要严格保密,自然是怕沿途士气不稳,乱了军心。这一点,他还是懂得轻重的。 只见一驾牛车上铺着厚厚的茅草,一床破旧的被子盖在其上,只露出了头发乱蓬蓬的脑袋。 “火把!” 旅率说了一句,紧随其后的两名随从便将火把举了过来。借着忽闪的火光,却见牛车上所躺之人面色惨白,嘴角翕动,不是崔乾佑还能是何人? 第六十七章:绵羊亦虎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七章:绵羊亦虎狼 此前硖石守将被杀,现在连大军主将崔乾佑都身负重伤,一众叛军游骑纷纷如丧考妣,头前带路引着这股突然出现的人马往硖石城中去。 “硖石城里有郎中,崔将军定会化险为夷的!” 那旅率与胡人壮汉说着话,而那胡人却傲慢的很,连眼皮都不舍得落一下,只聚精会神的望着前方黑洞洞的夜空。旅率受了冷落却道主将身边都是有大功的人,态度傲慢也是正常,只好不再说话灰溜溜的紧随左右。 一行人过了几道暗卡,便来到硖石城下,早有游骑对城上发了暗号,夜色中看不清城头上的状况,只能听到有人向下面大声的喊着:“今夜回来的早啊?可曾杀几个唐军探马?” 旅率刚要如实回答,那胡人壮汉却出言警告道:“不可透露崔将军身负重伤一事,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到了嘴的话,旅率又咽了回去,只高声回应道:“遇到了崔将军派回来的人马,少聒噪几句,快开门吧,数九寒冬都快冻成冰坨了。” 只听城上哈哈干笑了几声,紧接着黑暗中又传来了转轴折页吱吱嘎嘎的声音,厚重的木质城门缓缓的敞开了一条缝隙。这是战时的规矩,城门决不许四敞大开,万一有贼人偷袭还可以迅速闭合上。 “请随卑下入城吧!” 旅率下马,躬身引领,那壮汉却又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这门缝牛车如何过得去?崔将军的伤情容不得耽搁。” 两人说话间,城门里面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冲外面嚷嚷着:“还磨蹭个甚,别等一会唐军过来,把咱们一锅烩了!” 旅率只好又与城门里的人交涉道:“有将军受重伤,乘牛车,烦请城门开大一些……” 黑暗中的门缝里出来一名头目模样的军卒,口中不耐烦的咒骂着,“尽是些聒噪啰嗦事,俺看看是什么伤兵,还用牛车拉回来。” 头目举着火把,来到牛车前看了两眼,身子顿时一僵,紧接着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遍,“这,这不是催……”他目光有些涣散,投向了身边的旅率和胡人壮汉。 这不是崔乾佑吗?崔乾佑几次做全军训话,叛军中不识得他的人,当属凤毛麟角。 胡人壮汉冷然呵斥:“既然识得,还不快快开门,耽误了伤情,还要不要小命了?” 那头目哪里还敢耽搁,回头冲门里扯着嗓子大呼:“把城门敞开,大开!” 随之吱吱嘎嘎的声音再度响起,硖石县城西门洞开。胡人壮汉挥手下令:“进城!” 骑兵、步卒连带牛车轰然而动,鱼贯进入硖石县城之中。 …… 房间内水汽缭绕,浴桶中一盆盆热水添进去温度正是怡人爽身,还有仆役以通条拨拉着铜炉里红通通的炭火,火炭拨动后烧的更旺更暖。安庆绪舒服的闭上眼睛,身子缓缓靠在木桶边沿上,又一把揽过赤.条条女人,一双毛糙大手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上下抚弄摸索着。 女人小鸟依人样,又似蛇般伸展着玉腿缠在壮硕肥胖的躯体上,随着手的动作时缓时快,**声也忽而低回,陡而乍起。 安庆绪很受用硖石城中几名蕃将的安排,便暂且不追究他们瞒报之罪,他抬眼皮贪婪的看着怀中娇俏玉体,想不到荒僻之地居然也有这等尤物,此番到硖石还真是不白来一趟。 这个女人是硖石县令的侍妾,县令伏诛以后,便数度易手,在各蕃将手中流转,而今安庆绪亲临,蕃将们为了巴结,自然要将最好的货色贡献出来。 安庆绪伸出布满汗毛的大手在女人臀部股间用力的揉捏着,又笑淫瘾问着:“俺这手法,比前人如何?” 女人承受不住这等刺激,双颊红晕,小嘴微张,眼神迷离的嗯了一声?显然没听清身下男人问得什么,只春情荡漾的使劲扭着身子。安庆绪大感受用,哈哈怪笑两声,也不顾浴桶中空间局促,便一把揽住玉人纤腰,翻身欲大加挞伐。 恰在关键时刻,房门被唰的一声拉开,门口的屏风稀里哗啦被撞倒,冷风寒意跟着呼呼灌了进来。原本销魂迷离的女人陡然尖叫起来,扑腾着蜷缩在水中。安庆绪则顿时浴火全消,精赤着身子腾的站了起来,待看清楚莽撞之人居然是孙孝哲时,不禁怒火熊熊,破口大骂道:“契丹奴,没人教你规矩吗?坏老子好事!” 安庆绪完全没注意到,此时的孙孝哲衣衫不整,神情慌张。 “唐军杀进城了,快随下走逃命去吧,走的晚了,都要成为唐军的瓮中之鳖!” 孙孝哲大踏步过来,便要将安庆绪从浴桶中拉出来,而安庆绪身下的女人见此情景,更是吓的尖叫不已。安庆绪被叫的烦了,一巴掌拍了过去,“叫甚叫!”纤纤之躯如何受得住安庆绪这一巴掌,登时便没了声息,软绵绵的伏在浴桶中。 “唐军如何可能入城?” 安庆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孙孝哲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却又在表明,这不是玩笑,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且孙孝哲其人素来以大将风范自居,甚为重视自身的仪表风度,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当断不至有这等惊慌失措表现。 “唐军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人数几何,数名守城校尉的首级都被割了下来,变起突然,士气涣散,只怕用不上半个时辰,硖石城就要易主了!” 硖石守军前有主将败阵被杀,后有畏惧惩罚瞒报败讯,加上安庆绪的突然而至,因此在唐军突袭之下,竟一触即溃。就连孙孝哲都想不到,唐军竟能如此轻易的便得了手,关键时刻他才不会拼死力战,敌我实力不明之下还是走为上策。但在走之前,他必须拉上安庆绪,否则丢了大燕皇帝的次子,就算其母是大燕皇帝骈妇,也一样难逃罪责。 赤.身露体的安庆绪被拉出浴桶,此时反应过来也终于害怕了,若是就此被唐军捉了去,那长安城里的皇帝佬又岂会放过他?于是一把捉住孙孝哲的手,“快设法逃走,回到洛阳,定,定向父皇请功!” 孙孝哲阵阵冷笑:“都甚个时候还说请功,败军之将,丢失城池,不被治罪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少聒噪几句,快走!” “等,等等……” 安庆绪也顾不得孙孝哲的无礼,转身到架子旁去拿自己的锦缎衣衫,刚穿好中衣犊裤,孙孝哲却已经从仆役身上剥下来一件青衣袍子扔了过去。 “锦缎袍服太显眼,穿这个!” “是是是,言之有理!” 安庆绪忙不迭的连声称是,三下两下胡乱将衣衫套在身上,又探手去拿他的狐裘大氅。孙孝哲更是利落的将之夺了下来,扔给身边那早就瑟瑟发抖的仆役,喝道:“穿上它,逃命去吧!” 仆役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迟疑着问:“这,这是给俺的?” “再聒噪,扔到炭炉中烧了!” 仆役赶紧将狐裘大氅披在身上,夺门而逃,要知道这样一领胡裘大氅在市集上可以卖得千金,是几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就算要了他的命,也绝不会将之扔到铜炉中付之一炬的。 孙孝哲看都没看一眼那逃走的仆役,眼角里荡出丝丝寒意,仿佛那已经是个死人。与此同时,他扯着安庆绪,不走正门却来到偏室中,打开了通往门廊一侧的窗户,两个人一先以后跳了出去。 …… 契苾贺杀的兴起,带着麾下团结兵向城中县廷冲杀,那里是此城的中心所在,只要控制了县廷,杀了里面的头目,叛军将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 忽的瞧见个身披狐裘大氅的人由县廷大门疾驰而出,“是条大鱼,谁去给俺捉来?” 契苾贺眼睛顿时一亮,能穿得起胡裘大氅的至少也是个有名号的将军。 话音未落,便有十几个人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将那身披狐裘大氅之人擒获。却见那人抵死紧紧抓着狐裘大氅不松手,嘶声嚷着:“俺不是安庆绪,俺不是安庆绪,这狐裘是他给俺的……” 安庆绪? 契苾贺闻言之后浑身都是一震,当即几步上前,揪住那人一领将其拎了起来,喝问道:“说明白了,甚的安庆绪?” 话未说完,契苾贺鼻腔内便充斥着阵阵骚臭气息,那人竟然受了惊吓后失禁了。 “俺说,俺说,饶命……是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和,和孙孝哲……啊……” 契苾贺一把将那人摔在地上,回身喝道:“安贼庆绪与孙孝哲就在城中,冲进县廷去,活捉二贼!” 团结兵立时齐声高喝喊杀,“活捉安庆绪!活捉孙孝哲!” 县廷后墙,安庆绪一骨碌从墙上摔了下来,县廷前隐隐传来的活捉之声,让他肝胆俱裂。 “这,这可如何是好?”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孙孝哲见状心生厌恶,这厮生了一副魁梧身子,如何却是这般一个怂货?又赶忙将其扶了起来,向黑暗中狂奔而逃,他们必须赶在唐军控制四门之前逃出城去,否则可真就成瓮中之鳖了,硖石县城周长不过二三里,要搜捕一两个人也就是小半日的功夫。 …… 直到天亮,契苾贺携手乌护怀忠将小小的硖石县城杀了个底朝天,也翻了个底朝天,杀了叛军数千人,连刀口都快卷了刃,最后也没能逮到安庆绪与孙孝哲的影子。 至此,硖石城已经血流成河,叛军尸体堆积如山。 契苾贺狠狠吐了一口浓痰,恨声骂道:“那小儿莫不是在诳俺?” “审讯俘获的几名头目,均已经证实,安庆绪与孙孝哲昨夜的确在硖石城中。”非但如此,这一点还从县廷中解救出的县令侍妾口中得到了确认。 乌护怀忠连连可惜,“咱们来晚一步,让安庆绪与孙孝哲逃了!” 同罗部的在新安城外的惨败很多人都归结于孙孝哲的刻意打压与见死不救,因此乌护怀忠不怨恨战胜者的秦晋,反而更加怨恨同为军中袍泽却暗施手脚的孙孝哲。 有朝一日逮到此人,定要将其大卸八块,然后统统扔到郊外喂野狗。 攻占硖石城后,他们的第一任务便是搜罗粮食,陕州刮地三尺也再搜不出一石粮食,硖石原本有一万叛军,其囤粮当不会少于旬日的消耗量,除此之外城中富户也定然多有储粮,收买一些定然足够他们支应一月时间。 “都快着点,天黑之前必须撤离硖石!”契苾贺不断的提醒着,又派出人去在城内敲锣大鼓安抚百姓。 天将过午,几个本城百姓忽然在县廷外拦住了契苾贺的战马,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一阵磕头作揖。契苾贺大怒,以为麾下有强抢民粮的举动。 岂料几名百姓开口之后,却让他大吃一惊。 “将军,俺是硖石良家子弟,家中仅余粟米两袋半,一并献与王师,只求将军收了俺们,哪怕做一名马前卒也成啊!” 这个变故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活了这么多年,还头一次听说有主动献粮食投军的。 事有蹊跷,契苾贺便要弄清楚其间因由。 “这位兄弟快起来,有什么冤情,尽管说就是,俺们受命于弘农郡秦长史,从不会亏待百姓!” 其中一名领头之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起身之后咬牙切齿,紧握着双拳! “我等有天大的冤屈,叛军逆胡杀我父母,淫我妻女,夺我家产,此仇不报枉为一世之人!” “报仇,报仇!” 不知何时,县廷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每个人都恶声呼喊着报仇二字,继而又如数百道溪流汇聚大河之中,声势竟直震撼人心。 直到此时,契苾贺忽然想起了当初在新安时,秦晋曾召集所有团结兵做了一番为何而战的讲话,当时连他在内都觉得打仗无非是拼死用命,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有甚用来? 但以目下这百多人来看,仇恨,血海之深仇,同样可以催生出不可低估的战斗力,一旦加以适当的引导,难保不是支胡狼之师! 第六十八章:胡儿不知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八章:胡儿不知祸 此时契苾贺想起了秦晋当初的手段,又不禁暗暗赞叹,还是秦长史了得,早就算准了这些世事人心。 “尔等有多少人打算投军?城内外的父老子弟还有多少人?” “回将军话,城内屡遭屠戮,剩下的人不多了,倒是城外乡里还剩下不少人,只是日日夜夜要受那胡贼劫掠搜刮,也都是胆战心惊度日。” 契苾贺在遭遇到城中良家子拦路投军的突发事件后,当即便有了主意,决定在秦长史的计划中再画一添足之笔。不论结果如何,这总是秦长史反复强调过的策略,当不至于有大错。 其实拦路投军的这些人多是硖石城中的富户子弟,因为有庞大的家产在地方才舍不得逃跑,却料想不到因财失人,最后竟连费尽代价欲保住的财产也都悉数丧失。 绝望之下人,心底里生出的仇恨之心可以驱使人做任何事,比如这领头的中年人,他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但现在家中仅剩破屋三两间,余粮两袋半。其余财货地契均被胡贼或抢走,或付之一炬。而今除去这两袋半的粟米,还能够拿来出卖的也仅仅剩一条性命。然而,在乱世之中,人命却是最不值钱的,甚至还不及他手中的那两袋半粟米。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看似粗豪的唐军校尉居然一口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允许他们编入唐军。 这些城中尚幸存的子弟哪一个不是破家亡人,身上都带着几辈子解不开的仇恨,加入唐军,上阵杀尽逆胡就是他们还苟且活着唯一的理由。他们跳着脚的欢呼,欢呼到眼睛里流出眼泪,欢呼到痛哭失声。 此情此景,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众团结兵想起家乡父老都禁不住念秦长史的好,新安若非有秦晋一力担待,此时自己只怕也与眼前这些可怜人一般无二了。 硖石城向东的驿道上,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跌跌撞撞,没命的往前奔跑着。身材颇为魁梧肥硕的胡人几次跌倒,又几次起来,然而当他再次跌倒时便像一滩烂肉般瘫在雪地上,口中发出绝望的咝咝声。 “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就让唐军把咱们都捉了去,也好过再这冰天雪地里遭罪受冻!” 这个魁梧肥硕的胡人正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他和孙孝哲两个人于昨天夜里侥幸逃出了硖石城,但身边的部曲随从却都已经丢了个一干二净,昨天由此处招摇而过时,决然想不到,会有眼下这般狼狈境地。 又由于走的突然,安庆绪身上只有一层丝质的中衣,外罩一领麻布长衫而已,而现在正值数九寒冬,他早就被冻的浑身麻木,生不如死。 想起在洛阳城中还在享受锦衣玉食的几个弟弟,后悔接下了这巡视西部郡县的差事,妒忌之火伴着恐惧熊熊燃绕,尤其是那个不满十六岁的同父异母弟弟安庆恩,自己若死在此地,安禄山本就宠爱他,想来本当属于自己的一切便都要归了人家。 安庆绪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孙孝哲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若果真如此自暴自弃,洛阳城中的一切紫醉金迷的繁华都将属于旁人了!” 朔风呼呼而起,刮起的冰雪渣子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安庆绪突然止住了哭声,恶狠狠道:“对,说的对。如果死在这里,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真就白白便宜了那小崽子!我不能死,不能死!” 然后,安庆绪便像一头受了惊的狼狗,从雪地上一跃而起,亢奋而又歇斯底里的吼着:“走,走!就算爬,也要爬回渑池去!” 渑池还有崔乾佑留下的数万步卒,他只要步卒两万就能轻轻松松的踏平硖石,然后一雪前耻。 安庆绪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孙孝哲大感讶异,想不到这厮还有几分血勇之气,倒不是完全不可救药。 天色擦黑之时,两个人终于望到了渑池城头上飘荡的燕军旗帜。只是这幅德行让城中军卒看见了,还有何颜面留存?想到这里,安庆绪反而畏缩了。 孙孝哲就像一个哄孩子的长者一般,劝道:“败便败了,最怕的是不能正视自己败在何处,与之相比些许颜面又算个甚来?” 这话既是说给安庆绪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孙孝哲在新安的惨败,开燕军南下大败之先河,安禄山恼怒至极,甚至要因此将其处死,若非安庆绪出口求情,只怕他的尸骨早就成了野狗肚腹中排泄出的粪便了吧。 到了渑池,城中守将听闻安庆绪与孙孝哲在前方只身逃回,一个个都面色入土。他们并非畏惧唐军,真正畏惧的乃是自家袍泽。据说,安庆绪素来残暴,动辄杀人那是家常便饭,现在此人在自家地面上受到如此惊吓,又焉能不借机杀人?更何况他们还有更加担心的事情。 而这个更加担心的事情,孙孝哲也早就悉数洞察,与崔乾佑失去联络的消息,渑池众将一定早就知道,但他们迟迟不说,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自然不言而明。 若是早一日在安庆绪车架齐全,未遭惨败之时,孙孝哲一定建议他整治一番,以打击崔乾佑在军中日渐隆起的声望。但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了,身为败军之将,又拿甚做底气来整治旁人?不但不能整治,就连硖石已经失守的消息都要严加保密,至于渑池众将们猜与不猜,信与不信那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两个人的翻身仗都要依靠这些对东都洛阳阳奉阴违的渑池守军了。 目下渑池有三个镇将地位最高,他们都是崔乾佑的亲信,但是也正如失去了主人的猎犬一样,昔日所有的威风和底气都不见了。在安庆绪和孙孝哲面前,异乎寻常的顺从和配合。即便是面对狼狈逃回来的安、孙二人,同样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顶撞。 这让孙孝哲大为慨叹,崔乾佑将性子刚猛的人都带了出去打仗,留下来的尽是些性子温和圆滑的人,若其中有一两个刺头,他们还真就束手无策了呢! 然则,安庆绪对崔乾佑早就不满,此次得知崔乾佑有可能兵败的准确讯息,便想落井下石,将其一脚狠狠踩死,踩的翻不过身来。 孙孝哲又不得不谆谆善诱。 “万万不可对崔乾佑落井下石!” “如何就不可了?这厮在父皇面前出尽了风头,现在已近旬日杳无音讯,若非出了意外,还能有甚解释?正可趁此机会将这厮踩的用时不能翻身!” 安庆绪说话的同时还不解恨,犹自狠狠跺着脚下的地板。 “难道殿下不想报硖石受辱之仇了吗?” 孙孝哲的话让安庆绪为之一振,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殿下”一词可不是随便哪个皇子都可以用的,只有太子才可敬称之为殿下。孙孝哲此时如此称呼,让他立时心痒难耐,又陡然清醒了。 “说的也是,渑池守军都是崔乾佑旧部,若是咱们此时落井下石,这些人又岂能甘心听凭驱使?” 孙孝哲摇摇头,他所筹算的绝非这么简单。同时也庆幸安庆绪不是一头油盐不进的倔驴,好在还有可以吸引他向上的东西存在。 “殿下英明!”他将这两个字咬的十分之重,安庆绪听在耳朵里大为受用。 安庆绪反而不好意思的摆手道:“英明不在我,全赖将军运筹帷幄!” 一时之间,孙孝哲竟也迷惑了,实在弄不清楚安庆绪究竟是生性残暴喜怒无常的蠢货,还是礼贤下士,颇有用人之量的雄主。在安庆绪的身上,这两种矛盾总是无时不刻的闪现,让人实在难以捉摸。 在他的计划中,非但不能对崔乾佑落井下石,反而要宣讲已经与崔乾佑取得联络,此时须得派兵前去配合,想来便必能一战功成。因此,在与三位渑池镇将的交涉中,孙孝哲多有暗示之语,让他们觉得此番若出兵,对崔乾佑而言将无疑是雪中送炭。 听了孙孝哲的全盘谋划后,安庆绪拍手叫绝。 “将军好机谋,这就好比借人家的鸡,生咱们自己的蛋!” 孙孝哲欣然点头道:“正是如此!” 然而,渑池三位镇将还颇有些疑虑,因为崔乾佑在离开渑池之前曾严令他们死守渑池,未经命令不得擅自动兵。 但孙孝哲以安庆绪乃授意于安禄山巡视各郡县为由,称之位天子使者也不过分,别说几个区区镇将,就算崔乾佑本人在此,也一样得欣然领命! 在软硬兼施之下,三位镇将终于点头同意,可出兵两万,遣镇将一名随军,向西进击。 安庆绪当即以使者身份令孙孝哲为领兵主将,进兵硖石! 以孙孝哲的建议,安庆绪刚刚受了惊吓,不宜再身履险地,但安庆绪却报仇心切,若不能亲眼目睹大仇得报,终觉得是人生一大憾事,所以仍旧坚持跟了出来。 目送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的背影,渑池两位镇将摇头议论。 “安庆绪与那骈妇子好精的谋算,难道以为咱们兄弟看不出来,硖石已经失守,他们借兵不过是为自家洗刷耻辱罢了。” 另一人叹道:“大夫眼看就要立国称帝,安庆绪没准就是太子,将来的皇帝,咱们哪里得罪的起?” “鸟!就这幅猪脑熊身的德行,能当咱大燕皇帝?”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议论崔乾佑,大家都深知以崔乾佑的性格,若非出了意外绝非旬日之间都与渑池毫无音讯联系,实则都在心底里有了最坏的打算。 渑池到硖石可朝发夕至,安庆绪与孙孝哲领兵两万雄心勃勃直逼硖石。对于此战胜败,他有着十足的把握,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了从硖石的校尉旅率口中得到的消息。 首先唐军高仙芝部似乎有北上渡河的动向,因此袭击硖石的人之可能是偏师一部,人数当不会在一万人以上。更何况燕军向来勇武,就算唐军派十万众来,有两万甲士在侧,又何惧之有? 安庆绪已经打算好了,一旦击败占据硖石的唐军以后,如何惩处这些人,不论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总之要让这些人后悔从娘胎李出来。 继而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经过一日夜的受冻,鼻涕不断,幸而没有发热,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安庆绪的盲目乐观,孙孝哲则更多的是对时局的分析,从陕郡一直到洛阳,沿途无险可守,唐军在绝对劣势下攻城略地本就十分不明智,因此才断言,突袭硖石不过是一次在战略上的试探之举。即使一战成功,也不会派大军与燕军在此处死缠烂打。 直觉告诉孙孝哲,唐军非但不会在硖石与燕军硬碰硬,甚至连在陕州都不会,从这里到陕郡一马平川,战斗力低下的唐军怎么能和他们这些久历战阵的边军相比? 傍晚时分,两万大军进抵硖石近郊,但遥遥望去却见城头一片漆黑,团团浓烟盘绕其上久久不绝。孙孝哲当即色变,失声道: “不好!” 安庆绪在兴奋间不及反应是如何不好,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甚的不好?” 孙孝哲咬牙切齿道:“唐军焚城!” 这让安庆绪想到了新安城,新安城就是唐军打败孙孝哲部以后焚城撤军的,只留下了一片焦土给燕军。难道硖石也成了这个德行? 大军开到硖石城下,孙孝哲的猜想果然得到了印证,唐军一把火烧掉了硖石城,卷走了城中所有的人口和财货,已经逃的无影无踪。 面对失而复得的“硖石城”安庆绪大有一拳击空之感,闪的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这算是大仇得报,一雪前耻了吗? 不算,当然不算! 进城之后,入眼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甚至有些地方的火还没有熄灭,孙孝哲与安庆绪立即撤了出来,城中已经不能住人,夜色正逐渐降临,他们只能于城外安营扎寨了。 经过一夜的郁闷,安庆绪找来了孙孝哲,宣布他的决定。 “大军西进,攻击陕郡,那里有太原仓,就算难以一战克城,也要一把火将太原仓给烧了!让唐军彻底绝了吃粮的念想!” 孙孝哲不禁暗叹安庆绪之暴躁,一怒之下就要烧掉太原仓那难以计数的粮食。总所周知,陕郡的太原仓是大唐仅次于洛阳含嘉仓的粮仓,负责京畿道与河东都畿道之间粮食转运,其粮食储备大的惊人,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口,一把火烧了不知要再过多少年才能重新积攒下如许多的粮食。 但这一次,孙孝哲没有反对,两军交战容不得妇人之仁,烧了粮食饿死唐军,燕军就少死人。大军既出便不能空手而还,总要有些战绩交代才能作罢,否则安庆绪与自己都难在安禄山面前过关。 次日一早,埋锅造饭后,大军次第起行。过了硖石以后,孙孝哲用兵便比之从渑池而来时谨慎了许多,毕竟过了硖石就是陕郡腹地,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唐军的威胁。 岂料一路走出去数十里地竟然连半个唐军的影子都见不到,并且过了硖石以后距离陕州城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焦糊气息便越重。 安庆绪于马上向西南瞭望,但见远处天际间,一团又一团的浓烟乌云滚滚压向地面,惊异莫名的骂道: “这他娘的是甚气象?” 孙孝哲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应当是崤山大火!” 硖石的几个校尉旅率曾说过,唐军在崤山放了一把大火,前几日烟尘大的站在硖石城头就能看得到。最初,孙孝哲以为是他们在说谎话,而今看来所言当为不假。 想不到崤山的火势竟如此之大,如此之骇人。想到此处,孙孝哲心中猛然一动。都说崔乾佑已经旬日未与渑池守军联络,很有可能是被大火困在了山中。然则,大山火烧起来,草木鸟兽尽皆化为焦炭飞灰,更何况肉身之人? 这个想法陡然跳出以后,孙孝哲既心惊又隐隐有几分兴奋。 心惊的是崔乾佑所率数万大军很可能已经在这场山火中化为焦炭,兴奋的是自己再燕军中去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想必安庆绪也一定乐观其成的。 此时的安庆绪脸色已经十分难看,随着大军的推进,他已经明显能够看到远山处成片的焦黑,那些定然是大火过后留下的焦土。 而越往西去,开阔地越窄,南面便已经是茂密的群山,他开始担心山火会不会烧到脚下来。 孙孝哲听了安庆绪的担忧后不禁哈哈大笑,说安庆绪是在杞人忧天。 “现在是冬季,刮西北风,火借风势,将往东南而去,如何会烧到咱们脚下?” 安庆绪这才似信非信的点点头,随大军继续向西,然而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不祥之感。 “报!” 游骑探马飞报,陕州城外无唐军一兵一卒,就连城门都是四敞大开。 这个消息让安庆绪很吃了一惊,“可没看错?城内外究竟有人无人?” 探马答道:“城外罕有林地,地形一目了然,确实没有唐军一兵一卒,只是城内不知深浅,没敢进去!” “夯货孬种!唐军都把城门打开了,因何还不进去?我现在令你,第一个进城,否则就提着脑袋回来吧!” 安庆绪劈头盖脸对那探马一通叱骂,继而又下令大军准备好随时战斗,终究还是对一座四敞大开的城池心有忌惮,毕竟唐军此前没少耍弄诡计,万一这又是一次诱敌之计呢? 孙孝哲也赞同安庆绪的办法,小心无大错,先派出小股人马试探进城,待确认的确没有唐军后,再从容进城便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便陆续有探马回报:“城内无伏兵,探马们甚至已经深入到了城中郡守府!” 安庆绪闻言大喜,“唐军终是畏惧燕兵虎威,夹着尾巴逃了!”然后又似想起了极重要的事,拍着脑袋问道:“太原仓呢,太原仓可还在?” “太原仓没见到,只有城西二里处,好大一片残垣断壁!” 安庆绪连连拍大腿直道可惜,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把火由他来放,那才有复仇的快感。随即,他又振奋精神一挥手道: “大军进城!” “慢着!” 孙孝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唐军有足够的时间烧了硖石县城,裹挟走了百姓,因何在陕州就没了时间,留下一座完好的空城仓皇而去呢? 第六十九章:酒醉泄天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六十九章:酒醉泄天机 “大军城外扎营,生火造饭!没有军令,不得擅自入城!” 被孙孝哲抢了命令,安庆绪大为不满,斥责他自以为是。孙孝哲只能继续谆谆善诱,“难道殿下忘了硖石之辱?” 这句话直如响鼓重捶,振聋发聩,安庆绪登时就警醒起来,自己面对的这股唐军善使狡诈之术,鬼蜮伎俩。大军趁夜进城,如果城中真有什么猫腻,万一被唐军偷袭埋伏,那就不得了了。 明白其中因由后,安庆绪又盛赞孙孝哲心思细腻,堪为为将者的楷模,若不是得他提醒,今夜又中了唐军诡计也未可知。 孙孝哲苦笑连连,心道这个安庆绪究竟是蠢是精,如何总是前后差距如此之大? 天色已经擦黑,两万大军在陕州城以西三里外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同时,孙孝哲并没有对空城一般的陕州县城置之不理,而是派出了两千步卒进入城中,分守四门,搜索城中可疑之人。 烟尘味越来越浓,仿佛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不详的味道。整整一夜,安庆绪都神情紧张,和衣而卧,难以入眠。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阵阵睡意袭来,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庆绪只觉得有人在用力推他,立时便吓出一身冷汗,一骨碌从军榻上弹了起来。 “敌袭!敌袭!” 胡乱喊了一阵,面前的景物和人才逐渐清晰。孙孝哲盔甲整齐,精神饱满的站在面前,身侧则是两名镇将。根本没有敌袭,安庆绪尴尬的咽了一口唾液,为自己刚刚的过激反应而有些难堪。 “将军何事?” 安庆绪刚鼓荡起来的精神气顿时泄了下去,整个人又萎靡的坐回了榻上,一夜未睡,让他浑身酸累疲乏。 “殿下如何忘了?今日要入城的。城中郡守府已经命人烧好了热水,只等殿下入府解乏!” 听到可以洗热水浴,安庆绪顿时又来了精神头,从榻上起身。 “走!入城!” 孙孝哲经过整整一夜的搜索,几乎将陕州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可以住人。只能说他过于神经紧张,但小心无大错,这么做也是出于安全第一考虑。 安庆绪这几年锦衣玉食惯了,受不得军营中的辛苦,听到可以进城休息,自然比谁都积极。 待洗漱休息完毕,又有随军仆役端上来刚刚煮好的羊肉,腾腾热气熏得人流涎三尺,旁边还放着一坛子烈酒。 “好,喝酒吃肉!” 行军之中随意喝酒吃肉,也只有安庆绪这等不受军法约束的人敢如此。孙孝哲不再学汉人那般跪坐于榻上,而是盘腿于案前,以铜叉叉起一大块带骨羊肉,放入盘中在用一柄银质小刀只三两下便分解完毕,但见肉中还带着丝丝血色,撒上芫荽胡椒,塞入口中大嚼起来,却独独不碰旁边那一坛子酒。 安庆绪哈哈大笑,“孙将军好娴熟的刀法,吃这等上好羊肉却不配烈酒,岂非暴殄天物?” 安禄山军中军法严苛,孙孝哲习惯于军中律条,行军打仗滴酒不沾早就养成了习惯,是以任凭口中羊肉嚼的满是肥油汁水,对那一坛子醇香浓郁的烈酒却是半眼都不瞧一下。 对此,安庆绪也不勉强,拍开酒坛封泥,自顾自的塞满一碗酒,端起来咕咚咕咚一饮而下,然后又将酒碗重重的顿在条案之上,大呼痛快。络腮胡须上沾着滴滴晶莹的酒珠,随着笑声颤动,又噼里啪啦的掉落在榻席上、条案上。 养足了精神,安庆绪又恢复如初,但谈起太原仓被烧还是不免恨恨然。 “听说陕州城中的唐军主将叫秦晋,高仙芝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只这名字听着好生熟悉!” 孙孝哲将手盘中羊骨拨拉到条案上,又从铜盆中叉起一整块羊肩,放在盘内。 “此人正是新安县尉秦晋!”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道:“据说此人升官了,天子亲自擢升他为弘农郡长史!” 侍立的仆役拿起通条,在屋子中间的铜炉内轻轻拨了一阵,火炭顿时由暗转亮。外面风雪呼号,郡守府的后堂却满室生春。安庆绪的鼻间额头都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吃了两大口蘸满芫荽胡椒的半生羊肉后,才语气颇为奇怪的说道: “说不定崤山的大火正是此人所放,那崔乾佑一连旬日间杳无音讯,没准也栽在此人手下!” 孙孝哲点头道:“下走也曾想过,只是想不通透,一介书生,如何能打得过久历沙场的老将老卒?” 安庆绪嘿嘿笑了起来,孙孝哲这话半似为崔乾佑解释开脱,半是为自己说话。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使智计过人如此者,也难逃此关。 “秦晋那竖子曾打败了将军,现在又打败了崔乾佑,甚至可能将其一把火烧死,岂非足证崔乾佑不如将军多矣?何必再耿耿于怀?今日咱们将这厮撵的如丧家之犬,大仇便算报了一半,待明日探清行踪,再提兵杀过去,生擒活捉!倒得那时,我倒要代将军问他一问,究竟孰胜孰负啊?哈哈……” 安庆绪两碗酒下肚,便已经醺醺然,口中言语更似开了闸的洪水。孙孝哲也不和他一般见识,若是旁人如此劝慰人,怕是只能换来一顿老拳相向。 说了一阵秦晋,安庆绪忽然眨眨眼露出了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继而又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份帛书军报。 “孙将军看看,这份捷报写的可还中意?” 孙孝哲擦了擦手上的汁水肥油,接过帛书,才看了几眼就眉头大皱,指着那帛书问道: “这,这军报,殿下可是斟酌好了的?” 安庆绪不满的挥手道: “莫要以为此乃酒后之作,琢磨这封军报时,可是滴酒未蘸呢!将军只说,行与不行,功劳可还满意?” 孙孝哲胸口起伏,他们这一路不过是拾人牙慧,甚至连拾人牙慧都算不上,可在军报中安庆绪夸大其词,颠倒黑白,将硖石与陕州两战写的惊天动地,逼得高仙芝火烧太原仓,斩首三万余。 “若要大夫知道了实情,又,又如何能,能放过你我?” 这等明晃晃的欺骗,若等到元日之后安禄山登基,那就是欺君冒功,是要杀头的,就算皇子一样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孙孝哲真想掰开安庆绪的脑瓜看看,里面塞得都是些什么东西,竟能想出这等自蹈死地的法子来。 谁知安庆绪竟丝毫不觉害怕,反而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 “孙将军还不知道吧?”随即又拍着脑袋自语了一句,“嗯,这事多半人都不知道,父皇,父皇要对外保密的……” 从安庆绪的半酣之语中,孙孝哲敏锐的觉察出一丝异样,不由得脱口问道:“知道甚?” “甚?” 安庆绪得意的哼了一声。 “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万不能再让第三者知晓,可明白了?” 孙孝哲郑重点头,他的心头突而生出一丝滑稽之感,自己如何与一个酣醉的蠢猪信誓旦旦了?然而接下来安庆绪的一句话,却让他惊得手中银刀失手跌落。 “父皇自打到了洛阳以后,眼疾严重,已经到了难以视物的程度!” 见到孙孝哲神情惊骇木然,久久没有反应,安庆绪更是得意的问道: “将军说说,他如何分辨这军报是真是假?外人,总不如儿子亲近可信吧!” 孙孝哲胸中的惊骇之意难以言说,但看安庆绪说此话时,神情轻松,语态放肆,好像说的并非自己父亲,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这让他又疑虑重重,揣度着眼前醉汉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莫说玩笑话,这种事,这种事……” 头一次,孙孝哲竟也语塞了,不知从何问起,来确认出自安庆绪之口的重要消息是真是假。然而咣当一声传来,安庆绪已然一头扑倒在条案上鼾声大起,杯盘碗碟被推了个稀里哗啦,落得到处都是。 “殿下?殿下?” 孙孝哲起身推安庆绪,又一边连声呼唤,奈何这厮睡的竟像头猪一般死,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好半晌之后,孙孝哲向后一倒,瘫坐在榻席之上,不过是听闻了一桩宫闱隐秘,却让他有种如临深渊的错觉,仿佛只要一步不慎,就有失足摔落粉身碎骨的危险。 一场酒肉直吃到天色见黑,回到卧房之中,孙孝哲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中所想全是安庆绪席间所言,安禄山双眼已不能视物,究竟是真是假? 至少在起兵南下时,安禄山还没有这种征兆。只听个别内侍说过,大夫腰间常年生疮疖,似乎脚趾也率见糜烂,均迁延不愈,但却从未有过眼疾之说,真是奇哉怪也。 若安禄山果真如安庆绪所言,元日后的登基大典又如何举行?岂非一经露面就要天下尽人皆知?也许只是年老眼,视力有所下降也未可知。安庆绪草包一个,拿来夸大其词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有一点,安禄山自打到了洛阳以后,的确一反常态,一头扎进紫微宫中,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只有极少数亲信如李猪儿、严庄等人才能得见…… 睡意不知不觉袭来,孙孝哲沉沉睡去。 第七十章:瓮中再捉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章:瓮中再捉鳖 “走水了,走水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孙孝哲于睡梦中忽闻走水救火之声,陡然间,他呼的从榻上弹了起来。 “卫士何在?” 房门被从外面来开,两名铁甲卫士肃容回道: “在!” “什么时辰了,外面何处失火?” 卫士仍旧一脸肃容。 “回将军话,子正初刻,是否失火尚未得报!” 一阵烦躁涌了心头,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用着就是不顺手,但没办法,谁让自己是丧师之将,否则又何必与安庆绪这头蠢猪捆在一块,整日里在一个槽子里拱食吃。 “去探!半刻之内回报!” 这些铁甲卫士用着不算顺手,若非自家的部曲在硖石一夜中莫名其妙的伤亡殆尽,也不至于到眼下这般用人捉襟见肘。 铁甲卫士出去了片刻功夫,便急吼吼一溜小跑了回来。 “大事不好,唐军杀进城来了!” 孙孝哲先是勃然大怒,以为卫士胡邹八扯,紧接着又陆续有军卒来报,的确有唐军杀进城了,四处放火,到处杀人。陕州是空城,没有百姓,到处杀人,杀的自然是他的部众。 他开始后悔没有坚持己见服从了安庆绪的命令,让所有军卒进城休息,虽然军卒们人人欢喜鼓舞,但散落在民居里,如何能对抗有备而来的唐军? 愤怒过后,袭上心头的就是一种莫名的恐惧,陕州四门都有军中精锐昼夜轮班把守,唐军是如何悄无声息攻进城来的?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传令姚镇将,令他率领精锐甲士守住郡守府……”同时,又分派人往四门传令,必须坚守四门,不进不退,只要坚持到天亮就是胜利。 “卫士何在,速去唤醒……”话到一半,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这些步卒与自己毕竟生疏,是否靠谱也未可知。 事情紧急,必须把安庆绪那头蠢猪带在身边,万一有个不测也好一起逃命!一边快步走着,孙孝哲猛的苦笑起来,如何未分胜负,竟已经做了逃命的打算? 到了郡守府后堂,刚进了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如雷鼾声,这夯货睡的倒实成,当真是天塌下都能当被盖。 进得屋内,任凭连摇带晃,安庆绪就是不醒,反而喊声更盛。孙孝哲激怒之下命人去端来一盆凉水,一股脑都泼在了他的头上身上。 啊的一声!安庆绪杀猪般惨叫,立时就醒了过来,“敌袭!敌袭!快逃,快逃…..” 待看清楚孙孝哲衣甲齐整的站在当场,两旁铁甲卫士森然伫立,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噩梦,噩梦。还道又要逃命了……” 安庆绪已经被硖石那一夜吓出病来,只要半夜惊醒,总以为是敌袭。 孙孝哲冷冷说道:“殿下,不是噩梦,确有敌袭,唐军已经进城了,现在将殿下唤醒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穿戴好衣裳,随某一并迎战!” 原本安心坐了下来的安庆绪像坐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又腾的跳了起来,大惊失色。 “甚?如何又有敌袭?不是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吗,唐军是如何进来的……” 一连几个问题冒了出来,不过这回就连孙孝哲都无法回答他,因为孙孝哲本人也尚在一头雾水之间。 正说话间,外面陡然炸响惊呼。 “唐军杀进郡守府了……啊……” …… 契苾贺,带头第一个从地道中冲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十几个敢死之士,他们纷纷以蹶张弩射杀府中叛军甲士,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郡守府便门,三下两下打开厚重的大门,招呼一声吼,早就候在门外的唐军蜂拥而入! “杀啊!擒杀安庆绪!活捉孙孝哲!” 呼喊声此起彼伏,转瞬间,郡守府的守军便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秦晋亲领一部人马,静静的等着,四周一片黑暗,外面已经能够隐隐听到阵阵喊杀声,只是现在时辰未到,还不宜贸然杀出去。 有军卒从观察孔中向外张望,低声报告着外面城门叛军的动向。 这里是陕州城城墙的藏兵洞。高仙芝此前顿兵陕州时,曾组织大量人手,在陕州的夯土墙那挖掘藏兵洞,四门之藏兵洞出口隐蔽,如果不是知情者实难发觉,共计可藏兵一千五百余人。 秦晋所在的藏兵洞外位于东门城墙内,城中若乱局不可收拾,比如郡守府陷落,主将被诛杀,这些守城的军卒必然不会坚守城门。到时,只要出现异动,他便可趁势拿下城门,打开铁闸,放城外埋伏的大部人马杀进来,将城中叛军诛杀干净! “长史君,叛军慌神了!叛军慌神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已经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憋了一日一夜,终于可以出去杀个痛快。 “兄弟们,杀出去,夺城门,放大军进城!” “谨遵长史君之命!” 一声令下之后,唐军打开了藏兵洞的出口,鱼贯而出。守城门的叛军没料到一股唐军突然从天而降,嗖嗖一阵箭雨,顿时就将他们打的措手不及。 这些人虽然都是叛军劲旅,但刚听说郡守府陷落,又突遭袭击,哪里还有战斗意志?顿时作鸟兽散,打开铁闸费时费力,逃出去已然不可能,便轰然往城内逃命,别的门或许还可逃生。 唐军不再犹豫,当即便有几个人攀上城头,摇动铁轱辘,铁闸随着铁链的绞起而逐渐抬升。片刻之后,大门被敞开,早就埋伏于城外的大军喊杀着攻入城中。 至此,秦晋长长舒了一口气,胜局已经锁定,若非有强援突至,安庆绪和孙孝哲休想再翻身,这次他要来个瓮中捉鳖! 此前,他已经在活捉的叛军舌头口中得知,领兵入城的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与孙孝哲。这可是两条难得的大鱼,安庆绪将来是要做伪燕皇帝的人,孙孝哲此前领兵猛攻新安,亦是安禄山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不论活捉,亦或是斩杀其一,功劳都不必活捉崔乾佑差! 混战了半夜功夫,公鸡报晓,太阳渐渐升起,天色由暗转明,入眼处血流成河,遍地都是残肢断臂与叛军尸体。 秦晋在众军拱卫下直如郡守府,指挥剿贼。可惜的是,安庆绪与孙孝哲趁乱逃出了郡守府。四座城门早就在唐军的掌握之中,是以他并不甚担忧,只要在城中细细搜索,当会将这两人揪出来。 听着接连而至的飞报,秦晋身边的几个原新安县曹佐吏早就乐开了。细算总计下来,这一战斩首至少要在万人上下,又是一次不输于新安的大胜,更何况还有安庆绪和孙孝哲做瓮中之鳖! 然而,直至午后,大军已经将陕州城里里外外的翻了不下两遍,仍旧没有安庆绪与孙孝哲的影子。秦晋有些心浮气躁,到了手的大鱼眼看有可能溜掉,这让他如何甘心。 郑显礼从旁劝道:“长史君何必忧虑,今日一战斩首万余,已经使逆胡叛军心震胆寒,往后再看到秦字将旗,都要退避三舍!” 郑显礼难得说两句恭维话,秦晋也不是那等执着耿耿于怀的人,当即开怀笑道:“郑兄弟开解的是,整军,准备下一阶段攻略!” …… 陕州向东通往硖石的驿道上,大雪随着呼号的北风斜斜砸落在灰白一片的苍茫天地间,一胖一瘦两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没命狂奔着。 这两位正是安庆绪与孙孝哲,多亏了安庆绪激灵,在听到郡守府杀进唐军的呼喊后,便与孙孝哲换上普通军卒的号坎,偷偷翻越府墙而出,在一处堆积了数百的死人堆里躲藏了起来。 战战兢兢,偷偷摸摸的躲藏了一夜,唐军在城中大开杀戒,拖到此处的尸体竟堆积的小山一般高。孙孝哲担心时间久了会暴露目标,提出来到民宅中躲藏。安庆绪却接连机灵上脑,认为唐军定会将尸体拖出城外焚烧。 果然,天亮以后,唐军搬运尸体出城焚烧,两个人便趁乱偷偷逃走,这一夜可谓是天上地狱,九死一生。他们还没有心思庆幸死里逃生,只要没到渑池,这沿途绝称不上安全,落了单即便是被三两游骑追上都死定了。 安庆绪也一反常态,对秦晋其人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誓报此仇!孙孝哲此时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跟了如此蠢笨倒霉的主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空有一身本事,也只能惶惶如丧家之犬。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安庆绪与孙孝哲平安逃回渑池。 渑池众将听说两个人又打了败仗,而且丢光了所有的军卒,心疼的直咧嘴以外,都暗暗恨的咬牙切齿。事已至此,渑池所余之兵已经仅有万多人,除了抓来的壮丁民夫,真正的可战之兵也仅仅数千人而已。 然而,这还不算完,就在安庆绪与孙孝哲逃回渑池的当天晚上,唐朝大军滚滚而至,兵临城下。安庆绪站在城头一眼望去,但见黑暗中一条灯火带绵延数里,规模如此之大的军营,人马至少要在五六万上下。 安庆绪肝胆俱裂! 第七十一章:惊弓之鸟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一章:惊弓之鸟雀 唐军山呼海啸而至,城外那一带数里的灯火连营成了安庆绪的心头患。随着入夜渐深,他也愈发的坐卧不宁。唐军两次夜间袭城,两次差点做了唐军的俘虏,尤其是陕州城那次,几乎是九死一生,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只怕此生都难以磨灭。 思来想去之下,安庆绪还是招来了孙孝哲打算与他商议一下对策。 “现今渑池可战之兵不满万,万一唐军趁夜强攻,咱们,咱们可如何是好呢?” 说实话,孙孝哲也对唐军使用诡计,善于夜间袭城甚为头疼,听了安庆绪的担忧后,也连连咋舌。 “能有甚好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渑池不比硖石与陕州,没那么容易被攻破,殿下稍安勿躁便是!” 几次试探,孙孝哲都不松口,安庆绪一阵气馁,看来想要此人明着支持自家撤军的提议是不可能了,那么只能从渑池的两名镇将身上下手。 送走了孙孝哲以后,安庆绪立即又安排人去请两位镇将来议事。虽然在背地里这两位镇将把安庆绪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见到本人则只能毕恭毕敬。 安庆绪开门见山,直接杀入主题。 “唐军势大,渑池如果力敌,只怕玉石俱焚。” 其中,王姓镇将面若寒霜,问道:“下走不知殿下其意,恳请明示。” 孙孝哲率先对安庆绪以“殿下”相称,于是军中很多人便都不明故里跟着相称“殿下”。都道安禄山元日登基后,安庆绪早早晚晚要被封为太子,现在敬称几声殿下又有什么不妥呢? 另一位李姓镇将却性子软弱的多,躬身施礼道:“下走一切为殿下之命是从!” 安庆绪装模做样的点点头,“好!那就明说了,唐军的势头太大,我建议立即整军,趁着唐军反应不及,咱们连夜撤出渑池。” 撤出渑池? 王、李两位镇将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谁都没想到,这等话居然出自安庆绪之口。要知道主动放弃城池是需要承担与战败同等责任之惩罚的。放弃了渑池,那么又由谁来承担安禄山的雷霆之怒呢? 安庆绪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笑容可掬的问道:“两位可是在担心,由谁来担责吗?请放心,既然提议出自安某,自然由安某一力承担。尔等只须点头,或者摇头!” 王姓镇将并不同意撤兵,毕竟崔乾佑还在西面生死未卜,如果就此撤兵,放弃渑池,也就等于放弃了崔乾佑,他虽然也认为以数千战兵坐困愁城不是明智之举,但若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跟随多年的主将,在情感上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 “下走有个不情之请,若等到崔将军返回,便立即撤军!” 而那李姓镇将则完全看王姓镇将的脸色行事,见他迟疑了,说话的语气也就模糊了起来。 “下走,下走以为,殿下之言完全在理,而,而王镇将所说,也,也在情理之中,都对,都对!” 啪的一声! 安庆绪毫无征兆的拍了面前桌案一把,“都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实话告诉你们,崔乾佑早在陕州就被唐军俘虏了去,这个消息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那是因为孙将军有言,若此时言明会影响军心,现在我燕军一败再败,还有甚军心可言了,索性一并揭开盖子,让诸位都知道知道!” 安庆绪的话太过震撼,两名镇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是在难以想象,以崔乾佑之善战,居然会被草狗一般的唐军生擒活捉。但事实的确令人疑窦丛生,一连旬日不与渑池联系已经大反常态,现在渑池派出去的两万大军竟也全军覆没,种种疑点都将矛头指向了唐军的战斗力。 但王姓镇将犹自做着幻想,质问道:“此事单凭殿下一人之言,请恕下走不敢相信!” 安庆绪又暴躁如雷,“鸟!信不信又如何,孙将军与我同在唐军虎口下死里逃生,若不信去问他!” 王李二人又迟疑了,他们也知道一些底细,安庆绪与孙孝哲此前一直不对付,只不知这次是因何搅到一起的。直觉告诉他们,孙孝哲的话当还是可靠的,虽然骈妇子名声也不好,但总要胜过这蠢如笨猪的安庆绪多矣。 于是安庆绪又遣人去将孙孝哲招来,劈头便问:“孙将军此前是否曾劝我勿将崔将军的消息告知诸位镇将,只为了不在大敌当前时影响了军心?” 孙孝哲一头雾水,他的确曾全说过安庆绪,可安庆绪如何竟又主动泄底了? “的确说过,既然诸位已经知道孙某也便没甚可隐瞒的了!” 安庆绪甚为满意的看了看王李二人,又笑道:“如何?这回你们信了吧?” 王李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交流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 “也罢!撤兵就撤兵。殿下定个章程,何时撤,如何撤!” 安庆绪撇撇嘴,“那还不容易,现在就开始撤兵,子时过去之前,定要静悄悄的离开,明日一早就让唐军吃下一座空城吧!” 一想到明日唐军主将看到渑池只剩下一座空城那种愤怒的模样,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更主要的是,在唐军眼皮底下,安庆绪实在睡不着觉,生怕再次走了老路,被夜袭城池后,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仓皇逃命! 两位镇将领命而去,孙孝哲却面色阴沉,他明白,自己一定被安庆绪利用了。 安庆绪走上前来拍了拍孙孝哲的肩膀,“不要害怕,咱们的替死鬼早就找好了,只要大军撤退,我立即上书父皇,痛陈崔乾佑以及其麾下众将大罪!” 看到安庆绪笑的脸上都开了,孙孝哲便觉得像吃了苍蝇那么恶心。他的确想要胜过崔乾佑,但却不是用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卑鄙法子,他要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成为众人敬仰的常胜将军。 然而,世事造化素来弄人,可叹孙孝哲一身志向,却都报诸于安庆绪这等蠢猪之辈的身上。可再不甘心又有是很么办法呢?现在的他已经与安庆绪紧紧捆绑在一起,就像一根绳子两头系的蚂蚱,谁都逃不脱这根系死的绳子。 也罢,撤便撤吧,反正罪责无须自己来背。 一夜功夫,渑池守军撤了个干干净净。 黑暗之中,秦晋的一双眸子从未离开过渑池,但他却一直耐心的等待着,等待着叛军撤个干干净净。他带着大军往渑池来,也不过是想打打秋风,顺便吓唬吓唬安庆绪、孙孝哲等人。哪成想到了半夜,叛军竟然开始偷偷撤军了,秦晋直呼,当真是天助我也。 如此,唾手可得一城,堪比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脑袋,亦或是走路一脚踩到了狗屎。总之,这次陕州战役打的顺风顺水,好运连连。想必叛军走的仓促,渑池城中一定会留下不少带不走的物资,正好可以一并搜刮带走,这下他那一万人终于再不愁吃喝了。 天亮以后,叛军撤了个干干净净,秦晋下令大军分出半数人马入城搜掠府库粮食,若城中尚有百姓滞留,可将他们悉数带走,城池、百姓、粮食一样都不能留给叛军。 其实,叛军所到之处,抓壮丁,乱杀人,多数百姓都不堪任凭胡虏**,携家带口向南逃难,但也有富裕之家舍不得族中世代积攒的财富,便侥幸溜了下来,可同样是被迫害的家破人亡。若问这些人恨不恨蕃胡叛军,得到的回应也许就是四个字“血债血偿”! 一如秦晋所料,渑池作为叛军再洛阳以西的主要落脚点,的确转运来不少粮食,走的时候既没有悉数带走,也没有将其烧毁。这就大大便宜了秦晋。 不论多少,一律装车带走,牛马车装不下的,就让步卒骑兵纷纷装上一口袋粟米,即便如此还是剩下了不少粮食。 看着这些粮食,秦晋心中万分不舍,久久不发一言。时间不容耽搁,还是郑显礼出言劝道:“战阵便是如此,没得选,既然带不走,就烧掉!” 秦晋决然转身挥一挥手,火油纷纷喷淋上去,火把一支支投到粮仓上面,大火立即熊熊燃烧,仅仅片刻功夫就再也救不得。 渑池冲中的百姓被叛军祸害的比硖石严重的多,城中壮丁不论贫贱富贵,一律被拉到军中做民夫,是以到现在还活着留下来的仅有不到五百老弱妇孺。就是年轻妇人也没剩下几个,稍有姿色的都被如狼似虎的蕃兵汉卒奸.淫的死去活来,不堪受辱自尽者不胜枚举。 “走吧!走吧!还有甚好留恋的?留在这里的都是噩梦!” 一位七旬老翁颤巍巍,望着自生长老去的家园变成了眼下这等人间地狱,没等话语哽咽着说完,就已经失声痛哭起来。 他本有良田百顷,家中吃穿不愁,儿孙绕膝满堂。然而,这一切都被忽然而至的蕃胡叛军所打破,几个在壮年的儿子孙子都让姓崔的抢了去当壮丁。稍有姿色的年轻媳妇、女儿也被掳走,做了哪些杀千刀恶鬼的营妓。 若非还有六岁的小孙子是他唯一的牵挂,这人世间早没有任何留恋的余地。为了这个硕果仅存的血脉孙儿,他甚至不惜离开这片生养他七十余年的故乡土地。 眼望着火苗扑扑窜起,整个渑池城迅速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老者收住哭声。试图将眼前模糊的家乡景象印在脑子里,但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干涸的老眼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落,还未及跌在地面上,又被刺骨的朔风吹成了一颗颗的冰珠子。 第七十二章:胡酋怒无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二章:胡酋怒无常 洛阳城已经遥遥在望,安庆绪带着两万人狼狈逃过了新安,直到此时,他的一颗忐忑之心才渐渐收起。终于安全了,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这里已经是他们的老巢,就算唐军但在再大也绝不敢越雷池一步。毕竟安禄山在此地坐镇,敢于来捋虎须的,自封常清以后,只怕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呢。 到了洛阳城郊,安庆绪令大军就地驻扎,孙孝哲等主将与他一同入城谒见安禄山。 只是,入城之后,安庆绪却没有立即入紫微宫,而是先将人安顿在自家私邸。王李两名镇将不明就里,刚进院子就被人活活捆了起来,然后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三木之下无英雄,几十上百板子打下去,就算桐皮铁骨也禁受不住,两个可怜的镇将终于熬不过酷刑,按照安庆绪的意思招供。将洛阳以西形势糜烂的情形添油加醋一番,将所有的责任推给了崔乾佑。尤其是安庆绪与孙孝哲的两次遇险,也都成为了崔乾佑居心叵测的杰作。安庆绪与孙孝哲不但无罪反而有保全实力之功。 看了安庆绪递过来的供状,孙孝哲脸上真真发烧,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认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要假模假样的去认罪吗?当然不能! 只是他还心有疑虑。 “这份供状,能,能逃过安大夫法眼?” 安庆绪神秘一笑:“法眼?还有法眼吗?放心吧,准保能糊弄过去!” 这么说,可不是安庆绪大话欺人。安禄山身边的第一亲信,宦官李猪儿已经被他用金银珠宝喂饱了,此时任何事情不管干系多么大,只要一句话,李猪儿便能帮他支应过去。 洛阳皇城深宫大内,幽静的寝殿内,宦官李猪儿轻手蹑脚的将一叠公文放在了御案之上。 “是猪儿吗?” 帷幔内,洪亮的声音突的响起,李猪儿顿时吓得身子一颤,答道:“是奴婢,有前方的军报到了!”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隐隐传来,继而又干脆的命令道:“先拣河北道的念,须得一字不落!” 李猪儿颤颤巍巍的一叠军报中挑出了河北的军报,先大致扫了几眼,便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这等消息,若是念了,岂非要被打死? 那日因了河北道十五郡在颜氏兄弟鼓动下联合造反,李猪儿悉数念了出来,便挨了安禄山好一顿鞭子。安禄山自从眼力不济事以后,脾气便一日比一日暴躁,稍有不快便对手下人动辄说打言杀。 李猪儿仗着伺候安禄山日久,顶多就是挨一顿鞭子而已,其余的宦官则没那么便宜,已经有几个不开眼的撞了霉头被活活打死。 一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 “还啰嗦甚了?念!” 李猪儿一咬牙,将那份军报偷偷藏在了袖子里,“回陛下,奴婢,奴婢没发现有河北道的军报!” 帷幔里的重重叹息了一声,似乎放下了一块心中巨石,李猪儿又听得安禄山自语呢喃道:“没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声音又转而洪亮起来。 “西面呢,有西面的军报吗?” 李猪儿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是这份西面的军报,有了安庆绪的交代,总要顺利遮掩过去,若非为了这块烫手山芋,也不至于将那份河北道军报私藏了起来。毕竟他李猪儿只有一个屁股,不能被同时打烂两次。然而这种军报想要彻底销毁了也是不能,他只能将之与明日缓送的公文一并呈上,否则早晚会有露馅的一天。 “回,回陛下,西面的,有,有!” 李猪儿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忍不住发颤。 “念!快念,一字都不许差!,若差一字,想想鞭子抽的疼不疼,狠不狠!” “回陛下,奴婢疼,不敢差!” 回应李猪儿的是一声冷哼。 “知道就好,念吧!” 这份军报可谓是满纸胡言,但最根本处有一点,那就是西面战事的确出自崔乾佑一人之手,而且局面也的确恶化了,于是以这个为蓝本,便可以演化出各种黑锅和屎盆子。 安庆绪平素别的能耐没多少,最精的便是此道。就连李猪儿都忍不住为安庆绪的这份军报与一并附上的供状叫绝。 果然,李猪儿的军报才念了一半,安禄山就怒不可遏的叫停。破口大骂: “崔乾佑该死,该死!” 由于用力过大,他陡然猛烈咳嗽起来。 安禄山歇斯底里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李猪儿的预期,由不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从咳嗽中缓了过来,安禄山既冷酷又愤怒的叱骂:“狗奴的确有罪,来呀,来呀将这条契丹奴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李猪儿哪想到今日这么快就又挨了鞭子,前日挨的鞭子刚刚结痂,这么下去岂非生不如死了? “陛下,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知错了?哪里知错了?” 安禄山的语气中颇有玩味之意,李猪儿心念电转,揣摩着究竟哪里又触了眉头,但留给他的时间只有片刻功夫。 “奴婢,奴婢,恐有疏忽……” “狗奴还知道疏忽?去找,把河北道的军报找出来,找不出来……”说到此处,恶狠狠的声音戛然而止。这让李猪儿更是不寒而栗,后面没说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就算用个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 李猪儿连滚带爬的出了寝殿,装模做样的到廨房中转了一圈,便捧着那份藏在袖子里河北道军报赶了回来,再进门时,已经满脸满身都是淋漓大汗。 “陛下,奴婢有罪,奴婢疏忽了,的确,的确有河北道的军,军报。” “好!念吧,一字不许差!” 此时李猪儿早就吓得七窍生烟,哪里再敢和安禄山玩心眼,只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原来,史思明提兵北上之后,又有大批的财货粮食随之往范阳老巢起运,其中接连有五批运粮陈队在黄河以北的怀州被唐军劫走。粮食和金银珠宝都是安禄山的心头肉,地盘丢了可以再夺回来,财货丢了就不知道被送到何处去了。 “来人,来人!把这契丹奴拖出去,拖出去,抽二十鞭子,一下不能少,一下也不能多!”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宦官进来不由分说拖着李猪儿就往外走,他们不敢啰嗦,不敢动作迟缓,就在数日之前,有两名当值的宦官因为动作慢了一步,竟被活活打死。试问,哪个还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李猪儿被扒光了衣服,两名宦官又将他用麻绳死死困在廊柱上,露出了尽是斑驳疤痕的后背。一顿鞭子噼啪抽了下去,将李猪儿疼的死去活来,哭爹喊娘。 二十鞭子,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抽完以后便有宦官亲自为李猪儿穿好了衣服。 行刑宦官此时才低声道了声歉:“莫怪俺,俺也是身不由己!” 李猪儿呲牙里最,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自己能恨谁?不恨你这执鞭之人,还能恨谁? 挨了鞭子以后,他还要伺候安禄山,寝殿里还有十几封军报公文等着他去念呢。 拖着满身鞭伤,到寝殿门口便听到安禄山大呼小叫。 “朕被你们这群蠢猪害死了,在范阳时一个个都鼓动着起兵造反,现在呢,现在看看,河北道一共就二十四个郡,一夜之间居然反了十五个,还有没有打算造反的,恐怕还要有!还有西边的局面,崔乾佑的能耐哪去了?让一个姓秦的县尉生擒活捉,丢不丢人?他大败封常清的能耐难不成都喂了狗?朕早就说了,不想要什么天下,能做个三镇节度使就已经足够足够,你们就整天在朕耳朵边嘀咕什么天与弗取 反受其咎。现在形势糜烂至此,要你们拿个主意,除了臣有罪,臣该死,还会说什么……” 李猪儿忍着背上剧痛进了寝殿,瞧见严庄正跪在地上,承受着安禄山的雷霆之怒。不知何故,他竟轻轻的是松了一口气,有这老家伙为自己挡一挡箭,总不至于被骂个狗血淋头了。 有严庄在,李猪儿便识趣的远远的站住了,不去凑挨骂的热闹。 严庄也实在能忍,任凭安禄山骂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着气顺了不少,才缓缓道:“臣以为,河北道与东都西面的糜烂都是暂时的,至少南路大军高歌猛进,相信很快就要杀到淮南,淮西。那里都是大唐的膏腴财赋之地,只要有了两淮江南,何愁唐朝不灭,何愁天下不定?” 安禄山与严庄两个人商议了约有两个时辰,终于熬不住疲惫,沉沉的睡了过去。严庄这才起身离开寝殿,出门时见到李猪儿在殿外疼的战栗不止,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 “里面是南方夷狄入供的金疮药,一用即灵,回去抹上些,就不疼了!” “奴婢谢过严相公!” 严庄呵呵笑道:“还未拜相,不要如此称呼,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都是你我的麻烦。” 第七十三章:雪夜风陵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三章:雪夜风陵关 到了黄河以北,沿途地形与南岸迥然不同,向北十余里就是绵延上千里的王屋山,大雪随着西北风竟越下越大,一支数里长的行人马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秦晋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凛冽的寒风不至使他透心凉。他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吃穿用度都不适应,这穿衣也在其内。唐朝时还是稀罕物,非豪富之家用不起衣布,所以衣这类明清以后极为寻常的东西便无福享用了。冬天防寒,一般人家用丝麻填充冬衣,若是穷人家多糊上几层裱纸都权且充作了御寒之物。 秦晋所部的大军绝大多数便是用这种纸糊的冬衣御寒,此前由于条件所限,他也穿了一件,但实在熬不过刺骨的寒风。后来大军进入渑池以后,总算缴获了大批物资,其中就有几十领狐裘大氅。 “长史君,照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七天咱们也到不了潼关,要另想办法啊!” 郑显礼忧心忡忡的凑到了秦晋的面前。秦晋不用问都知道这些人想的是什么,每逢关键处难以为继,首先想到的就是抛弃百姓,独自逃命,还美其名曰,为了大局和保存实力。 并非秦晋矫情或是同情心泛滥,实在是百姓乃这个时代的根本,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须得到他们的认可和拥护,虽然名声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能够意识到名声之作用的人也不在少数,可真真正正能做到实至名归的怕是屈指可数了。 秦晋虽然能力绵薄,但所到一处,便要带走一处百姓。就算不图名声,也是有利可图的,因为人口是这个时代比土地和金银都无法比拟的财富。 “坚持坚持,过了前面的山梁,北风刮不过去,雪就会小,雪小了,路就会好走,用不上三日,咱们就可以安然抵达潼关。” 郑显礼无奈的摊了摊手,看着契苾贺与乌护怀忠,他就知道秦晋一定不会听从他的建议,这几个家伙诚然也不想带着百姓,却让他来当投枪。 按照秦晋的规划,军卒一万人,百姓三万人,共计四万人,从陕郡大阳桥处越过封冻的黄河,沿着北岸,直往风陵关而去,然后再由风陵关南下越过黄河,直抵潼关。 潼关就是这四万人的目的地,到了潼关便再不会有叛军骚扰和威胁。只是除了逆胡叛军是他们的敌人以外,恶劣的天气也是不容忽略的敌人之一。 一路上,已经有数百人因为大雪和酷寒而丧命,好在他们还有足够支应四万人一月以上的粮食,不至于受冻又挨饿。 经过五天的艰苦跋涉,四万人的队伍终于抵达风陵关,当风陵关守将听说弘农郡长史秦晋在此时,竟带着一大群部众呼啦啦的赶出来看热闹。 现在秦晋这个名字在京畿、都畿两道以及河东道南部,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子亲自下敕书迁弘农郡长史且不算,就是误传死讯的之时,朝廷竟然为他加了谥号,文烈二字,实在是难得的褒奖,多少功臣名将到死也未必能有这比这评价还高的谥号呢。 结果,朝廷追加了谥号之后,秦文烈居然突的死而复生,使得他成为有唐一代生而加谥的第一人。如此传奇人物,但凡大小官吏都想一睹为快,亲近为荣。 此时的秦晋还不知道,自己已在朝野上下声名鹊起,要知道连哥舒老相公都颇为忌惮的人物,那还能是虚有其表的草包了? 不过,朝中的风言风语太多了,还有人风传,秦晋得罪了监门边令诚,边令诚没少在皇帝面前给他穿小鞋,下绊子。但也有人不赞同这种观点,认为秦晋在崤山大火的功绩若没有边令诚,便会被埋没,凭此一条便足以证明,边秦二人并无矛盾。 更有甚者,居然还传言秦晋与韦相公家的贵女有私情,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多数传闻大家伙都是听个热闹,一笑而过。但这次,名扬三秦三川的主角忽然来到了小小的风陵关,便也难怪官吏们争相目睹。 风陵关守将殷切备至,为秦晋等人准备了热水解乏,酒肉驱寒。秦晋一一领受好意,却不能在风陵关多做耽搁。毕竟手底下有四万多张嘴,多耽搁一日,就要吃掉多少粮食。他手头的粮食有限,总要留下点以供日后军中之用。 秦晋将粮食靡费的情况诚恳的坐了说明,希望风陵关守将能够理解他的难处。 这反而让风陵关守将受宠若惊,要知道官场上以诚待人的实属凤毛麟角,尤其向秦晋这种名气甚大的人物,竟然一丁点的架子都没有,不禁由衷的感叹,若说当今风流人物,此子绝对是实至名归。 “长史君,百姓们差不多都过河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郑显礼拍马过来催促秦晋尽快起行。那风陵关守将闻言之后,却欲言又止。 秦晋百年呵呵笑道:“兄弟有话不妨直言!” 风陵关守将便直言道:“难道君还不知,京中传言,哥舒老相公以君年轻位卑,不宜越级升官,天子已改迁君为荣王府府掾。” 荣王府府掾是个什么官,秦晋在记忆深处搜寻了小半晌才找到答案。不过是亲王府的六品小吏,与五品高官相比的实权地方官实在无法比拟。 唐代为官,以京官为最佳,其次才是地方官,最次便是这种各府的属官。且五品对于唐朝官吏而言,有鲤鱼跃龙门的性质,最基本最明显的一点区别,凡五品以上官员全家可免服任何徭役。而五品以下各级官员,是不免徭役的,如果不想亲自劳动,便要以钱赎买,或者以家奴充任。 所以,由弘农郡长史到荣王府府掾,视为降一等,由五品高官到六品小吏,又降一等。可以说这对秦晋而言,是明显的打压。 秦晋本人对这里边的门道所知甚少,是以并不甚在意,就算降到六品官,比从前的从九品县廷小吏,还是升了七八级呢。然而郑显礼却愤愤然道:“岂有此理!”他本想骂一句哥舒老贼,却碍于有外人在,轻易说不出口。 风陵渡守将打开了话匣子便收不住嘴,交浅却言深。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见到面前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转瞬间得知沉浮结果,竟然面色都不曾变一下,若非城府甚深,就是他当真超然豁达,不在乎品秩高下。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普通人所不具备的超凡特质。于是,更加肃然起敬。 “哥舒老相公此举乃有意打压君,不知君可曾得罪过他?君既要进京,还要早做谋划才是!” 秦晋也是纳闷,自己来到唐朝与哥舒翰素昧谋面,得罪更是无从说起。况且,他对哥舒翰其人的印象甚好,哪怕此人后来被部下胁迫降了安禄山,还是同情多过其它情绪。 秦晋前世所能完整背诵的古诗不多,其中一首便是因哥舒翰而作。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文字平朴自然,雄浑粗狂,却使得哥舒翰在秦晋内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实在想不出有任何理由,和哥舒翰结怨。 思来想去,终是寻不到答案,索性便不去想,该来的总要来,到了长安之后,一切自然便会大白。 再三谢过了风陵关的守将以后,秦晋与十数随从终于越过了黄河,有三秦锁钥之称的潼关便已经近在咫尺。 第七十四章 守将欲熏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四章 守将欲熏心 仿佛老天也在为他们庆贺,南渡黄河以后,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竟然停了,露出了难得的晴天,只是因为大山火烟尘弥漫的缘故,蓝色的天空仍是显得灰蒙蒙一片,就像这个时代也有了雾霾一般。 相比风陵关守将的淳朴热情,潼关守将则更多的是冷漠与骄傲。 在看到数万衣衫褴褛的人直奔潼关后,竟然下令派出骑兵赶来驱逐。在得知队伍中混杂着从陕郡撤下来的唐军以后,面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原来是陕郡的溃兵逃卒,都原地等着,没有命令不得前进一步,否则杀无赦!” 领头的是个骑兵旅率,很是瞧不起这些破衣烂衫的唐军袍泽,甚至连眼神中都有着毫不掩饰的鄙视之色。 还有一点,秦晋得知了自己已经不是弘农郡长史,便不许部将再随意称其为长史,更不许对外任意宣称为弘农郡长史。但他也不愿认下那荣王府府掾的属官,于是便只许部将对外宣称大伙来自陕郡,跟随左右的有三万人众都是河南府数郡百姓。 潼关守将田建业听说自风陵关方向来了四五万逃卒难民,不禁大是头疼。而今壕沟挖完,已经不需要劳动力,来这么多人,人吃马嚼的,一天要浪费多少粮食。 “将军,卑下见到那些逃卒中至少有千余匹战马,都是一水的漠北好马!” 闻言至此,田建业眼睛突的一亮,千匹战马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能从逃卒手中把这些战马弄过来,岂非是发了一笔横财? 思忖一阵后,田建业让那旅率附耳过来,细细一一交代。 小半个时辰后,旅率回到了喝令秦晋等人驻足的地点,上下打量着这些乞丐一般的逃卒难民。 “田将军说了,潼关不比别处,养不得闲人,尔等之中凡是有马匹的可以随俺走,管吃管住,将来还可能编入骑兵……” 在田建业和他的谋划中,这些乞丐一般的逃卒定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听说能够管吃管住,还不得打破了头争抢着过来。岂料对方成千上万双眼睛里射来的却是愤怒的目光,全场鸦雀无声,却似在酝酿着更大的爆炸。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这个旅率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俺们在陕郡拼死杀敌,你们田将军是个什么狗东西,窝在后边连胡狗的屁都闻不见,还敢说不养闲人?” 旅率有些慌了,面对如此气势的逃卒,还是头一次。在他的印象里,逃卒都是些乌合之众,比之难民没有区别,就像饿疯了的野狗,听见吃的便两眼放光。然而,以往的经验居然不灵了,田将军的分化之策居然不灵光了,反而激起了这些的愤慨之心。 “都退后,退后!找打!” 旅率为了震慑这些逃卒难民,易斌子狠狠抽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逃卒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鞭稍挑动之下,纸糊的冬衣寸寸层层碎裂,皮肉碎屑亦被卷了出来。 又闻一声惨叫响彻天空。 大伙的愤怒终于不受控制,一次性的爆发出来。 “揍他!揍他!” 意识到不妙的旅率此时想逃也已经晚了,几乎在瞬息之间就陷入了愤怒的汪洋大海之中。 人们将他从战马上拽了下来,扯掉头盔,扯掉铠甲,扯掉靴子,甚至连里面的中衣和犊鼻裤都扯掉了。 那旅率向来视逃卒难民如羔羊,动辄打骂,何曾似这般如羊入狼群。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开始哭喊着求饶,让这些人给他留些体面。 但愤怒的人们哪里还肯听他驰来的哀求,一会的功夫就将其扒的一丝不挂,然后将之围在中间,你一拳我一脚的戏弄着,就像猫戏老鼠一般。 其余几个骑兵则见势不妙趁势溜掉,哭喊着找主将田建业告状求援去了。 “甚?乱了?陈旅率被他们捉了?” 田建业不是傻子,四万多人若是一齐乱起来,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营啸兵变。 这么敏感的大事,又是在潼关脚下发生,一旦失态扩大被捅到朝廷上去,边令诚肯定不会保他的,到时候丢官去职只怕都是轻的。 想到如此种种,田建业的额头上终于淌下了颗颗豆粒大的汗珠。这时他才惭愧的发现自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一旦这些予取予求的羔羊强硬起来,都毫无办法。 田建业已经乱了方寸,关键时刻终于想起了驻兵潼关的高仙芝,只可惜此时他不再潼关内,一早就带着随员到潼关以南的各个关城巡察去了。 不过,高仙芝的部将王玄礼却在军中,何如请他来领兵平乱?一念及此,田建业立下决断,便急吼吼往军营中却求见王玄礼。 见到王玄礼后,田建业大呼:“大事不好,潼关外有逃卒要闹兵变,他们捉了下走麾下的旅率……” 听闻闹兵变,王玄礼的面色也随之变坏,兵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控制不住,带来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于是,当即点起一千甲士,“潼关外有逃卒闹兵变,随我平乱去!” 这些甲士都是军中精锐,比起那些贩夫走卒来自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眼见着王玄礼只点了一千甲士,田建业心中有些狐疑。 “王将军,这,这千人之数,是不是,难,难以威慑……” 王玄礼哈哈大笑,“请田将军放心,平乱与打仗一样,兵贵在精而不在多,对付一群逃卒,千人足以!” 说罢,便领兵出营,直奔潼关关城外。 田建业将信将疑,但还是一催追了上去。 …… 部下闹事,自有秦晋纵容的成分在内,不给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一点颜色看看,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旅率被折腾了一阵,此刻已经像小羊羔一样乖乖的跪在秦晋等人面前,由于赤身露体,已经冻的浑身发抖。 “把衣服给他,让他穿上,别把人冻死了!” 郑显礼从容下令,折腾一阵也就够了,目的不是把人弄死。再说,弄死了人,也是徒然为秦晋惹麻烦。 那旅率穿好衣服好连不迭的磕头作揖,“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没命了,落在这些逃卒乱兵手里,那还能有好吗?然则却万想不到,对方看似乱哄哄一片,实际上极有分寸,甚至下手都避开了自己身体上要害处。 郑显礼虚指秦晋喝问道:“知道面前之人是谁么?” 旅率老老实实答道:“不知道,敢请问将军高名上姓?” “某乃新安县尉秦晋是也!”秦晋深呼了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自己最初的官职。所谓弘农郡长史,这等升官却是镜水月一般,都不如区区县廷小吏来的实在稳当。 “新安县尉?”旅率小声嘀咕了一阵,继而大惊失色,脱口问道:“可,可是在新安斩首万余,又在崤山放了大火烧死胡狗无数的秦少府?” 立于秦晋之侧契苾贺冷笑三声。 “此刻知道还不算晚,秦少府生来仁义,不忍伤了尔等,若是落在俺手中,不弄折几条胳膊腿,如何能解恨?” 旅率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假话,自然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心里头却是后悔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潼关城墙上。 这哪里是什么逃卒啊,分明是从陕郡撤下来的百战之师啊,亏得刚刚还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现在想想都后怕脸红。如果对方一见面就表露身份,自己又岂能鼓动田建业去夺他们的战马? 幸亏秦少府海涵雅量,不与之一般见识,否则就算将其打死在乱军之中也不是不可能。 “闪开,闪开!” 陡然间阵阵高呼由远及近。 “对面的兄弟们听着,俺是兵马夫元帅高大夫部将,只要尔等放下武器,不在闹乱子,俺便当做甚都没发生过,既往不咎。若是执迷不悟,可别怪俺辣手无情!” 这句喊话又使得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人们再度群情激奋,他们本以为到了潼关以后便会得到朝廷的欢迎和善待,就算得不到欢迎也不至于刀枪相向,当敌人一般对待。 刀砍在身体上伤口流了血还能愈合,但此举无疑是一刀刀砍在 了所有人的心肝上,流了血,伤口却不知何时才能愈合。 郑显礼忽然朗声回应道:“是王玄礼兄弟吗?俺是郑显礼啊!” 王玄礼忽然听到乱军中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顿时大为惊讶,定睛细看,只见那人不是曾与之在西域并肩作战过的郑显礼么? 随即王玄礼马上想起,封大夫曾提及将郑显礼留在了新安县尉秦晋的身边,秦晋所立的种种大功劳只怕都离不开此人,莫非,莫非那赫赫有名的“秦文烈”便在乱军之中?秦晋诸多传闻中,生而追加谥号“文烈”这一则于他印象最深,所以下意识想到的便是“秦文烈” 王玄礼脑子转的飞快,亦或是说,这些所谓的乱兵原本就是“秦文烈”的部众。他再看向面露心虚之色的田建业,心道此人名声一向不好,除了勒索钱财便是钻营巴结,朝廷怎么让这种人做潼关守将? 想到这里,王玄礼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一定是这厮趁机勒索财物,一脚踢到了铁板上,惹了众怒。想不到,竟反咬一口先诬陷人家兵变,一旦证实了对方是“秦文烈”的兵,定要教这厮好看。 郑显礼与王玄礼是旧相识,两人见面后分外秦晋互道短长。眼见如此,秦晋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一场误会轻易解除,总算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但初到潼关就遭遇了一场风波,使得即将到来的长安之行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云。如果长安城中官吏都是田建业这副德行,国事还能好了吗? 秦晋之所以急急赶到潼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高仙芝的安危。大唐天子李隆基早就起了杀心,高仙芝却还一头扎回潼关,不是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吗? 所以,长安之行除了向皇帝陈情,位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保一个前程以外,还要尽力周旋,救得高仙芝于水火之中,使得上一世的遗憾在这一世不在发生。 怛罗斯之败一直是所有愤青心中永远的遗憾,难道就不能再给高仙芝一次机会,让他在中原内乱大定之后重返西域,一雪此前战败之耻,惩罚那些敢于背叛大唐的葛逻禄人? 第七十五章:潼关生变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五章:潼关生变故 搬来的救兵忽然和乱兵称兄道弟,田建业感受到了一丝丝威胁,心里七上八下的打起了鼓。心道这些乱兵究竟什么来历,如何与王玄礼这般熟识?一想到他的旅率曾说起这些人来自陕州,心里就不自禁的咯噔一下,坏了!他忽然好想后知后觉一般的记起,高仙芝不正是由陕郡撤军而来吗? 难道这伙乱兵与高仙芝的人马本就是一伙的?现在是亲哥哥遇见亲弟弟,兄弟相逢了?如果是这样,他们还不得调转刀口相向了?毕竟刚刚他还打算着谋夺人家上千匹战马。 想到这些,田建业心中恨恨然,怪那旅率怂恿自己去夺人家的战马。可是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了好久,也不见那旅率的踪影,暗道此人莫不是已经被乱兵给害了? 忐忑间,果见王玄礼仅带着两名随从离开了部众到乱兵中去,田建业的一颗心彻底凉透了,这位高仙芝的亲信与乱兵们如此表示亲近,那定然是与之有着颇深的渊源的,说不定一会就要合起伙来对付自己了。 正打算脚底抹油开溜,然后再对一切来个死不认账,却听王玄礼忽然大声的唤着他的名字。田建业当即如丧考妣一般,既然偷偷开溜的心思无法得逞,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一趟,是福是祸就看造化吧。 不过,田建业却想错了,王玄礼招呼他过去,乃是受了秦晋之所请,要与之化干戈为玉帛,消除误会的。按照王玄礼和郑显礼的想法,不管如何也要给这厮一点颜色看看,弄的他丢官去职都算便宜了。 秦晋想的却更要深远一些,田建业其人如此草包无能,却忝居如此重要的位置,说明此人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若还没到长安就先得罪了一批人,这便有些不合算了,何如双方握手言和呢? 然而想法是好的,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田建业硬着头皮来到乱兵之中。 王玄礼紧紧拉住他,来到秦晋面前。 “田将军恐怕还不知道,这位就是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新安县尉秦少府。” 甚?秦少府?哪个秦少府?莫不是生而受加谥号的“秦文烈” 从那场看似闹剧一般的死而加谥,又死而复生来看,一切都出自天子手笔,也足见天子对这位秦少府的宠幸。田建业心中更加郁闷,他本想从这群乱兵里榨出点油水来,可万万想不到,榨油的不是豆子,却都是些硬邦邦的石头,闹不好要连榨油的磨盘都得崩坏了。 田建业脸色难看至极,极为敷衍的虚应着。他自诩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之辈,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卑躬屈膝讨饶,发生过的冲突也是不可能抹掉的,人家既然摆明了身份,自然是要明火执仗的逃回这个脸面。 秦晋向前几步走,特地恭维了两声。 “可是潼关田将军?秦某闻名久矣,失敬失敬!” 看到对方一脸的笑呵呵,田建业心里就像吃了一只刺猬,不敢咽,又吐不出,捏着鼻子虚应的嗯了一声。 “些许误会,刚刚王将军已经说清楚了,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错不认了一家人!” 王玄礼嘿嘿笑着打着圆场,“一家人,一家人。” 可眼色却已经递了给身边的甲士,甲士心领神会。田建业随着人流向前走,却冷不防脚下突的打了个绊,整个人倏地失去平衡,向前摔了个狗啃屎,结结实实的趴在了秦晋的脚下。 “田将军客气了,刚一见面就行如此五体投地大礼,俺们秦少府可消受不起,快起来,快起来!”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带头喊了一嗓子,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军卒们立时轰然笑成一团。 田建业心中恼怒无比,暗骂抬腿绊他的混蛋,但人多手脚也杂,想要揪出来那个人却是不可能了。 秦晋一阵气闷,他本想不计前嫌主动与田建业拉近关系,消弭误会,不想竟被这个小小的举动给破坏的再难弥合,如此一来只怕田建业恨自己愈深。 “田将军小心脚下路滑!” 一把扶起了田建业,秦晋心中便也不再纠结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甚至心理上又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都是这些混账王八蛋主动拉招惹自己,若是再笑脸相迎,岂非让不明真相的人觉得他们新安这些人软弱可欺? 所以再说话时,准备好的说辞却都变了。 “听说,田将军想要秦某这千匹好马?” 田建业脸色更加难看,只能连不迭的应着:“岂敢,岂敢……” 秦晋却呵呵笑道:“都是军中袍泽,想要兄弟的战马说一声便是,都是为了杀逆胡。”说着,他一转身对身后的部将下令道:“来呀,分出良马百匹送与田将军!” 部将轰然应诺! 第七十六章:君臣起争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六章:君臣起争执 兴庆宫勤政楼,尚书左仆射哥舒翰铁青着脸与天子力争着: “关外之兵入长安都是有定制的,秦晋所领之兵,并非十六卫军,也非番上应役的卫士,如果堂而皇之的开入关中,开入长安,以后再有立功之将,他们的兵要不要循例也带到关中来?” 天子沉默不语,哥舒翰却还在声声劝谏: “老臣带兵几十年,最了解这些兵,穿上号坎是兵,脱了号坎就是匪,让如此一群虎狼到关中,岂非引狼入室?” “哥舒老相公莫要危言耸听,天子要见一见定难臣子,带几个兵进来,为的还不是激励天下臣工,尽心竭力为朝廷杀贼?如何就不理解天子的苦衷呢?” 说话的是宰相之首杨国忠,但哥舒翰却半分不把名义的上司放在眼里,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冷哼着,继续劝谏着皇帝。 “圣人既然委老臣掌兵马事,便不能置之不理,除非圣人不用老臣掌兵!” 不再讲理,以退为进,逼迫天子表态。 天子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既想让秦晋领兵入京,又不想让哥舒翰辞官,是以在两难间犹豫。 若是在太平年景,有官员敢如此要挟,他一定会如其所愿,让这位官员滚出长安,但现在不同,逆胡起兵作乱,连东都洛阳都已经陷落,便不得不倚重朝中硕果仅存的,可堪信任的老将哥舒翰。 而哥舒翰也正是抓准了天子的弱点,才敢如此近似于威胁的抗上。 天子暗暗叹息,哥舒翰说的的确在理,抛开定制,招关外之兵入关的确会开不好的先例,但他的心思诚如杨国忠所言,不就是要为天下官员们立一个楷模吗?况且,三四千人就算作乱又能对关中有什么威胁? “以卿之见,有没有办法,两全其美?” 天子已经接近于软语相求,若是竭力争执,哥舒翰还能继续硬抗,可是这般态度,他只好哼哼着思忖了一阵,才道:“也不是没有,将秦晋之兵拨入左威卫,将兵分离,就此无忧矣!” 天子眉头微皱,转向杨国忠与自进殿开始就未发一言的韦见素,“杨卿、韦卿,意下如何?” 杨国忠知道天子不满意,但哥舒翰已经做了让步,天子询问他们的意见,就是想寻个台阶下,于是当即答道: “哥舒相公之言老成谋国,臣附议!” 至此,韦见素才抬了抬屁股,跟着也说了一句:“臣附议!” “好!即刻召秦晋入京,三日后,朕要亲自检阅虎狼之师!” 宰相们鱼贯出了勤政楼,韦见素才走了几步,便听后边有人在叫他。 “会微兄!”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这时宰相之首杨国忠。 “相公有何吩咐?” 韦见素知道杨国忠甚少与自己闲聊,只要说话必然有要事欲与之订立攻守同盟。 “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便门而去。 “哥舒翰在天子面前飞扬跋扈,会微兄也都看到了!” 对杨国忠的开场白,韦见素嗯了一声,静候他接下来的重头戏。 “天子召秦晋入京,所为就是以示恩宠,现在夺了人家的兵权,岂非与天子本意大相径庭,弄巧成拙?” “杨相公以为当如何?某附议便是!” 杨国忠呵呵笑了两声:“会微兄果真痛快,好,且稍待些时日,便会有确实消息!” 说罢,一甩袍服,径自去了。 望着杨国忠志得意满的背影,韦见素眉头皱的愈发紧了。国难当头,两位当朝相公想的不是如何平定胡寇,却在朝廷里明争暗斗,究竟是否朝廷之福? 同时,他也在腹诽着天子的决断和魄力。 倘若天子再年轻二十岁,做事绝不会如现在一般拖泥带水,拖拖拉拉。明知道杨国忠与哥舒翰两个人积怨甚深,还要强行将他们一同塞入宰相政事堂。 若是太平光景也就摆了,弄一些异论相搅的的平衡之术。可现在是外有强敌作乱,大唐江山已经岌岌可危,若是不能上下一致,还如何指望唐军能够一举平定叛乱呢? 非常之时,就该用非常执法,既然已经下决心重用哥舒翰,以哥舒翰统管群臣以及天下兵马,就该罢了杨国忠的相位,使之不能掣肘,也让哥舒翰无内顾之忧,专心对付外敌。 但就实而言,韦见素也不看好哥舒翰。哥舒翰做统兵将帅自是绰绰有余,可让他做总领国政的宰相,却还是稍有不足。他缓缓走着,心里常常叹息,现在就是少了太宗朝那般可以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非但如此,就连开元年间,宋景、姚崇这般干才,也寥寥无几。 说白了,还不是天子晚年只顾享乐,不再重视人才,提拔的屡屡都是些阿谀谄媚,毫无真材实料之辈,以至于国难当头,连一个可以挑起大唐重梁的人都找不出来,以至于不得不启用哥舒翰这等中过风的病废之人。 但是,以上这些韦见素从来只会在心里想上一想,却从不会多说出一句话一个字。须知祸从口出,韦见素能够屹立开元天宝四十余年间而不倒,自然离不开这份谨慎。 出了兴庆宫,却见儿子韦倜早就候在了门口,自家的车夫恭恭敬敬的侍立一旁。 他不由得皱眉,在这等暗流涌动的时候,如何行事还是这般急躁,不知谨慎低调,什么事不能到家中候着? “上车!” 经过儿子身边时,韦见素冷冷的说了一句。 马车辚辚驶离宫门,韦见素才寒着脸道:“说吧!” 在父亲面前,韦倜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见到父亲发话,这才恭恭敬敬的答道:“杨相公家大郎邀约儿子赴宴,儿子不知去还是不去。” 韦见素点点头,缓缓道:“去,去看看也好,唯独记住一点,甚都不要答应,话不要说死了!” 在车厢狭窄的空间内,韦倜行了一礼。 “既然父亲同意,时间紧的很,儿子现在就去赴宴了!” 说罢,叫停了马车,下去便骑上了自己的大青马,延长而去。 马车重新行驶,车身随着颠簸的路面,左摇右晃,摇晃的韦见素好一阵心烦。 看来杨国忠与哥舒翰的矛盾已经激化,此人正在加紧应对的步伐,如果对方硬逼自己表态,韦家又该如何选择呢? 马车驶入胜业坊,眼看就要到韦府正门,韦见素才轻轻叹了一声,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语着:“难啊!” 韦见素向来奉行的是骑墙中立原则,表面上依附一派,却从不牵扯甚深,因此朝中的宰相倒了一茬又一茬,他还能屹立不倒。而今朝廷内外交困,天子年老体衰,对朝局的掌控能力逐渐下降,更加激烈,更加凶狠的党争,只怕就要到来了。 危亡之际,多事之秋,再加上党争,这是要摧折断大唐天下的脊梁吗? 韦见素虽然奉行自保原则,但不代表他心中没装着大唐朝廷,只他深知道一个道理,一人之力不可逆时局,不在其位不可谋其政。 在这个关键当口,秦晋和他的四千百战之兵来到长安,对大唐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下了马车,韦见素在家仆的搀扶下进了府门。 也许,秦晋的到来,会成为廓清朝局,一改乌烟瘴气局面的契机也未可知。他的心思仍在飞速转着,但转瞬目光又暗淡下来,廓清朝局?谈何容易,没有一位定国之臣,就算廓清了朝局,还不是争的一地鸡毛,乌烟瘴气…… 府门缓缓关闭,韦见素才定住了脚步,吩咐家仆:“从今天起府中闭门谢客,就说我病了,谁来都不见,所有礼物疑虑退回!” 第七十七章:演练为献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七章:演练为献礼 三日后,秦晋率军抵达长安近郊。 自进入关中以后,沿途气象顿时与关外为之一变。潼关以东到处是叛军,所过之处无不残垣断壁,哀鸿遍野。堪堪月余功夫,好好一个太平盛世成了人间炼狱。 然而,潼关以西却又是另一个世界。但见沿途客舍林立,民房错落,驿道上百姓商贾络绎不绝。这里还残存着盛世大唐的影子,虽然仅仅局限于关中弹丸之地,但毕竟大唐立国百年所积精华,皆全在此处了。 一路上不断有地方官和各种官署的人员前来慰问接洽,与在潼关时得到的待遇大有天上地下之别。 当然,秦晋也是心知肚明,四千精锐入潼关,那是天子的决定,各方官员们对自己殷切备至,也不是冲着这些赫赫战功的勇士们,而是巴结着至高无上的皇帝。 “杨相公指派下吏来此,特地恭候秦少府。” 关于秦晋的官职,朝廷尚未下旨,于是在官方称呼上,仍旧只能以其新安县尉为准。 秦晋望了一眼迎接的队伍,暗暗咋舌,其中牛车就不下数十辆,试问如此规格的迎接,对他这个新安县尉是不是有些重了? “天子有旨意,三日后要在禁苑校兵,某奉了杨相公之命而来,这里是所有将军兵卒的衣甲礼服,请秦少府来接收吧!” 这位青袍官员接连两次提及杨相公,想必应当就是杨贵妃的族兄杨国忠了,秦晋对杨国忠没有好感,唐朝迅速衰败,在安史之乱中一败再败,与此人有脱不开的干系。 但现在杨国忠毕竟还是当朝宰相之首,手握国政大权,也不能轻易就得罪了。 “有劳,有劳!” 青袍官员又殷勤道:“秦少府还有甚困难只管提,杨相公说了,勇士们立下大功,只要您秦少府张嘴,国府无一不应!” 秦晋打着哈哈:“岂敢岂敢,秦晋微末小吏,不敢言功。” “秦少府谦虚了,斩胡狗数万首级,活捉崔乾佑,这等功绩还不敢言,还有甚可能言的?” 青袍官员又絮絮叨叨的恭维了好一阵,才交接了各项物资离去。 “这厮巴结的好啊。看来杨相公都对少府君高看一眼呢!” 契苾贺凑上来笑呵呵道。杨国忠毕竟是宰相之首,不管旁人如何骂他是奸臣,如果能得此人看重,飞黄腾达岂非指日可待?就算与之虚与委蛇,新安出来的这些老弟兄们的境况,总不会差了。 所有人都认为前景一片光明贪图,军心士气也都为之一振,继而又放松下来,全不似在关外时那般神经紧绷了。 很快,便有专门的官员与秦晋所部接触,引领他们开入禁苑。禁苑中有现成的兵营,里面多数都没驻兵,所以他们也无须自己动手安营,之按照各级官员的分配,住进空着的兵营便是。 秦晋才懒得理会那些络绎不绝赶来交办公事的官员们,所有对外琐事全都委派给郑显礼一人担当。他则独处室内,静下心来筹谋三日后的天子阅兵。 阅兵绝对是个提振士气,亦或是取悦领导的双赢办法,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秦晋深悉其中利害,所以十分重视麾下士卒们在天子面前的表现。 而且杨国忠处处都表现着善意与拉拢,这对新安团结兵而言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让天子满意不是问题,仅仅后世的一个分列式就能把这个时代的一众名臣名将唬的心神震撼。 来自新安的团结兵们大都有队列训练的底子,复杂的分列式,整齐划一的动作,或许还有不少差距。但搞出几个简单的方阵,缓缓向前推进还是有搞头的。 设想了各种方案之后,秦晋最终决定采用既简单,又见效快的折衷办法。毕竟只有三日时间,搞复杂的东西弄不好出了纰漏就会弄巧成拙。 他立即招来的契苾贺,令其集合所有在新安有队列练习底子的团结兵,听候训话。同时又招来了乌护怀忠,他的同罗部奇兵同样是重头戏的主角。 “乌护兄弟,同罗部的骑兵能否排成整齐的阵型向前推进?” 校场之上,秦晋指着前面已经渐渐排成了六个方阵的数千团结兵。 乌护怀忠哈哈大笑,“不过就是走路而已,如何不能?只要少府君有所命,便没有做不到的。” 秦晋似笑非笑,“不要太过自信,队列没有乌护兄弟想的那般简单。” 乌护怀忠不屑的咧咧嘴,“汉人有句话说的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少府君且看罢!” 五百同罗部骑兵果然训练有素,一声呼哨之后,立刻啸聚成群。 乌护怀忠扯着嗓子用突厥语哇哩哇啦的喊了好一阵,骑兵们随之不断的发出阵阵吼声。秦晋便在远处饶有兴致的看着形形**的各部人马,在进行着战前动员一般的行动。 今日秦晋只是提出了最基本要求,让麾下的团结兵与胡人骑兵们自由发挥,如此才能了解这些人的底子如何,然后再有针对性的进行突击训练,便可最大的提高效率,以期毕其功于一役。 “都准备好了吗?” “回少府君,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好,开始吧!” 团结兵特有的鼓点有节奏的咚咚响起,六个松松垮垮的团结兵方阵依次从左向右推进,在秦晋看来,这种队列水平连前世的小学生都不如,而且在队伍行进间,还有人肆无忌惮的大声喧闹嬉笑,甚至还时不时的追逐打闹离开队伍。 紧接着出场的就是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但见铁甲骑士寒意森森,随着鼓声阵阵呼喝,大有临战冲锋之势。然而进入到列队推进的环节时,骑兵们却丑相百出,战马速度一旦放慢,便前后参差不齐,战马焦躁嘶鸣不断,边走边排便,胡兵们更是桀骜不羁,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俨然好似一群乌合之众。 秦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把这样的队伍展现在李隆基面前,只怕会弄巧成拙吧。 “停鼓!” 鼓声一停,队列推进立即停止。 秦晋特地以团结兵资格最老的一团为标杆,准备将所有的要点展示给其它五个团,首先一点,便是队伍行进时不得随意说话,否则须当众围着诺大的校场不间断奔跑十圈,屡犯者加倍处理。 之所以不采取军棍责罚,秦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毕竟还要用这些人在三日后阅兵。而以他的判断来看,各项临时条例一旦颁行下去,至少会有半数以上的人频频违犯,难不成还要将这些人都打伤了不成,到时候用谁去阅兵? 然则围着校场跑圈就不同了。既达到当众羞辱的目的,又在体力上对其加以惩罚,须知做不间断的长跑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时间稍长之后便会长了记性,这么做还不会似军棍处罚那般伤及筋骨,岂非一举两得? 经过小半天的准备与训练之后,第二次预演正式开始。有节奏的鼓声再次响起,各团方阵缓缓由左向右呈直线推进。 热闹的响动吸引了禁苑内不少官员和将领前来观看,由于新安团结兵是奉圣命驻扎于此,不敢近距离太近,生怕惹了骚扰驻军的罪名,便都远远的瞧着。 而秦晋搞的这一套训练方法,是唐朝官员们前所未见,闻所未闻过的。 “瞧着稀奇,不知这练兵的法门可有甚名目?” 观者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煞有介事的点评着: “若所观不差,这是司马子所创的秦军练兵之法……” “足下此言差矣,秦军乃虎狼之势,狼子野心,用之于天子亲召新安劲旅,不合适,不合适!” “差在何处?虎狼乃兽中王候,若我大唐均是这等精锐虎狼,逆胡安贼岂有今日之嚣张?” 第七十八章:阅兵震朝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八章:阅兵震朝野 第二次演练比第一次强了许多,团结兵步卒们基本上可以做到不喧哗嬉闹,但队伍行进总是跑偏,无论如何都捋不直。 这将秦晋急的不停抓耳挠腮。郑显礼一直在侧旁观,他是唐军传统阵战的拥趸,对这种里胡哨的法子并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行军打仗大开大合,若是步卒硬战厮杀,陌刀凶狠锋利,斩敌首级。若是骑兵,便当长途奔袭,迂回进击,攻敌不备,攻敌软肋。 似秦少府这种笨拙的死战硬拼,实在不是为将者当效仿的楷模,否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可以领兵作战,比的不是战术奇谋,却多是拼人命了事。 诚然秦晋的这种笨拙战法在新安打了几场硬仗,大败安禄山叛军,但那是特殊地形,特殊情境所产生的结果,如果不是新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不是敌攻我守,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呢。 唐军不可能永远采取守势,一旦时机成熟,必然会转守为攻,将来国势再盛还要开疆拓土,同样要以进攻为主。那么,这种运动迟缓,攻击笨拙的方阵战术,势必将会失去了用武之地。 所以,在郑显礼的心中,秦晋只是善守之将,他的兵也都是善守之兵。而在弘农郡以及陕州、渑池一线的历次战斗中,制胜的关键也均非这种方阵战术,所利用的还是奇谋巧记。 一言以蔽之,秦晋以此法取悦天子可也,推广于军中则弊大于利。 郑显礼并非因循守旧之人,他也从这种队列方阵李看出了一些门道,若是使这种方阵之兵假以时日,练的整齐划一,一臂动而千臂动,一腿踢而千腿踢。的的确确是上佳地礼仪之兵,譬如应对三日后的天子阅兵。 就在郑显礼一言不发,不断腹诽着方阵练兵之法的同时,秦晋也在苦苦思索着有什么法子,用到这些团结兵身上能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少府君,太难为人了,让俺们走直线,便全是曲里拐弯的,干脆让俺们就曲里拐弯的走,说不准还能走成直线……” 契苾贺的抱怨让秦晋眼前突的一亮,对呀,如何自己就忘了这一招。前世军乐队队列训练时,不也曾在地面上以白灰划出数条直线或是弧线,以让队员们按照灰线行走。如此一来既节省了训练时间,又走的更加合乎规范,真真是一举两得,立竿见影的法子。 于是,秦晋立即命人去弄来几箩筐炭灰,在校场的雪地上划出了一道道笔直的线条。如此折腾一番,进行第三次演练时便已经接近黑天。然则,辛苦没有白费,六个团的方阵队列此时已经走的有模有样,借着渐浓的夜色掩盖,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齐整画一的味道。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到了天子阅兵的日子,团结兵上下每个人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与紧张,就算当初在新安最危急的关头,与胡兵拼死一战时也没这么紧张。 那可是当今天子亲自检阅验看,试问要祖上修多少德行,才能有如此福分?不少人兴奋的议论着天子样貌,甚至还有人异想天开的憧憬着,“天子说不准能记住咱的模样,将来生了娃,也好跟他说,阿爷曾经和天子照过面呢!” 团结兵们立即报之以哄笑,说他异想天开。 说起来,最紧张的还是秦晋,自打到了长安,他便一头扎进禁苑兵营,一刻不停的想着如何把这些乌合之众练的看起来还算有板有眼。 从现在开始,命运的主动权就不掌握在他的手中,一则要看麾下四千人的表现,二则要看天子李隆基的心情。也许天子的心情更重要一些吧,秦晋又暗暗想到。 团结兵们身上所穿的都是禁军衣甲,比之以往粗破的团结兵号坎,又有天差地别之远,整支队伍的精神面貌一样不可同日而语。 最先抵达禁苑的是大臣们和大批的宦官,其间车马粼粼,礼官们上上下下的安排着所有人的站位座次。 “秦少府请随奴婢来!” 引导秦晋以及麾下四千兵马的是一个内廷宦官,叫张辅臣。 由于边令诚的缘故,秦晋对宦官的感官甚恶,最初还担心宦官张辅臣会使小动作,但接触几次下来后,他便又有了新的发现。并非所有宦官都是坏的流脓冒水,比如这个张辅臣,此人便是难得的忠厚老实之人,不论什么事都做的规规矩矩,谨小慎微,而且在态度上更是恭谨谦卑,动辄自称奴婢,绝没有半分飞扬跋扈,狗仗人势之态。 郑显礼则见多了宦官,特地在秦晋耳朵边小声嘀咕道:“天子特地派了老实过来,如此在意细节,足见对少府君的厚爱!” 秦晋尚未在意这一点,经过郑显礼的提醒顿有豁然开朗之感,于是对今日的天子阅兵也信心倍增。他之所以患得患失,如此重视天子的看法,无非是对未来和时局有着太多的祈望。正如在潼关时,面对数万经自己之手带来的百姓无法兑现诺言,那种无奈与渺小使他第一次大受触动。 并非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是没有其位便不能谋其政,归根结底一句话,还是手中无权,一切便休要多提,说的再多也只能是废话,想的再好也只会是做梦。 位卑言轻之时,莫要说改变时局,怕连自身的安危都要由他人左右。 所以,他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就必须不断的攫取最高权力,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才能拥有相应的话语权。 在注重门第出身的唐朝,士族寒门泾渭分明,秦晋一无官场根基,二无显赫的家族背景。他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远处那个老迈的天子。 秦晋已经能够远远看到车辇上的天子,是李隆基来了。 霎那间他的肾上腺激素猛然激增,心头一阵咚咚乱跳,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随着黄钟大吕的奏响,仪式终于开始,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鼓乐稍住,便有宦官扯着嗓子唱道:“阅兵开始!” 说实话,绝大多数的官员对所谓阅兵的态度均不以为然,这只不过是天子抬举幸臣的官场手段和套路而已。几十年下来,大臣们见识的多了,来到禁苑便是抱着应付差事,为天子撑门面的心态而已。 司礼官的唱声响起后,张辅臣便提醒着秦晋。 “三声唱罢,就该秦少府登场了!” 秦晋重重点头,紧了紧腰间束带,提气猛喝了一声。 “出发!” 四千人六个团的步卒方阵轰然而动。 经过三天几十次的演练,团结兵的成果也十分显然,整齐划一的步伐,牛皮靴他在坚实的地面上,激起阵阵咄咄之声。乍一看,竟真有千足如一足的效果。 “咦!” 观看席位上的百官们立即便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异奇怪之声。这真是一群团结兵吗?如何走的这般整齐?仿佛数千人是由一个人幻化而来,淡淡阳光下鲜明的衣甲闪耀着夺人的光辉。 “大唐万年!” “天子万岁!万岁!” 骤然间,千口同声,万岁之声震透禁苑云空。 许多原本百无聊赖的大臣都猛然间热血沸腾,情绪很快全被拉动起来。就算是天子禁军与这些团结兵摆在一起,也会相形失色吧!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这种比较。 短短的五百步距离,对秦晋而言走的漫长无比,仿佛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高台上端坐的大唐天子。奈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天子脸上的表情,不知这位老迈的天子此时作何感想。 不过,表演还未结束,随着战鼓节奏骤然加剧,马蹄动地,卷起一阵钢铁旋风。 观看席位上立即有大臣惊呼起来。 “骑兵!” “胡兵,是胡兵!” 骚动悚然而起,礼官不耐烦的维持着秩序。 “肃静,诸君肃静!” 五百铁甲精骑一人双马,自禁苑之西疾驰而来,绕过脚步咄咄前进的步卒方阵,向侧翼迂回疾驰,加速转弯娴熟无比,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来,没有数十年之功,绝没有如此效果。 陡得,一阵箭雨如簧乍起,胡人骑兵纷纷弯弓射箭,一轮,两轮,三轮……直连射了试论方才罢手,与此同时,马速不减,由步卒方阵的右翼绕到了正面,继而又转向左翼,但箭矢的落地却始终是同一位置。 禁苑观兵的大臣将军们都看的傻了眼,他们从来只见过天子禁军的拳绣腿,何曾见过这等阵战杀敌的骇人战法。 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紧邻天子身侧,面色潮红,眼睛里闪烁着既惊异又兴奋的光芒,嘴角隐隐抽搐着,也不知是中风遗症所致,还是想起了边陲沙场的征战往事。 “大唐万年!” “大唐天子万岁!” “天可汗万岁!” “万万岁!” 胡人骑兵们用蹩脚的汉话同声呼喝,一时间全场尽皆激动兴奋。老迈的臣子会回想起当年出将入相的理想与抱负,金戈铁马间,威震四夷,万胡来朝,那是何等的盛世大唐?可现在,区区逆胡安贼,竟已经将煌煌盛世折腾的奄奄一息了。 众星拱月的李隆基陡听得“天可汗”炸响禁苑上空,也终于禁不住为之动容,干涸的老眼间已经不可遏止的湿润起来。比起大臣们,最应该感慨叹息的便是这位被万胡称为天可汗的大唐天子。 秦晋所部的一句天可汗万岁触动了李隆基内心中一直回避的东西,遥想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为开创大唐盛世,走过了多少血雨腥风。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懈怠了,散漫了,对一切朝局都失去了兴趣,什么开疆拓土,国计民生,都没有温柔乡中娇红软玉来的怡人可口。 正是当年被李隆基看不起的杂胡儿,给了他当头棒喝,让他在他的大臣,他的百姓面前,在天下万胡面前,丢尽了颜面,什么圣明天子,什么天可汗,统统都被来自范阳的安贼逆胡铁骑,踏了个粉碎稀烂。 天子想要振作,想要复强,可是他又实在太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能活这个岁数的人凤毛麟角,这是他足以自豪的,也是悲哀的,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眼神不济,听力不济,现在就连记性都开始越发的糊涂……让他怎么振作复强?就凭如此一具风中残烛之躯吗? 第七十九章:面君机锋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七十九章:面君机锋深 禁苑观兵圆满完成,天子激动之下竟临时决定,当场封赏有功将士。 进秦晋为冯翊郡长史,赏万金,于长安城中赐宅邸一座,着其次日午时,入兴庆宫勤政楼问对。其下各将尽皆叙功论赏,皆大欢喜。 随着司礼官连唱三声,“皇帝陛下摆驾回宫!” 大臣们礼拜送行,然后也纷纷散去。 喧嚣落幕后,新安众军欢声雷动,他们尽情的呼唤,雀跃。秦晋却严令下去,皇家禁苑,任何将领军卒,不得大声喧哗鼓噪,违者绕整个禁苑跑十圈。 军令一经传达,原本还嬉闹喧哗的众军卒立马就悄无声息,要知道禁苑大到跑马都要小半个时辰可环绕,仅凭两条腿,只怕跑断了也难以达到吧。所有人都知道,秦少府,不,应该是秦长史言出必践,说十圈就十圈,哪个敢拿自己的两条腿做赌? 天色擦黑后,军卒们依军法入账休息。秦晋也不例外,于帐中榻上辗转思索阅兵时的历历场景,今日果然有意外惊喜,天子李隆基不知何故竟不顾哥舒翰的阻拦,重新将自己提升为长史。 只不过,冯翊郡长史比起弘农郡长史则更胜一等。关中三辅,冯翊郡便是其中之一,且不论其农业经济是否发达,单就政治地位,在整个大唐都不出三甲之列。 天子对他的信重由此可见一斑。 “长史君?可睡下了?” 帐外响起了郑显礼的声音,秦晋一骨碌起身。 “没睡,进来吧!” 郑显礼进帐之后便先恭喜秦晋再或晋升。 “哥舒老贼没能得逞,只怕要气的吐血了!” 契苾贺与郑显礼脚前脚后进来,开门就骂了哥舒翰两句。然而郑显礼却全然没有契苾贺那般兴高采烈,幸灾乐祸。 “长史君,俺听到风声,哥舒老贼欲夺新安军的兵权!” “鸟!哥舒老贼都半身不遂了,连骑马都费尽,还凭什么掌咱兵权?” 今日阅兵,哥舒翰的确是骑马而来,开始表现的也的确硬朗,还让很多人竖了大拇指,称他老当益壮。但临走时但上马时,不知何故却需要家仆搀扶,老病之态瞬间尽显。 “消息可确实?” 咒骂对于局势没有任何帮助,秦晋只忧虑,哥舒翰究竟目的几何,到底针对自己,还是所图为公。如果他的居心出于后者,秦晋绝不会恋权,将兵权交出去就是。 古时为君王者,先选将而后有兵,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为将者乃兵之灵魂,换言之,不管秦晋人在何处,随时都能拉出一支队伍,练出一支精兵。 “八.九不离十,俺的一位军中故交现在于兴庆宫中戍卫当值,消息从此人口中得知。长史君要早做应对,不能事情临头,才抓了瞎。” “如何应对?你我位卑言轻,相公们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的生死去留。” 秦晋也不隐瞒自己无能为力,对此他只能等,等着天子、相公们的博弈结果。 “一旦哥舒老贼得逞,郑兄弟何去何从?” 契苾贺突然问了一句。 “那还用说?哥舒老贼的官不当也罢,俺受封大夫之拖,随在秦长史左右,岂会朝三暮四?若是旁人问俺如此问题,定然一顿老拳回敬!” 郑显礼对契苾贺的冒犯大为不满,直以为将他看成什么人了? 契苾贺嘿嘿致歉:“俺给郑兄弟赔不是了,俺这张臭嘴,看看,该打!” 说着便作势挥起又掌啪啪打了两下。 “明日,我就会进宫面圣,一切自然便有分晓,咱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个准结果。” “难道长史君不想再出关杀贼了吗?” 郑显礼又将话题扯到了关外的形势! “有机会自然要去,朝中的相公们机锋甚深,很多事由不得咱们自身做主。” 现在朝中的局势且不论,秦晋在洛阳与潼关之间大肆搅合一番,局势已经与他所熟知的历史大不相同。首先,弘农郡崤山的一场大火,使得崔乾佑数万精锐或死,或逃,或被俘,一朝灰飞烟灭,就连崔乾佑本人都被生擒活捉。然后还有从陕郡到硖石、渑池一线,一连串的奇袭,使得叛军士气受挫,龟缩回了洛阳。这是改变其一。 封常清未死,且率一部人马在河东与河北道之间伺机行动,配合河北道十五郡联合起事归唐。此改变其二。 还有其三,那就是秦晋接下来打算筹谋的,他要尽其所能使天子回心转意,改变诛杀高仙芝的主意。毕竟高仙芝有着无可比拟的作战经验,在这个时代的唐军中,称之无出其右也不过分,只要将他放在合适的位置,定然还会有奇功,奇效。 如此,名将皆未死,朔方、陇右的精兵再及时应援,唐朝关中无忧。关中无忧,则万事皆有可为。 突然之间,秦晋又意识到自己的筹谋似乎还有着一个难以估量的缺陷。 那就是哥舒翰与杨国忠之间的党争。 这两个人具体如何争斗,秦晋不太了解,但是却清楚的记得,杨国忠使了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借着天子之手,逼迫哥舒翰仓促出潼关,以乌合之众与叛军精锐做野外决战,最后功亏一篑,连本人都做了安禄山的俘虏,后来又在伪燕内乱中惨遭杀害。 所以,在秦晋看来,杨国忠要对潼关失守,长安陷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的朝局正是哥舒翰与杨国忠两位相公在绷足了劲打擂,想必杨国忠如此示好拉拢自己,也是打击哥舒翰的手段之一。 但秦晋能左右天子任免宰相吗?这显然是不现实的,而对于哥舒翰与杨国忠两个人的党争,他是不打算进水湿鞋的,以他的经验凡事参与进争斗中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哪怕取得一时之胜利,将来也必会有后来者报复。 与其争权夺利,不如置身事外,安心的种田养兵!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的秦晋尚不自知,想要置身事外有多么困难。 次日,秦晋早早洗漱准备着往兴庆宫中面圣。禁苑位于长安城外东北方,而且一早就有宦官来到兵营候着,准备引领秦晋入宫。这在当时也是难得的待遇,天子亲自派家奴来引路,代表着天子的宠信与臣子的荣耀。 引路的宦官还是昨日的张辅臣。 “秦长史,请随奴婢蹬车!” 四马轺车已经停在禁苑外的大道上,左右则由十数骑禁军护卫,对于这种出行的排场,秦晋一时间还不能适应,总觉得太过招摇。 秦晋在张辅臣的搀扶下上了轺车,驭者一抖缰绳,车身辚辚起动,一路摇晃着向南而去。他们走的都不是寻常百姓可以通行的道路。 顺着眼前这条宽敞笔直的大道,可以直如东内苑,穿过东内苑,便是长安北城的延政门。进了延政门已经是长安城内,然后再经过长乐、大宁、永嘉三坊,便可抵达目的所在的兴庆宫。 似乎此前早有关照,秦晋所乘的四马轺车由便门长驱直入,这更让他有些惴惴不安,都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如此出尽风头,不知又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戳自己的脊梁骨。戳脊梁骨倒不怕,就怕某些人因妒成恨,在背地里使绊子,冒坏水,那就得不偿失了。 也许是秦晋一路上沉默寡言,面色凝重,让张辅臣误以为他是因为即将面圣而紧张,于是便在快下车时提醒了一句: “秦长史不必担心,圣人性子宽厚,凡事爽直回答,便不会有错!” 这又让秦晋颇感意外,同时也对这个厚道老实的宦官好感大增,想不到宦官也并非全是边令诚、李辅国那种卑劣之徒,他们也是人,有好也有坏,比如面前的这个张辅臣,除了肢体不全以外,不就是个颇为忠厚的老实人吗? 若非朝廷有内臣与外臣不得私交的规矩,秦晋倒真想与之来往来往,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官场中,至少这样的人让他还能感受到,一丝如沐清风的感觉。 来到勤政楼,诺大的内殿仅有天子一人与内侍一人,秦晋规规矩矩的在张辅臣所引领的位置行三跪九叩大礼。这是秦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如此磕头,虽然不适应,但为了融入进这个自己没得选择的社会,只能如此作为。 “臣冯翊郡长史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快起来,起来,坐吧!” 李隆基竟亲自起身,来到秦晋的面前,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引着他到一旁码放齐整的软垫处。 秦晋虽然懵懂但还是知道最基本的规矩,连声道:“臣不敢!” 他哪里能先于皇帝坐下?这不是闲命长吗? 李隆基呵呵笑着,竟在相邻的位置坐下,“现在可以坐下了!” 皇帝如此表示亲近恩遇,这让秦晋有些冒汗,揣度李隆基的意图,无非就是拉拢或是以鼓励人心。但他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人性。 天子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有爱恨和憎恶,不知何种原因,李隆基自见到秦晋开始,便对他生出莫名的亲切之感。天子仿佛觉得自己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面对的不过是自家子侄而已,可以随意的放松漫谈。 但是,李隆基毕竟是天子,不可能真就随意漫谈。爱人也必有其可取可用之处,否则他便不是能驭极天下近五十载的强势天子了。 李隆基先相面一般睁开老眼,近距离的盯着秦晋看了好半晌,然后才点点头,呵呵笑道:“嗯!少年才俊,好,很好!” 紧接着,忽而一叹,“都说朕富有四海,无所不能,其实尚且不如一平民百姓。” 如果皇帝真这么无趣,为什么还有那么人丢了性命也要抢那宝座呢?不过,当皇帝的确有一样东西不能有,那就是真情,否则将会死的很惨。这种绕圈子的开场白,秦晋于前世见得多了,于是便附和着静等李隆基绕上正题。 “昨日杨国忠来聒噪,要为某人求个官,我不想答应,但他是贵妃的族兄,且是宰相之首,又不能不给。” 秦晋心中一动,皇帝的每句话一定不是废话,也不可能是虚指,李隆基既然如此说,那就是杨国忠肯定为某人求官了。但是这些事都不是秦晋区区五品官能够置喙的,是以连附和都不敢了。 “今日哥舒翰又来索取一物,我也不想给,但他与杨国忠同宰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好驳他的脸面,所以也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说完又呵呵笑了两声。 秦晋总感觉李隆基笑的有些僵硬,这种感觉很快就一闪而过。 “看看,我这个天子做的是不是很无奈?什么事都要紧着这帮人……” 其实,如此说很是牵强,秦晋岂会轻易就被洗了脑?俗话说有舍才有得,李隆基之所以惯着这帮臣下,当是眼下有相求之处,将来用过了,没了利用价值,还不是像丢块旧抹布一样,一脚踢开? 只是李隆基的态度实在好的夸张,居然连朕这种场面上的自称都不用了,好像他与自己是熟识多年的忘年交一般! 李隆基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可知杨相公为何人求官?” 秦晋猛然惊醒,心脏突然不争气的哆嗦了一下,心道,莫非,莫非是为我求官吧? 这一番突兀惊愕的表情落在了李隆基干涸的眼睛里,脸上的皱纹则绽开的更加细密,忽而又目光一敛,正色道:“对,不用猜了,就是朕的冯翊郡长史秦晋是也!” 听到这个消息,秦晋脑子里乱七八糟,杨国忠为什么给他求官,求得的又是什么官?如此一来,自己昨天晚上筹谋的一切岂非又成了一场镜水月? 此时此刻,秦晋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支风雨飘摇的小船,对自身的命运毫无掌控能力,只能随着海浪和狂风上下左右的摇啊晃啊! 秦晋的反应李隆基很满意,从吃惊与错愕的表情而言,此人的确没有与杨国忠勾结在一起,如果杨国忠与秦晋勾结在一起,那么现在便要做相反的决定了。 李隆基一扬手,张辅臣麻利的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好的帛书,其实这就是大唐皇帝的敕书。 “看看吧!又升官了!” 这封敕书前面啰哩啰唆的写了一大堆,秦晋没心思看,但有几个字却分外显眼,“神武军中郎将”! 此时所谓天子十六卫军纸面衙门居多,真正负责掌管皇城禁卫的只有北衙禁军所属之龙武军与神武军。众所周知,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是从先天政变时便一直跟随皇帝的老人,而他秦晋不过是个崭新的新人,天子又凭什么放心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心思混乱之下,秦晋一眼扫到了李隆基笑意盈盈的脸上,虽然表情不变,可老眼里的笑意却在逐渐转淡。 于是他赶紧将手中敕书放下,大礼参拜,“臣何德何能承蒙皇帝陛下如此错爱!臣万死不敢受,唯求以微末小吏之身,侍奉于皇帝陛下左右!” 李隆基却让张辅臣将秦晋扶了起来。 “不用拒绝,朕还从你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秦晋这回彻底傻眼了,他有什么东西,皇帝能够用的着,就算用脚指头都想的出来,自然是他带出来的四千精兵。但这种杀机四伏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分犹豫,李隆基的手段之狠辣,秦晋太了解了,曾经一日间杀掉了三个儿子。更何况秦晋还仅仅只是个毫无干系的外臣。 如果稍微流露出一点对兵权的恋栈,秦晋以为,李隆基对他的态度恐怕便会另有转变了。 “回皇帝陛下,只要臣有的,拿去便是,臣不需要交换!” 这时,秦晋响起了张辅臣临下车时那句话,只要爽直回答总不会错。那么,此时的秦晋觉得自己像商品一样成了交易的筹码,如此做好像将他看作唯利是图的小人一般,即便对方是天子也已经心有愠怒。 所以,他这句话是带了情绪的。 李隆基先是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直恭敬有加的年轻人,居然还有几分脾气,竟敢出言顶撞。但这种率性而为也正见其本心,是以天子不但不怒,反而好言抚慰。让秦晋尽管做神武军的中郎将,哥舒翰想要他的人马就给他,到时候在拨给秦晋五千禁卒,练上一年半载,则又是一支劲旅。 秦晋心道,终于图穷匕见了,关于冯翊郡长史的筹谋彻底泡汤,现在的他竟然稀里糊涂成了神武军中郎将。 在唐代,京官是所有官员都无比神往的,哪怕是到地方上做郡太守,都不如在京中做一个等品秩而职权稍差的闲散官员。更何况,神武军乃北衙禁军,掌管皇城戍卫,中郎将更是军中要职,弘农郡长史究竟是郡太守之副,若郡太守稍有强势,长史也不过是个虚有其名的摆设而已。 所以,天子让秦晋做神武军中郎将是天大的抬举。然而,让秦晋这一番发作,却弄得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捏着鼻子认下来一般。 然而戏演的逼真,就与真的一般无二。秦晋不知道李隆基作何想法,也许很享受这种恩威并施,予取予求的感觉。但他此时此刻的感觉实在是坏的不能再坏了。 出了兴庆宫,冷风吹到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秦晋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总听人说伴君如伴虎,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 秦晋婉拒了张辅臣的四马轺车,如此招摇过市不是他的风格。他打算步行回北禁苑的兵营,顺道看看长安街市的沿途风光。 “秦长史何必再回军营,圣人赏赐的宅子里家具仆役都是现成的,只要搬进去就可以享清福呢。” 秦晋喟然一叹,天子赏赐的宅院就在胜业坊,由此步行,眨眼即到,如今他也是有房有产的人了,想当初在一个偏僻省份的二流小城,工作三五年还要蜗居在一间不过**十平的小屋。现在可好,长安城乃天下第一大都市,又近在皇城脚下的寸土寸金之地。真是换了人间,换了人生啊。 “长史君,长史君!” 秦晋刚想就近去看看,却发现有人在远远的呼唤他的名字。抬头一看,却见肥硕的胖子甩着一身肥肉,正疾速奔跑而来,除了陈千里,又有何人? 故人重逢,秦晋感慨万千,就打消了去胜业坊宅子的念头,先谢过张辅臣,然后便与陈千里结伴到酒肆中去畅谈。 满满一桌子的酒肉,两个人直喝的昏天黑地,秦晋前世的酒量不济,这一世居然出奇的好,一连干掉十几碗酒,居然仍旧不醉。只陈千里已经眼神迷离,说话结巴了。 陈千里说起在长安的境遇多是心有不爽,虽然龙武军是北衙禁军,但他仅仅是个录事参军,平日里有职而无权,虽然俸禄不少,地位不低,但却与其心思想法想去甚远,整日里恨不得插翅都飞到关外去上阵杀胡狗。 现在可好,终于在长安城中见到了的秦晋,也可在这举目无亲的长安城一诉思乡之苦。 “这鸟参军实在没甚意思,长史君这次要去冯翊郡赴任,就也带上俺,离开这个鸟长安,甚鸟地方!” 秦晋说他喝多了,让他少喝点,陈千里却不断的强调自己没喝多,只是在这长安憋的快生出鸟来了,他要跟着秦晋倒外边去与胡狗上阵厮杀,才觉得爽快。 “忘了当初咱们兄弟被胡狗吓的六神无主了?才在长安过了几天好日子,如何又要出去受苦?” “新安是咱的家乡,如果不打回新安去,这鸟参军也做的没意思!” 秦晋叹息一声。 “这回咱们兄弟都在长安憋着生鸟蛋吧,天子又改了主意,现在秦某已经是神武军中郎将,明日开始也只能给天子看门了。” 陈千里听罢哈哈大笑,“长史君怎如此说?神武军现在没设大将军,中郎将直接统管各校尉、旅率,是真正的实权将军!天子对长史君看重还来不及,如何舍得让长史君去憋鸟蛋?” 第八十章:煮酒醉论道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章:煮酒醉论道 秦晋对北衙禁军的规矩了解并不多,听陈千里如此说,立时也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机会。心想,等接掌了神武军中郎将之职以后,再将陈千里调到神武军中来,此人心思细腻,又向来有大局观,用此人做臂膀,也省却了很多不及考虑而造成的麻烦。 陈千里有着契苾贺与郑显礼所部具备的一个优点,那就是此人大事临头,仍旧十分的冷静谨慎,甚少会以情绪左右行事,这也是秦晋很看重陈千里的原因之一。 现在秦晋要到神武军中去任职,再不把近在咫尺的陈千里调过来,从哪一方面都说不过去,再者,调动区区一介参军,芝麻粒大小的事情,他这个神武军中郎将难道还办不到吗? 只是,此刻的秦晋没想到,一旦经办此事时,将会为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陈千里的酒似乎也醒了,斟酌一阵后问道: “不知天子如何就改了主意?一日间连升两次官,长史君这可是古今独一份啊!” 继而又拍拍脑门笑道:“错了错了,是中郎将!” 说起这个,秦晋的目光忽尔一阵暗淡,便将天子如何将新安军做了交易,送给哥舒翰,杨国忠又如何保举自己做了神武军的中郎将说了一遍。 听罢讲述陈千里一阵疑惑的啧啧连声。 “奇哉怪也!” 秦晋被他沉吟不决所吸引,便问道:“何处奇怪?” “长史君从未与杨国忠打过交道,此人因何甘冒如此风险,为长史君夺下关键的职官。”他端起酒碗咕咚一声,又灌了一口,才恍然一般道:“难不成这是天子的本意,杨国忠只是挡箭牌?” 思来想去,他又摇摇头,“不会如此,一定还有深意!” “是了!” 终于,陈千里双掌交击,兴奋的喊了一声,就像发现了宝贝的孩童一般。秦晋看在眼里心道,陈千里平日看着不苟言笑,喝多了酒却也有原形毕露的时候。 “杨国忠最近与哥舒翰争的厉害,凡是哥舒翰同意的,他就反对。凡是哥舒翰反对的,他就同意。” 秦晋点点头,以他所指,杨国忠与哥舒翰的关系的确几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长史君想想,哥舒翰一直试图打压你,暂且不说其中因由。加上天子十分看重于长史君,借由这两点,杨国忠除了要以长史君为筹码打击哥舒翰以外,怕是还有拉拢之意。” 陈千里更断言,相信用不了多久,杨国忠将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对秦晋进行拉拢。 “长史君切不可与杨国忠过从甚密,以陈某判断,此人并非什么长寿之人,没准还要突遭横死,过从近了,反会受其拖累。若远了,又唯恐杨国忠因此生了戒心,总之,长安城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咱们兄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小心再小心。” 秦晋自问可以做到戒急用忍,但他可不敢保证契苾贺与乌护怀忠都能戒急用忍,尤其是契苾贺,勇武有余而狠辣过甚,任何事只要不对脾气,便是天王老子都敢大干一场。 这种脾气秉性在长安城这种遍地皇亲权贵的地面上,恐怕秦晋的双手都要时时护在契苾贺的脖子上。 秦晋就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碗,大呼一声痛快,然后将酒碗重重在桌子上一顿,说起了他心中的担忧。 “杨国忠与哥舒翰的明争暗斗,秦某倒不怕,怕只怕因为争斗而害了国事,将刚刚有所好转的局面给败坏了个干净!” 一说起国事,陈千里则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而道:“长史君一直担心的高大夫,只怕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听的秦晋心头立时就是一紧,他知道陈千里在长安城中,听到的消息一定很多,而长安城中遍布朝臣权贵,不论从哪一坊传出来的消息,都未必是空穴来风。 “是兴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据说天子有一次在提及高大夫与封大夫的名字时面色很难看,直到议事完毕宰相们退了出去,天子提起笔来写下了一个字。宦官收拾桌案,才发现,那个字是一个极为潦草的死字!” 陈千里描绘的似模似样,甚至连细节都有声有色,秦晋却不相信。 “这等宫闱隐秘能传出来个大概轮廓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加工的如此精致细微,定然是有人故意如此造谣!” 宫闱里有嫌疑造这种谣言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边令诚,此人上一次几乎就要成功的杀掉了高仙芝与封常清,但偏偏不巧在路上遇到了秦晋,又偏偏不巧,秦晋搞了个岘山大火,乃至引燃了整个崤山上的密林,彻底断绝了潼关通往陕郡的道路。 边令诚其时已经丢了天子旌节,手中空有一封夺命敕书却不敢送出去,于是灰溜溜的逃回了长安。若非皇帝念着旧情,仅仅因为丢失天子旌节一事,就会获罪流放,严重者就算处死也是常有的。 “长史君偏激了!”陈千里在边令诚和天子对高仙芝的态度上产生了不小的分歧。秦晋认为,天子诛杀高仙芝封常清,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边令诚的谗言,而陈千里却认为,边令诚不过是天子的应声虫,如果天子没有杀机,就算边令诚造出一百个谣言,进一千个谗言,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死不了。 “所以,症结所在还是于天子身上,天子要臣死,臣如何能不死?” 高仙芝和封常此前很幸运,只可惜高仙芝的运气太差了,竟然带着人马烧了太原仓后一头扎回潼关,这不是伸头等着挨天子那一刀吗?试问如今满朝文武有哪个还不知道天子要杀高仙芝与封常清?高仙芝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封常清运气好,带着兵马到河东与河北区平乱…… 陈千里说了啰哩啰唆一堆话,秦晋听的云山雾绕。 “以陈某所见,高大夫的事长史君已经竭尽所能了,不若就此罢手,否则牵扯进去,惹怒了天子,唯恐自身难保!” 秦晋定睛细看陈千里以确定他说的是不是醉话,两个人酒酣正浓,说这些话难保隔墙有耳,他又陡得警觉了起来。看到秦晋的这一番好似做贼心虚的表情,陈千里嗤笑了一声:“长史君怕甚来?大唐又不会因言获罪,似这等酒肆中,说话比你我兄弟骇人千百倍的都有,没人会当真的!” “是吗?” 在秦晋的印象里,封建王朝因言获罪的例子不胜枚举,怎么这里的酒肆就随便说呢? 陈千里就像发现了新鲜宝贝一样呵呵笑着:“因言获罪那是汉朝,幸亏你我兄弟没生在武帝之时……”说着,他打了个酒嗝,然后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肥硕的肚子,“否则这里随便响动一阵,都要被捉了去过廷尉府的大狱!” 陈千里所指的肚子秦晋是知道的,武帝时甚至有腹诽之罪,只要当权者认为某人有过不臣想法,便会抓起来下狱,可以说罗织罪名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大唐,虽然唐律依旧严苛,但执行起来却远不如两汉那般严谨,到了开元天宝年间,朝野上下一派开放散漫气息,谁又有功夫整日里揪着律条过日子呢? 就算朝中的宰相们相互间拆台斗法之时,也没人再提起大唐的律法作为是由,去打击各自的政治对手。 陈千里的醉意更浓了,话也越来越离谱。 “前汉藩王造反,有七国之乱,藩王兵力不可谓不强,为何朝廷盛而藩王败?无他,皆因法度完备,上下其一!我大唐又因何有逆胡安贼坐反?无他,皆因法度废弛,天子政令朝行夕改,墨敕斜封屡见不鲜,时间日久,从上到下都只重私恩,而忘公法,安贼焉能不反?就算安禄山在两个月前死了,造反不成,也会冒出来**山,张禄山……” 秦晋沉默不语,陈千里说的没错,唐朝到天宝年间,中央朝廷与地方之间的羁绊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身为皇帝的李隆基不想着如何完善制度,而仅以私恩笼络边将,往往节度使掌管数十郡的军政财权。地方财税,节度使可有权提调,地方官的任命可有权干预,到了近几年郡太守的权力几乎已经被节度使所掏空。 试想想,军政财权无一掌握在朝廷手中,就算安禄山被打压下去,只怕做了四十多年天子的李隆基一死,边将造反者也一定不止一人。 朝廷边患日甚,需要边将节度使为它打胜仗,便竭尽所能的扩充其权力,但日久之后又觉得难以制衡,再想收权却难上加难,于是只能哄着,给更多的好处和权力,如此饮鸩止渴,国事焉能不败坏? 秦晋忽然有一种想法,也许李隆基并非没意识到边将节度使的尾大不掉,也并非不知道墨敕斜封的害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他才有些恍然,李隆基今日所说天子当的苦,并非全然是在演戏,也许有几分真意在里面也未可知。 第八十一章:夜闻走水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一章:夜闻走水声 如此一来,李隆基欲置高封二人于死地的动机,便也有了另外的解释,那就是天子已经不信任任何边将,这些人只要掌兵就是他最大的敌人,因为安禄山造反给天子的刺激太深了。意识到这些以后,秦晋有些颓然,如果是这样,他替高仙芝奔走还能有成功的可能吗? 不管有没有,总要试一试,否则不就等于放弃了? 两个人一顿酒肉直吃到上夜,街头宵禁,坊市关门。听到外面刁斗声阵阵,两个人才道不好,然而已经晚了。 陈千里一拍肥硕的肚子,呵呵笑着:“今日只好夜不归宿,酒肆楼上有客房,何如歇息一晚再回去?” 秦晋此时也有些头晕,便答应了下来,到了榻上倒头便睡。谁知睡到半夜时,却忽闻窗外街上锣声山响。 “走水了,走水了,救火,救火啊!” 开始秦晋还以为是做梦,然而随着喊声越发的近,越发的大,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推开窗子,也不知道是东西南北的远处已经烧的映红了半边天。 街上到处都是兵,一名甲士看到窗子推开,便厉声喝道:“关上窗子,不许张望,不许出门,违者立斩不赦!” 与此同时,立即有两名弩手将弩箭转向了秦晋所在的窗子,见状之后他赶紧关上窗户。 陈千里与秦晋共处一室,此时也被外边的锣声警醒,在见到外面骇人的一幕后,禁不住阵阵心惊。 “奇哉怪也,走水而已,何必如此凶恶?既不让出门,还用敲锣打鼓的喊着走水了?” 原本秦晋也仅仅是惊讶,没甚在意其中的蹊跷之处,但经过陈千里一番奇哉怪也之后,他的脑子里猛然跳出来两个字。 “政变!” 与此同时,陈千里也喊了出来。 下一刻,两个人便如遭雷击一样木然不动,政变的想法让他俩都感受到了不可遏止的森森寒意。 天子年老体衰,外部又有叛军作乱,现在的朝廷内外交困危机重重,有人在此时趁机作乱,完全不奇怪。只是,只是谁能,谁敢在此时此刻作乱造反呢? 秦晋第一个想到的是太子李亨,太子向来是皇帝最大的权力挑战者,尤其李隆基做皇帝近五十年,太子李亨也做太子十几年。现在太子都已经是奔五十的人,头发胡子也均现斑白,可皇帝老子身子骨还很硬朗,看样子再活个十年八年也不是问题,他会不会着急呢? “不会是太子,当今天子防备最甚的就是太子,就算最懒政的时候,都对太子没有过一刻放松。” 陈千里在长安城中这些日子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对各种掌故都是信手拈来。 说实话,秦晋就是想破了头也猜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兴兵作乱,就他所熟悉的历史,只要不离开长安城,身为大唐天子的李隆基都一直牢牢的掌控着朝局,所有的儿子都是他的笼中鸟,全部养在十王宅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威胁到他的皇位。 秦晋有点坐不住,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居然不在军队之中。 陈千里似乎看出了秦晋的心思,便直截了当的提醒道:“切不可随意走动,长安城宵禁虽然不严,但在这种关键敏感的时刻,如果被人逮到,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到时候长史君可是有苦难说啊!” 这让秦晋感到一阵急躁,早不醉酒,晚不醉酒偏偏今夜醉酒,这也是时也,运也! 想了一阵,秦晋又一头躺倒在榻上,蒙上大被。 陈千里不解的问道:“长史君这是何故?” 秦晋疲惫的打了个哈切,“既然不能出去,不如趁早休息,明日宵禁解除,便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陈千里被秦晋颇有些滑稽的神情逗笑了,“形势如此严峻,亏得长史君还能睡觉,要睡你睡,我守着窗子,省得有乱兵进来捉人都不知道!” 片刻之后,秦晋鼾声如雷,陈千里果然守着窗子干坐了一夜。直到雄鸡报晓,天色放亮之后,秦晋倒楼下酒肆中打探情形。酒保才心有余悸的说道:“客官担待了,眼下宵禁还未解除,大街上全是兵,不让百姓们出去,听说各坊市大门现在还紧紧闭着呢!” “真是奇哉怪也!” 陈千里自语着又回到了楼上的卧房,进门便见秦晋已经醒了,站在窗边的缝隙向外张望。 “俺昨夜在窗边听了一夜,除了一阵敲锣打鼓以后就再没听到过交战,或者兵器相交的声音,怎么感觉也不像是兵变啊!” 秦晋从窗户缝看着外面,口中回应道:“应该不是政变,现在外面街上不少人都用大车推着一人难以环抱的大桶,里面装的不知是何物。” 秦晋和陈千里在酒肆中焦躁不难的待到日将西斜,街禁忽然就解除了,秦晋哪里还肯耽搁,与陈千里作别后,出了酒肆便往城北而去。但是到了北城门却发现,城门内有大量的军兵把守。然而秦晋却忽略了一件事,此前由延政门进入长安城,那是因为有天子的四马轺车,现在他一身便服,又是步行而至,守门的将佐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他出北门,出了延政门就是东内苑,岂是普通百姓空口白牙就能去的? 此时的秦晋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无车无马不入公门。 折腾一震后,天色见黑,宵禁马上又要开始,无奈之下,他只能垂头丧气的返回大街上,从这里到其它任何可供平民出行的城门都来不及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往胜业坊中天子钦赐的宅子对付一夜,明日一早再返回城北禁苑兵营。 到了这个光景,他哪里还有心情打听昨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再晚一点就要露宿街头了,随即又庆幸,好在于城中也是有产业的,心里想着,脚下速度不由自主加快。 然而天晚路滑,前面大街路口一辆驽马大车突然冲出来,险些撞到秦晋身上。秦晋反应也极快,一个侧身避了开去,只见马车陡然横扫滑了出去,失去平衡,斜斜的翻到,车中所载的炭灰登时四散飞扬落了他满脸满身。 车夫应是官宦人家的家仆,还算有理客气,只说眼看宵禁将至着急赶路才会如此,他又看秦晋衣着考究并非普通人家,便商量询问要不要赔偿。 秦晋自认倒霉,看对方没有赖上自己的意思,便拱拱手急急离去,再不走便真要惹上宵禁的麻烦了。至于那车夫,自有他的主人出面。 转过两个路口终于到了胜业坊,远远只瞧见坊门未关,一阵谢天谢地,便兴冲冲的进去。一身的炭灰实在不怎么舒坦,抓紧时间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还没有一个觉能睡的安安稳稳。 …… 胜业坊韦府,韦娢在小楼上依窗呆望。听说对面的宅子已经被天子赏赐给那个人了,可是她在这小楼上独独望了两天,还没见到有人搬进来。 这人的心思当真难以参透,究竟是何等样的人,会连天子钦赐的产业都不急着先视察体验一遍呢? 忽然间,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跳了出来,害的她小心脏不争气的突突乱跳,就像一头左奔又跳的小鹿,要冲出胸腔。 可再细看一眼,却觉得不像那个人,那个人虽然只是县廷小吏,但仍旧十分注重仪表举止,眼前之人满身的黑炭灰,狼狈不已,倒像是个窃贼。 听说昨夜兴庆宫失火,大街上乱了一天一夜,没准便会有窃贼趁机出来作案。 韦娢懒得理会外面的狼狈窃贼,继续呆呆的想着心事。却见那窃贼并没有在哪家翻墙入院,而是径直走向了天子赐予秦晋的府邸,在正门出啪啪敲了起来。 她甚觉奇怪,此人居然打算敲门而入,目光便又落在了狼狈窃贼身上。细看之下忍不住娇呼一声,随即又赶紧抬手捂住了嘴唇,生怕让别人听见。 尽管衣着换了,又是一身的黑炭灰,显得狼狈不已,但一个侧脸却让韦娢确认,这狼狈窃贼正是让她夜想的人。 她想立刻就奔下楼去,出了院子,然后与他见面。但是,身子还未及动,心思便又冷了下来,和他见面又怎样?互诉衷肠吗?可他心里究竟有没有想过她一次?说到底这还是自己的单相思? 再者,就算他也想过,可自己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人家会不会以为她是个水性杨的女人?她毕竟是嫁过人的,想到这里,一颗火热的心便渐渐踌躇犹豫了。 韦娢轻轻的呼了口气,这种折磨人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过,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时而难过,又时而开心。她不想去看,看了会觉得难过,可不看又忍不住。 一眼望去,下面宅子的门已经打开,里面探出了人影。这是他的宅子,下一次眨眼他就会消失在那扇门的里面,于是她便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 第八十二章:衣沾不足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二章:衣沾不足惜 秦晋终于敲开了的自家府门,一名颇为魁梧的仆役从门后露出头来,满脸的不耐烦表情。他立刻就意识到,今夜想进家门未必会一番风顺了。 果不其然,那仆役没好气的斥道:“哪里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宅邸?快走,别耽误俺睡觉!”说着还长长的打了个哈切。 这让秦晋反而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是自己走错了门不成?还是问一问稳妥。 “敢问此处是哪家府邸?” 那仆役便像看到了天大好笑的事情一般,表情夸张的讥笑道:“真是咄咄怪事,自来敲门,却不知是要去哪家。告诉你,这是神武军中郎将秦将军的府邸。赶紧闪开,别耽误俺关门,否则将你送到官府吃板子!” 前日晚间,天子又赏赐下了婢女十人,绸缎布帛百匹,因而这仆役也得知了秦晋升官的消息。知道自家未来的主人深得皇帝恩宠,又是少年得志,将来一定前途大好,因此一扫晦气,扬眉吐气,腰板也挺直了起来。 只是眼前这来寻衅的乞丐实在令人厌烦,想赶却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于是他便板起脸打算再吓唬吓唬这乞丐。 “再不走,俺放狗咬你,听到没,俺家大狗一日能吃生牛肉五十斤!”说着,他装模做样的上下瞅瞅秦晋,“你这身板的,也就够吃三两顿。” 秦晋听后哭笑不得,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家仆居然也会狗仗人势,还要放狗咬人,真他娘的不知道秦爷脾气有多暴,便撸胳膊挽袖子,要和他理论理论。 那家仆看秦晋唬着脸,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如何,还要打人吗?” 秦晋挤出两声冷笑:“不打你,教你认识认识,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这里都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还不走吗?俺,俺真要放狗了!” 秦晋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块牌牌,扔给那仆役,“看仔细了上面写的什么!”这是做新安县尉时的照身,上面刻有他的籍贯姓名与官职品秩。 仆役拿着沉甸甸的铜牌里外看了半天,还凑到嘴边用牙咬了一下,然后又满不在乎的扔了回来。 “别欺负俺不识字,这东西,俺不认识。快说,你是谁,来找谁,不说,不说俺就放狗了!” 秦晋算是看出来了,这厮口口声声说放狗,里面却没有一声狗叫,明显是在吓唬人,却也不戳破。但是,照身铜牌对不识字的仆役毫无用处,一阵抓耳挠腮也没了办法。 总不能说我就是秦晋,是这家的主人,空口白牙的说出来谁肯信啊?连他自己都未必信。这时,秦晋有些后悔前日晚间没来府邸走上一圈,否则也不会闹出如此笑话。 “秦将军?” 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唤了一声。 秦晋回头看去,却发现是个面目白净,身材颀长的男子,约有三十岁上下,却面生的很,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中年男子见到秦晋回过头来,一副就是你的神情,“果真是秦将军,秦将军的大观兵可让下走心潮澎湃呵。如何到了自家府门前,还不进去?”他故意不说秦晋满身黑灰的狼狈相,是不想让他难堪。这一点秦晋,心知肚明。 看着秦晋既迷惑又欣喜的眼神,中年男子又恍然道:“忘了说,下走敝姓韦,住在秦将军家对门。” 秦晋心中一动,忽然记了起来,张辅臣昨天曾和他说,宅子的对门就是韦相公家。满朝就一个韦相公,即是韦见素。而韦见素三十岁左右的儿子,又在京中的便只有门下给事中韦倜了。 这让秦晋有些难堪,初次见面这样一幅狼狈样子,但又不能不见礼,便拱手道:“原来是门下给事中,失敬,失敬!” 秦晋猜的没错,这个中年男子正是韦见素的长子韦倜。 一旁的仆役却已经看傻了,韦倜他是认识的,每日总能看到此人出入对面的韦相公府。此人称呼这乞丐为秦将军,又说到了家门为何不入,这等话字字句句听来都如响鼓重捶……万想不到今日竟撞鬼了,如何第一次骂人就将自家主人给骂了? 数九寒冬,颗颗汗珠已经顺着他的鬓角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坚持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秦晋的脚面就放声大哭。 “秦将军饶了俺吧,俺,俺生了一双狗眼,有眼无珠……饶了俺吧,再也不敢……” 韦倜见状,便淡然点头,“秦将军处置家务,下走告辞!”然后飘然而去。 秦晋心道,韦倜真是及时雨,若非此人自己说不定要与这家仆费多少唇舌,才能进得了家门。这时,院子里的其余仆役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趴在门边上看热闹。 此时的秦晋还不知道,今日晚间一过,明日午时以后,他今日遭遇将成为城中权贵贵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松手,大街上拉拉扯扯还有体统吗?” 那仆役却并不松手,只抓着秦晋的小腿,哭嚎不止。 秦晋想一脚踢开他,但是却知道此人并不坏,只是缺少管教而已,人总要给他几次犯错改过的机会。 “松开吧,饶了你!” 仆役听说秦将军已经饶了他,立时松开手抹了抹眼睛,“谢将军饶命之恩,俺,俺永世难忘。” 秦晋苦笑,还饶命之恩,从哪里学来的说辞,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死罪绕过,活罪难免!” 一听说还有活罪,仆役又要扑向秦晋的脚面,秦晋早有准备,岂会让他第二次得手,只轻巧的一闪身,就让他扑了个空一跤摔倒地上。 这幅样子,看的秦晋有几分不忍,一指门内的家门,“去,将他扶起来!” 教训家仆也得关上门在家里,岂有在大街上让外人看笑话的?于是秦晋,又令所有人回到宅子里,关上大门…… …… 小楼上,韦娢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红漆木门将他的身影与自己隔了开来。 “阿妹既然看不够,刚刚为何不亲自下去,为他解围?” 韦娢白了韦倜一眼,“若能下去,还要阿兄去作甚?” 她一直以为秦晋是个心肠狠辣的人,毕竟在新安时曾亲眼见过新安的团结兵奉命斩杀叛党乱贼,一颗颗头颅当场砍下,带着温度的黑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场面别提有多骇人。可是看秦晋处置顶撞自己的家仆居然只轻描淡写的惩戒一番,便又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韦倜看到阿妹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直觉好笑,一直以来她都是强硬一面示人,这种神态可是不多见的 。 “不如阿兄请准阿爷,到秦家去提亲,他现在官拜神武军中郎将,又是圣人新近看重的年轻才俊,也配得上咱韦家女儿了!” 谁知韦娢却眨着眼睛,反问道:“”为谁提亲? 次日一早,兴庆宫大火的消息在官员中间传开,秦晋也得到了消息。他也曾不无腹黑之意的猜测过,前天夜里难道真的只是兴庆宫的一场大火吗? 秦晋放下手中的笔,这是他入京以来写的第一份,陈情表,然则却不是为自己写的,他是为高仙芝写的。从表文中,秦晋将刚刚到弘农郡时的形势,以及岘山大火的偶然性一一阐述一遍,其中还提及了他亲眼所见的,唐军在冰湖惨败后的惨景,然后又就火烧太原仓的必要性。 他看着表文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将之一把撕成碎片,因为无论如何解释,火烧太阳仓都成了一个硬伤,毕竟火烧太原仓以后崔乾佑部惨败也是事实。又有谁会站在当时高仙芝的立场,分析一下时局呢?大多人只会在事后忙着摘清关系,扣黑锅,和抢功劳。 “将军,宫中来人了,说是,说是皇帝召见 !” 传话的是昨晚刁难秦晋的家仆李狗儿,李狗儿看着挺高大,实际上才十六岁。在秦晋看来,这还是个半大孩子。 听到是皇帝召见,秦晋不敢怠慢,只好先不回禁苑兵营。 来传旨的还是宦官张辅臣,不过这回没有四马轺车,两人各乘高头大马一路向北而去,由于兴庆宫失火,天子李隆基暂时搬到了大明宫。 随着张辅臣进入大明宫,一股幽深晦暗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与兴庆宫的祥和气象又为之一变。 大明宫始建于贞观年间,鼎盛于武后时期,里面宫闱斗争无数,惨死丧命之人不胜枚举,又不知有多少冤魂,飘荡于其间上下各处。李隆基继位以后,便嫌弃大明宫晦气,是以将为藩王时的府邸扩建为兴庆宫,常年居住于此。 张辅臣领着秦晋在大明宫中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没有牌匾,也叫不上名字的偏殿。 “请将军入内,圣人已在殿中!” 秦晋谢过了张辅臣,在门口脱掉靴子,径自进入殿中。 第二次拜见天子,秦晋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摸不到门道,眼角余光一扫,却见殿内人不少,宫女宦官侍立在身后两侧,前面座榻还有须发斑白的门下侍中韦见素,除此之外便再无旁人。 秦晋顿觉奇怪,皇帝何时会独自召见只知道点头的韦见素了? 而且殿中的气氛也很奇怪,与其说这是一次君前问对,倒不如说这是一次茶话会。 韦见素的面前摆放着紫檀条案,上面放着蒸煮好的茶汤,茶壶茶碗中都冒着腾腾的热气。秦晋不自然的耸了耸鼻子,一股淡淡的胡椒味在殿中弥漫着。 行过跪拜礼之后,便有宦官引着秦晋来到另一张空着的条案后,与韦见素相向而坐。 刚刚落座,秦晋的鼻间便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幽淡香,原来是宫女捧着茶碗茶壶走了过来,在条案上熟练的摆放着。秦晋目不斜视,不敢多看这些女人一眼,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可他还是感觉到,奉茶宫女上下瞄了他几眼,然后又掩嘴轻笑了一声。 这让秦晋有几分尴尬,赶紧偷偷看了身上左右两眼,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妥,发现并无异常之后,心中才稍稍安定。直到此时,秦晋忽然觉察出了殿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老迈的天子忽然说了一句:“想笑就笑吧,别憋着了!” 殿中忽然莺莺燕燕的嘻嘻哈哈起来,李隆基身后的几名宫女笑的直拍胸脯,霎那间便如春风忽至,满室生春,莺歌燕语。这让秦晋大有恍若隔世之感,仿佛血雨腥风倏然间便远离而去,他已经回到了那个繁似锦的大唐盛世。 继而,老迈天子也忍不住笑了几声,还有一向不苟言笑的韦见素,似乎嘴角也在微微上扬,胡子随着有节奏的律动着。看此情景,秦晋如何也联想不到,天子前夜刚刚经受过兴庆宫失火的惊吓。不过也觉得,那晚揣测的政变之说,当是子虚乌有。 看着一头雾水的秦晋,天子似乎心情不错。 “秦卿,尝尝朕亲手蒸煮的茶汤!” 闻听此言,秦晋赶紧起身拜领,皇帝煮茶给臣子喝,那是何等的荣耀。他真有点恨这个时代的繁文缛节,动不动就得起身跪拜,尤其是有皇帝在身边的时候。所以每次来见李隆基,他都感到浑身不自在,倒不是因为紧张。 “秦将军练兵令人叹为观止,不知管教家奴也如练兵一般?” 公鸭一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顿时扰了融融气氛,就算不用抬头,秦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边令诚。直到此时,他已然反应过来,适才殿中宫女们因何笑的那般枝乱颤。原来是昨夜自己被家奴刁难的笑话传了出去,看来京城中还真没有秘密啊,坊间笑谈隔夜便能进入深宫大内。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将兵者未必善将家奴!” 秦晋简直难以置信,这句话是韦见素一本正经说出来的,仿佛就像在议论国事一般。 老迈天子嘿嘿笑着:“是啊,秦卿不拘小节,性情直率,这也是朕十分欣赏的。” 然后天子又指着秦晋只轻啜了一口的茶汤,问道:“茶汤要趁热喝,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说实话,看着满满一碗拌着胡椒以及各种炖汤材料的茶汤,秦晋自问如果全喝下去,没准会当场就呕了出来。 秦晋言道:“臣生性不喜胡椒佐料,实在喝不惯,倘若强行喝了,万一……” 李隆基身后的宫女又偷偷的笑了起来,秦晋也是一阵气短,如此一番自后,自己的名声却是彻底毁了,至少要落得个御下不严,粗鄙少文的名声。 李隆基也不以为忤,当了四十几年天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算问答间滴水不漏,也一样能洞悉对方内心所想,似秦晋这般直言回答,却对极了他的脾气。 “不能喝茶,为人岂非少一乐趣?” 边令诚的声音再次与殿中响起。 秦晋偏偏不想让边令诚如愿,便道:“臣并非不喝茶,而是不喝茶汤!” “哦?” 这一番话大大勾起了李隆基的兴趣,从秦晋入殿到刚刚,秦晋的所有应对都在他的意料和洞察之中,只有这句话是出于预料的。喝茶,还不喝茶汤,那是什么茶? 其实秦晋对于茶叶并无研究,以前喝茶也只是喝那种超市里售卖的的铁观音,几十块钱一包,所以仅凭着印象杜撰了一种河南尖叶的绿茶,或煎炒,或上屉蒸,然后脱水晾干,再以开水冲泡,片刻功夫便是一杯清香怡人的清茶。 “秦将军喝茶的法子,到与那山野村夫解暑的茶梗水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边令诚又适时的讥讽了一句,秦晋这次却不再反驳,而是轻轻吟了一句:“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边令诚不学无术,听不懂秦晋说了些什么,顿时便抓耳挠晒。 李隆基却陡得击掌叫好,然后又对边令诚说道:“此等意境,尔怕要参详到来世!” 秦晋一直在等着李隆基今日的重头戏,但等到茶话会散场,一直都是东拉西扯说闲话,没一句正经东西。出大明宫时,又是张辅臣引路,“秦将军,圣人赐坐四马轺车,请随奴婢来!” 这回秦晋不在拒绝,有了无车马入公门的尴尬经历后,他学了乖,还是老老实实享用天子赐予的特权吧,有了特权这些人才会把你当人看。 坐在四马轺车上,随着车厢晃晃荡荡,秦晋的眼皮愈发沉重,他依靠在车厢壁上,逐字逐句回想着李隆基与韦见素在大明宫中说过的话,但反反复复想了好多遍,却仍旧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天子召见仅仅就是召开一次茶话会?说点闲话?秦晋不相信,天子李隆基虽然老迈,但做任何事都不是没有原因的,至于今日的原由在何处,他有种预感,自己马上就会知晓。 大明宫与禁苑仅仅一墙之隔,出了银台门便可长驱直入兵营。 回到兵营中以后,契苾贺、郑显礼等人急的就差带兵直闯长安城去搜救。因了听说前日城中闹乱子,封街近一日一夜,直至昨天下午街禁门禁开放,却还不见秦晋返回禁苑,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谁知,今天午时还未到,秦晋竟回来了。 “你们可听到了可疑的风声?” 秦晋的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郑显礼摇了摇头,“禁苑不比长安城,消息出去的慢,进来的也慢!” “坏消息,冯翊郡去不成了。” “甚?难道又是哥舒老贼在捣鬼?” 于是秦晋把自己升任神武军中郎将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然后迟疑了一阵又道:“升官是杨国忠的主意,哥舒翰要咱的新安军。” 众人一时间反应不及,便有些疑惑。 “难道哥舒翰要领神武军大将军?” 还是郑显礼反应快,立即就明白了。 “哥舒翰这是要割断了咱们与长史君的联络。” 秦晋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已至此,新安军全数留在身边肯定不可能了,至于你们可以随我到龙武军中。” 几个人中,郑显礼与乌护怀忠到哪里都无所谓,他们选的是跟随秦晋其人,只有契苾贺不同,对新安有着强烈的认同感,若是让他离开新安军到两眼一抹黑的神武军中,便稍有的犹豫不决了。 可是,若不到神武军中去,又不愿与秦晋分开,思来想去间,却是半天也没个主意。 传达了这个消息后,秦晋将其余人都打发走,只留下了郑显礼,因为他有一件大事打算与之商讨。 “甚?长史君的意思是,高大夫只怕凶多吉少了!” 秦晋点点头:“嗯!我前日想了一夜,皇帝这条路怕是走不通,只能想别的办法。” 郑显礼一拳重重砸到桌子上,“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让高大夫扯旗造反?如此一来,令名尽毁,还不如死了干脆!” 这些话说的难听,却又都是实情。秦晋知道郑显礼对封常清与高仙芝都十分熟悉,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以期能够帮助自己寻找到解决此事的突破口。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荐,秦晋绝望的发现,路越走越窄,可供选择的选项几乎没有,能怎么办?他甚至还想过,是否可以把高仙芝送回西域,那里山高皇帝远,说不定还能纠集旧部开创一番新天地。 但他随即就否定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西域的开疆拓土离开了大唐中央朝廷的支持能否进行的下去,单单就是现在的安西节度使便可能容忍高仙芝以待罪逃人之身返回西域。 秦晋又想到了边令诚,这厮今日毫不掩饰的表达了对他的恶意,就堂而皇之的在天子面前。这个特殊异常的举动让秦晋猛然心中一惊,同时也有了今日大明宫中茶话会的最大发现。 边令诚不是蠢笨之人,断然不会在毫无因由的情况下,将自己对某个大臣将军的喜好憎恶暴露出来,此人一定还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呢?秦晋望着桌案上扑扑闪烁的烛火,呆呆出神。 郑显礼见秦晋愣了半晌没有动静,便低声唤道:“长史君?长史君?” 忽的,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秦晋和郑显礼立时都是一惊,要知道以新安军的军纪之严格,到了夜间掌灯时分,除了值夜的军卒,任何士兵将官没有主将的命令都不许随意走动喧哗。 然而,现在却有了骚动,那么乱源一定来自外面! “走,出去看看!” 秦晋少有的拿上了横刀。 第八十三章:夜半突袭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三章:夜半突袭营 出了军帐,但见几十名着禁军衣甲的骑兵冲入了新安军立好的辕门营寨。辕门是秦晋特地嘱咐郑显礼立起来的,然后以这道辕门为起始点,在兵营四周围起一圈栅栏,但是受物资材料限制,西侧大约有二十步左右迟迟未完工。这几十个禁军便是由此处缺口冲进来的。 郑显礼厉声喝道:“神武军中郎将在此,尔等通报身份,请即刻撤出兵营,否则将以军法一律射杀!” 几十个禁军对郑显礼的警告毫不在乎,反而更加嚣张狂妄,抽刀弯弓,纵马急突。 契苾贺闻声赶到,当即下令全军集合。 郑显礼却一伸手拦住了他,“再看看,同为禁军,若是因为误会伤了人就不好了!” 谁都知道长安禁军的组成成分,兵士们多是关外番上的卫士,军官则都是世家子弟,看着这些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十有**都是有家世背景的,如果贸然动手,伤了谁,或者死了谁,都将为秦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毕竟秦晋在长安属于初来乍到,多结识朋友,总比结仇要好的多吧。 “诸位不要乱来,有什么要求可以好好说,这里是军营,刀剑无眼,不要……” “狗屁,田舍翁怕死吗?”一阵放肆的大笑传来。 郑显礼的话听起来强硬,实则软的一塌糊涂,对方更觉底气十足。 “老子们到哪里跑马还用尔等聒噪?识相的都乖乖躲起来,兄弟们玩够了自然就会走!” “诸位,不要……” 郑显礼还要和他们对话,秦晋却一把将他拦住。 “不要说了,传令下去,蹶张弩准备!” 秦晋的声音冷的几乎可以结冰,就连向来见惯厮杀阵战的郑显礼都觉得背后生寒。 “将军不可,这些人背后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世家在撑腰,一旦下了杀手,就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后果,后果不堪设想啊!” 秦晋的职官一日数变,部下们对他的称呼也随之乱套,有的称其为长史,有的甚至还称其为少府,现在他已经是龙武军中郎将,自然又当敬称将军了。 “我不杀他们,他们背后的那些世家就会对我表示友好了?” 秦晋指着在兵营内耀武扬威的几十个禁军,声音愈发的阴冷。 “少聒噪,我现在要见到新安军蹶张弩指着他们!” 郑显礼的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终是没再说话。 “弩手准备!射!” 在秦晋身后的值夜军卒足有百人,便有百张蹶张弩,随着秦晋的一声令下,数百只弩箭凄厉的划破虚空,直射向那些耀武扬威狂妄至极的禁军骑兵。 转瞬之间,哀嚎惨呼此起彼伏响起,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些关外来的田舍翁居然敢真的持弩射击,仓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还击,趁着新安军装填弩箭的当口,侥幸未死的几名禁军骑兵夺路而逃,边跑还边喊: “新安军造反,快来人啊,杀贼!” 郑显礼连连跺脚,为秦晋的鲁莽痛心疾首。 “完了,这下完了,将军难道就没听说过,在长安城,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这帮子世家子!” 这些人多数都是靠了父祖辈的门荫,承袭了爵位,在进军中谋了个混吃等死的差事,但他们没有能力,却不代表其背后的家族没有能力。 而且长安城中权贵如云,各家之间通过联姻,关系又错综复杂,往往扯住一家,就能牵出来十家八家。总之,秦晋的决断很没有理由,这下麻烦大了! 秦晋却冷笑一声给郑显礼送上一颗定心丸。 “这些软脚虾背后有多少家族做后台?郑兄弟可知道秦某人的后台是是谁么?” 郑显礼心神剧震之后下意识的问道:“是谁?” “告诉诸位也无妨,是皇帝,是天子,咱们的后台是天子,还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新安军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是,咱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都知道,招惹咱们新安军是甚下场!” 说着,秦晋手中横刀出鞘,直指那些禁军尸体。 “这些人就是下场!月黑风高,马踏军营,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新安军的情绪被带动起来,一个个喊的热血沸腾,只觉得跟着秦将军真是提气。 “这些软脚虾若再敢来挑衅怎么办?” 秦晋又高喝了一声,郑显礼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夜谁也阻止不了秦晋做最后的疯狂了。 “杀!杀!杀!” 喊杀声方歇,动地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紧接着便出现了点点火光,契苾贺大惊失色,“不好,软脚虾请来援兵了!” 尽管郑显礼不赞同秦晋诛杀这些挑衅的禁军,但是一旦大敌当前,立即就打起了精神,侧耳倾听一阵,不禁眉头紧皱。 “对方来了至少不下五百匹战马,全营出动吧!” 秦晋面色沉稳,“不必,都是些没见过血的软脚虾,还不值得咱新安军全营出动,就以百人之数!” 禁苑中驻扎着不止一支军队,各军都在此处驻扎有营兵,所以秦晋也分辨不清出这支禁军究竟受何人统属,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区区五百没见过血的软脚虾根本就不是新安军的对手。 这时,乌护怀忠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该轮到骑兵动手了!” 秦晋双掌交击,“很好!活捉这些人可有把握?” 乌护怀忠笑道,“这些人比草原上的野马还要温驯!” “三轮弩箭之后,骑兵出击!” 说话间,黑暗中的马蹄咆哮之声越来越近,秦晋在次下令: “弩箭齐射!” 蹶张弩的射程极远,劲力极大,几乎所有的唐军铠甲在五十步之内都无法抵挡其射出的箭矢,所以在距离蹶张弩手五十步以内的甲士,但凡被箭矢射中必然不死也是重伤,就算铠甲偶有没被贯穿的情况,中箭处里面的皮肉与骨头一样会被强大力道撞击的开折断。 随着箭矢的激射而出,黑暗中但闻人仰马翻之声,随即秦晋下令停止射击,所有人举木枪严阵以待。与此同时,乌护怀忠所部骑兵轰然触动,呜嗷着杀入漆黑的虚空之中。 兵营中所有人紧张的瞪着前方,奈何黑洞洞的根本看不清楚状况,只瞧见火把逐一熄灭,契苾贺不知战情如何,居然也紧张的攥紧了双拳, 大约小半个时辰以后,马蹄咆哮再度集中起来,乌护怀忠带着骑兵部众凯旋而归,但一个个却是空手而归。 契苾贺急吼吼冲上去问道:“人呢,人呢?不是没抓住,都杀了吧?” 乌护怀忠哈哈大笑:“小瞧俺,该步卒们劳动劳动筋骨,都捆在路上呢,去拖回来吧!” 大伙闻言之后欢声雷动,直透云霄。又经过一阵折腾,清点现场尸体总共有四十三人,被俘者共计四八十七人。 秦晋下令将所有被俘者的裤子和靴子脱掉,然后又以麻绳将之首尾相连一一捆好。接着就全营举起火把,进行现场审讯。他亲自为部下们做了示范,先审讯了排在最前面的禁军骑兵。 “姓名!家门!何人统属!” 对方吞吞吐吐不肯说话,契苾贺不由分说上去就抽了他一顿嘴巴,喝道:“说!” 这些人生怕再遭虐待,也顾不得辱没家声,便一一自报名姓,家门,以及所属卫军。 新安军们甚少有审讯的经验,在几个昔日狱吏的带动下,才于天亮时堪堪审讯记录完毕。 郑显礼捧着这份经过审讯后整理的名册,看的眉头直皱,咝咝吸着冷气。 “将军且看,远超想象啊!” 秦晋却道:“等着吧,会有人替你我收拾他们。” 郑显礼大奇问道:“谁?谁肯为咱们火中取栗!”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秦晋却神秘一笑,“不可说,事情一过,郑兄弟自会知晓。” 看到秦晋打起了哑谜,似乎还饶有兴致,他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便胡乱猜着:“莫非是大内的天子?” 秦晋摇摇头,天子御极天下四十余载,从来都是别人为他火中取栗,何曾见过他为别人火中取栗的? 所以,秦晋根本就不指望天子能帮自己任何事情,与天子行事,只能遵循一个原则,以利为合,换言之,只能做对天子有利的人,做对天子有利的事,然后在这个基本框架下,他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旦某一天对天子没用了,天子会毫不留情的将之一脚踢走,这种想法诚然有些偏激,但总比相信天子会讲感情要靠谱的多,如果天子都能讲感情,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秦晋习惯性的又想到了母猪上树,这些熟悉的段子正在渐渐远离他,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每日里朝九晚五是什么滋味了。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睁开眼睛开始,面对的就一直是杀戮,到现在为止,死在他手中的人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第八十四章:勇闯龙武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四章:勇闯龙武军 天光大亮,秦晋将写好的军报交给麾下军卒,“送到大明宫中去,就说匪徒冒充禁军攻击禁苑军营,斩首生俘数百人。” 同时,皇城禁苑均属北衙统管之范围,天子的亲信陈玄礼为龙武大将军,又兼管北衙诸军,所以这次的冲突也不能绕过此人。他本想行文一封送过去,但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亲自走一趟。 “我去见陈玄礼,郑兄弟代为指挥!” 然而郑显礼却死活不让秦晋出营,理由很简单,他们在一夜之间杀了这么多权贵子弟,万一被陈玄礼捉了该怎么办! 秦晋却让他放心。 “出了这种事,没有哪家会主动将污水揽上身,幕后主使并不简单,到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没人敢动我!” 见说服不了秦晋,郑显礼又令乌护怀忠带着本部骑兵随行护送,弄的秦晋很是不耐烦。 “带着五百人在禁苑中横冲直撞,是想授人以柄?不用,带随从两名即可!” 于是他又非要乌护怀忠随行,此人勇武超凡,可以一当百。这次秦晋便不再反对,反正要带两个随从,带谁不是带。 陈玄礼驻地在大明宫以西,秦晋出了禁苑以后饶过大明宫,走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便已经见到龙武军驻地外一反常态的聚集了许多甲兵。 要知道禁军寻常时候是不穿铁甲的,想必陈玄礼此时已经知道了昨夜禁苑兵营的战斗,而且还是对方恶人先告状。 “走!进去!” 跟随秦晋的一名团结兵有些打怵,便犹豫着说道:“将军,对方早有准备,咱们,咱们还是不去为好!” 秦晋笑着问:“如何,怕了?” 团结兵大受刺激,竟梗着脖子道:“谁怕了,走就走!” 说实话秦晋心里现在也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时假的,但是事到临头万没有退缩的道理,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现在所面临的正是这种境地。 路上,秦晋暗暗感慨,都说长安好,所有地方官都挤破了脑袋要争当京官,可谁又知道京官有多么难做,每日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无数的明枪暗箭,能在这么险恶的官场环境下活到现在还官位不倒的,那才是真正的勇士啊。 据秦晋所知,从李隆基登基之前至今,一直活到现在又官位亨通的,一个是韦见素,另一个就是他即将要去拜见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陈玄礼在天子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是其心腹,参与了先天、神龙历次政变,同时此人又向来谨慎忠厚,所以天子一直对其委以重任,掌握对天子而言最重要的皇城禁军。 “站住!禁军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负责警戒的禁军发现了秦晋三人,对其进行了郑重警告,但在发现这三个人身上都带有兵器以后,脸色均骤然一遍,不由分说便下令:“将之拿下!” 与此同时,十数骑兵立时便迂回冲了过来,之前嘴硬的团结兵已经吓的满脸煞白,不知如何是好。就连秦晋都暗暗攥紧了拳头。只有乌护怀忠面色平静,只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似乎随时待命,只要一声令下就痛下杀手。 “神武军中郎将在此,尔等休要造次!” 见十数骑兵已经近在眼前,乌护怀忠便以蹩脚的汉话怒吼了一声,十几匹战马到有半数受了惊吓,狂啸不止。 “神武军中郎将?秦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晋的身上,秦晋欣然点头。现在秦晋的名头无论在文武官员中都响亮的很,这些禁军更是无人不知,曾有那日观兵的禁军一眼就认出了乌护怀忠,他生的胡人样貌又甚为魁梧是以能使人过目不忘。相比之下秦晋反而竟似泯然众人一样。 有了这一层因由,前来拦截的禁军们总算是客气了许多。 “既然是秦将军,请稍待片刻!” 其中一人回营禀报,不出片刻功夫就飞驰而回。 “请秦将军入营!” 到了辕门处,守门的甲士却将乌护怀忠与那个团结兵拦住了。 “尔等不得入内!” 秦晋冷笑道:“如何,尔等千军万马还怕我等三人?笑话,闪开!”一声呵斥之后,便一行三人进了龙武军军营。 到了帅堂,陈玄礼正襟端坐,满身铁甲穿戴齐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秦晋心道,陈玄礼果然是在针对自己。 “末将秦晋参见大将军!” 陈玄礼身居高位多年,坐在帅案后本就不怒自威,见秦晋行礼便颔首点头,以示知道了,然后竟一言不发,只直视着秦晋等着他说话。 再看帅堂两侧屏风后,似有人影攒动,秦晋面色坦然道:“昨夜有匪徒袭营,末将已经率部将之斩杀,俘虏。此次前来一则拜见大将军,二则通禀战斗情况。另有详情,末将已经行文呈送皇帝陛下!”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然后就等着陈玄礼的回答。 半晌之后,陈玄礼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中郎将,后生可畏啊!” 陈玄礼的态度转变有些太过突然,秦晋一时间竟也摸不清头绪,疑惑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表明态度。 却见陈玄礼道:“昨夜,本帅这里就已经接到了军报,之所以没有派人去干预,是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这次突起的乱子。恩……匪徒死了几个,活捉了几个?” 秦晋敏锐的觉察到,陈玄礼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似乎有一点发抖。 “死者四十三人,俘虏四百八十七人。” 一下就死了四十三人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但相比较昨日去的五百多人,还有四百八十七活下来,这个比例还是很令人满意的。秦晋可以感觉到,陈玄礼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 “稍后片刻,所有俘虏押往大将军处严加审讯!” 陈玄礼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了,就关押在你处。” 秦晋暗笑,这个烫手的山芋想必没人会接,也没人敢接。 其实,秦晋不知道,陈玄礼刚刚已经急出了一身汗,昨夜得报,五百多贵戚子弟往禁苑兵营去,回来的还不到五十人。他知道禁苑的新安兵是从叛军中由新安一路杀回长安的,更斩首逆胡数万首级,却也万想不到,竟然下此辣手,难不成五百多人全都给杀了吗? 将来贵戚们跑到北衙向他要儿子孙子,让他拿什么去赔人家?赔命么?那也得人家要才成。 不料,正犯愁的功夫,肇事者秦晋就登门了,而且几乎是单人匹马而来,身边仅仅带了两个随从。听到禀报后,陈玄礼大觉对方依仗天子宠信太过嚣张狂妄,当龙武军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便有意给他下马威看,谁知见面之后,此人不卑不亢,并未有嚣张示威之举,陈玄礼也就缓和了下来。 此事陈玄礼早在夜半时分就入宫觐见了天子,但得到的答复却是酌情办理,直到早上入大明宫请见时,天子已经身体不豫,不见任何人了。 陈玄礼只能硬着头皮回到军营,其实他知道天子哪里是不见任何人,只躲着他陈玄礼不见而已,大明宫外明明有杨国忠的车马在那停着呢。 陈玄礼从秦晋的口风中判断,此人似乎并没有推脱责任的意思,但这件事执行起来也颇为棘手。其中不少当事之人的家里都与他有故交,处理起来实在是难以下手。 秦晋早看出了陈玄礼的为难之处,索性爽快道:“如大将军允许,末将便全权处理此案如何?” 这番话一出口,陈玄礼直以为自己的耳朵不好使,听错了,竟又问了一遍。 “全权处理?” “正是,请大将军放心,末将初来乍到,无所顾忌,定能秉公处置!” 得到确实的准话后,陈玄礼暗暗谢天谢地,阿弥陀福,此事自己恨不得一丁点边都不去碰,既然秦晋愿意一力承担起来,不给北衙找麻烦,他当然就乐得成全。 “好!很好!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北衙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不要钱,也不要人,只要大将军的授权!” 这个说法新鲜,但秦晋稍加解释,他也就明白了,不就是要一张签字画押的纸么,无非举手之劳而已。 陈玄礼龙飞凤舞一阵,放下手中毛笔,又打开印盒,拎起了大将军铜印重重的盖了上去。 秦晋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再不啰嗦,转身离开了龙武军大营。 陈玄礼看着秦晋消失的背影,暗暗寻思,此子假以时日定是一名难得的悍将,但烈马好用却也难以驾驭,也只有当今天子这等机心似海的人才能驾驭。 “听说此人是去岁登科的进士?” 陈玄礼沉思了半晌忽然问身旁的录事参军,录事参军朗声答道:“回大将军话,秦将军的确是去岁登科的进士,后被任命为新安县尉。” 原来还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明经科出身的文官一抓一大把,进士科出身的官员可就是凤毛麟角了。但是似秦晋这等进士出身的悍将,放眼天下也就仅此一人而已。 陈玄礼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便问那录事参军。 “如果本帅没记错,陈参军似乎也是新安县人,好想还在县廷做过佐吏?” 录事参军拱手回答:“大将军所记不差,下官正是新安县人,曾在秦将军手下分判功户仓等曹!” 陈玄礼默数了一阵,猛然记了起来,这个叫陈千里的录事参军不正是此前押送逆胡之首级才进京的吗? “陈参军可曾参与过新安血战?” “是!” 陈玄礼问一句,陈千里才说一句。 好半晌之后,陈玄礼感慨丛生,这个陈千里与那秦晋一般,竟是从逆胡重重叛军红杀出来的勇悍之将,是哪个不开眼的安排他到龙武军做了个录事参军?这等人物不使其领兵,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同时,也阵阵自责,如此人竟险些埋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仔细回想一下,陈玄礼这才记起,陈千里不正是宰相之首杨国忠交代过然后安排进来的吗?最初他还以为又是杨国忠哪一门八竿子打不到亲戚,现在看来,杨国忠实实在在是送了自己一桩大礼啊。 让陈千里做录事参军肯定是大材小用了,可如果让他升为郎将似乎又与制度不合。陈千里不像秦晋那样,有数万首级的斩首之功,又生擒了叛军主将崔乾佑。而且更重要的一点,秦晋是深得天子欢心的人,就算没有尺寸之功,幸进高位也未尝不可。 陈千里有什么,他这个龙武大将军赏识吗? 第八十五章:刑场断头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五章:刑场断头饭 秦晋回到禁苑兵营,郑显礼等人见状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上来打听陈玄礼对禁军袭营的态度。在听说陈玄礼报以明哲保身的态度后,契苾贺心直口快大骂其人胆小如鼠,不配做龙武大将军。 “也不尽然,龙武大将军本就不是用来征伐阵战的,选拔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任人唯亲。况且,陈玄礼曾在天子为临淄王时便积极参与政变,也足见其不是无能之辈。” 郑显礼对陈玄礼其人的评价不低,在他看来,此人的态度暧昧,更多的是对秦晋收拾一众为非作歹的世家子予以默认。 “所以,陈玄礼不反对,便已经是对我新安军的最大支持!” 契苾贺拍了拍乌黑斗大的脑壳,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一时间想不出予以反驳的依据,冷哼了两声以后就提起了对那些俘虏的处置。 “这些软脚虾留着也是祸害,不若依照军法尽数斩首了事,也让宵小们看,咱新安军不是软柿子!” “糊涂,如果秦将军有意置那些人于死地,又何必让乌护怀忠捉生?尽数斩杀岂非省事?” 如果果真按照契苾贺所说的,将那四百多人一股脑都宰了,只怕就算是天子,为了安抚朝中的贵戚权贵们,也会拿他们开刀,因此郑显礼对这种建议又给与了严厉的驳斥。 契苾贺一时受窘摸摸后脑,嘿嘿笑道:“俺也就是随口一说,莫当真,莫当真……” 郑显礼瞪了他一眼,这个人哪都好就是身上戾气过重,这里是漩涡一般的长安,若是再不知道收敛,不但秦晋护不住他,说不定就连秦晋都有可能被此人连累。 …… “独孤兄,难道,难道咱们就这样认怂了?” “能不认吗?谁愿意被当众脱了裤子鞭笞?你还是你?” “杨行本你要做孬种,别拖上咱兄弟,看看哪个身上不带点血了?” “哼,匹夫之勇!”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揍回娘胎里去?” “来吧,裴二,不揍是小娘养的!” 话虽如此说,那个叫杨行本的禁军还是往后挪了挪,但牢房中空间狭小,关了几十号人挤得满满登登,又能躲到何处去?电光石火间,与之对骂的人便扑了上来,拥挤的牢房立时就变成了沸腾的热水锅。 “住手!还嫌咱们不够丢人?都老实点,这事不算完,姓秦的田舍夫不过一介寒门,敢拿咱们如何?除非他不放咱们出去,否则必叫他在长安没有立足之地,滚回他的关外去!” 说话的名为独孤延熹,俨然是这帮禁军的领头人。 “独孤兄说的对,在座诸君哪个身上没有几等爵位?姓秦的田舍夫这回闯大祸了!” “对!看他如何收手!咱们不要被那厮唬住……” “独孤兄袭爵历阳郡公,身上可有太宗血脉,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满牢房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头头是道,昨夜恐怖经历带来的恐惧之心也逐渐消退。 独孤延熹听到有人提及他的爵位,脸色立时变的很难看,也许他想到了昨夜的不堪经历,觉得愧对已然隔世的父祖。 “不提家事,兄弟们只和姓秦的对抗到底,都坚持住了,谁都比被他吓倒,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在理,坚持到底,姓秦的不敢拿兄弟们如何!” 这些人经过独孤延熹的提醒,也都明白过来,姓秦的田舍夫之所以没有费时费力的活捉他们,不就是投鼠忌器吗?想起昨夜被吓的纷纷失态,便更觉不甘心,一个个鼓足了劲头,准备与那些田舍夫死硬对抗。 恰在此时,牢房门开了,凶神恶煞的新安军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拎小鸡一般,将这些弄轰轰的禁军一个个拖了出去,然后五大绑起来,拖往兵营之后的一处开阔地。 最欢实的几个禁军立时吓的脸都绿了,所有人都看见已经有近百满身污秽的囚徒被按倒在地上,旁边立着精.赤上身的刀斧手,分明是一派行刑的架势,而这片开阔地也分明就是一片刑场。 不知哪个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行本,哭甚哭!” “叔父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杨行本杀猪宰羊一般的哭号,让刚刚还底气十足的禁军们立时就成了风中落叶,瑟瑟发抖者有之,如丧考妣者有之。 “少聒噪,老实点!” 押解的军卒不由分说便踹了杨行本两脚,让他老实一点。 不过片刻功夫,诺大的开阔地上除了有几十个污秽不堪的囚徒外,便聚集了百名禁军俘虏。所有人都被强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接着便有军卒在每个人的身前放了一支大碗,碗内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粳米饭,米饭上还有一层碎肉,透着诱人的香气。 “限期一刻,都抓紧时间,吃饱了好上路!” 新安军的喊话方歇,刑场上隐约便响起了啜泣声。 这分明是断头饭啊,尽管刚刚他们还饿的要吃要喝,可此刻白饭碎肉摆在了面前,却哪里还有食欲? “别杀我们,要多少钱能赎命?我家里有钱,我给,我给……”杨行本最先失态,他指着身边的一个个同伴,“他是裴家二郎,祖父是本朝宰相……卢家二郎,其父官至御史中丞成东都留守……” 新安军头目咧开嘴笑了,“小竖子怕死?尽哪些不值钱的名头吓俺们,东都留守是个甚名目?现在没准都做了大唐的二臣,还有脸提?” 东都洛阳早就落入安禄山之手,东都留守倘若不死,十有**就做了安禄山的俘虏,或投降,或苟活。杨行本的的话不但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还换来的了一阵嘲笑。 “卢杞,你个孬种,田舍夫辱你父亲,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被叫做卢杞的人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的少年,但见他默默端着饭碗,将碎肉和梗米饭一口口的往嘴里拨着。 “我要见秦晋,我有话说!” 倒是独孤延熹还强作镇定,口口声声要见秦晋,但是被新安军头目一口拒绝。 “有罪待死之人,凭甚见俺将军?要说啥对俺说也中,将来有机会俺会代为转告……” “时辰到!” 说话间,一刻时间便已经过了,刀斧手们立时就活跃起来。 第八十六章:泰山鸿毛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六章:泰山鸿毛哉 第一批吃断头饭的禁军世家子弟内心中犹自抱着一丝希望,但见先他们一步押到刑场的囚徒们一个个被按倒在地,刀斧手们口吐唾沫到双掌间,使劲的摩擦了两下,紧握住锋利的大斧,高高挥起,狠狠落下。 霎时间,几十颗头颅滚落当场,暗红色的鲜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眨眼的功夫就将白茫茫的冰雪地面染的殷殷血红。 血腥的气息在整个刑场上空弥漫开去,禁军中那个被称作裴二的人立时就扑倒在地,呕吐不止,刚刚吃进肚子里的梗米饭与碎羊肉也都被一股脑的吐了出来。紧随其后,又有不少人跟着呕吐起来,但更多人则是恐惧的难以自已。 这些世家子弟多是弱冠之龄,成人后依靠父祖的余荫,或承继爵位,或得授勋官,尽管平日里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但究竟是没见过这等骇人的集体刑杀。 数十人同时被锋利的大斧砍去脑袋,这等震撼无论是在听觉抑或是视觉上,都让他们恐惧到了骨子里。原本还有几个不争气抹泪哭号的人,现在都已经惊骇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新安军头目,轻蔑的扫了这些禁军世家子弟一眼,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高喝道:“尔等直到这些伏诛之人身犯何罪吗?” “不知!” “饶命,我不想死啊……” 各种回答声纷纷响起,新安军头目冷冷的的哼了一声,“正告诸位,这些人都是附逆的蕃胡叛军,罪该万死,对他们施枭首之刑,已经是中郎将仁慈了。尔等可知道这些人手上沾染了我大唐多少百姓士卒的鲜血?” 这些待宰的羔羊们头一次震惊了,万想不到这数十囚徒竟是从关外带回的逆胡俘虏,这时他们才恍然想起,眼前的新安军可不是关外入京番上的卫士,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独孤延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后悔不及,想到自己将要和那些逆胡叛贼一同被斩首,不禁悲从中来,愤从中来。想他独孤氏世代荣耀,若与叛逆一同被斩首与刑场,那是何等的耻辱? “安心上路吧,也莫怪俺们中郎将。新安军利斧虽快,却不斩无罪之人。军法森森,马踏军营者斩首,尔等祸乱禁中内苑,只斩尔等不牵连家人已经是俺们中郎将天大的仁慈,有什么委屈到下面和阎王哭诉去吧!” 新安军头目宣讲完毕,立时又有新安军军卒跟着拖长音调高喊起来:“时辰到,行刑!” 刚刚行刑过一轮的刽子手们立即如狼似虎的冲入了待宰的羊群之中,将这些人按倒在地,踩住头颅,露出了保养得当皮肤白嫩的脖子。 这些人平日里说起战阵征伐,都是“万里赴戎机”,“马革裹尸还”,真真到了面对死亡那一刻,才发现这是如此的艰难,若是大义凛然的赴死也就罢了,偏偏秦晋却安排他们与叛军贼子一同受死,这种绝望、屈辱、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彻底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有人抵死不从,有人歇斯底里,还有人早就成了一滩烂泥,任人摆布。 更有甚者,那个叫卢杞的居然忍不住大小便失禁,屎尿都屙了出来。若是寻常时候,他早就被同伴笑话至死,可到了这最后时刻,人人都要头颅首级落地,谁还有闲心去笑话他呢? “某要见中郎将,某乃历阳郡公独孤延熹,若要斩某也要有当今天子的敕书不可!” 此前登记个人籍贯时,他胡编了个假身份,到了这等时刻,独孤延熹也豁出来了,也顾及不得玷污门楣,折辱家声,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呦呵?好大的口气?甚的郡公?”那新安军头目先取笑了两声,声音转而转疾,厉声喝道:“来呀,先给俺把这冒充郡公的夯货砍了!” 独孤延熹大急,没想到自报家门不但没能救得自身性命,反而激怒了这些新安军,惶急之下,挣扎着,疾呼着:“某要见中郎将,某要见天子,尔等无权杀某!呜……呜呜……”当即有人塞了一团物什到他口中,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且慢行刑,某有话说!”竟是刚刚被血腥场面骇的呕吐不止的裴敬,只见一支打搅踏在他身上,正奋力的挣扎着,痛苦的喘着粗气。 “将军莫怪,他,他的确是历阳郡公,身份确是不假……并非某等怕死,然太史公曾说过,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之分别,裴敬不求免死,只求死于沙场军前,也,也不至辱没了祖宗,辱没了一身的……哎呦……” 踩住他的军卒狠狠踢了一脚,口中骂道:“文绉绉的聒噪甚!” 裴敬的话突然间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产生了共鸣,纷纷哀求道:“某不怕死,不求免死,惟愿死于两军阵前!” 新安军头目竟呵呵笑了两声,“一群只知道斗鸡走狗,横行乡里的软脚鸡,还敢大言不惭的要上阵杀敌?”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俯视众生,何曾被人如此讥诮羞辱过?这偏偏又是实情,他们不但被对方以数百骑兵打的屁滚尿流,还一个个像捉牲口一样给人活捉住,现在被骂做软脚鸡,都自觉羞愧万分。 “中郎将到!” 眼看就要行刑,一声中郎将到的呼喊,让这些待宰羔羊又猛然看到了生的希望。 片刻之后,只见一名身披狐裘的年轻官员在众军拱卫下来到了刑场。 一众禁军世家子弟万想不到,他们口中的田舍夫秦晋,竟然偏偏是个书生的形象,与想象中马面虬髯,虎背熊腰相去甚远,难道就是这个人带着数千唐军斩首数万逆胡首级? 昨夜虽然曾冲突照面,但黑灯瞎火,又盔甲加身,因此谁都不曾注意过,此人竟生的一副斯文模样。 “听说尔等欲见秦某?” 裴敬见状也顾不得鼻口间被狠踢的一脚,连忙抓住机会道:“中郎将请允许某等死于军前,如此与叛贼逆胡一同受刑,某等不服!” 秦晋脸色渐渐阴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裴敬的面前,俯下身。 “裴敬?裴太师的孙子?” 秦晋对这些世家子弟的家世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他口中的裴太师乃开元名相裴光庭,出身于河东裴氏。这个裴敬是其长子裴稹的独子。 听到秦晋不但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言及祖父,裴敬羞惭的低下了头,泪流满面。 叹息一声后,秦晋的声音逐渐缓和,“裴太师盛名一世,为不肖子孙所累,何其悲哀!” 说罢,秦晋起身又来到了刚刚屙屎尿满纨绔的卢杞面前。 “卢杞,御史中丞之子?卢中丞在东都身陷贼手,身正守义,已然以死全节了!” 卢杞的身子突的一震,此前只道东都陷落,却并未传来父亲的死讯,而今这番话出自秦晋之口,他心知多半便是事实,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秦晋连连摇头,好一阵感慨。 “虎父犬子……” 卢杞的父亲卢奕身为东都留守,在洛阳城破时被安禄山所擒,不肯降贼之后 慷慨赴死。其时,唐朝各地方官,面对安禄山叛军时,即便心有不服,也纷纷虚应称降以待时机,独独卢奕不肯低头,这与当时绝大多数的唐朝官吏相比,堪称忠贞无双。 再看看这个卢奕,竟被吓的屎尿横流,真是丢尽了他老子的脸。他只觉得卢杞之名甚为熟悉,曾在记忆中仔细搜索过此人,却仍旧没能想起来,此人在原本的历史上究竟有何等作为。但以眼下这等表现,想来也不是什么名臣名将。 秦晋又来到被塞住了嘴巴的独孤延熹面前。 “把他口中的东西弄出来。” 中郎将发令,守在一旁的军卒赶紧将他口中的一团破布揪了出来。 不过,这一回秦晋却没有历数他的家世,而仅仅是冷眼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秦晋隐约得知,独孤延熹是这伙纨绔子弟的领头人,昨夜的夜袭,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若要知道幕后的怂恿者为何人,须得从此人入手。 独孤延熹却恨声道:“莫要聒噪,唯求一死!” 此时的独孤延熹已经完全摆脱了恐惧,他从秦晋的这一番做作中看到了生的希望,或者说秦晋的这番表演本就是杀鸡儆猴。 毕竟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连皇帝都不能轻易得罪的世家大族,秦晋不过是一介寒门小吏,凭什么敢将所有人都得罪了? 所以,独孤延熹自忖看穿了秦晋的心思,说起话来也就肆无忌惮,表现的也愈发大义凛然。 岂料秦晋陡得起身,呵呵笑道:“好,秦某可以满足这个要求!不过,杀尔这等为恶一方的泼皮,若用斩敌之刃,却是污了利器!” 独孤延熹大怒,这还是他头一次被人骂做泼皮,倒要看看秦晋如何杀人,独孤家声威虽然远不及太宗时代,但也绝非阿猫阿狗可以随意拿捏的,若伤了自己,此人到时又如何向天子交代? 秦晋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待宰的羔羊们,朗声道:“秦某可以满足尔等的愿望,效力军前,杀贼成仁!” 第八十七章:磨剑出偏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七章:磨剑出偏锋 “想活命的到郑校尉那里登记姓名!” 秦晋的一句话换来了无数的眼泪和庆幸,这些禁军世家子弟们大有劫后余生之感,对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感恩戴德。尽管下令处死他们的也是秦晋,但人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对强者有着天然的崇拜之心,尤其这位强者还手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 有了秦晋的话,刽子手们总算松开了紧紧踩在他们头上的右脚,可以任其起身,但仍旧限制行动自由。 “别高兴的太早,是裴敬的话救了尔等。冲撞禁苑其罪不小,尔等死罪虽可免去,但获罪还是要受的!” 这番话又让一众人心头陡玄起来,经过生与死之间的徘徊,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登记之后,尔等须同时立下生死状,军前效力,死不旋踵!”秦晋又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要珍惜这次机会,尔等祖上都是名留青史的功臣名将,可不要再次辱没了家声!” 这句话直说到他们心中去了,这些世家子弟可以不在乎善恶,可以不在乎天下的兴亡,但却都很爱惜自家的家声。因此,秦晋的话竟让一众世家子弟产生了共鸣,更有不少人慨然表示,一定死战成仁,不辱没家声,不辜负中郎将给与的机会。 郑显礼跟随封常清多年,本就是有品级的武官,为了使他在军中便于行事,就直接委以龙武军校尉之职,其麾下的骑兵劲卒也均编入龙武军。 让世家子弟们到郑显礼那里去登记,秦晋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将这些桀骜不驯的野马,驯的服服帖帖,将坏事变成一桩好事。 每个人登记姓名籍贯官职的同时,还要签上一份生死状,声明自己因纵马袭击禁苑兵营有罪,中郎将心怀着爱惜之念,允许他们戴罪立功,杀身成仁。同时,还以父祖辈的名誉起誓,若有违背,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到了此时此刻,别说是一份生死状,就算卖身契,只要能不死,一样会毫不犹豫签下大名,按上手印。 当然,这些人中也有例外,那就是之前一直故作强硬的独孤延熹,眼见着自己的伙伴们都没骨气的去签生死状,便想破口大骂,让他们清醒清醒,姓秦的田舍夫不敢下杀手。但是,刚要说话,嘴巴却又被堵住了。 大约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刑场上的世家子弟们均已按照新安军的安排离开,只有独孤延熹还被刽子手死死按在地上。由于在冰冷的雪地上时间不短,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冻的麻木不堪,几乎都要失去了知觉。 但是,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以外,他还感受到了心底里重新荡起的恐惧。 几个刽子手在闲聊中透漏,一会还要行刑,这让独孤延熹心中打起了鼓,想到昨晚被射杀的近百人,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姓秦的也许不敢把四五百人一并杀死,若是仅仅杀掉一人而立威,也是极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独孤延熹后悔不及,如果早服了软,此刻没准已经恢复自由之身,享受热汤美食了。然后,此时再想与那秦晋商量,却是没门了。任凭他如何恳求,威胁身边的刽子手,要求见秦晋,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一顿拳打脚踢,并恶狠狠附上一句话,“中郎将岂是这等泼皮小贼想见就见的?” 独孤延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可人在矮檐之下,也不得不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 次日一早,陈玄礼便接到了神武军中郎将的行文禀报,称已经解决了禁苑冲突的难题。 陈玄礼心中大讶,他实在想不出以秦晋这等毫无根基之人,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如此棘手的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看了一遍手中的公文后,他又即刻恍然,想不到秦晋竟请准陈玄礼将这些闹事的世家子弟尽数调入神武军中。紧接着他又觉得难以置信,这些人居然还签了生死状,愿意慨然赴死,北兵叛乱。 这怎么可能?长安城中的世家子弟是出了名的难以驯服,到处惹祸添乱,就算他这个北衙禁军的主事之人也不得不睁眼闭眼,他实在想不到秦晋是用什么方法强迫这些人签生死状的。 很快,陈玄礼又得到禀报,签了生死状的世家子弟已经被悉数放出禁苑兵营,返回家中。这更让陈玄礼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秦晋将数百张生死状送入大明宫中。据说天子李隆基见到这些生死状以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并称秦晋是个有胆识,也有远见的难得人才。 很快,天子下旨申斥了禁苑兵营的营啸,同时令陈玄礼于即日起整顿北衙禁军,决不允许这种恶劣事件再次出现。这等于给前夜的禁苑事件定了性,是禁军闹营啸。涉事的家族中,凡有死伤子弟的原本还想针对秦晋,见形势不妙,也都纷纷吃下了这一计哑巴亏。 然则,李隆基甚少评价臣子,似这种毫不掩饰的赞誉,罕见极了。 陈玄礼不禁陷入了沉思,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担忧,天子高兴的过早。那些世家子弟出了名的桀骜,焉知他们不是虚与委蛇,脱得虎口之后翻脸不认账?就算签下生死状又如何?到时反咬一口乃威逼之下不得已所为,又有谁能说出个不是了?诚然如此会丢人,但总归是个没风险又很容易的法子。 然而,三日之后,那些放虎归山的虎狼们竟又乖乖的返回了禁苑兵营。至此,陈玄礼长舒一口气,天子让他整顿北衙禁兵,但深谙天子心思的他一早就体察到,这是打算让秦晋这个后起之秀放手整顿一番,就算医死马,看看能否让烂到了骨子里的禁军起死回生。 有了这番体察之后,陈玄礼立即将那些签了生死状的禁军们调入神武军中。 此时的神武军不过是空有架子,其下禁军不过千人,里面都是些勋戚权贵家循资历的子弟,倒要看看秦晋有何种手段收拾这帮人? 除此之外,陈玄礼也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独孤家的主母到大明宫天子驾前哭诉,历阳郡公独孤延熹被秦晋无故扣押,目前生死不明,杳无音讯。 天子的应对方法倒也滑头,每每说到关键处便做耳目迟钝状,假装听不见,数次之后,独孤家的主母自然便明白了,绝望的离开了大明宫。回家后又去联络别家,竟一连吃了十几个闭门羹。 连连碰壁的独孤家主母为了救这个儿子当真是不遗余力,竟又备了厚礼送到胜业坊秦府,以图秦晋能给她指一条明路,究竟如何才能网开一面。 小楼上,韦娢每日都会习惯性的在窗边望着街道对面的宅邸发一阵子呆。 这几日,京城中传言纷纷,都说秦晋刑杀了数百世家子弟,现在很多人家都在暗中勾连,准备不利于他。韦娢心中惦记,却又从阿兄韦倜那里得不到准信,正忧心忡忡,却突然瞧见秦府门口停下了一辆四马轺车,一辆驮满货物的牛车。 从车舆朱幡上辨认,这辆车的主人身份不低,韦娢不免讶异,秦晋初到长安,传言中又做了不少得罪人的差事,如何还有高官显宦家主动上门送礼的? 然则,轺车帘幕轻挑,一个半老徐娘的探出了半个身子,脸上分明挂满了疲惫与忧虑,韦娢身子一震,禁不住啊了一声,这不是历阳郡公的遗孀吗?如何竟与秦晋有了瓜葛? 得了家奴的回报,崔氏叹道:“真是病急了偏出错,中郎将当在兵营,如何能整日闲在家中?”随即又吩咐家奴,“将礼物送进去吧,呈上名帖!” 重新于轺车中端坐,崔氏难以身心疲惫,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若非丈夫英年早逝,今日何至于孤儿寡母受人欺侮?想不到独孤家显赫百年,今日竟沦落至此,就连寒门出身的官员胥吏都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崔氏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心思坚韧不输男子,虽然夫家家世衰颓至此,但娘家却是五姓七望的名门望族,说不得要落下面皮来,去求一求人了。 良久后,轺车内一声叹息,“走吧!” 驭者一抖缰绳,四马轺车由胜业坊辚辚驶出。 入夜前,秦晋的家奴李狗儿赶到禁苑兵营,向他报告了一个重大消息。 独孤家往府中送了整整一车布帛珠宝,然则却只留下了名帖,所求何事竟一字不提。 秦晋哈哈大笑,只让一头雾水的李狗儿将财物入账收好,等他回去验看,然后便将其打发走了。他本想将这笔财物充作军用,但一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下身在京城漩涡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小心,否则一不小心就可能落了有心之人口实。 为将者以个人私产贴补军中,在这个时代看来,便是存了不臣野心的悖逆之举,只有蠢到家的人才会这么做。 不论神武军中多么缺钱,都要循正规途径,向禁中要钱要粮。 李狗儿走后不久,陈玄礼的命令便被送到了禁苑兵营。 第八十八章:老谋藏机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八章:老谋藏机深 整顿禁军? 秦晋误打误撞收拾了这些袭营的世家子弟,不过是见招拆招的结果,但如果让他来整顿禁军,却也忍不住心中犯嘀咕。禁军中要么是勋戚权贵家的纨绔,要么是招募于市井的贩夫走卒,纨绔们有父祖辈的庇护,行事往往狂妄不逊,贩夫走卒则因出身低贱,又无恒产,都有一身油滑的习气,想要收拾住这些人又谈何容易。 来到长安以后,秦晋对郑显礼愈发倚重,毕竟此人跟随封常清多年,除了阵战之外还熟悉各种典故与隐秘之事。 郑显礼见秦晋罕有的犯难了,便也沉吟着分析:“陈玄礼这个人一向奉行明哲保身之策,今日一反常态要整顿禁军,可不是他的风格。” 秦晋突的心中一动,“难道是出自天子授意?” 郑显礼捏着下巴,有些犯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十有八.九是出自天子授意,所以这个差事,咱们推不掉。不但不能推掉,还要将此事办好。焉知这不是天子的试金之法?” 一番话说的十分有道理,秦晋更觉头大如斗,头疼的不是那些世家子弟,而是天子机深难测的心思。这种命运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传令下去,让那些世家子校场集合!” 郑显礼见秦晋的目光陡而变得坚定,就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也再不多言便转身出去。 一刻钟后,秦晋精神饱满的出现在兵营校场之上。 “点名!” 郑显礼应诺之后,打开了名册,开始一一点名。 “裴敬!” “下走在此!” “杨行本……杨行本来了吗?” “来了,来了!” “杜……” “某在……”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下去,回答各种各样,五八门,在一片闹哄哄下,点名用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总算顺利进行完毕。名册实有四百八十六人,实到四百十六人。 郑显礼虽然不认同秦晋搞的枪阵,但是对他掌控军队用精确的数字细化到每一个人身上这点,还是十分赞同的。 这么做不但可以使为将者对手下的将佐兵员了如指掌,而且在每日不断重复这种精确细化的点名手段时,军纪便已经在士兵脑中潜移默化的根深蒂固了。 说实话,这些世家子弟在未被驯服前,就是一匹匹难以驾驭的野马,可一旦被制服,便会展现出惊人的服从性。这也是他们与市井间贩夫走卒的根本区别,贩夫走卒们无所谓脸面,无所谓军法,他们只相信一条,那就是趋利避害。 郑显礼曾担心秦晋过于托大,将这些人放回家中,会成为一场打脸的笑话。但秦晋却让他安心宽座,只要这些生死状送到天子御前,不论是谁,都要乖乖的返回军营。 秦晋本人虽然没有足够的能力震慑那些世家大族,但是天自有,不但有能力震慑他们,还能对他们予取予求。是以,就算这些人中有不愿意回到军中应卯的,都被家中长辈强行绑了回来。 对于秦晋的各种手段,郑显礼早就见识过很多次,但此番连天子都在算计之内,也让他禁不住暗暗心惊。此人怎么看都不像出身自寒门的子弟,因为他在秦晋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见过的气息,哪怕就是天子竟也没有半分出自心底的敬畏。 “从现在起,尔等就是这禁苑兵营中的普通一员了,要成为神武军中一名合格的禁军士兵,还要进行为期三日的基本训练,合格者正是获得加入神武军中的资格,不合格者将被淘汰,由禁军中除名,发往军前效力!” 郑显礼的话让这些世家子弟发出了一阵低呼,闹了半天还是要折腾他们,却不知要如何训练。但碍于中郎将秦晋在此,他们心中虽然有各种疑问,却不敢发问出来。 虽然秦晋一言不发,可仅仅是人站在那里,就对这些世家子弟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和约束。 “此后三日将由契苾校尉作为尔等的教官,进行队列与行进的系统训练……” 这些新鲜词都是郑显礼从秦晋那里学的,此时正好囫囵吞枣的用上了。他本身不懂队列,所以对此只能有样学样。 契苾贺一身铁甲立在秦晋身侧,郑显礼的训话完毕之后,便立即上前一步。 “从今天开始三日内,某的话便是绝对命令,尔等必须绝对服从,都听的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场内鸦雀无声,突然一个声音独独响起。 “明白,绝对服从契苾校尉!” 大声回应的却是裴敬,契苾贺满意的点点头,“很好,裴敬,向前三步走。” 契苾贺随口便唤出了裴敬的名字,裴敬闻言之后身子一震,不敢怠慢,数着数向前迈了三步。 “裴敬的反应最快,决断最快,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旅率!” 裴敬向前三步后本有些不好意思,但突然听到了对他的任命后,整个人瞬间石化一般,变化来的太突然,本能的要推辞,刚说了两句却又被契苾贺粗暴的打断。 “聒噪!某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 一时间,那些因为犹豫而迟迟没有回应的世家子们连道后悔者有之,向裴敬报之以羡慕嫉妒的目光者有之…… “谨遵契苾校尉之命!” “啰嗦!”契苾贺又冷冷的说了一句,然后便高声喝道:“尔等听着,从现在开始,应卯点名必须称‘到’,谨遵军令必须称“诺”,除此之外但有别的杂音让俺听见,一律军法伺候!下面宣布军中法纪……” 契苾贺的训练方法全部出自秦晋之手,从最基本的细节开始,他要对这些世家子进行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造。 ……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最近对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其人十分感兴趣,不时派人去探听他如何整顿禁军,得到的消息确是秦晋并没有立即进行动作,而是在军营中整训那近五百人的世家子弟。 只是整训的办法甚为奇怪,不练刀兵,不练战法,仅仅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走路。 听到秦晋让那些人练习走路,陈玄礼立刻就想到了前些日子的禁苑大观兵,其声势的确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不过,那些桀骜不驯的世家子弟肯于俯首帖耳的从命吗?对于这一点他甚为担心。 现在秦晋负责整顿北衙禁军,陈玄礼在天子那里是担着责任的,换言之,整顿北衙禁军这件差事将他和秦晋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不论他是否乐意,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微妙起来。 长安城权贵云集,大街上扔快砖头一准都能砸到个勋官,而今搅合进这一汪浑水中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尤其还有一点,整顿禁军的因由,也就是夜闹禁苑兵营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站着旁人,现在他与秦晋站到了一块,岂非也将要与之一同面对明枪暗箭? 想到这些,陈玄礼立即就变得坐卧不宁,思来想去非要将这个人揪出来不可,以摆脱这种极为被动的局面。 陈玄礼虽然是天子亲信,手握北衙禁军重权,但天子向来最为忌惮防备的,也就是他们这些亲信。如果有人要故意针对,像当年的王毛仲,此人乃天子潜邸时的家奴,还不是败在高力士手上,赐死于流放的路上?因此,他在这数十年中无时不刻不在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自大,这才承蒙天子一直不弃。 谨慎并不代表陈玄礼胆小,一旦事到临头,绝不会畏惧退缩。想起当年天子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追随天子于艰危逆境中诛除韦后一党,他便不免阵阵兴奋,但这种日子不会再有了。 “曹无期!” “大将军有何吩咐?” 曹无期是陈玄礼的亲信,追随他在禁军中多年,为龙武大将军府长史,对长安勋贵关系也十分了解。 “夜袭禁苑兵营之事,背后定有蹊跷,派出密探去,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玄礼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此人虽然贵为宰相却没有宰相度量,平素里行事也多有任人唯亲,打击异己不择手段的例子。如果是他趁机在背后鼓动那些世家纨绔们,这一点与他近来对秦晋的打压态度则高度一致。 大约在掌灯前,曹无期果然便带回了消息。禁军中的纨绔向来都以历阳郡公独孤延熹为守,在数百禁军袭营的前日,这位历阳郡公曾与人在平康坊内宴饮。 “独孤延熹与何人饮酒?” 曹无期面有愧色,“有些麻烦,此人行事颇为谨慎,并未留下蛛丝马迹,只怕还要耽搁些时间,想来明日当会有具体消息。” 陈玄礼双目一凛,挥手道:“无妨,查仔细些,不要漏过任何一人!” 在他看来,凡是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情便无大小之分,一切不利苗头都要扼杀在襁褓之中,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曹无伤刚要躬身退下,陈玄礼却又道: “慢着,传陈千里到帅堂来!” 片刻之后,陈千里甩着肥硕的身子,闪身入了帅堂。 第八十九章:有子重情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八十九章:有子重情义 陈千里这几日来发现,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对他的态度竟大为改变,平日里几次公事求见,都难见到其本人真身。现在竟动辄传唤,大有倚重为亲信的势头,但他却知道,陈玄礼如此看重自己,只怕有一多半的原因是来自秦晋。 “下吏陈千里参见大将军!” 陈玄礼笑呵呵的让他入座,然后便开门见山提及这次传见的主要目的。 “天子有意整顿禁军,以增强京师皇城防备,不知陈参军有何意见哪?” 陈千里顿感愕然,他不过是个录事参军,向来只负责上传下达,如何轮得到龙武大将军来征求他的意见?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疑惑的看着陈玄礼,希望能从陈玄礼的目光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陈玄礼并没有让他猜多久,又呵呵笑道:“某已经请准天子,从今日起陈参军便晋果毅都尉,掌龙武军整备练兵事!还有录事参军本职,依旧继续兼任。” 唐朝官制,录事参军乃各军府的检察官,并无具体事权,随着开元天宝以来墨敕斜封愈演愈烈,顶着天子名头持节的各种使职越来越多,录事参军便逐步的丧失了原本的职能,沦落为各军府中仅能上传下达的一种文书官吏。 也就是说,陈千里在龙军中任录事参军虽然地位不低,但却是个闲的不能再闲的闲差。现在骤然间听陈玄礼所言,欲使他掌整备练兵事,并晋为折冲府果毅都尉。 果毅都尉是朝廷职官,品秩为正六品上,虽然也是闲官,但终究是比从六品下的录事参军连升了三级,并且这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整备练兵的差事,这可是极为重要的。 陈千里不由得心里犯嘀咕,什么时候自己成了陈玄礼这等重要的亲信,但念及前几日他和秦晋酒肆畅谈,早就做打算到神武军中去,只是出了禁军袭营的差事,这件事便不得已暂时搁置,谁想得到偏偏在这个当口,陈玄礼竟提拔自己。 不过,陈千里却不敢答应,如果答应了,过几日秦晋又如何去向天子请调他入神武军呢? …… 秦晋伏案,手中毛笔如行云流水,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 “所来何事?” 却见秦晋面见拘谨的站着一位年轻的甲士,甲士满头热汗,发髻散乱间几可见丝丝热气隐隐腾起。甲士正是契苾贺亲口任命的旅率裴敬。 他们这些人编入神武军后,立即就投入到了高强度的训练当中,早上的训练内容只有一样,那就是跑,所有人在契苾贺的带领下绕着恐慌荒芜的禁苑一路慢跑。 最初之时,还有人争强好胜,发足狂奔,但不到一刻之后便体力衰竭,难以为继,随着时间渐长,反而被那些慢腾腾小跑的人撵了上去。 这场绕着禁苑的第一次慢跑最终只有五个人跑完了全程,契苾贺算在其内,还有一个便是裴敬。谁都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裴敬居然在此时出了风头。 一些人心怀不满,质疑契苾贺这是在公报私仇,故意整治他们,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慢跑。但契苾贺只冷冷的一句话顶了回去,“某与尔等从头到尾,全程可少跑过一步?少出了一滴汗?”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没了质疑的理由,是啊,契苾贺身先士卒,如果这样还说他公报私仇,又能说服谁?天底下有几个人会用这等法子做报复之举? 到了下午,所有人累的不成人形,契苾贺又开始训练队列,也进入到了比跑步还要痛苦的过程,因为只要出现一点错误,便会遭致惩罚。 这惩罚虽然不及军棍鞭子来的痛快,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绕着兵营一圈圈的跑,世家子弟们除了要忍受羞辱还要承受体力耗尽和身体难支的滋味。并且,一旦没有按照规定时间跑完规定的全程,便还要依军法加跑一圈,如此下去以此类推。 区区五百人的队伍里,竟有四分之三整整一天都在无止境的奔跑着,很多人被累的就差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但每每这时,契苾贺那令人厌恶的声音便会适时的响起:“快跑,快跑。尔等此时此刻的表现都会影响最终的考核评分,如果有哪一个半路放弃,那就给老子滚出神武军,神武军不要这样的孬种!” 这些世家子弟们绝大多数都是眼高于顶,要脸面的人,若是真的在正是进入神武军的考核中被扫地出门,那以后便也没脸再见人了。更何况有些人还是被族中的长辈硬生生绑来的,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滚出去,还有何面目在族中立足? 是以,这些世家子弟们咬牙切齿的将契苾贺的十八代祖宗挨个问候了一遍,却没一个人再敢如死猪一般的耍赖。 今天是训练的第二天,趁着午时休息半个时辰的当口,裴敬不顾身体上的疲惫求见秦晋,为的还是独孤延熹一事。独孤延熹的目前昨日曾托人给他捎信,拜托他代为打探儿子的消息。裴敬是个很重情义的人,自是义不容辞的应了下来。 不过,应下来以后,他也犯了难。自己虽然人在神武军中,但却并没有任意活动的自由,契苾贺颁布的临时军法中,训练完毕以后,须立即回到所属营帐,未经军令允许不得擅自出帐走动,就算屙屎撒尿都要向所谓的教官请示,在得到了允许以后才能出去。 思来想去,裴敬一筹莫展,最后索性一咬牙一狠心,到秦晋这里来打听打听独孤延熹的下落,顺便再代为求情。经过两日的观察,裴敬发现中郎将是个讲理的人,万一能够将他说服把独孤延熹放出来,甚至也编入神武军,他们兄弟岂非又可以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了! 然而,秦晋平静的回答,彻底打碎了裴敬的这种幻想。 “独孤延熹其人涉及多宗案件,如今还在调查当中,请转告独孤延熹的母亲,秦某人向来秉公一心,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眼前的中郎将明明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裴敬却偏偏怕的要命,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竟连半句都没能说出来,就在他为自己的这次鲁莽而后悔之时,想不到秦晋竟又话锋一转。 “你也是受人之托,不必担惊。独孤延熹虽然不知洁身自好,但母亲爱子之心是人之常情,一会可以安排你与独孤延熹见面!” 裴敬闻言大喜过望,当即正身行了一大礼。 “先别高兴的太早,让你去见独孤延熹是有条件的!” 裴敬想也不想便道:“中郎将但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秦晋摆手道:“无须万死,只须从独孤延熹口中问出那日夜间袭营的幕后怂恿之人,倘若他如实回答,秦某或可网开一面!” 原本裴敬以为秦晋会严惩独孤延熹,可现在从他的话中来看,竟是独孤延熹的母亲小题大做了。 得了秦晋的松口,裴敬更是欣喜不已,又连连情形,幸亏今日来了,否则独孤延熹没准还要多受折磨不知几何。 片刻之后,便有甲士引着裴敬往看押独孤延熹的牢房而去。来到所谓的牢房,他又禁不住大为奇怪,只见入眼处的屋子虽然陈旧,却是干净整洁,和想象中阴暗潮湿充满了恶臭的牢房大相径庭。 有那么一瞬间,裴敬甚至以为拿甲士引着自己走错了地方,但稍后之后满脸憔悴的独孤延熹出现在面前时,他这才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其实,这处所谓的牢房不过是新安军于禁苑兵营中的禁闭室,被暂时用作了看管独孤延熹的牢房而已。 “裴二?如何来此?难道,难道……”独孤延熹见到裴敬大为吃惊,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裴敬上上下下打量了独孤延熹一遍,见到他身体完好,并无受伤之处,知道他并未遭到刑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甲士从外面将门关上,狭小的房间中立即就剩下了裴敬与独孤延熹二人。 独孤延熹一步冲上来,拉住裴敬的手便惨然又惶急的问道:“裴二,母亲,母亲可曾奔走营救,难道天子就没追究田舍夫的罪责?各家能咽得下这口气?田舍夫是不是要杀我?难道这是临别……” 一连串几个问题,看着发髻散乱,满面憔悴,惶惑,急躁的独孤延熹,让裴敬不知从何说起,头一次,他觉得自小崇拜不已的独孤大哥已经如泥塑的菩萨,表面出现了条条裂缝。 “快说,快说啊!” “令母安好,不必挂念。中郎将也没有意要杀独孤兄,也不必担忧!” 独孤延熹却情绪极度不稳,骤然打断了裴敬的话,咬牙切齿“不杀我?怎么可能?天杀的田舍夫,每日里折磨老子,不让老子睡觉,有朝一日老子若大难不死,一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中郎将的确曾亲口说过,不会杀独孤兄,甚至还会放了独孤兄,只要……” 听罢裴敬的话,独孤延熹却又凄厉的大笑一声。 “裴二啊裴二,竟为那天杀的田舍夫做说客!” 第九十章:波澜又再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章:波澜又再起 裴敬得到秦晋的允许,去探望被囚禁中独孤延熹,本来信心满满兴致高涨,谁料到独孤延熹不但破口大骂秦晋,还直让他死了给秦晋做说客的心。 “独孤兄,说实话,咱们那日闹禁苑兵营,究竟有没有人在背后怂恿?” 被严词拒绝的裴敬并不死心,他质问着独孤延熹,如果这件事真像秦中郎将所言,有人在背后指使,问题也许就复杂多了,他们本人甚至是他们背后的家族,都有可能卷入到一场暗流涌动的争斗中去。 想到这些,裴敬的额头渐渐冒了汗,同时也在庆幸,秦晋处置这次冲突的手段, 既表明了新安军的强硬立场,又不使矛盾激化,虽然死了几十个人,但终究是没使事态失控。 他不清楚搞这些动作的是朝中哪位相公,或者是居心叵测的人,现在潼关外蕃胡叛军肆虐,东都洛阳还在安贼的手里,朝中的宰相亲贵们不想着如何收复失土,平定叛乱,却仍旧一门心思想着煽风点火,争权夺利,真真是叫人齿冷。 有了这些认知,裴敬再看向独孤延熹时,目光中便又多了几分陌生之感,仿佛与这个自小至今的手足兄弟是第一次见面。 独孤延熹的态度忽而软了下来,压低了嗓子,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兄弟若早一日问这问题,一定如实道来……” 想到,昨日夜间的神秘警告之声,独孤延熹禁不住恶狠狠打了个冷颤,对这次鲁莽的行径将自己卷入祸患之中,实在是后悔到了极点。 独孤延熹一直是他们这一伙人的领头人,一直以来裴敬对他敬畏有加,却想不到也有今日这般懦弱表现,一时间对他既是同情,又多有失望。 “独孤兄究竟在怕甚?这里是新安军营,没有中郎将的发话,又有谁敢对独孤兄不利?” 不论裴敬如何质问,开导,独孤延熹始终摇头,不肯多说一句话。裴敬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见状如此也只好叹息一声,“既然如此,也不勉强,独孤兄保重!” 说罢,他转身便走,临到门口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咱们兄弟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听说天子都站在了中郎将一边……” 裴敬嘴唇上下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拉开房门迈步出去。 对于裴敬在独孤延熹那里碰了软钉子,秦晋并不感到意外,事情的进展总不会一帆风顺。至于幕后的黑手是谁,他也不急在一时知道,只要自己的实力不断壮大,在长安在天子那里站稳了根基,相信对方只能会越来越忌惮,早晚有一天这个人会露出狐狸尾巴。 三日的集训很快结束,就在公布结果将公布未公布之前,禁苑又出了乱子。原属神武军的数百禁军将佐突然闹起了乱子,郑显礼忧心忡忡的来见秦晋。 “这次冲突若处理不好,恐怕麻烦不会小!” “鸟!那些软脚鸡咱们都杀得,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怕甚?” 契苾贺整日里和那些世家子一起作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郑显礼也不与之争辩,只简单的解释了一遍乱子的前因后果。原来,起因仅仅是两个别将因为同一个相好的女人争风吃醋,最终各自纠集一批人公然斗殴,最后事态扩大竟在禁苑中蔓延开去发展成了营啸。 秦晋听后哭笑不得,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却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但也禁不住暗暗叫绝,这岂非是正瞌睡间有人递上来了枕头?对此次冲突的看法他与郑显礼可是大不相同,现在不啪乱事找上门,就怕没有事。如果没有事,又如何在天子那里尽快巩固自身的根基呢? 说到底,还要看处置突发乱子的手段。 “那些世家子最近表现不错,就让他们去制止冲突,平息营啸!” 郑显礼与契苾贺同时应诺。 …… 战马上,裴敬大有恍如隔世一般的错觉,数日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身份几度转换,现在又以神武军的身份赶去平乱,这是机会也表明中郎将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还是有所保留的。 “这是咱兄弟第一次在中郎将面前露脸,谁若关键时刻拖了后腿……” 说话的是杨行本,才说了一半,便有人打断了他。 “有杨三郎垫底,旁人拖不了后腿!” 顿时,传来阵阵哄笑。 杨行本排行第三,是以都称他为杨三郎。大伙的揶揄讥笑,让他憋红了脸,几次要发作,最后还是悻悻的低下了头,现在可不比从前,若带头闹事,那个令人生厌的契苾贺能有一百种方法把他整治的生不如死。 卢杞拖着稍显瘦小的身子,一直跟在夹在人群之中,“杨三郎拖后腿到未必,恐怕与京兆府中行事还要靠他呢!” 众人纷纷嘲笑卢杞,平乱而已,关京兆府什么事?又不是人命官司,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须由京兆府出马。 出了兵营,这数百世家子又有隐隐现了原形的趋势,裴敬咳嗽一声,大声道:“肃静,肃静!”他虽然是契苾贺亲自任命的旅率,这些人都应该服从他,但是大伙一向对独孤延熹俯首帖耳,这个向来不显山露水的裴二郎,谁又真正将他放在眼里了? 手下人多了不好带,尤其是这五百人哪个又没有点家世背景?若没有过人的能力和手段,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服的。 神武军的牙门设在禁苑东北角,早在天宝初年,这里便很少再补充如番上的卫士,因此营中荒芜凋敝,只有一些世家纨绔在其中滥竽充数,仅有的百多名番上卫士也都成为了这些纨绔的仆役。其实,大体情形与裴敬他们此前倒是一般无二,整日里闲来无事,斗鸡走狗,打架斗殴,欺男霸女,无所不为。 裴敬甚至暗暗想着,中郎将用他们这些人去对付神武军的这些纨绔子弟们,是不是存了以毒攻毒的心思。 等到了禁苑东北角的神武军驻地,他们才惊讶的发现,事情超乎想象,竟是那些被当做仆役使唤的番上卫士,与一众世家子出身的将佐们对立着,剑拔弩张。 第九十一章:巧借龙武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一章:巧借龙武力 月上西楼,刁斗声声,禁苑兵营一派安静肃杀,只有几处窗户透出点点灯火,郑显礼长坐在秦晋面前,摇曳的烛光以及昏暗的夜色掩不住他的忧心忡忡。 他本就不赞同派那些世家子弟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处理营啸,这些人一个个心高气傲,动辄喊打喊杀,尤其那个旅率裴敬更是资望不足,五百人中很多人都暗暗不服气,又怎么可能妥善处置? 不过,秦晋似乎对他的提醒充耳不闻,仍旧低着头笔走龙蛇的处置公文。忽然间,唰的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拉开,契苾贺裹着风雪闯了进来。 “有结果了!” 郑显礼与秦晋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了契苾贺,只见他伸手掸掉了大氅上的浮雪,然后又重重的嘿了一声。 “契苾兄弟,快别卖关子了,有何结果,快讲!” 郑显礼早就被秦晋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折磨的急不可耐,现在见到契苾贺又卖起了关子,便有几分沉不住气。 “中郎将果然没看走眼,裴二郎是块好材料,营啸已经迎刃而解。” “迎刃而解?” 不但是郑显礼,就连秦晋都稍显意外,这才过了半日一夜不到,竟如此顺利的就解决了营啸,实在让人好奇之心大起。 “裴敬是如何处置的?难不成一举踏平了那些纨绔?” 其实,裴敬带领的五百人也是京中纨绔,只不过与神武军那些闹乱子的纨绔,分属不同的圈子而已,向来今日双方一定进行了激烈的战斗。 但契苾贺却神秘的眨了眨眼睛,呵呵笑道:“郑兄弟可猜错了,裴二郎不费一兵一矢,对方已经俯首认罪!” “这,这如何可能?” 郑显礼彻底糊涂了,就连他也想不到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这些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世家纨绔们在短短的时间内俯首认罪。 契苾贺小小卖了一下关子终于侃侃道来原委。 原来,裴敬并没有与那些人正面冲突,而是遣了杨行本到京兆府去调阅十年间积压下来的,关于神武军中纨绔各直系亲属的案件卷宗。 这些卷宗原本在历任京兆尹的有意压制下而封存在库房中落灰,不过杨行本的关系却不简单,京兆府的长官们不敢怠慢,便一一查阅,最后经抽调出了上千份相关卷宗。 裴敬见状也不禁咋舌,想不到长安城中权贵们竟经无法无天到这般地步,随意抽出几张来翻看,竟无一不是强抢民财,民女,甚至还有蓄意害命的,这些虽然和那些谋反大案没得比,但一张张看下来,的确让人心惊不已,愤怒不已。 “这帮狗贼!” 裴敬一拳击在案头,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裴二莫急,咱们兄弟在京兆府也有不少这样的卷宗哩!” 闻言之后,裴敬脸色一变,便也猛的想起,他们这些年不也一样如此欺男霸女横行街市吗?一时间竟不知高如何作答。杨行本不解其意,还道他心中担忧,便神秘一笑,从怀中抽出了几张纸来。 “莫慌,这是咱们兄弟相关的,正好顺便牵了出来。”说罢,他将那几张纸凑到扑扑乱跳的蜡烛火苗上,片刻之后,那几张纸化作了片片飞灰。 “自此以后,再没人能知晓这些,也不会有人来穷究罪名……” 镇定心神后,裴敬挑重要人物,按图索骥去捉拿涉罪之人。而且,裴敬这次是下了死手,他原本打算以京兆府的隶役去捉人,但是看到这摊了满地的罪状直如罄竹难书,便又改了主意,令手下以北衙禁军的名义去拿人。 拿到人以后一律关押在禁苑废弃的兵营之中,然后再由杨行本协调京兆府的官吏前往审讯,同时又使人放出风去,这次大范围拿人其罪仅仅针对营啸,如果对方肯罢兵言和,将影响降低到最小,罪名自然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这些带着人命案的,以及淫**女的丑事和罪孽,他定会穷治到底。 被拿了人的亲眷四处走动,终于摸清了那些积年陈案被突然揭出的原因,于是便有人脱了关系到裴敬那里说情。 双方密谈了半夜,这才尽数散去,然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营啸的神武军禁军便一一缴械了,痛痛快快的表示,愿服从中郎将处置。 “想不到,这裴二郎平日里看上去闷头不语,竟也有些手段,郑某看走眼了!” 郑显礼尴尬一笑,大方的承认他在裴敬一事上看走了眼。 契苾贺也十分满意,毕竟这五百人是他练出来的兵,能够初战告捷,他同样也脸上有光。 “今次考核便算他们过关,可全体正式加入神武军,中郎将以为如何?” 秦晋击掌称善,到了中郎将这等位置,已经不可能在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很多事他更乐意放手让这些亲信们去做,自然便也不会反对。 整顿禁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现在的神武军他要打破了再立,所有人员上至将佐,下至士兵,都要经过严格的筛选和考核,绝不容许有一条烂鱼混了进来。 继而,郑显礼的脸上却显露出了几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郑兄弟又笑甚?” 契苾贺见他笑的奇怪,便忍不住问道。郑显礼也不隐瞒,略一思忖道:“裴二郎以北衙禁军之名,此番营啸事毕之后,各方怒火怕是都要落在陈大将军身上喽!” 此言不虚,之所以这些世家贵戚们迅速妥协,怕是有一多半原因,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身上。陈玄礼毕竟是天子近臣,很多行为都是直接秉承圣意的,那些人不明真相,还道天子要借机敲打他们,哪里还敢再硬抗,这才纷纷服软 “这个力借的好,陈大将军既要整顿禁军,又想躲在后边做好人,谁都不得罪,天底下又哪有这等好事?” 契苾贺哈哈大笑,甚为畅快。 北衙三支禁军的整顿先从神武军开始,秦晋用了三日时间又考核裁汰了一大批旧有将佐,合并裴敬等人组成了一支全新的神武军。 校场之上,秦晋饶有兴致的检阅着数日以来的成果,这些人就是他的军官训练团。 …… 帅堂内,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这两日焦头烂额了,不少亲朋故旧纷纷送来书信,提醒他最近京中权贵们人心浮动,一定要小心行事。最初他还有些一头雾水,但在长史曹无期的提醒下,他才陡然警觉,自己居然又被那秦晋从干岸上给拉进了水里。 陈玄礼想发火,却又有些哭笑不得,也亏得那秦晋想得出来,一招借力打力用得令人叫绝称道。被利用,又受了无辜连累,他本该生气才是,但不知何故,心底里却没有半分怒意。 手中毛笔游走,片刻时间便写就了一封奏报,这是呈送给天子,汇报整顿禁军的初步情况,神武军中那些向来难以管制的世家贵戚子弟,如今已经乖的像一头头绵羊。 大唐天子李隆基见到陈玄礼的奏报后,少有的开怀畅笑了一阵。 “那些个贵戚整日里在朕的耳边聒噪,对它们管深了不是,说浅了没用。而今这些恶人也终于有恶人来磨他们,终是出了一大口鸟气!” 侍立在李隆基身后的宫女们向来见惯了他的潇洒斯文,今日口出粗俗之语,都听着十分新鲜,忍不住掩嘴偷偷笑着。 李隆基自打从南内兴庆宫搬入大明宫后,为了驱散幽深宫廷中的晦暗之气,不论在何时何处身边都莺莺燕燕的带着一群年轻宫女,处置政务乏累之时,与这些莺燕打趣一番,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什么疲惫烦恼都可暂时抛诸脑后。 不过,这几日他却在有意的躲着皇贵妃,因为他既不能答应爱妃为那些蠢货所请之事,又不忍狠心拒绝,是以每日都在便殿中以处置朝政为由拒而不见。 被拒而不见之后,皇贵妃就真的再也不登门求见了,可李隆基竟隐隐然又有几分失落,每每听到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立时就竖起耳朵听着,期望着皇贵妃再来软语相求,他甚至几次下狠心,只要她再来一次,便甚都答应了。 然而,皇贵妃的脾气就和她的姿容一般,在这深宫大内中无人能及。每每午夜梦回,老迈的李隆基惊觉卧榻冷清,寂寥之感就像一头看不清面目的鬼怪,骤然膨胀,一点一点在啃噬着他的内心和精神。 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李隆基发觉自己已经难以离开这个女人,这个陪伴了他十六年的女人。十六载光阴倏忽而过,李隆基由豪勇不减的甲之年也到了如今的垂垂老迈的古稀之龄。很难想像,如果有朝一日,她离开了自己,这个世界于他而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也许一切事物都会失去了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圣人,有潼关来的密信!” 恍惚之间,李隆基骤然起身,苍老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逐渐聚拢而变得犀利。 第九十二章:但使愿无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二章:但使愿无违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色数度变幻,手中所捧的密报在不断的抖着,继而那张薄薄的纸又于干枯的手指尖飘然滑落。李隆基并没有俯身去将之拾起,而是合上双目,下一刻又倏然睁开。 张辅臣小心翼翼的侍立在侧,以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天子的观察,此时此刻的天子正在思索极为头疼之事,按照以往的情形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了决断。所以,他识趣的立在一旁,并没有殷勤的去拾起那封密信,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响动,生怕打断天子的思路。 哗啦一声!张辅臣被吓得身子骤然一颤,竟是天子将满案的书卷表文推到了地上。天子一怒,直如山崩海啸,张辅臣双腿不自觉的一软,便扑通跪了下去,以额头触地,冷汗珠子顺着两颊额头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按说李隆基已届古稀之年,早就过了那种陡然暴怒的年纪,可糟糕透顶的消息还是令他如鲠在喉。发泄了一下之后,情绪有所缓和,心思也澄明了不少。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板,颤巍巍俯下身子,一件件捡拾着散落四处的书卷表文。 张辅臣见状后,赶忙爬了起来,口中连连称“奴婢死罪,圣人安坐,且由奴婢……”他麻利的俯下身去收拾那满地的竹简纸张。 然而,李隆基却一把推开张辅臣,亲自一卷卷,一封封将之捡拾而起。 一张纸突的跃入视线之内,李隆基直起身子将之轻放在书案上,眼睛飘过其上,纸上仅有寥寥数句,他却禁不住念出了声。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这是陶渊明的明志之作,也是那日茶会上出自秦晋之口。 想到这个年轻人,天子李隆基脸上的寒意稍有衰退,见张辅臣谨小慎微的躬身在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便信口问道:“可知道朕所念诗句有何深意?” “奴婢不敢说!” 天子面前岂能随意说话,就算天子有所问又岂能真就不知趣的任意作答了?张辅臣性子虽然有其果敢之处,但伴君便如伴虎的道理是懂得的,已经不再像做黄门时那般的直硬。 “但说就是!” 天子又坚持,张辅臣这答道:“这是靖节先生所做,以文咏志,归隐田园,坚持操守……那日茶会间,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曾吟诵此诗。” 天子李隆基颇感惊讶,大内深宫中识文断字的宦官不在少数,但绝大多数都是些不学无术之辈,能识得陶靖节笔下文字,足见其不简单之处。 “哦?懂得还不少!” 张辅臣连忙又跪下请罪,“奴婢少年时入宫前曾开蒙受教,先生,先生曾教过的……” 殿中铜炉内,火炭劈啪作响,李隆基暗叹一声,宫中宦官多有罪臣子嗣,如高力士一般,本姓冯,乃出自岭南世家,其曾祖为前隋左武卫大将军,其父亦是大唐潘州刺史,只可惜世事沧桑,天之骄子也有一朝沦为奴婢的时候。这个张辅臣既然在少年入宫之前曾开蒙受教,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李隆基并没有追问他的家世,而是接续上之前的话题。 “陶潜器局毕竟还小了!” 天子的话让张辅臣无言以对,谁都知道靖节先生的人格境界之高深,但天子说他器局小了,又联想到这是经由秦晋之口念出来的,难道,难道是天子已经对秦晋的态度有所变化了? 张辅臣胡思乱想,觉得天子心思深沉似海,实在不是自己可以揣摩的。 只是他却想岔了,李隆基的话只说了一半,在他看来天下士人,但有报国之志,便要躬身践行,似这等独善其身终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已。然则,秦晋以进士登科为县尉,又在大兵压境之际力抗狂澜,不折不挠,此等作为,岂能是那些扭捏酸腐之人可比的? 陶潜出世为明个人之志,不惜放下士人尊严,以衣襟沾夕露。秦晋将其引用过来,当正是反其道而行,入世而披肝沥胆,为得不也是坚守心中的信念吗?只不过,此子借此向自己表明的,则应是杀尽逆胡,重振大唐之志,他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气息。 李隆基自诩看人极准,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太多影子,如果好好加以琢磨,没准三十载后,便可成为大唐的柱石之才。 想到三十载后,一向俯视众生,手掌天下的李隆基不由得眼神迷离起来。到那一天时,他可能早就化作了秦川大山间的一抔黄土,尽管臣下多有万岁赞颂之语,但他清醒的很,不论多么显赫高贵的人,都有死去的一天。 李隆基多希望这一天能够晚一刻到来,然而,现在已经有人急不可耐的盼着他早一日驾鹤西去了。 那封让他大发雷霆的密信中所涉及的,正是这个不容许任何人触及的隐痛,更何况触及这隐痛的人还是自己的儿子。有人密报,太子与高仙芝曾有书信往来,虽然内容不得而知,但这在李隆基看来,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经由两次宫廷政变才登上大唐天子宝座的李隆基就算再倦怠朝政,对这种危急皇帝之位归属行为的警惕之心,数十年来从无一刻放松过。 张辅臣偷眼看着天子,但见他面色阴晴飘忽,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便乖觉的垂手侍立,不敢再稍有异动,惊扰了天子。直到殿外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 “圣人,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已在阙外候旨!” 声音不大,但仍旧清晰的传入了便殿之中。张辅臣暗暗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结束这种难熬的光景了。天子在没有外臣在时,表现的明显阴郁深沉了不少,这让每一个在他身边的内侍都有巨石压胸之感,直觉难以呼吸。 “传见!” 天子的声音悠然响起。 过了好半晌,但听便殿之外又传来的咄咄脚步之声,当是神武军中郎将到了。 第九十三章:无声胜有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三章:无声胜有声 秦晋奉命到大明宫中禀报整顿禁军一事,但来之前却已经存了另外的主意,那就是高仙芝晦暗不明的命运,这也是让他一直如鲠在喉的。此前由于忙着整顿禁军中的那些世家子弟,一直没有精力也没有机会筹谋此事,现在正可趁着陛见的当口,相机向天子进言。 这世间事,但凡都脱不过一个利字,如果能以利字为中心将天子说服,岂不更好? 很显然,天子对秦晋如何整顿禁军一事的具体经过并不甚在意,而是赐座以后与其没有边际的东拉西扯。这让心里装着千钧之事的秦晋大有如坐针毡之感,如果天子总这么闲聊,他很难将话题引到自己所希望的轨道上去。 不理会天子的兴趣,直入主题的办法秦晋也不是没想过,但以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天子的了解,如果扫了天子的兴,所谈之事八成便没了希望。 李隆基更感兴趣的是秦晋对长安城胜业坊的府邸可还满意,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使唤的奴仆可还顺手。 说实话,秦晋只去过胜业坊中的府邸一次,那还是因为误了出城的时辰,不得已才去住了一夜。而且,就因为这一夜还闹出了被自家奴仆挡在外面的笑话,一时间弄的满长安城中尽人皆知。 在府中一夜,众奴仆们争相巴结,既想在新主人面前露脸表现,又不敢过于殷勤而适得其反,这让秦晋曾好一阵感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毕竟讲求人人平等,就算雇工庸人也不过是拿薪水的劳动者,而在这个时代不同,权贵富绅家中的奴仆命运均掌握在家主手中,这些人天然的从骨子里便有一种对主人的逢迎敬畏之心。 所以,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不是自己倒霉落在了这乱世伊始,他倒真想好好享受享受这难得的大好人生,地位高高在上,财富唾手可得,娇妻美妾左拥右抱,想一想都会让人醉了! 可这毕竟只是想象中才存在的景况,在秦晋所熟知的历史中,也就在半年后,潼关被叛军攻破,面前的这位天子仅仅带着爱妃太子,和几个近臣偷偷的溜出了京城。 长安百官在次日一早进宫面圣时才骇然发现,他们的天子已经偷偷的溜走了,于是大唐百年以来,长安城的第一次浩劫开始了。 百姓们趁机抢光了宫掖府库,然而这些东西在他们手中还没来得及捂热,便被杀入长安的蕃胡叛军烧杀抢掠一空,百官投降者不计其数,困于城中的李唐宗室被屠戮一空…… 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高封二人暂时未死,叛军遭遇了一次大败,就连主将崔乾佑也被生擒活捉。但秦晋的内心中仍旧有种隐隐的担忧。 这一桩桩事想起来就令人坐立不安,他还哪有心情顾及府邸中的奴仆用起来是否顺手? 天子李隆基的兴致很高,竟又当即赐宴,君臣二人便在这便殿之上大快朵颐。秦晋的条案位于天子之侧,筵席的菜品并不像后世那般样百出,不过是些蒸煮的半生不熟的羊肉、鹿肉,被加工成可随时入口的肉丝肉片,其上则撒了胡椒芫荽等佐料。这种食物实在是简单古朴到了极致,只有盛装肉食的金银器皿分外精致,处处透着皇家气度。 然而秦晋却对这天子赐宴毫无兴趣,这种半生不熟的甚至还带着血丝的肉丝肉片带着浓浓的膻味,就算以胡椒芫荽加以调味,仍旧难以下咽。 “秦卿,如何只吃两三口?酒肉不合胃口?” 李隆基抬起头,眯着一双老眼,笑呵呵道。 “启禀圣人,臣心中装着事,吃不下!” 这回秦晋不再装作直率,直言自己吃不惯这种食物,而是决定借此提及今日所来的目的。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变得僵硬,并逐渐消失。然后他又看似随意的一摆手,喟然道:“喝酒吃肉,今日不谈其它!” 既然已经开了头,秦晋就没打算轻易放弃,不过他刚要张口说话,却由被李隆基打断。 “秦卿要说甚,朕知道,也明白。朝廷就像一艘大船,掌舵人欲调头转向,奈何船身大而笨拙,不能如臂使指,朕的难处秦卿可体会得到?” 秦晋万想不到,李隆基竟张口就叫起苦来,让他不由得犹豫了,愣怔一瞬后,索性干脆说道:“臣虽人在关中,但时时刻刻惦念着关外局势,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出去,杀尽那些作乱的逆胡。” 李隆基的面色忽而深沉似水,声音平静的赞赏了一句。 “秦卿报国心志可嘉!”说完他叉起一片羊肉放入口中,又继续道:“兵事已有尚书左仆射全权负责,与朕说项却是求错了人。” 秦晋忽然离席,绕过条案,来到李隆基面前,深施一礼。 “而今长安百官对战事之态度乐观的有些盲目,臣看在眼里却使不上力,恨不得不做这中郎将,还去关外做县尉,只要能杀贼……” 实话说,自崤山大火以后,叛军遭遇大败,主将崔乾佑被俘,李隆基对局势的判断也逐渐乐观,现在与哥舒翰也好,与杨国忠也罢,商议的都是如何反攻洛阳的计划,甚至他本人的心思也更多的放在了,如何防备朝廷中死灰复燃的不臣势力上。然而,从秦晋的话中,他却分明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中毫不掩饰的焦虑。 瞬息间,李隆基兴致全无,有些气闷的哼了一声,再也不动案上酒肉一口。 “难道安……他还能打进长安来?” 李隆基骤然声色俱厉,然则正是这态度的骤然变化,折射出了他内心中隐隐存在的忧虑,不想承认,不想正视,却偏偏被臣子揪着不放。 对于这声色俱厉的质问,秦晋不发一言,忽的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充满了坚定,迎向天子略显焦躁的目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回答天子的质问,恰恰便是默认了! 就连李隆基都呆住了,他的质问不过是一句气话,然而秦晋的态度却分明是在无声的承认,这种假设很可能成为事实。自安贼作乱以来,大败叛军的唯有秦晋所领的新安军,所以他的意见与判断,自然和其他臣子不可同日而语。 第九十四章:徒有心事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四章:徒有心事重 如果面前的是一般臣子,李隆基大可以命人将之架出去,但秦晋是他寄予了厚望的年轻官员,表露出这种态度无疑让他尴尬极了。半晌之后,李隆基才缓缓的开口问道: “山东形势已见好转,崤山一场大火烧掉了数万叛军,朔方陇右的精兵也将要开赴战场,潼关何至于失守,长安何至于不保?” 李隆基本还想警告秦晋一番,莫要故作惊人之语来博得重视,但转念之后,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果真是老了,很多事情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子,仍旧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对于各种难以取舍的选择也一直犹犹豫豫难下决断。 这与他年轻时的杀伐决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迈天子此时的内心中充满了因这种对比而产生的沮丧。但他毕竟是天子,这种内心中软弱只能由自己独自品尝,旁人是万万不能与闻的。 在秦晋看来,天子虽然一连窜发了两问,但实际上更像是辩解。只是这种辩解在他所熟知的历史进程面前显得有些苍白。首先,天子一意要杀封高二人,没了这两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军,临时拼凑起来的唐军究竟能否还在安禄山叛军面前走上一个回合,这是要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其次,天子执意用哥舒翰取代高仙芝掌平叛兵事,这也为将来的激烈内斗埋下了不安的种子。杨国忠与哥舒翰素来不合,矛盾激化甚至已经到了非此即彼,非生即死的程度。 现在哥舒翰拜了相,还未掌兵权就已经与杨国忠开始了明争暗斗。如果一旦让他到了前敌去,手中握有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若是此人稍有徇私之心,以大军安危相要挟,迫使天子李隆基在两个臣子间站队,那么这岂非是朝廷内乱?使得本就不利的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这些判断与假设,秦晋却不能对天子和盘托出,这些由已知结果推导过程的逻辑,在不解释穿越的情况下根本是站不住脚的。 秦晋思忖再三,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臣曾闻坊间有谣言,圣人欲杀高大夫,不知此事真伪?” 天子李隆基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秦晋竟会用一句不相干的反问来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而且这反问所涉及的内容,还牵扯极大,由不得他不动容。天子敕书并未公之于众,坊间就已经有了传闻谣言。 这哪里是坊间谣言,分明是宫中秘事不密,看来不杀一批人,那些宦官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秦晋如果知道他这句反问将会连累不知多少生命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许还要添上几分感慨,都说盛唐好,可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习惯,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朕如何不知曾有此等事?” 李隆基板着脸对这件事做了坚决的否认,并言之凿凿的说着:“国难危亡之时,朕岂能擅杀大将坏了军心?这些没准是与山东逆胡有勾结的细作散步的谣言,以乱我大唐君臣之心!” 都说天子金口玉牙,秦晋见李隆基如此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的否定了欲杀封高二人的“传言”。心中多多少少安定了一点,不论这件事他和天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只要天子不认这个说法,那就说明一切都有希望。 天子接见臣子时,时刻都有史官在侧,记录天子起居言行,是为起居注。而此时的史官还没遇到满清那般臣子皆奴才的不堪境地,在这盛唐之时,古之风气仍还有余音绕聊,是以敢于坚持操守的人仍旧很多。天子若是食言,被浓墨重彩的记录在起居注上,流芳后世,这个丑他丢的起吗? 当然丢不起!所以,秦晋渐渐收敛心神,附和了天子一句后,又谨慎的解释着: “圣人英断!当此生死存亡之际,临阵杀将,姑且不问对错,对我大唐全军上下造成的震动不容忽视。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万万不能发生……” 天子李隆基的神情似乎有一丝不自然,轻轻的干咳了一下,然后又下意识端起案上酒盅淡淡抿了一口酒,但也许是被酒水刺激了,又或是心不在焉,他竟又不自禁猛烈的咳嗽起来。 一旁侍立的宦官都有些傻眼了,不知是上前好,还是呆立在原地不动好。此时,在天子身边颇为得宠的张辅臣并不在便殿之中,他奉了天子之命,往重臣家传旨去了。 整个便殿立时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只有天子一下猛似一下的咳嗽声,在殿中肆无忌惮的回荡着。 秦晋出了大明宫,冷风忽的刮起,浑身便狠狠打了个冷颤,这才警觉满身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所披的狐裘大氅,这个时代保暖的衣物远没有后世那般舒服,只有这件大氅可以算得上是挡风遮雪的上品。 翻身上马,秦晋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突的窜了出去,直往通往长安城的长街而去。早间,陈千里曾遣人送信,邀约他在那日宿醉的酒肆中见面。胸中揣着心事,战马便在他下意识的催促中疾驰狂奔。 马蹄如骤雨踢踏叩地,秦晋浑然不觉一支车队与之相向而过,其间独独一辆轺车赤色金饰,硃黄盖里,分外显眼。直到秦晋的战马消失在了城门内大街的尽头,轺车帘子才缓缓放下,帘后的中年男子紫袍钿带,神色间颇为讶异的询问同车之人。 “此人年纪方及弱冠,竟敢于禁中门外驰马?” 同车之人语气颇为鄙夷的回道:“此乃圣人驾前新起幸佞之臣,新安县尉秦晋是也!” 中年男人闻言神色顿时变得凝重无比,同时又斥责同车之人。 “近来朝廷几次胜绩,都出自此子,父皇也欢喜的很。幸佞之臣此等妄语,只怕连市井间都不会有。” 见被戳穿了牛皮,那同车人面色略有尴尬。 “太子殿下,并非臣有意污他,实在是这厮巴结伤了杨国忠,才得以幸进,” “焉知不是父皇早有此意?” 轺车内的中年人正是当朝太子李亨,刚刚张辅臣到太子府去传旨,天子有事召见,于是慌忙赶往大明宫。可叹那日大观兵,身为太子的李亨竟然无缘到场,因此才不识这长安城中尽人皆知的秦中郎将。 与太子同车之人乃是府中的幕僚,这时轺车内一直默不作声的第三人却开口了。 “此人与太子殿下素无交集,若深究起来也是友非敌。” 孰料太子李亨竟在狭小的车厢中正身施礼,“万望先生教我!” 这位备受李亨礼遇之人姓李名泌,为东宫属官,身上仅有个待诏翰林的差遣,但很显然,李亨与此人似乎介于亦师亦友之间。夹在两者当中那位同车者却是看的妒火中烧,咬牙切齿。 “太子殿下,眼下便有一则近忧,圣人召见,只怕坏事要多过好事!” 太子李亨的兴致顿时又低落了,身子颓然靠在了车厢壁上,旁人见父亲,亲敬皆有,唯独他见父亲,每每便如临深渊,如临大敌,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没有一天不再为项上的脑袋担忧。想起太子哥哥的凄惨下场,他更无时不刻都要夹起尾巴来做一个比狗还乖巧的儿子。 然而,即便如此,父亲还要像防备仇敌一样对他严加监视,处处打压。以至于历任宰相,若想向天子表忠,便会不约而同的拿他这个太子开刀。当年李林甫还在位时,李亨竟为了自保不得已舍弃了结发之妻韦氏...... “太子殿下,到了!” 驭者的声音传入车厢之内,李亨从回忆中恍然警醒,整肃了一下衣冠,便下了轺车。该来的总归会来,他从容下了轺车。早就候在宫门外的宦官殷切备至,上前一步嘘寒问暖。 李亨报之以善意的微笑,就实而言禁中宦官对他的态度都不是很友善,只有这个品秩并不高的宦官是个例外。 入了大明宫,便又早有专人在内侧候着,李亨随之消失在了幽深的宫墙尽头。 “李辅国,莫看了,如何,舍不得?” 一个声音落入宦官李辅国的耳朵里,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那般恶心。在禁中大内,谁还没几个死对头了?只可惜李辅国的这个对头却是管着他的顶头上司。 “俺向高将军请准了,明日就去太子府吧!” 高将军指的自然是高力士。听到这句话之后,李辅国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无比难堪,对太子的态度好是不想平白得罪人,如果让他追随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这不是纵深跳进了火坑里吗? “程元振,莫要欺人太甚!” 到了此时此刻,李辅国也顾及不上什么上下尊卑,既然已经被程元振一脚揣进了火坑里,还有必要再给这恶心角色好言好语吗! 岂料程元振仅仅冷笑两声,不屑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便口中哼着难听的曲调,踱着方步,摇摇摆摆的去了,留下李辅国一个人愣怔在原地,长吁短叹。 第九十五章:父子不相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五章:父子不相爱 太子李亨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进入便殿,大唐天子,也是他的父亲,正斜坐在榻上,由于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几名内侍轻手蹑脚的忙碌着,一张条案被两人抬到了天子面前,与天子之案合在一起,案上几支铜盆内羊肉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等情境大出李亨的预料,难道是要同案而食吗?时人上下尊卑有别,凡有宴席都是分案而食。在他的记忆中,天子与之同案而食的情形也不超过三次。 “趁热吃吧!” 李隆基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却听不出喜怒。李亨连走路都小心的数着步子,行礼参拜后,才规规矩矩的落座。 在落座时,李亨眼角微抬,偷偷的看了一眼天子,他的父亲。前一次是何时与父亲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此时所见,除了昭示着衰老的皱纹与老年斑,便是无尽的疲惫。 内侍又端着铜盘轻手蹑脚而来,上面放着一条刚刚烤好的羊腿,羊肉的焦香之气立时弥漫开来。紧随其后,又有内侍端来了一盘刚刚烤好的饼子,一并放在了案上。 “太子,还记得吾所教授的割羊腿肉之法吗?” 李隆基忽然又说了一句闲话,但在李亨那里却没有一句不是金玉之言,赶紧恭敬的答道:“儿臣记得!” “好,割肉吧!” 李亨左手把住羊腿骨,右手拿起案头的银质小刀,熟练的分割起来。刚刚烤好的羊腿肉外焦里嫩,一刀下去便有肥腻的汁水溢出,流的满手都是。随着手下的动作迅速精准进行,往昔一幕幕也如羊腿的汁水溢出,在眼前流淌而过,彼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皇子,在十王宅中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父亲时常赐宴,甚至还曾手把手教授割肉之法。父慈子孝,怎叫人不垂泪怀念? 李亨用力眨了眨眼睛,以驱散眼前的雾气,手下动作丝毫不见减慢。直到有一天身为太子的二哥突然被父亲处死,于是行三的他就稀里糊涂的成为了大唐王朝的太子。也是从那以后,李亨彻底告别了安稳的日子,同时也失去了慈爱的父亲,终日间活在恐惧与忧心之中,身边的人从太子妃到幕僚属官,无不成为奸臣权相的攻击靶子。 很快,一条条羊腿肉被分别码放在两个银盘之中,立时又有宦官上前,将其中一盘分割好的羊腿肉端到天子面前。 天子如此,让李亨受宠若惊,直到将羊腿分割完毕,一双手仍旧抑制不住微微发着抖。放下银质的割肉小刀后,他习惯性的拿起一张面饼来,擦了擦手上的汁水肥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立时让李亨惊起了一身冷汗,他飞速的瞄了一眼与之对案而坐的父亲,果见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渐渐冷若寒霜。不过,这一点点疏忽在十数年谨小慎微的李亨面前,并不算什么。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把那张擦过油的饼又拿起来,卷上分割好的羊腿肉,放在口中大嚼起来。 果然,天子李隆基的面色大为缓和,道:“福气当如是爱惜!” 饶是如此,李亨还是后怕不已,如果因为一件小事而惹恼了既为天子又为父亲的老人,岂非得不偿失?而且,他也深知,今日奉诏入宫绝不会是只为了吃一顿提心吊胆的羊腿。 内侍们小心翼翼的侍立两侧,殿内只有轻轻咀嚼饼和肉的声音,天子仅吃了一口羊腿肉便不再继续,然后缓缓道:“如此福气却有人不知爱惜……”他叹了一口气,“关外山东的局势,太子可有看法?” 李亨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面色也忧心忡忡起来。 “以儿臣所见,打仗打的是钱与粮,如果不能尽快平乱,旷日持久下去,靡费将不知凡几!” 天子点点头,太子的话正说到他心里去了,而且问题还不仅仅于此。更严重的是,叛军所到之处,地方郡县尽皆糜烂,百姓逃亡,朝廷所掌握的户口也就此成为一堆没用的文字与数字。如此,来年的租庸调与户税又从何收起? 看到天子流露出赞赏的神情,李亨大觉受到鼓励,便继续说道:“以儿臣所知,长安府库所存钱粮,只够支应十万人作战半年之用,且还没算安西、陇右、朔方所须支出!” 李亨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明显,朝廷已经没钱再维持安西等军镇的费用支出。 陡然间,天子李隆基的面色由惊讶愕然转为愤怒失望。 “安西四镇、陇右、河西一年耗用不过数百万贯,大唐一年岁入数千万贯,何来捉襟见肘之说?” 在他的印象里,以大唐一年的岁入足够支持安西陇右等地军费支出数年之久,如何到了太子口中就剩下了半年?而且这还没将那几个军镇的支出算作在内。 李亨暗叹一声,父亲果真老了,居然对这些最基本的数字都如此不清不楚,这还是那个精明强干锐意进取的皇帝吗? “开元初年,安西陇右等镇耗用支出两百万贯,其时岁入三千万贯,不过十占其一。到了天宝初年,安西等镇的耗用支出就骤升到一千万贯,府库支应开始捉襟见肘。今时今日,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贯,今岁朝廷岁入不过五千万贯,十占其三……” 随着一连串的数字从太子李亨口中说出,天子李隆基的面色又从愤怒转为沉思,他相信太子不敢说假话,只怪自己近年来对这等钱粮琐碎之事不屑一顾,竟不知府库支用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 “大唐各军镇,尤其以安西四镇靡费最巨。从关中到西域路途遥远,处处戈壁沙漠,粮食物资倒有一多半都消耗在了路上。与之相比,边患战况更为激烈的河北道,所费耗用也比之少了五成有余。” 李隆基眉头紧皱,他知道太子李亨在委婉谏言,如果朝廷不放弃对安西四镇的影响,每年将要有一千余万贯的窟窿要堵。然而,安西四镇能放弃吗? 第九十六章:相疑诚可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六章:相疑诚可悲 安西四镇当然不能放弃,如果放弃了,李隆基这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开疆拓土之功岂非一朝尽丧?若是太子李亨在秦晋入京之前提出这个建议,他肯定会慎重考虑。但现在一把大火烧掉了叛军的士气与进攻势头,局面已经逐步趋于有利朝廷,他在考虑问题时就不得不从长远打算。 只不过这等事体,李隆基不愿再与太子李亨继续深入下去,于是便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一时间,两人都兴趣寥寥,吃不尽兴,交谈也尴尬了起来。 “荣王病了,你可知道?” 良久之后,李隆基的声音又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听到荣王二字的时候,太子李亨的心头便是骤然一紧。就在一个月前,天子任命荣王李琬为兵马大元帅,以高仙芝副之出兵潼关,往山东讨伐安禄山叛军。 当然,荣王李琬只不过是个十王宅中长大的皇子,并无指挥阵战的经验,所以军中真正做主的仍旧还是副帅高仙芝,只是仅仅这名义上的主帅也了不得,一旦大军获胜,平乱的功劳自然要结结实实落在身为主帅的荣王李琬头上。 其实李隆基的这个任命有很大的问题,如果按照惯例,这种名义上主帅理所当然的应该由储君身份的李亨出任,但也正是如此,足以表明身为天子的李隆基对储君的防备与打压程度到了何种地步。如果说太子李亨对父亲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没有怨言,那肯定不现实,但即便有怨言,他也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只能独自默默咀嚼着这种君臣父子间的悲剧果实。 荣王李琬的自小就体弱多病,在月前为兵马元帅出征之时,就已经有病在身,只不过不甚严重而已。而今,李隆基突然和李亨提起荣王病了,其中隐含的暗示,让李亨心脏一阵扑通扑通猛跳。 难道说父亲终于记起了他这个儿子,打算让他主持平乱事宜? 李亨在太子位置上庸碌无为的渡过了十余度春秋,并非他胸无大志,也并非能力平平,而是因为天子李隆基的刻意打压才不得不夹着尾巴忍辱负重至今。而他内心中也有着强烈的渴望,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只不过天子李隆基为太平天子四十余载,天下承平兴盛,李亨这个太子就像太阳身边的一颗微弱星辰,一直被笼罩在耀眼的光辉之中。当安禄山突然叛乱之时,他内心中是有一种隐隐然又难以言说的期盼的。直到东都洛阳陷落后,局面似乎无止境的败坏下去,那种强烈的渴望,几乎被在一瞬间全面点燃。 父亲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此高龄的天子很显然无论在精力和体力上都难以胜任这种高强度的活动,那么理应便由身为储君的李亨代父参政。 然而,李亨的期望很快就被天子李隆基打的粉碎,荣王李琬出任兵马元帅,又置他这个储君太子于何地? 现在荣王李琬病的厉害已经不能视事,李亨内心中渴望又被再度引燃。但李隆基的下一句话却又如一盆冰水无情的兜头浇下,他顿时就清醒了过来。 “太子以为,由谁接替荣王较为合适?” 是啊,父亲防备了他一辈子,怎么会在这种最为关键紧要的时刻一改初衷呢?尽管已经年过不惑,李亨的心思也早就练得可以喜怒不惊,但深深的失望还是在瞬间塞满了胸腔,堵得难受不已。 如果天子李隆基真有意令太子取代荣王李琬便不会如此询问李亨。当面询问何人合适,李亨自然不能觍颜自荐,而且不但不能自荐,更不能对继任人选做一丝一毫的染指。 “儿臣一切听凭父皇英断!” 果不其然,太子李亨的回答令李隆基十分满意,他那苍老的脸上又挤出了几丝笑意。 “永王如何?听说他素有知兵之名。” 李亨如何能否定父亲的决断,自然连不迭的称是。 “父皇英断,永王年富力强,当能力克逆胡,不辜负父皇厚望!” 永王李琰是个什么货色,李亨十分清楚,此人平日里喜好高谈阔论,时常在兵事上有惊人之语。但这就与叶公好龙一般,整日里喊打喊杀,一旦动了真刀真枪还能有当初的几分勇气和决心?恐怕连纸上谈兵之流的赵括都远远不如。 李隆基对儿子的管束极严,所有皇子自小就圈养在长安城内的十王宅中,更是不许任何一个皇子与闻兵事,包括李亨在内,他们与圈养的牲畜也没甚区别,又哪里有崭露头角的机会呢? 如果不是安禄山起兵造反,又岂会轮到李琬、李琰这些皇子挂名大元帅? 李亨的内心中无限沮丧,今日奉诏入宫的目的终于明朗。父亲只不过是以此来让他死心,不要对兵权有一丝一毫的觊觎。想到此,李亨的背上又生了一阵冷汗,这顿羊肉吃的竟如此凶险。如果他的对答有半分不妥,或者是神情上有些许的抵触流露,只怕都会招致既为天子也为父亲的李隆基无情打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在这种内忧外患的关键时刻,如果天子觉得某些人会对他的帝位造成威胁,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一念及此,李亨又只觉得自己好似深渊之侧一脚踏空,整个人都天旋地转起来。父亲的话虽然句句只停在永王和荣王的身上,但其中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 难道,难道他已经生了废太子的心思? 否则,任命永王李琰接替荣王李琬为兵马元帅,太子李亨本也无权与闻,更无权过问。李隆基又何必多此一举,招来他与闻通知此事,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难堪? 当然不可能,天子怎么会做如此无意义的无聊之举,如此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呼之欲出。李隆基对李亨的忌惮已经到了他为太子十余年间的顶点。 今日如此作为,既为警告,也为试探。 如堕冰窟的李亨不断审视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究竟有何处不谨慎竟引得天子如此不满。 第九十七章:惊闻哥舒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七章:惊闻哥舒事 李亨离开大明宫时,夜色已经漆黑如墨。父子二人的羊肉密谈对他而言,直与鸿门宴一般无二。李隆基的态度也让他猛然警醒,越到了紧要关头,便越要沉得住气,废太子李瑛一日间被杀身殒命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切不要自家先乱了方寸。 见到主人出来,一直肃然立于轺车之侧的驭者躬身撩开了帘幕,引着太子登车。 此时的车厢内已经空无一人,李泌和那位同车而来的幕僚早就有事离开。很快,轺车摇摇晃晃的辚辚起行,李亨独自端坐在车厢之内闭目养神,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才会全身心的放松下来,不再时时刻刻端着架子,控制情绪。 李亨在回忆着与天子见面时的一言一行是否有不妥之处,大致想了一圈,又满意的嗯了一声,总算一切顺利,没有明显的失误,想来当不会再有为难自己的后续吧! 但是,如此想不过是李亨的自我安慰罢了,他也十分清楚,万事皆有因果,既为天子且为父亲的李隆基今日一反常态的说辞举动,都似乎在隐隐的昭示着,这背后一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弄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那些人究竟构陷了何等阴谋,竟使天子亲自出言警告呢? 这一点李亨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揣测来,只怕事端的起因当与今日所谈之事相关。说到根本处,还是涉及了兵权。 荣王李琬也好,永王李琰也罢,都不过是天子手中操弄的棋子,用以打压克制李亨。李亨的面目在一瞬间变得阴恻恻,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太子府距离大明宫并不远,短短的路程没留给李亨太多思考的时间。进入府中后,他立即吩咐心腹奴仆,从今日起,太子府闭门谢客,任何人登门求见,一概挡驾。 其实,当今天子最忌讳太子与外臣结交,所以拜访李亨的人往往整一年间都不超过二十个人。一旦有某位臣子与太子李亨走的近了,便会招至杀身之祸。 李亨如此做无非是在向外界,尤其是向大明宫释放一种讯息,他本人无意参与朝政,更无意觊觎所谓的兵权。 “殿下,禁中遣了几名宦官过来,以供应府中的人手使用。” 李亨禁不住眉头皱了起来,高力士这个人向来对天子忠心,做事也每每秉承天子旨意。堂堂太子府中岂会缺少人手?禁中在这个敏感时刻遣了宦官过来,其中监视的意味就再明显不过。 想起这些,李亨心头顿时腾起了一阵烦乱。 “稍后带那几位宦官来见我!” 就算心中再是不悦,该做的表面文章,一样也不能省。虽然,以太子的尊贵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纡尊降贵,亲自接见几名宦官奴仆。但多年的险恶生存环境使得李亨养成了对任何人都亲近如兄弟般的习惯,即便对身边的奴仆,他也从不肯轻易的口出恶语。 让李亨有些意外的是,这次送入太子府的宦官里,居然就要那个叫李辅国的小黄门。李辅国与旁的宦官不同,旁人对他这个太子向来不假辞色,都知道圣明天子不待见的太子,于是便也都狗一般的对他龇牙低吼,独独只有李辅国每每见面都执礼甚恭。 因此,李辅国给李亨的印象很不错,见到一副担惊受怕模样的李辅国跪在面前,他此前生出的厌恶之感,也随之渐渐消失。 “起来吧,府中规矩可都知晓了?” 李亨终究还是太子,与这些阉宦奴仆们说话时,隐隐然不怒自威。 李辅国和其他五名宦官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诚惶诚恐的回应着太子的问话。 “府中规矩早有执事交代下来,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放肆!” 李亨若有若无的点点头,似乎对宦官们的回答还算满意。 “既然知道,就都下去吧!” 说了不到三句话,李亨就略显疲惫的挥挥手打发这些宦官们出去。其实他原也无意和这些阉宦们多说,以太子的身份亲自见上他们一面,便已经是给了这些人天大的体面。总要让这些人别再关键时刻成为自己的绊脚石,亦或是搅屎棍。 …… 酒过三巡,秦晋已经微觉头脑昏沉。这个时代的酒水劲力虽远不及他那个时代的白酒,但也架不住一碗又一碗的灌倒肚子里。 在长安城中,秦晋可引为第一心腹的,只怕除了陈千里便再无第二人选。陈千里邀他吃酒,当然也绝不仅仅只为了吃酒。这些日子以来,他于龙武军中的地位在陈玄礼的直接重用下节节蹿升,因此也接触了不少平日里难以与闻的机密事。 哥舒翰离开长安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三日之后! 这则消息对秦晋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想不到李隆基竟如此之快就再次下定了决心。让哥舒翰到潼关去,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李隆基再次将“杀高”提上日程?可李隆基今日明明当殿答应过秦晋,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何早就定下了日程? 陈千里借着酒意说道:“君何必杞人忧天,大唐没了高某和封某,难不成就要亡了?这件事背后的水很深,其间隐秘之事一时间也难以洞悉。但总之,千万不要卷进去,弄不好就要功业尽毁,到时又凭甚去山东杀贼平乱?” 秦晋默然不语,陈千里这个人古道热心,对他而言更是这个时代的生死之交,此时此刻说出来的也都是一腔肺腑之言。 高仙芝也好,封常清也罢,对陈千里而言不过是御史大夫这等高官,敬畏有之,钦佩有之,然则也仅仅与此了。说到底,他们的安危又与从新安出来的老兄弟有多大关系呢? 陈千里不是秦晋,他不能理解秦晋内心中难以挥去割舍的盛唐情结,仿佛死了任何一个人,盛唐便再也不是盛唐,乱世将按照历史既定具本演绎而出。 秦晋自打来到这个时代,做的任何决定都极为理性,唯独在对待封高二人的态度上,变的很是鲁莽和冲动。陈千里对此也大惑不解! 第九十八章:走马夜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八章:走马夜长安 祝朋友们春节快乐! -------------------------------------- 一场酒终是不欢而散,比起上次酒肆夜饮,两个人的身份虽然已与从前判若云泥,但却因怀揣着重重心事,都变得有些寡言少语,更别提把盏言欢的气氛了。 最后一杯酒下肚,陈千里还打算让酒肆执事安排好夜宿的卧房,岂料那执事却嘿嘿一笑。 “陈君何须如此?中郎将的轺车连南内都可长驱直入,区区宵禁又拦得住了?” 陈千里大感愕然,扭头望向秦晋。 秦晋赧颜笑道:“有天子钦赐铜券,宵禁无碍!” 两人所在酒肆,何等样人没来过?那执事在这里十几年,何等样的人又没见过?自从秦晋的轺车停在门外开始,他就已经留上心了。陈千里和李萼是此处的常客,酒肆执事早就识得,虽然都是有品秩的京官,但在权贵如云的长安城却算不得什么,于那执事眼中也不过是两个不得志的小官而已。 今日但见天子轺车,酒肆执事立刻就对陈千里高看一眼。长安城中官场浮沉,一日登天者有之,一日堕入地狱者有之。而他再一次有幸见证了寒门子弟的飞黄腾达。 陈千里看看执事,瞅瞅秦晋眼神忽而迷离忽而疑惑,又逐渐澄明起来,继而恍然大悟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痛快,痛快!今日下走也随中郎将一起走马夜长安!” 出了酒肆,门外火把通明,十名甲士如木桩般牢牢定在石板地面上一动不动,已经备好的战马略有不安的打着响鼻,一辆四马轺车赫然面前。陈千里慨然一叹,相隔不过月余功夫,秦晋从区区小吏一跃而成天子信臣,而他此前也仅仅是个县廷不入流的杂任,穷其一生之力,能从杂任晋为流外官便已经是极限。 当初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成为天子亲信,龙武大将军甚为倚重之人。 而这一切皆因安贼逆胡发动的叛乱而起,如果安禄山此时仍旧安稳稳的在范阳做他的三镇节度使,秦晋与他又岂有今日的地位?他们也仍将在新安做着不起眼的佐吏杂任。 若是往常坊门关闭后,早就不允许如此举着火把当街招摇,然则此时,往日里那些令人生厌南衙禁军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轺车辚辚驶离了酒肆,白日间喧嚣熙攘的长安大街空旷寂静,马蹄与车轮发出的声音便格外响,巡城禁军瞧见车幡竟都纷纷避让。 透过帘幕看到这一切的陈千里又禁不住感慨起来。 “以君今夜的风光,只怕太子也要相形逊色!” 陈千里所说的确是实话,太子因为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谨言慎行还来不及,又哪里敢华车随从,如此招摇的星夜走马长安城?而后,陈千里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虐的说道:“这等风光于君而言,实在是火炭团,坐上去看着风光,却要烤的屁股生疼!” 秦晋当然听得出来,这是陈千里在委婉的规劝。他又何尝不知道做人要低调的准则,但这也是听从了郑显礼的建议后,才如此作为的。在强势君主面前任何伪装都将无所遁形,尤其是不懂得自污的领兵之人,向来是天子猜忌的首选。 反观当今天子重用的边将节帅,又有哪个身上没有明显的缺点?河北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向来以粗鄙勇悍示人,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身负灭国之功却有贪财之名,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侠义壮勇又困于酒色。 朝廷兵权事权最盛的三个节度使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这才使得天子放心任用他们节制地方,然则即便如此,拥有灭国之功的高仙芝还是深受天子忌惮,被免去安西节度使之职,明升暗降调入长安。如果不是中原内乱陡起,只怕他再难有统帅大军出征的机会。 郑显礼还吐露了一则外人很难知晓的消息,高仙芝所谓贪财之名,不过是学那汉丞相萧何的自污之举。否则西域与长安远隔千山万水,交通不便,边将节帅统帅大军节制地方,又怎么能让天子安心呢? 秦晋不过是寒门子弟,与天子非亲非故,难道天子对他除了欣赏看重以外,就没有猜忌吗?试想想,骤然获得重用,登临高位的将兵之人,一个深沉世故,一个私德有亏,究竟哪一个令人放心?答案当然是后者。 天子用治世之臣,向来只用其能而不用其德。比如太宗朝的魏征,此人最初是元宝藏的僚属,后来又投了李密,李密败给唐朝后投了唐朝,结果一朝成了窦建德的俘虏,便投了窦建德。直到太宗大败窦建德,魏征才又重新投了唐朝,深得太子李建成礼遇,为太子洗马。 最终玄武门之变后,太子一党惨败,李建成、李元吉被杀,魏征才投靠了成就他一世令名的太宗文皇帝。 如此看,魏征先后数度背主,这在重视忠孝的时代,私德已经亏得一塌糊涂。然而太宗仍旧对他既往不咎,重用有加,甚至还在他死后将之列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看重的还不是其能? 若臣下只求谨小慎微,沽名钓誉,在资质平平的庸主眼中,或可获得青睐,但在精于权谋,老于政治的当今天子那里,换回的结果恐将适得其反。 最终,秦晋被郑显礼说服了,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之后,再不可以遮掩低调,天子亲赐的荣耀和特殊待遇,一概来者不拒。 马队轺车很快就到了胜业坊,看守坊门的卒役见到天子轺车与铜券后,不敢怠慢立即打开坊门,放秦晋入坊。 胜业坊紧邻南内兴庆宫,里面住的非富即贵,都是整个大唐的顶尖权贵,何曾有过这等夜半喧嚣。 许多府邸门房内的看门人都背着突如其来的喧嚣所惊醒,透过窗子窥探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按往常的经验,夜半有马蹄车队进坊,八成是不知哪家的大夫仆射又要获罪了。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支旁若无人的马队,战马上的甲士气势咄咄,每经过一处府门,其后便不知有多少人拍着胸口庆幸,来的不是自家,但随即又幸灾乐祸的瞧着热闹,想要看看今夜的倒霉蛋究竟是哪一家。 很快,马队停在了一处府门前。有抻长脖子瞧热闹的奴仆,陡然惊觉,那不是门下侍中韦见素的家吗?看来,今夜注定是韦相公的倒霉之夜。 不过,这些人下马之后却走向了与之一街之隔的别处府门,而那处府邸,近日来又有谁人不知?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难道今夜将要倒霉的是他? 第九十九章:中使夜传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十九章:中使夜传旨 秦晋的车马队进入了位于胜业坊中的府邸,李狗儿屁颠屁颠来到轺车之侧,他前些日子曾拦着中郎将不让进门,不但没被撵出府去反而还得到了重用,羡煞了一干府中奴仆。但那些人也知道,这都是时也运也,嫉妒不来。 府中的奴仆们更多的则是庆幸,早前曾听说他们的这位新主人是一位杀人无数的将军,青龙寺外数千颗冻成冰坨的胡狗首级至今还堆放在那里,见闻之人无不悚然动容,都以为秦晋是个暴躁狠辣的武夫,可见面之下竟是个文质彬彬的人,而且性格也难得的厚道。 奴仆们的一生所计都着落在家主身上,如果摊上个暴躁刻薄之人,便要忍受一生煎熬。秦晋轻描淡写处置李狗儿的手段使得这些人大为松了一口气,都暗暗称道,中郎将战阵上杀敌无情,对府中的奴仆们倒是很温和,摊上这样一个好主人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府中原本就有负责日常杂物的家老,训斥了李狗儿轻挑的行径后,便执礼甚恭的躬身问候,请示秦晋可需要备下酒肉热汤款待客人。 秦晋摆摆手,刚想让这些兴师动众的奴仆们不必如此麻烦,简单收拾收拾,睡上一觉即可,但听到那热汤二字,便觉身上奇痒。 “也好,备好了热汤,洗洗解乏!” 家老领命后,沉着脸轰散了围上来的奴仆们,又亲自去张罗着,准备热汤,若是给新主人留下了管制不严,能力不逮的印象,那就糟糕了。 见此情景,陈千里也不禁咋舌,这等前呼后拥,万人敬仰的场面,若是轮到了自己第一感受定然是受窘到了极点,或是因为见识浅薄,不知所措也是极有可能的。不过看秦晋倒是处之泰然,举手投足,出言吩咐,完全没有半分的迟疑,仿佛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事。 然而陈千里却知道秦晋的底细,在新安县时,虽然是流内品官,从九品上的县尉,但终究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加之出身寒门,家境贫穷,身边连一个仆从都没有,若非县廷公派的杂役负责生活起居,便于庶民也没什么区别。 若是不知根底的人,没准就会认为秦晋原本就是富贵人家的郎君。陈千里又是暗暗赞叹,随着新安一战之后,他似乎又认识了一个全新的秦晋。 陈千里没有心思洗澡,婉拒了秦晋的好意以后,便在府中奴仆的引领下去往客房,此刻的他酒意上头倒在榻上便鼾声大作,呼呼做起了大梦。 秦晋到这个时代以来几乎没好好洗过澡,因为条件局势所限,至多就是以布巾浸透了温水,简单擦拭一番。 家老安排好一应事宜后便不再露面,李狗儿引着秦晋到了卧房门口也止住脚步,甚为恭敬的垂手侍立,此前乍见秦晋时的兴奋也已经隐隐退去。 秦晋焉能看不出来,这活泼好动的少年人一定是挨了府中家老的训斥,压住了兴奋情绪,规矩了不少。不过,这座占地不小的宅院虽然名为中郎将府邸,但对他而言与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没什么区别。 他在这里找不到家的感觉,因为这里没有他的家人,父母与女友早就与他成为隔世之人,一扇房门在身后合上,整个人立刻就置身于温暖与光明中,然而孤独之感却更加明显了。绕过正对房门的屏风,便可见到房间四角处放置着炭火铜盆,里面的火炭正在劈啪作响。 一道帘幕将房间分为内外两室,透过帘幕,隐约可见水汽缭绕溢出。 褪掉脚下靴子,又褪掉了酸臭不已的袜子,秦晋赤脚踩在地板上,足心处立即就传来了一阵冰凉之意,这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想到波云诡谲的朝局,一腔热情早就被折磨的所剩无几。 胡思乱想之下连泡热汤的兴趣都有些寥寥,索性盘坐在软榻上,思索着天子言行反复的真正意图。他很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跪坐,相比之下更喜欢随意的盘腿而坐。但这等坐姿,在人前是万万不能显露的,盘坐或者箕坐于旁人来说是大大的不敬,甚至会被人耻笑为粗鄙的莽夫。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秦晋也只能入乡随俗,但他终究还是喜欢宽大柔软的沙发。 一阵睡意陡然袭来,不觉间秦晋的意识便有些模糊。咣当!是拉门合上的声音,虽然极低但还是清晰的传入了耳内,睡意骤然消退,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过来,然后又下意识的摸到了须臾不离身侧,放在榻边的横刀。连日来的战场奔袭与杀伐,早就使他养成了谨慎警惕的习惯。 随着横刀唰的一声抽出,雪亮的刀身瞬息间就闪出了片片寒光。 “啊!” 是一声娇怯怯的惊呼,秦晋扭过身子,但见两个姿容俏丽的婷婷女子竟立在屏风之侧。此刻已经被他突然抽刀的举动吓得容失色,连手中所捧的布巾衣物都失手跌落在了地板上。 秦晋立时恍然,这是长安城中胜业坊府邸,不是与叛军周旋的战场,而这两个女子也许便是府中的家奴。 也许是被秦晋陡然间生发出的杀气惊吓到了,两个女子半晌都呆然无语,然后紧张而又怯生生的说道: “婢子是来服侍将军沐浴的,并,并无歹意!” 见秦晋的目光逐渐缓和,两个女子轻摆襦裙,俯身将跌落的衣物拾起,盈盈走了过来,年轻女人特有的气息也随之近了。 虽然来到唐朝不过月余时间,但秦晋却感觉好像挨过了漫长的年月,女子的醉人气息让他有了一瞬恍惚,似乎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在同时被点燃了。 “将军,大内,大内来了两个宦官,说是皇帝陛下有旨,让将军即刻入宫!” 李狗儿的公鸭嗓在外面响起。 连夜召见入宫?李狗儿的一句话顿时便让秦晋浑身浴火尽去。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天子断然不会在深夜召臣子入宫。 第一百章:疏忽入圈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章:疏忽入圈套 秦晋顾不上再泡热汤,让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子不要害怕,便整肃袍服去见传旨而来的中使。来到正堂庭院中,果见两名宦官站在当场,刚要行礼却有其中一名年岁稍长的不耐烦的摆摆手。 “罢了罢了!中郎将速与某往宫中去,别让圣人等的急了!” 这两个宦官秦晋并不认识,态度与一向谦恭的张辅臣相比也嚣张了许多。 “有劳足下,敢问高姓?” “敝姓范!休要聒噪,晚了圣人要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 秦晋的眼皮跳了跳,他忽然想起了新安长石乡的范长明,此人是个老混账却生了个颇有古人之风的儿子,只不知那老家伙在新安一战中究竟是死是活。 家老来到秦晋身旁低语道:“家主但去就是,贵客由老仆代为照应!” 贵客所指的自然是陈千里,秦晋想想也是,便又简单吩咐了两句,便骑马带着十名甲士随宦官往大明宫而去。 这一夜胜业坊中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甲士夜入胜业坊本就令坊中各府的主人奴仆心有惶惶,这又突然来了大内中使,究竟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此时,人们都已经确定,不论甲士也好,中使夜罢,都是冲着神武军中郎将而来,此人声明渐显仅仅月余功夫,从区区县廷小吏骤升为神武军中郎将也不过月余功夫。 各府的奴仆们都争抢着从自家门缝里瞧一瞧,这个传闻中杀人无数,又深得天子看重的秦某人究竟生的虎背熊腰还是有三头六臂。 但是,当略显文弱的秦晋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一干好事之人不禁啧啧称奇。 这就是那个杀人无算的神武军中郎将?看着倒像个整日里摇头晃脑的书呆子,这种人怎么可能是杀人魔头? 出了胜业坊,一行人转道向北,穿过永兴、安兴坊大街往大明宫延政门方向疾驰而去。 过了大宁坊与来庭坊,便是长安城中两条南北纵横的主干道,大街宽阔竟达百余步,白日里车水马龙犹自不觉,此时纵马而行,竟有驰骋原野之感。 由是,连秦晋也禁不住感慨,唐长安之璀璨壮阔,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宋之汴梁,明清的北京,在它面前都相形失色。 秦晋忽觉股间一凉,变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入手处一片湿淋淋,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让他好悬跌落马下。低头一看,竟是一杆短尾羽箭直直的钉在了大腿之上。 不好,中箭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中跳出来,如簧羽箭便自黑暗中嗖嗖而下,立马就有两名甲士措手不及登时中箭毙命。其余人八名甲士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挡在秦晋身前,将他死死护住,奈何人少单薄,又怎么能挡住从四面虚空中疾射而来的羽箭呢? “将军快走,咱们中了埋伏!”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竟从那甲士哽嗓间洞穿而过,壮硕的身躯轰然跌落马下。 秦晋忍着大腿处的剧痛,吼道:“抓住那两个宦官!” 却见两名宦官慌不择路的纵马而去,也顾不得漫天纷纷落下的羽箭。 一名甲士提骂欲追,秦晋又生生将他们喝住。 “别追了,撤!” 话音未落,却听虚空中传来了一阵冷笑。 “贼子还往哪里跑?尔等已经被重重包围,识相的就放下武器,否则……” 一名甲士抬起骑弩便冲着声音传来处扣动机括,弩箭激射而出,那冷冷的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大胆蟊贼,俺家将军乃大唐神武军中郎将,敢当街行刺,就不怕尽诛尔等九族吗?” 黑暗中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马蹄声脚步声,乱哄哄传来,粗略判断竟也不下百人。究竟是什么人打算置自己于死地? “中郎将,咱们被包围了!” 秦晋冷眼扫了一眼黑洞洞的虚空,大腿处的伤口随着心脏每跳动一下,就跟着突突直疼。饶是秦晋耐力非凡,也被疼的咝咝吸着冷气。但是,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身边仅存的八名甲士已经心存了畏惧之意,此刻的自己就是他们主心骨,如果流露出半分戒惧之意,他们很可能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怕了吗?” 八名甲士齐声答道:“不怕!” 然而,声音终究是有些发抖。 “尔等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安禄山的十万蕃胡叛军都不能奈何分毫,长安城中的区区百余蟊贼,又能奈我何?” 继而,秦晋又厉声喝道:“举起手中的横刀,跟我冲,冲过去,让这些小贼们尝尝我神武军的厉害!” 八名甲士中有三名乃是城中权贵子弟,都是从表现最为突出的人中挑选出来的,这些人原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更因为从小的骄纵而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眼见秦晋如此笃定,今夜是他们第一次遇到险情,眼睛里辉映着隐约的火把光芒,掩盖不住其间射出的激动与兴奋。 毕竟秦晋身上有以弱胜强,以少打多的光环在,在他们看来既然中郎将如此笃定,那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今夜以八人硬撼百人,明日太阳升起时,他们的名字势必将传遍长安城,乃至传遍整个天下。 “杀!杀!杀光蟊贼!” 秦晋以横刀将大腿上的箭杆削断,然后又将半截箭杆以牙关咬住,以抵御阵阵揪心的剧痛。 战马似乎也觉察到了背上主人的心绪,希律律一声长嘶,双蹄腾空而起,几下虚刨之后,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激驰而去。 中郎将一马当先,其余甲士又岂能落后?他们是身负保卫主将之责的,若失主将也要随之一并斩首,军法无情,无人敢躲在人后。 此时此刻,秦晋豁出去了,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可是他却知道,如果坐以待毙,等着他的一定不会是好结果。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今日将自己重重围困,定然是抱定了一击必成的打算,只有以快打快,出人意料,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第一百零一章:脱险夜深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一章:脱险夜深深 这些甲士半数都有着数次与叛军野战的经验,再加上秦晋豁出命去奋不顾死,因此虽然只有区区九人,但九匹战马集中突然猛攻一点,还是取得了理想的效果。 他们趁着黑暗中羽箭连射三轮后节奏放缓的间隙,一举冲入了埋伏的人群之中。然则,近距离的接触让秦晋心惊不已,仅从从这一角的暗杀者密度来判断,今夜围堵自己的人至少也会有三五百上下。 秦晋的心头一片冰凉,不知今夜究竟能否冲出这层层包围。他来到唐朝以后,虽然也经历过十数次大小野战,但真正身受箭创,又以命相搏的情形,又是极少,万万想不到在这长安城中,居然会遭遇到突然袭击。 “杀!” 秦晋本能的爆发出一阵怒吼,狠狠的向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撞了过去。战马的速度直如离弦之箭,挡在最前面的暗杀者猝不及防当即被撞的骨头寸寸碎裂,纷纷像破败絮一样飘了出去。 甲士们紧随秦晋身后,也是战马速度不减,狠狠冲了上去,将试图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人,踏成一团碎骨烂肉。 但听黑暗中不断有人在高喝:“莫跑了反贼,他们不过区区十人,杀死魁首赏千金!” 重金悬赏必有勇夫,原本便要被冲散的人群又停住了脚步,试图领取那千金的赏格。然而,九匹战马就像一柄速度极快的铁锤,所经之地无不是一片哀嚎惨叫。 这些暗杀者料想不到对方不足十人,竟敢冲击数倍于他们的人墙,这就使得暗杀者们的士气猛遭重挫。 秦晋将横刀平端,至于战马右侧,随着战马的急速推进,横刀就像割草的镰刀一般扫了出去,挡在刀刃之前的人无不血溅当场。 小小的九人骑兵阵依靠着速度的优势,竟然将数倍,乃至是数倍于他们的暗杀者冲的七零八落。 临战的紧张与兴奋令秦晋暂时忘却了腿上箭伤的疼痛,不断的催促战马加速加速,他们必须在战马彻底丧失速度之前冲出去,否则一旦停了下来,必然会陷入重重围堵之中,再也没有了逃生的希望。 短短的一瞬间,在秦晋的意识里仿佛过了整整一夜。终于,挡在前方的人少了,他们冲破了人墙。 然而,这只是脱险的第一步,秦晋不敢按照原路返回,生怕还有人埋伏在路上,到那时还能不能如此侥幸的破围而出便在两可之间了。于是,他带着甲士骑兵一路向东,然后在安兴坊与永嘉坊之间再拐向南,前面就是兴庆宫,也就是天子常居的南内,暗杀者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南内附近兴风作浪。 不过,刚要拐入大街的时候,秦晋心下又悚然一惊,谁能保证这次明目张胆的围剿不是出自天子授意?不管这个想法是否贴切实际,在这种生死存亡在一线之间的时刻,哪里能有半分的马虎? 秦晋又果断的下令,向西转向穿过永昌坊,永兴坊,然后向南再由崇仁坊绕了一大圈,才重新返回了胜业坊。 埋伏者似乎没有骑兵,经过这一通没命的奔跑,身后早就没了半个人影,甚至连鬼影子都没有。 胜业坊的坊门紧紧关闭,一名甲士飞身下马重重拍着坊门,高喊道:“神武军中郎将面圣回府,速速开门!” 其余人仍旧很是紧张,只要没能进入胜业坊中,便会随时面临着埋伏者的攻击。黑暗的虚空中,好似蹲着无数条恶狗猛兽,不知何时就会窜出一头来。 秦晋心头暗暗发冷,往日间长安城内巡逻的南衙禁军随处可见,今晚他们在几个权贵云集的坊外纵马疾奔,竟然连半个南衙禁军的人影都没见到,看来想让他死的人一定不简单。 很快,坊门内响起了役卒颤巍巍的回应。 “入夜宵禁,坊门不得随意打开,请诸位将军恕罪。” “恕你娘的罪,若不开门,俺劈杀了你这匹夫!” 危险还如影随形,那几个权贵子弟出身的甲士富贵小郎君的脾气上头,哪里还管得了其它,破口大骂。 但如此一来,里面的役卒更是戒惧,不敢开门,反而回应道:“请将军速速离开,否则,否则俺敲钟示警了!” 坊内有铜钟一口,一旦遭遇意外乱子,其间役卒便可敲钟示警。 秦晋哪里还有工夫和那役卒做口舌应对,冷然下令。 “翻过去,自行开门!” 坊门不比城墙,人在战马上轻轻一跃就可以扳着墙头翻进去。 两名甲士得令后,轻而易举的翻入墙内,在一阵拳脚伴杂着哀嚎惨叫之声中,坊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秦晋等人一拥而入,坊门又重新重重关闭。 就在坊门关闭的同时,由安兴坊方向奔来了一群乌压压的黑影。不过,这些人见到坊门前空无一人,便犹疑不前了。片刻之后,又狂奔而去,彻底消失在了漆黑的虚空之中。 回到府中,家老被浑身是血的秦晋吓坏了。 “家主,这,这是如何了?”家老心中惊骇不已,刚刚中郎将不是去大明宫面圣了吗,如何此刻回来竟成了个血人? 一名甲士立即回应道:“那两个阉狗是假冒货,俺们中了埋伏!” 家老这才反应过来,连不迭的吩咐着,“快,快去请郎中为家主诊治!” 秦晋一摆手,“不必!我身上只有一处箭创,将箭头剜了出来,包扎好就是!” 深更半夜去上哪里去请外伤郎中?若是再被那些蟊贼发觉了踪迹,又不知会有什么麻烦。 更何况,秦晋本人所知的急救之术,只怕也比这个时代的半巫半医强出不知多少去。 所性,臀股与大腿之间所中羽箭既没有伤及骨头,也没有伤及血管。秦晋并不急于处置伤口,而是先命人烧一锅热水,将干净的绢布放入沸水中煮上一阵,然后才将那箭头拔出,再以筛过数次的米酒清洗伤口。在酒精的刺激下,秦晋疼的浑身发颤,但为了尽可能的避免感染,他也只能这么做。 清洗完毕后,这才将沸水煮过,又拧干的绢布一层层紧紧缠在大腿上,压迫伤口减缓流血。 一切处置完毕之后,汗水打透了秦晋全身的衣衫,他已经精疲力尽。 第一百零二章:郎将掩真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二章:郎将掩真相 当陈千里得知秦晋被刺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朝中有人打算置秦晋于死地。但在听了具体的经过之后,他甚至还怀疑到了天子的头上。 要知道,长安城是大唐的中枢所在,天子脚下发生这等恶劣的行刺事件,巡城的南衙禁军竟半个也没出现干预,若说素来重视权力的天子一点都不知情,也很难说得过去。 相反,秦晋却看得比较简单,只看皇帝的态度便能知晓他究竟是否身涉其中。 “我已经命人将此事上报京兆尹,也通知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一会天亮便会亲自入宫面圣,请天子出面……” 陈千里却摇摇头,“不可!,君受重伤,天子必会派使者来慰问探望。万一……” 他在担心,如果这件事和大明宫有关系,万一秦晋进去了再出不来怎么办?一静不如一动。 腿上的箭伤使得秦晋浑身发热,不一会就沉沉的睡了过去。总算箭伤没有性命之忧,陈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眉头紧锁起来。 秦晋敢放心大胆的睡觉,他却不敢如此安坐。昨夜的突然事件,使得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包括这府中的仆役婢女。此事当尽速报与禁苑中的郑显礼知晓,须请他多派几个得力的人手一座使用。毕竟目下秦府中的奴仆都不是家生子,究竟与秦晋是不是一条心,没人敢保证。 陈千里将秦晋卧房中所有的仆役婢女都轰了出去,只留下了两名从新安带出来的老人,负责看顾着沉沉睡去的秦晋。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忽有大批的车架仪仗抵达了胜业坊,有眼尖的人一眼就瞧了出来。 “这不是太子的仪仗吗?” 当今太子行事极为低调,按照礼制所应有的车驾仪仗甚少使用,今日因何竟隆而重之的来到了胜业坊? 负责看管坊门的役卒昨夜受了惊吓,不敢将昨夜发生的事吐露出来,但也隐隐觉得,太子忽然造访一定与昨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果不其然,太子的车驾仪仗在秦府门前停下。一时间,坊内各府的奴仆们又纷纷揣测起来,昨夜那个姓秦的中郎将不是已经被禁中来人带走了吗?如何太子竟纡尊降贵亲自登门?难不成,大家伙都猜错了,姓秦的中郎将不是将要倒霉,而是要交了大运? 浓浓的好奇心,使得好事奴仆们从门缝里,墙角里注视着秦府门前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这些注视着秦府正门的目光中,还有两道来自一双如水般清澈的眸子。 韦娢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从小楼的窗户里望向与之一墙之隔的坊中街道。 “太子造访他?究竟是福是祸!” 身为宰相之女,韦娢的见识自然也不输须眉,太子一直遭受天子打压,哪个官员与太子的关系稍有亲近,便一定会倒霉。今日,太子堂而皇之的登门入府,对秦晋而言只怕是祸非福。 只见秦府中门打开,在一众人等的迎接下,太子李亨缓步走了进去。 韦娢娟秀的脸庞上不自禁显露出几许疑惑。 “当真奇怪,太子登门,他为何不出来迎接?” 她当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多少变故,此时的秦晋低烧不止,已经不能下床了。 太子摆开车架仪仗的到来,让陈千里大松一口气。 很明显,这不是太子自己的主意,而一定是出自天子的授意,否则就算借给太子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探望手握兵权的大臣。天子派储君探望臣下可算是礼遇至极,这至少证明了,天子在委婉的解释,昨夜之事与他无关。 不过,储君登门已经足够了,轻车简从低调探望便是,可太子因何又车架仪仗一样不落的都摆了出来呢?难道这也是天子的授意? 秦晋没想到身体发热仅仅用了半宿的功夫将他击倒在病榻上,太子的亲自登门更是让他惊诧不已。他知道天子防范太子甚于防范贼寇,如何今日肯放下心来,让太子代为造访? 卧房的门被拉开,太子李亨缓步入内,来到榻前,关切的询问伤情可要紧,同时又制止了欲起身行礼的秦晋。 “中郎将好生将养,父皇已经听说了昨夜遇刺之事,李亨今日来,便是代为传达圣意,一定会穷究到底,不会让那些嚣张的宵小之徒逍遥法外!” 躺在榻上与人交谈,秦晋很不习惯,他抬起头来,却见榻边的太子虽然才年过不惑,但两鬓间已经有了许多白发,宽厚的额头与方正的脸膛都给人以极佳的印象,一双内敛而又深邃的眸子里透着友善而又关切的笑意。 “臣请圣人万勿彻查此事!” 太子李亨的目光中立时又显出了几分疑惑。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发问,而是静静的等着秦晋解释原因。 “而今朝野内外,乱像纷纷,若因臣遇刺一事而穷治不法,只怕长安城中人心不稳,倒让逆胡寻着机会,得了便宜去。” “难道中郎将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太子李亨忽然问了一句,脸上又挂着几分颇为玩味的表情。 “臣当然想知道,却不能因一己之私,而不顾全大局,否则一旦因此惹出乱子,臣就是大唐的罪人。” 且不论秦晋真心如何,他的这番话的的确确让李亨大为感慨,能够克制复仇怒火,顾全大局,仅此一点就说明天子没看错人,此子的确是个既有忠心,又有能力的干臣。 李亨在秦府中盘桓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车驾仪仗离开了胜业坊。这时,神武军中郎将昨夜遇刺的消息也以胜业坊韦中心,在整个长安城扩散了开去。 胜业坊中各府的好事奴仆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夜的所为大内中使不过是歹徒冒充,至于遇刺的细节则众说纷纭,真真假假,无从辨别。 昨夜坚持不打开坊门的役卒吓坏了,心中屡屡盘算,那位中郎将一定会以为,他与行刺之人有所勾结,如果要将其治罪直如踩死蚂蚁那么简单。一人获罪尚可接受,然则这等事又岂有不祸及家人的? 想到妻儿老小前途未卜,一时想不开,那役卒竟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第一百零三章:佳人空挂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三章:佳人空挂怀 看守坊门的老卒自尽,在胜业坊中又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由于此人差事的特殊性,很多人都暗暗猜测,他是否与这秦晋遇刺一事有关联。 京兆府的差役经过一番简单的验看之后,只吩咐那自尽役卒的家人将遗体拉走,便再没有深入下去。这让一众等着看热闹的各府奴仆们有些不上不下,胃口被吊了起来,主菜却迟迟不见好。 到了午间时分,大约有几十人的马队驰入胜业坊,但见这些人皆是衣甲齐备,骑弩横刀均挂在马鞍之上,一眼便能看出来与那些软脚鸡一般的南北衙禁军有着天壤之别。 “哎,快看看,来人气势汹汹,不是又来拿人的吧?” “真是糊涂了,早上太子刚刚亲自来过,谁这么不开眼,还敢来拿人?” “不对!若不是拿人,这些人气势汹汹作甚?胜业坊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胜业坊中乃长安城内顶级权贵的云集之地,平日里莫说是南北衙的禁军,便是有身份地位的朝廷官员,若无引荐也休想让看守坊门的役卒放他入内。 偏偏今日有看守坊门的役卒自尽,补上来继任的役卒见到来者不善,哪里还敢硬顶着去拦人?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早就灰溜溜的躲在了坊门之后。 “说你糊涂也真不委屈,想想那秦府中住的是谁,又身兼何种差事……” 这时,才有人恍然大悟,原来那秦府中的主人,秦晋不正是神武军的中郎将吗?听说这个神武军中郎将可不是软脚鸡一样的架子,他麾下有一支从关外战场上杀回来的铁军。青龙寺外那数千颗胡狗首级,有哪个不知道?听说正是那位秦中郎将派人送回来的。 这等嗜杀勇悍的领兵将军,其麾下的军卒又岂能是怂包了? “唉!看着吧,长安城中,不定又要闹出什么腥风血雨!” 胜业坊中的奴仆们平日里看多了达官显贵的浮浮沉沉,可能今日还位极人臣,明日便会成为阶下囚,死刑犯,娇生惯养的子女家人们也将发落给别家为奴为婢。 “这位秦中郎将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昨夜遇刺重伤,还不得疯狂报复?而今天子又看重于他,如果就不出某后的主使,又岂能甘心?” 一群奴仆们煞有介事的分析着事态将会如何发展,直到不知是哪家的家老赶来呵斥一声,“当街嚼闲话,回去让家主剜了尔等的舌头!” 这群好事之人才一哄而散。 很快,又陆续有南北衙的禁军开入胜业坊。坊内宽敞的街道上,三五步便能见到一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很显然,胜业坊已经被禁军重点巡防了。 韦娢将目光从窗外街上收了回来,刚刚听说了秦晋遇刺的消息时,恨不得立即便去探望,但事实又决不允许她这么做。好在兄长韦倜带来了好消息,秦晋的仅仅是大腿中了一箭,并无性命之忧。 但太子的到访与神武军的入营,还是让韦娢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关于秦晋的一切动向,韦娢都了如指掌。天子使他为北衙三军之一的神武军中郎将,又让他交出新安军的兵权与哥舒翰。表面上看这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其实说到根子上,这还是天子的用人之道与防人之心。 让战阵经验丰富的新安军转到哥舒翰帐下,然后再用秦晋之只能练出一支人选由天子定下的禁军。如此,既能防止将领于天子脚下拥兵自重,又能充分任用岂能,岂非一举两得? 然而,太子的突然出现,让韦娢闻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凡事有太子牵涉其中,便必然会有暗流漩涡紧随其后。即便太子无心害人,可天子对太子那种令人发冷的防备和忌惮,都会成为使之成为一个被群臣所孤立的对象。 “阿妹想多了,太子今日到胜业坊,完全是受了天子的旨意。” 韦倜对自己这个妹妹的疑神疑鬼颇不以为然,天子圣体不豫,派了太子代为探看秦晋,以示对臣子的恩遇,再顺理成章不过,背后又能有什么阴谋? 韦娢却道:“道理的确如此,可阿兄想想,这与天子一贯的做法岂非大相径庭?” 经此提醒,韦倜脸上的盈盈笑意逐渐僵住了。的确,平常天子从不会给太子与领兵将军接触的机会,无论公开或是私下里,无不防范甚深。 包括派皇子以大元帅之名讨伐逆胡,天子不也没用有储君之名的太子李亨吗?反而让身体孱弱的荣王李琬与高仙芝领兵出潼关。 这些才是当今天子的一贯态度,如何这等探视伤情,笼络人心的差事,天子竟给太子敞开了大门,给了机会?难道,难道天子他果真还另有别想? 长安城中的高官权贵之间勾心斗角,韦倜早就司空见惯了的,但此时也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天子如此做为究竟还心存了什么别样心思。 这时,韦娢的声音逐渐转冷。 “听说阿兄这几日与杨相公走得近?小心咱家有朝一日被他诛联了!” 韦倜的脸色转眼间就变了,他的色变当然不是因为韦娢的警告。而是韦娢这么说的真实用意已经被他洞悉。然而,怒容稍显之后,韦倜又轻叹了一声。 “阿妹,你,你果真只想着那人?” 屋内静了下来,韦娢久久不发一言,兄妹二人竟尴尬的枯坐了起来。 …… 李狗儿在秦府中的地位,仅仅一夜间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位姓陈的客人不许府中任何接近中郎将,却独独允许他进进出出。这说明什么?说明了,中郎将对府中的上下人等,最信任的便是他了。 现在就连平日里一脸严肃的家老见了他,语气中客气了许多,这让自小就因为没爹没娘受尽了白眼和欺侮的李狗儿大觉扬眉吐气。 不过,这种特权并没能维持多久,刚刚过了午时。中郎将本人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很快就打破了这种局面,分别召见了府中家老以及管事,安抚交代一番,众人的疑虑才就此一扫而空。 第一百零四章:以退便为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四章:以退便为进 屋内檀香缭绕,秦晋不自然的耸了耸鼻子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画面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面前是一张肥胖的脸,一如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 “谢天谢地,总算醒了。探望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被俺挡了回去。再这么下去,又不知道要撵走多少人!” 说话的人正是陈千里,秦晋昏睡之时一直是他在府内居中调度,指挥一切。而府中人等,上至家老下到普通的奴仆,也都无一例外的恭敬从命。 正因为如此,秦府在主人重伤后,才没有乱成一片,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时,侍立在侧的家老伸手一挥,“为家主换药!”立即便有两名婢女近前来,掀开了秦晋身上的被子。 这让秦晋立时大为受窘,昨夜匆忙包扎的时候,他下身只穿了一条犊鼻裤,当众让人掀开了被子,又岂能不窘?好在家老意识到了这点,又屏退了其它侍立的仆役,然后自己也一转身出去。 秦晋只觉得打大腿处点点冰凉,应是婢女的芊芊指尖碰倒了他,不过冰凉的手与犹豫缓慢的动作,却暴露了两名婢女的紧张情绪。 她们迟疑着,久久不敢下手。 一旁的陈千里见状急道:“闪开,俺来!” 陈千里是从新安城里一路上杀出来的,见过不知多少血腥场景,也亲自处置过受伤的军卒,对这包扎换药的流程倒也熟悉。 两名婢女受惊般的轻呼了一声,两人诚惶诚恐,却没有闪开,而是对陈千里盈盈一拜,颤声道:“婢子们不敢劳动贵人,贵人若看到有不妥处,请指点就是!” 陈千里没想到这两个婢女看着柔柔弱弱,居然也敢直言相对,一时间竟不好甩开他们了,只好说道: “既然如此,俺说,你们做!” 于是,两名婢女在陈千里的指挥下,先是将秦晋大腿上紧紧缠住的绢布一层层拆开,狰狞可怖的伤口随之露了出来。又是一阵惊呼低低响起,但两名婢女并没有退缩,而是端来了铜盆,里面是温好的清水。 “慢着,不必洗了,用晒过的酒水简单擦拭一遍,换上新布包好就是!” 秦晋阻止了她们清洗伤口的动作,伤口刚刚有愈合的趋势,如果再用清水清洗,不被泡开了才怪。 两名婢女将秦晋的大腿重新包扎好以后,已经忙活的满头大汗,然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的轻拍了下胸口,长出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 秦晋支撑着身子欲坐起来,两名婢女一人拿来厚厚软垫让他倚靠,另一人则轻扶着他的身子,使他不至于应为用力而崩裂了伤口。 “有劳!” 秦晋下意识的道了声谢,反让这两名婢女的脸上飞起了朵朵红云。他才注意到,这不是昨夜打算伺候自己洗澡的那两个女子吗! 陈千里坐在秦晋面前,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这一点秦晋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秦晋突然开口。 “君因何建议太子不追究此事?天子脚下行刺大臣,这背后如果没有达官显贵在背后指使,决然不可能成事。若就此放过那些魑魅魍魉,还让人因为咱们兄弟软弱可欺!” 陈千里一直对秦晋的示弱耿耿于怀,这时便也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那两名婢女倒像充耳不闻一般,又收拾换药后拆下的布条,端走盛满了温水的铜盘…… 秦晋的脸上罕有的露出了冷笑:“陈四啊陈四,你真以为天子会不追究?” 陈千里回道:“当此内忧外困之际,长安绝不能乱,天子巴不得,睁一眼闭一眼!” “大错特错!” 秦晋冷然道: “天子不但会追究,还会一究到底!” “这,这如何可能?” 陈千里想不到秦晋如此笃定,失声问道。 “如何不可能!” 秦晋之所以建议太子以大局为重,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法子。秦晋自问不是个懦弱避祸的人,若人不犯我,或可与人相安无事。若人犯我,必会让对方痛不欲生! 陈千里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秦晋已经有了定计,随即又恍然击掌。 “早说!害俺一阵担心!” 秦晋哈哈笑道,“此刻说也不晚。” 不经意间,目光瞥在了雪白的胸脯上,一名婢女正弯着腰擦拭榻边的污渍,胸前一大片旖旎春光让秦晋不禁食指大动。 继而,秦晋的心思又回到目下讨论的话题上。 “昨夜咱们杀了不少人,可有尸体留下?” 陈千里恨声答道:“此案侦破由京兆府负责,俺的确派了人去打探,京兆府只说让咱等消息!” 秦晋右手猛然在榻上一拍,将一名正在他身边整理被褥的婢女吓了一跳,将冰凉的小手捂在了秦晋的手上。 “君莫激动,崩裂了伤口!” 温言软语在耳,秦晋呵呵一笑,“好,不动就是!”他发现这两个婢女完全不似其它奴仆一般对人唯唯诺诺,倒是可爱多了。 “看来那些人的尸体已经被处置了,从这个方向恐怕得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只能另寻突破口。”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报名,秦晋也听得出来,是契苾贺到了。 与契苾贺同来的还有裴敬与杨行本。 当着秦晋的面契苾贺直发狠,定要将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子们碎尸万段。 陈千里最看不惯契苾贺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便揶揄道:“现在别说碎尸万段,就算对方是谁,咱们现在都一筹莫展!京兆府的口风可紧得很!” 契苾贺哈哈笑着回应: “俺带来的人正可解此麻烦!” 杨行本的叔父在京兆府中负责日常庶务,此前对付那些营啸闹事的北苑禁兵,此人便出力甚多。 “杨三郎,中郎将面前不得打诳语,说说说吧,有何建议!” 杨行本得到了在神武军中郎将面前露脸的机会,大觉得以便躬身道:“只要圣人将此事发落到京兆府,卑下可从中代为周旋。” 谁知秦晋却道:“天子未必会将这个差事发落到京兆府!” 第一百零五章:使君心头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五章:使君心头怒 陈千里等人对秦晋的判断开始还不以为然,但很快宫中就传出了消息,天子令宰相杨国忠亲自领衔彻查此案,并严令必须将凶手揪出来绳之以法。 据宫中的内侍宦官传言,天子在召见杨国忠时,脸色很差,态度也很不好,更有不能查出凶手便让其回家赋闲之语。看来天子这次是动了真怒。 想想也是,南内兴庆宫失火在先,亲手提拔的大臣又遭人暗杀在后,这等接二连三的坏事,搁在谁身上都要发一通脾气的。但更深层的原因却在于,由于外患的加剧,使得天子对权力的掌控已经出现了许多明显的裂缝。 长安城中一群不甘寂寞的魑魅魍魉便在此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陈千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最初还怀疑此事背后没准与杨相公有瓜葛,现在天子既然将此案发落到他身上,当是嫌疑不大。” 言下之意,现在嫌疑最大的当属尚书左仆射哥舒翰莫属。 然而,秦晋却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同。在他的记忆中,哥舒翰后来虽然被俘而投降了安禄山,但在后世的名声却并不坏,而且唐朝对其身后也没有落井下石。由此看来,此人就算有些性格上的缺陷,但总不至于是个卑鄙下作不则手段的小人。 从京兆府方面无法得到有用的消息,秦晋便又决定从当夜南衙巡防宵禁的当值将佐查起。这一点并不难,陈千里在北衙中日渐受陈玄礼看重,很快他就通过军中同僚得到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详细记载了昨夜长安城中各坊区域间巡防的各卫将军。 一个十分眼熟的名字陡然跃入了秦晋的视线之中。 “陈四,你且来看,此人名字可是面熟?” “崔安国……” 陈千里跟着念了出来,脸色同时也变了。崔安国不正是新安县令崔安世的同产兄弟吗!难道是他?崔安国于南衙进军中为千牛卫中郎将,品秩并不比秦晋低。 看其巡防的区域则在东市以南的安邑坊与宣平坊一带,距离遇袭的永昌坊与来庭坊一带很远。而南衙禁军巡防向来规矩甚严,更不会有越轨的行径,谁都不会冒着杀头的干系成全别人。所以,陈千里随即否定了崔安国的嫌疑。 不过,秦晋却暗暗觉得,万事不会有巧合,而那些所谓的巧合,百分之九十九最后都被证明了并不存在。 有了这个计较,秦晋招来了契苾贺面授机宜一番,令他去查一查,昨夜崔安国究竟有没有和其他人换防。 神武军中的权贵子弟此时便起到了作用,裴敬等人没到太阳落山便打探到了确实的消息。崔安国昨夜的确和人换防了,而且负责的正是北城一代,大明宫南墙等地的宵禁治安。这与秦晋遇袭之地高度重合。 陈千里得知之后当即又惊又怒,想不到崔安国竟敢为了一己私怨公然就敢行刺朝廷大臣,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晋却一阵冷笑,“焉知崔安国背后就没有人了?” 那一夜闹出的动静不小,各区域的巡防禁军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他们逃命时也绕了小半个长安城,却不见有人出来盘查或是救援……诸多蹊跷之事,当夜不及细想,现在秦晋躺在榻上养伤,细细思量便觉得自己一脚踏入了长安权力斗争的浑浊漩涡之中。 秦晋从来都不是个怕事的人,既然被惹到了头上便要加倍奉还出去。他忽然想到了裴敬杨行本他们处置营啸禁军的法子。 “契苾兄弟,杨行本可一并来了?” “都在,可是要传见?” 秦晋点点头,不一会功夫,裴敬和杨行本毕恭毕敬的走了进来,简单行礼之后便坐在一角静静的等候差遣。秦晋忍不住暗赞了契苾贺一番,这货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权贵纨绔子弟训得服服帖帖。 然后,秦晋先是盛赞了一阵裴敬等人处置营啸的手段得当,出奇制胜,继而又话锋一转,将目光转向了杨行本。 “那些积年的案卷中可有此人名目?” 说着,秦晋将那份名单推了出去,其中一处人名圈了个醒目的黑圈。 杨行本看到那个名字,眉头不禁跳了两跳,继而拱手正色答道:“回禀中郎将,确有此人。”停顿了一下后又紧接着补充,“不但有,而且还多不胜数!” 次日一早,京兆少尹王寿刚刚在京兆府署中坐定,署外登闻鼓便被敲的咚咚直响。 其实那面鼓多少年来都不过是个摆设,今日陡然敲响,王寿一时间还很不适应,下意识的询问左右。 “何处敲鼓?” 几名佐吏小心翼翼答道:“回少尹,是府署外的登闻鼓。” 王寿这才省悟,鼓响必有百姓喊冤,如何就忘了这一条。他恍然拍了拍脑袋,自嘲道:“太平盛世过久了,已经不知登闻鼓声……” 说实话,天子没有领京兆府彻查前夜的神武军中郎将遇刺案,王寿暗暗庆幸了许久。这件事,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里面的水又深又浑,岂是他这个小小的京兆少尹能够插足的? 京兆府的长官在朝中身居高位,京兆尹不过是兼领的差事,况且平日里京兆尹也不到府署中办公。所以京兆府的日常庶务便都落在了京兆少尹的头上,京兆尹以下又有两个名尹,除王寿外的另外一位虽然排名在王寿之前,但此人与京兆尹关系匪浅是以平日里也不甚理事。 如此一来,京兆府的日常庶务便都压在了王寿的肩膀上。 闲来无事,查一查百姓的冤案再好不过。于是,王寿当即命佐吏将鸣冤百姓带至府署大堂,岂料经过一番审讯下来,他额头两颊上的冷汗立时又淌了下来。 来此鸣冤的百姓一日间竟达百人之多,而且所告之人无不是长安城中数得着的权贵,哪一个也不是王寿能得罪起的。 经过归总之后,王寿两手一摊面如土灰,所诉之状大致有半数以上均指向同一人。 这个人也是王寿万万得罪不起的,然则百姓一日鸣登闻鼓数百次,只怕连大明宫内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岂敢将这些案件全部压下去? 第一百零六章:天子怒冲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六章:天子怒冲冠 京兆少尹王寿将一日间的鸣冤诉状整理成册,按照被状告的人名堆积在案头,其中涉及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的诉状竟堆了足足有一尺多高。如果此时还在用竹简刻刀记录文字的话,也称得上是罄竹难书了。 王寿暗暗咋舌的同时,也禁不住慨叹,崔安国出身清河崔氏,按说这等世家大族子弟受过良好的教育,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等令人发指的罪行来,可这上面白纸黑字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在案,又岂能作假? 令王寿觉得为难的是,这些告状的案件涉及时间跨度,前后竟长达十年之久,也就是说很多已经是陈年旧案了,时过境迁想要搜集出来足够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他忽然又想起来,京兆府中有历年积压的陈案,不知这些诉状中与当年的案卷是否有重合的。 身为京兆少尹,王寿很了解这些府署中的门道,有些案件虽然已经确凿查实,却因为人犯有着各种背景,最终束之高阁,不了了之。不过有一点,案件虽然能被高高挂起,但涉及的案卷以及证据,任何一任京兆尹都会将其保存归档,一旦将来事情反复,因此而受了牵连,这些案卷以及证据就是自保的根本。 “来人!” 王寿话音未落,便有两名佐吏同声回应。他顿了一下又改了主意,搬运卷宗总需要人帮助查找,这样做人多手杂,万一哪个人受了收买……不如亲自去了来的干脆 也顾不得天色越来越晚,王寿在存放案卷的石室中挑灯夜战,用了将近半宿的功夫,竟整理出超过六成的重叠案卷。 其中,旧案卷里还有许多这些新诉状中没提及的案件,新诉状中也有不少旧案卷中没记载的新案件,林林总总的归纳了一番,案卷的总量竟又涨了三成。 总计有案卷四百八十七份,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足足有半数之多。而在这半数中,涉及到人命的案卷竟也有三十九份。 王寿重重一叹,骤然间觉得手中的案卷重若大山巨石,压得他难以承受。三十九份案卷背后站着三十九个冤魂,那些巧取豪夺的案件且不算,只这人命官司,若深究起来,倘若有一半属实,就是杀他十七八回也不为过。 有那么一瞬间,热血激荡的王寿差点便头脑发昏做出了糊涂决定,但是他冷静下来后浑身立时又被冷汗所打透。他的出身虽然比普通的寒门子弟要强出许多,但仍旧无法与清河崔氏这种郡王大族相匹敌,将崔安国绳之以法又谈何容易? 经过一夜的思考,王寿最终还是做出决定,天色大亮之时,他穿好了品官常服,出了京兆府直往长安城北大明宫而去。此时此刻的他决然想不到,仅仅是一念之间的决定,竟对其今后的人生道路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天子并没有接见京兆少尹王寿,内侍宦官只是让他将带来的一大包东西留下,然后便将其打发了出去。然则王寿胸中的一块巨石算是彻底放下了,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天子是否会出面干预,那就只有天知道。 …… 大唐天子李隆基罕有的大发雷霆,他被王寿送来的东西气坏了,将案上的竹简与纸张文书推的满地都是。这一日高力士病愈后又回道了天子身边,见到天子气氛如此,便随着天子的性子道:“王寿不知体谅圣人,送来这些腌臜东西,其罪当罚!” “罚甚?穷治不法之人若有罪,后世还不得骂朕是个昏君糊涂蛋?” 其实高力士不过是顺着天子的心思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天子却一反常态,不但没有迁怒于王寿,反而又替他说起好话来,不禁疑惑了。 此时,他才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一堆堆引得天子大发雷霆的公文,这上面究竟都记载了些什么?但是,没有天子之命,他是不会也不敢随意翻看的,只能做着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测。 高力士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李隆基很快就揭开了谜底。 “这帮杀才,朕恨不得将他们一股脑都杀了!” 然而这句话的潜台词却是不能一股脑都杀了,高力士又惊又齐,究竟是什么人让天子如此束手束脚? 高力士的目光扫到了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张纸,天子刚刚就是捧着这张纸上上下下看了许久。一个个名字跃入眼中,让他一阵又一阵的心惊肉跳,心道:王寿啊王寿,还真是给圣人送来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李隆基在很多事上并不避忌高力士,便絮絮叨叨的与他讲述了一番。高力士总算明白过来,天子之怒究竟因何而起。然而,天子也只能发发怒气,这些案卷最好的去处还是存放籍册档案的石室。 大唐已经够乱的,已经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 偏偏火气尚未泄完,宰相杨国忠又匆匆入宫求见。 李隆基当然不会像打发王寿那般,一句圣体不豫便将其撵了出去,杨国忠匆匆而来,很可能带了他想迫切想知道的消息。 高力士很有眼色,知道杨国忠将要与天子商议之事自己不宜旁听,便借口告退。李隆基果然没有留他,而是叮嘱了几句主意身子骨, 不要再受了风寒,都已经年过甲,须发斑白,经不住几次折腾了。 看到天子憔悴的模样,还殷殷叮嘱着他主意身子,高力士忍不住鼻子泛酸,直到人离开了便殿才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浊泪。圣明天子到了这步田地,怎能不让人唏嘘感慨。 杨国忠在大明宫中停留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李隆基不知何故再次大发雷霆,过了午时,一纸敕书出大明宫,直送往京兆府。 京兆少尹王寿接到了天子敕书之后,竟愣怔良久,迟迟不发一语。万万想不到,天子居然将烫手的山芋又扔了回来。可是,这却大大超出了王寿的预料。 难道天子不知道一旦彻查下去,将会带来多么大的震动吗?也许后果不堪设想也未可知! 第一百零七章:心生玲珑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七章:心生玲珑计 室内暖意融融,秦晋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羽箭造成的创口其实并不算严重,只是当时流血过多才使得他身体有些虚弱而已,经过两日的将养精神已经大为恢复,甚至已经可以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动,但为了不使愈合的伤口崩裂,也只能象征性的挪动几步。 受伤之后行动处处不便,秦晋直庆幸自己没有在战场上受到这等箭创,否则无论伤口开裂与否,都要疲于奔命,否则立时就有性命之虞。 日上三竿之后,陈千里兴匆匆赶到了府中。 “好消息,京兆府已经派出了差役四处搜集崔安国的涉案证据,看来天子已经发话了。” 这早就在秦晋的意料之中,按照寻常 想法,息事宁人的确是个最为稳妥的办法,但是当今天子并非寻常人,在权力基础受到一波又一波的侵蚀之后,已经容不得半分对他权力地位的挑衅行为。 表面上,天子要惩治的是崔安国不法之事,实际上他肯定已经知悉了,自己的遇刺一定与此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秦晋思忖一阵,便答道: “别高兴的太早,幕后的大鱼很可能已经毁尸灭迹了!” 陈千里不以为然,“众目癸癸之下,谁敢毁尸灭迹?” 秦晋见状,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也懒得去解释,一直憋在屋中榻上,实在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就连脾气也变得有了几分急躁。 秦晋又与陈千里扯了几句闲话,便将话头引到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身上。 “陈玄礼肯不肯放兄弟来神武军?” 陈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来了,陈玄礼之所以如此破格重用,处处以示信任,无非是不想放自己走。他也实在有些纳闷,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天子信臣陈玄礼如此看重。 他也曾委婉的探过陈玄礼的口风,却都被对方堵了回来。毕竟陈玄礼不比旁人,于公于私都与秦晋颇多交集,如果强行离开也不是不能,但平白得得罪了人很难说是否得不偿失。 但是,陈千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向秦晋张口,是以就显得迟疑了一点。秦晋何等聪明,马上就明白了陈千里的处境,笑道:“此事先不急,兄弟在陈玄礼身边未尝不是多了一双耳目!” 天子以陈玄礼掌皇城禁卫兵权,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从彼处得到的消息一定都是第一手的,陈千里在陈玄礼身边或许在特殊时刻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这时,外面响起了李狗儿公鸭嗓一般的声音。 “契苾校尉求见!” 陈千里的眼睛登时一亮,契苾贺奉令寻找那夜刺杀者的蛛丝马迹,此时求见,一定是有了结果。 果然,契苾贺带来了一个令两人颇为兴奋的消息。 “城南一处荒地中发现了中弩毙命的尸体,虽然经过简单的处理,但明显仓促之至,勘验后发现尸身上的残余弩箭,正是我军中之物!” 竟是找到了刺杀者的尸体。 “可有证明刺杀者身份的物证?” 契苾贺摇摇头,“并无物证,对方心思缜密,发现那些尸体之时,已经都被剥的赤条条,冻成冰坨了。” 发生秦晋遇刺案件以后,长安各城门便全部戒严,禁军于全城进行大肆搜捕,对方将那些尸体仍在城南的荒地,也显然是仓促为之。 长安城墙修的极为宽阔,即便有唐以来已过百年,城中南部仍旧有许多非居民之地,这里自然便是上佳的抛尸地点。 就在秦晋与陈千里顿感失望之时,契苾贺又道:“但有一点,这些人个个右掌生茧,手臂粗壮,都是些可拉开六石弓的好手,且想想,哪里会有这么多好汉?” 自然是军中! 然则,这等个个可开六石弓的好手,却绝不会是禁军中人。 如今的十六卫军早不是大唐初年时的模样,开元末年废除府兵制以前,关外各折冲府会选派精锐府兵入关番上,现在既废除了府兵制,折冲府自然也没有精锐可派往关中番上。 自天宝年以后,天子十六卫军绝大多数都成了空架子,除了卫军中的将佐官员还保留以外,已经无兵可用,仅有个别卫军出于需要还保持着一定的员额,但也都是些从市井内招募的贩夫走卒,怎么可能个个能拉得动六石弓呢? 想到此处,秦晋不由得生了一身冷汗,如果知道那一夜刺杀自己的人都是些军中精锐,当时是否还有勇气仅以九人马队冲击对方呢? 不过两军交锋并简简单单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摆实力看数据的加减法。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变数,那就是士气。尽管对方单兵素质要好过秦晋麾下的甲士,然则在士气上仍旧输了一筹。 因此,秦晋那一夜能够脱困脱险,诚然有侥幸的一面,但根本原因还是他麾下的新安军在关外打出了士气,即便身陷重围绝境,也不会轻易言败。 这个判断让秦晋立时又是精神一震,这让他前所未有的坚定了一个想法,辛辛苦苦九死一生从新安带回来的勇士们,绝不能便宜了哥舒翰。 哥舒翰一直要夺走新安军,原因并非眼馋其非凡的战斗力,无非是此人剪除异己羽翼的手段。只可叹,秦晋自觉与之素未谋面,连如何得罪了这位老相公都不知道。 今次正可借着遇刺的由头,让哥舒翰也尝尝被人添堵的滋味。 自从神武军中郎将遇刺以后,长安城中谣言满天飞,上至公侯宰相,下至平民百姓,贩夫走卒,都在纷纷猜测着主使刺杀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猜来猜去,终于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嫌疑不小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 酒肆茶坊中尤为成了各种传言的集散地。 “听说中郎将在入长安之前,哥舒老相公就对他多有刁难之举。” “何止啊,难道没听说吗?秦将军从关外带来的新安禁卒骁勇善战,老相公早就垂涎三尺,要夺了去呢!” 一时间人们都不禁愤愤然,他们诚然对秦晋无从谈起好感,但这等遭人暗算终归还是多了不少同情之心,由此便对哥舒翰大为不忿。 这种传言不知何故竟像秋后的野火,一经点燃便四处蔓延,甚至都蔓延到了大明宫中去。 第一百零八章:崔氏受折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八章:崔氏受折辱 崔安国突然发现,他在一夜之间竟然成了长安城中不论权贵百姓一力声讨的众矢之的。 这位向来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左千牛卫中郎将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酒肆茶坊间疯传他是刺杀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凶手,毕竟多是捕风捉影的事,但到京兆府去告状的人却都是实实在在的,那些人几乎或多或少都握有自家把柄,而京兆府少尹王寿竟也不知何故,居然接下了近百桩针对他的诉状。 当得知京兆府少尹王寿公开坐堂审案以后,崔安国先是愤怒,继而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宰相杨国忠身兼京兆尹,平时并不过问京兆府庶务,因此便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京兆少尹,王寿一向谨慎懦弱,放在这个位置上正好合适。 所以,以京兆少尹王寿的为人,断不会在没有宰相杨国忠的示意下而贸然行事,可如果他此番作为,是尊了杨国忠之命……崔安国的脸狠狠抽搐了两下,看不出究竟是在颤抖还是在冷笑。 “杨相公,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大不了一拍两散!” 崔安国思忖再三,还是没有贸然行事,觉得应该先去见一见杨国忠,只有摸清了此人的真实意图才好从容应对。他身后有庞大的家族做支撑,才不会怕一个靠女人裙带上位的权臣,只是碍于时下的权势,不得已与之虚与委蛇。 纵观那些家世根基浅薄的权臣,哪一个不是失势之后,家中鸡犬便纷纷跌回地上。只有他们这些名门望族,就算一人官场失利,总有血脉同宗的亲族可为后援。 崔安国虽然为千牛卫中郎将,但并没有骑马招摇过市的习惯,仅仅乘坐一辆轺车低调的前往宰相杨国忠的府邸。 杨国忠身为宰相之首,每日来拜望的官员权贵数不胜数。车子刚刚驶进了永嘉坊,便见车马队排出的长龙已经到了坊门口。 驭者却并不理会那些排队的人群,径自驾着轺车往永嘉坊深处的宰相府邸而去。 这辆普普通通的轺车在那些候见的官员权贵中间立时就惊起了片片不满之声。 “这是哪家田舍翁,居然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谁说不是,永嘉坊岂是随意出入的?” 有脾气火爆者已经打算命令家丁随从去寻这位轻车简从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找一找麻烦,让他学一学乖。 也怪崔安国所乘轺车太过普通,但一阵风吹过,车身上并不起眼的车幡忽然展开。所有人立时便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打算去找麻烦的人也顿时没了声气。 清河崔氏的在京官员,又岂是他们这些寒门小户能惹得起的? 也难怪这些出身寒门的官员对世家大族又惧又恨,实在是郡望世族自汉末以后至今,已经如老树一般深植于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初唐名臣房玄龄曾为其子求娶崔氏之女而不得,太宗为昭示对房玄龄的倚重,先后将两个公主分别下嫁给他的两个儿子。然则,这些世家大族出于数百年来积淀的底蕴和骄傲,使得他们甚至连大唐皇族的李氏都颇有轻视之心。 太宗皇帝对这种情形也是甚为不满,曾数次颁布政令,希冀与从侧面来打压这些关东郡望的势力。大力提倡科举选官便是应对方法之一,然则收效却并不好,寒门出身进士登科的状元初入仕,至多也就是个正九品上的畿县县尉。 而世家大族很快也适应了这种选官之法,也陆续有大家子弟加入了科举出仕的赶考大军,出于家世底蕴的优势,进士登科者出身郡望大族的往往是十有七八,因此无论是选孝廉还是考科举,世家大族都牢牢的把控着出仕做官的绝对优势。 试问,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拿自家前程去得罪这样一股庞大的势力。 正是出于这样的环境,那些本来还愤愤不平的候见官员们,瞬息之间便没了声息,甚至还有意无意的躲闪了。 轺车之中的崔安国似乎对永嘉坊内的变化浑然不觉,在车中闭目养神,这样的情况见过太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他现在唯一思虑的,就是一会见了杨国忠究竟该如何开口。 进入永嘉坊后,轺车又走了一阵才缓缓停住,自有仆从持了崔安国的名帖到门房通禀。然而,崔安国等了许久,也不见仆从返回,心头不禁有些恼怒。这些奴仆行事越来越没规矩了,回去以后倒要好好收拾一番。 “家主,杨相公府中的执事,让,让家主排队候,候见!” 仆从的声音很低,但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入崔安国耳朵里。他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了两下,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只重重的哼了一声,“且去排队!” 此刻被杨国忠当众羞辱,崔安国只能暂且忍下了这口恶气,杨国忠毕竟是礼绝百僚的宰相,再如何也不能在候见管员众目睽睽之下冲撞于他吧?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风光进入永嘉坊的轺车又狼狈的驶了回来,这在成群结队的候见官员中又掀起了不小波澜。 “咦?那不是清河崔氏的车吗?如何,如何,难道是被杨相公赶了出来?” 发现此等风向的人群中立时就腾起了浓浓的幸灾乐祸,争抢着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崔氏官员到杨相公府邸自取其辱。 众多官员的仆从中有个别人认得驾车的驭者,“那不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的驭者吗?” 人们这才恍然,原来竟是长安城中近日传言的主角,在这个敏感关头发生了这等反常事,也由不得众位候见官员不浮想联翩。 忽然,又一辆四马轺车自永嘉坊外朝坊门内呼啸而入。候见的官员们再次爆出阵阵不满之声,他们排了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宰相一面,如果个个后来者都这般插队,便更是遥遥无期了。 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今日连崔安国都被杨相公当众折了面子,还有谁能不排队就先一步入见? 但见四马轺车在宰相府邸堪堪停住,驭者和一名仆从于车内扶下来个腿脚不便的年轻人。远远看着,面相却陌生的很。仅仅从其一身简单朴素的麻布长袍揣测,不像是什么大门大户家的子弟。 第一百零九章:见面与闻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零九章:见面与闻名 候见的官员们都眼巴巴的等着看那布衣年轻人的笑话,谁知宰相府邸的执事却早早的迎了上来,执礼甚恭的引着他向正门而去。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宰相府的执事平日对候见官员们甚少假以辞色,例外的官员绝不超过两手之数,就算权贵勋戚家的子弟也没有这种待遇。 人们纷纷猜测着这个年轻人是谁,究竟是何方神圣。很快,谜底答案揭晓。 “咦!这不是神武军中郎将吗!” 一句话便如冷水滴入热油之中,立时就惹来了纷纷议论。 神武军中郎将所指,不正是传言中被刺杀的秦晋吗?所有人的眼睛里几乎不约而同的都浮起了一丝古怪之色,纷纷扭头看向刚刚灰溜溜回来排队的崔安国。 宰相杨国忠如此礼遇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又当众折辱了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几乎可以说是赤.裸.裸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结果可想而知,崔安国要倒霉了,就算他出身清河崔氏,也南与礼绝百僚的宰相匹敌,更何况宰相杨国忠又是皇贵妃的族兄,深得天子信任与重用。 意识到这一点,百官们更不自觉的与崔安国拉开了距离,崔安国的轺车十步内竟再无一人。 风言风语传到了并不隔音的轺车内,崔安国气的咬牙切齿,却无法发作,只在暗暗发誓,今日之辱要百倍千倍的予以奉还。 崔安国恨意无限的望着渐渐消失在相府大门里的背影,牙关已经咬得咯咯作响,真真是旧怨未除,又添新恨。他的同产弟弟崔安世就是惨死于此人之手,按照秦晋事后向朝廷的禀报,崔安世意欲勾结逆胡献城投降,然而他却不信,认为这一切都是姓秦的小竖子栽赃陷害。 当然,还有那个抓着女人裙带在短短七八年间就骤然登临相位的杨国忠,此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以为崔家的子弟是可以用完就弃之如敝履的棋子吗?终归有一日要让他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 在崔安国暗暗独自煎熬的同时,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在相府执事的引领下直接步入了正门,绕过照壁之后,又拐进了一处长廊,走了大约几十步便来到了一处并幽静的院落,其间几株梅树已经抽出了点点淡粉的苞,若非亲临决然想不到这是堂堂宰相的居住之所。 很显然,此处院落并非杨国忠寻常的会客厅堂。这个时代的人们会见重要客人时,往往为了以示亲近,会特地选择这种私人空间。 “将军请进,相公已经等候多时了!” 秦晋颔首向那执事道了声谢,便在门廊之外脱靴而入。 进入室内,则立时又是别样感受。这的确是杨国忠私下里作息的居所,屋内陈古朴而又雅致设并无小人乍富气息,这与市井间对他贪财好色且无能善妒的传言相去甚远。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大唐王朝到了天宝末年表面上一派欣欣向荣之色,实际上早已经是危机深重。不论朝廷坊间,官民百姓,税赋压力一日重过一日,随着这种压力越来越大,人们的不满自然便都发作到了百官之首的宰相身上。 偏偏杨国忠又是依靠女人裙带上位,本人又平庸无能,在坊间的名声又岂能好得了?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拜见相公!” “来了?此乃杨某私邸,不必拘于俗礼,但坐便是!” 杨国忠的语速不快,但字里行间内似乎都透着对秦晋的好感,然后又轻轻一拍大腿,恍然道:“原是忘了中郎将腿伤未愈,加软榻!” 侍立在侧的仆从不敢耽搁,动作干脆利落的在客位为秦晋铺好了软榻。不过,即便如此秦晋仍旧无福消受,腿伤已经使得他无法跪坐,便只能向杨国忠告罪一声,蜷腿而坐。 杨国忠不以为忤反而殷切的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又夸赞了几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圣人双目如电,便如那识得千里马的伯乐……” 秦晋倒现在为止还一头雾水,不知杨国忠请自己前来究竟意欲何为。他与杨国忠素无交集,但也绝犯不上得罪此人,眼下见当朝宰相竟频频示好,一时间更是不知所以然,只不断的附和着,静静的等着杨国忠道出真正意图。 谁知杨国忠并不急于进入正题,而是拉着秦晋说起了他与安禄山叛军作战的详细经过。秦晋也不隐瞒,便一五一十的从头说起。 这些经过对秦晋而言九死一生,至今仍旧历历在目,说起新安县令崔安世意欲勾结逆胡献城投降,并且已经制服了城中的团结兵时,杨国忠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继而问道: “崔二势大,中郎将是如何化解的?” 崔安世在家中排行第二,因此官场中人私下里更多的是称呼其为崔二。而按照惯例,严格论起来,此时当称崔安世为崔逆才是。不过这都是一些无心之语,至少就秦晋而言他感受不到杨国忠对那位崔二的任何好恶情绪。 得知秦晋乃是与陈千里凭借两人之力扭转乾坤,诛杀意欲附逆的崔安世时,又连不迭的啧啧赞叹。紧接着,秦晋将他们如何守城,几次挫败叛军的攻城图谋,又是如何决定弃城保全百姓的经过一一道来,其中只引去了与封常清的一干际遇。 以秦晋所见,高仙芝与封常清在朝中的人缘并不好,更不得这位杨相公所喜,因此便刻意引去了何封高二人之间的一些牵连,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然则,恢复河北的策略方针,秦晋却是不遗余力的表露于字里行间。而今到长安也有旬日时间,不知河北道的战事已经发展成了什么样子。洛阳方面放松了对潼关方向的压力,一定是已经将用兵重心转移到了北方。 只要一说到动兵方略,杨国忠就避重就轻的转折过去,很显然他不打算与秦晋在这些事情上深入交谈。一时间,这让秦晋产生了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第一百一十章:相公欲离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章:相公欲离间 当杨国忠将话题引到新安军身上时,秦晋便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位杨相公今日请他入府的目的,恐怕与新安军的归属脱不开干系。 果然,杨国忠在对新安军进行了一番盛赞之后便又摇头可惜,言及这一两日可能便要交付哥舒翰重返关外的平乱战场,言下之意这数千人很可能会一去而不复返。 听到杨国忠如此说,秦晋又糊涂了,难道以堂堂宰相之尊,有必要挑拨一个毫无根基的官员与宰相之间的关系吗?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倒有很大可能是杨国忠这番话中还别有深意。 “如果足下体恤新安士卒,杨某可为之向圣人说项。” 秦晋暗暗摇头,就算杨国忠果真有意助自己保住新安军,他也绝不敢做。若果真这样做了,以天子李隆基的谨慎敏感,又岂能不对他心生忌惮? “劳相公挂怀,下走感激涕零,然则新安健儿均有意赴关外杀敌平乱,下走虽然有心体恤部下,却不能因此而害了公事!” 杨国忠嘿嘿干笑了两声,双掌交击。 “好!不愧是圣人看重的年轻才俊,果有报国之志。” 岔过话题,杨国忠便再不提一句公事,基本上从秦晋的生活起居开始又嘘寒问暖了一遍,并直言如果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提出来。 秦晋则谦逊的回道:“承蒙相公厚爱,下走在长安一切均好,圣人赐下宅邸仆从,生活起居尽皆满足…… 又东拉西扯的闲聊了一阵,秦晋不自然的挪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大腿,更让他有些吃不消的是,大腿处的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是牵动了伤口导致开裂,还是因为心绪浮躁而使得痛感倍加明显。 然而杨国忠既为长官又是此间主人,对方并没有流露出送客的意思,秦晋出于谨慎行事的原则,便也只能继续忍耐着,不知这位杨相公究竟何时才能放他走。 杨国忠接下来又对侍立在侧的仆从吩咐了一句,“上茶汤! 闻言之后,秦晋心中暗暗叫苦,看来杨国忠短时间内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这都不算,还要喝这个时代的茶汤,在他看来这种胡椒煮茶水简直没有比它更难喝的东西了。 那仆从刚刚要走,杨国忠似乎想起什么,又将那仆从唤住了,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才冲秦晋笑道: “刚记起来,曾听圣人说过,足下不喜喝这种茶汤。只是不用茶汤款待客人,某还有些于心不忍啊。 说罢,杨国忠又拍了拍手,却听内室间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音,紧接着两名侍女每人手中各端着一方漆盘款款走了进来。其中一名侍女将手中的漆盘放在秦晋面前的案上,之间漆盘内竟是摆满了冬季时节罕见的新鲜瓜果与蜜饯。 在唐朝这种食物只怕要比等重的黄金还要贵重。 不过,在秦晋而言,里面摆放的几样瓜果,也不过是他平常吃惯了的寻常水果,因此对之并不甚在意,仍旧泰然处之。他又恭敬的道了声谢后,便拿起了盘中的一块蜜饯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然则,秦晋的这一番举动落在杨国忠的眼里,却使他颇感讶异。 秦晋的底细杨国忠早就查的一清二楚,仅仅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家中没有余财,父祖辈最大的官也是不入流的佐杂而已。何以此人竟对这满案的珍稀水果无动于衷?要知道,这里面的葡萄蜜瓜等物可均是由西域历经千山万水才送抵长安的,从西域到到长安其间万里戈壁,人吃马嚼靡费钱粮之巨难以想象。案头这一盘新鲜瓜果看似不起眼,殊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因此,这种甚为罕见的瓜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吃的,就算朝中的一些重臣到访,杨国忠也未必舍得。然而,面前的秦晋竟然仅仅是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那些水果,便拿起一块寻常可见的蜜饯吃了起来。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按照杨国忠所见,还没有人受到这等西域瓜果款待后,不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而又贪婪的吃着只有天子和妃嫔们才有资格享用的西域瓜果。 其实秦晋的确将今日之事想的复杂了,杨国忠今日请他入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示好。杨国忠既没有心思帮秦晋在天子面前说项,留下新安军在长安,也没有心情挑拨秦晋与哥舒翰的关系。事实上,这两件事,都不必杨国忠操心。 将新安军调离长安是天子的意思,尽管他不曾有一字明言,但以杨国忠对天子的了解,又岂能让天子担了这得罪人的恶名?这口黑锅自然要哥舒翰那老贼来背了。再有就是秦晋与哥舒翰的关系,还用的着他这位礼绝百僚的宰相亲自动手离间吗? 这满朝的文武谁不知道哥舒翰一直示秦晋为眼中钉? 堂堂宰相向一个中郎将示好,杨国忠想到此处便微觉愠怒,如果不是崔安国那厮整日里在耳边聒噪,他岂能鬼迷心窍一般,纵容了那些胡作非为?才有了今日局促的窘境。 杨国忠有一种直觉,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绝非普普通通的寒门出身,以其人的气度见识也许绝非池中之物。 这时,有执事轻手蹑脚的进来,在杨国忠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秦晋瞥眼瞧见杨国忠的面色微微一变,便如释重负般的起身。 “相公但有公事,下走便先告退!” 杨国忠的面色又恢复如常,嗯了一声之后,便让执事引领着秦晋出府。 直到秦晋一撅一拐的离开之后,杨国忠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屏风处,若有所思。 …… 崔安国等了许久,左右官员一个个都先后离开,直到太阳西斜之时,居然也没人理会于他。他实在沉不住气便打发仆从去问一问情况,片刻之后,那仆从满脸愤然的折身回来,“杨国忠今日已经会客完毕,那些看门狗让,让家主明日再来!” 崔安国勃然大怒,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杨国忠奚落,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百一十一章:宰相有谏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一章:宰相有谏言 崔安国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杨国忠此举诚然是飞扬跋扈的表现,但现在今时已经不同往日,若在太平时节自己手中这点把柄根本就没有鸟用,然则此时外有安禄山作乱造反,内有老将哥舒翰屡获天子提拔重用,他的权力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已经岌岌可危。 如果杨国忠识仍旧执意如此,崔安国暗暗发狠,大不了就弄个鱼死网破,想要搞舍车保帅的门道,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惹火烧身。 想到此,崔安国冷冷的狞笑一声,“走,回去!” 轺车调头,离开了永嘉坊,身后徒留下一片嘲笑之声。 人世间便是如此,幸灾乐祸者永远多过雪中送炭者。那些没来得及离开永嘉坊的官员们目睹了这一幕之后,都自以为得到了清晰的线索,长安城中的传闻只怕**成以上均属实,崔家的两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仅仅一夜之间,在长安各级官吏之间,崔安国涉案即将被定罪的消息便风传而起,这一回就连平素与崔安国相交甚好的官员权贵们,都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崔安国生于世家大族,何曾有过这等遭人冷眼相对的体会,就算心思坚如磐石的人也难免会生出世态炎凉的感慨,以往那些见了他像狗一样摇头摆尾的官员们,而今就像躲避瘟疫一般对待他。 这笔帐,第一个记在秦晋的头上,第二个便是宰相杨国忠身上。 崔安国把自己关在斗室内整整一个上午,直至日照当头时才开门出来,手中多了一封已经封口的亲笔书信。 “去,将书信送往杨相公府邸!” 仆役恭敬的接过书信转身离去,崔安国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连日来,杨国忠一直心绪不宁,倍感压力。除了有秦晋被刺的事件被天子责备以外,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哥舒翰的威胁已经日渐明显。 哥舒翰将于两日后出兵潼关,这是天子早就定下的日子。哥舒翰在这段时间内趁机剪除了杨国忠在军中的许多羽翼,而将出身自河西陇右的将领纷纷提拔起来。 奈何杨国忠在朝中根基甚浅,于朝中文官尚可迁谪自如,可军中则大为不同,他的夹袋里根本就无人可用。在位的几个节度使不论品秩大小,随便提出来一个资历都要比他老的多,这些人常年领兵在外,坐镇一方,对他至多也不过是表面上客气而已,若说言听计从则一个人都没有。 权相李林甫死后,杨国忠为宰相之首,自此以后他便示这些边将节帅为最大的政敌,每每逮着机会便不遗余力的进行打压,对安禄山如此,对高仙芝与封常清如此,对哥舒翰更是如此。 可以说,这些边将节帅对杨国忠根本几乎个个都有着难解的仇疙瘩,到了这等内忧外患的时刻,对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人了。 杨国忠的能力与城府虽然不如他的前任李林甫多矣,可能够被天子提拔为宰相之首,终究不是易与之辈。思来想去,他的目光忽就落在了桌案上的一封表文上。 这是天德军使兼九原郡太守郭子仪的上表,向天子建言,愿率部出云中往河北,配合颜杲卿等人的起事,以打击安禄山叛军。 杨国忠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郭子仪此人根基浅薄,为人也极是忠厚谨慎,如果将此人收入囊中,纵使不能与哥舒翰相匹敌,只要能有足够的钳制便足以。 想通这些关节以后,杨国忠便急不可耐的命仆从套好车马,他要立即进宫面圣。也就恰在此时,崔安国府中的送信使者到了,杨国忠闻言之后不耐烦的命府中执事将书信收下,放在书房之中,等面圣回来之后再翻看。 急三火四的进入大明宫,大唐天子李隆基此时刚刚午睡,鼾声轻轻可闻。内侍宦官张辅臣细声与之见礼,让他稍后在来。然而李隆基年老觉浅,外面的动静还是将他吵醒了。 杨国忠将郭子仪的表文呈递给李隆基,李隆基眯缝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将手中的表文放在案头,浑浊的老眼直视着正当盛年的宰相,口中却一言不发。 被天子如此直视,杨国忠直觉如坐针毡,虽然他在朝野上下呼风唤雨,可在这个古稀老人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轻出一下。他深知面前的古稀老人虽然看起来面相祥和,但骨子里却是个狠绝了的,试问谁能在一夕之间便连杀三个儿子?杨国忠自问做不到,都说天家无父子,可那能够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凤毛麟角。 杨国忠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仗着族妹皇贵妃的身份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他果真触犯了天子逆鳞,只怕下场不会比开元天宝历代宰相要好。 “杨卿以为如何?” 良久之后,李隆基才以指尖点轻着那封表文问道。 杨国忠暗暗松了口气,回答道:“臣以为,郭子仪的建言正当其时,如果朔方军可出云中,策应河北道各郡太守,逆胡安贼后路被断,覆亡只是迟早之事。” 李隆基点头习惯性的称赞了一句:“杨卿老成谋国之言!”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好!不过郭子仪仅仅是九原郡太守,下辖天德军也实力有限,恐怕不是叛将逆胡的对手!” 李隆基虽然懒政怠政,但绝不是个昏君糊涂蛋,对掌兵的边将大臣心中自有一杆秤。 见到天子果然朝自己预期的方向回答,杨国忠便趁机道:“臣建议,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统领十六军州,出兵河北道以堪乱事!” 岂料李隆基却反问了一句:“杨卿可舍得?” 杨国忠坦然道:“国家公器为重,臣不敢言私!” 此时的杨国忠身兼四十余职,朔方节度使便是其中之一。朔方节度使原为铁勒同罗部首领阿布思,但安禄山与此人不和,便设计将其逼反,而后又以平叛之名将其击败,一并吞了他的同罗部部众。由此,朔方节度使便一直由宰相杨国忠遥领。 第一百一十二章:有贼夜遁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二章:有贼夜遁逃 整整一个下午,崔安国在府中坐卧不宁,直到天色擦黑,也没等来他要等的人。到了此时,他已经不再心存侥幸,杨国忠的态度分明便是大难临头的前兆。但崔安国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只要没到最后一刻,便绝不会轻言放弃。 崔安国用极快的速度,匆匆写就了一封手书,然后以蜡封口,交给了心腹仆人,又秘密叮嘱一番就打发了出去。 “备车!” 一直跟随在崔安国身边的老执事躬身问道:“家主欲乘何车?” 崔安国目光一凛,咬牙切齿道:“前日吩咐下安排的轺车可准备好了吗?” 那老执事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与不安,但依旧镇定答道:“一切早就准备停当,只等家主一声令下了!” “很好,随我去!” 老执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道:“难,难道非到了走这一步不可的地步吗?”说着,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崔安国虽然出身名门大族,但族中支系甚多,真正能出头的也仅有一成不到,他的家主并非长房长支,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容易。 黑暗中,崔安国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斥了一句:“聒噪!”然后便大步流星的往后宅而去。 那老执事叹了口气,也紧跟了上去。 崔安国哪里肯甘心就此成为俎上鱼肉,就算成为众矢之的,就算今后再难翻身,也要挖一个深坑,深到将那些政敌全部埋了进去也未见其到底的深坑。 刚刚那封信,就是一个引子! 到了后宅,果见一辆轺车套着驽马,老执事吩咐家生子亲自驾车,他则扶了崔安国小心上车。 后门洞开后,驾车的鞭子甩出,立时激起一片尖啸,轺车轰隆隆驶了出去,直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中。 崔安国想不到,就在轺车驶出后门之际,一个神秘的身影,也隐隐消失在了夜色中,另一个黑影则加快了脚程,悄悄的跟了上去。 当秦晋得到了契苾贺的禀报时,立刻就明白,崔安国一定是见势不妙打算开溜了。自己遇刺的事,只怕十有**便出自此人之手。 但是,直觉还告诉秦晋,崔安国的背后一定还有人,只不过这个人未必是他今时今日能够动得了的,也只能盯着崔安国一人猛杀猛打,以警告后来人,若要为难他秦晋和神武军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严密监视,一旦发现异动,寻个借口将他捉起来!” 契苾贺叹了口气,“可惜神武军虽属北衙禁军,却无权在长安城中行动,否则……” 秦晋笑道:“沮丧个甚,崔安国是要逃出长安的,咱们只需在城外,兜好了口袋,等他入彀就是!” 神武军虽然有护卫皇城之责,却不能在长安城内巡防,然则还是有权在长安城外调动巡防的,这一点只要请准了北衙禁军的统帅陈玄礼便可轻易为之。 幸甚,秦晋今日白天已经通过陈千里得到了陈玄礼的公文,神武军趁夜演武以强军力。 与此同时,又有探子来报,崔安国在逃离家中之前,曾派了一名仆从出府,只是负责监视的探子一开始并非留意,但直到崔安国驾车逃离府邸之后,才意识到其中可能有问题。 后来几经周折,探子才发现,那名仆从当是由太子府所在的坊内折回来。 秦晋得报后甚觉奇怪,难道此事的背后也有太子在其中搅风搅雨?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太子李亨已经不是愣头青,年过不惑的他早练就了常人所不及的城府与忍耐力,这等冒险鲁莽的事,当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至于此事背后究竟有何种猫腻,秦晋一时揣摩不透,也就暂且不去想它,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崔安国离开长安,否则自己遇刺一案必然会不了了之,他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计划也将就此流产。 契苾贺还有一些疑惑。 “崔安国毕竟是千牛卫中郎将,论品秩不在君之下,只怕,只怕不好贸然动手!” 秦晋直笑他迂腐,“天黑关城,崔安国身上没有公事,又将如何出得城去?倘若留在城内一切都好说,只要出得城去,这违禁一条是妥妥要触犯的!难道还不够借口抓他?” 出了启夏门,四马轺车马不停蹄一路风驰电掣向南方而去。然则走了不到百步的距离,驭者忽然扯住了马缰,却见轺车的车帘从里面被撩起,里面有一名中等身长的锦袍男子在老仆的搀扶下缓缓出来。 这个中年人正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安国,他遥望黑暗中巍峨高崇的长安城墙,心中陡得升起无限感慨,想不到半生的基业就如此稀里糊涂的丢掉了,今日一别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长安。 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崔安国罕见的显露出了他失意与沮丧。 “家主,快动身上路吧!” 身后的老执事在不停的催促着崔安国上车继续赶路。 忽的马蹄声起,崔安国与那老执事都是一阵心惊,在这长安城外,深夜纵马的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是谁。 崔安国再想上车,却来不及了,高头大马转瞬即到,马背上的却并非是巡城禁军,马上之人手持火把,借着火光可以看到马上竟赫然坐着一男一女。 崔安国不认得马上的人,但是马上的男子却认出了崔安国。 “可是左千牛卫中郎将崔将军?” 对方一派兴奋之色,“可算幸运,下走白日间出城误了时辰,还请将军通融一番!” 说罢,那男子又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一下脑袋,“看看这脑子,下走是……” 此刻,崔安国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居然遇到了长安城中的权贵子弟,平日里巡城之时,他没少为这些人打开方便之门,因此认得他人不在少数。此人自我介绍,乃是霍国长公主的幼子裴济之,肯定无法轻易的糊弄过去,但现在他并非公事在身巡察城防,根本就没有权利和能力带这个纨绔子进城。 “咦?崔将军如何乘轺车而来?” 说着,裴济之左右张望了一阵,似乎在寻找崔安国的部将,继而猛又恍然,满面狐疑的大声道: “莫非将军也是偷偷……” 被识破了形迹的崔安国神色尴尬,火把光芒扑扑乱跳之下,一双眸子里已经透出了点点凶光。 陡然间,唰的一声,但见寒光一闪,崔安国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刀锋往马上的裴济之疾砍而去。 裴济之猝不及防之下本能的向后闪身,双手又推向与他同乘的女子,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响起,那名女子便扑通一声栽倒马下,血腥之气立时弥漫开来。 “你,你要造反不成?我乃霍国长公主之子!” 裴济之颤抖的质问着崔安国。陡下杀手的崔安国面露狰狞,哪里肯与他对话挥起横刀又劈了下去。偏巧裴济之胯下的马觉得背上骤然一轻,便误以为主人趋势它前进,于是刨开四蹄就窜了出去。 崔安国一刀只在裴济之的大腿上划了一道,皮裘与皮肉被锋利的刀刃划开,鲜血顿时四溅喷流。 到了这等时刻,保命要紧,裴济之哪里还敢有片刻犹豫,紧夹马腹催马狂奔,只想离这个杀人狂魔越远越好。 “救命,救命啊!” 崔安国的老仆颤声提醒着:“小竖子要跑!” “他跑不了!” 崔安国脸上挂着残酷的冷笑,又反手从要车内取下了他的六石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了前方…… 紧绷的弓弦骤然摊开,长箭划破夜空带着尖利的呼啸疾射向玩命狂奔的裴济之。 一箭射毕,黑暗中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显然是一箭中的,不过却未见裴济之落马。崔安国的动作一气呵成,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弯弓搭箭…… “何人夜间行凶?禁军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声呼喝好似晴天霹雳,崔安国手一哆嗦,长箭便脱手而出,射向了虚空之中。他知道南衙禁军是从不出城巡察的,敢在城外的无非就是北衙的几支禁军,亦或是北苑中的番上卫士。 崔安国连连叫苦,何以竟连有巡城的禁军靠近,都没发现?全是那个姓裴的小竖子惹的祸,若非被吸引了注意力,岂能有眼下的境地? “家主上车快跑,老奴留下来断后!” 老执事护主心切,打算掩护崔安国逃离此地。然则却为时已晚,几十匹战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贼子放下凶器,束手就擒,否则刀枪无眼!” 崔安国借着火把之光看着围住他的禁军,果然不是他熟悉的南衙禁军,应该是隶属于陈玄礼的龙武军。这些人张口闭口贼子,好像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崔安国索性就隐瞒了身份,尽管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射杀长公主之子,一定要惊动天子的。 此时的崔安国后悔不迭,何以被识破了形迹之后,竟对裴济之那个蠢货动了杀心?就算不杀他,裴济之那个蠢货又能如何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聪明反被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三章:聪明反被误 就在崔安国犹豫的一瞬间,数十支羽箭嗖嗖射落在脚下,激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一旁的老执事还打算和对方拼了,崔安国却长叹一声,缓缓的垂下了手臂,手中的六石长弓和箭囊都被扔在地面上。忽的一阵北风凛冽刮过,立时打透了冬衣,寒意浸入体内透心冰凉,他禁不住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崔安国底下了头颅,一步臭棋下错,步步皆错。或许他原本就不应该趁夜逃出长安,更不该对霍国长公主的儿子裴济之动了杀心,还下了杀手。现在被巡防的禁军逮了个正着,也只能怪老天不公了! 很快,围住崔安国的禁军七手八脚将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这时,对方主将现身,崔安国才惊觉竟认得此人,这不是裴家的二郎吗? 然则事已至此,结结实实的把柄握在人家手中,只怕再难脱险了。 崔安国当然知道裴敬现在隶属神武军,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落在了秦晋的手中。 “这不是崔大伯吗?何以竟沦落至此?” 裴敬下了马,满脸笑嘻嘻的行了个礼。不过,崔安国浑身沾满了雪片冻土,头上冠带也掉了,头发散落开来,模样好不狼狈,受了裴敬这一礼却不啻于羞辱! 崔安国闷哼一声:“整日介抹鼻涕的崔二郎也出息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惺惺作态?” 被揭穿了昔日糗事,裴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处置崔安国上却没有半分犹疑和顾忌,只不过说话时还客气的很。 “崔大伯,也别怪晚辈执礼不公,射杀霍国长公主的儿子,其罪不小啊,岂敢徇私?”随即,裴敬又一挥手,寒声道:“将之拖走!” 裴济之也是命大,被崔安国砍了一刀,射中一箭竟然不死,在得知突然出现的骑兵乃是出自北衙的神武军后,竟激动的晕厥过去。 这可将裴敬等人吓坏了,捉住了崔安国自然是大好事一件,而且还有企图射杀长公主之子的罪行现行,如果裴济之就此死了,这件事没准便又是一笔糊涂账,没准还会被对方将屎盆子扣到秦将军的身上。 裴敬赶紧下马检视裴济之的伤势,在掀开他身上层层皮裘和丝绸冬衣后,长箭居然仅仅伤及了皮肉,甚至连轻伤都算不上。至于他大腿的那一道刀口看着吓人,拭去血水后也仅仅是一条甚浅的伤口。 这都要多亏了此时是数九寒冬,裴济之除了裹上密不透风的皮裘,还穿了厚厚的丝绸冬衣,丝绸衣物韧性极大,皮裘更是耐刀剑劈砍,因此竟侥幸的不但逃得一命,身体也仅仅受了些轻伤,将养旬月功夫自可痊愈。 裴济之只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又骤然得救,精神大起大落之下晕厥过去而已。有了底的裴敬这才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在裴济之的人中虎口掐捏一番,便听一声长长惨嚎在耳畔响起,这厮醒了便生龙活虎中气十足。 “裴二是你吗?多亏了你啊,否则裴某就要和兄弟阴阳两隔了!” 说着,裴济之又哭号了起来,全然不顾身周围聚了一群神武军军卒。 裴敬和裴济之好歹也是同宗,平日里两家也颇有交集,只不过其父却倒霉的很,因受当今天子猜忌被发配到了岭南去。裴济之若非母亲霍国长公主乃天子最亲近的妹妹,只怕也免不了到岭南去颠沛流离。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父亲裴虚己身受流刑,裴济之仍旧不思进取,整日里斗鸡走狗拈,惹草,惹是生非,若非有霍国长公主的双手时时护着他的脖颈,只怕早在这漩涡暗流涌动的长安城里死伤十次八次了。 裴敬查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子,身子早就一片冰凉,已经气绝身亡。裴济之对其则避之惟恐不及,生怕被那女子的惨状再惊吓了,不但不管不问,甚至连一眼都不肯多看。 然则口中还振振有词,“美人蒙尘,狼狈难堪,若看了此时形貌,岂非颠覆了她在裴某心中的形象?如此更有负美人……” 裴敬闻言之后哭笑不得,他早就知道自家这位同宗兄弟玩世不恭,却也想不到竟这般不靠谱。 此女若是出自城中官宦人家,免不了又要他的母亲出面来摆平此事。 在听了裴敬的讯问后,裴济之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过是平康坊中的烟女子,天明后随意埋了便是!哎呦,兄弟这腿是不是要残废了,如何疼的这般难耐……” 在神武军军卒的搀扶下裴济之被扶上了崔安国用来逃命的马车,他大腿受伤肯定是不能再骑马了。不过见此人对那殒命女子的态度竟如此凉薄,裴敬忍不住暗自唏嘘,好歹也是相好一场,如何身死之后连半滴眼泪也没换来,这些烟女子也是生来命苦的紧。 裴敬自从有了北苑的变故之后,整个人的性子都陡然转变,平日里甚少去关注的东西,而今看在眼里竟深有触动。 “走,回城!” 今夜的任务超额完成,崔安国贼子今日算是彻底完蛋了。 当秦晋得知崔安国几欲射杀长公主之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惊的从座榻上起身,他实在想不明白,像崔安国这等聪明人怎么也会接二连三的范糊涂? 不过这也难怪,人们往往都是当局者迷,作为旁观者分析时局的时候,往往能冷静应对,若是深陷其中则说不定会做出何等畸形怪诞的决定。 秦晋连夜行文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同时又派人知会了京兆府,案犯崔安即刻被解往京兆府大狱。 如此做自然是为了避嫌,现在世人都在疯传是崔安国在那一夜行刺于他,若是将其关在神武军驻地的北苑中,只怕会被人借机大做文章,泄私报复一类。 将崔安国送往京兆府则不同了,一切按照大唐律行事,至于如何处置其人只等天子的意思便是,反正此人的下场决然好不了。至于,深究崔安国行刺一事,秦晋也不做奢望,否则在天子亲自督促下,又何以处处被遮掩?还不是背后有权贵要人在大做文章。 只要能够惩治了崔安国,秦晋不在乎用什么罪名,他只需要向世人释放一种讯息,敢轻易冒犯他的人,一定要思量一下,能否经得起报复。 杨国忠是在睡梦中被家仆唤醒的。 “甚?霍国长公主的儿子被刺?” 裴济之那个纨绔子终日无所事事招惹事端,长安城中无人不知,可若是他这种扶不上墙的烂泥能与人结下生死大仇,也实在是让人高看了一眼。 “凶手是何人?” 杨国忠才不关心裴济之的死活,他只想知道,究竟是那个蠢货,居然能与这种蠢货结下生死之仇。 “崔安国!” 当这三个字从家仆的口中吐出时,杨国忠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崔安国和裴济之压根就是两条今生来世都不会产生交叠的车辙,如何竟扯到一块去了? 不过接下来,杨国忠亦忍不住眉头紧皱。崔安国打算外逃,他早就得到了风声,一切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任其为之,只要此人逃离长安,往后山高皇帝远,谁还能拿那件事往他头上做文章呢? 却想不到,崔安国聪明一世竟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杀一个毫无用处的裴济之,能有什么好处?现在倒好,他也要随之承担不确定的风险。 “蠢如猪狗,蠢如猪狗!” 杨国忠一连骂了两句之后,终究还是静下心来思考对策。裴济之在长安城中的确是个无足轻重的蝼蚁,然而他的母亲霍国长公主却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影响力匪浅,只怕她爱子心切,不会善罢甘休。 与此同时,杨国忠又吩咐家仆准备常服车马,想必召见入宫的旨意天亮以后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大约辰正时分,宫中来了传旨的宦官,天子召见入宫。 杨国忠匆匆赶往大明宫,来到天子李隆基惯常所在的便殿中,却见霍国长公主也赫然在座,通明的烛光下脸上眼角还挂着未及干去的泪水,显然是刚刚哭过。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色也很不好,还不时的打上几个哈欠。杨国忠知道,天子有夜间歌舞晚睡的习惯,白天起的很迟,现在才过了辰时,肯定是在睡梦中被惊起的。放眼朝野上下,敢打搅天子睡觉的,除了皇贵妃,也只有面前这位霍国长公主了。 杨国忠不敢怠慢,先后行礼,便坐到为他准备的软榻上,等待着天子发话。 天子罕见的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先安慰了霍国长公主几句,让她不必过分忧心,保重身体要紧,幸甚裴济之人没有大碍,也一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劝还好,天子的劝说反而让霍国长公主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霍国长公主比李隆基小二十多岁,今年也不过五十出头,加之保养得当看上去也才四十出头的模样。只可惜,驸马都尉不安分守己,结交不法,私携谶纬之书,被流放岭南。自此以后,她便一直未再嫁,李隆基也觉得亏欠这个妹妹,平日里也就更加的骄纵。 第一百一十四章:声名传坊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四章:声名传坊间 大唐天子李隆基对这个妹妹看起来甚为照拂,甚至允诺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加封裴济之为开国县侯。杨国忠暗暗腹诽,在这之前,天子对霍国长公主为子求封爵,可是持消极态度的,今日竟一反常态,看来也是年岁大了受不住这女人的眼泪。 这个答复让霍国长公主很满意,又抱怨了几句后,便知趣的起身告退。她不是个不知道分寸的人,天子与宰相议事,还是少旁听的好,否则给人留下了有心干政的印象,那就是自取祸事。 也正是一直以来知进退的原因,霍国长公主才得以在天子面前长久恩宠不断,否则岂不见死在天子手下的亲生儿子,又何况他这个妹妹呢! 霍国长公主离开后,李隆基的面色立时就变得越发阴沉,闷坐了好一阵,才低声道:“说说,何以处置崔氏?” 杨国忠在来大明宫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在天子的心中任何事都没有江山重要,因此要保证崔安国不疯狗乱咬人,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拖”! 崔安国比旁人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生在了一个好人家,有着强大的家族做后盾,若从这里入手,或许还有可为。 “臣建议,当立即将崔安国交付有司审讯定罪,其于城中家产,子女一律籍没……” 然而天子却一言不发,一双因为苍老而呈三角形的眼皮底下,眸子里射出了寒若冰霜的光芒。 这等处置办法原本就有现成的例子可循,但天子亲自召见却绝不是想听杨国忠说这些废话。崔安国事涉刺杀大臣,现在又闹出了这等闹剧,还被抓了现形,乱了京城人心,该如何收拾? 杨国忠身为宰相,京城被搅合的人心惶惶,必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天子其实已经有几分愠怒,是在向杨国忠兴师问罪,而不是真正想听他对这次突发事件的处置办法。 体察到天子心思的杨国忠心中恍然,却无可奈何。他在来大明宫的路上,事先假设了各种可能,也想了各种应对办法,却独独没想到,天子竟然是要兴师问罪。 杨国忠毕竟深为了解天子的脾气秉性,若是换了旁人可能此刻还要为自己辩解几分,而他却从软榻上起身,来到天子面前匍匐跪倒,“臣知罪,请圣人责罚!” 大臣的乖乖认罪,往往有很大的几率会换来李隆基的宽大处置,从而不至于彻底罢官夺职。 当然,李隆基今日对杨国忠加以颜色,也绝非是生了罢相的心思。如果罢掉了杨国忠的相位,仓促之间还找不到既有能力又可堪信任的人接替他位置,否则未尝不会以他人取而代之。 虽然,李隆基近来对哥舒翰大为提拔重用,可在内心中还是只用其能而不用其人。杨国忠则与之正好相反,能力上虽然差了不少,但毕竟是皇贵妃的族兄,又在朝中根基浅薄,所以用此人为相既不用担心他成为权臣尾大不掉,又因为有皇贵妃的原因而不用担心他勾结太子有不臣之心。 李隆基是个极聪明的人,任命宰相都有着很强的目的性,前半生他力图光耀大唐,任用的都是些治世能臣,如早期的姚崇宋景,中期的宇文融张九龄等人,这些人很多都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但都有着首屈一指的干才,使得大唐蒸蒸日上,国力一日强过一日。 到了开元末年以后,大唐国力极盛,四夷来朝。他的心思也从锐意进取转变到了及时行乐上,于是李林甫这种善于钻营而又趋炎附势的人便成了宰相的最佳人选。 事实上,李林甫真是一个让李隆基十分省心的宰相,既会揣摩圣心,又能力不俗,只可惜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再贴心的宠臣也有失宠的一天。所以,李隆基就像丢掉一双穿久了的鞋子一样,放弃了垂垂老矣的李林甫,而选择了同样善于钻营又趋炎附势的杨国忠。 这些宰相们,姚崇宋景也好,李林甫杨国忠也罢,在李隆基的眼里都是随时可以替代的棋子,别看他们为相时可以礼绝百僚,权势滔天。李隆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什么都不是,对它们的地位,财产,乃至生命都可以予取予求。 要做一个合格天子,就不能过分依赖臣子,否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事实上,李隆基对待自己身边的臣子,也的确是秉持这个原则。然则他毕竟老了,在边将节帅的任用上,就难免出现了这种过分倚重而又不恩威并施的错误。 安禄山就是李隆基由于他的怠政,懒政而一手催生出的怪物。当李隆基明白这一点时,为时已晚。其实早在一年前,身为天子的李隆基就已经意识到了安禄山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可他还是太过老迈,已经没了足够的精力和魄力来铲除这种边将隐患,因为如此做将有很大可能造成叛乱,这是天子所不希望见到的。 结果在收买、猜忌与得过且过中,安禄山还是不可避免的造反了,而且还一鸣惊人,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攻克了东都洛阳,沉重打击了李隆基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自信,使得他威望与声明都大为受损。 失去自信的李隆基,对臣下的忌惮与猜忌也于现在达到了顶峰,处置高仙芝和封常清是如此,提拔重用哥舒翰的同时,而对屡屡昏招迭出的杨国忠又保持应有的恩遇,也未尝不是时刻保持对哥舒翰的钳制之法。 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杨国忠,李隆基暗叹了一声。 “起来吧,知罪就好,长安再也禁不起折腾了,谁再敢胡作非为,朕毕定追究到底,下去吧!”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李隆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杨国忠,就将他打发了出去。 杨国忠出了大明宫,冷风骤起后,才惊觉满身衣衫已经被冷汗打了个透湿。 至于崔安国的案子,他哪里再敢掺着私心到天子那里去说项?烫手的山芋既然在京兆府少尹王寿的手里,就让他去头疼吧。 回府之后,杨国忠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谢客。京兆府少尹王寿便在此时登门拜访,杨国忠连府门都没让他进,只让家奴传了句话,一切依照唐律审讯处置崔安国射杀裴济之一案。 京兆府少尹王寿离开永嘉坊后,居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于当天夜里大索全城,抓获与崔氏有关联的亲朋故旧百余人,投入大牢中。 一夜之间,长安城中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就连霍国长公主都遣了家奴给王寿送了一箱子重重的大礼。 这桩公案在坊间流传开去以后,却传的又变了样,都说是身为神武军中郎将的秦晋在背后做了手脚,崔安国才落得今日下场。由此,秦晋的狠辣之名也在朝野中流传开去,若再有人打算动一动秦晋,只怕也要三思而后行了。 除此之外,人们也都在瞪大了眼睛等着看好戏,秦晋既然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哥舒老相公夺了他一手带出来的新安军,想必这位中郎将也一定还有后招应对。 岂料好戏并没有看成,秦晋竟心平气和的做了交接,并没有与咄咄逼人的哥舒翰生出半分龃龉。很快,坊间又开始风传秦晋欺软怕硬,哥舒老相公根基雄厚,又深得圣眷,自然不敢捋虎须了。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秦晋的耳朵里,他不过是付之一笑,反而是陈千里、契苾贺等人愤愤不平,大骂哥舒老贼不是东西。 哥舒翰明日即将离京赶赴潼关,秦晋担心的则是天子如何处置高仙芝。这些日子以来,天子出人意料的平静,没有对潼关驻军做半分调整,郑显礼认为天子可能默许了当前局面,不想再大动干戈,而秦晋却另有预感,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而已。 现在的长安,消息似乎也极为闭塞,关于河北的战局更是传言纷纷,有人说叛将史思明带着蕃胡叛军北上以后打了几个胜仗,眼看着就要横扫河北全境。 也有人说封大夫率兵在太行山一带打了几场胜仗,形势的发展于朝廷已经愈发有力。盘踞在洛阳的叛军没有继续向潼关进兵,大举报复先前的惨败,就是佐证。 关于战局的消息传的很乱,一时间难辨真伪,不过有一则消息确是切切实实的。那就是他们在潼关外崤山点燃的大火已经熄灭了,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烧掉了数不尽的山林草木,也烧死了不计其数的飞鸟走兽。而崔乾佑所领的几万叛军,除了向唐军投降的一部分以外,所余绝大多数人也都在崤山间死伤逃散的化整为零了。 与此同时,换来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包括弘农郡陕郡的方圆百里之地已经尽为一片焦土。 然则不论如何,叛军的兵锋毕竟受到了重挫,如果河北道的战况传言属实,也许明年今日就已经克复了叛军的作乱之地。 所有人的判断都十分乐观,包括秦晋在内,也觉得他所熟知的历史似乎已经发生了改变。 第一百一十五章:天子言又止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五章:天子言又止 就在哥舒翰即将赶赴潼关的前一日,天子李隆基突然召见了秦晋。往大明宫去的路上,秦晋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天子究竟因何召见自己。听说宰相杨国忠得了天子训诫之后,已经称病在家,这一点给秦晋的触动最大,也是他所没想到的。 按照秦晋的印象里,杨国忠仗着杨贵妃的关系,应当在朝野上下飞扬跋扈,无所顾忌才是。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杨国忠于他的真实印象,竟然颇有几分谨慎为官的味道。 稍一深思也不难理解,李隆基毕竟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积威之下,就算杨国忠深得圣心,只怕在他面前也得谨小慎微,夹起尾巴行事。至于朝野之中,所谓钻横跋扈,恐也并非是在明眼处。 秦晋摇了摇乱纷纷的脑袋,在亲身体会之前,他绝想不到印象中的盛世长安竟如一个乱泥潭般,关系错综复杂,官员们动辄身死流徙,让来自清平盛世的他实在难以接受。 无怪乎,秦晋曾听人说起在唐朝做官,尤其做京官,是风险最大的一种职业,因为不知哪一天就会卷入各种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或身死族灭,或流徙万里之外的岭南瘴气之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归中原。 在这种政治氛围中,杨国忠行事在秦晋看来已经颇为谨慎,但比起李林甫的滴水不漏,还是要差了一个层次。 “家主,到了!” 驭者的话干脆利落,秦晋在车内已经冻的手足发麻,比起这种四面漏风的轺车,他更愿意骑马或者步行,整个人活动起来也不至于冻的瑟瑟发抖。 进了大明宫,天子的精气神明显不如前些日子所见,头发并没有梳起,而是有几分随意的拢在脑后,黑白相间的头发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灰色的一样。 李隆基这次没有东拉西扯,而是直入主题,在简单的询问了秦晋的近况以后便提及了新安军的交接情况。凡是涉及到兵权,都是李隆基最敏感的事,他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之色。 秦晋本来还想寻个机会,将契苾贺要在身边,但话到了嘴边竟硬是说不出来。这么明显拉帮结派的行为,万一让这位多疑敏感的天子惦记上,岂非弄巧成拙? 契苾贺原本就是团结兵,自不必说。但郑显礼不隶属于任何人,甚至与秦晋在一起也没有官方身份,自然来去自如。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归属需要天子定夺,那就是半路招降的同罗部胡兵乌护怀忠,此人麾下还有数百胡骑,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乌护怀忠?” 这个名字很得李隆基好感,一名心怀忠义的蕃将,就算取个好口彩,也是让人顺心的。只是好感归好感,李隆基出于谨慎起见,并不打算让一名降将再上战场去。 “反正之将不能亏待了,秦卿回去告诉他,不日朕将晋升其为昭武副尉,赏千金。” 李隆基斟酌着说了他对乌护怀忠的封赏。 秦晋自来到长安以后,对唐朝复杂而又冗多的一干官职使职名目狠下了一番功夫,知道这昭武副尉是品秩同正六品下的武官,已经属于中等偏下。 昭武副尉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这对于之前没有品官在身的乌护怀忠已经是一步登天的节奏。 “同罗部胡兵就一并都编入神武军。还有,神武军的兵员要尽快扩充起来,南衙甚失朕望,朕打算以北衙诸军取代南衙那些蠹虫们!” 秦晋心中骇然,这种兵事调动安排,天子从不会轻易和臣下与闻,就算商议也是与宰相们,岂能找他这个中郎将?难道天子心中另有所图? 这个想法刚刚在秦晋心里跳出来,李隆基便已经解开了他的疑惑。 “秦卿的神武军从今日起,正式巡防城内各坊,遇到不法之事从严处置,不得手软徇私!” 秦晋赶忙从软榻上起身行礼,“臣遵旨!” 李隆基的这句话分明就是旨意,秦晋自然要立时表态,但心下却是叫苦不迭。听这老迈天子的意思,南衙的原有禁军仍旧负责长安城的城防治安,神武军在其中所充当的角色,则有点类似于监督者,以震慑那些随处可见的徇私枉法之事。 换言之,神武军所扮演的角色有点像后世的宪兵,专门纠察不法。然则 ,这却绝对是个得罪人不讨好的差事,但天子之言,金口玉牙,怎么可能有他挑三拣四的余地? “朕以往对这些人姑息太甚,先是出了南内失火的乱子,现在又有涉案官员遁逃出城,射杀人命的案件,长安城已经是乌烟瘴气,人心惶惶。朕务求要在旬日之内见到成效,使城中风气焕然一新。” 李隆基的声音虽然不大,然而坚定又沉稳。他选择秦晋其人来担负这个重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秦晋其人的魄力和能力自不必说,否则也不可能在新安小城的绝境中冲杀出来,辗转回到长安。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在朝中毫无根基,没有亲朋故旧,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做起冷面无情的事,自然也就少了寻常官员的顾忌。 交代完所有的差事,就在秦晋告退之际,李隆基忽然又开口道:“尚书左仆射明日便要离京赴任……” 秦晋不明所以只能应了一句是,然而却迟迟等不到下文。又过了片刻,却见李隆基又挥挥手,似乎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于是,秦晋就带着满头雾水离开了大明宫。 离开大明宫返回家中的路上,秦晋的伤腿因为久坐又开始隐隐作痛,天子最后那句半截话久久在他脑海里回想,却猜不透其中究竟隐含着何等样的内容。 “去北禁苑!” 秦晋冲驭者吩咐了一句,他已经多日没去禁苑的军营,今日总要去视察探看一番,再过几日,新安军旧部将悉数受调东出到潼关去了,到时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度聚首。 于是,刚刚过了永兴坊的车子又调头北上。也就在此时,李狗儿的声音忽然从车外传来。 “家主,家主,有急事!” 秦晋撩开了轺车的帘子,果然看到李狗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上来!” 得了令的李狗儿也不扭捏,兴奋的跳上了轺车,近身道:“哥舒老相公府上来人了,请家主过府呢!” “哥舒翰?” 秦晋忍不住失声反问了一句。 “就是哥舒老,老相公。” 其实秦府中的人私下里都称呼哥舒翰为哥舒老贼,刚才的一句反问差点让李狗儿将私下里的称呼叫了出来。 联想到天子那一句半截话,秦晋觉得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处,一时间又有犹疑。 难道李隆基是在暗示他,去见一见哥舒翰吗?这当真是一反常态,哪有皇帝撺掇臣下去见当朝宰相的? 眼见去不成北禁苑,秦晋只好令驭者驾车往哥舒翰所在的永嘉坊而去。 哥舒翰与杨国忠的府邸均在距离南内兴庆宫一墙之隔的永嘉坊。 事实上,永嘉坊在开元二十四年改造扩建以后,已经与兴庆宫连城了一片,不过李隆基为了以示对臣子的恩宠,还是保留了坊内原有的不分宅邸,以用作对信重大臣的赏赐。 宰相之首杨国忠身兼各项官职使职四十余职,得到的恩宠在满朝上下无出其右,得了赏赐住在永嘉坊自然毫无悬念。哥舒翰虽然与天子李隆基并不亲近,但天子现在要重用其人出潼关平叛,所以在旬日之前,亦恩赏他入住永嘉坊宅邸。 再次来到永嘉坊,坊门内外仍旧是车水马龙,拜见宰相重臣们的官员仍旧排满了长队。相比较,前日拥挤的杨国忠府门前则空旷了许多,几乎门可罗雀。如此一来,等着拜见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的人就相对多了起来。 这些人中虽然都求了哥舒府的帖子,来意则各有不同,有的人是一门心思求官,备了厚礼希望能得到哥舒翰的引荐,出仕为官。有的人怀才不遇,空有满腹的韬略得不到一展所长的机会,登门拜会所为的是毛遂自荐。 还有一部分人就是哥舒翰的亲信,眼看着老相公就要到潼关去走马上任,自然要来聆听训诫。 不过,候见官员中有一个人却引起了秦晋的注意,因为这个人生的深眉高目一副典型的突厥人面孔,此人的身份更是让他惊讶不已。 这个突厥官员秦晋认得,是太仆寺卿安元贞,而安元贞的哥哥就是前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并且安思顺还有个与之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叫做安禄山。 没错,就是那个占据了洛阳,打算建国称帝的杂胡叛将安禄山。 安思顺也算是较有先见之明,事先告发安禄山谋反,才没有受到那位便宜兄弟的牵连,然则也失去了皇帝信任,自此后赋闲在京,难得重用。 还有一点,秦晋早就有所耳闻,哥舒翰向来与安思顺不睦,安元贞又来见哥舒翰所为何事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声名两不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六章:声名两不同 此时哥舒府外已经有些骚动,候见的官员们、仆从们也聚在一起不时指点着,议论纷纷。为了低调起见,秦晋并没有令轺车驶入永嘉坊,而是在永嘉坊坊门外就下了轺车,仅带着李狗儿一名随从步行入坊。 进入永嘉坊内,里面情形看的更加真切,太仆寺卿安贞元似乎在与哥舒府的执事理论着什么,肢体动作幅度比较大,好像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跟在秦晋身后的李狗儿却撇嘴道:“这位安太仆也是自降身份,甚事不能让随从说去?” 秦晋这时才醒悟到这幅画面的不和谐之处,在这种身份地位壁垒森严的时代,往往为上位者是不会与外间奴仆下人直接对话的,尤其还是在公开场合争执,这么做既会影响声望成为官场笑柄,甚至还会累及官声。 比如唐律就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随意出入市,也就是说长安城内的东市、西市虽然热闹,按照唐律他们这些官员也是无缘得见的,只能打发仆役随从去采买所需物什。 当然了,不顾禁令私自出入者也比比皆是,尤其是长安城中的各种荫补官,绝大多数都是勋臣贵戚之后,基本上都将一部厚厚的唐律当做废纸。而京兆府也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在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公报私仇……” 安元贞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少,前面说了什么秦晋不得而知,但这四个字却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再走得近了,就连那与安元贞理论的哥舒府执事的声音都能断续听得清楚。 “安贼逆胡,老相公没将尔等悉数逮了起来已经是天大的公允,还聒噪个甚来?滚滚滚……” 态度恶劣至极,与辱骂自家奴仆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元贞气的浑身哆嗦,激动的抖着须发,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由白转红,指着那执事口齿却不灵光起来。 “岂……岂……岂有……此……” 一句话没说完便眼睛一翻,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安家仆从见状赶忙将自家家主扶了起来……哥舒府外顿时便如开了锅的稀粥般乱成一片。 哥舒府的执事不满的吼了两句:“都静一静,惊了老相公,尔等可知后果?”说罢,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返身回到府中。 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官员们立时没了声气,即便有说话者,也开始交头接耳,低低私语。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就连杨国忠府上的奴仆怕也比不上哥舒翰这些家奴飞扬跋扈。“哥舒夜带刀”给秦晋带来的好印象也渐渐开始瓦解。 秦晋打算到门房处递上名帖就乖乖的到队尾去排队,如果能见得着这位哥舒老相公就见一见,见不到就算眼不见为净。 由于这个时代规矩森严,不同的场合见不同的人都要穿相应的衣服。比如,平常见皇帝时要穿品官常服,拜会上官则要穿便服。因此官员们的随从都随身携带着衣包,里面装着各种衣服,以供家主应对不同的场合。此时的秦晋已经匆匆换了一身便服,一领布衣长袍干净利落,然则落在外人眼里却成了十足的穷酸相,想来也是个眼巴巴上门求官的落魄子弟。 门房负责接拜帖的奴仆见秦晋这幅模样,便有心刁难一番。这种穷酸整日里见的多了,一个个身无长物,却都自命不凡,真是鼎鼎让人厌恶的东西。 “今日客满,请明日再来!” 若是对方识相,递上来几片金叶子,或可通融一番,然则他瞧见秦晋竟然还穿着麻布衣服,便已经断定这人是个穷鬼。身为宰相门房,也算是阅人无数了,长安城中但凡稍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要穿丝绸锦缎缝制的袍子,若是冬季,巨富之家还会穿着蜀特制的冬衣,既柔软又暖和。 这人穿的衣服和马配得的鞍子一般,像他们这种阅人无数的奴仆只看上一眼就能断定来人的大致身份地位。 谁料来人居然回头冲身后的随从比划了一下,这时那门房奴仆才注意到这个穷酸居然还有随从。却见随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门房奴仆心道,莫非走了眼,此人看样子还不是个死脑筋。钱在这里,也算是正刀口。 可等那随从在布包中摸出了两封帖子以后,门房的奴仆立时又变了颜色。 “都说今日客满,贵客听得不清?” 与此同时,他不耐烦的欲将那随从递上来的两封帖子推回去。 时人到达官显贵家拜访是要呈送拜帖,写明来者的身份地位已经拜会的目的。门房不收拜帖,自然就是拒绝了对方的拜见。 秦晋只看着那门房奴仆尽情表演,一言不发。李狗儿何曾受过这等奚落羞辱,愤然道:“哥舒老相公的帖子,你也敢退回来?长了几颗脑袋?” 门房奴仆恼羞成怒,还没见过哪个拜会者敢如此放肆,更何况还是个奴仆。然而等李狗儿将哥舒翰的名帖摊开拍在他面前时,他的脸顿时就涨成了紫红色。 这厮递过来的还真是哥舒老相公的名帖。如此就意味着面前这个摆谱十足的穷酸是哥舒老相公请来的客人,见与不见也就轮不到他做主。 门房奴仆恶狠狠瞪了李狗儿一眼,又装模做样道:“既然如此,将帖子放这吧,到那面去候着!”说着又抬手一指排到了永嘉坊外的队伍。 秦晋也不与之争辩,既然不立时接见,那就到外面去排着吧。 看着秦晋的背影,门房奴仆得意的笑了,见与不见他说的不算,但何时见,还要取决于他何时将名帖呈递上去。 正得意间,哥舒翰的贴身老仆一副急三火四模样赶了过来,这是哥舒府中资格最老的一个执事,也是最得哥舒翰信任的人。 门房奴仆巴结的赶过去几步,“有事您老着人吩咐一声就是,何必亲自劳动呢?” 老执事喘匀了一口气,便道:“老相公性子急……有没有一位姓秦的官员来送上拜帖?” 送上拜帖的官员,姓名品秩籍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确没有一位姓秦的,刚摇头说没有,却突然记起手中刚刚接过的拜帖还没看呢,不会这么巧吧? 门房奴仆偷偷瞄了一眼,手竟不自禁的一哆嗦,两封帖子从手边滑落,落在地上。 老执事何等眼力,见那门房这幅表情反应,便弯腰将那两封帖子捡了起来,粗略扫上两眼,拜帖的主人不就是老相公急急等着见的人吗? 此时门房奴仆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但总觉得对方不过是个颇受老相公赏识的布衣士子,还不至于丢了吃饭的东西! 老执事不满的斥道:“误了老相公大事,有你好看的!” “一个布衣竖子,至于吗……” 门房奴仆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老执事却冷笑回应:“布衣竖子?你这杀才可知他是谁?就连天子也是说见就见的……” 门房奴仆彻底傻眼了,能随意见天子的人,还用的着到老相公府上求官吗?今日终是看走眼了…… 在这不长眼的杀才引领下,老执事在永嘉坊门外找到了坐在轺车上的秦晋,由于坐立时间久了,他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痛。 哥舒府的老执事,候见官员们或多或少都识得,眼见着他亲自到坊门外来迎一位候见的官员,都好奇心起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尤其这一尊神圣还和他们一同排起了先后次序。 秦晋在长安城公开露面的次数不多,那次禁苑演武观兵,出席的也大多是五品以上的重臣,因此这永嘉坊外识得秦晋的人并不多。 然则还是有一二个见过秦晋的,惊呼道:“这不是神武军中郎将吗!” “中郎将?哪个神武军中郎将?”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从新安一路杀回来的那个中郎将秦晋啊!” 秦晋的名头在坊间风传了许久,尤其是青龙寺外那两堆逆胡叛军的首级,最直观的给人予震撼。只是那些只闻其名,而未见过其人的好奇者,却绝对想不到,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秦将军,竟生得一副读书人模样。 在众人的纷纷侧目之下,秦晋由老执事引领着再次来到哥舒府门前,那个狗仗人势的门房早就吓得抖如筛糠,不由自主跪在了当场。 秦晋看向那门房的目光中投射出一抹怜悯之色,此人虽可恨,说到底这也是可怜之人,至于对方口中结结巴巴啰嗦了些什么,他则只一笑而过。 进入府中,秦晋终于见到了如雷贯耳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 但见哥舒翰须发白,声音却状若洪钟,若非手脚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调,很难让人将他与中风过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下走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拜见哥舒老相公!” “秦将军不必拘此俗礼,来来,且坐下说话!” 哥舒翰快人快语,态度热情而又不做作,秦晋感受到的与在杨国忠家里截然不同,他坐下的同时也在思量,哥舒翰召自己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第一百一十七章:安知人心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七章:安知人心恶 “秦将军可还有意到阵前杀敌?” 哥舒翰开门见山,让秦晋有些惊讶。自来到长安城以后,他发现今时今日的长安与他所出生的那个时代并无不同之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应了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里面的人争名逐利,蝇营狗苟,说的是言不由衷的话,做的是损人利己的事。 所以,秦晋在头一次见到有人开门见山直抒己见时,尤其这个人还是一直打压他的哥舒翰时,不禁生出几分怪诞感觉。 哥舒翰没有理会秦晋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老夫明日挂印出征,肩头千钧重担,脚下如履薄冰。虽然安贼宵小难成气候,然则当此之时却是最缺干才良将,如果秦将军尚有杀敌之心,老夫可向圣人保举,随军出征!” 不论哥舒翰如此说是否出自真心,都是结结实实的夸赞了秦晋,这对哥舒翰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侍立在一旁的老仆都忍不住暗暗咋舌,但他听到家主已经说到机密事,便知趣的躬身退了出去。 说实话,秦晋当然想离开乌烟瘴气的长安,这个长安与他想象中的长安大相径庭相去甚远,如果时光倒流有的选择,当初他宁可率军北上,到河北区与封常清并肩作战。 然而,到了现在秦晋却身不由己,他十分清楚,不论哥舒翰在天子那里说话的分量有多重,天子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放自己出潼关与叛军作战。 既然哥舒翰直来直去,秦晋也不再虚与委蛇,叹息道:“下走做梦都想率军出关,光复失地。可惜,天子不会同意!” 这回轮到哥舒翰颇感讶异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一样的神彩。他这半生戎马生涯中,见过的人多了,有精明强干者,有勇猛无谋者,还有碌碌平庸者,所有这些人谈及天子时无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而面前这个秦晋,两月前还仅仅是个蕞尔小吏,何以谈论天子时,便如此的淡定如常? 哥舒翰自问,现在的他或许能做出这种从容淡定之色,倘若年轻三十岁,只怕要不如秦晋多矣了。哥舒翰哪里知道,秦晋来自的那个时代早就没了壁垒森严的等级制度,在秦晋的骨子里也没有对皇权的天生敬畏,是以无论在天子面前,还是在宰相面前,都能够做到时人难有的从容与自信。 孙子有言,“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此时哥舒翰也忍不住暗暗赞叹,倘若此人早生二十年,世间名将只恐将无出其右者。什么封瘸子,高丽奴,还有那杂胡儿安逆,与之相比都要相形失色。 这时,哥舒翰忽然记起,面前的秦晋还是天宝十三年的进士出身,他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科举入仕的难度。时人常流传的那句话他也知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在读书人的认识中,考中了明经科,三十岁就已经很老,而五十岁进士科及第,却还算年轻。可以想见,进士及第之难。换言之,能够进士及第的都是人中龙凤。 一个进士以武功闻名朝野天下,这在有唐以来就算不是绝无仅有,也实属凤毛麟角。哥舒翰口中略微泛酸,也不得不承认,出将入相他诚可胜任,可若论文武兼备,的确不如面前这个年轻人。 哥舒翰暗自叹息一声,自己的确是老了,倘若在年轻十岁,这世上只怕除了天子还没有能令他甘愿服输的人。 看来传言并非夸大其词,秦晋的确是个有大才的年轻人,如果假以时日,没准就会成为大唐的中流砥柱。想到此处,哥舒翰竟有几分伤怀,也许这一天他是看不到了。倒不是他突有感怀,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中风过后若好好将养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可战阵风霜下来,他这把老骨头只怕就剩下渣子了。 然则,哥舒翰怕的不是自己身埋黄土之下,怕的是身体残缺无力败坏了局面,以致半生功名尽付东流。所以,他才在天子初次征召之时,几次三番推脱。 这些心思不过是心念电转之间一闪而过,哥舒翰目光炯炯望向秦晋,话音一转。 “谁说天子不会允准?不如老夫与秦将军做赌如何?” 都说闻名不如见面,在见面之前哥舒翰给秦晋的印象是走下坡路的。然则,一见之下却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精于权谋之道的人。于是他欣然道:“愿与老相公做赌,若天子允准,下走随老相公出关杀贼就是!” 岂料哥舒翰忽然露出了一丝略带狡黠的笑意。 “老夫已在昨日上书天子,新安军仍旧归秦将军节制,不但如此,还要扩军,总要扩充两三万人!” 秦晋算是彻底迷糊了,哥舒翰的表现与作为一直咄咄逼人,似乎在不遗余力的打压他,如何今日一见,态度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呢?真是奇哉怪也。 同时,天子那句莫名其妙的半截话似乎也有了解释,不过从天子彼时的态度上看,显然是没有允准哥舒翰的上书,否则就不可能让自己扩充神武军,负责整顿京师治安。 然而看着哥舒翰颇有些自得的表情,秦晋放弃了将这些揣测说出来的想法。 而后,哥舒翰又重点询问了一番关外的情形局势,秦晋便将自己的所见所知所想毫无保留的一一详细讲述。 哥舒翰听的很认真,尤其是在弘农城下与崔乾佑第一次撞见时,更是不停的啧啧赞叹,并称封常清曾数次败在此人手下,原来竟也是浪得虚名。 崔乾佑其人在攻占东都洛阳一战中声名鹊起,而今已经成了长安城中的一名阶下囚。哥舒翰前日还曾去提审过此人,一如落了架的凤凰,连鸡都不如。无论他曾经有多么显赫的战绩,现在无非是一个怕死的囚徒。 一老一少两个人一直谈到了掌灯时分,秦晋再三告辞,哥舒翰才命老仆引他出府。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去禁苑军营已经不可能,于是便令轺车返回胜业坊家中。 一入府中,便有仆从禀报,陈千里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听到秦晋是在哥舒翰府中耽搁了整整一个下午时,陈千里甚为惊奇,哥舒翰不是一直力图打压秦晋么,怎么还会如此礼遇,倾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过秦晋对哥舒翰第一印象的描述,陈千里却并不认同。 这位哥舒老相公岂是易与之辈? “君可知道太仆寺卿安贞元的长子安延宗?” 提及此人,秦晋立时就想到了在哥舒府外被哥舒府家奴活活骂晕的安元贞,于是便叹了口气,将白日间所见说了一遍,言语间又不无同情之心,安元贞此后就要成为长安官场的笑柄了,居然被别家的家奴骂晕过去,实在是奇耻大辱。 陈千里却正色警告秦晋。 “君若有此等家奴,须留不得在府中,否则早晚会引来祸患。” 陈千里对哥舒翰的恶感溢于言表,纵容家奴羞辱朝廷官员,实在可恶至极。 “安元贞豁出脸面去拜会哥舒翰,应该就是为了他的长子安延宗。” 原来,安延宗受父辈门荫入仕,其人也算颇有吏才,短短十年间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升任长安万年县县令。此县令可绝非寻常县令,万年县乃全国七大畿县之一,县令品秩为正五品上,是难得的显要官职。 不过他却因为今岁租庸调不及去岁半数,受到了刚刚拜相的哥舒翰责难。这种事原本也并非大罪过,无非是考绩上做的难看点,对将来升迁或许会留下障碍。但偏偏不巧,万年县负责功户仓的县尉私挪亏空县库储粮往关外倒卖一事却因此而事发。 哥舒翰派往万年县的考绩官发现此事后,不敢耽搁当即上报。哥舒翰便突施辣手,将包括万年县令安延宗在内的一干涉案官员全部下狱,拷打审讯,最后定下了通敌之罪。 通敌罪一旦判下,虽然不至于连坐家人,但安延宗本人作为主犯或将因此被腰斩示众。 不巧的是安元贞本人二子三子皆早夭,长子安延宗就成了事实上的独子,若因此被斩杀于市,他这一支将就此绝后,如此也正可解释他因何不顾脸面去拜会哥舒翰的原因了。 “那安延宗一向安分守己,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明晃晃的栽赃陷害,还不是哥舒翰与安思顺不和,希望借此来报复……” 陈千里曝出了一个令秦晋十分震惊的消息。 “杨国忠的一个族侄据说也被牵连在此案中,已经判了斩监候。” 除此之外,更直接警告秦晋,要和哥舒翰保持距离,否则弄不好将会惹来一群原本与他不相干的敌人。 秦晋叹了口气,就算他自己想安安分分的,天子也不会给他机会,整顿长安治安,得罪的人不会少了。 然后,秦晋才想起,陈千里一直等他等到天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果然,陈千里带来了一个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又让人惊骇无比的消息。 “据说崔安国在狱中无意间吐露口风,行刺一案,杨国忠身涉其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此间有春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八章:此间有春风 惊骇的同时,秦晋又疑惑了,若说哥舒翰打压他还有理可循,杨国忠搅合在那一日的刺杀案件中,这简直就有些滑稽可笑。参与刺杀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并且在刺杀了这个人以后自身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除非蠢笨到了极点的人才会做这种蠢事。 陈千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并无确实证据支持,但的的确确是出自崔安国之口。当然,就连他也认为,这件事不无崔安国有意为之,以期迷惑视线,将水彻底搅浑。 秦晋思忖了一阵,释然道:“这件事就此揭过,背后的水有多深也不必再提,你我兄弟的力量还没强大到可以与之匹敌的程度,不如暂且隐忍。更何况,天子又压下来一桩棘手至极的差事!” 提起明日,陈千里有些意兴索然,新安军最终没能留在长安,契苾贺晋为昭武校尉,亦将不日后启程东出。 契苾贺走后,秦晋就等于断去一臂,天子居然也没安了好心眼。来到长安见过世面以后,陈千里再也不是那个小县中的佐杂小吏,以至于对天子的一些作为都产生了疑惑。 秦晋一心为公,天日可鉴,那些权臣枭将有心排斥打压也可以理解,唯独圣明印象深入人心的天子做出一些令人齿冷的凉薄之举,实在难以接受。 秦晋此时才知道什么叫祸福相依,如果新安军尚在长安,任何人做天子都不可能以绝对信任的姿态,让他放开手脚施为,因为在所有人看来,秦晋从新安带出来的人马,有着明显的私兵烙印。而新安军离开了长安,情形则大不相同,所招募之兵尽皆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所用之将也全是经过军府选拔任命的。 听了秦晋的安慰之语,陈千里顿时又有茅塞顿开之感,自叹见识与器局还是小了,着眼点只盯着脚下那一两文钱,还是秦晋看的更高更远。 “从明日开始神武军将正式整顿长安治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近几日尽量多留在家中或者军中。” 秦晋叮嘱了一句,陈千里却大为不解,言道:“怕那些宵小!敢来就让他后悔做人!”秦晋却又反问了一句,“若有同僚知交求上门来托请,又该做何?” 陈千里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从来都是被人整治的担惊受怕,想不到也有整治别人的一天。不论哪个以为某能徇私,也太小瞧了人!” 他的表情已经有点不自然,秦晋这是在委婉的告诫他,可能会面临各种诱惑,如果把持不住……片刻之后,陈千里面色涨的通红,肥硕的身子略显僵硬的扭动着。 秦晋见冷了气氛,知道说的有些深了,陈千里直人快语,心里可能有些不快。但又不能不说,因为他也听到契苾贺抱怨过,说陈千里到了长安以后变了,也开始收礼金,做为人解忧之事。 他虽然对这些事不甚反感,但终究不能因此而成为被外人攻陷堡垒的缺口,成为将来兄弟反目的引子。 说实话,陈千里这个胖子于秦晋而言,是目前为止在这世上最亲近信任的人……心中正想着当如何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陈千里却僵硬开口告辞了。 此时已经宵禁,陈千里若走了,路上遇到巡察又当如何应对?所以,秦晋就留他在府中过夜。 谁知陈千里却坚持离开,并说身上有夜间通行的照身,不妨事。 陈千里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秦晋也意兴索然,心中乱纷纷一片,后悔今日所言有些过于急躁,整个人半倚在榻上,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到何时,秦晋耳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出于本能的反映他立时就醒了过来,猛然直起身子却听到“啊”的一声尖叫。 竟是一直伺候她的那两名女子之一。看她一双素手中捉着锦被一脚,应该是打算为自己盖好被子,秦晋歉然,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让她不要害怕。 现在秦晋已经知道,这两个女子不是府中原本就有的奴仆,而是天子特地赏赐下来的宫女。 然则即便是宫女,也与寻常女子无甚区别,对于唐时的男人,都是可以随意转赠贩卖的“东西”而已。 “你是牡丹?” 唐时普通人家的女人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些诨名用作称呼之用。这两个女子也是如此,年岁稍长的叫做牡丹,稍小的叫做杜鹃,都是的名字,算是有几分雅致了。然则在秦晋看来却是土的掉渣。 由于接触的次数不多,他也一直分不清哪个是牡丹,哪个是杜鹃。 “奴婢,奴婢是杜鹃!” 女子显然惊魂未定,说起话来既犹豫,又有几分胆怯。 秦晋笑了笑,让她不要害怕,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岂料这一番话更是让她诚惶诚恐,“这里就是奴婢的家,家主要赶奴婢走吗?” 秦晋顿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安抚这只受惊的小鸟。忽然,他心思一动,直起了身子,“杜鹃这个名字乡土气息十足,不如给你换个名字吧,如何?” 那女子不知“乡土”二字的意思,但从秦晋的语意中也听得出,也不是夸赞的词语。再说,比这个更让她在意的是,家主打算给她另取名字,说明家主接纳了她,赶忙欣喜的轻轻屈膝称谢,脸上喜不自禁,就算家主取了个阿猫阿狗的名字也是千肯万肯的。 听说家主是个领兵的将军,起的名字可能还不如杜鹃呢……女子很快就打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秦晋肚子里的墨水肯定比不上原本的秦晋,但他胜在博古通今还知未来,唐以后上千首诗词信手拈来几句,挑出几个词都是上好的名字。 “就叫樊素吧!” 那女子跟着念了两遍,觉得果然比杜鹃好听,更是笑靥如,将刚刚的惊吓抛诸脑后。 “奴婢今日以后就叫樊素了!” 樊素的胸衣被撑的鼓掌饱满,随着加快的呼吸上下起伏着,胸前有大片雪白肌肤l裸.露在外,一头乌发有几缕随意散落在上面,秦晋的目光停下,便呆住了。 “脱掉衣服!” 樊素脸上霎时飞起一片红云,抿着嘴,抬起手在裙裾上摆弄了几下,整条衣裙滑落在地,曲线玲珑曼妙的身体便彻底展露在秦晋的面前。 秦晋呆呆望着樊素的身体愣怔了片刻,两三步过去,一把揽住柔软的娇躯,年轻女子的气息猝然充斥鼻息之间,然后又低头...... ......尽管被他脸上的短须扎的麻痒难当,但心里还是欣喜极了。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的低呼一声,整个世界都随之安静了。 瞬息之间,秦晋的头脑陡然澄明了,那些纠葛在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仿佛也随着刚刚的冲刺发泄而消失了。 樊素乖巧的依偎在大汗淋漓的粗狂身体上,一抹柔情在胸口晕开,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她还没能仔细回味,便都结束了。 秦晋的手在樊素光嫩滑腻的腰肢上来回游移着,漫不经心的问着她的一些情况。突的,一个字眼让他的手猛然间停住了。 “你是说,你的家乡是在新安县长石乡?乡啬夫是范长明?” 樊素惊讶的张开了小口,对秦晋连乡啬夫的名字都能准确叫出来,感到惊讶不已。 “家主说的全对,奴婢的家乡就是那里,只不知道许多年过去了,阿爷他还是不是乡啬夫。” 这一番对话,让秦晋始料不及,失声问了一句:“乡啬夫是你父亲?” 樊素在秦晋的怀里换了个姿势,如水的一双眸子满是柔情的看着秦晋,又重重点点头。 秦晋心里一片冰凉,只想着范长明那老杂毛究竟是有福还是造孽,生了好儿好女,却又累的他们如此凄惨。他分外怜惜的在樊素散落的长发上轻抚了一下,这么好的女儿如果不是养不下多余的人口,又有谁舍得送到深墙宫苑中,受那冰冷彻骨的苦楚呢? 范长明家是地方巨富,就算有宫中强派下的名额,些钱也能躲过去。说到底,还不是想着生女当如卫子夫,有朝一日能因女而贵,飞黄腾达。又有多少人困在这春秋大梦里醒不来,多少好女子像货物一样被天子送来赠去,为奴为婢,苦不堪言。 “家主可识得父亲?” 秦晋不想骗她,黯然点头。 樊素只知道年轻的家主是个万人敌的将军,对他的过往一概不知,乍听说他竟识得父亲,亦忍不住又惊又喜,便缠着让他说说父亲近况如何。 秦晋暗叹一声,这让他从何说起?难道就直接告诉她,范长明勾结逆胡谋反,已经在皂水河谷内烧的连渣子都不剩了? 面对如许楚楚可怜的女子,又让秦晋于心何忍,能说出这等残酷的事实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满室尽生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一十九章:满室尽生花 秦晋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长石乡……” 嘴唇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觉,是一根纤细的手指按在了上面,樊素那一双如水的眸子不知何时蒙上了层水汽。 “不要说,让奴婢永远都不知道吧……” 话说了一半,她再也忍不住,水汽化作了眼泪,汩汩淌出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 秦晋这才恍然,樊素误会了自己凝重的表情,她不知道内情,还以为长石乡已经在叛军铁蹄的践踏下毁于一旦,亲人们也从此与之阴阳两隔。 最终,他还是没能说出那残酷的实情。如此也好,至少父兄在她的印象里,还是美好的,不是遭人唾弃的叛逆。 樊素似乎意识到自己低落的情绪感染了秦晋,想极力的做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谁知努力了半晌却哭出了声音。 秦晋心下恻然,抬手在她光洁如脂的脊背上轻轻拍着,抚着……新安血战的那些日日夜夜,亦如影片一样再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从陈千里到封常清,从崔安世再到范伯龙,一张张脸陆续闪现,团结兵们拼死力战,逆胡叛军气势如虹…… 一桩桩一幕幕回忆下来,至今历历在目,又恍如做梦一般。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还没有如今日此刻这般放松,然则,轻松过后却是无尽的疲惫与空虚。他不是神,也不是钢筋铁骨铸就的,只是个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原本的人生轨迹突然断掉,来到这个陌生而又举目无亲的世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会疯掉。 只不过,秦晋来到这个曾让人魂牵梦萦的大唐盛世后,却正赶上叛乱陡起,他没有伤情感怀的时间和余地,从一开始就不断的死中求活,甚至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使命感而义无反顾。 到现在,他用了仅仅数月时间就得到了唐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权力和地位,然而却不快乐,甚至有些迷茫了。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里他都做了些什么?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因为,秦晋无奈的发现,在这个时代,在长安城里,他实在太渺小了。有太多人可以左右他的命运,李隆基、哥舒翰、杨国忠,乃至崔安国都差点让他的生命就此画上休止符。 秦晋一直用看戏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参与这个世界,可是到了现在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这场大戏,也化身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他以为自己有着超出时人千年的见识,可以扭转乾坤改变命运,可笑到头来还是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 现在,连他一手带出来的新安军都被哥舒翰夺了去。秦晋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下去,一定要找到突破口。万一一切又走回了原本的轨道上,他此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岂非终成了泡影?而大唐盛世,是否就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秦晋坚信,只要长安不破,天下人心就不会散,大唐就不会倒。 既然他被天子留在了关中,那么不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整备长安防务,以备万一。 “家主,家主……” 樊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晋渐渐回过神来,只见她睁着迷离泪眼正望着自己,目光中有自责,也有担心,还有止不住的悲伤。 秦晋翻了个身,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头埋在柔软的胸前,女人身体特有的青春气息让他心神安定,睡意潮水般袭来,眼睛再也睁不开…… 次日一早,秦晋醒来后,樊素已经不在身边,刚刚坐起抻了个懒腰,就听见一阵嬉笑,却是两个女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一阵香风迎面袭过,牡丹笑嘻嘻的盈盈来到他身旁。现在秦晋知道了,姐姐是牡丹,妹妹是杜鹃,不过他嫌杜鹃这个名字土的掉渣,已经改了,叫樊素。 牡丹带着几分嗔意的声音响起,“家主偏心,趁奴婢不在,给妹妹起了好听的名字……”平素里,秦晋对待下人,尤其是二女都很是随性温和,牡丹生性活泼,所以很快就敢和他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秦晋呵呵一笑,其实他在给樊素起名字的时候,就把姐姐的名字也想好了。白居易曾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 说的就是这位白大诗人有两名极获宠爱的家姬,一个名为樊素,另一个名为小蛮。 现在秦晋剽窃了白居易的创意,也算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找点自娱自乐的由头,聊以**。更何况,他也的确觉得这两个名字配极了两姐妹。 姐姐性情开朗,活泼可人,正配小蛮这个名字。妹妹温柔内敛,温婉恬静,性子也很搭樊素二字。 总之,两姐妹皆大欢喜,各自满意,再看樊素似乎也忘了昨夜的忧伤。 小蛮扭动着婀娜的身姿,笑的枝乱颤,秦晋顿觉腹中腾起一团火焰,一把揽过了她,笑道:“妹妹昨晚做过的,姐姐还没做过呢!” 与此同时,秦晋一双手开始在曼妙丰满身体上下摸索着。小蛮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咯咯笑个不停,脸上却已经漫起了红霞,继而又搞怪的在秦晋右腿处轻轻撞了一下。 嘶的一声,秦晋右腿的伤口骤然疼痛,使得他双臂短时间内失去了劲力,小蛮趁机扭着娇躯,轻盈的从他怀中逃离。 两女笑成一片,满室生。 …… 今天是巡城的第一日,秦晋下决心铁面整治不法,不论是谁只要撞倒他的枪口上,均按唐律处置,不给任何人留半分情面。 秦晋算是看透了,在长安城里,任何权贵都是假的,只有天子的权威才是至高无上的,不论多么嚣张,飞扬跋扈的权臣贵戚,只要天子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跌入阿鼻地狱,痛不欲生。 所以,从今日起,秦晋要做一个孤臣,一个谁都不讨好的孤臣,以取得李隆基的绝对信任,只有得到了这个老迈天子的信任,他才能放手施为实现他的计划。 而且,这次巡城,从潼关以东带回来的人,他一概不用,用的全是整顿禁军以来,裁汰优选,并入神武军的贵戚子弟。 裴敬在此前的几次表现中特别出彩,已经被委以校尉之职。在裴敬的极力推荐下,独孤延熹被从限制活动中解放出来,一并参加这次城中巡防。 秦晋也知道独孤延熹以前是裴敬、杨行本他们这伙贵戚子弟的头目,而在神武军中,裴敬的地位已经远超独孤延熹,现在让独孤延熹加入到其中,两个人不论表面上有多么和睦,也必然会产生摩擦,以分出大小。 对此,秦晋不但不加以预防制止,反而有意要观察两人,看看裴敬会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独孤延熹又要如何夺回他在小圈子里的领导地位。 说穿了,秦晋会将竞争控制在良性范围内,若有任何一个人敢以卑鄙手段达成目的,他会毫不犹豫的将那个人踢出神武军。 神武军被分成十人一小队,散布在长安各坊市街道,巡察不法,监督南衙禁军。在进行大规模的城中巡察同时,秦晋又命人在各坊市张贴布告,说明情况,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仅仅一个上午下来,神武军共捕拿违犯律条之人七百六十九人,其中九成以上都是城中贵戚子弟,另有一成则是奸懒油滑的贩夫走卒。 除此之外,秦晋还亲自带人,只巡察一项,那就是是否有黑心商人趁着国难之时,囤积居奇,以获取高额利润。 由于潼关外大战,大运河往关中的通路断了,外面的粮食物资运不进关中到不了长安,嗅觉灵敏的商人们闻到了商机,已经有人开始暂停售米,即或是有开门的米店售米,价格也已经涨到了两个月以前的三倍。 这些情况是天子所不清楚的,宰相杨国忠也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市井琐事。然则秦晋却不能不重视,一旦米价控制不住,百姓们无米下锅,肯定要出乱子,到时候不用逆胡叛军攻城,人心先就散了。 长安人口近百万,其中有半数以上都不是靠耕种为生,所以家中粟米多半要在市井中采办购买,因此打击囤积居奇就显得尤为重要。别等到怨声载道之时,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真到了危急时刻,谁还肯站出来为朝廷卖命呢? 派出去的便衣禁军都是贵戚子弟,平日里虽然也偷偷来过东市,像今日这般大摇大摆还是头一次,因此一个个满是新鲜与兴奋。然而,他们很快就在各家米商那里吃足了苦头,不是遭到横眉冷对,就是冷嘲热讽。 秦晋所料的情形不差,这些便衣禁军才在东市走了一圈,就发现至少有十家米铺不再出售粟米,还有大约十七家米铺尽管出售粟米,价格也比秦晋所掌握的数字又翻了一番,也就是说,此时一石粟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两个月前的六倍。 这种价格跳跃令秦晋触目惊心,同时也大骂朝中重臣尸位素餐,难道就不知道米价高涨之害几乎甚于叛军吗? 第一百二十章:一肩挑千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章:一肩挑千钧 身为团结兵校尉的裴敬怒道:“黑心的无良商人!卢杞,你带人去,涉案的米铺全数封掉!” 赶回来的便衣禁军却人人面面相觑,一改刚才的愤愤然之色。 裴敬察觉有异,问道:“还愣着作甚?契苾校尉就要离开长安了,别让中郎将以为咱们都打回了原形!” “裴校尉,此事还是慎重的好。” 部下如此顶撞,让裴敬觉得脸上无光,但细想一下,这些人平素里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今日竟畏首畏尾,难道其中还另有内情? “说,东市情形究竟如何!” “二十七家米铺,半数以上都是官员勋戚的家产,若全数封了,还不得天下大乱?” 进入东市摸底的便衣禁军吞吞吐吐的道出了实情,裴敬却气笑了,想当初他们连天王老子都不怕,现在一个个都生了官,如何胆子却变小了。 “怕从何来?” “咱们兄弟是胆子不小,可带头的米铺是杨相公家的产业,还有哥舒老相公家,韦相公家……” 裴敬倒吸一口冷气,部下隶属的几位重臣,要么是天子宠臣,要么手握兵权,还真不是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招惹得起的,这几尊神佛只怕连中郎将都镇抚不住吧? 想到此处,他的求助般的望向了端坐在胡凳上的秦晋。秦晋由于腿上有伤不能久站,所以特地有人寻来了胡凳,以作休息。 裴敬与部下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进秦晋的耳朵里,他的预感果然没错,这些商人敢于明目张胆的囤积居奇巧取豪夺,无非是背后有官家人撑腰,这一点还真是古今莫衷一是呢! 秦晋的嘴角泛起了冷笑,缓缓的从胡凳上站了起来。 “都怕了?” 一干禁军鸦雀无声,无言就等于默认。秦晋嗤笑一声,“一群狐假虎威的猪猡而已,裴敬,带上你的人随我入东市!” 中郎将亲自出马,又出言奚落,这些人顿感羞愧万分,为了挽回颜面,也不再畏缩。 秦晋知道,如果这头一脚踢不开,往后也就不要妄想能够肃清城中不法之事了。现在他手底下的纨绔们胆子还不够大,所以还要亲自出马为他们壮壮胆子。 才走了一半,秦晋忽然回头,让裴敬等人都换上便装与之一同进入东市。众人大为不解,不知道中郎将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在便衣禁军的引领下,秦晋径直到了自称杨相公家产业的米铺。不过,铺面前已经立起了“粟米以售罄”的牌子。铺面牌匾上书昌隆二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 秦晋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却瞧见铺内米缸里盛放着满满的粟米,还有自江南运来的稻米。 “散了散了,今日米已售罄,明日早点来,这米价还有的涨呢!” 米铺执事没好气的驱赶着围上来买米的一大群人,今日刚在几个愣头青那里惹了一肚子气,还不知道何处发泄呢!谁料这群人呼呼啦啦全围了上来,坚持要求买米。 “快滚,快滚,否则将你们这群杀才全绑了送官,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吗?” 秦晋故意问道:“谁家的产业?” “谁家的?听好了,当朝杨相公……” 那米铺执事腰杆挺的笔直,高高扬起了头,然则矮小的身长却比秦晋矮了半头,只能仰望着了秦晋一眼。 秦晋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在得到杨相公的回答后,语气客气了不少问道:“敢问,铺中尚有米,因何又说售罄了?” 米铺执事翻了下眼皮,没好气道:“售罄就是售罄,聒噪个甚?快滚,快滚……” 这厮翻来覆去总是快滚,快滚,秦晋却是连火气都不曾发一下,就领着一干人到别处米铺去了。各家米铺的执事虽然态度不一,但已经多数都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走了一圈以后,秦晋领着禁军们出了东市。这些人彻底糊涂了,中郎将明明气势汹汹进去的,如何就这么灰溜溜的出来了?难道他也怕了? 这些贵戚子弟与秦晋的接触并不多,所以不少人心中都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惶惑。 回到禁苑军营以后,秦晋乘轺车南下入城,到了天色擦黑才返回禁苑,然后亲自书写了文告,又召来书吏誊抄了几十份,交给裴敬。 “带着人,今夜将这些布告在东西两市所有的米铺门前张贴好了。” 裴敬领命后并没有急于离去,秦晋知道他心有疑惑便道:“禁军们心里都长草了吧?” “回将军话,兄弟们的确心有不解,不知将军因何出尔反尔。” 秦晋笑道:“你看看这文告上都写了甚。” 待裴敬目光在文告上扫了一遍后,秦晋又道:“行事有理有据,才能经得住推敲。某已经请了圣人之命,此文告一出,那些投机商人若继续囤积居奇,就勿怪言之不预了!” 闻言之后,裴敬这才恍然,面露欣喜的告退而去。 这一夜,陆续有人托了与秦晋相识的官员,打算为自家被捉的子侄求情,秦晋也能狠下心来,拜访之人不论身份地位,一概不见。 次日午时,秦晋下令,裴敬率军入东市,哪家不按照布告上的条款行事,一律封铺捉人! …… 昌隆米铺执事一早就发现了铺面外张贴的布告,咒骂几声后命伙计赶紧将那碍眼的东西撕掉,到了时间还要开铺售米呢。 谁知刚刚开铺不久,东市突然乱了起来,混乱中不断有人呼喝:“禁军来了,禁军来了……”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锣声阵阵传来,看起来这种混乱场面还要持续有一阵。米铺执事嗤笑了一声,自家铺子有强大的背景,那些不开眼的禁军敢来就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之处,大批禁军竟直奔昌隆米铺而来,并且为首的一名头目竟十分眼熟,仔细辨认下才惊觉,这不是昨日便衣问价的那伙人吗! 不详的预感在难以置信中陡然腾起,他不相信居然有人敢故意针对昌隆米铺。然而不信归不信,禁军们到了以后,一眼瞄见米缸上插着的价牌,比昨日又长了一倍,二话不说,关门上板…… 米铺执事勃然大怒,这些人还真当自己是人物了,禁军就敢动自家米铺吗?他刚要出言喝阻,却突觉腿弯一痛,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裴敬不屑的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勿谓言之不预,此布告乃天子允准,哪个敢不遵守,皆以欺君之罪论处!绑了,押回去,听候审讯!” 禁军们根本就不给那执事说话的机会,几个嘴巴抽过去,两腮立刻像猪尿泡一样肿了起来,然后又将其踹翻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 米铺执事这才觉得事情不妙,昨日东主派人询问时,他还拍着胸脯说没事,不想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口口声声是请了圣命的,这种事一般没人敢瞎说,如果真是这样,只怕…… 他再想好好和对方说项说项,对方却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就将他扔进了木笼囚车内。很快,诺大的木笼囚车内就塞满了人,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背景几乎清一色的位高权重,米铺执事觉得心里又有底气了。 不论再厉害的人物,也不可能同时与这么多要人为敌。想到这些,他安安稳稳的靠在了囚车的木栏上,只等着这些不开眼的禁军奉命放人了。 神武军在一天之内就封了十三家米铺,每一家身后背景无不是响当当的。在掌灯时分召集各队官旅率总结会议的时候,秦晋一一公布了名单,这些绝大多数出身自权贵之家的子弟们无不纷纷色变咋舌。 “你们怕了吗?” “怕甚!” 有了中郎将秦晋的带头,这些人的胆子也渐渐放开,权贵子弟的本姓立时显露出来,纷纷猜测着对方会如何应对。 事情果真没有那么简单,次日开市后,东西两市的所有米铺联合起来拒绝售米,一时间全城震动。 …… 李隆基的案头堆满了弹章,几乎每一份都是弹劾秦晋扰乱米市,祸乱人心。 然则天子虽然老迈,却并非是个偏听偏信之人,秦晋在行动之前特地到大明宫中痛陈厉害,只想不到结果却与预想相差甚远。他看了眼立在身侧的宦官边令诚,自语道:“米市乱了,这些商人囤集居奇,难道还有理了?” 边令诚赶忙躬身答道:“囤积居奇当然其心可诛,不过以奴婢愚见,当此之时, 亦当温和应对,以不至激起民变为宜。” 说着,他偷看了一眼天子的脸色。李隆基面无表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沉默了半晌之后,李隆基突然又问了一句: “听说,几位相公也有产业在其中?” 秦晋的汇报还没送来,他所知道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的。 “圣人何不召神武军中郎将入宫,其中内情一问便知。” 边令诚嘴角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再得圣人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一章:再得圣人心 边令诚刚刚离开天子所在的便殿,就有内侍赶上来献殷勤。他在天子身边的地位虽然比不上高力士,但因为有军功在身,也是颇具影响力的,不知有多少求上进的内侍宦官,想巴结还来不及呢。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很是享受,可惜这种感觉没能持续下去,几个正打算套近乎巴结的内侍又呼呼啦啦涌向了另一个方向。边令诚眯眼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宦官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随从,人虽然瞅着谦和的很,但排场上却已经与他不遑多让了。 边令诚的眉毛突突跳了两下,此人他当然认得,一个月以前还是个小黄门,而今已经是天子身边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不论大小事,天子都交代此人去办理。 也是高力士年岁渐高,否则又能让这种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就入了天子之眼? 妒忌之火在边令诚的胸腹间熊熊燃烧,恨不得一口将此人咬死,眼看着是避不开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和他打个招呼。 这个让边令诚妒忌至极的人正是天子李隆基新近提拔的内侍宦官张辅臣。 张辅臣见了边令诚以后,仍旧按照以往的礼数,做足了谦卑的姿态。边令诚这才稍稍气顺了一些,又见他行色匆匆,便随口问道:“何事像火烧了屁股一般?” “将军有所不知,宫外陆续有贵戚宗室要求面圣。”张辅臣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普通宗室贵戚无召见不得入宫,挡回去也就是了,何必惊扰了圣人?”边令诚满口的不屑,在他看来,这个张辅臣也是胆子小的可以,如果每个人逾制求见都要天子亲自定夺,还不得把天子累死? “将军言之有理,但今日事涉巡防治安与米价波动,宗室们产业受了波及,子弟都被捉进了京兆府,还是要请圣人裁夺的。” 边令诚点点头:“也是!” 听说这些宗室贵戚闹事乃是因为秦晋,边令诚心中乐开了,闹吧,闹的越大越好,看此人如何收场。 张辅臣被一众内侍们簇拥着,众星捧月般的往天子便殿而去。边令诚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忍不住阵阵泛酸,然则一想到秦晋有可能倒霉,心里立时就平衡了不少。 按说,边令诚曾经有收服此人的心思,但自从他“死而复生”以后,自己此前编排的一切谎言,便连累朝廷的一系列举措成了笑柄,天子虽然嘴上不说,可在心里已经产生了不满,态度也大不如前。 如此种种,边令诚怎么可能不恨秦晋? “干爹,崔安国捎信出来,希望能送几个女人进去快活快活!” 边令诚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小内侍,是他收的干儿子,见人都散了左右无人便禀报机密消息。 边令诚大怒,“宫中耳杂,何事不能等出了宫再说?”他在皇城边有天子钦赐的宅邸,平日里都是回到宅子里过夜,干儿子的鲁莽,正好又撞倒了枪口上,是以劈头盖脸一顿叱骂。 小内侍挨了骂就赶紧闭上嘴巴,连连低头认错,他被骂的次数多了,反倒逆来顺受习惯了。边令诚发泄一阵,觉得堵在胸口的一股气终于消散了不少,又低声道:“姓崔的得寸进尺,某能保他家人安然出京,已经仁至义尽。告诉他,若再有非分之想,就提前让他见阎王!” 边令诚的话杀气腾腾,小内侍虽然见惯了他发怒,却甚少见他如此,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应了一声后,低着头一溜烟的便离开了大明宫。 心情稍有平复后,边令诚觉得今日还是有收获的,只要挑拨的秦晋惹上杨国忠,自有那位杨相公火中取栗,他只须在后面安静的看着好戏便是。 …… 李隆基明告张辅臣,将所有求见的贵戚宗室全部撵走,若有抗命者,一律交由羽林卫处置。见张辅臣犹豫着还不告退,这位老迈天子语气中已经带出了明显的不满。 “还不快去!” 面对天子的催促,张辅臣壮着胆子重新跪下,声音颤抖的谏言道: “圣人恕罪,奴婢,奴婢……” 也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张辅臣的话还没说,就已经结巴的不成句子。李隆基便不耐烦的将他打断,“你一定在想,朕老糊涂了,不顾他们闹出乱子,是吧?”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天子说的正是张辅臣所担心的,这些宗室在长安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旦闹将起来,势必将使长安人心不安,在他看来自然要以安抚为主。可万万想不到,天子竟明知如此,态度竟还如此强硬。 “不敢?” 李隆基抖着颌下山羊胡,居然闷笑了一声。 “朕不能见他们!朕让秦晋整顿长安治安,此时正到了关键时刻,若见了外面那些人,风言风语一出,就得功亏一篑,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李隆基语重心长,以干枯的右手拍着身下软榻。 张辅臣心下羞愧,心道原来不是天子糊涂了,而是自己见识浅陋。不过天子的态度却罕见的温和,向这等耐心的解释,就算对高力士也是不多见的。 便殿上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李隆基满意的看着张辅臣,此人能够冒险谏言,并非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唯唯诺诺,说明他不但忠义为先,而且还是个颇有胆识的人。 李隆基毕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虽然年逾古稀,精力不济,可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是以对这个新近进入视线的小宦官越发满意看重。 张辅臣刚要退下,李隆基却又将他唤住。 “慢着!去内府支取绢帛百匹,金千两,送到杨相公府上去。” 想到贵妃今夜没准会因为此事来闹,李隆基为了提前应对,也只能在金钱财帛上对杨国忠予以补偿。至于巡查治安,整治不法一事,是万万不能半途而废的。尤其城中米价,更是关乎大局稳定,绝不能任由那些无耻商人囤积居奇,暴涨上去。 李隆基略一思忖又对张辅臣道:“你亲自去一趟禁苑,告诉秦晋,万事又朕在背后,让他尽管放手施为!” 天子口谕,对神武军众人而言,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裴敬初时还颇有些心虚,毕竟一长串名单上,不是重臣,就是宗室贵戚,若是这些人联手闹起来,万一天子为了平息众怒,而牺牲了中郎将也不是不可能的。就算天子曾经有过承诺又如何?只要对局势有利,天子翻脸可是比翻书还要快的。 开元末年的宰相宇文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天子为了增加财赋收入,用宇文融的扩户之法,数年间朝廷岁入大幅上涨。然则,宇文融执政风格霸道,不知变通,也得罪了朝中大批权贵,扩户之法又使地方世族利益受损,长久下来怨声载道,此时天子为平息众怒,便毫不犹豫的弃之如敝履。 最终一代干才明相凄惨的死于岭南烟瘴之地。 如此种种,裴敬担心这位中郎将太过刚直,又身陷权力斗争中,难免也步了宇文融的后尘。但是,在天子派了亲信内侍宦官传达口谕后,这种担心立时就烟消云散。看来,天子整顿治安,平抑米价的决心,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秦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他不担心那是骗人,但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已经没有退路,要么走到底,要么……不论后结果如何,他这次算是赌正了。 次日一早,神武军又在东西两市张贴布告,将平抑价格的范围扩大到了布匹,炭薪,肉食等十几种生活必需品,如有违犯者,一经发现即行封铺。 原本商人们都在观望,等着重臣宗室贵戚们的反击,等着看神武军中郎将的笑话,谁知重臣们竟均是一声不知,宗室贵戚们闹虽闹了,也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位胆子比天大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竟安然无恙,非但如此,还加大了打击范围,这让商人们恨透了他,然而也只敢背后里咒骂几句,真正敢于顶着风头,继续涨价的却一个都没有了。 一日之间,长安城中各种生活必需品的物价跌回了两个月前的二倍以下,百姓们得到了直接的实惠,压力骤然减小,纷纷拍手称快。 也几乎在一夜之间,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地位,在长安百姓口口相传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当然,人们在称颂秦晋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对圣明天子感恩戴德,如果没有圣明天子的决断和支持,那些权贵们,一人一张嘴也能将中郎将秦晋生吞活剥了。 被神武军没收的粟米与稻米不是一笔小数目,秦晋并没有将之充公,而是悉数在东西两市上,以正常市价予以发卖。卖后所得金钱,折算成本后,绝大部分按照登记造册的数目返还给了原有商家,余者则悉数上缴府库。这一点。不但裴敬等一干神武军众人想不到,就连那些商人,以及商人背后的真正东家也都万万没想到。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们虽然没有赚得暴利,但终究是没折了本金,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大明宫中,李隆基满意的合上了奏章,秦晋的巡察治安平抑市价的结果深得他心意。尤其是折算粮米成本归还各家的做法,无形中为他解除了一个头疼的麻烦。 对宗室们不能强硬到底,他一贯的做法是打一棒子,再给几颗枣,既让这些人知道疼,收敛一下胡作非为的风气,也不能一竿子将整船人都打落到水中不得翻身,毕竟这些人也是朝廷的根基,哄好了再继续为朝廷出力效命。 然则,这次若想哄得好,却不知要出多少金钱财帛。李隆基虽然向来出手阔绰,可是面对如此众多的宗室贵戚们,他的心也禁不住在滴血。 秦晋的法子则正好解决了李隆基的难题,非但不要他从自家内库中出一文钱,甚至还得了一笔不小的盈余。 由此,李隆基对秦晋的看法又大为改观,以前只知道他是进士出身,善将兵,素有勇谋。而今看,还是低估了这个人,非但能文能武,还颇有些敛财之术。 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秦晋还在李隆基那里得到了更高的评价,懂得刚柔并济,又会恰到好处的排忧解难,这等良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很快,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在了一份半打开的奏报上,上面有三个字让他眉头紧皱了起来。 侍立在侧的张辅臣突然发现天子的情绪忽然转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便禁不住顺着天子的目光瞄向那份半敞开的奏报。 只扫了两眼,张辅臣就慌忙收回了目光,惊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让天子生气的人竟然是他!与此同时,张辅臣又生出了一丝丝怜悯与同情,那个人的声名早就如雷贯耳,可是看今时今日的情形,只恐怕命不久矣了。 …… 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秦晋写就了一份奏书,明日他入宫去见李隆基时,就会正式呈递上去。这份奏书中所言的,都是他下一步的筹划。 在稳定了民心以后,加固城防,编练新军,就成了下一步的重中之重。 秦晋这段日子以来仔细的分析了李隆基的军备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实外而虚内,十大节度使拥有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精锐兵力。而朝廷所直接掌控的兵力却都是些最末等的乌合之众。 这种实外虚内的方针政策在府兵制没有大规模废除以前,弊端并不明显。彼时毕竟是军府掌控兵员,战时由各折冲府负责提调分配。战后,府兵们又各自散回所属军府。 各道的行军大总管虽然权力很大,但手下却都是流水的兵,想要造反则因为诸多掣肘而并不容易。 自从府兵制废除以后,天下常设节度使以取代行军大总管,兵员也有各军府轮流戍边变成了就地征召兵勇训练常备,这就位兵为将有打开了方便之门。 按照惯例,节度使又身兼掌握地方财税重权的黜陟使,更使得兵为将有的问题加剧严重。 比如安禄山其人,他本人最初也未必有造反之心,然而随着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掌握的军队越来越多,深耕河北十年数载之后,生出造反之心也就顺理成章了。 秦晋知道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资望来改变唐朝的现行制度。但至少要使朝廷有一支足以震慑地方的军事力量,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而且,目前也不是改变制度的合适时机。 现在无论潼关外,还是河北道的局势,都在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将来一旦平叛成功,朝廷必然会有大动作,此刻要做的就是未雨绸缪。 第一百二十二章:大夫将陨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二章:大夫将陨身 子夜时分,一名不速之客来到了禁苑神武军驻地。秦晋也打破了不见外来访客的惯例,连夜接见了他。这个人与秦晋也算旧相识,当初在新安时,此人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令人至今记忆犹新。但让秦晋破例的原因不在于此,案头上放着一封字迹颇为潦草的信笺,寥寥数百字让他心惊不已。 “陈四郎接到敕书非常突然,走的急,不及向君亲自告别,因此在仓促间只好手书一封令下走送来。” 秦晋看着面前的李萼,在长安城中蹉跎的这些日子,没有磨光他的棱角,反而使之历练的愈发沉稳。陈千里能够在紧急时刻让他来送这封干系极大,性命攸关的书信,也足见其对此人的信任。 “辛苦李兄连夜送信,陈四可还另有口信交代?” 李萼寻思一阵,摇摇头,“陈四郎只叮嘱下走送信,其余并无交代!” 秦晋心下明白,陈千里出于谨慎起见,并没有直言此行去潼关的目的,而且书信以蜡漆封口,他们事先约定的暗记也完好如初,说明李萼果真信任,对信中内容一概不知。 其实,陈千里之所以不想对李萼明言,倒不是不信任李萼,而是此事性命攸关,不想让他卷入太深而已。秦晋能够体察到陈千里矛盾纠结的内心。 但是,既然已经让李萼来送信,这件事不论他之情与否,都已经那套干系。 秦晋顿了顿,缓缓说道:“陈四奉了圣命,到潼关去是要处置高大夫。” 然而李萼的表情并无多大的变化,只见他叹息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实不相瞒,下走早就料到陈四郎此行目的,现由将军证实,却当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千里在掌灯时分,接到了大明宫中发出的敕书,令他一个时辰内整顿部众,启程东出。差事与处置高仙芝有关,但处置的的具体内容却在另一份敕书中,那份敕书则在一名内侍宦官手中。 手握敕书的宦官秦晋也认识,就是与他有颇多交集的宦官张辅臣。这个人近来屡获天子重用,这么机密的事交由他来操办,亦在情理之中。 唯有一件事秦晋想不通,陈千里并非天子亲近之人,天子为何会选中他参与其中,还一并颁下了两道看起来有点奇怪的敕书。如果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事则是全权交代给内侍宦官的。 见到秦晋满脸的不解神色,李萼坐直了身子,痛心疾首道:“天子年老昏聩,若非奸臣阉宦蛊惑,岂有这等自毁长城之举?” 秦晋并不会天真的认为,天子是受了身边亲信的蛊惑,但也没有与李萼争辩,因为就算争了也毫无意义。是奸臣阉宦的蛊惑也好,天子一意孤行也罢,都改变不了高仙芝即将倒霉的事实。 陈千里是最了解秦晋的,从新安千里转进到关中,怕是半数以上是要救封高二位大夫,所以才在突然离京这么紧急的时刻留书秦晋,让他早做应对。 但是,此时此刻的秦晋也无能为力,身在长安的他连新安军的指挥权都失去了,仅能调动的只有整备后的禁军,要救高仙芝又谈何容易? 不过新安军此时尚未开出长安,若联络得当,秦晋仍有可能提调这些曾经同生共死的旧部。李萼甚至直接请缨,可代为两头联络。 面对激昂澎湃的李萼,秦晋声音转冷。 “联络上了又当如何?起兵造反不成?” 李萼被问的一愣,下意识道:“当然是派出一支奇兵,伺机夺人,有陈四郎做接应,未必不能成事!” 然则,不论陈千里还是李萼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秦晋此时的想法已经与当初大为不同,在进入潼关到关中以前,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封高二人不死,唐朝天下的形势绝不至于糜烂到一蹶不振的程度。可是在初涉朝廷权力斗争的边缘以后,他忽然就有了茅塞顿开之感,此前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以目前的情况推断,就算封高二人不死,天子也不会再用这两个人。 而且就算天子不得已重用了封高二人,朝廷上下的政争如此尖锐,还能有多少让他们闪转腾挪的余地?更何况还有一个极难容人的哥舒翰做了宰相,又岂能容忍同为边将节帅出身的高仙芝与之争锋?说穿了就是,在滔滔历史浪潮中,一两个人的作用究竟有多大,秦晋的心里已经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为了一个个不确定的因素,贸然搭上数千新安军兄弟的性命,这不是值不值得问题,而是在秦晋的心里,每个与他曾经并肩作战过的袍泽,都一样重要,他要的盛世,绝不是以牺牲袍泽兄弟为代价。 就内心而言,连秦晋自己都难以察觉,他与这个时代的名臣名将最大的区别,就是难以做到视生命如棋子一样,可以随意的摆布利用。 在坐拥的资本骤然膨胀以后,他的顾虑和担忧也随之直线上升。随着这种顾虑的直线上升,他就很难再向关外重重叛军之中那般,敢于冒险,纵横捭阖了。 秦晋的犹豫落在李萼严重,他的神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出言讥刺道:“想不到传言中的秦将军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可叹陈四郎所托非人,下走告辞!”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禁苑神武军驻地。 李萼走后,秦晋仰面朝天倒在榻上,不能轻易拿数千袍泽的性命做毫无意义的冒险,但是于他本人而言,却并非如此。 远远的已经可以听到鸡鸣声起,外面漆黑如墨,秦晋掐算时间距离天亮也不过个把时辰了。他闭上眼睛,默默打着腹稿。他已经有了决断,天亮之后,即行入大明宫面圣,既然初衷未改,就不能坐看高仙芝蒙难。 迷糊中,秦晋沉沉的睡了过去,不知多久之后,他猛然惊醒。放眼望去,却见窗棂上厚厚的窗户纸投进了白亮的光芒,牛油蜡已经燃尽,屋内光线昏暗。 他长长抻了个懒腰,整肃冠带,大踏步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郎将巧进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三章:郎将巧进谏 迎着刺眼的阳光,秦晋踏进了幽深的大明宫,仿佛整个世界的色调顿时暗淡了下来,高大的宫墙阻挡了白亮的日光,光秃秃的桑树又遮蔽了蓝色的天空,古老的宫殿巍峨深沉,弯曲的回廊一直通向宫掖深处…… 寒意与压迫感如潮水一样漫向了秦晋,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步伐似乎也比以往沉重了许多。他很不喜欢大明宫中的感觉,也理解了李隆基自即位以后,甚少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中居住的原因何在。 与安静祥和的兴庆宫比起来,这大明宫中处处透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幽冷,只要置身于其中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请将军稍后片刻!” 小黄门对秦晋很是客气,以往秦晋都是张辅臣亲自迎候入宫,今日张辅臣去了潼关,他临时接了这个差事,自然要谨小慎微才是。 小黄门与殿外的内侍通禀了内情,那内侍低语了几句,秦晋听的不清楚,只见他转身入殿,片刻后又出来。 “传神武军中郎将秦晋觐见!” 一声唱罢,那小黄门再次与秦晋见礼告退,秦晋又在殿外内侍宦官的引领下进入了殿内。 一入殿中,幽幽寒意顿时铺面而来,身体上残存的阳光温度霎那间被侵蚀得无影无踪。秦晋暗暗叹息,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居住在这诺大的宫殿中,却冷的不如民间一斗室,只须半盆木炭,就可以满屋子热气。 不过,今日秦晋所入殿中并非前几日的便殿,内侍的脚步没停,他借着殿内昏暗的光线瞧见李隆基并未在此。正疑惑间,那内侍宦官已经引着他在一处偏门停下了脚步,“将军请进!” 偏门应声由里面拉开,秦晋抬脚塌了进去,腾腾的热气又扑面而来,仿佛骤然间由冷酷的寒冬到了炎炎盛夏,热汗瞬息间就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秦晋只觉眼前顿时一亮,这并非一处暖阁,规制虽比外间正殿小了不少,但空间之大容纳数十人仍旧宽敞有余。 脱去了靴子后的秦晋脚上仅有一层步袜,他在地板上顿时就能感受到脚心处传来的融融温度,这屋内的热量居然均来自于脚下的地面。 大唐天子李隆基慵懒的斜倚在软榻之上,随意一指面前右侧的软榻。 “秦卿且坐!” 李隆基对待秦晋的态度既亲和又随意,脸上挂着呵呵笑容,仿佛面前仅是个自家子侄,只看着秦晋恭恭敬敬的行礼,也不主动开口问他一早觐见的来意。 李隆基先是对秦晋这几日的作为大加褒奖了一番,然后很快又将话题扯到了无关紧要处,比如市井间流行的城中趣闻,以及抱怨大明宫中的幽深寒冷,希望春天早一日到来,如此便可尽快修缮好失火的兴庆宫。 兴庆宫因失火被烧毁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楼台宫殿,若想完全修复恐怕也要到来年秋天了。秦晋心里突然腾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提及明年秋季,一个难以遏制的想法如千万只蚂蚁般,在啃噬着他的心脏。 不知明年此时长安是否还能一如今日?秦晋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慵懒随意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尽管已经是古稀老迈残躯,可从他长大的身量与满是皱纹而又方正的面目部上看,依稀还残存着盛年时的潇洒气度与身姿。 不亏是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就算内忧外困之下,李隆基仍旧一如既往的保持着他的尊贵与超然姿态。 “臣冒昧乞见,有表文进谏!” “进谏”二字脱口而出后,李隆基的表情并无变化,依旧呵呵笑着,似乎一早的好心情没有受到影响。这些一清二楚的通过眼角余光落入了秦晋的眼底。 李隆基一言不发,只是斜倚的身子稍稍换了个姿势,坐正了一些。 秦晋知道,像李隆基这等在阴谋斗争中浸淫了半个世纪的老人,已经很难从表情与神色的变化中窥得其内心真实想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臣整备长安禁军以来,所见所闻无不令人触目惊心,军备废弛,兵员糜烂,训练不足,若有强敌来犯,后果实在不堪想象!” 南北衙禁军近几年的情况,李隆基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可是秦晋这般描述,却还是头一遭有如如此,表情已经有了变化,脸上的笑意虽然还在,可目光中已经可以让人感受到寒意了。 “依卿之见当如何?” 秦晋咬了咬牙,心一横道:“亡羊补牢虽未晚矣,然则人马战力非一是一日之功可成,若危急近在眼前,则回天乏术。若在三两年后,又另当别论。” “秦将军莫危言耸听,我大唐禁军虽然武备松弛,也没到了这般不堪的境地吧!” 说话的人如李隆基一般苍老,身在面貌上比他还要苍老。 秦晋认得此人,正是身受天子宠信的宦官高力士。高力士一直低调的坐在李隆基身侧,也许是天子怜惜他身体老迈,难以久立,才如此恩赏礼遇吧、 高力士的反问的也正是李隆基所要反问的。然则,秦晋今日故意危言耸听,为的就是激发起李隆基心底潜在的危机感。 实际上,按照历史的原本进程发展,长安的南北衙禁军在潼关陷落以后,的确没有一星半点的表现可言,唯一的作用就是护持着天子与太子匆忙逃离了令天下万邦景仰朝拜的长安城。 只有激发起天子内心中危机感,将其尽可能的放大,秦晋的下一步图谋才有可能进行下去,否则将功亏一篑。不过,他从天子李隆基的表情观察,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当然,秦晋在这其中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如果李隆基恰在此时情绪不稳定,因为他的危言耸听而龙颜大怒,将其撵出大明宫也是有可能的。或者,更甚,将其罢官夺职,交有司发落反省也同样有可能 当然,秦晋在这其中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如果李隆基恰在此时情绪不稳定,因为他的危言耸听而龙颜大怒,将其撵出大明宫也是有可能的。或者,更甚,将其罢官夺职,交有司发落反省也同样有可能 第一百二十四章:殿上有危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四章:殿上有危言 高力士怒斥秦晋天子面前危言耸听,李隆基却罕有的制止了他,然后扭头看着秦晋,干涸的老眼里射出了凌厉的光芒。 “继续说下去!” 大唐天子李隆基不在与之争辩,反而摆出了一副急于听下去的姿态。 “臣的忧虑既在眼前,也在将来。” “眼前如何?将来如何?”李隆基一字一顿的问道。 高力士并没有因为天子的制止而不再说话,在李隆基问完后,仍旧态度逼人的出言训斥: “竖子大言不惭,河北道有识官员纷纷反正,逆胡后路断绝,安贼困守洛阳安能长久?待来年开春,我大唐天兵碾压过去,必然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他的言语很是激烈,不过却不是有意与秦晋为难,而是出自多年来的习惯,在大臣言辞如此刻薄的情形下,为天子保持应有的体面。至于,他所言开春之后,大军所到之处势必摧枯拉朽,大破叛军,其实心中也是没有把握的。 秦晋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高力士如此咄咄逼人,如果因为今日殿上的争端与此人结仇,那也未免得不偿失,于是拱手道: “将军所言有理!” “既然某之言有理,可是承认了刚才在危言耸听,蛊惑圣人?”高力士的态度丝毫不见缓和,步步紧逼。 “将军莫急,请听下走一一道来。” “尽管说!” 秦晋深呼了一口气,开始进入今日面君的主题。 “首先,河北道十五郡郡太守联合反正已经过过去了半月有余,然则至今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长安,距离河北道最近的朔方军又迟迟不出云中,战场之上形势顺心万变,今日此时将军安敢断言必胜?” “这,你……” 高力士被秦晋这一番极是大胆的言论震慑住了,一时间竟不敢贸然出口,哪里敢断言必胜或者必败,对于自己再兵事上的造诣,他再清楚不过,平时也是甚少在这等关键敏感问题上表达看法的,今日若非是为了保存天子颜面,又何来与秦晋的争执? “由此可延伸出两种结局,若果如将军所言,自然一切皆大欢喜。但是,万一河北道十五郡不敌安贼逆胡的援军,形势势必将彻底糜烂。” “秦卿说说,河北道各郡县究竟有几分胜算?”李隆基的身子前倾,忽又问了一句。 “按河北道现有状况看,河北道各郡折冲府已经无兵可用,地方反抗主要靠临时征召的团结兵,这些团结兵边缘素质陈参差不齐,士气也高低不一,对付地方匪寇或可游刃有余,然则对付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倭大唐边军,又何异于以一婴孩肉搏精壮勇士?” 秦晋一时口误,将安禄山的麾下叛军说成了大唐边军,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话以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李隆基虽然老迈,听力不济,但大唐边军四字还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双手不由自主的攥成了拳头,秦晋说的没错,安禄山麾下的叛军精锐,两个月前还是李氏大唐的边军精锐。 想到这些,其中滋味也只有身为天子才能感受到那种难言的切身苦楚。不过,天子毕竟是天子,神色又沮丧又骤然变得犀利。 秦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臣在如关中之前就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若叛军再河北道用兵顺利,安贼将在上元之后僭越称帝,此后势必将再次挥师西进,攻打关中。” 说道此处,秦晋的话锋一转,又从兵事转回了最初的眼前将来之说。 “安贼逆胡之乱一年若胜,我大唐盛世至少要倒退三十年。若一年不胜,旷日持久下去,只恐怕从此将一蹶不振。” 此言一出,坐在李隆基身侧的高力士已经震撼的难再说出一句话。的确,东都初陷的时候,朝野上下的确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情绪。然而随着崤山的一场大火之后,贸然西进的叛军死伤无算,主将崔乾佑被俘,此前丢掉的士气人心又重新回升。再加上天子重新启用百战老将哥舒翰,而今已经领兵坐镇潼关,在百官的意识里,只要一切准备就绪,似乎首辅东都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如何在秦晋的嘴里,竟还有一蹶不振之语呢?高力士虽然不敢接秦晋的话茬,但心里并不糊涂,秦晋不在战场胜败上与之争论,而只说战后的影响不论胜败,似乎天子励精图治四十载的功劳都要搭进去了。 天子仍旧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秦晋继续说下去。 “臣这么说并非危言耸听。安贼逆胡祸乱河东、河北、都畿三道。而大唐天下半数户口皆在于此,战乱时百姓或死或逃,良民脱离户口之地十之七八,他年天下安定时,逃散死伤的百姓早就不知所踪,难以遣返乡里。朝廷掌握的户口籍册就成了一张张的废纸,到哪时,租庸调又到何处去征缴?” 秦晋的这一番话使高力士心中莫名惊骇,未免急促刺激天子,他想制止秦晋继续说下去,然而话到嘴边却堵在口唇间吐不出来。 因为连他都听明白了,秦晋所言不无道理,安贼逆胡叛军一路南下,烧杀抢掠的事不会少了,百姓们不是腿脚生在土里的大树,为了活命自然要逃离战乱之地。 安禄山为了获得更多的兵员,也一定会在沿途各地强拉壮丁,充实军队。这种事不单单安禄山,就是朝廷为了给哥舒翰凑齐五万大军也是在关中又强征了一次壮丁。与高仙芝带出去的兵合在一起,强征的壮丁总数液晶超过二十万众。 然而就是有了二十万人,也还是写没经过战阵,没经过训练的乌合之众,一旦对上安禄山的叛军铁骑精锐,又不知道能撑多少时间。 高力士知道,封常清正是吃亏在手下带领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才使得洛阳一战,一败再败,半生英明毁于一旦。所以,他对哥舒翰出马的期望值并不比封常清与高仙芝高! 第一百二十五章:突有惊人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五章:突有惊人语 “以秦卿之言,朕半生功业,自此一朝尽散,再难复旧观了?”殿内烛火摇曳,从李隆基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到喜怒,但秦晋觉得他的嗓音似乎有些干涩。 “尽管臣不愿承认,事实的确如此,此时的大唐与两月前的大唐已经不可相提并论!” 农业社会人口才是最大的财富之源,而唐朝的户籍制度就是保证人口最大限度产生财富的保障。而安定百姓,厘清户口,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是经过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逐渐完备成型。而今天下半数户口作废,且不论其间人口损失,但就朝廷失去了对地方户口的掌握这一点而论,已经元气大伤。 只不过现在时日尚短,加之朝廷威望尚存,危害与影响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李隆基的身体已经在隐隐发抖,秦晋却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他今日已经抱定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决心。 “朝廷岁入失其半数,赈济地方又要耗费实有岁入大半,此消彼长之下,更是捉襟见肘。边镇钱粮势必难以为继,地方节度使又兼掌兵权、财权,自筹自支之下,长此以往,朝廷又如何节制?” 一字一句声声如响鼓重捶,震的高力士身子摇摇欲坠。 秦晋这么说已经等于直言,就算平乱成功安贼伏诛之后,大唐天下也已经是遍地割据的局面了。 事实上,大唐立国百多年,各行军道多有造反作乱的情况发生,朝廷也对此设有一整套监察制度,监察官通常又身具天子符节,代天子监察地方职官。然而到了天宝年以后,斜封官大行其道,天子使职逐渐取代了职官成为实权差遣。由此,监察官也失去了监察作用,成为了实际上的地方官。 这样一来,唐朝原本严密又相互制约的职官体系开始土崩瓦解,新兴的大批斜封使职官员又没有成型的监察制度,像节度使身兼兵权、财权使职的情况比比皆是。 国势极盛,天子御极天下四十余载,威望极隆,尚可制约有野心权臣、悍将。然则,天子毕竟愈发老迈,又耽于享乐,对权力细节已经无力掌控,加之用人不当,才致使安禄山这等魑魅魍魉有了跳梁的机会。 秦晋抬起头直视着老迈的天子,目光坦然。他在等着天子的反应,以作最后的动作。 李隆基的喉头咕哝了一下,嗓音似乎更加干涩了,仍旧平静的回应了一句。 “不妨畅所欲言!” 这在高力士看来,天子今日的举动简直是一反常态,若是寻常时候,有臣子敢说出这等捕风捉影,又骇人听闻的言论,早就命人拖出去罢官夺职。他侧目看着天子,由于距离近,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宽大长衫下绷得紧实的身躯,露在袖外的干枯老手于案下阵阵抖着。 他知道,天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只要秦晋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就会彻底爆发。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敢再说话,天子既然让秦晋畅所欲言,其言语中透出了令人遍体生寒的杀意。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眼下大唐内外交困,安贼逆胡祸乱中原,窃据东都,朝廷上下明争暗斗,相互掣肘,远虑近忧就像无数暗箭纷纷射落,实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边缘。臣秦晋弹劾宰相杨国忠尸位素餐,惑乱国政,致使国事糜烂,安贼造反,东都罹获……” 一桩桩一条条细数下来,竟有二十条之多。 高力士正在为天子添置茶汤,闻听秦晋参劾杨国忠,手中的红漆木勺失手跌落,茶碗应声而翻,散发着胡椒气息的茶汤泼洒的满案都是。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就算高力士再获天子宠信,终究还是宫中奴婢,打翻了天子的用具,这在寻常宦官身上,难免要挨一顿鞭子,再撵到最脏最累的地方去受罪。 然而天子此时已经没心情去理会高力士的失手,此时此刻李隆基张大了嘴,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 看着这个肃容正身的年轻人,李隆基暗叹一声,此人半月以前还仅仅是个从九品上的县廷小吏,想不到今日面君竟敢弹劾身为百僚之首的宰相,而且宰相还是与天子大有渊源之人。他凭什么有如此之大的胆子?还是他背后有为之撑腰的指使人? 秦晋双手高捧弹章跪拜进献,高力士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了弹章又转呈天子案前。 “以中郎将之身,妄议宰相,秦晋,你可知罪?” 李隆基改口直呼秦晋之名,而不以卿称呼,可见他已经对秦晋心生不满。 “臣逾越朝廷体制,自知有罪,然则宰相尸位素餐,致使国事崩坏, 天下糜烂,也是不争的事实。若天子不赏罚明断,又何以立信于天下?” “大胆竖子,天子驾前口出妄言,可知死罪?” 高力士的声音因为紧张与惊骇变得极为尖利,陡然在殿中响起,更是分外刺耳。李隆基的身子也呼的从软榻上直起来,一双干枯的老手紧握成拳,随着阵阵发抖的身子,重重的支在软榻之上,半晌无言。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高力士见状,顾不得呵斥秦晋,赶忙又往刚刚打翻的茶碗里盛了一勺茶汤,端到李隆基的唇边,服侍他喝下。 一口热茶汤下肚,李隆基似乎才从震怒中缓了过来,咬牙切齿的从口唇间挤出了几个字。 “拖出去,下狱!” 高力士心下一凛,知道秦晋算是完蛋了,但却是活该,难道是得了失心疯,才敢在天子面前如此胡言妄语。 天子毕竟已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身子怎么能禁得住这般怒气?万一有个好歹,秦晋小竖子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杀的! “来人,快来人!” 高力士也顾不得天子在侧当轻声细语,只想着快些将这得了失心疯的小竖子拖出去,别再将圣人气出个好歹。外殿侍立的宦官闻言后,拉门进来。高力士指着秦晋,恶声道:“将这小竖子拖出去下狱!” 秦晋身高力壮,挣脱了宦官,正色道:“朝廷命官,岂是尔等可辱?某自会走!” 说罢,大踏步出殿而去,全然不顾身后余怒未消的天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生死一念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六章:生死一念间 巳时初刻,一则震惊全长安的消息从大明宫内传出,神武军中郎将忤逆天子,已经被羽林军关押。酒肆茶坊间不明所以,多数以为是宫中的不实谣言,在百姓眼里,这位中郎将刚刚惩治了黑心粮商,又平抑了米价,可谓深得天子信重,怎么可能转眼间就获罪下狱呢? 但也有人暗暗揣测,神武军中郎将在争执黑心粮商的同时,也得罪了粮商背后的真正东主,那些人都是显赫的勋戚贵胄,俗语说“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这等直逼杀父之仇的大恨事,很可能使得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成为众矢之的。 总而言之,市井之间,各种传言不一而足,也没人能说出个究竟所以然。然则,朝廷上下的百官们,却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秦晋被推出大明宫,押入北衙羽林卫驻地时,身上的冠带袍服已经都被全数脱掉。而且,关押秦晋的地方本身就有违常理,按道理官员获罪当交付有司负责关押审讯,甚少有关在北衙禁军中的。 当然,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在涉及到聚兵谋反时,天子为防备万一,才会将作乱的臣子关押在禁军之中。 由此,有些官员自作聪明,已经得出了一个另所有人大感匪夷所思的结论。那就是秦晋涉嫌谋逆,已经被天子当场擒获。 也有人认为,秦晋根本不可能谋反。且不论他的出身,就是神武军中郎将也不过才履职半月有余,一个月前此人还仅仅是个从九品的县廷小吏,比这种既无出身又无资历的中郎将强出许多的在京武官,在长安城中一抓一大把,又凭什么谋反? 不管真相如何,很多人已经在背地里拍手称快。就因为秦晋在整顿长安巡防时,得罪了太多的官员权贵,至今还有上千名纨绔子弟关押在禁苑中等候审讯处罚。 当天晚间,就在议论渐渐平息之时,秦晋被抓一事又陡起波澜。经高力士之口确认,秦晋被抓乃是弹劾当朝宰相杨国忠所致。真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任谁都想不到秦晋以幸进之资,居然敢弹劾天子宠臣,当朝宰相的杨国忠,这与蜉蚍撼树又有何异? 然而,秦晋就这么做了。百官们都想不通,比起哥舒翰的处处打压,杨国忠对秦晋也算频频示好,此人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疯狗一般的乱咬人? 月上西窗,秦晋裹紧了身上木板一般硬实的被子,这次豪赌究竟是输是赢他全没把握,但心底里有个声音不断催促他迈出这一步,此时此刻反而坦然了许多。 一声叹息自幽暗的走廊中传进了囚室。秦晋睁开了半闭的眼睛,目光穿过囚室的木栏,只瞧见一个苍老的身影立在那里,是高力士。 “秦将军何苦自讨苦吃?” 秦晋对这个老宦官没有恶感,答道:“国贼蠹虫不除,大唐江山社稷危矣!”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他也就在无所顾忌。 “圣人口诏,秦晋,你要如实回答!” 尽管身在囚室之中,秦晋还是起身按照唐人礼法行礼应诺。 “朕待你不薄,你因何薄情寡义,有此悖逆之言?”高力士顿了一顿又道:“许是你劳顿失神,偶有胡言乱语,若将日间所言尽数收回,承认失言,朕可既往不咎!” 说罢,高力士又尖着嗓子补充了一句。 “秦将军,圣人消气后格外开恩,你可要斟酌仔细了再回答啊!” 他原本不必说这句话,然而偏偏却说了,秦晋对他顿时又增好感。可惜,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将军好意,下走心领,但国是之见岂非儿戏?”随即又拱手正色道:“臣之所言,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国贼不除,朝廷危矣,大唐危矣!” 高力士似乎原本也没报多少希望,听到秦晋如此回答,神色也不惊讶,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囚室。 秦晋重新将身体裹在被子里,囚室内四面漏风阴寒无比,若不盖严实点,难免冻坏了肢体。忽的,铁锁哗啦直响,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囚室看守端来了一个铜盆,里面放满了烧的通红的石炭,重重摔在囚室中央。 “高将军看你可怜,怕冻死了,特地吩咐下来,添上一盆炭……” 搁下冰冷的一句话,囚室看守锁门离去。 秦晋伸出了几乎要被冻僵的双手,凑在火盆上烤着,火热的温度霎时间沿着双臂向全身流淌,因为寒冷而僵直的身子也逐渐活络起来。 秦晋并非是得了失心疯,弹劾杨国忠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他为了营救高仙芝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天子要杀高仙芝与封常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为东京洛阳的失陷,寻找一个替罪羊,以安抚,震慑朝野百官。其次,因为安禄山的造反又使得本就多疑的天子,对高、封这种常年在西域领兵的边将节帅甚为忌惮,一旦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很快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秦晋弹劾杨国忠尸位素餐,祸国殃民,根本上是为替天子重新选择了一只替罪羊。只不过这只替罪羊的人选并非天子所乐见,但弹章上所列的条条罪状,又是切实存在的,国事糜烂,宰相也必须有推脱不开的责任。 秦晋的弹章并非一份,除面呈的一份以外,按照唐制还应另有一份呈送中书省。呈送中书省的那一份,应该在午时之前就可以摆在中书侍郎的案头。 一旦弹劾的内容公之于众,势必将在朝野上下掀起一股风浪,杨国忠的根基比起他的前任李林甫相差太多,能否以一己之力平息物议?到头来还要依靠天子的支持! 天子若不怕朝野人心涣散,那就掩盖弹劾真相,力保杨国忠宰相之位。如果但凡还存有一丝国事为先的心思,都要仔细慎重的考虑抉择。 所以,秦晋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静静的等待着,李隆基的选择。 位于永嘉坊内的宰相府邸,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一直闭门谢客装作养病的杨国忠在午时以后才得知了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前来报讯的中书舍人窦华被他骂了个狗血临头。 按照流程,官员奏事文书在辰时之前就该悉数送到中书省,身为中书舍人竟在午时以后才发现那该死的弹章。 骂完窦华以后,杨国忠又将秦晋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心中仍旧是怒意难平。他自问待秦晋不薄,甚至还曾有意无意的帮过他一把,何以这厮竟如此恩将仇报? 此时,杨国忠的几个贴身党羽齐聚相府之中。这其中除了中书舍人窦华以外,还有侍御史郑昂,给事中鲜于箕,此三人虽然官位不显,但事权极重,分别在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有着极重的分量。 侍御史郑昂当即建言: “下吏曾听闻秦晋在发卖充公粮食时,有营私舞弊的行为,此时正好可以借机调查,澄清真相!” “此计甚妙!” 给事中鲜于箕拍手附和。 逐渐冷静下来的杨国忠点点头,“甚好,此事由郑御史去办,办好了,某可向圣人进言,擢升你为御史中丞!” 秦晋打击米价的时候,杨国忠就在其中损失不小,但他知道真正要平抑米价的是天子,况且天子又着人送来了许多金银财帛,是以对秦晋并没有多少记恨。 只是这次,秦晋弹劾杨国忠二十条大罪,条条令他触目惊心,须再饶不得此人,趁着天子震怒的当口,就此打的此人再无翻身可能。 不过,宰相们的意见也尤为重要,与杨国忠同为宰相的韦见素,平日里虽然有影子宰相的别号,但那是他风头正盛的当口,现在有人跳出来攻击他,杨国忠心中也不敢确认,此人究竟态度几何。 以杨国忠对韦见素其人的了解,此人很可能采取两不表态的法子,但他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一下。 被骂了个狗血临头的门下舍人窦华又献计道:“听说秦晋和他带来的那些新安军,在关外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何不也一并遣人去调查一番,说不定有什么不臣之举,害怕他再翻身吗?” 窦华谄媚的笑着,像只狗一样摇头摆尾着,只为了博得主人的一句夸赞。 杨国忠对此深以为然,“甚好!此事交由你去操办,要快,三日内,罪名须得罗织出来!” 闻言后,窦华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刚刚杨相公向郑昂许诺,事成后可保举他为御史中丞,自己事成之后最低也该有个谏议大夫打底吧! 三人附和连连,辞出相府。 杨国忠立刻陷入了沉思。整垮秦晋那是次要之事,为今之计首要一点便是探明天子的真实心思。对此,有皇贵妃在宫中,并不甚担心,但仍旧不能等闲视之,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连夜进宫,伏地请罪,以表明心迹! 思忖良久之后,杨国忠低沉的唤着侍立在门外的奴仆。 “备车……” 第一百二十七章:夜拦宰相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七章:夜拦宰相车 杨国忠府邸所在的永嘉坊与天子居住的兴庆宫只有一道宫墙之隔,但自兴庆宫失火之后,李隆基就搬回了大明宫居住,是以杨国忠欲见天子也不如先前那般方便。 除了坊门以外,还有宵禁城防,自从神武军监察巡防以后,就算达官勋戚,没有圣命在身一样不予放行,纵然身为宰相也难以优待。前一日,门下侍中韦见素因陛见天子离宫晚了,又忘了向宫中黄门索要盖有天子玺印的通行公文,竟被抓了个现形,出尽了难堪。 但是,现在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已经获罪下狱,生死未卜,他立下的规矩没了天子撑腰,谁还会刻意遵守? 杨国忠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家奴驭者驶离永嘉坊,辚辚向北,直奔大明宫而去。 …… 今夜对于很多人都是难熬的一夜,裴敬也是其中之一。中郎将进宫之后莫名其妙的被天子下狱,直到午时以后才有确切消息自中书省传出来,竟是中郎将弹劾宰相杨国忠,因此而惹怒了天子。 神武军上下,一时人心惶惶,失去了一军主将,这些如狼似虎的世家子弟竟有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忐忑不安了。但在这种关键时刻,神武军强调军纪的效果立时就显现出来。 尽管禁军们有着或多或少的疑虑,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逃避值夜,当值的禁军们依旧如昨日一般,分作数十队,沿着各坊市间的大街巡察不法。 然则一夜之间,故意违犯宵禁的人数竟激增到昨日的十倍之多,这些违犯宵禁的人又无一例外均是达官勋戚家的子弟,不少禁军执法拿人时,更遭到了这些人的恣意嘲弄与辱骂。 分队巡察的禁军们同样出身不低,又岂会在乎此等威胁,将所有试图挑衅的人悉数锁拿,押赴禁苑。 裴敬今夜本不当值,但为防万一还是亲自出马,在胜业、永嘉等重要坊外大街巡察。毕竟这几个坊内住的都是朝廷最显要的人物,切不可掉以轻心,万一出了丁点意外,都是给中郎将添麻烦。 只是裴敬低估了今夜即将面对的麻烦,数十起恶意挑衅的消息,一条条汇总到他那里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秦晋在神武军定下的规矩究竟还要不要执行,很快就面临了内部的质疑。 “人亡政息,现在中郎将自身难保,咱们何苦还得罪这些勋戚子弟?” 说话的是裴敬一向敬重的独孤延熹,然而这种阴阳怪气的强调让他很不舒服。 “独孤兄以为小弟当如何决断?” 独孤延熹鼻息间闷哼一声,“君为校尉,当自行决断,某岂敢越俎代庖?” 自从独孤延熹被从限制活动中解放出来,加入神武军以后,裴敬对这个昔日的大兄便倍感陌生,没了豪气干云,没了干脆决断,剩下的全是不合时宜的满腹牢骚。 裴敬只道他一时间难以适应身遭变化,是以每多容让,遇事也很是尊重的与之商量,然而换来的,除了轻薄的言语,就只剩下有意无意的嘲弄。 今日独孤延熹挑头质疑中郎将制定的规矩,已经触碰到了裴敬的底线,是以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过的不满。独孤延熹兴许是听出了他的这种不满,竟破天荒回避了逼问。 裴敬声音冷的一如今夜呼号北风。 “全体听令,今夜若有违犯军规者,一律从重处罚,绝不留情,都听得清楚?” “清楚!” 跟随在裴敬身后的数十骑禁军同声回应。与裴敬并驾齐驱的独孤延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马速也慢了下来。 刚刚出了长乐坊大街,远远便看见有轺车十骑迎面而来。 独孤延熹在裴敬身后咕哝了一句,“有好戏看了!” 火光映照下,车幡忽明忽暗,独孤延熹一双眸子在夜色掩盖下,散发着异样的神彩。 刚交代下去严令,便有朝中大臣公然违背,裴敬硬着头皮催马迎了上去。通过车马的规格与张扬的车幡,他已经隐约预感到,此人身份定然不低。然则驱马直抵车前时,他更是惊骇不已,今夜直撞上来的,正是中郎将拼死弹劾的宰相杨国忠。 裴敬似乎听到了身后的独孤延熹有意无意发出的轻笑,其中散发着浓浓的幸灾乐祸。 “留步!依宵禁律条,重臣破禁,须罚十金!” 裴敬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处罚朝廷重臣不必关押到禁苑中,仅仅是轻描淡写的罚十金。秦晋在制定处罚律条的时候,并非有意从轻,而是天子要求必须保存重臣体面,在这一点上他做不到商鞅那种近乎极端的严苛,只能采取折中办法。 即便如此,仅仅是罚十金,对于这些宰相重臣来说,也是丢了天大的体面。韦见素为此曾大为光火,据说这位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宰相在返回胜业坊府邸后曾大光其火,连同坊内的其他宅邸都听到了动静。 护持在车前的马上甲士断喝回应:“杨相公车马,谁敢罚金?” 杨国忠的卫士一个个都带着火气,得知家主打算闯宵禁,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给那些丧家之犬来个下马威,又岂能从容就范? 裴敬深呼一口气,心知今日不能善了,但又强笑道:“按律,闯宵禁当监禁三日,然天子顾及重臣体面,仅象征性罚十金。杨相公身为宰相之首岂会违背圣人旨意?” 说着,他双手往右上遥遥一拱,声音陡然转厉。 “家奴休要猖狂,莫要冒充杨相公,毁了相公一世令名,还请如数缴纳罚金,某便可网开一面放尔等通行。若执意犯禁,莫怪某翻脸无情!” 那马上卫士被裴敬斥责的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并非他不能接,而是不敢,脑门手心处也见了汗。裴敬口口声声将圣人挂在嘴边,谁敢再出言不状,万一落了话柄于人,这后半辈子就算彻底交代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只有战马驽马在烦躁的打着响鼻。 独孤延熹似乎有些难以相信的摇晃着身子,双手抱肩,只是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正在一点点褪去。 良久之后,车内帘幕一挑,出来一名老仆,手中捧着一锭金块。 “老奴无状,冒用相公车马,认罚!” 不用裴敬示意,早有禁军上前,从那老仆手中抢过金块。 裴敬见目的达到,便不再恣意相逼迫,命众人闪开一条通路,让车马过去。 岂料独孤延熹却突然喊了一嗓子,“老儿,车内还有何人?”声音未落,人已经窜了过去,伸手欲挑起轺车帘幕。 裴敬大惊失色,心道要坏,一旦帘幕挑起,今夜之事怕是要不闹到天子驾前都难有善了,万一再连累了中郎将…… 岂料独孤延熹却突然马失前蹄,整个人倒栽葱般由马上跌落,战马踢腾了一阵,才算安定下来。竟是杨行本情急之下一脚踹在了马腿上,万幸独孤延熹没被惊马蹋中,否则不死也得残废中很。 然而始作俑者杨行本却关切的说着:“独孤兄如何不小心些,喝了酒就不要再骑马!小弟扶独孤兄去醒酒如何……”杨行本以前不受独孤延熹待见,没少受欺负,今日总算得着机会,狠狠的奚落了他一番。弄的独孤延熹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此同时,杨国忠车马粼粼起行,再不与之纠缠,若露了宰相真身,可就真就丢了大丑,再无转圜余地。 一路上,杨国忠又将吃了哑巴亏这笔帐一并算在了秦晋的头上,打定主意一会见了天子定要狠狠的编排他一番。 然而,令杨国忠万万料想不到的是,天子竟以就寝安睡为由,将他挡在了大明宫外。 天子有晚睡的习惯,往往要过了丑时初刻才会安寝,今日连子时还未倒,按照惯例只要求见,天子必会接见…… 杨国忠铁青着脸,冷冷的对驭者说了两个字:“回去!” 不详的阴云立时笼罩心头,可他想不明白,既然天子羁押了秦晋,为何又对自己骤然冷淡了呢? 杨国忠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便像挂了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难以安神。 未料,次日一早,便有宦官入府宣天子口诏,令他接管神武军,继续执行长安巡察,比之从前不得有一丝一毫怠慢。 宣讲口诏的宦官走后,杨国忠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悬在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既然天子令他兼掌了秦晋的神武军,就说明圣眷犹在,大可不必忧心祸事到来。 尽管还要执行秦晋制定的规矩律条,但与前者相比,这些不快尽可以忽略掉。 …… 胜业坊韦府,韦娢回到园中小楼,抬手以汗巾擦拭脸颊脖颈上的细密汗珠,颈间露出的雪白肌肤透着红粉,几缕头发略显凌乱的贴服在额头鬓角。她的心思此刻还牵挂在别处,刚刚从霍国长公主家回来,长公主已经答应为他代为向天子说项求情。 毕竟他曾救过长公主独子的性命,长公主听了韦娢所请之事,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让她欢喜了好一阵。然而欢喜过后,忧虑再次漫上心头...... 身后突然传来兄长韦倜的声音。 “阿妹为秦晋说项,莫要让爹爹知道了,否则非禁足不可!” 第一百二十八章:寒梅最堪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八章:寒梅最堪恨 韦倜刚刚被韦见素训斥了一通,让他管好这个惹事的妹妹,现在朝廷局面波云诡谲,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举族遭殃,万劫不复。面对这种汹汹局势,换了别家人躲还来不及,自家的这个女儿倒好,一脚就踏进了那深不可测的浑水里。 不过韦见素也知道自家女儿的脾气秉性,若一切硬来只会起了反效果,而且又因在婚事亏欠她太多,心存中一直存着歉疚,所以父女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及陌路人。 韦倜受了父亲之命来劝妹妹,明知道不会有效果,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项。 “阿兄不要说了,能做的都已经做过,剩下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说着,两行眼泪在略显苍白的俏脸上无声流下。韦倜见状不禁为之动容,她这个妹妹向来以坚强示人,就算身为女儿家,也甚少在人前流泪,他想安慰几句,奈何喉咙咕哝了几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晋弹劾谁不好,偏偏去惹权倾天下,一门显赫的杨国忠,不但惹得天子震怒,还要面对杨家的打击报复,其下场不用亲眼所见,都能想像得到。 韦倜心疼妹妹,忽而问道:“阿妹做这些,那人都不知道,值得吗?” …… 契苾贺原定在今日率新安军开拔东出,然而朝廷派来的传旨使者忽然摇身一变就成了监军,更有大批禁军开进临时驻地,弄得他一头雾水。 这禁军驻地与外界沟通不畅,消息闭塞,直到晚些时候,契苾贺才得知了一个有如晴天霹雳的消息。这也解释了为何今日新安军没能按时启程,传旨的使者变成了监军。 秦晋被下狱,契苾贺一如旁人一般,顿觉茫然无措,但他毕竟是经过尸山血海厮杀出来的,冷静之后便决定找人商定一下对策,究竟中郎将是否凶多吉少。 奈何契苾贺在长安城几乎举目无亲无故,认识的人里最亲近的是陈千里,可他已经与宦官张辅臣到潼关去了,接下来还有个在龙武军中陈玄礼麾下做小吏的李萼,但是他对此人了解甚少,因此也被排除在外。 最后一个选择,就只剩下了封常清留在秦晋身边的郑显礼。 郑显礼到了长安之后,一直在秦晋幕后出谋划策,并不在军中任职,想找到此人并不困难,唯一困难的是如何避开这些该死的耳目。现在他的左右全是监军宦官带来的禁军,一举一动都在这些人的监控之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又谈何容易。 很快,契苾贺接到了郑显礼遣人送进来的密信,告诉他稍安勿躁,中郎将自有安排,成败与否三五日间就要见分晓。 契苾贺烦躁的坐在军榻上,三日后就是元日,今年的元日注定要在忐忑中度过了。 …… 杨国忠受圣命兼领神武军,自然不能亲自到军中操持,所以要选个合适的人选到禁苑去。不过,他的短板也就在于此,夹袋里知兵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老仆忽然拉开了房门,“相公,杜将军又来了!” 一听说是此人,杨国忠本能的皱起了眉毛,刚要命老仆将他赶走,但转念间又改了主意。 “让他进来!” 这个杜乾运是杨国忠安插在高仙芝身边的钉子,原本随秦晋由陕郡入京后,杨国忠还颇有重用之意,但不知此人得罪了谁,竟被指认在秦晋入陕郡之前几欲降贼,甚至连来往的文书证据都一一齐备。 杨国忠自然不会保他,最后还多亏了那个秦晋,曾为他作保,这才没被追究罪过,只不过功劳没了,官职也没了。 杜乾运不甘心,仗着家资丰厚,三五日便携带重礼到旧主杨国忠府上请见,希冀寻到机会再次为官。然而,杨国忠对他已经心生嫌弃,每次都将礼物收下,却绝不会为他在天子面前多说一句话。 “下吏杜乾运,拜见杨相公!” 杜乾运在杨国忠面前结结实实的行了个大礼,杨国忠闷哼了一声,让他到坐下说话。 “眼下有个极要紧的差事……” 听得杨国忠如此说,杜乾运两眼放光,急吼吼道:“相公尽管吩咐,下吏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杨国忠淡笑一声,“好!” …… 杜乾运立马神武军辕门前,怀中中揣着检校中郎将的诏除敕书,心中还是七上八下的打着鼓。他实在是让秦晋吓破了胆,连带着对他麾下的兵将也大有惧意。 在惧意忐忑间,杜乾运内心中还隐隐有几分愧意,毕竟在危难时只有秦晋一人不计前嫌,站出来替他说了句话,才保住性命。不想,今日自己就要亲手来代杨相公瓦解神武军。 半晌后,杜乾运长吁口气,暗暗嘀咕了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秦将军莫怪……”说罢,催促战马,进入辕门。 检校神武军中郎将杜乾运接掌神武军后,巡查城防等日常军务仍然照旧,但在当日午间就公布了第一次任免文告。 裴敬免去校尉一职,由独孤延熹接任,余者旅率、队正也多有升降调整。其中,裴敬、卢杞等人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贬斥。 由此,杜乾运入神武军中,可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神武军中大部都是世家子弟,对这个心怀歹意的检校中郎将很是不屑,然则有独孤延熹在,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凡有出言不逊者,一律杖责二十! 秦晋因肉刑伤害将士体肤筋骨,早就以跑步、禁闭等措施将其取代,今日独孤延熹再次抬出肉刑,目的就是要消除秦晋在神武军中的影响,这还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杜乾运又下令将关押的八百多名违犯宵禁之人登记造册后,一律释放。并且明告军中诸将士,自此以后,凡有爵位职官者违犯宵禁市禁,一律不得锁拿关押,交付罚金即可! 对此,裴敬等人敢怒而不敢言,独孤延熹接掌校尉以后,将他们留在营中,专司马厩清扫。 卢杞挥起手中木锹,捏着鼻子铲了一堆马粪,可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干过这等粗笨恶心的活计,泛绿的马粪与马厩里难闻的臭气充斥鼻口之间,他终于忍不住三两步奔了出去,趴在雪地上一阵狂吐。 “还是没长进,几坨马粪就败的丢盔弃甲?” 卢杞干呕了一阵,回头发现是杨行本,不禁怒道:“也好过叛徒!兄弟们都遭到了排挤,缘何独独你升了旅率?”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裴敬赶紧上前将两人分开。 “军中斗殴违犯军规,难道想被撵出神武军吗?” 裴敬的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他十分清楚,兄弟们都是有家世背景的,杜乾运所为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离开神武军。但他偏偏不能让此人得逞,不论多难多苦,都要坚持住。 至于独独杨行本一人升了旅率,乃因他的父亲是杨国忠族兄,沾了光而已!其人虽然略有些油滑,却与他们臭味相投,裴敬也相信,杨行本绝不会背叛他们。 “二郎做旅率也好,省得咱们兄弟都来扫马粪,没人监视军中动态!” 杨行本道:“你当这旅率比队正好当么?独孤延熹提拔上来的人,都拿一双贼眼盯着某,就像苍蝇盯着肉腥一样。若有的选,宁愿与兄弟们来马厩扫一同扫马粪,也不受那鸟气!” 继而他又叹息一声:“兄弟们说说,中郎将这次真就凶多吉少了?” 卢杞翻了翻白眼,“还不是你那族叔,否则兄弟们此刻还在酒肆中喝酒吃肉呢!” 杨行本立刻一本正经道:“族叔与某可不相干,以后谁再说这等言语,可莫怪某翻脸!” 在正色警告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兄弟们都听说了吗,霍国长公主今日入宫了,是专为中郎将求情去的!” “果真?” 众人下意识问道。 “一手消息,岂能有假!” 霍国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如果能劳动她出面,就算天子再生气,至少也会给三分颜面的,众人一阵欣喜,觉得秦晋脱难或可有望。 …… 眼看着日落西城,一辆四马轺车缓缓停在大明宫前,车上下来一人,身着红裳绛袍,头戴三梁远游冠,正是当今太子李亨。 李亨亦是心怀忐忑,天子一反常态于此时召见,也不知是何事。这一日京中变化够让人触目惊心了,尽管表面上风波已经趋于平静,但直觉告诉他,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李亨更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若再继续下去,不知还能撑持几多时日。 李亨当了十几年太子,摧折了太多的精力,他今年才四十有五,两鬓已经华发丛生。 “殿下,到了!” 随着宦官的提醒,李亨停止胡思乱想,停住了脚步,这才发现此处并非天子官场居住的便殿,而是一处幽深的院落。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直映入眼中的是几株桃红点点的梅树,李亨面色凝重,毫无心思欣赏景色,脚步沉重的进入院内。 苍老的天子正站在一株梅树下,一领狐皮大氅裹着他苍老的身躯。 第一百二十九章:金瓯不自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二十九章:金瓯不自持 “来了?陪吾走走,说说话!” 李隆基的声音出奇温和,这让李亨更觉奇怪,同时心头也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他还不是太子,父慈子孝,终日无忧无虑…… 此情此景,李亨忍不住鼻间发酸,然而他太了解老迈的父亲,对于一个能在一日间连杀三子的皇帝,没有什么比他的皇位更重要,今日如此作态,又不知要如何折腾自己了。 李隆基领着李亨在园子里边走边闲聊着风雪月,又从风雪月说到天下奇闻怪谭,直到在园子里绕了整整一圈,竟绝口不提今日召其入宫何事。 太阳终于彻底隐没在了天际尽头,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大明宫,直到浑浑噩噩的出了宫门,太子李亨才缓过神来,又摇头叹息两声。父皇真的老了,难得今日单单只是父子叙谈,这是他多少年来曾无数次在睡梦中渴求的一刻,然则真的实现了,却怅然若失,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驭者甩了一个漂亮的鞭,四马轺车辚辚起动,缓缓的驶离了大明宫。 高力士偶感风寒,卧榻养病,今日一直是边令诚随侍天子左右。他只觉得天子目下的状态有些反常,明明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召见重臣,临黑天又和太子逛起了园子,按说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早就该到卧榻上休息。 可是天子不但没休息,反而又坐到了案前,提笔疾书,勾勾抹抹了一阵后,终于书成弃笔。李隆基摇晃着来到榻前,卧倒后竟直接鼾声大起。 边令诚赶忙轻手蹑脚的过来为李隆基盖好被子,又轻声命人将殿内的大半烛火吹熄,然后又到御案前,打算将用过的毛笔清洗干净。天子的亲笔手书墨迹还尚未干透,他好奇的看了两眼,借着忽明忽灭的烛光,一行字跳入眼中,惊得他顿时汗出如浆,手中的毛笔都差点拿捏不稳而掉落。 这分明是皇帝草拟的制书,由于烛光暗淡摇曳,虽看的不全,但仅看清楚其中的一行字就已经足够了。 “……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监抚军国事……” 朝中谁人不知,天子一向最忌惮太子,时时不忘打压防备,若以皇太子为兵马元帅,监抚军国事,这,这不已经等于将权力拱手相让了吗? 震惊与慌乱过后,边令诚得出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结论。 天子已经有心禅位! 为了向天子表忠心,边令诚打压太子绝不弱于杨国忠,早就把太子得罪死了,如果太子一旦继位,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吗? 边令诚还想不通,天子明明身体康健,虽然已年过古稀,但再活十年也不是问题,况且天下局势也渐趋好转,禅位的念头又是因何而起呢?这个疑问在他脑子里仅仅一闪而过,巨大的危机感驱使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寻到可靠的盟友,劝说天子打消掉禅位这种可怕的念头。 满朝上下,放眼望去,最不希望天子禅位的当属杨氏兄妹。 …… 永宁坊内有一片方圆百步的空地,原本是失火后留下的废墟,但清理掉烧毁的砖木以后,便没在原地复建宅院,好大一片空地竟被清理成了跑马场,冬季一到就成了白茫茫的雪地 白茫茫一片中,萦绕着女子的嬉笑打闹,马蹄急促,红裙翩翩,随着希律律长嘶,飞驰的骏马驻足,前蹄抬起虚刨,又重重叩在地上。 一阵惊呼赞叹骤然响起,赞叹着马上人的骑术精湛,而马鞍上端坐的却是个身姿婀娜的红裙女子。 人人赞她骑术好,她却兴奋的说了句:“好马!” 正待扳鞍下马,吃劲的左脚马鞍却叮的一声崩开,幸亏红裙女子反应快,又安稳的坐回马鞍,这才免于狼狈出丑。 这时,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快步摇晃上前,伸手抹去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下吏不察,夫人恕罪,请夫人下马。”说着竟俯身下去,以双膝跪地,伏在骏马左侧。 红裙女子咯咯笑了起来,脸上兴致丝毫不减,只见她纤足皮靴轻点在肥硕的脊背上,整个人就起舞一般翩然落地。 矮胖男子随即起身也跟着嘿嘿笑将出来。 “吔,生的一副肥猪大耳模样,却是可人的紧。你是哪个县令了,所求何事?” 红裙女子笑问,那矮胖男子大礼一揖。 “下吏陈仓县令薛景仙!希望谋个上县县令的差事,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还道甚事,上县县令嘛,好说,回去等着,三日内必有好消息!” 薛景仙又千恩万谢,一眼瞥见红裙女子纤足皮靴,只觉喉头发僵,咕哝了一声,伸手到背上摸了一下刚才被那只纤足踩过的位置,不由得痴了。 这幅神态落入红裙女子眼中,她却不怒不羞,反而掩嘴咯咯笑了。 薛景仙顿时惊醒过来,赶紧故作沉稳,再三作揖后,摇着肥胖的身子去了。 “夫人,禁中来人了……” 一名侍女在红裙女子耳旁轻声禀报。 红裙女子秀美微蹙,顿觉扫兴,“走,回去!” 她本是裴家孀居之人,却还有个显赫的身份,皇贵妃之姐,天子钦封虢国夫人! 今日上门的宦官,虢国夫人并不识得,显见不是妹妹身边之人,便冷了脸问道: “你是哪个?来永宁坊何事?” “奴婢奉监门将军之命,特来送密信与夫人!” 宦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双手高捧密信。 侍女从他手上拿过了密信拆开封皮,取出信笺后又转呈虢国夫人, 才看了两行,虢国夫人容失色,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问道: “边将军信中之言可都属实?” 宦官应道:“将军嘱咐过,里面一字一句都没有虚言!还有,这是昨晚上的事,将军嘱咐过,迟不得,否则木已成舟……” 打发了送信的宦官,虢国夫人立即吩咐奴仆备车,又急三火四的奔上坊外大街,直往永嘉坊而去。 …… 大明宫,看着两位国夫人和当朝宰相不来天子便殿,直往皇贵妃宫中去,边令诚心中悬着的巨石放下了一半。边令诚选择虢国夫人作为报讯的中间人也是实属无奈,他与杨国忠素来不睦,为了减小出现误会麻烦的可能,才选中了她,想不到事情就出奇的顺利。 只要这四杨齐齐出马,连哭带劝,就算天子是铁石做的心肠也能给磨软了,又何况天子原本就对杨家人甚为宠信……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以后,贵妃和两位姐姐哭哭啼啼的直奔天子便殿而来。 边令诚忽然心中一凛,天子制书的草稿只有他和昨日殿中当值的宦官见过,如果贵妃劈头就问及天子欲使太子监抚军国事,自己岂非头一个就要暴露?到时,天子岂能轻饶…… 然而,边令诚再想阻止却是晚了,这三个女人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见状如此,他哪里还敢跟了进去,只好忐忑不安的候在殿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天色渐晚,贵妃与两位国夫人出得便殿,虽然眉宇间仍有余悸之色,却均是满意而去。边令诚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天子千万不要怪罪到他的头上。 此时的便殿内,李隆基将所有内侍宦官以及宫女都轰了出去,一个人静静的安坐在御案之后,似乎在为一个决定而犹豫不决。 “圣人……” 不知何时,高力士颤巍巍的来到了殿内。李隆基收敛心神,让他落座,又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久久不发一言。 高力士就如此静静陪坐在侧,他的身体因为风寒而虚弱,刚刚坐了一会身上的汗水就已经将衣裳打的透湿。 “吾有意让太子监国,可又放不下贵妃,实在两难选择……” 好一阵,李隆基竟与高力士说起了纠结在心头的桩桩件件。高力士也是刚刚听说了天子打算禅位的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他与太子的关系同样不好,也不希望太子继位,可这等事又岂是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 “此乃圣人家事,老奴不敢听,也不敢说!” 李隆基似乎还不死心,“吾许你听,许你说!” 高力士沉吟一阵这才说道:“圣人全凭本心,当可从容决断!” 李隆基果然没有再继续追问,愣怔了良久才颤巍巍的拾起了案头的制书,动作稍有停顿,便双手用力将之撕了个粉碎。 …… 边令诚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天子的降罪诏书也没送过来,东方鱼肚泛白,太阳高高升起,他这才暂时松掉一口气。 堪堪躲过了一劫,他又将目标瞄向了一直关押在羽林卫的秦晋。既然杨家人成功说服了天子,姓秦的小竖子只恐怕是在劫难逃。在送他上路之前是否应该再罗织一些罪名呢,最好将此人的那些党羽也一并装进去,如此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可永绝后患! 思忖一阵之后,边令诚唤来了最得意的两个干儿子,低声交代了一阵,又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章:太子心惶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章:太子心惶惶 囚室中,秦晋数着日子,明天就是元日了,外面忽有爆竹之声隐隐传来,似乎在提醒着他年终岁除到了。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突兀响起,“想不到,岘山一别,再见面时,秦君已经身陷囹圄,可叹,可叹啊…..” 秦晋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是边令诚的声音。 边令诚语意中带着感慨唏嘘,也没有恶言恶语的落井下石,似乎单纯如老友相会一般。 当然,秦晋绝不会天真的以为,边令诚能存了什么好心。他冷眼看着这位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宦官,看着此人尽情表演,等着他图穷匕见的一刻。 “秦君与边某有相救之恩,若有甚未了之愿,边某可以倾力代劳!” 说起那次阴差阳错的战斗,如果秦晋早知道被叛军围剿的人是边令诚,他可能就会一直袖手旁观了,然则这世上没有假设,后悔更是没有用。 边令诚忽然靠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杨国忠其人睚眦必报,秦君得罪了他恐难有善终,某可救……” 秦晋直视着边令诚,这厮居然有意暗中筹谋搭救自己,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边令诚见他态度迟疑,便又道:“秦君放心,外间羽林卫的禁军收了钱,都远远躲着呢,此间密探不会有只言片语泄露!” …… 半个时辰后,边令诚出了囚室,立即有两名禁军巴结的迎了上来。 他恨声说道:“都记下了,不许添炭,不许送热食!” 两名禁军面色颇有为难,迟疑着回答:“高将军曾亲口嘱咐过,岁除日要添炭,添肉,俺们,俺们也实在难办,请将军体谅!” 边令诚一阵气闷,高力士再这禁中处处压他一头,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人家是圣人潜邸时就追随左右的奴仆呢!他大袖一挥,冷哼了一声,在两名小宦官的引领下一步三摇的去了。 …… 岁除之日,长安坊市里爆竹声声,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然而,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却在朝野上下如闪电般破空而出。 天子竟已生了禅位之意,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对百官们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朝廷现在内忧外困,又逢皇位交接晦暗不明,人心已经不可避免的浮躁惶然起来。 如果天子再年轻二十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些许谣言百官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的天子已经年过古稀,一把老骨头还能有几年寿数?身子稍有风吹草动都有可能…… 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出了天子禅位的消息,不论真伪,都是极耐人寻味的,京官们的鼻子一个个比狗还灵敏,已经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须知大唐百多年来,每逢皇位更迭,都会有一批人因为选边站队的失策而人头落地,眼见局势垂危至此,均是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更别提什么岁除的节日喜庆了。 太子李亨虽然行事低调,却并非耳聋目钝,也听到了关于禅位的风言风语,联想到天子前日的召见,立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他与百官们不同,作为太子,若身陷这种谣言之中,祸事很可能就近在眼前。 然而,李亨除了如坐针毡以外,竟没有半点应对的法子。不论禅位谣言的真假,他难道还能主动到天子面前去澄清辩冤么,声明自己绝无觊觎皇位的心思?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肯相信的,遑论原本就多疑的天子。 反之,还有另一条路,李亨更不能,也不敢,甚至产生这个想法都会感觉遍体生寒。不论做何种选择,进退都没有活路,李亨心中竟前所未有的生出了绝望,惶惶然一屁股跌坐在榻上。 “殿下何以如此失魂落魄?” 李亨定睛细看,面前之人正是与他亦师亦友的李泌,顿时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颤声道: “先生救我!” 李泌其人幼年时便有神童之名,精通黄老之术,连当时的宰相张九龄、张说都纷纷夸赞。天子久慕其名,令他为侍诏翰林。不过,此时的翰林绝非宋以后的翰林,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相比之下不过是天子豢养的弄臣,闲暇时招来取乐之用,因此翰林中多是些善乐舞、医术、诗歌的人物。 李泌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岂肯甘做天子玩物?终日间与那些取悦天子的跳梁小丑为伍?因此,宁可不做那翰林,到太子幕府中做一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谋士。 “殿下何出此言,祸事又从何而来啊?” 室内烛火摇曳,李泌的神情一如往常平静,只有一双眸子里散发着夺人的光芒。李亨突然如梦方醒,问道:“难道,难道……” 到此处,李亨倍感艰难,接下来的话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第一百三十一章:天子忽罢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一章:天子忽罢相 岁尾已至,潼关关城却是一派凛冽肃杀之气,百姓们无精打采,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尚书左仆射兼领平叛兵马大元帅哥舒翰刚刚到任就囚禁了他的前任高仙芝,一大批军将也跟着下狱的下狱,夺职的夺职。 长安城内波云诡谲,潼关此处却十分明朗。哥舒翰清算掉军中异己后,火速提拔了一干心腹干将,随其一同东进的金城太守王思礼为马军都将,关西兵马使庞忠为步军都将,蕃将火拔归仁、契苾宁等为裨将。 然则,哥舒翰心气却并不顺,与之一同抵达潼关的天子中使,一并带来了函谷关守将田建业的升官敕书。此时的田建业已经晋升为骠骑大将军,以副帅之名与哥舒翰同在潼关内发号司令。 一向心高气傲的哥舒翰何曾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放在眼里?尤其田建业还是杨国忠安插在军中的钉子,便更是难以容忍。 不过,最令哥舒翰难以容忍的是,田建业秉承了杨国忠之意,竟在粮草调配上与之争锋,将由长安运送来的粮草,仍旧按照高仙芝在潼关时的旧例,牢牢握在手里。 “竖子以为老夫似高丽奴那般软弱可欺吗?” 蕃将火拔归仁摩拳擦掌道:“相公但有一言,俺等去砍了他的脑壳!” 哥舒翰身边围坐着几名心腹军将,都是自河西陇右一手带出来的。这个火拔归仁是突厥人,原名石阿失毕,默啜可汗的妹婿,在开元初年率部归降唐朝,然后改了现在的名字。此后,他一直在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帐下为将。 马军都将王思礼道:“杀人容易,却须有理由,否则徒为相公惹了麻烦!” 火拔归仁哈哈大笑:“将军所虑甚是,俺早就替他想好了罪名!” …… 与此同时,田建业正召集了部将,志得意满的喝酒吃肉,数日间连升五级,一跃而成为兵马副帅,甚至与老相公哥舒翰平起平坐,真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杨相公曾来信千叮万嘱,一定要将哥舒翰盯死了,尤其是兵马粮草,须得牢牢握在手中…… 高仙芝被囚禁以后,田建业趁机收拾了几个与之有过龃龉的几名高仙芝旧部,当初那个曾让他难堪的王玄礼便是其中之一,随便寻了个贪墨军粮的借口,将其关在牢里,一顿棍棒拷打下去,转瞬间就成了废人一个。 突然,外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呼喝之声,田建业大怒,他治军虽然不甚严苛,但也绝没到市井般随意吵嚷,顿时将酒碗重重摔在案上,怒道:“哪个聒噪,都给老子拖出去打五十军棍!” 部将领命刚要出去,门却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哪个敢乱动?” 十几名甲士动作敏捷的冲入室内,明晃晃的横刀架在身前,田建业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是哥舒翰带来的河西军,气势立时就矮了下去。 “误会,误会,都是自家人,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坐下,吃酒,吃肉!” 为首一名深眉高目的蕃将冷笑一声:“酒肉还是留着到下面吃去吧!” 田建业大惊失色,已经意识到危险。 “你,你要作甚?” 这蕃将正是哥舒翰麾下裨将火拔归仁,只见他手中横刀翻转,寒光乍闪片片,一颗大好头颅登时就滚落在地,没了头颅的腔子里霎时鲜血喷溅而出,淋得围聚众人满身满脸。 骠骑大将军田建业刚刚还活蹦乱跳,此刻竟已身首分家,成了刀下冤鬼。 “奉大元帅令,田建业贪墨军粮,勾结叛逆,斩首示众,尔等可有人不服?” 火拔归仁凶神恶煞一般吼了一嗓子,又在田建业一干心腹身上扫过。被火拔归仁目光扫中之人无不肝胆俱裂,纷纷伏地求饶。 “一群不中用的废物,都捆了,带走!” 一场夺权之战,如此轻巧的就结束了。 夜深了,哥舒翰正欲休息,骑兵都将王思礼却神神秘秘求见。 “相公,今日咱们杀了杨国忠的心腹,此贼日后定然报复,不若先下手为强!” 哥舒翰看似漫不经心的揉捏了一下麻木的右腿,脸上横肉突突乱跳,不置可否。 王思礼见哥舒翰似乎不为所动,急切间继续劝说着:“相公还犹豫甚来?而今潼关二十万兵马尽在手中,田建业小贼亦已授首……” “先下手为强?” “世人皆知安贼逆胡实为杨国忠逼反,安贼亦打了诛杀杨国忠的旗号南下,如果相公趁此机会以精锐回师长安,诛杀掉杨国忠……” 哥舒翰不动声色,内心却罕有的犹豫不决了。诚然,他也想铲除哥舒翰,但果真这么做了,又与安禄山何异? 陡然间,哥舒翰顿觉头疼欲裂,这也是风疾的后遗症,只要心思稍重,便疼的几乎难以自持。然而,部将在侧,他绝不能表露出半点软弱之态,只能强自忍着,很快鬓间就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刚刚杀掉田建业,军中人心未定,此事容后再议吧!” 王思礼亦察觉出哥舒翰的异常,又见哥舒翰犹豫不决,急道:“老相公若不把握机会,将来早晚必为此贼所害!” …… 田建业被杀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长安,杨国忠得知消息后大怒不已,连夜写好了弹劾奏疏,只等元日大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哥舒老贼好看。 天宝十五年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飘雪中到来,大明宫内装饰一新,丹凤门外百官按照品秩齐列,典礼宦官一声唱喝,雅乐齐奏,百官们开始缓缓入内。 杨国忠身为宰相之首,自然列于百官之前,昨夜的他愤怒至极,已经存了要扳倒哥舒翰的心思。然则今日大朝会等候时,却又觉得,仅仅扳倒还不够,哥舒翰可不像高仙芝、封常清这等常年在边陲领军的将帅,此人一直在河西陇右为节度使,无论朝野都有着深厚的人脉,故交同僚遍及朝野,若不将他打的再无翻身可能,只恐来日卷土复苏。 由此,杨国忠已经下定决心,不要了这老贼的性命,绝不善罢甘休。 “大唐皇帝驾到!” 黄钟大吕陡而高亢,大唐天子李隆基在万人朝拜中缓缓出现在了含元殿中。 老迈的天子衮服旒冕,深衣纁裳,其上纹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身周更是金玉缨尾,但见他挥手入座,声音亢若洪钟。 至于说了些什么,杨国忠因心事重重竟一字均未听清。 紧接着是礼官出场,宣读皇帝诏书,杨国忠只希望这些场面虚应快些完成,届时便可将哥舒翰彻底落下相位。早在天子拜哥舒翰为相之初,他就已经感受到了此人的威胁,表面上与之相安无犯,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着人搜集哥舒翰的把柄与不法之事。 这些时日下来,弄到的干货绝不在少数,能和逾制谋逆挂上边的也有一大堆。他原本以为不会很快就用到,却料想不到哥舒翰比他还着急,居然先下手为强。那么,今日就以擅杀副帅田建业为引子,将之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吧。 忽然间,杨国忠觉得身周气氛不对,似乎正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却见一道道目光中有幸灾乐祸,有怨毒憎恨,还有抑制不住的快意。 对于百官的记恨,杨国忠早就习以为常,心不狠手不毒坐不了这宰相之首的位置,得罪了百官没甚好怕,只要圣眷一日不衰,这些小鱼小虾还不是脚下蝼蚁一般,任凭蹂躏! 然则,杨国忠猛然发觉含元殿上的不寻常之处,原本宣读诏书的礼官不知何时已经退下,此时站在殿上高声宣讲的则是一名宦官。而宦官口中所吐之言,听得一二句竟觉好似拜除敕书一般。 但再听下去,却不禁奇怪,元日大朝会如何竟有罢黜官员的敕书?也太不合乎礼制…… 直到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字眼一个个跳了出来,杨国忠已然觉出不妥,可他之前走神,并未听清这一道敕书是因何人而念,可从百官们肆无忌惮投射而来的目光中,心中七上八下,一时间竟忘了让他恼怒不已的哥舒翰。 “罢黜杨国忠……等使、官职……”仅仅官职使职那宦官就念了近一刻钟时间。 当杨国忠三个字从宦官口中吐出时,倏忽间他竟生出了不真实的感觉,直以为今日这大朝会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然而,事实却是残酷的,窃窃私语不断涌入耳朵,滚热的汗珠自两鬓滑落瞬间,又变得冰凉浸体。 与杨国忠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文武百官,以及同样盛装华服的太子李亨。 他透过人群,甚至可以看到杨国忠的身体在颤抖,在摇晃。尽管对父皇的举措难解其意,但罢掉杨国忠相位,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太子李亨深深吸了一口含元殿中冷冽的空气,顿觉精神一震,新年新气象,但愿没有了奸相杨国忠的大唐能够顺利平叛,重现辉煌盛世。只料想不到父皇总能出人意表,扭转乾坤…… 昨日李泌的分析还言犹在耳,虽然语焉颇多避忌,但还是清晰的表达了他的看法,天子之所以有禅位之想,以善意揣度,是年老精力不济,欲使太子重振朝纲。以恶意揣度,无非是折腾烂了摊子,自身又心力不足,找个背黑锅的人而已。 第一百三十二章:圣人亦可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二章:圣人亦可怜 “杨相公,请吧!” 宣读敕书的宦官小步快走来到杨国忠面前,语言和态度还算客气,没有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去了冠带,也没有令左右将之轰了出去。即便如此,杨国忠也难以接受这突然出现的祸事。 “圣人,圣人,臣冤枉,臣要辩白……” 那宦官皱眉道:“杨相公,有什么话退了朝再说,圣人没让羽林上殿,已经是给相公存了天大的体面……” “你,你……” 杨国忠这几年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宦官如此当面教训过,指点着那宦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满怀期待的忘了一眼端坐于含元殿上的天子,然而天子却面无表情,对他的呼喊无动于衷,巨大的恐惧感顿时升腾而起,一时间也乱了分寸。 “请吧,杨相公!” 宦官又提醒了一句,杨国忠放弃了挣扎,失魂落魄的在两名小宦官的护持下离开了含元殿。 百官们面面相觑,天子突然出手整治了杨国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有资格上 含元殿的官员,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的与杨国忠有所牵连,一旦天子决心铲除杨国忠,那么又会有多少人受到无妄的牵连呢? 文武百官们诚然恨透了杨国忠,但身在矮檐下,便不止一次的向他低头,乃至投效。今日散朝后,又不知会有多少人难以安然返家…… 这种担忧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天子罢黜杨国忠,将极有可能以哥舒翰为宰相之首,让此人总览国政,亦不知有多少人会被气清洗掉。 一时之间,元日大朝的节日气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不安。 将杨国忠撵出含元殿以后,天子的神情有了变化,似乎疲惫以及,招手对身旁侍立的宦官嘱咐了几句。 “大唐皇帝敕令,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忠心为国,赏千金,着其上殿……” 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李亨心中一动,父皇下令释放秦晋,虽没有明说因由,但一眼就可以知道所为何来,李泌的判断果然没错,秦晋弹劾杨国忠的奏疏对父皇的触动之深,已经胜过了他对杨家的宠信。 秦晋曾在弹劾奏章末尾描绘了一副大唐一甲子之后的假想图,外有藩镇割据,内有阉宦作乱,天子废立操纵于外人之手,此等情境让人不寒而栗,在惊叹秦晋胆大包天的同时,也不禁为其暗暗捏了一把汗,万一父皇被彻底激怒,要了他的性命,便实在可惜了。 而此时天子罢黜杨国忠,又委婉的下令释放秦晋,赏赐金帛,这一连串的举已是向天下宣示,秦晋的弹章所言属实,杨国忠的确对安禄山造反以及洛阳的失陷,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很快,秦晋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来到含元殿,身上的冠带袍服明显有仓促穿戴的痕迹。天子这时才露出了点笑容,对他大加褒奖了一番。 只是,这些看在太子李亨的眼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与别扭,以他对天子的了解,近二十年以来,还没有谁因为大言犯谏而不受到惩处的,不管所谏之事究竟是否合情合理。 一场盛大而又冰冷的元日朝会终于走完了所有繁琐的流程,当典礼的宦官宣布退朝时,有些人禁不住留下了激动的眼泪,从始至终,天子只罢黜了杨国忠一人,对一众党羽并没有当殿处置,不论将来如何,至少今日还能安然回到家中,这已经是幸甚之至了。 一日之间,权倾朝野的宰相杨国忠倒台了,倒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同时又大快人心。之所以莫名其妙,那是因为此前天子一直极力的培植回护这位贵妃的族兄,现在竟然态度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举罢黜掉了他身兼的四十余职。天子的手段魄力,不禁让人为之拍案叫绝。 与此同时,秦晋弹劾杨国忠的内情也通过各种明里暗里的渠道迅速传遍全长安城,百姓们都知道了,是这位年轻的中郎将直言敢谏不畏生死,一举扳倒了奸相杨国忠,使得圣明天子不再被奸狡小人所蒙蔽。 太子李亨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内心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忐忑与煎熬之中。因为以他对父皇的了解,其一生最擅长平衡之术,哥舒翰若没有统帅而是万大军坐镇潼关,或许还有那可能成为总揽国政的宰相之首,以现在的局面那是断不可能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天子究竟会以谁为宰相之首,以后的政策又将引向何方……一个个问题竟折磨的李亨寝食难安。如果再找一个与哥舒翰打擂的硬骨头狠角色,宰相之首的位置换了张三李四,又与杨国忠有什么区别呢? “殿下勿忧,以天子圣命,断不会重蹈覆辙,请安坐等待便是,不日即将有结果!” 李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再任凭李亨如何追问,都只以等待二字回应。 让李亨揪心的事还不仅限于此,杨国忠罢相以后,追究相关责任的事,天子却迟迟不肯提起。加上皇贵妃仍旧稳居后宫,焉知此人没有卷土重来之日? 就在李亨患得患失之时,一道天子敕书顿时让他精神一震。 “……太子与闻军国重事……” 在听到这最关键的几个字以后,李亨的脑中顿时有如万马崩腾,那宣讲敕书的宦官又说了些什么责全然没听进去,他只知道,父皇竟破天荒的放开了自己被束缚了十几年的手脚。虽然仅仅是与闻军国重事,可与从前的严加防备处处限制,已经是天渊之别。 “殿下,殿下?” 那宦官一连唤了数声,才将愣怔怔呆跪在地上的李亨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了现实。宦官很是殷勤的上前搀扶着李亨起身,“殿下快些起身,地上凉,别浸了身子。” 李亨习惯性的歉然一笑:“不妨事!” 东宫上下还有一个人从“与闻军国重事”这几个字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那就是被排挤出皇宫的宦官李辅国。自打进入东宫之后,太子虽然对他客气有加,但他也知道,这是太子不信任他,谨慎防备的表现。李辅国有时也气闷,自己明明是被高力士那些大宦官们排挤出来的,现在却被当成了高力士的耳目,无端遭人猜忌防备,真是有冤无处诉! 这时,李泌又一改平日的言笑自如,极为严肃的正告李亨。 “圣人虽有敕令与闻军国重事,殿下亦当如往常一般不闻不问才是!” 得了李泌的提醒,李亨猛然警醒,焉知这不是天子的试探之举?若自己果真堂而皇之的到宰相政事堂去与闻国事,又不知天子会作何等猜忌想法。 李亨颓然一叹,“难也,难也!” 一连两个难字,包含了他这十数年来的压抑与委屈,如果再有来世,他绝不会选择当这个太子。然而,命运却没掌握在他的手中,做太子也好,做普普通通的藩王也罢,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就算做皇帝,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李泌又道:“殿下也不必灰心,再等等看,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还能有什么转机?李亨已经难再奢望。除非……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父皇春秋正盛,怎么可能就此西去…… …… 大明宫,天子所居便殿,秦晋在此置身于其中,大有恍然一梦的错觉。好像那几日牢狱之灾,仅仅是刚刚醒来的一个噩梦。不过,天子李隆基的言语中,却在时时提醒他那不是梦,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数日囚室之苦,秦卿受委屈了!” 秦晋正身答道:“能够为国除贼,些许冻饿,算不得什么!” 李隆基哈哈大笑,赞道:“当此之时,我大唐就需要秦卿这等直言敢谏的骨鲠之臣,可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啊!” “臣万死不敢!” 君臣二人的对话机械而又和谐,秦晋就算再愚钝也看得出来,此时的李隆基神思不属,表面上谈笑自如,心情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愉快,甚至应该说是郁闷。 的确,李隆基罢黜杨国忠一定经过了复杂的心理斗争,边将反叛,天下糜烂,使他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杨氏姐妹拌的哭诉,又使他原本就年老空虚的精神世界更是雪上加霜。 倏忽间,由盛世太平天子跌进了地狱,家事国事都成了一团乱麻,就算精神力再强大,意志再刚强的人,也很难承受得住这种打击,更何况,此时的李隆基已经是七十高龄的老人。 让一个身体和精力都不济事的老人,来承受这种双重压力,就算他是皇帝,不也还是个血肉做成的人吗? 秦晋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待李隆基,他甚至有点同情这个古稀老人。然则,既然李隆基做了大唐天子,就要承担起天子的责任。当然,由天子之位带来的痛苦,也要一并承受! “朕问你,在弹章末尾那些话,究竟夸大其词,还是真如所想?” 秦晋沉默了,他所描绘的乃是人们所熟知的历史,就这他还轻描淡写了几分! 第一百三十三章:杨家皆失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三章:杨家皆失势 说实话,秦晋也没想到,对于他所描述的晚唐惨况,李隆基并没有失去理智的报以愤怒。与之相反,这位老迈的天子竟以极为冷静的目光去审视了一番,也许正是基于此,才艰难的做出了决定,罢黜杨国忠的宰相之位。 由此,秦晋在惊叹唏嘘的同时,也明白了,李隆基并非不知道是杨国忠的无能与自私加速国事的糜烂败坏,只是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此可以高枕无忧,安于享乐。 直到安禄山攻陷东都洛阳,才将李隆基从这个虚幻的大梦中一锤击醒。然而,他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李隆基了,他就像鸵鸟一样,将脑袋拱在地上,以为如此就可眼不见为净。可是他错了,一个失去了自信的天子,再也难以平衡臣下的勾心斗角,乃至无所不用其极的构陷,以及肉体上的毁灭。 秦晋的一道弹章,仅仅使李隆基正视了其中的一个问题,在内忧外患之际,朝堂上再也容不得内斗。 “臣也是据实情分析,若形势发展科分为上中下三等,自中等以下,只怕,只怕实难避免!” 李隆基目光陡然一凛,问道:“何为上中下?” “外患频仍,内斗不止,此为下。外患与内斗有其一,此为中。内斗息而外患绝,此为上!” 有了那道看似妄言大胆的弹章打底,秦晋在与天子李隆基对话的时候也再无所顾忌,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和盘托出。 “以臣所见,安贼逆胡势已坐大,靖乱平难已非朝夕可成。我大唐为由内部精诚团结,方可度过难关。” 李隆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反问道:“河北道十五郡联合反正,若逆胡后路断绝,安贼坐困洛阳,已经是朝不保夕,何来非朝夕可成之语?” 秦晋叹了口气:“地方各郡实权在黜陟使与节度使,郡太守此其一。十五郡联合反击安贼,看似声势浩荡,实际却力量分散,互不统属,手下既无精兵又无良将,安贼只须派强将领精锐一部,则可轻易各个击破,此其二。朝廷反应迟钝缓慢,朔方军顿兵不出,坐看时机消逝,此其三!” 李隆基默然不语,不知在座何种想法,秦晋诚然不希望历史的悲剧重新上演,然而河北道的消息迟迟送不到关中,不详的阴云已经在心头弥漫积聚,越来越多浓重。 做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秦晋只希望李隆基能够开开窍,别再为了些蝇营狗苟而杀人。高仙芝和封常清这两个人就算难以扭转危局,但他们对唐朝的忠心,秦晋是可以感觉到的,只要李隆基能够善加利用,安禄山想要翻了天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两军对垒亦如对弈,在难分上下的时候,只要别下臭棋,就轻易不会输掉战争。 …… 杨国忠罢相以后被勒令搬出永嘉坊的府邸,原本他还幻想着天子能一如往日般送来金帛以作慰问补偿,谁料天子这回却一反常态,不但没送来一文钱,甚至连他在城中各坊的几处宅邸都一一查抄充公。而带头负责查抄的,正是秦晋一手带出来的神武军。 现在让他搬出永嘉坊岂非要露宿街头了?杨国忠心里究竟还存了幻想,毕竟天子没有勒令他返乡,一旦出了长安,再想翻身只怕就难上加难,老家伙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都不知道。 家中上下奴仆乱哄哄一片,妻妾们叽叽喳喳的指挥着他们将金银细软,随身拥堵打成包,等待装车。 杨国忠可没有这等心思,天子进一步的旨意还没有送来,万一抄没全数家产,现在也都是白忙活。 都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杨国忠陡然从高位上跌了下来,自是已经初尝人情冷暖,就连看守坊门的役卒都开始拿捏起脸色。想当初,想杨家五门夜游长安,家奴鞭打公主的威风往事来,此刻他剩下的只有苦笑。 “天子敕令!杨家府中不论老少,日落之前,必须迁出永嘉坊!” 府门外一阵骚乱,密集的马蹄声隐隐传入后宅,妻妾们顿时慌了神,胆小的竟呜呜哭了起来,没哭的也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大呼小叫着。 杨国忠被女人们吵嚷的失去了耐心,忍不住骂道:“嚎丧吗?我还没死呢!” 满院子的人顿时鸦雀无声。这时,杨国忠的贴身老仆惶惶然进来,脸上还挂着淤青。 “相公,不得了了,禁军的人要硬闯宅子,老奴,老奴拼死才争取到一刻钟时间……”说着,又抬起袖子拭去噼里啪啦滚落的眼泪。 杨国忠大怒,“欺人太甚!” 就算他现在不是宰相了,可族妹现在还是皇贵妃,谁敢如此落井下石? 杨国忠豁出去要卖一卖这张老脸,可来到前庭后却更是怒火上涌。只见,数十名禁军甲士明火执仗的闯了进来,几名试图阻挡的家奴已经被打翻在地。 原来,此次带兵入府的,竟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杜乾运。他一直对杜乾运忽冷忽热,就是觉得此人太过油滑,若非夹袋里缺人才,岂会用这等人? 现在提拔了他,他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恩将仇报。 “杜乾运,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谁给你的胆子 ,敢到这里胡作非为?就不怕死吗?” 杜乾运来到杨国忠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笑道:“杨相公勿怪,下吏也是奉命行事,否则不用您老动手,旁人就先动手要了下吏这吃饭的物什!” 杨国忠怒极,“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刀呢?拿刀来!”他身边并未随身携带武器,就冲家奴大喊着去取刀。 只是一言未落,杜乾运带来的禁军纷纷横刀出鞘,阳光映在雪亮的刀身上,闪出偏偏白光,刺眼至极。眼见着这等情况,那些家奴吓的脚步都挪不动,竟没人再听杨国忠的指使。 杜乾运立时转身,冲着麾下禁军作色斥道:“都作甚?把刀收起来,别吓着杨相公!” 此等装腔作势,杨国忠岂能看不出来,想他当朝宰相,今日竟被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羞辱,不禁仰天长叹。 “杨相公别只顾着叹息,天子敕令,须得日落前搬出永嘉坊,再晚,下吏可,可就为难了!” 杨国忠无可奈何,自己豁出这张脸,总算不用一刻钟限时搬走!日落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倒是从容的很。 “装车吧!” 他冲家奴一挥手。 杜乾运却又凑了上来,“天子敕令,只须装私财五车!相公且安坐,下吏都府门外候着!”说罢,带着凶神恶煞的禁军一拥而出。 杨国忠已经出离了愤怒,剩下的全是惊心与恐惧。 天子这是要将他一步步赶上绝路吗? 老仆却过来请示,“车装好了,不知去往何处?” “永宁坊!” 老仆又迟疑道:“虢国夫人亦有天子敕令,今日勒令出府!” …… 长安城南,崇业坊,五辆大车先后驶入,坊内街道拥挤肮脏,路边水沟里散发着阵阵骚臭。一名姿容艳丽的女子从轺车上下来,不禁掩面怨道:“甚鬼地方,如何住嘛!” “夫人,平民之坊,都是这样,比不得永宁坊!”随车婢女低低答道。 那女子轻叹了一声:“好吧,既来之,则安之,走,进去看看!” 忽的,坊门外响起一阵吆喝之声:“坊内车队可是虢国夫人府上?” 那女子闻言停下脚步,惊奇的望向坊外大街,口中讶道:“哪个找我?” 一个矮胖中年男子一步三摇的进来。 “咦,你不是那个薛景仙?” 薛景仙的目光在虢国夫人脸上身上上下游走,嘿嘿笑道:“正好,夫人既在,也省了景仙麻烦,特向夫人讨还阴山雪!” 虢国夫人娥眉微蹙,不悦道:“马既已送我,还要讨回去,好没道理!” 薛景仙很有耐心,说道:“杨相公失势,夫人也自身难保,下吏所请之事自然也就泡汤了,阴山雪价抵万金,夫人留下就不怕烫手?” …… 大明宫,潼关送回的奏报就在御案上,李隆基烦躁的倚靠在软榻之上。 哥舒翰果然没让他省心,刚刚到潼关就杀了田建业。杨国忠任用私人与哥舒翰争斗,李隆基是知道的,只想不到哥舒翰下手如此之快,之狠! 尽管李隆基心中很不快,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哥舒翰毕竟领兵在外,若无大过是万不能责罚的,除非像当初下定决心要杀掉封高二人一般,遣了心腹宦官去,突下杀手,否则,就只能以安抚为主。 思忖半晌后,李隆基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以缓解疲劳。 高力士蹑手轻脚的进入殿中,低声道:“圣人,贵妃来了!” 闻言,李隆基又是一阵心烦,“朕不见她,让她回去吧!” 殿外已经隐隐然有哭闹声,责骂声传了进来。 一想到贵妃痛苦伤心的模样,李隆基原本凝成冰的心肝似乎又渐渐融化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寺中有贵客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四章:寺中有贵客 次日一早,朝廷风云再起,天子颁布诏书,拜门下侍中韦见素为中书令,总领国政。同时又颁下敕令,命太子同在政事堂与闻国事。 朝野顿时哗然一片,唐代中书令执政事之笔,有出令之权,但凡以此为本官的实乃宰相之首。百官们何曾想到过,一向以影子宰相著称的韦见素,竟也能接替杨国忠为宰相之首。 更想不到的是,一向被天子打压,重重防备的太子,居然也能堂而皇之的入政事堂与闻国事了! 政事堂内,韦见素端坐在数日前还属于杨国忠的位置上,面上静如古井之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一众佐杂官员见礼之后便各忙其事,独独这位韦相公仍旧端着身子坐在案前,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其实,韦见素心里苦啊,却不能说。这哪里是做名副其实的真宰相,分明是将自己架在了火上炙烤。李林甫、杨国忠做宰相均有所依仗,李林甫有满朝无人能及的权谋勾当,杨国忠有皇贵妃的族妹以作奥援,他韦见素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也就算了,天子居然还将太子也塞进了政事堂。 这让韦见素好生为难,如何处理与太子的关系,就成为顶顶头疼的一个大麻烦。与太子同在政事堂办公,难免就会有交集,距离太近了难免会招致天子的猜忌,距离太远了又会恶了太子。 正冥思苦想间,一身常服的太子李亨举步进了政事堂。韦见素赶忙起身行礼迎接,李亨却近走几步上前,谦逊的扶住韦见素。 “韦相公不必多礼,李亨到政事堂来是做学生的!” “殿下客气了!” 李亨敢自认学生,韦见素可不敢接这顶老师的帽子,天知道大明宫中的那位圣人哪一天会翻脸。 其实,现在是冬季,按照往年旧例,远没到办公的日子,只不过非常之时,政事堂便时刻要有一名宰相当值。现在杨国忠被罢相,政事堂内暂时只有韦见素一名宰相,所以即便无事,他每日亦要坐在政事堂中,以应对突发事件。 韦见素与李亨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仅有两桩事亟待解决。 其一是潼关大军的军资粮草调配,其二是北衙禁军的扩军章程须得审核批准。 军资粮草一事都有成例在前,只要循例办理即可。唯一有些难处的是北衙禁军,兵员成分,招募多寡,这些都是秦晋实现你定好了呈递上来的。然而韦见素在兵事上颇为生疏,以往又有杨国忠做主,他只在杨国忠需要时提供建议,现在头顶上没了大树,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了。 太子李亨接过了韦见素转递过来的扩军章程,通读一遍后顿觉惊奇,在这份章程中,竟见不到此时公文中常见的春秋笔法,凡是涉及数据,必然使用精确数字。各项条款,分门别类条条列出,既详细又清晰易懂。虽然有些失之啰嗦,但却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好公文。 在李亨看来,这简直难以置信,一个人既文武皆通,又胆识过人,可能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于是,便起了与之深谈一番的心思,倒要看看此人肚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然则,他也清楚,虽然有父皇的敕令可以军国事,却不意味着可以与臣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私下交往。 …… 秦晋自从羽林卫中被放出来,还没回过胜业坊的府邸,据说杨国忠曾安排人欲将他的家抄了,后来不知何故又不了了之,直到杨国忠罢相以后,位于胜业坊的府邸就再没有人去骚扰过。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神武军被杜乾运和独孤延熹两个人折腾的乌烟瘴气,通过贿赂任免军将,排挤掉了大批原本经过严格考试选拔出来的旅率队正。还有城防巡察,也用金银赎买彻底取代了按律关押,使得逐渐趋于好转的宵禁状况又故态复萌。 现在一切又恢复到秦晋进谏天子之前的状态了,裴敬等人终于被从马厩中解放了出来,所有人均官复原职。杜乾运这个检校神武军中郎将直接被一撸到底,随之一同被清理的还有独孤延熹。 独孤延熹刚刚坐上神武军校尉的位置没几天,连瘾都没过够,就被无情的撵了下来。他将手中的木锹狠狠掷于地上,却冷不防脚下一滑,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入手处一片湿冷黏滑,抬起手来却见右手上沾满了黄绿色的粪便。 战马拉稀了,然而他的关注点并不在战马身上,一晃之后,再也忍不住冲出马厩,趴在雪地上狂吐狂呕,恨不得将腹中肠胃一并都吐出来。 “没用的软脚鸡,赶紧爬起来铲粪去!铲不完,休想吃晚饭!” 随着斥骂声,独孤延熹又觉得一只大脚狠狠的踢在了自己的屁股上。倍感屈辱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打算和对方拼命,然而却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那人仅虚晃一下,身体就失去了重心扑倒在雪地上。 “杜乾运,我跟你拼了!” 别看杜乾运油滑无比,又是个墙头草,但论个人勇武还颇有些能耐,独孤延熹生的身强体壮,平日里和人斗殴也甚少吃亏,今日却被戏弄的丑态百出。 杜乾运折腾得够了,眼见着独孤延熹像发了疯的蛮牛一般,横冲直撞,一时间摆脱不开纠缠,脑门就冒了汗。万一被这厮伤到,那才是倒霉催的。 “哎,哎!再胡搅蛮缠,给你告到秦将军那里,到时可不是踢两脚能了事!” 果然,独孤延熹听到杜乾运提及秦晋,立时就停了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这辈子绝不想再被关到那尺把大的斗室中,那种痛苦和绝望,简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乾运不再理会独孤延熹,径自走进马厩,抄起草垛上的木锹,铲起一堆马粪恶狠狠扬了出去。今日若清扫不干净,肚子又要挨饿了。 秦晋领了敕令,清算杨国忠安插在军中的亲信私人,但凡查实悉数没入狱中,家产一律充公。神武军中那些这几日大发横财的军将一个个家财散尽,看得人心惊肉跳,胆战心惊。杜乾运无奈之下只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希冀与重新投靠秦晋,以保全家产。这才不得已在马厩中铲粪赎罪,其间为了表忠心,甚至不惜亲自带人去逼迫杨国忠搬出永嘉坊。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靠在秦晋这颗大树上。 …… 这一日,京兆府少尹王寿亲自到禁苑拜会秦晋。秦晋得报后大感意外,他与王寿素无来往,就算有些公事上的关系,也还没到令此人亲自的拜会的地步。 京兆府少尹毕竟是城中显官,秦晋不能拒见,谁知王寿刚一见面就愁眉苦脸的请他为民除鬼! 秦晋顿觉荒谬无比,“子不语怪力乱神,少尹何以有鬼神之说?” “将军不知,近日城中连发命案,皆有苦主报案,乃青龙寺外积尸所化恶鬼所为。京兆府可管这地上不法之人,却难治那些虚无缥缈的鬼魂啊!” 秦晋哈哈大笑,他从来就不相信世上有鬼神这种东西,于是便让王寿安心,一定会妥善解决此事。 当天,秦晋就带人往青龙寺外巡察,果瞧见寺门外堆积如山的逆胡首级,这上千首级已经被冻的青黑冷硬面目狰狞,乍一看去却是让人心生恐惧。虽然朝廷的初衷是用这些首级震慑不法,激励人心,但毕竟是在长安城里,不宜摆放时日过长,眼看着便要春来回暖,气温升高以后,腐败溃烂,届时将更难处置。 秦晋略一思索便决定,先将首级清理掉再说。于是行文政事堂,在得到允许之后,又准备了数辆大车,打算将青龙寺外这数千颗首级运到城外就地掩埋。 谁知寺内住持行真法师获悉此事后,便主动向秦晋请愿,希望可以做一场法事,超度这数千个枉死亡魂。 秦晋立即点头应允,他当然不相信世间有亡魂,也不信什么超度之说。之所以同意由行真法师做这场法事,一者为了去除恶鬼作案的谣言,以稳定人心。二者可以转移长安朝野对杨国忠罢相这场朝廷地震所引发的关注与不安。 行真法师选定吉日,届时秦晋亲入青龙寺,然则却不是为了超度亡魂,实是另有目的。在法事进行之前,他突然请出了一道天子敕书,痛斥逆胡作乱之罪,然则念其已经伏诛授首,圣天子恩泽浩荡,特有此次超度法事,若再敢为祸大唐百姓,定叫其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称快,赞颂秦晋德行!行真法师来到秦晋身侧,低语道:“有贵客在斋房,欲见施主!” 秦晋见行真法师一脸神秘,便问那贵客身份。 “施主一见便知!” 行真却不肯事先吐露,秦晋也好奇心起,便跟着他绕过大雄宝殿,转入幽深的寺院,东拐西拐之后终于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前。 “贵客既在院中,施主请进。老僧还要主持法事,且先告退!” 第一百三十五章:欲静风难止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五章:欲静风难止 院落的门突然开了,一名青衣沙弥出现在秦晋面前,双手合十道:“请施主随小僧入内,贵客已经恭候多时!” 秦晋好奇之心更盛,便随之入内,绕过影壁后,却见一名中年男子立于院中,虽然仅着了一身寻常袍服,但举手投足间却处处透着雍容气度。 直到那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直面秦晋,秦晋这才骇然发现,此人长相竟像极了太子。他与太子李亨有过一面之交,虽然仓促而过,但其容貌还是有些印象,再细细看去,不是太子还是何人? “下吏拜见……” 那中年男子一把扶住了欲下拜的秦晋,笑道:“此处乃修行之地,何必拘泥于俗家之礼?走,你我叙谈一番!” 与太子李亨并肩而行,秦晋心中有说不出的古怪,坊间都说太子资质平庸,胆小怕事,此时见面才发现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如果太子是个庸碌胆小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如此巧妙的时间地点安排一次见面呢? 想到此处,秦晋心中一动,太子隐匿行踪来与自己相见,怎么可能只为了叙谈?都说李亨被天子打压的束缚住了手脚,任权臣拿捏,而今所见也未必真是如此。 然则,此时与太子走的太近,却未必是好事,若惹得李隆基猜忌,他所谋划的事情,势必将遇到极大的阻力。 “殿下但有吩咐遣人知会一声,下吏定当竭心尽力而为……” 李亨听罢却笑而不语。此处院落并不大,两个人先后进入斋室,幽冷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仿佛整个身体都被阵阵寒意所包裹。 斋室内没有取暖,又由于不见阳光,体感温度竟比院中还要低上许多,咋受寒气的秦晋忍不住打了喷嚏。 两人入座后,李亨却叹息了一声。 “僧侣苦修,实非我等凡人所能比,心志如金如实,更是使人汗颜……” 秦晋忽然发觉,这位太子竟一改李家亲道而远佛的态度,似乎对佛教颇有好感。不过,后世所总结的经验教训中却明白无误的告诉世人,佛教僧侣坐拥土地不事生产,一旦得到统治者的大力扶持,将会成为社会蠹虫一般的毒瘤。 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秦晋忍不住驳了一句:“僧侣出世修行苦一人而利己,殿下入世苦一人而利天下,何来汗颜之说?” 李亨先是一愣,继而竟生出知己之感。世人只道他身为储君太子,地位显赫,将来天子百年之后,便能御极天下,可又有谁只道其中的煎熬与苦楚? 对于秦晋这个人,最初之时李亨的印象并不好,直到那一封石破天惊的弹章公之于世后,他才另眼相看,但对于弹章内骇人听闻的内容,也仅以为是扳倒杨国忠而故作的惊人之语。 然则,天子似乎竟大为触动,一改常态大刀阔斧对朝堂格局进行了整顿,就连他以为绝不可能倒台的杨国忠都灰溜溜的成了过街老鼠。 再加上又有李泌的从旁分析,李亨这才重新正视秦晋在弹章内所描述的大唐惨况。这就像一根鱼刺连日来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李亨再不拐弯抹角,突兀的直言问道:“难道大唐盛世将由此而衰?”大唐立国百多年来,叛乱与造反此起彼伏,也没见衰弱,反而在此后盛极一时。安禄山不过跳梁小丑,即或有一时优势,然则又能如何呢? 闻言之后,秦晋顿时愣住,然后马上就反应过来,李亨此问应该是由那封弹章而发。 秦晋对李隆基描述时,是有保留的,但在李亨面前,他并不打算再打一个折扣。 “实不相瞒,下吏与圣人所谏言,尚保留有余地。” 身为大唐臣子,却如此看衰大唐,李亨不禁有些生气。 “君之语,李亨不敢苟同!” 秦晋本不想和这位身受天子猜忌的太子多做交谈,但话以至此,竟也收不住了。 “大唐之害在于制度,而不在于人!” “制度?” 在李亨的印象里,朝局清明与否,取决于君明臣贤,出自秦晋之口的“制度”让他大感新奇。 “正是制度!自高祖以来既定的三省六部制是一套效率完备而又上下制约的官制,然而,时至今日,使职泛滥,墨敕斜封的官员分掌各官署实权,各职官成了空头摆设。问题也就处在此处,天子全凭一己好恶封增使职,边将节帅军政财权集于一身,权力得不到制约,即便没有安禄山造反,将来未必不会有张三李四跳出来犯上作乱。” 李亨闻言默然思考,秦晋却还未说完。 “现在暂且做想象之语,朝廷存粮大半在关东之地,现今洛阳含嘉仓陷于贼手,陕州太原仓付之一炬。开春之后,青黄不接,粮食问题就成了平叛大军最关键的制约。是以,朝廷势必要各军就地筹粮,然则开此例而后,便如溃堤蚁穴,再想收拾却已覆水难收!各镇领兵的将领岂肯乖乖将手中的权力拱手让出?届时,又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若朝廷收紧军粮之权,岂非无忧矣?”李亨又道。 秦晋摇头苦笑,直视着李亨。 “逆胡肆虐河东、河北、都畿三道,朝廷的户口籍册早就成了一张张废纸,岁入能收上来往日一成就不错了。殿下以为,朝廷当从何处提调粮食?” 李亨默然不语,秦晋说的的确是实情。别说现在,就是安禄山未反之前十数年间,朝廷由于自身捉襟见肘,已经给与了藩镇节帅提调地方岁入粮食的权力。尤其是在废除了府兵制以后,节度使身兼黜陟使掌握地方财权,更是如虎添翼。 以往不觉有异,现在换了个角度来看,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朝廷将财权下放地方,就等于放弃了对边将节帅的制约,长此以往下去还能了得?就算安禄山此时不反,圣天子在位时还能以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积威,镇服四方。可一旦天子百年之后,自己根基浅薄,那些带兵的边将节帅,只怕也未必会老老实实的为朝廷戍边。 但是,认清了这种窘境之后,反而更使李亨的心里冰凉一片。明知症结所在,却没有合适的医治之法,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盛世大唐一步步滑向深渊? 关于这一点,秦晋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也许历史终究无法更改,也许他预言的一切并不会发生。 秦晋告退后,李亨的疑问不但没能解决,反而更增添了难以言说的忧虑! 离开青龙寺,太阳已经西斜,不觉之间竟与太子李亨闲扯了大半日,现在的每一刻时间都宝贵之极,不能再耽搁了。 刚刚回到禁苑驻地,郑显礼急吼吼赶了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秦晋从未见过他如此失色,问道:“谁回来了?” “高大夫,已经被押解进京!” 秦晋腾的一下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失声道: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下走派出去的探子,亲眼所见。陈四也在队伍之中,断不会错的!” 心惊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欣喜。天子并没有下旨将高仙芝在潼关斩首,而是押回长安,那么就有很大希望保证他不死。尽管现在高仙芝身陷囹圄,但只要人没死,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是大好事啊,郑兄弟大可安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 郑显礼也是急切间不急细细思量,直到秦晋为他剖析了一番,才恍然这的确是个利好的消息。不过,他仍旧心事重重。 “高大夫现在获了罪,封大夫还领兵在外,不知天子欲如何处置……” 对于封常清,秦晋倒不甚担心,只要他领兵在外,李隆基就很难对其下手,一如容忍了哥舒翰杀掉田建业一样。 尽管李隆基必然对哥舒翰这么做大为不满,但孰轻孰重心里也肯定有一把标尺来衡量。至于是否因此而开罪了天子,反而是次要因素了。 自安禄山成功攻陷洛阳以后,李隆基的权威便已经大打折扣,今后评论也必然使得各地军将实力膨胀,对朝廷阳奉阴违的事一定不会少了,若天子因此就要杀人,那天下还有可用之人吗? 更何况封常清原本就不是心怀野心之人,通过几次来往的了解,此人对唐朝的忠心毋庸置疑。 秦晋确信,只要封常清近几年不到长安来,谁也奈何不得他,天子更杀不得他。现在唯一麻烦的是高仙芝,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天子哪根筋搭错了,将他一刀杀了,到时向阻止都来不及。 朝廷欲静,而风波不止。哥舒翰自潼关抓获奸细一名,亦已派人押送长安,而此人随身携带的书信,正是叛逆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密信。 安思顺历任河西、陇右节度使,而今留在京师摄御史大夫,同样是大唐边将重臣,但他的身份却十分敏感。作乱造反的安禄山是其叔父收养的养子,两个人实乃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 第一百三十六章:筹谋军器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六章:筹谋军器监 摄御史大夫安思顺只因在安禄山谋反之前曾有告发的举动,这才因而免于受到牵连,身死族灭。饶是如此,他的身份地位也变得极为尴尬,朝廷再也不会对这位屡立战功的边将重臣委以军机要务。若能安安稳稳的在长安了此残生,也算有个善终的结局。 然则,现在安思顺连善终都已经成了奢望,通敌的密信呈送天子驾前,等着他的将是家破人亡的厄运。 得知这一则消息时,秦晋与郑显礼在商议整顿军备的问题,两个人都忍不住为之唏嘘。说起安思顺其人,与安禄山那杂胡儿截然不同,虽然是突厥人却对唐朝兢兢业业,在河西陇右一带屡立战功,想不到竟落得这般下场。 郑显礼冷笑一声:“此事摆明了是哥舒翰阴谋构陷,满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他与安思顺当初同在王忠嗣麾下为将,明争暗斗多年。” 对于哥舒翰与安思顺不和,秦晋亦曾亲眼所见。当初在哥舒府外,哥舒翰的家奴就曾当众羞辱过哥舒翰的弟弟安元贞。现在,哥舒翰终于得偿所愿,借着天子对安家的猜忌,一举除掉了争斗多年的老冤家。 秦晋毫不怀疑,天子得报之后,不论真假,一定会借此处死安思顺兄弟。毕竟不管安思顺如何与安禄山撇清关系,两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有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见秦晋没有接茬,郑显礼又道:“诬陷与否,和咱们也没多少干系,不过是隔岸看个热闹而已。” “也不尽然,哥舒翰先杀田建业,再构陷安思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以天子性情,怎么可能不生出忌惮之心?或许,对咱们未必不是件好事!” 郑显礼一时间没能体会秦晋话中的意思,正欲细问。秦晋却又摇摇头,“这也仅仅揣测而已,将来如何还要看事态的发展。” 秦晋这次招郑显礼过来,是要结结实实的商议一件与军械有关的事,因此又很快转入正题。 “郑兄弟常在安西军中,是否见过既轻便且威力不减的强弩?” 唐代军中装备的蹶张弩长五尺六寸余,重三十余斤,早在新安军使用这种重弩的时候,秦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经常有军卒在行军途中偷偷将重弩丢掉,就因为这种东西既笨且重。步兵若使用,非挑选身体强壮者不可。 但是,限于当下条件,军中百人里仅有有三五人合格,若想在军中大规模推行重弩,这一层障碍几乎难以跨越。 郑显礼摇摇头,“安西军中刀枪重弩,均由军器监督造,规制统一,步卒蹶张弩的确使用笨重,但胜在威力巨大,绝大多数的甲装可在百步内轻易射穿。骑弩虽然轻便,然而射程却仅有百步……” 这些军中器械的情况秦晋也都知晓,但毕竟郑显礼在安西行军作战多年,而安西地处中亚,紧邻西亚,且据他所了解中亚、西亚一带的武器自成系统,没准就能有什么奇巧的军用武器。正如大马士革刀闻名天下一般! 但是,郑显礼的回答让他颇感失望,总不能现在就搞火枪大炮吧?且不说现在的冶炼锻造工艺不过关,就是时间也不允许,前世用数百年才发展成型的武器和战术,若强行推广少说也要三五年才可能初步见到成果吧? 可他哪里等的了三五年? 就在他失望的当口,郑显礼却突的一拍脑袋。 “倒是有一样东西,中郎将可能感兴趣!” 原来,郑显礼随封常清打仗时,曾在羌人那里缴获过一把蹶张弩,这把蹶张弩与唐军装备的重弩相比十分小瞧,仅仅长三尺三寸,但是威力却丝毫不差,弩箭射出去二三百步仍旧拥有不俗的杀伤力。此后,他亦曾琢磨研究过因由,却一无所获,于是便以为这是工匠技艺精湛的结果。 后来,在随军转战南北的过程中,这把特异的蹶张弩也在战乱里不知所终。 听了郑显礼的讲述,秦晋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想要的重弩么!若能降低使用蹶张弩对步卒的体能要求,百人里只要能选出二三十人也足够了。 “后来可还曾见过这种蹶张弩?” 郑显礼摇摇头,秦晋却并不沮丧,只要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他就不相信寻不出来个究竟,只看下不下功夫而已。 唐朝时,羌人多居住在青海一带,与河西陇右紧紧相邻,因此在长安城中也不乏羌人。了整整一日功夫,从东西两市的商人,到避难在长安的羌人贵族,秦晋或亲自拜访,或遣部下询问,务求要追查出这种特异的重弩是否存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掌灯时分,郑显礼兴冲冲赶回了禁苑驻地,手中竟赫然拿着一柄身长三尺三寸的蹶张弩。 秦晋拜访了几个避难在长安的羌人贵族一无所获,正沮丧间,不想郑显礼却有了收获。他一把接过了郑显礼手中的弩,掂量起来沉甸甸的,但比起笨重的唐军制式蹶张弩却轻便的多了。 “何处得来的?” “羌人胡商,以十金之数到手!” 秦晋舒心大笑。 “莫论十金,就算百金千金也值!” 两人兴奋了一阵,郑显礼又皱眉道:“军械向来由军器监督造,咱们私下仿造这种弩,只怕会犯禁!” “那有何难?”反问一句后,秦晋没有等郑显礼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军器监丞,不知郑兄弟有没有兴趣?” 郑显礼顿时一阵愣怔,“这,这军器监丞可要出自政事堂宰相的核准,谈何容易!” 秦晋却笑道:“只要郑兄弟肯去,其它都不是问题!” 卖官鬻爵,可不单单是后世的官场专利,古今中外莫衷一是。军器监丞不过是正七品上的佐官,只要大把的金钱撒下去,得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郑显礼自然千肯万肯,他的本官不过是个从八品下的镇将,若果真能当上这个军器监丞,可是连升数级! …… 魏方进这几日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本是杨国忠的党羽,依靠着杨国忠的提携才官至御史大夫。但自从天子罢黜杨国忠宰相之位后,他就终日惶惶然,等着罢官夺职,乃至流放的敕令到来。 岂料,流放的敕令没等到,等到的却是一纸拜相诏书,加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衔,随没有三省长官的本职,但自此以后也可以与政事堂内的宰相比肩了。 这不,刚刚升任宰相,便有好事找上门来。一个军器监丞便可以卖得万金,这笔交易划算极了,于魏方进而言,不过是动动笔杆,盖一方宰相之玺印而已。 杨国忠刚刚被罢相,魏方进自然不敢明目张胆,什么人的钱都敢收。不过,有熟人引荐那有另当别论了。他看着满脸堆笑的杜乾运,与之简单寒暄了一番,便又详细询问起,欲为何人筹谋军器监丞。 杜乾运检校神武军中郎将的时候,风头不小。杨国忠罢相之后,他的检校之职自然也随之丢了,但是此人家资万贯,即便一时没有官可当,也不至于没了生计。想不到此人居然还有意为他人某官,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抛开魏方进对杜乾运的暗中腹诽,单单是目下呈上来的百金见面礼,都让他对此人态度好极了。 按说唐朝的宰相多出自清流,爱惜名声的不少,爱财如命的却未见几人。其实,魏方进爱财,也与他的身世离不开关系。魏方进父亲早亡,还有一个生下来痴傻只知道流口水鼻涕的弟弟,因此备受族中的亲戚嘲笑排挤,生活日渐艰难。多亏了已经出嫁的姐姐时时接济,才有他今日的显赫地位。 有过幼年时受穷困顿的经历,使得魏方进深受刺激,因此在飞黄腾达以后,便格外的看重钱财。 “足下尽力为他人筹谋,何不自家也谋个官来做做?” 杜乾运呵呵一笑:“不瞒魏相公,自杨相罢相以后,下走整日担惊受怕。等到厘清了这身后的乱麻以后便去做个田舍翁,终日种田放马,如此人生岂不自有快活?” 一句相公让魏方进心里像吃了蜜一般甜,由此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足下好雅致,魏某亦有心超脱凡世,奈何世俗杂务缠身,却是欲求而不得啊!” “魏相公尽公不顾私,实乃我辈为官楷模,下走何敢与相公相提并论!” 杜乾运笑呵呵又是一句漂亮的恭维。 魏方进收了钱,办事的效率也极快,当天就拟好公文,只等用了宰相玺印之后便可以发往吏部正式生效。 孰料,中书令韦见素因初任宰相之首,政事堂每件公文非亲自过目才会安心发往六部处置。经由魏方进之手的这份公文,便落在了事事谨慎的韦相公眼中。 军器监丞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官职,但事权以及经手的差事却不简单。而这个侯任的官员,此前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官,陡然间跃升了四五级,韦见素便留心了此事。 注:清流,唐朝的清流指门阀望族出身的官员。 第一百三十七章:敬酒变罚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七章:敬酒变罚酒 正巧魏方进一步三摇的进了政事堂,瞧见韦见素面色阴沉,立刻就知趣的停止了口中哼着的小曲。别看韦见素有影子宰相之称,在杨国忠面前唯唯诺诺,但魏方进这等人却是有自知之明,没有了大靠山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位中书令面前托大。 “魏相公留步!” 魏方进虚拱手后,算是打过招呼,本想蹑手轻脚过去,不想与这位不苟言笑的韦相公有过多的交流,但是偏巧对方却主动找了上来。 “韦相公何事,但请吩咐便是!” 比起韦见素来,魏方进毕竟还是资历浅薄,他又没有李林甫那般的权谋与野心,之所以入朝为官,最大的动力还有那诱人的金钱,只没想到竟误打误撞的入了政事堂成为了宰相。这等意外之喜也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呢,魏方进常常做梦都会笑的醒了过来。 韦见素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让魏方进来看他手中的那份公文。 “这个郑显礼是何人推荐?按照他的资历,连升五级以上怕是与朝廷体制不符!” 魏方进就知道韦见素叫住他没有好事,但也想不到居然就是为了他安排郑显礼做军器监丞这档事,那明晃晃的黄金可都已经收入囊中,万没有再退出来的道理,于是只能干笑两声,试图将这件事圆过去。 “韦相公有所不知,此事还有内情。郑显礼其人在安西军征战多年,也算得上是百战勇士,当此用人之际,这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朝廷不用,难道还要用那些终日围坐在室内的夸夸其谈之辈?再者,郑显礼本就是军中猛将,对军中铠甲刀剑都捻熟于胸,让他判军器监丞,正是如鱼得水,人尽其才!” 魏方进说完偷眼瞧韦见素,见他仍旧是一脸的严肃,心道这老家伙都说他是个唯唯诺诺的影子宰相,如何现今这般多事?同时也感叹,如今所处的位置不同了,脾气秉性也产生了变化。 谁料韦见素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魏相公有此等心意,那些为朝廷抛撒过热血的将士们,当也会为之一赞!” 说罢,将手中的那份公文摊在案上,又捧起宰相玺印重重的盖了上去。 魏方进一直悬着的心也随着一声铜印与木案相交的声音放了下来,居然有惊无险,仅凭三言两语就将韦见素糊弄了过去,伸手去擦鬓角时,两鬓的须发已经全被浸出的汗水打透。 “韦相公明断,明断!” 魏方进又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赞美之词,然后才走到属于他的那张书案前坐下,政事堂内气氛在此之后开始变得尴尬。两位宰相互不理财,一众佐杂官员们自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当初杨国忠未罢相之时,甚少会到政事堂中坐堂理事,就算来了也不过是象征性的坐一会,然后就在前呼后拥中离开。然而,韦见素不同,他不但每日都会到政事堂,而且批阅每一份公文都看的极为仔细。这就让那些放松惯了的一众佐杂官员们感到不适应。 但韦见素乃宰相之首,又有谁敢公开抱怨?这些人本以为来了个魏相公,情况会有所好转,结果这魏相公却是个只知道溜须拍马的阿谀奉承之辈。 魏方进当然不知道佐杂官吏们对他的腹诽评语,也不知道韦见素究竟何以如此一丝不苟,不苟言笑。在政事堂中每一刻,他都感到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就逃离此地。 …… 崭新的部照发了下来,郑显礼将之捧在手中,情绪竟莫名的激动起来。他本以为自己看淡了官场名利,一直安于九品镇将,可是一旦升官的凭证就在眼前,还是难以遏制情绪的起伏变化。 面对秦晋,郑显礼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当然,有人或许会认为,这不过是秦晋应有的回报,毕竟郑显礼曾数次帮助秦晋与危难之中。 但是,郑显礼心中却有一本账,他之所以数次帮助秦晋,那是受了封常清所托。如果将封常清托付的事又当做人情送了出去,那又与小人何异? 所以,不论别人怎么想,郑显礼始终坚持,秦晋并不欠他什么。 当他吞吞吐吐的问及秦晋当何以为报时,秦晋哈哈笑道:“郑兄弟将神臂弓仿造出来,就是对秦某最大的回报!” 郑显礼闻言后,突然显出兴奋的神情,“神臂弓这个名字大好!” 秦晋心道,这哪里是他取的名字,不过是剽窃了前世的创意而已。只不过,这等出自羌人的特异重弩没准真就是后来的神臂弓也未可知呢!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郑显礼拿着把柄以十金价格从胡商手中购得的重弩到了军器监。依照惯例,新任官吏到任后,须先拜见长官。 军器监设有监一名,正四品上,是地地道道的高官,比起郑显礼这个正七品的丞,简直有天上地下的区别。不过到了天宝年间,军备废弛,监的人选通常都出自勋戚权贵中能力在中等之下的族人,以满足他们升任高官的需求,同时又不至于因此而坏了国事。 这个初衷诚然是好的,但军器监并非闲散官员的养老所,出自军器监督造的兵器,要悉数发往军中,将士们要凭借此上阵杀敌的。 判军器监的窦珍已经年过七旬,平常日子里十天半月不到监中视事也是寻常事。因此,军器监中的日常庶务就都落在了军器监丞的身上。 可以说,郑显礼这个丞虽然品秩仅仅是正七品上,但抓的却是正四品的权,管的是正四品的事。 对此,郑显礼感受到的却是如影随形的压力,生怕办砸了差事,让秦晋失望。在军器监正堂走了一圈,几个佐杂小吏都无精打采的或斜或依的打着盹,院中的积雪亦是东一堆,西一堆好像多少日子没经过清扫一般。 郑显礼摇摇头,这等作风若放在封大夫军中,这几个佐杂小李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他暂且没有时间教训这几个懒散的佐杂小吏,而是马不停蹄的又去了军器监下属的弩坊署,偏巧,在路上又遇到了赶过来的秦晋。 秦晋心中惦记着重弩的仿制,在他心里这可是目前最为重要的头等大事,招募的新军兵员素质不高,训练水平低下,战斗经验为零,将来到关东去,如何与那些身经百战的叛军厮杀?也只能凭借手中精良的武器。 两个人齐至位于城南的弩坊署,却见弩坊署大门紧闭,郑显礼着随从上前敲门。 敲了好半晌门内才响起了拖沓的脚步声,随之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不满咒骂。 “哪个不开眼的,到弩坊署来敲门!” 吱呀一声,弩坊署的黑漆木门闪开了一条缝,一个乱蓬蓬的脑袋露了出来。 “何事,快说!” 秦晋被气笑了,言语倒也简练,只是看他这幅样子,倒像还没睡醒一般。 “弩坊署令何在?” 那乱蓬蓬的脑袋看了一眼明显带有愠怒之色的郑显礼,拉长了语调说道:“署令在与不在与你何干?” 郑显礼怒极,自报名姓:“某乃判军器监丞是也,速将弩坊署令招来见某!” 本以为报出职官以后,对方就该诚惶诚恐应对,岂料对方仍旧是那一副带搭不理的模样,眼皮向上一番,无所谓的回道:“甚丞?让俺们署令去见你?” 在那乱蓬蓬的脑袋眼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似乎是郑显礼说了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笑话。 郑显礼还要发作,秦晋却制止了他因怒火而起的动作,然后又转身对那乱蓬蓬的脑袋问道:“不知尊驾是?” “早这么说话多好!”他不满的瞅了郑显礼一眼答道:“某乃弩坊署监事景三,现今未出正月,署内不办公,你们若要寻署令,却只能到他府上去了!” 秦晋耐着性子与那乱蓬蓬的脑袋说道:“既然署令不在,可有工匠在弩坊署中?” 这位景监事立刻又变了脸色,不满的回应道:“刚刚不是说了吗?你们没听清吗?现在未出正月,弩坊署不办公,人都放假回家了!要寻,就到家中去寻!” 说完,这弩坊署的景监事已经作势要将闪开一条缝的黑漆木门关上。 秦晋硬是被气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他不知道这厮究竟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和军器监丞这么说话?自己没有报出官职姓名也就罢了,郑显礼可是已经摆明了身份的。 秦晋忽然意识到,弩坊署令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位大人物,否则便不会连区区佐杂任事都这般嚣张。想到此处,不禁头皮一阵发麻,为何凡事总要一波三折,难道就不能顺顺利利的吗? 失去了耐心的秦晋抬脚就狠狠的踹了出去,一脚正踹在弩坊署的黑漆木门上,冷不防,景监事竟直接被踹开的黑漆木门弹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郑显礼见秦晋动了手,也不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好似拎小鸡一样拎着景监事的领子,将之提了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一百三十八章:误中奸人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八章:误中奸人计 景监事一身富态肉,一看就是生活优渥之人,哪里是郑显礼这等身经百战之人的对手,见势不妙立刻就扯开嗓子哭号求饶。 “好汉,诸位好汉,有话好好说!” 郑显礼这才将其扔在地上,“再问你一遍,弩坊署的工匠可在?” 景监事吃了亏再不敢和这个凶神恶煞的人顶撞,哭丧着脸说道:“工,工匠倒是有,就,就是得着人去寻了来!诸位好汉,不若到署中,边吃茶便坐等,可好?” 秦晋示意郑显礼别把事情闹大,这些佐杂小吏有眼不识泰山已经得到了教训,现在正事要紧,没必要初到军器监就拿这些不开眼的小人物开刀。 “头前带路!再不老实,看看你经得住某几脚!” 郑显礼作色吓唬,那景监事汗毛倒竖,连连作揖又赔着不是。 “下走不敢,不敢!” 这弩坊署与秦晋的想象中并不一样,进了署门,绕过照壁,入眼处与寻常的公署一般无二,既没有用作制造的场房,也没有弩弓需要的军资材料。 在景监事的引领下,郑显礼和秦晋入了正堂。正堂内两座熔炉里填满了已经烧成火红的木炭,两个人分别落座,立即就有仆役端来了已经煮好的茶汤。 “喝不惯茶汤,来碗热水即可!” 秦晋推掉了放在他面前的茶汤用具,只要了碗热水。 景监事前后忙活着,大为殷勤,又赶紧吩咐人去取了热水壶来,亲自为秦晋满满的倒入碗中。 这时,有仆役来到景监事的身旁耳语了几句,那景监事听了一阵,将那仆役打发走,又对秦郑二人深深一揖。 “外间有杂事需要下走处置,请两位好汉且安坐,下走去去就回!” 说罢,景监事出了正堂。郑显礼不满的说道:“这厮口口声声叫咱好汉,咱们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土匪!若非中郎将拦着,非再教训他一顿不可!” 秦晋顿时心中一动,立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是他在这个时代生活日短的缘故,对一些称呼用语并不敏感,而好汉一词绝不是什么夸奖之词,在这个时代若被人称呼一声好汉,很可能已经被对方视作打家劫舍的匪类! 两个人正疑虑间,正堂大门竟突然呼啦一声直直的倒了下来。随之,一群人手持横刀冲进了正堂,明晃晃的刀身指向了秦晋与郑显礼。 秦晋也未料到,那景监事居然虚与委蛇又搞了个突然袭击。郑显礼哪里在乎这十几个软脚鸡,别看这些人一个个手中拿着横刀,在他眼里却连个婴孩都不如。 郑显礼暴喝一声,猛的从座榻上起身,然则却突然间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像喝醉了一般站不稳当,继而又摇摇欲坠,不得已用手支住了身前的条案,才没能跌倒。 郑显礼回头去人群中寻那景监事,然而头却愈发昏沉,只断续质问:“贼,贼子,往茶汤中放了甚?” 话未说完,整个人就扑通一声跌倒在条案旁,右手摆动之下,将案上放着的茶碗茶壶,稀里哗啦打翻在地。 这时,景监事又趾高气昂的出现在正堂中,见他最为忌惮的壮汉倒在地上,又恶狠狠下令:“将这两个贼子都拿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到这里来撒野!” 秦晋的身手比起郑显礼可差多了,还没等他起身,两把冰凉的的横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此时此刻,秦晋暗叫大意,竟在阴沟里翻了船,想不到这个小小监事居然还有些本事。 再看看不省人事的郑显礼,秦晋已经明白,他所喝的茶汤里一定有古怪,而自己因为喝的是白开水,所以现在还保持着清醒。只可惜,秦晋在个人勇武上比不得郑显礼,加之又人多势众,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秦晋并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冷冷道:“景监事,你可知道某等是何人?若再一意孤行下去,只怕后悔莫及!” 景监事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之态,面带得意的指点着秦晋。 “后悔?怕是你这厮已经后悔了吧?还敢冒充军器监丞,这满军器监谁不知道,军器监丞已经获罪下狱了,居然敢到老子头上来撒野?现在老子就让尔等知道知道,甚是后悔生出娘胎的滋味!” 话音刚落,一名仆从低声提醒着景监事:“现在京兆府查的严,再弄出了人命,怕是包不住啊!” 景监事瞪了那仆从一眼,“要你提醒?”随即又自语了一句,“都是那些神武军的纨绔们闹的,好好的日子不过,整日介在大街上东游西逛。” 几名仆从先将不省人事的郑显礼结结实实绑了起来,然后又将秦晋死死捆住。那景监事确认这两个人再对他无法构成威胁时,才挥手将大部分手持横刀的人都撵了出去。 这时,正堂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景监事来到秦晋的面前,嘿嘿笑着,满脸的戏弄之色。 “说吧!是何人派你们来的?张五车还是蔺东成?” 秦晋被问的一头雾水,心道竟被这鸟厮误以为自家是对头派来找麻烦的人。 “奉劝足下尽快将某等放了,否则……” 岂料那景监事竟又突的哈哈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不会招认,好吧,马上就要有京兆府的差人来讯问了,到那时就算招认,也要受大唐律法处置!” “如此甚好!还聒噪个甚来?” 景监事本想威胁他一番,岂料并未奏效,恼羞成怒之下,命人将秦晋与郑显礼一齐绑缚京兆府过堂。一众仆役将两个人一股脑都扔到了一辆牛车上,出了弩坊署,晃晃荡荡的直奔京兆府而去。 在路上,郑显礼悠悠醒转,见到二人身负绑绳,不禁叹道:“想不到某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刚要出声痛骂那景监事,秦晋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厮要将你我解往京兆府!” 秦晋眨着眼睛说道。郑显礼心领神会,不由得笑出了声。 景监事见郑显礼刚刚苏醒过来就放声大笑,以为他坏了脑子,没好气骂道:“笑吧,到了京兆府有苦的时候!” 京兆府的佐吏侯营与景监事相熟,听说押解过来的两个犯人居然冒充了大唐官吏到弩坊署去作案,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这两个不开眼的小贼进了京兆府大狱以后,定能叫他们烂在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难以出去。 侯营平日里没少收了景监事的金钱,又知道他的底细背景,所以对景监事自然殷切备至。在吩咐人,将秦晋和郑显礼押解入狱以后,他又在景监事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少尹近日正在严抓京城治安,听说是为了配合神武军中郎将的行动。” 景监事点点头,看着侯营,不解的问道:“这与咱们何干?那姓秦的再厉害,也管不到咱弩坊署不是?” 侯营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下走的意思是,如果监事有意要他们的小命,只要将此事捅到少尹那里。少尹现在正严抓京城治安,凡事撞倒他那里的,似这等情节已经够……” 说着,他以手为掌,作了个劈砍的动作。 景监事倒吸一口凉气,“有这么严重?”他只知道现在京师治安巡察的风气正紧,但也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伎俩,居然就可以令他们丢了性命。 见对方犹豫,侯营便劝道:“监事因何犹豫了?须知打蛇不死,放虎归山啊!” “好,就依候兄之意,捅到少尹那处!” 景监事看了侯营一眼,心道此人到是极有眼色,今日若将这两个莽贼弄的人头落地,将来看看哪个不开眼的还敢仗着某些人的势力来找自己的麻烦! 京兆少尹王寿接到了一桩冒充官员意图不轨的案子。看着佐吏递上来的案卷,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一定另有蹊跷,敢于冒充有品秩官员的人,见识一定不会短了,难道这其中还牵扯什么阴谋? 想到此处,王寿本能的想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转念之后又打消了这种想法。他已经答应了秦晋要劲力配合,整顿治安,这个案件很有可能是某些心怀叵测的人在背后胡作倾轧之举,如果能查出个石破天惊的大案要案,没准还能补任京兆尹。 自打杨国忠罢相以后,与其关系密切的京兆尹亦被罢官夺职,京兆尹一职因此而空缺至今。京兆少尹王寿的心思也渐渐活泛起来。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王寿一改往日怕事,躲事的作风,大张旗鼓的带人去了京兆府大狱。他要在过堂公审之前,先见一见这两个敢于冒充官员的蟊贼,探一探他们究竟有什么底细。 京兆府大狱常年不见阳光,里面到处弥漫着腐败骚臭的气息,秦晋捂住了口鼻,仍旧挡不住阵阵呕意。反倒是郑显礼神色如常,看着秦晋被恶臭气息熏出的狼狈神态,竟还揶揄了两句。 “想不到中郎将杀伐决断,却败给了这无形的臭气!” 第一百三十九章:事发有反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三十九章:事发有反复 京兆府大狱中的气息实非秦晋所能抵受,他甚至连回应的心思都没有,只将口鼻尽可能近的朝向墙壁上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虽然身在大狱之中,但两个人并不甚担心,只要入夜,裴敬发现两人未归之后,一定会设法寻找,自然也就能顺藤摸瓜,寻到这京兆府大狱里来。所以,大概推测,用不到明日午时,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令人阵阵泛呕的地方。 突然,大狱中响起了一片喊冤之声,被关在囚室中的囚徒们突然像闻着肉食的猫狗一般,纷纷扒在木栏之上,口口声声喊着冤枉。 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在众人簇拥下出现在了大狱之中。京兆尹王寿因为身负差事的缘故,已经来过大狱不知多少次,对里面的骚臭气息则不如秦晋的反应那般大。 两侧囚室内囚徒连呼冤枉,王寿更是理都不理,能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几个是清白的,喊冤不过是想免于惩罚而已。所以,他对这些喊冤之人,毫无怜悯之意。 事实上,做了京兆少尹这等看似显贵却吃力不讨好的官,就要有与囚徒贼人打交道的心理准备,若是满肚子同情心不合时宜的泛滥,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在差役的引领下,王寿来到了秦晋与郑显礼所在的囚室,随着锁链稀里哗啦的卸掉,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右脚刚刚迈了进去,在落地之前却有如瞬间石化一般。 “这,这……” 跟随在王寿身后的一干佐吏差役里,侯营的身影便在其中。京兆少尹顿时僵住的奇怪举动,让他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此时,王寿已经不知该如何思考,因为在它面前的两个囚徒,其中一个正是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与此同时,秦晋也发现了京兆少尹王寿,便顾不得见礼寒暄,更顾不得质问,只要求王寿立即马上将他们从这该死的地方弄出去。 王寿这才反应过来,连不迭的说着:“是,是,快,快请!” 神武军中郎将这种官在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但是能够扳倒当朝宰相杨国忠的中郎将却只有秦晋一个,现在朝中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个中郎将的厉害,自然也包括王寿在内,招惹了此人岂能不大皱眉头? “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秦将军……”说了一半,他又立刻转身厉声道:“快,都闪开,让秦将军出去!” 入狱之时,秦晋和郑显礼身上的绑绳都已经松开,在王寿下令以后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那京兆府佐吏侯营此刻已经吓的浑身瘫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暗骂那景监事居然送来了个烫手的火炭团,连京兆少尹的反应都如此之大,可以想见此人身份的特殊之处。 直到出了京兆府大狱,秦晋这才贪婪的呼吸着外面冷冽而又新鲜的空气。 王寿战战兢兢的来到秦晋身边,连不迭的请罪,又询问此事起因缘由。秦晋却一摆手道:“此事原也怨不得你,都是下面人有眼无珠!” “敢请秦将军指出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下走定不轻饶他!” 秦晋却惦记着混乱中丢失的“神臂弓”,便交代了几句,让王寿低调处置就是,尤其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他和郑显礼的名字,然后就与郑显礼急急的离开了京兆府。 王寿自是对秦晋的交代心领神会,为了挽回这等平白得罪人的无妄之灾,当即下令:“彻查,到底是哪个混账王八蛋敢把禁军郎将关进了京兆府大狱!” 侯营听到京兆少尹如此说,又见他前后神态如此,心里已经凉的可以滴水成冰,心道我命休矣!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少尹,是侯营关进去的!” 京兆府的佐吏们才不会傻乎乎等着京兆少尹亲自盘查,耗费大半日光景,反正倒霉的是侯营,让他们在旁边陪着,又没有自家好处。 侯营被众人推了出来,王寿真想命人狠狠抽此人两百个耳光,他正在筹谋着补任京兆府尹,如果因为这件小事被搅了好事,那该有多冤枉? 侯营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他献殷勤,将案子直捅到京兆少尹那里,这件事便会神不知鬼不觉……但他马上又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既然误抓的那人是个极为重要的角色,那么必然会有人查出真相,届时不一样难逃厄运惩罚吗? 想到这里,侯营暗骂那景监事害人不浅。 “少尹饶命,卑下,卑下也是被人蒙在鼓里,不知情,不知情啊!” 王寿强忍着心头怒意,喝问道:“说,是哪个将人送来的?你收了多少钱?” 对于京兆府中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当了三年京兆府少尹的王寿再了解不过,这些人见了钱,就像苍蝇见了血一般! 侯营哪敢承认收钱,只不断的求情讨饶,然后又一五一十的把景监事供了出来。 王寿又气又怒,区区一个监事居然就可以使动他下面的佐吏,为之尽心筹谋,竟将此事捅到了自己的面前! “还愣着作甚?去,去将那监事捉回来!” 然而,一群人却都愣着不动,王寿又怒骂了一句:“都想造反?” 侯营硬着头皮咬牙道:“卑下,卑下这就去!” 话虽如此,这侯营却快愁断了肠子,那景监事之所以如此嚣张,还不是仗着堂兄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京兆少尹王寿,他得罪不起,那位屡获军功的大宦官,他也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然则,此事终究要有个了断,如果不去抓人,只怕立马就会被王寿逮起来,穷究违法之事。惶恐无奈之下,侯营只好带着差役往城南弩坊署而去。 到了弩坊署后,侯营却惊讶的发现,弩坊署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再往里走就被负责警戒的禁军拦住警告。 “闪开,闪开,神武军公干,无干人等退后!” 侯营咽了口唾沫,吓得赶紧缩了回去,跟在他身后的差役们也纷纷退了回去。现在满长安城中,谁不知道神武军的厉害,更何况神武军中多是勋戚权贵家的子弟,谁又敢轻易得罪了? 但是,捉不到人,就无法回去复命,就会受到王寿无情的惩处。侯营不敢离去,在惊慌忐忑中,突然意识到,禁军在此处公干没准就是因为景监事今日捉来的那两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侯营真想捶胸顿足,这等无妄之灾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被吓傻的还有景监事,当一群人破门而入,冲进了弩坊署时,他还试图组织人反抗,然而冲进来的人见人就砍,刀刀见血,吓得一众差役作鸟兽散纷纷逃命。 景监事最终被从厨房的烤炉中被揪了出来,仍在场院的地面上,之间他满身满脸的黑灰,身下甚至还有一滩水渍。 “饶命,饶命!” 景监事不傻,从这群人的着装上,早就已经认了出来,这是城中风头最盛的神武军。 为首的一名禁军头目不屑骂道:“饶命?私藏贩卖劲弩罪同谋反,谁敢饶你?” 景监事脑中轰的一声,他立刻想起来,自己的确从那两个假冒军器监丞的蟊贼手里缴获了一把劲弩。这种劲弩并非唐军制式用弩,在黑市上至少可以卖到十金的价格,所以就一时贪财偷偷藏了起来,想不到竟要因此而至祸。 但是,景监事自以为藏得巧妙,这些禁军未必搜的到,就咬紧了牙关任凭对方如何威逼都不肯吐露一星半点。 那进军头目见状如此,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命人将其带上桎梏锁链,押出了弩坊署。 侯营正在犯愁的当口,忽然就听到有人叫他。 “对,就是你,过来!” 一名进军头目正冲他招手,侯营见状大喜过望,立刻一溜小跑上前。 “卑下,卑下拜见将军……” 但见官员带甲,不论官职是否及得上将军,尊称一声将军,总没有错的。谁知对方却板着脸斥道:“某就是个旅率,甚的将军?这厮是京兆府捕拿之人,交给尔等了!” 侯营定睛一看,那身加锁链之人不正是景监事吗?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是以又对那旅率千恩万谢。 直到侯营押着景监事离开,那旅率又回到了弩坊署,对一众差役说道:“但有说出劲弩下落者,赏十金!” “我说!” “我说!” …… 景监事发觉押解自己的人是侯营之后,心里逐渐安稳了不少,便向他打探因由。 “侯营兄耳目灵通,知不知道那些禁军甚的来头?” 侯营此时已经恨透了景监事,便没好气的说道:“甚来头不知,京兆少尹对你捉去的那人毕恭毕敬哩!” 景监事这才彻底傻眼了,心道那厮自称是军器监丞,也许并没有说谎。但是,即便那人没有说谎,堂堂京兆少尹有必要对一个军器监丞毕恭毕敬吗? “侯营兄难道不知对方来头?” 景监事看他如此吞吞吐吐又补充道:“家兄在禁中侍奉圣人,来头再大还能大过去了?充其量是个京中纨绔罢了!” 第一百四十章:山雨欲来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章:山雨欲来前 很快,景监事得罪了新任军器监丞的消息在军器监内扩散开来,初时军器监中有消息灵通之人听说新任军器监丞将履职时,还在有模有样的断言,此人也干不长久,谁又曾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三五日功夫,就已经干掉了一个背景深厚的景监事。 说起景监事,满军器监谁人不知道,他有个堂兄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而在军器监中像景监事这种大有背景的人,更是不胜枚举。 “哎,听说了没,昨日有禁军围了弩坊署,这个军器监丞来头不简单啊!” “谁说不是,能调动禁军,仅凭这份能力就不是咱们能招惹的,这几日诸位都提着点精神,别一头撞了上去!”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提醒,原本聚在一起议论的人们顿时作鸟兽散,各自装作忙活各自的差事去了。 军器监丞郑显礼今日算是正式履职的第一日,由于有了传言的震慑效果,所到之处,但有军器监中的佐吏差役在,无不毕恭毕敬小心伺候,与前一日来时的无人问津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之别。 郑显礼暗叹一声,举步进入军器监正堂,军器监的主官年老体衰不理事, 因此所有的庶务就都落在了他这个军器监丞的身上。 上任第一件事,秦晋早已交代下来,仿制羌人重弩,三日前,郑显礼已经与几位弩坊署中的老工匠商讨过一番。这些老工匠在检视过那把羌人重弩以后,纷纷表示,可以试着仿制一下,而且弩坊署还有大量已经加工好的桑木胎与牛筋,只要按照规格加工好形状,几日功夫就可造出来一把。 果然,郑显礼坐堂不过片刻功夫,就有差役禀报,弩坊署的工匠在外面候见。 郑显礼迫不及待的命身侧佐吏将老工匠请进正堂,那佐吏迟疑了一阵劝道:“工匠贱役,请进正堂,只怕会引人闲话!” 这佐吏当然是出自巴结的好意,善意提醒郑显礼这么做可能会招致非议,甚至影响官声。但郑显礼却另有想法,让那佐吏尽管去请,不用有任何顾虑。 半晌之后,老工匠随着那佐吏进入军器监正堂,刚一见面就跪倒在地,口称惭愧。 郑显礼心中一凉,看那老工匠的神情,怕是仿制羌人重弩的事出了差池。 “卑下不中用,按照形制造出的弩,射程仅有其一半!” “可知因由?” 郑显礼让老工匠进入正堂,行的是激励之法。现在老工匠面有愧色,如实说道:“此弩制作工艺与我大唐军器监督造之弩大有不同,恐,恐还要仔细钻研一番!” “无妨,有因由就好,回去再做便是!” 郑显礼饶有兴致的端起了面前那把失败的重弩,上下把玩了一阵,除了在形制以及手感上与羌人重弩大致相当意外,甚至制作工艺都要比那把羌人重弩精良了许多,如何射程反而下降了呢?他不懂造弩技艺,只能交给工匠们去继续琢磨。 就在老工匠与郑显礼商议重弩仿制之法时,秦晋却还纠缠在他与那景监事的纠葛中。 景监事还有个堂兄名为景佑,在边令诚身边做干儿子,听说了自家堂弟受了委屈以后,当即勃然大怒。景佑的这个堂弟对他而言,与同产兄弟也没甚区别。 这一对堂兄弟自幼父母双亡,因此从小到大便一直相依为命。后来,哥哥景佑碍于生活所迫,净身入宫做了宦官,直到景佑攀附上了边令诚以后,才将他的堂弟也就是景监事接到了长安,并安排其进入军器监弩坊署做了监事。 宦官景佑在得知堂弟受辱并被京兆府的人抓取之后,便气汹汹到京兆府去要人。 若在以往,这些京中官员哪一个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可今日他却被告知,京兆少尹王寿不在府中。景佑分明看到了王寿的车马还在门外候着,如何就不在府中了? 景佑盘算着,既然少尹不在,那就找京兆府的属官。王寿不怕得罪景佑,那些属官们却得罪不起,只好出面虚与委蛇,将其迎入京兆府内公廨房,奉茶招待,甚至还将所知道的实情偷偷告诉了他。 “实话说,少尹也是夹在中间为难,可知景监事那日陷害的人是谁?” “是谁?”景佑对这属官的态度很不满意,居然还反问起自己了。他端起滚热的茶汤凑在嘴边喝了一口,以缓解心头的怒意。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谁?” 景佑的手骤然剧烈的抖了一下,茶碗里的茶汤倒有一大半溅洒了出来,落在手上,口唇间,火辣辣的疼。然则,他却完全顾不上被滚烫茶汤烫伤的痛楚。 那属官又重复了一遍。 景佑的胸腔里如塞进了冰块,一片寒意顿时腾起。但很快,他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干咳了一声。 “刚记起来,禁中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今日便不等少尹了!” 说罢,景佑逃也似的离开了京兆府。 他的这一系列反应,反而将那属官看的一阵愣怔,却想不到边令诚的干儿子是个怂包软蛋,听说自家堂弟招惹的是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竟像老鼠见了猫一般。 王寿遣人将此事告知秦晋后,陪坐在侧的郑显礼哈哈大笑。 “欺软怕硬便是如此!” 两人闲聊了一阵,又说起仿制失败的羌人重弩。 “‘神臂弓’仿制失败也是正常,看看军器监现在乌烟瘴气的情形,能在三日内造出一把做工精良的重弩,已经实属不易,那些工匠们胜在有多年的制弩经验,关于制造方法,咱们想操心也没有门路。” 到这里,秦晋又话锋一转,“据禁中传出来的消息,天子已经打算处置高大夫,似乎情况不妙!” 高仙芝现在被关在羽林卫中,即是秦晋前些日子被关押的地方。 郑显礼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若到万不得已,不如便劫狱……” 秦晋断然拒绝,他知道郑显礼对封高二人的情义不一般,因为此人毕竟曾在安西军中多年,但以大局来看,神武军绝没有可能跳出既有框架规则,做一些石破天惊的大事。 要知道,神武军的主要兵员均来自城中勋戚权贵子弟,这些人怎么可能背叛朝廷? 还是要另想办法! 第一百四十一章:花开路转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一章:花开路转时 郑显礼意识到自己的建议太过孟浪,便长长叹了口气。 “还不是急的没了办法?” 提起此事,秦晋也是一阵气闷,这件事他一直倾力筹谋,到头来竟似又回到了起始点。 “且先做好眼前吧,神武军、军器监都是百废待兴啊!” “只能先如此!” 郑显礼辞别秦晋,返回军器监。 三日后,高仙芝的处境愈发不妙,天子已经下令查抄了他在长安城的府邸,同时朝野上下的传言也沸沸扬扬。然而,于秦晋而言却不全是坏消息,军器监处传来了好消息。 “神臂弓”仿制成功,郑显礼带着领衔造弩的老工匠兴冲冲来了禁苑神武军驻地。 秦晋得知重弩试制成功,不禁击掌释然,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走,校场试射一番去!” 郑显礼急,秦晋比他还急,恰巧裴敬也在,便跟着一同到校场去观看这种既小巧又威力不减的新式重弩。 一行人来到校场,郑显礼从老工匠那里接过了“神臂弓”,弩头向下,以脚踩住铁质的蹬环,躬身以脊背之力拉动弩弦,挂在铜制的牙发之上,然后又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七寸五分长的木羽箭,至于弩身箭槽内。 手指扣下牙发机括,弓弦震颤,羽箭破空,秦晋只觉得双耳骤然一紧,疾射而出的木羽箭已经深深没入三百步开外的人形木桩之中。 紧接着,郑显礼手中动作不停,拉动弩弦,装好木羽箭,扣动牙发机括,羽箭激射而出,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阻滞。一连五箭,箭箭中的,皆没入木桩三寸有余。 在场之人无不击掌喝彩,既为“神臂弓”的威力如此劲猛,也为郑显礼的射术如此精湛。寻常弩手,百步开外射击人形木桩,十中其三就已经十分难得,郑显礼连射五箭,箭箭射中,这等射术任何人见了都要由衷的数一数大拇指。 射毕五箭之后,郑显礼将“神臂弓”交在秦晋手中,亦不由得啧啧赞道: “好弩,军中重弩,某至多连射四箭,这把弩既轻便又劲猛,若是大量装备唐军,当如虎添翼!” 说罢,又兴奋的转头对那老工匠说道:“军器监何时可造出五千把这种重弩?” 老工匠面有难色,“此弩制造方法要比军中的蹶张弩复杂了不少,所以耗时也多了不少!” 郑显礼又道:“弩坊署在籍的工匠有千人之多,造出五千把这种重弩,有十天半月还不够?” “实话说,不够!” 老工匠显然不善言辞,再想不出什么委婉之辞,憋得满脸通红,情急之下便直接说了出来。 秦晋在老工匠闪烁的言辞中发觉,弩坊署似乎有难言的隐情。 裴敬再长安日久,对官场隐情比秦晋更熟,立即就明白过来,便道: “这也挂不得老工匠,军中有空额,弩坊署中同样也有人挂名吃着工匠的空额。老工匠,你且直说,弩坊署中实有可堪一用的工匠多少人?” 老工匠这才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能上手造弩的不超过百人。“ 听到弩坊署可以上手造弩的工匠竟然不满百人,郑显礼原本还有几分笑意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现在他可是军器监丞,虽然只是监的属官,但却一手操持军器监中的庶务,怎么还能再容忍有人从他这里吃空额? 秦晋的关注点并不在吃空额的工匠上,这件事自有郑显礼去操心,他更关心的是,现有工匠若要造出五千把“神臂弓”要多少时日。 “老工匠只说,以现有人数,造出五千把要多少时日?” 老工匠掐着手指计算了一阵,“将军手中重弩是集合十名最有经验的工匠合力制成,若以弩坊署工匠批量打造,速度至少要慢了一倍,五千把弩总要一年之期。” 秦晋顿觉失望,现在的形势瞬息万变,一年以后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就算将数目减半,也还要半年时间呢,他怎么可能等得起。 郑显礼也咋舌连声,“一年后,甚酒菜都凉了!就不能设法加快速度?” 老工匠无奈摇头,“一年之期已经是往快了说,这还是桑木胎牛筋等物均现成可用,否则就要三年之期!” 郑显礼的说法倒给秦晋提了醒,心中一动,便问那老工匠:“‘神臂弓’最复杂处在哪个关节?” 说起制造重弩的方法,老工匠明显就自信了不少,双手比划着向秦晋一一描绘。 “这种重弩与军中重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弩弓的制造工艺,军中重弩仅以一整块桑木胎刨制,压制成型即可,将军手中的重弩却要以数层刨制好的桑木贴合而成,每层之间又要粘以牛筋,然后重压数日方可成型。再有,此弩弓弦的制造方法比之寻常弓弩也要复杂,以多股麻丝牛筋搅制而成……” 老工匠越说越详细,秦晋听得明白最关键处,便挥手将其打断。 “秦某这里有个法子,倒可一试,若在制作流程上细化分工,或可提升效率。” 老工匠有些迷糊,听不懂秦晋的法子,秦晋便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番。 所谓细化分工,是秦晋前世大规模生产的基本方法。弩坊署的工匠虽然仅仅有百人之数,可是如果科学分工,效率提升至少当在五倍或者更多。 老工匠听得仔细,虽然口拙但心思却很是灵活。 “将军的意思,将弩坊署百人工匠细分若干,分别制作弩弓,弩弦等物,然后挂弦组装,可是如此?” 秦晋点头,老工匠若有所思,显然还不至信,但又不敢提出质疑,最后只能道:“这,这也是个法子,可以试试。” 打发走了郑显礼和那老工匠,秦晋便决定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提前从各卫军中招募身强体壮的兵员作为将来的弩手。 筛选兵员的要求只有一个,秦晋每到一卫军中,都随身携带着一把五石弓,凡事能拉开此弓的人,便算合格。 很多人都对秦晋筛选兵员的方法感到奇怪,膂力过人诚然是上等优选的兵员,但如果这么筛选下去,真正能来开五石弓的,十人中也未必有一人。 家中贫苦的,多是身体干瘦,莫说拉五石弓,能拉开三石弓都已经是烧高香了。而家中不缺吃穿的,比如那些勋戚权贵家的子弟,又多有娇生惯养,甚至连三石弓都拉不开。 而十六卫军中士卒对加入神武军倒是兴致高涨,一者神武军中待遇比各卫都要高了一两倍不止,而除此之外,神武军乃天子最重视的北衙禁军,风头甚至已经盖过了陈玄礼亲掌的龙武军,因而不论贫贱出身,还是富贵出身的子弟,都对此趋之若鹜。 但是,经过秦晋的亲自考核筛选,选出来合格的却仅仅有一千之数,距离呈报天子的五千之数还相差甚远。 这次筛选的范围也包括神武军中既有的士卒,裴敬等人也饶有兴致的去拉那五石弓,合格者同样是少的可怜。 面对五石弓,裴敬仅仅拉开了一半,这让他身为沮丧。身为军中校尉,若不能做到事事皆为表率,将很有可能失去威信,下面的士卒也会瞧之不起。 秦晋注意到了裴敬的沮丧神情,便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膂力既有天生,也可以后天训练而成,一时拉不开不代表半年后也拉不开。” 裴敬却是心急之甚,对秦晋的话不以为然,他只想现在立刻便能拉开此弓,否则被裁汰出新组建的精锐之师,这张脸还往何处放? 秦晋又道:“以神武军中的训练强度,不出三五月,至少当有半数以上可以拉开五石弓,何必急在一时?” 裴敬似乎听出秦晋话中有话,喜道:“下走还有希望?” 秦晋笑着点点头,“组建一支精锐之师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可能三四月,也可能一年半载,在筹备阶段,任何事都有可能!” 虽然现在形势趋于安定,秦晋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他的计划,更何况天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强枝弱干的弊端,因此也急于组建一支精锐的禁军,以达成强干的目的。 得了秦晋暗示的裴敬欢天喜地的去了,秦晋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独自坐了一阵,便命人去寻杜乾运。 片刻之后,杜乾运一脸兴奋的来了。 “下吏杜乾运拜见中郎将!” 秦晋面色阴沉,示意杜乾运落座。 “事情可有了眉目?” 杜乾运脸上颇有几分得色的回答道:“拖中郎将的福,魏方进就是个贪财鬼,喂饱了以后便会摇头摆尾……”说到此处,他见秦晋不但没笑,反而脸色更加阴沉,便识趣的停止了对魏方进的嘲讽,又正色道:“只等中郎将一声令下……” “好,魏方进虽然贪墨又无能,但毕竟是政事堂中的宰相,其余事你不必操心了,某明日便去拜会这位魏相公!” 魏方进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秦晋命他以大笔金银贿赂此寮,却不说明所为何事,一则好奇,想探究秦晋究竟有什么筹谋,这一点他百思难得其解。二则失望,失望的是秦晋并不完全信任他,杜乾运在失去了杨国忠这个靠山后,已经成为万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若是没有秦晋的庇护,只怕连独身起身都已经是奢望。 次日一早,秦晋轻车简从,直奔魏方进府邸。 唐朝对将与相之间的防备还不如宋以后那么变态,寻常走动和公事往来都不会招惹不必要的物议。秦晋有着前世先入为主的印象,自己手握兵权的同时,极为注意与宰相们的距离。这与同时代的掌兵权之人相比,已经算是谨慎过头了。就算陈玄礼这等天子亲信,逢年过节也会与韦见素这等谨慎小心之人互有来往拜会。 所以,秦晋此时也放开了他一直严防死守的准则,有时候就该冒一冒险,比如去拉拢这个魏方进。 魏方进数日之间进了万金,心里乐开了,同时也在等着,等着送礼入府之人有所请求,否则这钱财拿的实在不踏实。尤其送礼的人还是扳倒过杨国忠的神武军中郎将。 果不其然,秦晋在今日登门拜会,魏方进以超规格的礼遇接待了他。 但见魏府中门大开,魏方进降阶相迎 ,以宰相之尊迎接一位中郎将,若有朝中官员在侧,定然会取笑魏方进不要脸,为了巴结居然连官声都不顾及。 而在魏方进眼睛里,什么官声体面都不如黄橙橙的金锭来的实在。 “中郎将大驾光临,魏某蓬荜生辉啊!” 虽然魏方进做足了低姿态,但秦晋却不愿硬生生受下,仍旧以拜见上官之礼相待。 “相公抬爱,下吏受宠若惊!” 对于秦晋表现出的谦逊态度,魏方进颇感惊讶。在传闻中,此人给人的印象可是年轻气盛,飞扬跋扈,否则天子也不会用它来整治城中不法,甚至扳倒了杨国忠……可文明究竟不如见面,他何以竟如此客气? 在惊讶之余,魏方进对秦晋其人又多了一分好感,诚然这好感大部分都要归功于那些黄橙橙的金锭,但终究是有那么一丝丝是出自与他对秦晋其人见面后的第一印象。 秦晋知道魏方进其人视财如命,今日拜访便又带了重礼,不过这一回却不是黄橙橙的金锭。而是出产自安西的上等白玉。 安西到长安有万里之遥,运送一块白玉到长安来,耗费不知凡几,甚至搭上多少条人命也是极有可能的。因此这安西白玉在长安,一小块便价抵千金,若是置地优异,则更是有价无市。 魏方进乃识货之人,见到秦晋命人奉上的一方白玉,顿时便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道: “中郎将如此客气,魏某真真不知何以为报了!” 话如此说,魏方进却已经爱不释手的在那一方安西白玉上左右抚弄了起来,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的咳嗽一声,唤来家中奴仆,命其小心收拾起来,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了已经落座的秦晋。 第一百四十二章:此间有巧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二章:此间有巧合 魏方进摆出了一副等秦晋开口的表情,如此反倒令秦晋觉得有些好笑。这位魏相公的城府可算是浅的就像碟子里的水,若非杨国忠的倒台给了他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怕终其一生也无缘宰相之位。 见秦晋沉吟不语,魏方进又说道:“中郎将莫要见外,魏某是真真有心愿为中郎将效劳,但请开口便是,魏某绝不会推辞搪塞!” 秦晋哈哈大笑:“魏相公快人快语,下吏佩服,佩服!既然如此,还真有件为难事,要劳动相公!” 魏方进又见秦晋犹犹迟疑,心里也打起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心道,万一他说出什么为难的事,可就难办了,但想到那一方价值连城的安西白玉,便又暗暗咬牙,总要硬着头皮接下来,到手的肥肉岂有飞掉的道理? “魏相公在政事堂,常与天子与闻国事,一定知道高大夫已经被押解进京了吧?” 秦晋缓缓的开口了。魏方进心中突突一阵猛跳,心说就知道不会简单了,高仙芝的事岂是他们能够插手的?要知道此前朝野上下曾疯传,天子已经对此人动了杀心,只是阴差阳错才让其捡了一条命,活到今日。 “确有此事,中郎将与高大夫是故交?” 秦晋笑道:“素昧谋面!” 魏方进本想以进为退,探一探秦晋的口风,谁料想他竟与高仙芝素昧谋面,但与此同时一颗悬着的心也轻轻回落。既然素昧谋面,就不会做出些生死之交才能走出的事情来,他便也不必为难。 秦晋看了魏方进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其实下吏提及高大夫也是受人之托,适才白玉也是于他人手中转呈……” 见秦晋如此说,魏方进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但立刻又在盘算着,秦晋从中有捞了多少好处,说不定也得了一方上好的白玉,他的那一方白玉比之自己所得成色孰上孰下…… 正盘算间,却听秦晋又继续说道:“请托之人只想探一探天子口风,高大夫究竟还有没有活命的机会!” 魏方进眯起了眼睛,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过秦晋的面部,上下左右不停的扫视着,想要探究出这些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之后,他才一拍大腿,表情夸张的答道:“中郎将若早一日来问,魏某还不知该如何回答,可巧今日陛见时,正好得知了,天子已经遣边令诚密审高大夫,至于其中内情,只怕中郎将只有问边令诚才能得知。” 其实魏方进实在暗示秦晋,只要也肯在边令诚身上下些功夫,便会轻而易举的得到他想要的消息,此人贪财之名广布朝野上下,但就是名声不甚好,总有拿了钱不办事的情况,苦主又碍于此人身份了得,往往只能吃了哑巴亏。 魏方进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他忽然想到,如果边令诚也黑了秦晋的钱,不知这位敢于奋不顾死扳倒杨国忠的中郎将又要如何报复呢? 但他哪里知道,秦晋表面上微笑不止,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魏方进与边令诚现在是有解不开的仇疙瘩,仅仅从那日羽林卫囚室中的对话,他就已经能感受到其人对自己的浓浓恨意与恶意。说白了,他与边令诚之间的关系已经势成水火,如果真的拿着财物去行贿赂之举,这不是上赶着送上让对方整治自己的口实吗? 一方白玉买了一则消息,虽然一时难以应对,却也能从中窥得天子的心思。天子曾让边令诚秘密领了敕书到陕州去杀封常清与高仙芝,后来几经波折没有杀成,现在天子露出了让边令诚去密审高仙芝的消息,这或许正说明天子仍旧没能放弃杀掉高仙芝的心思。 回到禁苑驻地以后,秦晋心忧如焚,郑显礼却远远的迎了上来,见到他便神秘兮兮的问道: “中郎将且猜一猜,下走今日见了谁?” 秦晋没心思和郑显礼打哑谜,便兴致寥寥的问道:“谁啊?” 郑显礼压低了声音,目光颇为兴奋的说道:“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 “景佑?” 秦晋跟着重复了一遍,景这个姓氏本就不常见,他忽然就联想到了那个嚣张狂妄的景监事。 “难道这个景佑与景监事有关?” 郑显礼重重点头。 “正是,景监事本名景护,是景佑的堂弟,但以下走所见,敢请却胜似同产兄弟一般,还信誓旦旦许诺,只要放过景护一马,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这可是景佑的原话。” 秦晋在记忆里使劲搜罗着关于景佑的印象,在兴庆宫时,他的确曾远远见过边令诚在训诫干儿子,不过是不是景佑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边令诚的干儿子也不止一个,说不定是别人也未可知。 “这个景佑在边令诚的干儿子里,排名能有第几?” 郑显礼笑道:“这是边令诚最倚重的干儿子,现在终于拿捏到了把柄,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中郎将不如交代那京兆府少尹,定要从中论处景护之罪。” 秦晋却已经领有了主意,他正犯愁没有机会从边令诚那里打探消息,现在就有现成的把柄送上门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馅饼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立刻唤来了裴敬。 “立刻到京兆府中去,将景护提来神武军看管!” 裴敬得令之后,重重道了一声诺,便雄赳赳而去。 郑显礼则愣住了,“中郎将何必揽麻烦上身,让边令诚直接针对咱们?” 秦晋则神秘的一笑,将今日在魏方进口中得知的消息告诉了郑显礼,然后又笑着问道:“如何?” 郑显礼闻言后大感兴奋,也连连感慨,“世间因祸得福,莫过于此啊!” 秦晋道:“正是!事不宜迟,你立即派人与景佑联系,告诉他景护事涉谋逆之罪,已经被解送神武军……” 一阵交代之后,郑显礼心领神会,辞别秦晋,离开禁苑神武军驻地。 次日一早,景佑便急吼吼的到军器监寻郑显礼。郑显礼一改昨日冷淡,态度热情了不少,却不断在说景护的官司因为转到了神武军而难办的多,长安朝野是上下都知道,神武军行事向来铁面无情,不论是谁,只要撞倒他们手里,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景佑听罢,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他在得到郑显礼的见面消息后,本以为堂弟的官司有了转机,可哪里料想得到京师这般结果。景护落到秦晋的手里又岂能有好?他当然也知道,自家干爹与秦晋有解不开的仇疙瘩,对方抓到了这个机会,只能是恨不能辣手整治。 景佑听说这位军器监丞与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关系匪浅,知道堂弟的安危只能着落在此人身上,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婢就待堂弟胜似同产兄弟,只要能救得他无恙,让奴婢作甚都成!” 想到与堂弟相依为命的日子,景佑忍不住声泪俱下。 郑显礼对这些宦官本就没有好感,尤其是那个边令诚,感官尤恶,但见他们也有今日哭号求饶,便大觉痛快之至。但因为有着秦晋的交代,郑显礼便强忍着笑意,将景佑从地上扶了起来。 “兄弟情深,连某这不相干的人看了都深受感动,郑某可勉力为之一试。然则,事成与否,却要看令弟的造化了!” 景佑从郑显礼的话中看出了希望,顿时感恩戴德,连连称谢。 打发走了景佑之后,郑显礼一直等到午时将过又遣了人去以约定好的暗号通知身在禁中的景佑。 直到天将擦黑,景佑才急吼吼赶来军器监见郑显礼。 “奴婢在禁中,身不由己,到现在才得了空闲,害君久等,恕罪恕罪!” 郑显礼大步流星上前重重在景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呵呵笑道:“好消息,中郎将答允可以从轻处置!” 景佑原本还提心吊胆,郑显礼的话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颤巍巍犹豫着问道: “当,当真?” “自是当真,岂能有假!”郑显礼话锋一转,“不过,中郎将却有个不情之请!” 景佑深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对方可以网开一面,必然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于是便很通透的答道: “中郎将但有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郑显礼笑着摆手。 “言重,言重了,中郎将不用你赴汤蹈火,仅仅借你的眼睛和耳朵一用。” “眼睛?” 景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手去摸眼睛和耳朵,如果割了去,岂非生不如死…… “不是要你的耳朵和眼睛,而是需要用你的耳朵和眼睛去打探消息。” 听了郑显礼的解释,景佑长舒一口气,原来是打听消息,这个却是容易的多了。 “不是要眼睛耳朵就好,实不相瞒,刚刚吓的奴婢心肝都在发颤,若是中郎将执意要奴婢的眼睛和耳朵,奴婢也舍得一目一耳,剩下的留下来还能在禁中行走,不至于成了废人一个!” 郑显礼只当他在说大话,也不戳破,然后就将秦晋的叮嘱说了出来。 景佑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还不如要了他的一目一耳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波澜复起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三章:波澜复起伏 景佑失魂落魄,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取舍。郑显礼只静静的坐着,也不催促,等着他做出决定。 过了至少有一刻钟的功夫,景佑这才咬着牙关道:“此事可成,却须先放了舍弟。” 郑显礼嘿嘿一笑:“未曾听过,有未付款,先交货的例子。这样,只要你应下来,七天之内,我必说服中郎将放人!” 景佑寻思了一阵才将信将疑道:“当真?” 郑显礼对景佑的质疑很是不满,“大丈夫顶天立地,岂有食言的?” 见到郑显礼信誓旦旦,景佑的态度又软化了下来,问道:“需要奴婢如何出力,还请明示。” 郑显礼压低了声音道:“须将边令诚每日与高大夫有关的言语行动,一一记录下来,送到军器监来。” 景佑为难道:“每日都记,奴婢又不能时时守在边将军身边,万一,万一……” 这个万一他没能说出口,这种事实在是忌讳的很,焉知口说之后不会成为现实。 郑显礼面色骤然发冷,说道:“若是容易,又岂能值得一条人命?” 这又是**裸的威胁了,景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出了军器监,刚刚回到大明宫,便有小黄门眼巴巴的赶了过来。 “景令史可算回来了,边将军正满城的找你呢!” 那小黄门刚刚说出边将军三个字,景佑就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他一想到自己将要背叛干爹,就打心里头生出一种恐惧。 边令诚此时正在大明宫东侧的东内苑,景佑心怀忐忑的赶去见他。不过边令诚见了景佑以后,却罕见的没有发火,而是神色着急的催促着。 “有件要紧事,须得由你去!” 见状如此,景佑心神一震,稍有愣怔之后立刻躬身道:“请干爹吩咐!” 此时天色渐晚,室内的蜡烛没有点亮,一切都笼罩在若有若无的黑暗中。边令诚从怀中摸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帛书,递给景佑。 “收好了!今夜羽林卫就要彻底查封高仙芝的府邸,你以监门卫的名义凭天子金令箭到他府中,将此物夹放在卧室之内。” “这是?” 景佑心惊肉跳,哆哆嗦嗦的问了一句。 边令诚却突的扳起了脸,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最好也不知道,否则没有你的好处!” “是是,儿子记下了!” 边令诚的态度又缓和下来,“此事牵扯甚大,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你好。你那堂弟在弩坊署也有三年了吧,若是表现不错,出了正月,提拔到监门卫中,做个属吏,将来也能谋个更好的出身。” 闻言后,景佑心中更是悲戚,现在自己连堂弟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别说监门卫,就算让他到神武军中去,也无福消受啊。 “怎么,还有什么疑虑?” 边令诚发现了景佑的神思不属,以为是对这一番提拔不甚满意,因此便落了脸子,让景护这种蠢货进监门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如果手下人都这般不识好歹,即便是他最为信任的景佑,也要狠狠教训一番的。 景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后,赶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过了干爹的大恩大德,这才抹着“激动”的眼泪,出了东内苑。 这封火漆封口的帛书揣在景佑怀中,就好像揣了一块火炭团,烫人又不敢轻易扔掉。他在军器监的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踏进了大门。 “哎呀呀,下午还有喜鹊报春,想不到景令史晚上便又到了!” 郑显礼的语气很是夸张,将景佑引入正堂内室中,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有了消息?” “不知算不算消息。”景佑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了边令诚交给他的那封帛书,递给了郑显礼。 “这是边将军让奴婢夹入高大夫卧室之物,应当很有分量!” 郑显礼目光一凛,将帛书封漆拍开,将里面的帛书取出,摊在案头才看了几眼,便忍不住拍案而起。然而片刻后,他又坐了下去,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过了半晌,郑显礼唤来了跟随他多年,且又精通文字的部下。 “些一封声情并茂的家书,抬头落款嘛。” 郑显礼以手指蘸着茶汤在黑漆案上草草写了两个字。那随从看了一遍便心领神会,用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一封家书便堪堪写成。 郑显礼又端起来前后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满意的道了声好,又将帛书塞回封皮内,然后以烛火炙烤火漆,重新封口。 一封偷梁换柱的帛书便就此成型,郑显礼将之又交给了景佑,并嘱咐道: “拿好了,剩下的就按照边令诚嘱咐的去做吧!” 景佑双手捧着帛书,仿佛有千钧之重,不知道此一去究竟是福是祸。 “对了,明日一早,景护将从神武军还押京兆府,剩下的,你也知道该如何办了!” 郑显礼面带笑意的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景佑再笨,也明白这是郑显礼充满了善意的暗示,心道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对方肯放过堂弟,真是谢天谢地。 “多谢君抬手之恩!” 景佑这一句是发自内心的,只要堂弟安然无恙,他便再无多余牵挂。 “别急着高兴,你的任务还没结束,边令诚再有异动,都要如实回报,记下了?” “记下了,自然要继续为君效力!” “知道就好,别让某时时在你耳边提醒。若再连累了令弟,莫怪郑某无情呦!” “奴婢回去一定好生教育舍弟,不再招惹事端!” 送走了景佑,郑显礼连夜赶赴禁苑神武军驻地,将边令诚火漆封口的帛书交给了秦晋。 秦晋大致浏览了一遍,顿时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边令诚这招可真是狠毒,一旦奸计得逞别说高仙芝的性命,就是他本人的性命也岌岌可危啊。 原来,边令诚火漆封口的帛书内,竟是一封以安禄山名义些给高仙芝的密信,其中不但有提及高仙芝与封常清,甚至连秦晋其名都赫然之上。 帛书密信不过寥寥数百字,但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却极为丰富。这封密信秦晋直可以将之比作一枚重磅炸弹,只要顷刻间就可以将边令诚的对手全部炸的粉身碎骨。 幸亏他们误打误撞,半是要挟,半是收买,搞定了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甚巧,景佑是边令诚最为信任的干儿子,又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了他。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巧合,秦晋也好,郑显礼也罢,他们这些人只怕都免不了牢狱之灾。 郑显礼却是惯常的凡事都不甚挂心,对这突如其来的陷害毫无担心之意。 “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中郎将高枕安卧就是!” 然则失态的发展终究是愈发朝着不利境地而去,高仙芝的府邸与当日被彻底查抄,家人亦全部交由京兆府收押。 刚刚挫败了边令诚的阴谋,带来的一丁点兴奋欣喜,都随之被冲的无影无踪。 好在秦晋已经与京兆府少尹王寿颇为熟悉,便亲自去见了王寿,让他善待高仙芝的家人。但王寿却摇摇头,“上司有明令,不得优待这些罪囚家属。最终如何处置他们,还要看高大夫如何定罪,如果谋逆之罪定下,一门男丁都免不了要挨上一刀,妻女则充为奴婢。如果仅以失职,失责之罪论处,也要流放发配千里之外。” 总之,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 大明宫银台门外,一辆简陋的轺车停了下来,立时便有宫门禁卫赶上前去驱赶。 “瞎了眼吗?宫禁门前也敢擅自停车?快走,快走,走的晚了全都抓去,下京兆府大狱。” 孰料轺车帘幕一挑,却出来个中年男子,虽然一身锦缎便装,却仍旧透着不怒自威的声势。 “杨,杨相公!” 宫门禁卫识得面前此人,乃是数日前被废的宰相杨国忠,虽然杨国忠已经被废为庶人,但因为时日尚短,所以积威尚在,禁卫们见了他还不自禁的躬身行礼。 “杨某奉诏入宫,还请诸位开门!” 杨国忠的话他们毫不怀疑,皇贵妃还好端端的在后宫里,杨国忠就算被罢了宰相,可还是贵妃的族兄,这一层关系与天子自然也是扯不断理还乱。宫门禁卫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官,又有谁真的瞎了眼睛,敢对这位落架的宰相落井下石? 按照惯例,天黑之后,宫门不再开起,但这条规矩自天宝年以后便已名存实亡,宰相大臣经常夜间奉诏入宫,宫门也随之开开合合。片刻之后,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杨国忠一闪身便进入大明宫。 “圣人……” 杨国忠未语泪先流,呜咽了半晌,才止住哭声。李隆基也被杨国忠的哭声搅的心下烦乱,贵妃这几日哭闹不已,已经三天没有同他讲过一句话了。杨国忠求见,本想让其代为说和说和,谁料这厮也来哭号诉苦。 “圣人救命!” 杨国忠突兀的一句话,将李隆基吓了一跳。 “甚?杨卿说甚?” 虽然杨国忠被罢相,但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公然谋害卸任宰相! 杨国忠哭哭啼啼的回答道:“圣人,有人不杀掉罪臣,便不会甘心!” “谁敢杀你?朕先杀了他!” 李隆基很生气,也说了句狠话! “哥舒翰!” 当杨国忠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李隆基仿佛被狠狠敲了三闷棍。他先是震惊,然后又充满了狐疑的看着杨国忠。 杨国忠自然知道天子在怀疑他如此说的初衷和目的,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罪臣所言句句属实,罪臣在潼关的耳目,今日刚刚送回来的消息。哥舒翰曾与部下商议,‘清君侧,杀杨国忠’,说,说安禄山是臣逼反的,杀了臣,安禄山没了造反的口实,就不攻自破了……” 与此同时,杨国忠又搬出了当年的七国之乱,与汉景帝迫于压力诛杀晁错的例子,来为自己辩解。 李隆基毕竟不是昏聩到了极点,冷冷问道:“与晁错自比,羞也不羞!晁错凭借真才实干,力主削藩,殃及性命。你靠的甚?贵妃裙带?” 说话罕有刻薄之语的李隆基此刻莫名愤怒,他愤怒的不是哥舒翰要清君侧,而是杨国忠居然拿他当三岁小儿那般糊弄。 “朕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李隆基的声音冷若冰霜,杨国忠的哭泣声顿时止住,惊讶的抬起头来,望着正襟危坐的天子。 “圣人,罪臣……” “还要朕再重复一遍吗?” “罪臣不敢,不敢!” 杨国忠悻悻退了出去。 直到殿内只剩李隆基一人时,他便全身瘫软的躺倒在了软榻上,片刻后,又猛的起身,将御案上那封刚刚看过一遍的密报又重新浏览了一遍。 这封密报正是来自潼关,其中详细记述了哥舒翰与王思礼的内室密谈。 王思礼劝哥舒翰提兵反攻长安,清君侧,杀掉杨国忠,而哥舒翰却犹豫不决,怕成为安禄山第二。 最终,哥舒翰还是选择了做一个忠顺臣子。但是,这在大唐天子李隆基看来,无疑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这说明,大唐军中已经在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不安分的气息,一旦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加以利用,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隆基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掷于地上,呆坐在软榻上久久没有一丝动作。 他太老了,体力和精力都不济事,却又不得强打起精神来,应对身边的汹涌暗流。思量了许久,这位老迈的天子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去将高力士唤来!” 一直候在外殿的内侍宦官应了声诺便匆匆而去。小半个时辰后,高力士再内侍宦官的引领下来到李隆基的面前。 “圣人保重龙体,外间琐碎杂事,交给宰相们去处理就好了,何必事必躬亲?” 李隆基的声音很疲惫,指着地上的密报说道:“你自看去,这等事,岂能由宰相处置?” 高力士面露不解的将地上的密报拾起,才看了三五行,脸色就已经煞白一片。 第一百四十四章:出人意表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四章:出人意表时 高力士抬起头来去看天子时,却发现天子的身体在剧烈的抖着,而他更在天子涣散的目光中发现了久违的恐惧。 上一次,高力士从李隆基的眼中发现恐惧时,他还没有登上皇位,宫变的危机如影随形,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感甚至能使一个意志不甚坚定的人彻底崩溃。 而今,高力士再一次从李隆基的眼中看到了这种恐惧,这位须发白的老奴也惶恐了。要知道李隆基已经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自信与阅历早就非当年的临淄王可比,又是什么能使他如此失态呢? 答案就在他手中的这一封密报上,哥舒翰领大军二十万盘踞潼关,其手中所领的唐军,几乎已经是唐朝最后的精锐力量,陇右的精兵即是哥舒翰的旧部亦在其中,且为中坚力量。如果哥舒翰振臂一呼,安知他的旧部不会啸聚景从? “圣人,圣人且安心,这,这没准是捕风捉影的……” 李隆基信任高力士,只怕亲生儿子也多有不及,他叹了口气。 “朕也希望是捕风捉影。但是,就在你来之前,杨国忠也跑到朕的面前哭诉,所哭诉的内容,竟与这密报一般无二,难道捕风捉影也会这么巧合?” 高力士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无助的伏地,请求他保重龙体。 “朕的心结一解开,龙体自然就保重了,你的身子可好些了吧。” 高力士这些日子一直被上风低热困扰,直到现在也未痊愈,一直没到禁中来奉驾,也是怕病体晦气传给了天子,听到李隆基如此问,不禁动容涕下。 “圣人还挂念着奴婢,奴婢万死难以报答,身子已无大碍,就是有些虚弱,使不得力气。” “无大碍就好,朕有件顶顶紧要的密事,需要你去做,这件事朕也只信得过你!” 高力士凝神屏息,静静的等着李隆基将那件顶顶要紧的密事吩咐下来。 次日一早,河北道的战况毫无征兆的传到了长安城。 常山太守颜杲卿兵败被杀,首级已经被悬在了洛阳城头,去岁沸沸扬扬一时的河北道十五郡起事,已经彻底湮灭尽付东流。 霎时之间,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朝廷在河北道的失败,将意味着安贼逆胡的后路将逐渐恢复,安贼的后路一旦解除了威胁,那么可以预见,叛军将会再次掀起对潼关的进攻。 由此,从河北道纷纷反正,崤山大火烧光了崔乾佑的数万部众,乃至崔乾佑本人也成为阶下囚,这一重重胜利所堆砌出的安枕无忧,立时就成了崩溃之堤,朝中百官们已经是心惶惶然。 秦晋尽管早就在心里有所准备,但骤然听闻噩耗,还是惊得久久没说一句话。待平静下来以后,他只想知道,朝廷、天子的想法是什么。 既然河北道局势的败坏已经不可逆转,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然而,此时的朝廷就像一架庞大而又笨拙的机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啸叫与气喘,可百官们却只顾着惶惶不可终日,宁可一日日提心吊胆,也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像样的建议来。 魏方进是政事堂的宰相,秦晋为此还特地再次拜访了此人。岂料这老家伙见了秦晋以后竟拉住他一通追问,可有应对之法。 秦晋虽然是进士出身,但他给人留下印象的地方却全在兵事上,因此这等事在魏方进的眼里,秦晋已经是朝中屈指可数的知兵之人。 仅从魏方进的这副态度上,秦晋也能推断出一二,想必政事堂根本就没有应对河北道局势变化的预案,这等尸位素餐的发指行为,真真是令人难以接受。朝廷如果再如此继续下去,岂非又走了前一世的老路? 震撼的消息并非仅此一桩,就在所有人都在沉浸在河北道的失败中难以自拔时,天子的一道敕令,让满朝文武顿时浑身一震。 天子颁诏,以高仙芝领平卢节度使,加中书门下同三品衔。 此时满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天子已经打算治罪高仙芝,就连其人在永宁坊的府邸都已经被尽数查抄,府中男女老幼亦已全部关押在京兆府。 按照惯例,这就是大罪之前的典型征兆,高仙芝的命运就此已经被确定,最轻的是失职枭首,家人一律流徙千里之外的岭南,永世不得北归。最坏的情况则是叛逆诛族,一家男丁不论老幼全部斩首,妻女则与勋戚家为奴为婢。 然而,天子行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一道诏书就将高仙芝从命运的弃儿,捧到了高高在上的宰相之位。 中书门下同三品就是事实上的宰相,又让高仙芝兼领平卢节度使,则有很强烈的象征意义,将掌兵讨伐安禄山所窃据的平卢。 高仙芝素有常胜之名,又有灭国之功。天子以超出凡人的魄力重新启用重用此人,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竟又渐渐平稳了下来。 现在的政事堂里,除了领兵在外的哥舒翰,已经有三位宰相,中书令韦见素,门下侍中魏方进,相比之下只有高仙芝的本官有些相形逊色,还是原来的御史大夫。 朝中官员们亦曾暗暗揣测,“这或许是天子有意为之,毕竟天子对高仙芝生了芥蒂,给他宰相之名,却不给他相对等的本官,为的就是使他不至于时空。” “话也不应如此说,圣天子乃百年难出的大才,岂是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揣测的?看着吧,天子的大动作不会仅止于此!” 私下围聚在一起的官员们都讥笑那位官员说话尽知道胡吹。 “足下说天子之心难能揣测,因何足下又如此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揣测,岂非以子之矛攻己之盾?” 话毕,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受了讥笑的官员也不恼怒,只淡淡笑道:“诸位爱信不信,将来自可一见分晓!” 相比与外廷官员的安心放松,内廷禁中却有一个人恨不得将面前的一切都砸掉,侍立在身边的小宦官便成了此人的撒气之物。 但凡撞上来,少则劈头盖脸一通责骂,重责交给掖廷,去做苦工苦役。 此人正是监门将军边令诚,在边令诚众多的干儿子里,景佑算是幸运的,他仅仅挨了一通骂,便因为当值的时辰到了,逃离了苦海。 边令诚如此发作,也是事出有因,他本来精心计划好的手段,因为天子一道诏书就彻底沦为无用之功。眼看着便要成事,却偏偏又在这个关键当口出了意外。 但是,边令诚并不甘心。对于天子重新启用高仙芝的意图,他心知肚明,只是这不代表天子就此便会无条件的信任纵容。 此前,安排景佑偷偷放在高仙芝府中的密信当可有了用武之地。他特地命人去探听过,高府查抄的东西现在都暂时扣在羽林卫,当时的盘算是,如果高仙芝一旦被治罪,这些财物将有半数被充作羽林卫的军饷。 现在高仙芝已经再获重用,甚至跻身政事堂宰相之列,这些物品自然也就没人敢打主意了。 当然,除了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边令诚。边令诚领着几名内侍,在一名羽林卫旅率的陪同下,从高府物品中翻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了那封火漆封口的帛书。 捧着帛书,边令诚嘿嘿一笑:“找到了,正是此物。” 羽林卫旅率纳闷道:“此物何以令将军如此欣喜?” 边令诚侧目看着那旅率道:“此乃罪证也,走,与边某一同去!” …… 大明宫便殿,天子正款待高仙芝用茶。 “高卿受委屈了!” 高仙芝满身风霜,与雍容华丽的便殿格格不入。只见他正色答道: “臣拳拳之心日月可表,然败军弃地实乃罪也,牢狱加身无委屈可言!” “圣人,边将军求见!”一名内侍宦官突然进了便殿。 天子对边令诚最近的表现不甚满意,便道:“令他明日再来!” 那内侍宦官却迟疑着没有离开,李隆基不满的责备道:“下去!还磨蹭甚?” “圣人,边将军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启奏。” 李隆基见状,只好令那宦官将边令诚带进来。 边令诚进入便殿之后,一语便石破天惊。 “奴婢有高仙芝勾结安贼逆胡的证据,圣人切不可被这高丽奴的惺惺作态所蒙蔽!” 对此,李隆基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边令诚竟有此一招。若说高仙芝与安禄山有勾结,说实话,李隆基并不信。他们这些边将节帅,一个个才具过人,却又骄傲的目中无人。几大节度使暗中较劲,谁也瞧不起谁,这已经是朝中公开的秘密。 指责高仙芝勾结安禄山,就像指责哥舒翰勾结安禄山一般的滑稽可笑。 李隆基此前只疑心高仙芝拥兵自重,这其中还有他对高丽人的偏见或多或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而决定重新启用高仙芝,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他并没有怀疑高仙芝曾有勾结安禄山的嫌疑。 现在边令诚突然跳出来指责高仙芝勾结安禄山,这要要闹哪班? 李隆基冷冷的盯着边令诚,质问道: “证据何在?” 第一百四十五章:构陷遭反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五章:构陷遭反坐 “有羽林卫搜查所得通贼书信为证!” 边令诚言之凿凿,令李隆基好生难堪。他今日召见高仙芝便殿饮茶,便有安抚之意,不想这个边令诚却一直揪着高仙芝不放手。 当事人高仙芝反而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欠身道:“边将军既然有臣通敌的书信为证,不妨让他拿出来当众展示一下,倘若指证属实,臣当君前自裁!” 李隆基闷声道:“既然如此,就依高卿之意!”然后又命令边令诚,“将证据呈上来吧!” 边令诚甚为得意的剜了一眼高仙芝,暗暗好笑,别看你现在装的大义凛然,等到那封通敌的书信呈送天子之时,怕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证据由羽林卫旅率保管,就在殿外候见。” “传见!” 李隆基也想看看,从高仙芝府中查抄出来的通敌书信,究竟是何等模样。 片刻之后,那羽林卫旅率战战兢兢的进入便殿,对着李隆基三拜九叩。李隆基却已经没了耐心,当殿打断了他那一套繁琐的大礼。 “便殿中,可以免礼,书信何在?” 这时,那羽林卫旅率才将边令诚送一对高府物品中搜查出来的通敌密信高高举过头顶。有内侍宦官上前,将密信取过,又转呈给了天子。 李隆基接过那旅率呈送的密信,但见封口的火漆已经打开,他只瞧着那封皮看了一阵,便又抬起头问那旅率。 “此物可是你亲自搜查出来的?” “回禀圣人,并非臣亲自拣出,这封书信昨夜与高府中一应物什一同送到的羽林卫,今日由臣陪同,边将军亲手翻检出来的。” 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边令诚不自觉的挺直了身子,这件事他做的密不透风,任何一个关节都是经过了仔细斟酌的。就算精明老辣的天子,也别想在程序上推敲出一丁点的破绽。 “亲眼所见?” 李隆基又莫名问了一句。 “亲眼所见!” 旅率斩钉截铁的回答。 岂料李隆基却举步来到了烛台前,抬手就要将那封密信烧掉,与此同时,口中还絮絮道: “朕一向信任高卿,以前是,现在也是,这封信不论来历如何,朕不用看,也不想看,以后若谁再擅自诋毁重臣,勿怪朕言之不预。” 就在书信触及烛火之前,高仙芝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大呼: “圣人不可!” 话音未落,高仙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隆基面前,将已经腾起火苗的密信抢下,又连忙一阵拍打,将火苗扑灭。 “圣人若是烧了此信,臣的不白之冤就再也洗刷不清了。” 高仙芝也不管李隆基是否同意,伸手将封皮撕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笺,然后双手毕恭毕敬的捧起,呈送到李隆基的面前。 “请圣人御览,还臣清白之身。” 高仙芝说话时,声音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只不过他的发抖并非心虚,也非紧张,而是近日来承受了太多的难言之冤,一时之间深有触动,才陡而激动了起来。 这一番表态动作,大大超出李隆基的预料。他才不关心这封书信里究竟有什么内容,既然已经决定启用高仙芝,那就有非用此人不可的理由,只要此人没有谋逆之前,都不能轻易的将其治罪。 现在高仙芝激动的让李隆基还他清白,李隆基也被他的激动所感染,凭借阅人无数的经验判断,这并非惺惺作态,而是情真意切的表露。 霎那间,李隆基改变了主意,他平静的将密信展开,才浏览了数行,紧皱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来,眼角里竟也荡起了点点泪。 这哪里是什么通敌的密信,分明是高仙芝在军前写给发妻的一封诀别书,信中多有此去将以身殉国,让她不必难过之语,往后还有一条条对家中大小事务的安排,却明显是临终的遗嘱了。 这封信有两处,触动了经历无数风雨的李隆基。一是高仙芝与妻诀别,情真意切,使他想到了那些没能与自己想始终的女人,或因罪而受黜,或韶华早逝。二是高仙芝对朝廷忠心任事的态度彻底转变了他对这个“高丽奴”与生俱来的偏见与蔑视。 当此之时,朝廷用人素来不分汉胡,突厥人、粟特人、乃至契丹人都有不少人为相为将。但究根到底时人对这些胡虏出身的人还是分了三六九等,包括大唐天子李隆基也不例外。 胡虏之中,地位最高的是突厥、铁勒等来自西域的部族。地位稍次的便是大漠上铁勒回鹘部,虽然回鹘人出自铁勒但终究是分支久远,已经自成一族。相较而言,地位最低下的就是来自辽东大山中契丹人与高丽人。尤其是高丽人,自高宗灭国以后,其贵族子弟流落中国,受尽白眼与嘲弄。 高仙芝就算已经贵为御史大夫,安西大都护,节度大使,仍旧被哥舒翰这等胡将胡相蔑视的称为“高丽奴”,可以想见当此之时,高丽人在唐朝的地位。 若非高仙芝立有灭国之功,又生的高大,姿容俊美,这些条件都是唐朝选官的上上优选,李隆基还真不会让一个“高丽奴”做到如此高位。 然则,彼一时此一时,这封诀别书信彻底扭转了高仙芝于李隆基的印象。同时,这也更加使他坚信了重新启用此人的正确性。 天子的表情莫测变化,边令诚心中暗暗泛起嘀咕,按照他的预想以及对天子的了解,若果天子读了那封他亲手炮制的通敌密信,必然会大发雷霆,如何此刻竟在那呆呆的发愣出神? 边令诚觉得,此刻有必要出言提醒两句。 “圣人,圣人?” 两声呼唤将李隆基从万千思绪中拉回了现实,然而等他的目光落在边令诚那张丑陋的脸上时,心中顿时就生出了一股厌恶情绪,随即又将手中的书信掷于地上。 “你自看去,真这就是你说的通敌密信。” 李隆基话中之意让边令诚大惑不解,明明就是通敌密信,怎么可能还有疑问?边令诚刚忙趴在地上,将那封密信捡了起来,展开一看却不禁大惊失色。 “这,这……” 他想说这根本就不是他炮制的那封密信,然而,这种话又怎么可能当着天子的面说出来呢?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恐惧。 因为他提出的证言不实,反过来将会因为诬陷重臣而遭到天子的惩罚,甚至这半生的功业都毁于一旦亦有可能。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边令诚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匍匐上前,痛哭流涕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恳请圣人责罚。奴婢求功心切,不及分辨……” 李隆基声音发冷,指着边令诚道:“你还知道死罪?构陷重臣,举发不实,反坐其罪,岂止是死罪?” 天子的话让边令诚顿时就没了声音,原本的哭号声也一并咽回了肚子里。反而是高仙芝从旁道:“举发不实,反坐其罪,乃是武后当政时所定严苛之法,圣人宽仁为怀,早就弃之不用。念在边将军也是有心为国……” 李隆基一摆手,“高卿不必再说了,今日若不责罚了他,而后任谁都到朕面前告发谋逆,这政事还要不要做了?” 边令诚原本与高仙芝互为倚重,但自前年开始,就龃龉丛生,乃至今日更是仇人一般。边令诚不知何故搞了一封家书充作密信,高仙芝又做作违心的求情。 骤然之间,李隆基顿觉浑身寒颤,他看了看高仙芝,又看看了边令诚,眼角的余光又瞄了瞄那跪在地上的羽林卫旅率,只觉得这里面每个人都存在着可疑,究竟是谁勾结了谁,究竟是要构陷,还是另有它意? …… 当这个想法突然在脑子里跳出后,李隆基原本的些许动容立时就被,一贯而继之的冷酷无情所取代。身为天子称孤道寡,是他的尊贵与荣耀也是他正是悲剧与不幸。 自从登上皇位那一刻开始,李隆基就无时不刻的在猜忌着,防备着,对那些有可能危及皇位的人,或打压限制,或流放斩首。 这四十余年来,李隆基杀了他的姑母太平公主,软禁了他的生父睿宗李旦,还曾一日间杀掉三个亲生儿子…… 这一桩桩人间惨剧历练出来的心肠,又岂是寻常事可企及的?这突然而生的怀疑,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重新坚信,这世上没有臣于君的忠,也没有没有子于父的孝,一切皆因利用而起,现在他需要高仙芝,所以对于此人的重用没有什么比这个理由更充分。 而边令诚毕竟有知兵之名,又常年在西域监军,是宦官中罕有的知兵之人,更有需用之处,现在若重处了,将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 恢复了冷静的天子令左右将边令诚架了出去,重责二十杖,然后有对高仙芝慰勉一番,便道了声乏,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 边令诚挨了二十板子,不过施刑的却是他的干儿子,在有意作弊的情况下,屁股上所受的不过是些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将养几日就可以痊愈。 然则,这对边令诚而言却是受了奇耻大辱,让他成了宫禁中宦官内侍们偷偷耻笑的对象。他趴在榻上养伤的时候,将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关节一一思索推敲了一遍。 第一道绕不开的关节处就是他的干儿子景佑,那封密景佑是第一个经手人,在放入高府之前可能掉包。然后则是负责看管高府财物的羽林卫禁军,在此期间也可能掉包,不过可能性却极低。最后一处,就只剩下那羽林卫旅率,在自己入殿面圣的这一段时间里,亦有几乎掉包。 可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写出一封笔迹与行文笔法都与高仙芝高度神似的诀别书呢? 一番排除下来,可疑处最大的便只剩下了干儿子景佑。但这却是他最难以相信的结果。并不是说边令诚对干儿子景佑有多好,而是这个景佑根本就是个胆小又鲜有野心的人,因此才选择了此人去做一些信不过旁人的秘密之事。 现在居然连此人也不是百分百可信,边令诚心中的懊恼与愤怒已经隐隐盖过了屁股伤口上传来的阵阵痛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子的惩处仅仅以杖责二十了事,他现在还能躺在兴化坊中的宅子里养伤,便不算输,充其量仅是小有挫折而已。 这次构陷功亏一篑,没能一并将秦晋那厮牵连出来,边令诚在懊恼之余也在安慰自己,山高水长,总有得偿所愿的一天,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将军,外面有个老翁,自称新安范氏,有要事求见。”府中奴仆小心翼翼的禀报。 边令诚奇道:“新安范氏?有这样一家望族吗?”据他所知,新安只有高氏一家望族,范氏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边令诚便让府中奴仆将那个新安范氏领进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更何况,提到新安,就让边令诚想起了那个曾在新安做过县尉的秦晋,也许这个新安范氏与秦晋有着牵连也说不定呢,没准就能找到一举扳倒秦晋的隐秘之事也未可知呢。 片刻之后,一名干瘦老者在府中奴仆的引领下出现在边令诚的面前。 “新安范氏长明,拜见将军!”一张嘴就是浓重的都畿道口音。 趴在软榻上的边令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老者,但见他发髻邋遢,皮肤干裂,一脸风霜,显然是在路上经历了不小的苦楚。 “你是新安哪一家范氏啊?族中可有何人为官啊?” 边令诚弄不清这个范长明的底细,毕竟都畿道已经落在了安贼逆胡的手中,往关中逃难的不少,其中便不乏地方望族之人,因此出于谨慎起见,别得罪了不必要得罪的人,先问清楚其家世也好。 “卑下新安长石乡人,族中无人为官。” “哦!” 边令诚点了点头,已经生了轰走这黑瘦老翁的念头。 第一百四十六章:出尔又反尔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六章:出尔又反尔 “卑下与将军有着共同的敌人,自荐可为将军出谋划策!” 边令诚哈哈大笑,满脸的不屑和鄙夷:“你这田舍翁,何德何能,大言不惭为某解惑?” 他对面前的这个范长明立时就失去了兴趣,想不到一时兴起却见了个只知道风言风语的田舍翁。 岂料范长明却嘿嘿冷笑两声,“将军可知股间之伤的始作俑者是何人?” 屁股上的伤是边令诚的心头恨,现在被这个邋遢田舍翁提起,立时脸色就由红转白,已然到了发怒的边缘,怒声道: “又与你何干?” 范长明自问自答,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八个字:“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这八个字一经出口,边令诚长明顿时就愣怔住了,然后又失声道: “你是说那个秦晋,秦晋?” “正是此人!” “莫要在此处胡说!” 边令诚亦曾怀疑过秦晋,但他不相信秦晋有这么大的能力,甚至可以将势力渗透到宫禁中去。 “卑下绝非虚言,这是卑下数日以来暗中探查后的结果。” 范长明一直幽冷的目光中似乎透出了灼热的火焰,使得边令诚不自觉边将眼睛看向了别处。他能在这个老翁的目光中感受到,那灼热的火焰中弥漫着浓浓的仇恨。 边令诚忽而心中一动,莫非这老翁的仇人就是秦晋? “你与秦晋有仇?说来听听!” 提及与秦晋仇恨范长明目光中的火焰越发的炽烈,回忆是痛苦而又难以忍受的,每一次回忆就好像将刚刚结痂的伤口又硬生生撕裂,血肉模糊一片,痛苦不堪。 然而,这却是他每日必做的事,只有这种彻骨的痛楚才能使他心中的仇恨不敢有一日减淡,因为正是这浓浓的仇恨,才能支撑着他去完成一个普通老翁难以完成的复仇大业。 从新安长石乡二子的惨死,到皂水河谷中熊熊的大火,范长明经历了人世间的大起大落,历尽九死一生才在这繁华的长安城找到了一日都不敢忘的仇人。 范长明隐去了自己勾结崔安世谋反的事实,反而诬指秦晋为了谋夺他的家产,先后杀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使得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其身后一脉就此绝嗣。 除此之外,又颠倒黑白,将崔安世谋反欲投安禄山的举动安到了秦晋的身上,崔安世反倒成了阻止不成被害惨死的大唐忠臣。 边令诚听的心头突突乱跳,心道,不管这老翁口中所言是真是假,也真真是令人心惊不已唏嘘叹息。 “秦晋既有献城之功,为何后来又与安贼决裂了?” 如果按照范长明所言,秦晋投降献城,安贼叛军自然会给他高官厚禄,这厮也就不会九死一生带着新安军那千把人转战千里,逃回关中了。 范长明目光中毫不掩饰自己对秦晋的恨意,“将军有所不知,安贼以秦晋为新安县令,这厮却得罪了叛军大将孙孝哲。孙孝哲欲杀此寮,然则竖子小儿奸狡过人,被他事先知悉此事,竟带着心腹一把火烧掉了整座新安县城。” 到此处,范长明说的极是艰难,仿佛回忆起那一段不堪往事,令他难以承受。 “整座县城啊,一夜之间就成了一片火海,废墟,上万人活活被烧死。只可惜孙孝哲那厮命大,当夜之时已然离开了新安……” 范长明描绘的如亲临一般,就连边令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的确像是秦晋的手段,这小竖子善用火攻,又杀伐决断辣手无情。 边令诚最初只当范长明再讲故事,可听到半路,他已经难以分清这究竟是杜撰之言,还是曾经切切实实发生过的惨剧。 “都死了?就没人逃出去?” 范长明神色安然。 “姓秦的小竖子封了四门,百姓们逃不出去,都被活活烧死!” 边令诚虽然生性贪婪,狡猾,却不代表他是个冷血屠夫,听到数万百姓被活活烧死也禁不住心下凛然。然而,这更使他确信这是秦晋的手段,当初此人在崤山纵火的时候不也一样辣手无情吗?都说那场大火烧死了数万叛军,可茫茫大山中又有多少大唐百姓因这场大火而家破人亡,又有谁知道? “秦晋贼子,想不到竟是如此卑劣不堪!” 边令诚忍不住抬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软榻,却因为动作激烈而牵动了伤口,疼的他直咧嘴。 “所以,卑下与姓秦的小竖子有着血海深仇,恳请将军能为卑下,为新安百姓,除掉此贼,将来一定功德无量!” 见到范长明言辞恳切,边令诚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甚至连做梦都想。 “除掉此贼谈何容易,你说这些事都空口无凭,天子不会相信的!” 范长明忽而跪了下来,磕头泣血道:“卑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一句虚言,愿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是与范长明有着共同的敌人,也许是对范长明悲惨遭遇生出了同情,边令诚竟对他好感渐生,好言道:“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除掉秦晋小竖子,虽然不易,却不代表出不掉,只还须从长计议……” 范长明双目张露出喜色,直起了身子恳切道:“将军担忧所命,卑下死不旋踵!” 边令诚道:“好,你再说说秦晋那小竖子的累累罪行……” 听得范长明数落秦晋的斑斑劣迹,边令诚心中竟又生出隐隐的快意,似乎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这小竖子必然会底细全露,罪有应得。 “卑下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范长明竟不答反问。 边令诚心情好了许多,一挥手道: “但问无妨,不必拘泥!” “不知将军又与那姓秦的小竖子有何等深仇大恨……” 这个问题让边令诚一瞬间愣住了,他自问着,是啊,与秦晋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从何时起开始视秦晋其人为眼中钉肉中刺,预除之而后快…… …… 当夜,李隆基召来高力士。 高力士见天子心事重重,便宽慰道:“圣人保重龙体,没准过了上元日,形势就好转了……”他知道河北道形势的糜烂,再一次使天子受到打击。 李隆基忽而轻叹了口气。 “想不到朕做了四十余年太平天子,临到古稀晚年却要经历这等内忧外患的重重危机,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哪怕是十岁……” 李隆基的话中透着无限的遗憾,似乎在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懊恼。这也是高力士侍奉他半生,所从未见过的情形,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静静的等着,等着天子说话。 果不其然,半晌之后,李隆基的声音渐趋幽冷。 “你连夜去见杨国忠……” 听罢天子的嘱咐,高力士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张,久久不能合上。 “这,这……” “去吧,朕意已决!” 高力士再没有言语,转身而去。 …… 次日,天子一道诏书,再次震惊了朝野。 以刚刚被罢相的杨国忠为陇右节度使兼剑领南节度使,虽然都只是遥领,无须到陇右履任,但天子的这等反复举措,让百官们都错愕了,摸不清楚天子究竟意欲何为。 消息传到禁苑神武军驻地,郑显礼正在与秦晋商议军器监弩坊署的赶制进度,两个人的第一反应,这道诏书应该是谣言,在得到确认以后,又各自在案头重重一击。 “天子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平衡之术。” 郑显礼已经在为秦晋的将来感到了深深的忧虑,经此一役后,杨国忠肯定恨透了秦晋,将来一旦复起,必然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秦晋却道:“天子不是放不下平衡之术,而是老了,老的已经优柔寡断,反复无常了!也不知道这是大唐之福,还是大唐之祸!” 天子罢掉杨国忠的相位,已经生出了渐渐将权力让渡给太子的想法,以使年富力强的太子挑起匡扶社稷的千钧重担。但是,从启用高仙芝开始,秦晋就已经觉得天子的心思产生了变化,直到现在将刚刚罢相的杨国忠又抬了出来,他便彻底明白,天子还是放不下他恋栈了四十余年的皇权。 只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天子彻底乱了阵脚,开始变得反复无常了呢?这让秦晋百思不得其解。 郑显礼险些惊掉了下巴,他毕竟生长在唐朝,皇帝对他而言是个神圣而又不可企及的人,即便是在心里也是敬畏多过腹诽。而秦晋则不同,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可以通过各种朝局变化清晰的分析李隆基的心里变化。 “好在只是遥领,挂的虚衔,对朝局的影响当不至于……” 郑显礼的话说到此处连自己都无法劝服…… 秦晋的担心却更是深远,天子仅以虚衔给杨国忠,或许是碍于,之前罢相,现在又陡而复起,脸面上有点挂不住。再过个三两月,说不定就会再入政事堂,到时朝廷上下便要热闹了。 从哥舒翰开始算起,高仙芝,杨国忠,包括一直韬光养晦的太子李亨,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第一百四十七章:琐事乱人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七章:琐事乱人心 让秦晋忧虑的是,除了韦见素,哥舒翰、高仙芝、杨国忠、李亨这四个人,更互为水火,难以向荣,尤其,哥舒翰与杨国忠,哥舒翰与高仙芝之间的矛盾最为突出。 一旦政争持续恶化,政事堂还能做什么正经事?可能只剩下相互倾轧与扯皮了。 “政事堂闹的天翻地覆,就让诸位相公操心去吧,咱们只将眼前的这几件事做好,就算大功告成。” 对于秦晋提及朝堂政争的担忧,郑显礼显然也有着自己的看法。 秦晋叹息一声:“也是。弩坊署批量制造‘神臂弓’的进度如何?” 提及军器监的差事,郑显礼的性质明显高了不少。 “按照中郎将的法子,进度快了五倍不止,五千神臂弓,有三两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全部完工!” “甚好,今日面圣,我就将神武军扩军的章程呈递上去,只要天子满意,半年时间就能练出来大唐三万精锐!” 三万精锐!秦晋的计划让郑显礼大为振奋,三万精锐再领十万佂丁便可抵得上二十万雄师,哪家节度使都要正视看一看神武军。 过了午时,秦晋离开禁苑,赶往大明宫,不过却没能见到天子,一名小黄门拖着强调告诉他,天子身子不豫,将所要进呈的表文留下,就可以走了。 明明定下了午时陛见,前日张辅臣来传达敕令时,曾特地交代,天子午时以后有一个时辰的空闲,这个时候过去,正好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详细陈述扩军方略。 张辅臣曾以天子中使的身份往潼关去押解高仙芝回长安,回来以后秦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这位尚算厚道的天子近侍亦曾无限感慨,“想不到高大夫回来时还是阶下囚,现在却已经如政事堂做了相公,真是世事难料啊!” 其实一如张辅臣本人同样世事难料,一个月前他还仅仅是个普通的小黄门,仅仅是因为一次意外,与天子交流了几句,就从此一步登天,成了天子身边最受宠信的宦官之一。 现在,天子突然身子不豫,拒绝接见他,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在秦晋的心头。往常入宫都是张辅臣亲自料理,今日却不见张辅臣的影子,似乎也印证了这个不好的预感。 次日,秦晋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天子的批复被送到了禁苑神武军驻地,扩军三万的计划被以关中缺粮为由否决,仅同意神武军在原有基础上保持三千人的规模。 言下之意,神武军的三千人可以由着秦晋,如何折腾都可以,那些世人罕见的练兵法子也可以用在这支新生的神武军身上。 “这算什么?天子也不是不知道关中空虚的情况,难道连三万唐军的粮食都再拿不出来吗?倒是有钱让那些蠹虫醉生梦死!等到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看他们到何处哭去!” 郑显礼动了真怒,连往日里甚少说的大逆不道之言都脱口而出。 秦晋反而还要宽慰郑显礼。 “缺粮也是实情,若有机会见到天子,再痛陈利弊,没准还会有转机!” 郑显礼却冷笑道: “中郎将怎还如此天真?天子的心思,摆明了是不信任中郎将啊!” 秦晋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在天子拜相不过短短数日间又将其重新起复时,就已经意识到,天子对他的态度有可能会有微妙的变化。然而,却想不到,天子态度的转变直接印证到了神武军扩军的事情上。 事实上也果真如郑显礼所说,天子还是更信任与他有着四十余年君臣情义的陈玄礼。李萼又送来了陈千里的亲笔书信,其中详述了天子欲令陈千里编练新军的敕令,而新军规模正是三万之数。 此前,李萼曾因秦晋背弃营救高仙芝的初衷而对他产生了误解,直到秦晋以身犯险,对天子犯言直谏,才幡然省悟,所以,这次见到秦晋以后,也对那一日的冒犯表达了歉意。 看着一本正经躬身长揖到地的李萼,秦晋不禁莞尔,他原本也没将李萼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这些气话放在谁身上,以当时的情景只怕都会如此爆发出来。 秦晋看来,李萼是个颇有古风的年轻人,只可惜在陈玄礼军中仅仅做了个参军而已,平日里只能处置些文书,更多的时间里则仅仅依靠闲逛闲扯,打发时间。 两个人闲聊起在军中的蹉跎时日,李萼也不禁唏嘘,曾几何时心怀天下,而今却在浑浑噩噩中荒废了大好年华。有感于此,秦晋也诚邀李萼到 “李兄可有意到神武军中来?” 李萼喟然一叹,“求之不得!” 陈千里在神武军中陈玄礼的重视,因此调动并非易事。李萼则不同,仅仅是个投闲置散的参军,若要调过来不过是写公文往来的功夫。 “李兄长于何种事务,不妨说上一二!” 李萼略一思忖,便颇为自信的说道:“若说军中事务,只要不是上阵厮杀,则统统可以胜任!” 其实,以秦晋对李萼的了解,此人最擅长的当属纵横策士一类,若生在战国之世就一定是苏秦张仪这等纵横家。让他在神武军中,只和三千人打交道,其实是大材小用了。 然则世事就是如此,身负才具之人往往得不到重用,像李林甫杨国忠这等一个是只知权谋的小人,一个是满腹草包的蠢蛋,却能凭借巴结的本事和裙带关系而忝居相位。 这能说是世道不公吗?显然不是,在很大程度上,此时的宰相全凭天子一言而决,天子喜欢这种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等宠信奸佞的天子若是生在明清时期,因为两朝有着相对完备的制约制度,就算有奸佞之人把持朝纲,也不至于使得地方军队造反以酿成生死存亡的大祸。 “明日就是上元节,李兄可有安排?” 李萼苦笑一声,“下走家在贝州,长安无亲无故,上元节也只有孤身一人!” 言语间透着些许寂寥之意,继而他又洒然笑道:“国难当头,哪有心思顾及小家享乐,但能换得天下太平,盛世重现,就是六十年上元节,不与家人团聚又如何!” 秦晋不禁为之击掌叫绝。 “就为李兄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李萼道:“可惜神武军中军法森严,饮酒是要受罚的!” 秦晋心道,这李萼果然是有心之人,神武军中的确曾因为禁酒令屡屡被破,惩处了几个世家子弟。有屡教不改的,他则干脆将其撵出了神武军,再不给其改过的机会。 这件事秦晋当初处置的很是低调,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那些被赶出神武军的世家子弟因为生怕丢人,也不敢在外面大肆宣扬。而李萼能得知此事,一则可以看出他对神武军的关注,二则也可以表明此人交友并不像自称的无亲无故。 然而,上元节的喜庆气氛终究还是被一则不合时宜的消息所改变。 安禄山建国称帝了! 哥舒翰自潼关发回的急报,明确表示,从洛阳传来的消息,安禄山将于近日建国称帝,国号为燕! 大臣们心境复杂怀揣着各异的心思,纷纷等着上面的反应,而真正感受到羞辱与危机感的只有李隆基一个人。 在天子还没做出反应的时候,有一个人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范长明找到了边令诚,一脸迫不及待的兴奋。 “将军,现在就是大好的机会,除掉秦晋当可在此一举!” 边令诚屁股上的伤口刚刚结痂,痛感少了却瘙痒难耐,正心烦的紧,见到范长明这幅样子心中就有些不耐。 “甚机会?安贼称帝,圣人现在正是龙颜大怒的当口,谁敢去找麻烦就是找死!” 这个范长明只要求见张口闭口必然提及复仇,提及秦晋。最初,他还颇有兴致的与其商议一番,但次数一多,便发现此人所提的建议,不是两败俱伤的法子,就是急于求成。 边令诚煞有介事的道:“你可曾见过猎狗撕咬猎物?” 范长明被问的一愣,下意识摇摇头道:“没有!” “看你也不像有此等见识!猎狗撕咬猎物,讲究既快又狠且准,不动则已,一动就必然咬住猎物的哽嗓咽喉。似你这种动辄喊打喊杀,早就将猎物惊吓跑了,还是耐住性子,等机会吧!” “等?”范长明好像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 “现在天子震怒,就算捕风捉影的东西,只要张扬出去,焉知天子不会迁怒?” 别看边令诚口中说的头头是道,实则却是怕一击不中,再被天子怪罪下来,刚刚“诬告”了高仙芝,栽了跟头,难道还要再在秦晋的身上也栽个跟头? 边令诚不傻,才不会被范长明当刀使,收留这厮,是要让这厮留下来做猎狗的,而不是反过来…… 范长明离开了边令诚在兴化坊的府邸,又往胜业坊一带而去,为了抓住秦晋的把柄,在来到长安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偷偷观察着秦晋的行踪,将其经常活动的几处地方都记得烂熟于心。 就算不能将其绳之以“法”,让他也尝尝失去最亲近之人的滋味也是好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天子有昏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八章:天子有昏招? 长安城崇业坊,一辆轺车堪堪停在了拥挤的街道上,由于道路失修再难前行一寸。轺车帘幕一挑,下来了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其衣着穿戴上以及明显的面部特征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皇宫中的宦官。 却见那名宦官紧拧着眉头,伸手掩住口鼻,一副厌恶的神情表露无疑。 “哪家的屎尿,平白泼到街上,就没人管吗?” 从旁服侍的小宦官则巴结的解释着:“干爹息怒,并非是屎尿平白泼在街上,您看那路边以石条砌成的水沟,家家户户都泼在此处,待雨季来临,便一股脑的随着城中纵横交错的水道冲出城去了。” 那面白无须的宦官瞪了身边的巴结的小宦官一眼。 “还用你说?某不知道吗?”随即,又无限感慨唏嘘的摇摇头,“杨相公从天堂跌入地狱,怎受得了这份苦楚。” “干爹,这几日禁中都在传,说杨相公是星宿下凡,两起两落不在话下……” “噤声!”面白无须的宦官忽然喝止了小内侍继续唠叨那的听来风言风语。 “告诉你多少遍了,祸从口出,祸从口出,怎么就是不听,非要到了杀头流放的那一日,某可不会替你说一字半句好话。” 受了训斥后,那小宦官顿时就有如霜打的秋草一般蔫了。 “干爹教训的是,是按孟浪了!”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走,咱们去见见虎落平阳的星宿杨相公!” 这是位面白无须的宦官姓程名元振,在宫中的地位虽不及高力士、边令诚这等有外廷感觉职官身份的宦官,但在地位上却与新近蹿红的张辅臣不相上下。 程元振今日到崇业坊正是带天子颁布敕令的,只想不到显赫一时的杨相公居然也住到了这等臭气熏天的猪狗里坊内。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位落了架的宰相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听说杨家数门都被集中到了崇业坊内,此时与杨国忠同住的当是虢国夫人。 不对,应该是反了。程元振内心暗自嘀咕着。 杨国忠以罪臣获贬之身,在长安城的一切宅邸都已经被悉数查抄充公。而虢国夫人这处崇业坊的宅邸不知是何年何月购得,在被赶出永宁坊后,好赖也还有个安身之所,比起她的族兄自然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由此,失去了居所的杨国忠此刻只能寄居在族妹家中,带着一门老小过起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好在厄运很快被驱散,天子竟罕见的出尔反尔了,在罢了杨国忠的相位以后,竟又以他为陇右节度使,一并兼领剑南节度使。虽然没能恢复他的宰相之位,但在百官的眼中看来,这或许也只是早晚之事。只不过,参劾杨国忠的那个中郎将秦晋要倒霉了。 就算天子不收拾此人,杨国忠只要重新站稳了脚跟以后,又岂能轻而易举的刚过他?这一点,只要稍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大唐官场几至一日数变,包括程元振这些天子近侍都看的目瞪口呆,不知天子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将一群互为水火的文臣武将统统塞入政事堂里,朝廷上还不得被搅的天翻地覆? 一名小内侍拍了半天门,破旧的黑漆大门才带着铁锈摩擦的声音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谁啊?” “快去传话,有天子敕书,速让杨国忠出迎!” 由于受到了怠慢,小宦官的态度很是傲慢。那门房奴仆虽然不满对方的嚣张态度,但现在毕竟已经不是家主为相的时代,在向门房还能顶得上七品官。现在只要稍有权势地位的人,那些他平日里不屑与之正眼说话的人,都可以随意出言,讥讽羞辱。 就算再有一肚子的怒火,听到天子敕书四个字以后,那奴仆顿时就有如醒酒了一般,连滚带爬的到后宅却寻杨国忠了。 小宦官见状如此,不禁低声嗤笑道: “杨六小竖子也有今日痛快,痛快!” 随即,他又似醒悟了一般,抬眼向四周扫去,在确认没有旁人听到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仅仅片刻功夫,便听到宅院内有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破败的院门吱呀呀彻底敞开,杨国忠一身便服,满面惶恐的奔了出来。 小宦官暗叹一声,宰相之首也不过如此,脑袋上没了光环竟也泯然众人。可惜颁行敕书的不是他,否则非要好好让他尝尝滋味。 程元振显然没有他那位干儿子的百般诸多心思,紧走了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将要下拜的杨国忠。 “相公何必如此?天旱地凉,莫让寒气浸了身子。某近日来不过是传达敕书,又不是颁行策制须以大礼参拜……” 杨国忠于前一日接到了复起的敕书,虽说以他为陇右、剑南节度使,但那都是没有实权的虚衔。一日没有实打实的使职差遣,在京中他仍旧只是个投闲置散的官员。 而在长安城中投闲置散的官员又何止成千上万?想起当初那些官员为了求得一官半职的实权差遣,几乎踏破了府中的门槛,想不到他杨国忠也有今日。 还有一点令杨国忠心下忐忑,天子虽然封了官职,但相应的本官待遇则一概不清不楚,收缴充公的财产也没能如数返还,哪怕是返还一部分也好啊?整日里憋在这狭小拥挤的宅院内,简直会让人疯掉。 刚刚还在抱怨时,得到奴仆来报,有天子敕书。一时间,杨国忠心头狂跳,兴奋激动的同时,内心中又充满了忐忑。虽然天子敕书很大可能将会带来好消息,但也很可能让他重新又跌入那不见底的深渊。 患得患失的情绪就像一只毒蛇般反复噬咬着杨国忠的心肝脾肺肾。 “天子敕书理应跪迎!” 杨国忠执意要拜,程元振坚持可以免礼,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倒也出奇的融洽。到了这个份上,任谁一眼便能看得出,程元振带来的天子敕书一定是好消息。 两个人争了一阵,又同时哈哈大笑,杨国忠亲自拉着程元振的手臂踏入狭窄的宅院内。 自从罢相以后,杨国忠吃尽了人情冷暖的果子,此时程元振是第一个仍旧对其尊敬有加的官员,这在他看来已经不啻于雪中送炭,也因此对这个平日里甚少关注的普通宦官亲近了不少。 “杨相公且自看,天子不忘旧情,又对相公委以重任了!” 蓦的,杨国忠双目模糊了,这些天以来每日每夜所受的冷暖炎凉,一瞬间都化成了委屈,忍不住夺眶而出,失而复得的感受实在让人永生难忘。 想不到天子竟然又对自己委以重任,杨国忠展开了绢帛质地的天子敕书,看了一遍之后身子立刻有如石化一般。 天子居然让他物色合适人选,以霸上为驻地,招募训练新军。想不到刚刚复起,得到的就是与军权有关的差事,又怎能不让他激动惶惑。 “请程公转告圣人,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亦绝不辜负山厚海深之恩!” 送走了程元振以后,虢国夫人关注天子敕书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赶来询问因由。在听说天子又以杨国忠编练新军,也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一双玉手在雪白的胸前轻轻拍了几下。 “吓死人了,现在听到有天子敕书,小心脏就不争气的乱跳呢!” 喜笑颜开之后,杨国忠骤然收敛了笑容,一瞬之间便又冷若寒霜。虢国夫人骇然讶道:“又如何了?何以一忽间,就变了颜色?” 好半晌,杨国忠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名字,听的虢国夫人心惊肉跳。 “秦晋、高仙芝、哥舒翰!” 这三个人里尤其是秦晋与哥舒翰,都害得他差点半生功业毁于一旦,既然打蛇不死,就不要怨恨蛇将反咬一口了。尤其是秦晋那小竖子,杨国忠一直与他没有纷争,甚至还在示好拉拢,却想不到竟是此人第一个跳出来与之做对。杨国忠暗暗咬牙,自此以后,也要让这小竖子尝尝患得患失的折磨! …… 范长明在胜业坊外一连暗暗监视了两天,就在宵禁即将开始的时候,一辆四马轺车疾驰入胜业坊坊门,他的眼睛顿时就是一亮。坊内几家勋戚大臣家的车子与此车截然不同,得出的结果自然是,秦晋回来了! 连日来的蹲守终于没有白费功夫,他缩进了身子,将身子更好的掩在坊门外石墩的后面,果然瞧见四马轺车上下来一名英姿勃发的弁服官员,不是秦晋还有何人? 一霎那间,范长明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浓浓的仇恨就像猛火油一般泼了上去,火势熊熊。 秦晋举步刚刚踏进府门,便忍不住狠狠的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随即,他又揉了揉发痒发酸的鼻子,“不知是哪个在背后惦记我。” 自言自语了一阵,府中家奴李狗儿一蹦两跳的迎了上来,须发斑白的家老跟在后面,破天荒没有斥责他轻浮无状,这还是家主入狱出狱之后第一次返回府邸,府中的奴仆下人们也忍不住心中欢喜…… 第一百四十九章:玉人思乡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四十九章:玉人思乡重 秦晋被关在羽林卫的时候,坊间都盛传胜业坊内的秦府要被查抄,上下家奴们都惶惶不可终日,岂料就在日日担惊受怕之际,竟又峰回路转。秦晋不但官复原职,甚至还扳倒了当朝宰相杨国忠,这让连日来倍受恐惧的府中家奴们顿感扬眉吐气。 李狗儿在秦晋身周问长问短,“坊间都在传家主扳倒了杨国忠,是真的吗?还有人说家主……” “狗儿,这些是你该问的吗?” 一向管束府中奴仆严苛的家老,制止了李狗儿一连串的发问,并向秦晋报告了连日来府中的基本情形,哪怕就在他获罪于天子下狱的时候也无家奴一人逃跑。 这在唐朝是十分罕见的,所谓树倒猢狲散,不论高官显爵,只要有失势的一天,府中奴仆食客终究会逃亡大半。远的不说,就说杨国忠,在元日罢相之后,不过三两日的功夫,豢养的食客以及奴仆下人就逃了个干干净净,只有少数家生子才留了下来,景况凄惨,让人不忍唏嘘。 秦晋自知多日来只忙着神武军和军器监的事,一直顾不得这里。现在府中仍旧井然有序,这位家老功不可没。 为了安抚以及奖励这些人,秦晋便下令没人赏钱一贯,帛一匹。 众人闻言后更是欢欣鼓舞。只有那位家老仍旧不苟言笑,从旁训诫一众人等各归各位,不要围在家主面前。 秦晋对这位家老很是满意,此前契苾贺曾安排人调查了府中人等的来历。这些人多是犯官子弟自幼充作了官奴,家世上清清白白,又因为破家时年齿尚友,比起那些从人市上买来的奴仆,又强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也曾感叹,天子的赏赐,不论财物或是人,质量都上上层。也曾唏嘘,如果他们的父辈不是在政争中失势,现在也许已经锦衣玉食,娇妻美妾,功成名就了。 独独府中的家老经历复杂,今年已经五十有三,据说是某位宗室的家生子,但那位宗室在武后当政时期获罪,家破人亡,此人也就随之颠沛流离。 …… 室内炉火噼啪作响,婢女捧来了逆时的瓜果摆在案头,然而秦晋却无心享用。此刻的他虽然人在胜业坊,可心里人就牵挂着禁苑神武军。 凝神沉思间,后颈阵阵发痒,秦晋突的右臂回手一览,身后就传来一串娇呼,用力之下温香软玉入怀,却是侍女小蛮。隔着薄薄的衣裙,手臂上的每一根神经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身躯的丰满与肉感。 被秦晋骤然揽入怀中,小蛮双颊微红,不自在的挣扎了几下,奈何揽着她的一双手臂却似钢铸一般,纹丝不动,不由得嗔道:“家主弄疼小蛮了,快松手。” 同时,小蛮又伸手去探秦晋腋下,趁着他身子一滞的当口,灵猫一般跳了开去,脱离了控制。 秦晋笑道:“好一个灵巧的猫儿!” 细看小蛮身后却没见到繁素,这两姐妹向来形影不离,甚少独处,便又问道:“你们姐妹因何没一同过来?” 岂料刚刚还嬉笑的小蛮却幽幽叹了口气,“妹妹今日出去置办脂粉,从外间回来便闷闷不乐,还偷偷拭泪,小蛮问了却也不说!一定是遭遇了甚委屈,不如家主去问问,她一定不敢不说!” 小蛮忽闪着一双充满好奇之光的大眼睛望着秦晋。 与姐姐小蛮不同,妹妹繁素的性子颇为内向,少女心思容易感怀神伤,原也不是稀奇事。因此,秦晋只答应了一声,屁股却是在软榻上纹丝不动,因为他约了陈千里与郑显礼二人,约莫时辰也该在此时到了。 “呀!说曹操曹操到,家主,快问问她因何偷偷拭泪!” 繁素走过屏风,盈盈来到秦晋面前婀娜一拜。 秦晋望去,果见她脸上梨带雨,面容间弥漫淡淡的阴云。 “如何哭了?”秦晋拍了拍软榻道:“过来坐了说话!” 繁素挨着秦晋坐了下来,才轻叹道:“今日出坊,隔着车窗见到一名衣衫褴褛的行人,眉宇间像极了阿爷……” 竟是思乡了,秦晋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开始变得波动起来,他颇为怜悯的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安慰。 她的父亲已经被烧死在皂水河谷里,早就与之阴阳两隔,两位兄长也都相继殒命,而今孤身一人,孤苦无依,也着实让人又怜又爱。 秦晋抬手在繁素背上轻抚着,以示安慰,却不料她竟又嘤嘤的啜泣起来。 这时,李狗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家主,有客到,是军器监丞!” 郑显礼到了,繁素到极是知进退,见秦晋有客来访,便轻轻拭泪,向他道了声罪便拉着小蛮离开。小蛮本还想看看热闹,“哎,拉我作甚了……” 房门拉开,带着一股凉气,郑显礼入室落座。他更习惯于与秦晋在军营中席地而坐,似这等优雅舒适的环境,反而拘谨的很,浑身不自在。 “板甲试制失败,有经验的铁匠都说,仅凭人力很难一次压制成型一整块。” 试制失败,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他只记得板甲这种东西制造简便,又可以防御弓矢重弩,非常适宜在军中大规模普及,比起当世的链甲、鳞甲不知省工省时多少倍,不过却对这种东西的具体制造方法不甚了了。 “思路有了,大可以让工匠们去研究,说不定哪一日灵光了,开了窍,便有了方法也说不定!” 郑显礼点头道:“有个铁匠建议以水力压制,或许可行,但现在数九寒冬,若要等到渭水开化,却还要一两月功夫,等不及啊!” 水力倒是个不错的法子,秦晋相信中国人的智慧并不亚于后世,只是等不及也得等。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陈千里又甩着他那肥硕的身子到了。自从秦晋在年前委婉告诫陈千里不要受贿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隐隐然有了一丝尴尬。 其实陈千里收钱也不为过,一则当世风气便是如此,二则,既为京官以后,又颇受陈玄礼器重,礼金来往便随之增多,钱便总是捉襟见肘。但若收了他人钱财,总是落了受制于人的口实,行事便再也不能超然洒脱。久而久之,陈千里还是原来那个陈千里了吗? 意识到问题症结所在后,秦晋曾将天子赏赐的金银布帛分了一半去,送与陈千里。 “奇哉怪也!” 陈千里刚一进门,便直呼奇怪,弄得秦晋与郑显礼都是大感讶异。 “何事奇怪,陈兄弟别打哑谜!” 郑显礼笑着说道。 “禁中已经传出了风声,天子有意令高大夫、杨国忠、还有陈大将军分别各领一卫编练新军,且想想,此事透着怪异呢!” 闻言后,秦晋也是大惊。李隆基居然让高仙芝、杨国忠、陈玄礼分别编练新军,如果再加上神武军,那就是四个人,四支新军。然则施政最忌讳令出多门,练出的新军如果也有四支互不统属的人马,难道是还嫌局势不够乱吗? “乱命!起复杨国忠天子已经出尔反尔,现在又要他掌兵权,真是难以理喻!”郑显礼骤然一派桌案,陈千里则从旁附和着,“郑兄弟所言有理,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糊涂事,天子做不出来!” 以陈千里的性子,甚少说过非议天子的话,今日气愤之下脱口而出,可见其心中积郁的愤慨已经到了难以压制的程度。 秦晋默然,也许陈千里并非是个例,就连陈千里这种秉持着朴素忠君报国理念的人都会生出了怨愤与彷徨之心,那么朝野上下的百官将军们是否也同此心呢? 明明看着老迈的天子在一步步作死,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出不上一星半点的力气,如何能不叫人气馁?或者说,原本就是越帮越乱。 身为天子,当帝王欲念与家国天下冲突时,试问有几人能保持着理想的思维而选择后者,这种问题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会难以抉择。 何况天子也是人,在这种内忧外患的关头只要稍有犹豫,没准形势就会彻底败坏而难以挽救。 一时间,秦晋也有些心浮气躁。身在朝中,遭受排挤与打压,是每一个官吏都要面对的,所以他对朝廷中的尔虞我诈并无怨言。只是局势汹汹,每每行走在深渊边缘,有着清醒的认识,却无能为力,正是这种无力感,使得他心浮气躁。 郑显礼却忽道:“杜乾运曾阿附杨国忠,何不让他再投靠过去……” 陈千里对郑显礼的建议大不以为然,“杜乾运这种小人就该将他彻底撵出长安,留在身边没准就是个祸害!” 秦晋击掌道:“甚好,就让杜乾运在杨国忠身边做一枚钉子,真真假假又如何?烈马须得好骑士驾驭,像杜乾运这等趋利避害之人虽算不得烈马,但只要驾驭得当,也是可以当大用的。” 秦晋又对陈千里道:“陈玄礼那里,你务必要参与到新军编练中……” 第一百五十章:啬夫心机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章:啬夫心机深 秦晋如此安排,几支新军都有了眼线,危急时刻就算难以施加影响,获取消息也是对他们极有利的。然则,此事却须低调,一旦被天子察觉,定然会被视作第一威胁予以连根铲除。 其实,秦晋这一点大有些杞人忧天。天子的着眼处,只在将与相,似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吏,别有心思的千千万,若每一个都得严加防备,即便身为天子岂非也要累死了? 目前为止,神武军的扩军计划受到的削弱最为严重,以秦晋事后的分心,应该与他弹劾杨国忠的过激举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一点似乎已经从天子起复杨国忠的举动中得到了侧面印证。 相对未来局势的可能糜烂,陈千里更担忧秦晋以后的处境。杨国忠极有可能重新入政事堂为相,到那时肯定会第一个对付秦晋。 杨国忠整人的手段虽然比李林甫差了很多,但一桩桩例子,仍旧让人不寒而栗。 “能不能与杨国忠缓和一下关系?省得他视咱们为眼中钉!” “这恐怕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中郎将曾在上书中以国贼相称,杨国忠怎么可能放下仇恨?”郑显礼觉得陈千里的建议太过天真。 陈千里也在话出口以后觉得这个想法的确有点一厢情愿。 说到底还是秦晋做事做绝,没给杨国忠留了后路,到头来也断了自己的后路。在陈千里看来,杨国忠虽然也是个奸相,但一直与秦晋频频示好,秦晋就应该与之虚与委蛇,以达成自身之目的。而他并不明白秦晋心中的真正担忧与谋划,在原本的历史中,正是杨国忠借李隆基之手逼迫哥舒翰仓促出潼关主动攻击安禄山叛军,而最终使得渐趋好转的形势陡转直下,直至长安陷落,大唐帝国彻底跌入无尽的深渊。 这其中,诚然有天子对哥舒翰的疑虑使然,但杨国忠在其中则扮演了一个搅屎棍般推波助澜的角色。所以,从一开始,秦晋就对杨国忠其人抱有深深的敌意,只要逮着机会就像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秦晋低估了皇贵妃对李隆基的影响,也低估了李隆基对杨国忠的依赖。相比哥舒翰、高仙芝等人的能,反倒是杨国忠的亲更让他放心,这也是杨国忠能够得以重新起复的根本原因。 随着话题的深入,室内的气氛逐渐变的沉闷。 内室的门忽然被拉开,小蛮端着茶具款款进来,分别在各人面前的案上摆放好,又盈盈一拜,说了几句祝词,然后便躲在了秦晋的身后,一副随时听后差遣的模样。 秦晋转头看去,却见她扮了个鬼脸,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了小蛮的突然介入,室内的沉闷气氛渐趋消散,郑显礼甚至打趣道:“中郎将金屋藏娇,齐人之福,令某等好生艳羡啊!” 小蛮听他们的话题直引向了自己,脸上顿时飞起了红霞,然而心里却美滋滋的。 秦晋干咳了一声,想说句天子有赠,不敢不从,却又怕因此而伤了小蛮的心,便又咽了回去。 古人视出身低贱的女子为牛马一般的物品,可在同僚好友间转来赠去。比如,白居易晚年中风,便遣散家中侍妾,好在他还算有情义,卖掉家中白马以此为嫁资让她回乡嫁人。另一位大诗人苏轼,则在贬官路上以侍妾换友人的白马,侍妾不甘受辱当场撞了槐树,以死明志。 不论这两则故事的真伪,但仍旧可以窥得管中一斑。秦晋诚然不排斥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但对这种互赠侍妾的做法还是难以接受。说到底,他更在意这些女人的内心感受。 秦晋不仅对繁素与小蛮如此,对府中的一干奴仆也是如此,将心比心,自然能使他们生出归属之感。这一点则是秦晋所未想到的。 又闲聊了几句,郑显礼与陈千里先后告辞。 两个人骑的高头大马,先后出了胜业坊,谁也没注意到,阴暗处的角落里正有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 “竟是陈千里这小竖子!” 阴鸷眼睛的主人低声自语着,他正是一直视秦晋为不共戴天仇人的范长明。 范长明含混不清的咒骂了几句,当初在新安时,这厮还是个不入流的县廷杂任,在他面前也是点头哈腰的角色,想不到今日竟也是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听说这厮还得到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器重,而陈玄礼又是天子信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再联系到自己家破人亡沦落到这般田地的惨况,嫉妒与仇恨就像毒虫一样寸寸咬噬着他的心肝。 跟在陈千里后面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同样骑着高头大马,范长明并不认识他,但直觉使然,便连跑带颠的尾随跟踪而去。 范长明跟着那魁梧的中年人绕了小半个长安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若非他逃难路上受尽苦楚,练就了一身的好耐力,只怕也坚持不住。 好在魁梧的中年人在城南军器监停了下来,范长明终于可以停下灌铅一样沉重的双脚,大口的喘着粗气,毕竟年岁不饶人…… 原来此人是军器监的人!范长明有点失望,军器监的差事虽然有油水,但在京官里显然不是能够上得了台面的地方。而且,军器监不过是打造盔甲武器的地方,在地方上既没有用人之权,也没有任事之权,秦晋勾结他们又有何用? 难不成还能私运铠甲武器? 范长明虽是一介乡啬夫,但也粗通朝廷典章制度,军器监打造好的武器铠甲按制要交付兵部有司,然后再由兵部负责分发给需要的各卫军。至于,私运铠甲武器,在长安这种到处都充斥耳目的地方,只怕用不上半日就要事发,除非是蠢到家的人,万不会做此种想法。 所以,秦晋勾结军器监的人,连这点最直接的好处都没有,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范长明吐了口浓痰,暗骂白白忙活了一通,刚想离去却突然省悟,没有立于勾结之处偏又勾结,这不就是最反常,最可疑之处吗?他忽然觉得,秦晋与这个身量高大魁梧的中年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通这个关节,范长明就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立时兴奋而又激动。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形出现在范长明的视野内,这不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吗?范长明怕被景佑撞见,被人觉察到可疑之处,便欲躲开他,可又见景佑似乎神色颇为紧张,并未注意到自己,几次张望之后,竟在便门处进入了军器监。 这让范长明顿生狐疑,边令诚的干儿子景佑来军器监作甚,还鬼鬼祟祟的,再联系到之前那与秦晋有勾结的中年人也进了军器监,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难道是边令诚与秦晋通过军器监暗通款曲?范长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更大的可能则是,景佑背着边令诚与秦晋勾勾搭搭。 他猛然间想到,边令诚挨了板子后,口口声声说是遭人暗算,却对其中内情三缄其口,应当就是景佑与秦晋勾结之后的结果吧。 想不到跟踪多日,终于有了结果。范长明忍不住发出了两声怪笑,然后又开始琢磨着,究竟如何做才能让秦晋在其中深受牵连。 景佑这几日心中惴惴不安,干爹受了天子责罚,虽然没有找他的麻烦,但总觉得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早晚要暴露出来,而已边令诚处置人的手段,只怕他和堂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在懊恼上了贼船的同时,却也没有任何半路退出的办法,姓郑的军器监丞总是明里暗里的一次次警告他,让他谨慎小心千万不要自乱了阵脚。 现在,景佑得知了一则令他甚为宽心的消息,天子已经有意让边令诚道潼关去监军。只要边令诚离开了长安,那件偷龙转凤的事自然也就可以暂时避过了风头。 他到军器监来,正是要将这则还没有正式对朝野公布的消息,提前告知郑显礼。 郑显礼向来厌恶边令诚,又对跋扈的哥舒翰感官不好,让这两个人拧到一块去斗上一斗,当然乐见其成。但也隐隐担忧着,如果总这么你争我斗下去,对朝廷究竟是福是祸。 与秦晋接触的多了,郑显礼在考虑问题时,已经不自觉的开始习惯于从全局为出发点延展开去。 “好,此事,我也知悉。边令诚走了以后,你的压力也可减轻不少。” 现在的景佑早就没了当初的威风,在郑显礼面前俯首帖耳,战战兢兢。 “边将军看着好像喜怒外露人前,实则城府甚深,若是有意故禽欲纵,这,这可如何是好呢?” 郑显礼思忖一阵道:“无凭无据,料得边令诚也不敢奈何于你,但有质问坚决否认就是!切不可左右反复。” 见对方如此言之凿凿,景佑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到了这步田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舍弟刚刚从京兆府放出来,军器监的差事……”他拗不过堂弟的情面,还要为他保住这份既体面又能养家的差事。 郑显礼笑道:“差事自然少不了令弟的,看在足下的份上,让他到军器监衙署来如何?” 第一百五十一章:离间君与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一章:离间君与臣 崇业坊拥堵狭窄的街道上,日日堵的水泄不通, 各方官员像嗅到了鱼腥味的老猫一般,又纷纷赶来烧杨国忠的热灶。一辆四马轺车远远停在了坊门外,立刻有随从殷勤的随从挑起车门帘幕,只见一名瘦削猥琐的无须男子从车上下来。 “干爹,杨相公府邸到了!” 此人正是大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边令诚看着眼前狭窄拥堵的坊门与坊内街道,眉头紧皱起来,暗叹一声,想不到堂堂宰相居然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在这种拥挤狭窄的小坊小宅内寄人篱下。 “听说,杨相公寄居在虢国夫人府上?” 一旁的小宦官又连忙殷勤的凑上来回答道:“回干爹话,正是如此。如果不是虢国夫人当初还买下了这处崇业坊的宅子,只怕他们杨氏一门都要露宿街头了呢!” 小宦官的言语神情中充满了浓浓的幸灾乐祸,其实也不仅仅是他一人如此,但凡禁中内外,朝野上下,提起来杨国忠倒霉这件事,有哪一个不是暗自大呼痛快的。 杨氏一门凭借裙带关系,显赫一时,杨家奴仆甚至敢当街鞭打公主,天子更是偏听偏向,这等荣宠与跋扈,世人妒忌者有之,仇恨者有之,偏偏就是没有鸣不平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边令诚立刻扳起了脸,训斥那小宦官。 “临出来的时候说了多少遍,说话一定要先过过脑子,杨相公早晚要搬回永嘉坊去的,虽然现在还居住于此,那是为了照顾圣人体面,若以后再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以后就别跟在某身边了。” 小宦官受了训斥,连忙低下头请罪。 “儿子知错,请干爹责罚!” 边令诚满意的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次暂且记下,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说罢,边令诚一甩袍袖,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边令诚自认与那些烧热灶的官员们不同,毕竟他是天子的近臣,又马上要赴潼关监军,于情于理自己主动示好,以杨国忠的处境和才智都要加以拉拢才是。 跟随边令诚的宦官随从们本想驱散堵在坊内狭窄街道上的人群,但边令诚出于低调的考虑,还是三下两下挤了进去。 小宦官在门房处递了帖子,不一会功夫就见府门大开,杨国忠倒履相迎。 见到杨国忠亲自出面,边令诚心知今日之事便已经成了一半。 两个人互道寒暄之余,便相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把臂进入府中。 待在会客厅堂各自落座之后,有婢女奉上了刚刚熬煮好的茶汤,杨国忠这才殷切的笑道:“将军大驾光临,杨某蓬荜生辉啊!” 边令诚也客气了一句:“杨相公严重了,承蒙相公热情款待,是边某的荣幸才是。” 紧接着,边令诚的话锋一转,就提到了他即将赴潼关监军的差事上。 “边某欲望潼关监军,不知相公可有吩咐?” 杨国忠却顾左右而言他,“将军蒙圣恩,又身具赫赫战功,于兵事上何用杨某多加置喙?” “唉!实话说吧!” 边令诚常常叹息了一声。 “哥舒翰嚣张跋扈,嫉贤妒能,边某怕只怕这一去,就步了田建业的后尘啊!” 田建业本是杨国忠安排在哥舒翰身边的钉子,但是哥舒翰却凭借着天子对他的信重,直接以贪墨粮饷为由,一刀将他宰了。这也是杨国忠与哥舒翰数次交锋中,第一次落了下风。 只不过,杨国忠还没等再有反击之举,便遭到了秦晋的突然上书弹劾,然后命运急转直下,被狼狈的罢相。最终竟让哥舒翰白白的捡了个大便宜。 “哥舒翰嫉贤妒能,排挤同僚是出了名的,远的便不说了,只说安思顺与高仙芝,哪一个不是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案氏兄弟已经被他整治的家破人亡,让人看了如何不心寒啊……” 没等杨国忠说话,边令诚又继续数落着哥舒翰的种种劣迹,直到说的口干舌燥,才端起了案上的茶汤,大大灌了一口,然后将茶碗重重顿在案头。 杨国忠却笑道:“天子用其能,你我还是知趣些好,否则忤逆了天子,雷霆之怒又岂是你我能够承受的?” 边令诚的话说的看起来很坦诚,杨国忠便也交了几句心里话,这些的确是是他心中所想。天子现在用的是哥舒翰的带兵之能,这一点至少应该在天子看来无人可以替代,也正是这种无可替代性,才促使了哥舒翰有公然杀掉田建业的胆子。 边令诚却摇摇头,“杨相公此言差矣,若说上元节前天子的确可独用其能,但今时今日,以天子的一系列举措,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深意吗?” 边令诚一番话说的虽然颇为隐晦,但其中所透露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 满意的离开了崇业坊的杨国忠府邸,边令诚又回到了他的宫外私邸,在离京赴任之前,他已经用不着到禁中当值。 刚刚坐了下来,连座榻还没捂热,便有家奴禀报。 “将军,那个姓范的田舍翁又来了!要不要轰走?” 听到是他,范长明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几日他被此人聒噪的不行,便开始屡屡避见,不过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就像见识见识这厮究竟又有甚馊主意。 “不用了,领他进来!” 片刻之后,范长明拖着一身破旧的布袍出现在了边令诚的面前。 边令诚也不与他客套,甚至连坐都没让他坐,便直接问道:“今日求见,所为何事啊?” 范长明自家破人亡以后已经见惯了冷眼与鄙视,因此对边令诚明显的冷遇并不在意,而是双目炯炯放光的说道:“下走发现了一桩大事,与将军深有牵连!” 边令诚混不在意的晃着脑袋,范长明这个人在他面前说大话已经不是一次了,就拿第一次求见那次来说吧,说什么密信掉包是秦晋做的幕后主使,说穿了还不是让他为其在火中取栗吗? “下走今日见到了景佑!” 提起景佑,边令诚眉毛忍不住挑了两下。 “如何?” “景佑去了军器监,而军器监现在掌事的是军器监丞叫郑显礼,想必将军对这个人不陌生吧!” “谁?” 边令诚腾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脸色已然变的极坏。 “郑显礼!” “竟然是他!” 郑显礼其人边令诚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还很熟悉。此人曾是封常清身边的马夫,粗通文墨,后来由于跟在封常清身边屡屡有功,便被擢升为九品的镇将。 不过后来封常清在洛阳兵败以后,此人的消息就已经下落不明,孰料竟做了军器监丞。 其实,也不怪边令诚一直不知道郑显礼的消息。自打秦晋道长安以后,郑显礼便知道自己与封常清之间的关系,可能会为秦晋带来麻烦,所以便刻意低调的起来,甚至主动要求秦晋将他列在向天子请赏的名单之外。 “据下走所知,这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颇近,剩下的不用下走多说,将军自当想的明白通透。” 边令诚死死盯着范长明,咬牙切齿问道:“你刚才所言可是当真?” “字字句句都没有虚言,若说了一句假话,将下走不得好死,五雷轰顶!” 真不真,边令诚也断不会因为范长明的一句狠毒的誓言就偏听偏信,他肯定会派人去暗中调查的。但是,自从密信掉包事件以后,他就一直在怀疑景佑,怀疑是他搞的鬼。只是因为这在情理上说不通,找不到合适的动机,又以为景佑一向的为人,这才没有深究下去。 想不到,景佑竟与郑显礼与秦晋有着秘密勾搭的行径。 此时此刻,他已经动了杀心,不论范长明所言是否属实,都不能再…… “将军切勿感情用事,若杀了景佑,岂非白白葬送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边令诚恨声道:“某生平最狠遭人背弃,若是你的义子有此不孝之举又当如何?” “自然是杀了也难解心头只恨!但是,将军可曾想过,将计就计呢?” “将计就计?” 范长明的话让边令诚先是一愣,继而又似乎有所感悟。 “可否明言?” 见边令诚已经被引入了话题,范长明很是得意的一笑,然后才一五一十答道:“秦晋小竖子用景佑埋在将军身边做奸细,难道将军就不能反过来,让他将秦晋那小竖子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是说反间计?” 边令诚顿时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扎巴着眼睛直瞪着范长明,想不到这田舍翁并非是个一无是处的妄人,这等建议正和他的心思。同时他又暗自摇头,只可惜这是个心怀仇恨的老人,此人做一切事情之可能是围绕着不共戴天之仇,而不会真正的为他甘心效力,否则收入幕下,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谋士呢! 范长明欣然点头,着许多天来的辛苦与努力终于换来的一丁点的曙光,有了边令诚的合作,他相信,自己将很快会挖出秦晋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一百五十二章:负荆戏码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二章:负荆戏码足 大明宫内,大唐天子李隆基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玩物,听着程元振在汇报着他在坊市间听到的关于朝廷的议论,同时又频频点着头,似乎心情还不错。 “不要只顾着拣好听的说,百姓们不可能都说朕的好,说说那些不好的!” 程元振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为难的神情。 “圣人这却是难为奴婢了,长安坊市间的百姓们哪个不称颂圣天子英明神武?天下野无遗贤……若要说几句不好的,除非,除非让奴婢欺君!” 李隆基哈哈一笑,“好,朕就不为难你了。” 程元振迟疑着却没有停止说话,“倒是有件令奴婢心有不忍之事,不知当不当说!” 李隆基心情大好,舒展了一下身子,痛快下令:“说!有甚当说不当说的,朕都听着呢!” “既然圣人有旨,奴婢可就说了。”程元振顿了一下,才又道:“奴婢前几日到杨相公府邸传达敕书的时候,见到崇业坊内狭窄破败,坊内的地沟里充斥着屎尿,掩了口鼻臭气还能熏得人喘不上气,几十口子人都挤在一个三进的小宅里。虽说杨相公是受了圣人的贬斥,但想到这些,奴婢还是心有不忍……”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贵妃的音容笑貌立时就塞满了他的脑袋,杨国忠在时的种种好处,也一桩桩浮现在眼前。 现在的中书令韦见素虽然素有影子宰相之称,但他当了在想以后,所做的,可并非事事顺着天子的心意。这在李林甫与杨国忠在位时,是没有出现过的。 但他很快又寒了脸,问道:“杨国忠可有怨言?” 程元振见机很快,便麻利的答道:“杨相公对奴婢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知这算不算怨言!” 李隆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已经起了恻隐之心。 “圣人,奴婢,奴婢也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一直侍立在侧的边令诚忽然忍不住说话了,他刚刚是入宫陛辞的,三日后就要正式到潼关赴任监军。 “说吧!” “奴婢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神武军在查抄杨相公府邸时,曾有军将恣意**杨相公府中家人。” “还有这等事?” 若说刚刚程元振的话让李隆基已经对杨国忠心生恻隐,而边令诚的话则让他已经渐生愤怒。杨国忠再有不是,也只能由他李隆基来责罚,神武军中的人**其家人,便是绝难忍受的了。 “去查一查,为难杨国忠的人都有谁,列个名单……” 李隆基本想说直接褫夺官爵一律流放岭南,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 “列个名单,给朕过目!” 边令诚恭恭敬敬的答道: “奴婢领旨!” “此事由你亲自去办,三日内,必须有结果!” “奴婢遵旨!” 情绪稍微平复以后,李隆基便也在审视着边令诚与程元振两个人,禁中的宦官们平日里亦如官场一般勾心斗角,他也是知道的。就像边、程二人,他俩便是水火不容的一队,若说今日的进言事前有所勾结,可能性并不大。 那么,很有可能,便是所言属实,杨国忠的确受了委屈。 然则,程元振转述自杨国忠的那句话说的很是中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杨国忠如果有怨言,不正说明罢其相位是正确的决定吗? …… 杜乾运满怀期待的望着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今日他终于被从马厩里解放出来,此后再也不必去扫马粪了。据传达命令的裴敬所说,中郎将打算交给他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 这让他十分兴奋,想到这些天的罪没白受,便有种想哭的冲动。反观那独孤延熹还是茅坑里的石头一般,便活该还在马厩里扫马粪。 “中郎将但有吩咐,卑下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秦晋看着杜乾运,一指右侧的座榻,呵呵笑道:“坐下说话,甚赴汤蹈火的,对足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见到中郎将的神态放松,似乎并不是什么危险艰难的任务,杜乾运暗暗松了一口气。 “请中郎将示下!” 秦晋立时收敛了笑容,将此前郑显礼建议的计划复述了一遍。杜乾运听后顿时就傻了眼,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不,不是……卑下,卑下将杨国忠得罪死了,若送上门去,不,不是自蹈死地吗?” 秦晋好言安抚:“杜将军此言差矣,你当初那么做是有苦衷的,杨国忠正是用人之际,手下又没有知兵的人。若是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会相信你的!” “这,这……” 杜乾运很想拒绝,可又张不开嘴,如果早知道是这等要命的差事, 他宁可回马厩去,继续扫马粪。但一想到这位中郎将的辣手无情,想到万贯家财有可能一夜间就化为乌有,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愣怔了好半晌之后,他才硬着头皮道:“既然中郎将不嫌弃卑下浅薄,卑下不敢推辞便是!” 秦晋起身来到杜乾运面前,又语重心长的说道:“杜将军肩挑匡扶社稷的重担,可不要妄自菲薄,记住了,我秦晋和神武军都站在你的身后,不要有畏惧和顾虑!” 听着秦晋煞是诚恳的言语,杜乾运竟觉得自己有了一瞬间的动容,虽然仅仅是一闪而逝,时间短到让他以为是错觉,但却禁不住郑重回了一礼。 “中郎将严重,不就是巴结奉承么,还,还谈不上匡扶社稷!” 秦晋却目光陡然凌厉,语调阴沉的说道:“杨氏他日必成乱国首恶,若此人不除,长安城能否保得半年时间,都未可知呢……到那时,别说江山社稷,就是你那万贯家财也成了安贼逆胡唾手可得的肥肉!” 这回杜乾运算是彻底惊呆了,一向行事有理有据的秦晋竟然也能说出此等武断的言语,难道杨国忠当真要成了乱国之贼吗?他忽然想到了秦晋拼死弹劾杨国忠的举动,如此冒险,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以今日所言做注解的话,一切岂非就顺理成章了吗? 世间事或许都自有定数,除非秦晋能够未卜先知,否则这不就是妄言吗?想到未卜先知,杜乾运不由得浑身一震,目光便又瞥向了秦晋。 想想秦晋的经历,数月间便由一介县廷小吏骤升到了神武军中郎将的位置,甚至连天子都极为信重。有这等际遇的,只怕纵横两千年来也是屈指可数的。 然而,若是秦晋身上有一些比如未卜先知的能力,这一切岂非就顺理成章了吗? …… “让他滚出崇业坊,某不想看到他!” 自罢相以来,杨国忠罕有的发怒,指着传话的老仆,浑身发抖。 “家主,如此似乎多有不妥,杜乾运坦胸露背,负荆而来,若是就此撵走,只怕对相公官声不利啊!” 杨国忠气咻咻踱了两步,家老说的的确在理。负荆请罪是一时美谈,不论杜乾运以前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若真就将他轰走,落在世人口中便必然会成为话柄。而现在又是运作起复,重入政事堂的关键当口,更容不得一星半点的不利名声。 “难道还要让某去降阶相迎,成就他负荆请罪的美名?” 一想到此,杨国忠的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一般的恶心。 家老劝道,“于家主而言,也不是全然无所得,如此不正可向天下世人昭示家主的容忍雅量吗?如果圣人知道了,说不定……” “好,今日就演一出将相和的好戏!” 杜乾运虽然连给杨国忠提靴子都不配,但是家老的话已经将他深深打动,如果这样能达到目的,便是吃了只苍蝇又如何? 杨府大门轰然打开,鼎沸的人声便如开锅一般涌了进来。杨国忠目光略略扫去,却见数不清的人已经将府门外围的水泄不通。 石阶下一人坦胸露背,身上背了两根荆条,正跪在地上在乍暖还寒的风中瑟瑟发抖,不是杜乾运还是何人? 杨国忠暗叹,这杜乾运也真是豁的出来,若非有那日永嘉坊内折辱之举,此时此刻还真要感动的心潮起伏了呢。但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心下恻然,这厮终于知道什么是悔不该当初了。 他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脸,以使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一点,快步下了石阶,双手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搀了起来。 “杜将军这是作甚?” 杜乾运声泪俱下,不肯起来。 “卑下鬼迷心窍,不该,不该……” 一句话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 杨国忠又转身扭头吩咐府中奴仆:“快将某的狐裘大氅拿来,给杜将军披上!” 家老早就准备停当,只等杨国忠一声令下就匆匆奔了出来,将他背上荆条抽调,然后一领火红的大氅便披在了杜乾运身上。 杨国忠再次搀杜乾运手下也用了力,又压低声音道: “既然知错,就到府内去说,在这外面让人看笑话,成何体统?” 杜乾运知道戏码已经做足,再赖在地上不起来,就等于折了杨国忠的面子,便挺身而起,孰料由于跪的久了,加上凉气逼人,竟双腿一软险些又跌倒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天子思良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三章:天子思良臣 将杜乾运领进府中后,杨国忠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外面的戏码已经做足了,但杜乾运给他造成的心理伤害却不可能一笔勾销,就此抹平。 “还有脸来见某? 杜乾运也知趣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又以膝盖向前紧蹭了几步,一把抱住杨国忠的大腿,声泪俱下。 “请相公宽恕卑下一时糊涂之罪,不,不,是鬼迷了心窍,卑下该死,该死……” 随着一番语无伦次的话,杜乾运双手左右开弓开始狠狠的抽起了自己耳光。 杨国忠冷眼旁观,但见他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扇下去就立时可见白胖的脸蛋子上起了一片通红的印子。杜乾运并非只是口中说些虚的,杨国忠一刻没叫停,他就不断的扇着耳光,噼啪之声此起彼伏,连一些伸长脑袋瞧热闹的婢女都瞧的有些于心不忍。更有甚者,直接被这等刺激的场景惊的叫出声来。 若是在永嘉坊的府邸,根本就不会有府中女眷出现在前院的情况,只因为崇业坊这处宅子不过三进院子,杨家人口多,所有人都挤了进来,空间自然也就捉襟见肘。 杨国忠回头怒吼了一声,“谁在偷看?” 原本那些挤在门后偷看的女人们顿时都没了声气,悄悄的溜走了,生怕被暴怒中的杨国忠撞上。 不过,等杨国忠再回过头来,脸上的怒意竟已经去了大半,一抬手捉住了杜乾运正欲挥下的右臂,“好了,再扇下去,还如何出去见人?” 杜乾运立时喜出望外,又正儿八经跪在地上磕起了头,忐忑的问道:“相公可原谅了卑下?” 杨国忠一甩袍袖,“赶紧起来吧,府中家奴也没跟你似的,像足了磕头虫!” 脸上挨了上百个力道十足的耳光,杜乾运却好像混不在意,嘿嘿笑着:“在相公面前,卑下就是磕头虫又如何?只要相公高兴……” 他知道,杨国忠的态度虽然还有些冷淡,但已经重新接纳了自己。同时,也在心中暗暗感慨,幸亏杨国忠不似李林甫一般口蜜腹剑,否则自己没准被卖了,还得替人家数钱呢! 周边的几个奴仆听得杜乾运说出如此谄媚之言,都觉得阵阵脸红。当世之人没有随便就跪下来磕头的习惯,纵然是府中的奴婢平日里对主人也仅仅是躬身见礼而已,只有在公堂上拜见长官大吏的时候,才会行跪拜礼。 这杜乾运也算是有品秩在身的官员,如何竟如此阿谀谄媚?是以,闻者无不鄙视杜乾运的为人。 但杨国忠却恰恰需要这样的人,如果他不是追名逐利的小人,此时此刻还真难断定真心意图何在呢!只有这种为了名利连脸面都不要的人,态度如此变化反差才合情合理。 天子敕书一下,杨国忠现在又兼领了右领军卫将军,他本想让杜乾运出任右领军卫中郎将,但毕竟还是有那一层芥蒂,所以转念之后,就任命了杜乾运为右领军卫长史。 长史之职没有兵权,却须扶住将军处置卫军中的日常庶务,是个品秩低而责权重的差事,交由杜乾运来当差正是再合适不过,等到观察一阵,如果表现不错,再提拔上去也不迟。 “天子令某编练新军,你又出身军旅,想必也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可有建议?” 其实杜乾运就是个草包,虽然在军中多年,但那都是混吃等死的瞎胡混,真正的作为却半点没有。杨国忠也知道他肚子里的那点油水,有此一问,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谁料,杜乾运思忖了一阵,竟朗声一条条说了起来。 “以卑下所见,精兵之道在于将,先有将而后有兵,此亘古未变之理也!” 杨国忠点了点头,又颇感讶异的瞥了杜乾运一眼,这句话说的中规中矩,但也的确是一语中的。不过,像杜乾运这等“将”又能练出什么好兵了?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他的打算,以杜乾运为心腹抓总,然后再从校尉、旅率中提拔一些有能者为将,如此便亲信能力皆有所用。 “还有么,接着说!” 杜乾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然则,将不畏死,兵却未必不怕。” 杨国忠眉头一挑,问道:“何解?” “无他,在思想二字!” “何为思想?” “发乎一心,使人有所为,便是思想!如悍不畏死,勇于牺牲,成全大我。” 对于杜乾运的思想之说,杨国忠大为惊奇,也觉得甚是新鲜,竟饶有兴致的让他继续说下去。 杜乾运便又摇头晃脑的说了小半个时辰,大体意思就是以思想拢住人心,纵使将无能,兵亦不畏死,若是将既有能,兵又不畏死,便是一支百战不殆之师。 杨国忠听的热血沸腾,但又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然则又以何种思想束缚人心?” 杜乾运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一般,一字一顿道: “忠君!报国!” 听罢,杨国忠击掌叫绝。 想不到,这看似草包一个的杜乾运胸中竟也有些韬略,现在看来,将此人重新召入麾下,也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大明宫内,高力士拖着孱弱的身子,坐在大唐天子李隆基之侧。 “朕看着你脸色如何还是苍白如纸?如果身子还未痊愈,就先将养着,差事自有旁人去做。” 天子的关怀让高力士顿时眼热鼻塞,哽咽道:“奴婢,奴婢的身子没甚大碍,如果一日没差事,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侍女在为李隆基捏着肩膀,他哼哼着点头,“如果撑持不住,就不要硬挺,朕身边的旧人已经屈指可数了,你可不能走到朕的前面去啊,知道吗?” 高力士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些日子病体迁延不愈,人也容易感伤起来。 “奴婢好着呢,请圣人宽心!” “如此就好,说说这几日来的进展吧!秦晋都在神武军捣鼓些甚了?” 李隆基语气依旧很是平缓,然则已经转到了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身上。 高力士道:“听说秦晋前些日子走了门下侍中魏方进的门子,将一个叫郑显礼的镇将安排进了军器监,现在是军器监丞。” 李隆基眉头微皱,奇道:“军器监丞?他有何企图?” “奴婢不敢妄言,先调查了那个郑显礼的底细,此人乃荥阳郑氏旁支,天宝初年获罪流配安西戍边,在封大夫,不,封常清麾下做过马夫,后来因功升为镇将,直到洛阳陷落以后不知所踪。因此,以奴婢私下揣测,秦晋应该是在新安时,救了逃亡的郑显礼,两个人这才有了交集。” “荥阳郑氏之后,虽然曾获罪,但若真有才干能力,朕不吝啬区区一个军器监丞!”李隆基的话很是冠冕堂皇,但高力士又何尝听不出其中的言不由衷? “以奴婢之见,其人其事,尚待观察,多一些时日再有定论也不迟!” 李隆基点头称是,却不再发表看法。 “不过,此人在军器监中,似乎有意一展拳脚。” 李隆基本来已经对郑显礼兴趣寥寥,在知道此人是落了难的名门望族之后,便已经减少了对他的疑虑之心。但高力士却说郑显礼居然有兴趣在军器监丞的位置上一展拳脚,便又提起了他的好奇之心,便想知道知道他是如何在军器监大展拳脚的。 “说说!” “此人到任后最先整顿的是弩坊署,先清理出了弩坊署中的工匠空额,又对在籍的工匠予以优待,然后以弩坊署这些仅存的工匠集中精力打造一种叫‘神臂弓’的新式蹶张弩!” 听了高力士的这番话,李隆基立即就意识到两点问题。 “弩坊署的工匠空额有多少?” 高力士如实答道:“八百七十一人!” 李隆基一拳重重砸在了软榻上,“这帮蠹虫,朕早晚杀了他们!”随即又沉声问道:“八百多空额,背后不知有多少利益纠葛,郑显礼岂能没被缠住?” 高力士又道:“事情奇就奇在此处。郑显礼清理了空额,只是在另做籍册,以虚有何实有区别,并未真正将之清除出军器监弩坊署。” 李隆基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继续追问。 “’神臂弓’是何物?” “据说此弓比寻常的蹶张弩小了一倍,重量也轻了不少,但威力却仍旧与旧式蹶张弩相当。” “果有如此神奇之物?” 高力士点头称是,“以奴婢所知,这种神臂弓是仿制于羌人的一种奇怪重弩,以多层桑木和牛筋胶合而成……” 李隆基并非不通兵事之人,如果这种重弩大批量装备了唐军,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将大幅度的提升唐军战斗力。 而且,郑显礼在处置人事纠纷上的手段也让他十分满意,知道避重就轻,有缓急之分,搁置了工匠空额的事,而集中精力搞“神臂弓”这种有大局观的人,在李隆基的视野中已经多年未见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功亏一篑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四章:功亏一篑哉 “此等人物,是秦晋替他走的门路?” 李隆基此时已经对郑显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又啰嗦了一句。 “回禀圣人,正是秦晋替他在魏方进那里走的门路,一方产自西域的白玉,世所罕见,价值连城!” 听到秦晋竟舍得用一方价值连城的白玉为他人谋官,而且所谋之官还仅仅是个军器监丞,李隆基又不禁大为惊讶。 高力士却有他的推断,“以奴婢推断,秦晋乃寒门出身,此前仅仅是新安县的区区县尉,断不会有渠道弄到这等产自西域的无价白玉。倒是郑显礼,曾在西域为将多年,想来就是那段时间里得到了这世所罕见的珍宝。秦晋走的门路,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 高力士的分析入情入理,李隆基深以为然,不过急于见郑显礼的心思却又淡了。他想继续观察一阵,秦晋和郑显礼两个人之间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以及这两个人最终的目究竟是什么。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李隆基便挥了挥手。高力士何等聪明,立即就明白,这是天子乏了,便起身告退。 刚刚出了殿门口,便见边令诚兴冲冲的迎面而来。 边令诚最近遭受了挫折,仍旧圣眷不减,现在已经奉了圣命,即将到潼关去监军。高力士平日为人极是谨慎,甚少有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之举,便客气的与之见礼。 “边将军何事春风拂面啊?” 与高力士的心思大不同,边令诚向来对高力士又妒又恨,见到高力士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眼睛里就浮起了幸灾乐祸的神彩,但嘴上还是客气的很。 “奴婢见过高将军,奴婢是奉了圣命而来!” 言下之意,何事春风得意,却无须向高力士说明。 高力士寒暄了几句,便禹禹去了。边令诚目视高力士走远,见左右无人注意,便狠狠的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老不死的,阎王如何还不收了他!” 便殿,李隆基正瞌睡着,听到动静便猛然警醒,抬头见是边令诚,便想起了昨日交代下去的差事。 “差事办的如何了?” 边令诚神采飞扬,躬身道:“奴婢幸不辱命,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 说罢,边令诚恭敬的双手捧着一封公文,将之放在御案之上。 “朕眼的紧,看东西费事,你简明扼要的说说!” 边令诚咽了一口唾沫,“已经查实,那日领头带兵的,是一个叫杜乾运的人!” “慢着!” 李隆基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那杜乾运的名字如何熟悉的紧?他只稍一回忆,便记了起来,“杜乾运,可是杨国忠保举检校神武军中郎将的那位?” 边令诚点头称是!李隆基却勃然大怒,“这等无耻之徒,居然对保举之人大加羞辱,这等小人,怎么能让他继续忝居朝堂?这个杜乾运现在何处?” 边令诚洋洋自得道:“杨国忠罢相时,此人理应被牵连,但不知以何种手段巴结上了秦晋,是以,并未受到严惩,至今仍在神武军中!” “该杀,该杀!” 天子一连说了两个该杀,吓得边令诚身子一震,也不知是秦晋该杀,还是杜乾运该杀。但是,他知道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秦晋小竖子自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隆基喘了一阵粗气,便又想起杨国忠,想他被经手保举之人所羞辱,这份委屈却是让人不忍唏嘘了。 半晌之后,他才沉声道:“召杨国忠入宫!” 天子欲召杨国忠入宫,边令诚心中又是一阵窃喜,心道杨国忠肯定恨透了秦晋和杜乾运,只要他此时出马,在落井下石一番,说不定今日就可以轻松将秦晋送神武军中郎将的位置上扳下来。只要秦晋失去了官职与权力,在长安城中还不是任由自己搓扁揉圆吗? 传达敕令的宦官刚走,程元振又入了便殿。 李隆基派程元振多与杨国忠接触,此时入殿,想来也是有消息禀告。 程元振瞧了一眼侍立在侧的边令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隆基却对此不甚在意,杨国忠的事与边令诚今日汇报之事没准还有交集,一并说了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他也无意为这些宦官之间的勾心斗角做掩护。 “无妨,说罢!” 程元振虽不情愿,但有圣命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杨国忠府外上演的一出“将相和”戏码,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一遍。 这又让李隆基大吃了一惊,“你是说,杜乾运负荆请罪,杨国忠原谅了他?” “正是!奴婢躲在人群里亲眼所见,杨相公与杜乾运把臂一同并肩入府!” 虽然是闹剧,李隆基却对杨国忠的处置方法十分满意。甚至可以说是远远超出了他对杨国忠的判断。如果是罢相以前的杨国忠,他绝不会饶了杜乾运,更不会配合杜乾运向世人昭示自身胸怀! 杨国忠经历过罢相风波以后逐渐沉稳成熟了,这一点在李隆基看来却是意外的收获。如果杨国忠果如程元振所描述的那般,今后未必不能再对他委以重任。就算再入政事堂,也是可以的! 然而,一旁的边令诚脸上却变了颜色。他赖以攻击秦晋的最大把柄就是杜乾运,如果杜乾运再与杨国忠冰释前嫌,攻击的力道岂非便弱了?不过,他却仍旧没有完全失望,毕竟杜乾运是杜乾运,秦晋是秦晋。秦晋将杨国忠整的更惨,以杨国忠狭隘的心胸,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整垮秦晋的大好机会呢? 边令诚又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杨国忠的身上,只等着杨国忠一到,便对秦晋来个落井下石。 半个多时辰以后,杨国忠进了大明宫。 此番入宫,杨国忠心境与前次又是大不相同,现在一切都在好转,重返政事堂也指日可待,宰相的感觉便又重新回来了。而大明宫中的小黄门一个个见了杨国忠也都口口声声杨相公叫着。 “臣,杨国忠叩见皇帝陛下无恙!” 杨国忠行的是参拜大礼,李隆基道了声免礼平身,然后又指了指身侧的座榻。 “坐吧!” 说起与杜乾运的那一出“将相和”戏码,李隆基还是颇感好奇的,他想知道知道这位素来以心胸狭隘文明朝野的宰相,究竟是如何想的。 “臣身陷囹圄后,无时不刻都在反思。臣罪当诛,却承蒙圣人不弃,臣又安敢再以私愤害公器?” “杜乾运寡廉鲜耻,你就是轰他出去,朕也不觉得有甚不妥!” 杨国忠一本正经的说道:“杜乾运虽然为人趋利避害了一些,但于兵事上终究是有些见识。当此非常之时,便应该不拘一格使用人才,臣用其能,也算权宜之法!” 李隆基呵呵笑道:“好一个权宜之法!说说吧,杜乾运有何能可为我大唐所用!” 杨国忠便一五一十将杜乾运那一套“思想”之说对李隆基转述了一遍。初时,李隆基还以为杨国忠又在为私人说情,谁知听到一半便不由自主的直起了身子。 “忠君,报国!”四个字,朝廷当然无时不刻不在强调,但那只是针对官员和武将们。而杜乾运提出来,将忠君与报国当做一种“思想”在军中推广,以此凝聚士兵的战斗力,可谓是开了亘古未有之先河。 而且,在杨国忠的描述中,编练的新军将在各旅率以下,特设一个专门掌握士兵思想动态的职位,以便使“忠君报国”思想在军中广泛推广,更能针对具体情形,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这一番建议,既有大局处着眼,又在细节上落到实处。在李隆基看来,除非当世大才,不可能想出这等绝妙的法子来! “这当真是出自杜乾运的建议?” 李隆基心有狐疑!杨国忠却言之凿凿,“臣以性命担保,字字句句都是出自杜乾运之口!” 听到杨国忠的保证,李隆基暗叹一声,如此人才,只可惜却德行有亏,否则还真是个可以出将入相的苗子呢! 杜乾运的事,暂且搁置不提,李隆基还没忘了召杨国忠入宫的本来目的。 “朕听说神武军中郎将怂恿部将,曾羞辱与你,可有此事?” 杨国忠一愣,显然没料到天子召见竟是为了这件事,而且那传达敕令的小宦官也未曾提及此事,一时间不由得愣怔住了。这可将一旁的边令诚急坏了,心里不停的念叨着,期盼着,杨国忠赶紧对秦晋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臣不明白,神武军中郎将秉公处置,杜乾运其时尚在神武军中,奉令行事而已,且对臣府中上下并无不当之举。只不知此一事从何处传入宫中?” 杨国忠脱口而出,李隆基大吃一惊。 边令诚惊愕之后顿觉气急败坏,此前他已经与杨国忠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携手针对秦晋,可这才过去了一日,如何竟变了卦,甚至为秦晋遮掩了起来? 若非此时是在君前,边令诚真想冲上去,揪着杨国忠的领子,质问他,因何如此,使得他今日努力全部尽付东流? 第一百五十五章:征丁十六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五章:征丁十六卫 杨国忠的变化之大一时间让李隆基有些难以置信,这还是原来那个杨国忠吗?李隆基上上下下看了杨国忠许久,这才确信,杨国忠刚才所言,当是出自肺腑。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顾全大局的宰相,韦见素虽然为人甚正,但毕竟过于阴柔,又失之魄力不足,实非定局堪乱的宰相人选。 谁料就在李隆基头疼宰相之首人选的时候,杨国忠的变化恰恰便又让他的心思又活泛了。 “有杨卿所言,朕心甚慰。右领军卫要作为一支卫戍京师的绝对精锐编练,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还有那个‘思想之法’朕也觉得不错,可在十六卫军中广为推行。” 李隆基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自打废除府兵制以后,十六卫军断了番上的兵员,大多都只剩下了空架子,就算有个别卫还拥有兵员,也都是些市井之徒,一旦京师有难,竟都成了笼子的耳朵。”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也是有了切肤之痛后的教训。直到安禄山造反以后,月余功夫东都失陷,然后崔乾佑率军直扑潼关,兵锋直指关中。 十六卫军竟然没有一支可以提得出来可堪一用。最后还是高仙芝募集了囚徒以及贩夫走卒,才堪堪凑齐了十万人马,号称二十万出潼关去抗击叛军。 然则,自从封常清从洛阳惨败以后,唐军的士气与自信已经一落千丈,几乎被打落到谷底,就连纵横西域,有灭国之功的高仙芝也不得不避其兵锋。 这期间,李隆基耳边就没断了风言风语,什么气数将尽,北地当兴之类的话,传到到他耳朵里,让他既愤怒又恐惧。其实,不光官员百姓,就是他这个大唐天子也是相信气运的。 气运在时,战无不胜,一统天下自不在话下。然则气运不在,亦或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那他所面临的将会是一败再败。 在秦晋火烧崤山以前,唐军在与安禄山叛军的交锋中一直惨败连连,丧师失地。李隆基内心中无时不刻都在被恐惧与懊悔煎熬着,生怕这一桩桩接二连三的惨败,就是他气数将尽的征兆。 但是,自火烧崤山一场大胜,使得李隆基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这次大胜充分证明了,李唐王朝的气运仍在,安禄山能活跃一时,却未必能得意长久。 也因此,李隆基在处置朝廷争斗时,心理负担也大大降低。 从杨国忠罢相,到太子与闻国事,再到重新启用高仙芝,这些都是他为了防止一家独大,尾大不掉的手段,防患于未然。 就比如哥舒翰,李隆基既重用他,又无时不刻在猜忌他,防备他。 哥舒翰在潼关的过火举动已经彻底让李隆基生了忌惮之心,甚至已经在怀疑,启用哥舒翰为尚书左仆射兼领平叛兵马大元帅这个决定,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恰在此时,杨国忠出人意料的转变了,觉醒了,这不能不说是老天和气运都在偏向着他。李隆基心中念头百转,甚至已经在琢磨着,寻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再将他推进政事堂。 不过,宰相虽然礼绝百僚位尊权重,但在乱世时,却没有兵权更实在。 李隆基的心思一直在能与亲之间徘徊,哥舒翰虽能,却心志难料。杨国忠庸碌,然而是他既亲且信之人,若非形势所迫,又怎么能舍得将这样一位善于揣度上意的宰相罢掉呢? “圣人毋须忧虑,十六卫军成了空架子,再征召良家子弟,充实军中便是。我关中有户口数十万,人丁上百万,何愁十六卫不能复太宗时旧观?” 杨国忠的话让李隆基心思活动了。自从开元末年废除府兵制以后,大唐的府兵便被各地的边军所取代,而这些边军又是从地方上就近征召,在无形中为朝廷省却了一大笔开支。而在李隆基的授意下,各地边镇的节度使也拥有了部分自筹自支的权力,这就进一步为朝廷节省了开支。 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李隆基此前只看到了朝廷再岁入支出上捉襟见肘,便以各种权宜之计来填补窟窿,可又哪成想到,就是这一计又一计的昏招,使得各地节度使纷纷坐大,甚至对朝廷阳奉阴违的事也多有发生。 比起油滑的安禄山,更早引起李隆基猜忌的还是高仙芝。高仙芝竟然在未取得朝廷授意之前,公然对西域小国发动灭国之战。因此,未免此人长久坐镇安西尾大不掉,他才寻了个借口,以其贪墨钱财为由,将其召回了长安。 却想不到,真真有狼子野心的,却是他曾经无比宠信的安禄山。 这些心思一股脑涌上心头,李隆基也顿时警醒,强枝弱干,必然会使主干不堪重负而被枝叶压垮。所以,强干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征召良家子充实十六卫军杨卿可有方略?” 所谓征召关中良家子充实十六卫军,原本只是杨国忠的即兴之言,他哪里有什么成熟的方略。不过,他却素有些急智,说道:“臣也是一时念头突现,若圣人觉得可行,臣回去之后,会仔细斟酌征召之法,然后再请圣人裁夺!” 李隆基点点头,暗暗赞了一声,不为虚言,谨慎从事,的确比以前沉稳多了。看来这次罢相风波对杨国忠的影响不可谓不深刻。 “好,回去仔细斟酌斟酌,制定出几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再报与朕知晓。” 此时,便殿上已经成了李隆基与杨国忠的君臣问对。边令诚虽然自诩通兵事,在朝廷上也因为安西的监军经历,有着一定的地位。但他毕竟还是宦官,是宦官就要有个宦官的样子,知道礼数进退。比如现在这般情形,凡是有宰相或边将节帅与天子问对之时,若是多差一言,便是闲项上头颅过的太舒服了。 至于程元振,他在禁中的地位便远不如边令诚,更没有在这等事上指手画脚的资格。在平时,他就连侍立一旁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天子没命他下去,才战战兢兢的站在了一旁。 只是旁听宰相与天子之间谈及国事,在这些宦官耳朵里可绝非什么舒服的好事。程元振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缝隙钻出去,也不想听这些机密事。 万一哪一天今日殿中的议论泄露出去,又偏不巧被天子知悉,资历最浅的他必然会成为天子怀疑的第一目标。到那时,又岂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可惜,天子就像将他的存在遗忘了一样,只顾着与杨国忠越说越兴起。直到太阳西斜,殿内燃起烛火时,天子似乎才显出了疲惫的神情,杨国忠称罪告退,程元振与边令诚也随之一并告退。 “边令诚,你留下!” 边令诚闻言身子一震,躬身退出去的程元振却胸口阵阵泛酸,天子留步,自然是更加信重的表现了,只可惜是针对边令诚而非自己。 边令诚心怀忐忑,“奴婢在!” “明日你便要赴任潼关,有些事朕可以给你专断之权!明白吗……” 回到中宅邸之后,边令诚此前打击秦晋失败带来的沮丧一扫而空,天子在大明宫中的叮咛嘱咐,在他看来无疑是一柄天子剑,虽然没有实质权力,然则却比在高仙芝军中时,要大了更多。 同时,边令诚也有点同情这个哥舒翰,本就是中风病废之人,临危受难,却又被人暗地里使了手段,尺寸之功尚且未立,便先遭到了天子的猜忌。他已经十分肯定,哥舒翰其人下场必然好不了,到了潼关可要事事与之保持距离,能逮着咬上一口的机会,便不要口下留情。 虽然有了这个认识,可他对哥舒翰还是颇多忌惮,毕竟此人可不像高仙芝那般好性子,可以随意拿捏,一个不小心万一在步了田建业的后尘,可就亏大了。 边令诚又转念一想,自己乃是奉天子旌节监军,哥舒翰敢奈他如何? 在走之前,还有一个人边令诚必须安排妥当了。那就是一直在找秦晋麻烦的范长明,还有那个景佑。 范长明留在长安绝对是个不稳定因素,因此他决定再走的时候将其一并带上,而且此人看模样也算有些急智,没准还有能用得到的地方。 至于景佑,可就不会那么轻易的将其放过。身为景佑的干爹,边令诚太了解他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那个在军器监当差的堂兄。 边令诚招来心腹,去捉拿景佑的堂兄景护。然而派去的人却一连在军器监与其家中扑了空。直到寻了相关之人打探底细才了解到,景护家乡有急事,已经于前日离开长安返乡了。 得知消息后,这更让边令诚对景佑疑虑重重,索性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先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处置了再说。 但怒火消退后,他又想到了范长明的建议,可用景佑将计就计,就当埋下一根暗桩,没准将来便有奇效可收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捷足又先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六章:捷足又先登 时间一晃,春去夏来,长安周边的百姓们整日间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仿佛潼关外的大战与他们没甚关系一般,就算打的地动山摇,也不能耽误了今年地里的庄稼。 比关中百姓们还忙的,当属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他负责训练的神武军到了此时已经初见规模。三千人对于令行禁止也适应的如呼吸吃饭一般自然,而最让秦晋满意的,则当属队列训练与负重长跑。 神武军的兵员多来自关中世家子弟,素质比起当初在新安时的团结兵则要高出了不是一星半点,就算再不济,加入神武军时,也分得清左右,经过数月之久的训练,队列行走,复杂的队形变化,已经不输于后世的军队了。 只是,日日进行这种枯燥乏味至极的训练,也让神武军将士们纷纷叫苦不迭,都嚷嚷着,希望秦晋能够让他们尽快真刀真枪的演练上一场,而不是整日赤手空拳在旷野中集体散步。 集体散步是其它各卫新军对神武军的嘲笑之语,每每有人借此告到秦晋面前,秦晋总是报之一笑,并告诉他们,将来自然便知晓这数月的辛苦与嘲笑是值得的。 秦晋在神武军中威望甚高,他说的话自然也就无人怀疑,不过唯独将士们希望真刀真枪演练这一条却是呼声日益变高。 直到军器监丞郑显礼到神武军驻地拜访,秦晋才喜笑颜开,一拍大腿,对裴敬等人说道:“你们的‘神臂弓’到了!” 裴敬等人面面相觑,原来中郎将一直让他们等的神秘武器,竟是“神臂弓”。神臂弓的样品在神武军中只有少数人见过,它小巧的弓身与惊人的威力,都给众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秦晋还说要让神武军中每一个人都装备一把这种在黑市上价值十金的重弩。但是人们都觉得这是在天方夜谭,且不说三万金的数目大小,就算整个长安,整个关中的黑市也未必有三百把这种精巧的重弩。就算有,黑心的商人们也肯定会毁去绝大多数重弩,而仅仅留下百十把,以使物稀为贵。 再联想到郑显礼军器监丞的身份,裴敬他们即便是再后知后觉,也想的明白,一定是军器监已经成功造出了足够装备神武军的重弩。 果不其然,郑显礼兴冲冲而来,连气都没喘匀,便道:“三千把‘神臂弓’,悉数造好,今日已经交割兵部,中郎将遣人领取便是!” “此事郑兄居功甚伟,请受秦晋一拜!” 郑显礼以提前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三千“神臂弓”的任务实在大出秦晋的意料之外,这也使得秦晋罕有的激动了。至于,神臂弓的质量问题会不会因为赶工期而有水分,这一点他则完全不担心。 因为唐朝在匠做上自有一套严格的流程,小到每一个部件上都会有制造的时日,以及工匠的名字,一旦出现不合格的残次品,自然会有专人追究责任。 因此,敢于侥幸的人,无所遁形,质量自然也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障。 “眼看着汛期就到了,河水也渐渐上涨,水力冲压板甲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秦晋对眼中满是憧憬。 “军器监早就安排了工匠在渭水之畔打造水车,只还不知效果如何,一切只能等到水车建成之日才能见分晓。”郑显礼言语间很是谦虚。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现在‘神臂弓’的任务完成了,这一桩便迫在眉睫了啊……” 秦晋的只要一提到军器监的事便一改往日的沉稳作风,处处都显得性急不已。 郑显礼也搞不清楚,秦晋因何整日将没时间了,或是时间不够了挂在嘴边,在他以为这无非是秦晋的口头禅,但以他对秦晋的了解,又觉得秦晋从未有过无的放矢的先例。寻思的多了,一颗心便总是惴惴不安。 裴敬带着人奉命凭公文到兵部去领神臂弓,在路上他们兴奋了好一阵。在军中,每一个人无论士兵还是将校,都希望能够拥有一把这种既小且威力巨大的重弩。 接待裴敬的是兵部的两个司官,收了公文凭据后,那司官先命人奉茶。 “请将军稍后,下吏这就去点验数目,办好了,便来通知将军!” 司官客气的很,恭维着裴敬为将军。 裴敬对此混不在意,端起茶汤先喝了一口,便交代那司官尽快办理,军中还急等着他回去。 谁知那司官走后,左等右等直到日落西山,兵部的官员们已经陆续离开衙署,也不见有一张“神臂弓”出现。 “来人,来人!” 裴敬不耐烦的大喊起来。立即有两个杂任进来上前问道:“将军何事?” “上午那个接待某的……某的司官呢?” 这时,裴敬才想起来,早上竟忘了问那司官的姓名。原也是他出身官宦世家,本就瞧不起这种不入流的佐杂小吏,是以连名姓都懒得问。 两名杂任面面相觑,“本堂今日有当值司官十七人,却不知将军欲寻的是哪一位司官?” 裴敬一时语塞,好在他反映也快。 “某有交割公文在他手上,你们去查了便知哪位司官。” 一名杂任问道: “敢问将军交割何种军器?又属于哪一卫?” “神臂弓!神武军!” 裴敬的回答很是干脆,但又强压着熊熊的怒火,他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直觉告诉他,今日事有蹊跷,只怕难以遂愿领得到神臂弓了。 那名杂任答应一声便扭头出去,另一名杂任却留了下来,摆出一副随时听后招呼的模样。裴敬看着他更是心烦,便挥挥手,将留下来的杂任轰了出去。 杂任的效率不慢,过了片刻功夫,便又返回来见裴敬。 “将军,卑下查遍了也没有神武军的交割公文。” 裴敬心头一凉,便知道预感成真了。 “不可能,明明白纸黑字的交给了那司官,怎么可能没有?” 杂任面显为难之色,两手一摊,“卑下仔仔细细看过,确是没有。不过,今日却有令有人交割了‘神臂弓’” “谁?” 裴敬直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据他听秦晋说,军器监赶工赶点只造出了三千神臂弓,一旦被别人领了去,神武军便不够数了。 “龙武军,右领军卫,左武卫。” 那杂任的声音不大,落到裴敬耳朵里却似一连敲了三下重鼓。 龙武军是陈玄礼所领,右领军卫乃杨国忠兼领,左武卫则是声明赫赫的高仙芝。 这三个人在朝廷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别说裴敬一个小小的校尉,就算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亲自出马,也未必争得过他们啊! “确定?” 裴敬还不死心,进一步向那杂任确认。 “今日堂中事务本就不多,卑下岂能记错?” “好,某知道了!” 裴敬失魂落魄的带着部下又回到了神武军驻地,见了秦晋以后无言以对。 “裴敬办砸了差事,请中郎将责罚!” 秦晋闻言之后也是又惊又怒,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此中关节,同时也深为懊悔,前前后后都考虑到了,却独独忽略了兵部的环节,否则也不至有今日的被动。 “与你何干?原本就是有人从旁窥伺,被夺了去,只能是秦某思虑不周!” 裴敬咬牙切齿,“这帮无耻之徒,让裴某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搞鬼,定要让他尝到后悔是甚滋味!” “不可鲁莽,切莫不要因为愤怒而落人口实,当此之时要留着有用之身报效朝廷才是!” 裴敬毕竟还年轻,秦晋怕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再做出糊涂事,便用这种世人易于接受的理由劝了两句。其实,这件事的某后主使,单从抢先领了“神臂弓”的三个卫军中便可以分析出一二。 陈玄礼行事向来谨慎,高仙芝领左武卫以后也甚是低调,那么最可疑的人便只剩下了杨国忠。 “一定是杨国忠那老贼,天子因何又起用了此人……不行,必须去理论理论。” 秦晋则道:“此事某自有安排,你们绝不可恣意妄为,否则必将严惩不贷!” “中郎将……” 裴敬还想争辩一下,却别秦晋制止了。 “没了神臂弓,难道你们还无法上阵杀敌了?龙武军、左武卫一样都是唐军,神臂弓在他们手里一样是为了上阵杀贼,去闹,能闹出什么好结果?此事,某自安排,你们只须依令行事即可!” 为了不耽误训练的进度,秦晋便又命裴敬走了一趟兵部,领出了三千把旧式蹶张弩,同时又领出了三千杆丈把长枪。 次日,校场集合众军,秦晋一一将之分发下去,每人一杆长枪,一把蹶张弩。 长枪重三十斤,蹶张弩又重二十斤,合起来便有五十斤之数。 不少人当场便抱怨,同时端着长枪与蹶张弩累都累到死,更别提行军打仗了。 秦晋冷冷笑道:“区区五十斤负重就觉得难了?” 距离秦晋最近的裴敬一时语塞,半晌后才茅塞顿开一般。 “怪不得这数月来,中郎将仅以队列训练和负重长袍作为必备科目,难道那负重长跑便是为了这长矛重弩?” 第一百五十七章:胡马擒飞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七章:胡马擒飞将 “全体都有,背负重弩箭囊,手执长枪,做五里长跑,最末五十人罚饷示众!” 秦晋气运丹田,吼了一嗓子。校场上的神武军将校军卒们立时就纷纷将掷于地上的重弩长枪拾了起来,又都沿着跑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路径,开始做起了长跑训练。 裴敬一直立于秦晋身侧,他对这种将体能压榨到极限的训练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即便现在因为另有任用,而不在长跑的队列中,嗓子里似乎也隐隐约约产生了那种火烧火燎一般的感觉。 他一直有个疑问,此刻再也忍不住张口就问了出来。 “中郎将,若论令行禁止为练兵之重,下走尚算理解,可是负重长跑也如此训练,难不成将来为战场上逃命准备吗?” 私下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纷纷,说中郎将在训练他们逃命的本事,将来就算打不赢,也跑得过叛军。 秦晋却笑道:“考一考你,某用意何在,可猜得出来?” 裴敬哪猜得出来,如果猜得出来,此刻也不必贸然动问了,于是只好摇摇头。 “那好,某来问你,用兵之要在于何处?” 这一点裴敬也算小有心得,便毫不犹豫的答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在于粮草!” 秦晋笑呵呵点头,表示赞许,然后有问道:“还有呢?让士兵们吃得饱,就够了吗?” 听到秦晋继续追问,裴敬便有些茫然了,在他看来行军打仗无非是敢于用命,一阵冲杀,勇者获胜,弱者溃败而已。 “还请中郎将示下!” “兵贵神速!” 秦晋一字一顿的说着,“用兵之要,在保证粮草的前提下,行军速度便是取胜的第一要素。” 经此提醒,裴敬顿有豁然开朗之感,是啊,行军速度的确重要极了,这也是为什么骑兵得历朝历代最为看重的原因之一。除了骑兵的战场表现之外,不就是他行军的速度要远甚于步卒吗? 在打大战役的时候,兵快一步进入战场,或奔袭,或救援,不就是快一步,步步快吗? 但裴敬转而又觉得秦晋如此有些过去强求,长途奔袭,以快打慢自有骑兵去做,步卒就老老实实的攻城拔寨或固守待援好了。 秦晋看着裴敬忽明忽暗的眸子,又转而一笑。 “你一定在想,有骑兵在,何必让步卒多此一举吧?” 裴敬也不掩饰,拱手称是。 “那某来问你。神武军现在有马匹几多,向兵部申领,又领来几多?” 这时,裴敬才又明白了秦晋的用心。 “神武军现有马匹一千,申领,申领马匹数目为零!” “就是啊!神武军仅有战马千匹,若能形成可靠战力,至少也要一人双马,那就只能组建一支仅为五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区区五百人做侦查骚扰或许还堪一用,你能指望着他们冲阵杀敌?” 当然不能!马匹本就金贵,怎么可能用有限的马匹去做无谓的牺牲呢? 秦晋顿了一下又道:“当世之时,步卒行军慢之又慢!比如当初某在新安一役!从洛阳到新安不足百里,几十里的路程,步卒行军居然要耗费两日光景。如果叛军步卒能够朝发夕至,也许某早就成为地下一鬼,又岂能站在此地与你论道?” 有感于此,秦晋不想在关键时刻走了安贼叛军的老路,所以,他要训练处一支行军速度至少是当世步卒二倍以上的军队,一旦战局有变,便可以大展身手了。 对于秦晋的想法,裴敬听罢深以为然,一支军队先有令行禁止,再有行军如飞,若是与优势兵力的叛军在野外周旋,都未必会吃亏,甚至有可能以行军神速的长处,便劣势为优势,彻底将对方打败! 眼见着队伍齐步跑的远了,秦晋一抖缰绳双脚一夹马腹,胯下战马腾的一下窜了出去。 “走,跟上去,今日除了长跑还另有新的训练科目!” 裴敬等一干校尉也催马跟了上去,听说还有新的训练科目要公布,一个个都目露兴奋的神彩。 随军走了大约三里多地,秦晋忽见北方有一队人马远远窥视,约在二三十上下。 “卢杞,该你的马队派用场了,看到那二十人马队了吗?” 卢杞是神武军骑兵校尉,麾下五百骑兵经过数月训练,虽然还缺少实战训练,但胜在有乌护怀忠这等骑术高手当老师,亦是精进神速。 得令后,卢杞一挥令旗,五十人一队的骑兵立时出列,风暴一般席卷向那股远远窥视的马队。 “中郎将,万一和对方起了冲突就麻烦了!” 裴敬适时提醒。秦晋默不作声,裴敬这个人哪都不错,就是性子和他的那些同伴比起来太过谦和。平素里总有各卫军的人从旁窥伺,秦晋都睁眼闭眼当做看不见,但现在摆明了有人欺负到头上,军器监的三千把神臂弓被捷足先登,连一把都没给神武军留下,既然如此,哪里还有必要给这些人留脸了? 禁苑占地数十顷,早在开元初年就把地圈了,但一直没有兴建园林,后来干脆就改作了禁军的跑马场。因此,在这禁苑中训练的也不止神武军一家。 仅从远处那些战马的成色,秦晋也能判断得出,里面至少有位郎将级别以上的人物,让这些人尝尝苦头,也长点记性,明白明白神武军不是软柿子,可任人随意拿捏。 只见派出的五十人马队奔出去里许有余,那伙人便发现了异常。 秦晋冷着脸断然下令,“传令,想空中射箭示警!” 卢杞挥动将旗,遥遥指挥已经奔出去的骑兵进行弩弓齐射! 一轮虚射的箭雨铺天盖地飞了出去,那二十余骑立时惊觉,呈现战斗阵型,但一转瞬的功夫,便也开始加速,与那卢杞派出去的那五十人在数十顷大的跑马场里兜起圈子。 很显然,神武军的骑兵马术比起对方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卢杞脸上挂不住,便又一连派出去五支五十人的马队,与此同时,他也亲自驱马上阵……只可惜对方区区二十余骑仍旧来回穿梭,游刃有余。 秦晋也微觉差矣,十六卫军的德行,长安上下无人不知,他本对付这二十余骑以为会手到擒来,却想不到数百人都不能奈之何。 而对方并未离开神武军的警戒范围,仍旧兜着圈子,显然有戏耍和示威的意思。 秦晋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已经动了心思。 “乌护怀忠,该你出马了!” 乌护怀忠不愿离开秦晋,便以秦晋马弁的名义留下了下来,他的二百余部众也随之一同留了下来,不过以秦晋中郎将的资格,却用不上这么多马弁,便只好将之一一编入神武军。 一阵呜嗷怪叫,但见五十匹战马呼啸而出,乌护怀忠一马当先,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从侧翼包抄了上去。 远处的二十余骑明显感觉到了威胁,立时便一改之前兜圈子的散漫态度,战马聚集全神戒备,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撤退的意思。 秦晋顿觉有趣,对方应该并非那种终日混吃等死的军中纨绔,显示有过实战经验的百战之士,否则也不会在重围之中,仍旧游刃有余,胜似闲庭信步。 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果然不是神武军那些没上过战场上的家养鸟雀可比,声势凌厉如离弦之箭,忽而向东,又骤然向西,继而又一队向西,一队向东,将那二十余骑死死夹在中间。 那二十余骑向前,同罗部骑兵便转向突前。他们向后,同罗部骑兵也随之向后。若是对方或往左或往右冲,则正好撞上同罗部骑兵,乌护怀忠只须前后夹击,便可将之一举击溃。 大约僵持了半刻钟的功夫,那二十余骑忽然放弃了抵抗,并向乌护怀忠喊话示意。 乌护怀忠的同罗部大都是铁勒人,听不懂汉话,便一拥而上,将那二十余人围在当中。这时,卢杞的百人骑兵也终于纷纷涌了过来,将之团团围住。 卢杞催马进入包围之中,口中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他娘的,哪家不开眼的贼子,敢到俺神武军的训练场来撒野?今日若不叫尔等个个拔层皮,谁也别想囫囵离开这里!” 不过,等卢杞见到那二十余骑围在当中之人时,却险些从战马上掉了下来。 “这,这,这怎么可能?” 秦晋遥遥看到乌护怀忠制服了那二十余骑,便也策马上前。他知道卢杞等人的脾气,刚刚被戏耍了一顿,千万别没轻没重的闹出人命。 这些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祖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秦晋虽然也想教训教训那些混账王八蛋,但毕竟只是要给对方些颜色瞧瞧,还没到翻脸闹出人命的程度。 否则,杨国忠等人眼巴巴的还找不到借口整治神武军呢,秦晋又怎么可能自动自觉的将把柄递上去? 数里距离,战马飞驰,一眨眼的功夫便奔到近前。见中郎将战马飞至,神武军众人自觉闪开了一条通路,秦晋催马进入重围之中,却猛然间也愣住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二子同乘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八章:二子同乘舟 秦晋赫然发现,笑呵呵立在马上的,正是兼领卢龙节度使的高仙芝! 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对方的身份。南衙十六卫军已经都烂到了骨子里,新招募的生瓜蛋子,也都不是神武军的对手。对方既然能将神武军的骑兵耍的团团转,那必然是有着百战经验的老军。 而在长安城中堪称百战老军的,也只有高仙芝以及他的一干随从了。 若是杨国忠或者陈玄礼的人,秦晋肯定要加以颜色,让他们尝尝苦头。可一瞬间却见到了近似于偶像般的人物,他立时就滚鞍下马。 “下走秦晋,拜见高相公!” 现在的高仙芝有着中书门下同三品的宰相职衔,秦晋自然要称呼一声相公。 高仙芝来到长安已经数月,秦晋只和他在朔望朝上有过几次会面,但彼时距离较远,也看不清楚面貌。此刻近在咫尺,秦晋举目望去,也忍不住暗暗赞叹。 和封常清比起来,高仙芝堪称美男子,绝对对得住史书上那“姿容俊美”四个字。只不过,软脚璞头下露出的鬓角已经尽显斑白。 高仙芝呵呵一笑,并未因为秦晋的冒犯而生气,甚至还赞了一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某听说你练兵有一套,特地来观摩观摩,不想竟自投罗网了!” 说罢,又纵声一笑。 这反倒让秦晋不好意思了,高仙芝不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还语带幽默的替他开脱。 “是下走孟浪,冒犯了杨相公!” 高仙芝一摆手,“哪里,在长安待了数月,筋骨生锈,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今日与中郎将麾下的健儿同场赛马,真真是舒坦极了!” 秦晋请高仙芝到军中观摩,谁料高仙芝却再次摆手道:“不必了,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做样子的功夫,还是留着给圣人看吧!” 裴敬不禁心下突突乱跳,心道这高仙芝说话还真是快人快语,现在也就是神武军中,不能随意乱传了。若是在其他卫军,一旦传到圣人的耳朵里,圣人虽然不能因此而怪罪于他,但终究是会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总会找到其它借口报这口下无德之仇。 秦晋自然知道,高仙芝所指的样子货,自然是那整齐的队列。 一时间,他好胜心起,便道:“高相公殊不知,神武军的样子货才是阵战制胜的法宝,当初在新安,下走带领五百团结兵,与一千叛军野战,便是以此大获全胜!” 对此,高仙芝大感讶异,团结兵的实力他也知晓,若是别人自称以五百人大战一千蕃胡叛军而大获全胜,那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自夸的大话。但这个秦晋则不然,他已经有了足够显赫的战绩和人望,根本就不用在一千五百人规模的小战上夸口。 难道这个秦晋果真有什么制胜的法门不成? 高仙芝没见过去岁的新安军演武,自然对这种队列阵战的法门想不通透,便道:“既然如此,可让高某一观?” 秦晋正色答道:“自然乐意之至,不过这种阵战法门新安军在大战中用的纯熟,神武军却还在初级阶段,再有一月功夫,此阵连城,下走第一个便请相公来观摩!” …… 秦晋奉敕令入勤政楼拜见天子,勤政楼在兴庆宫西侧,正对东市外的一片广场。兴庆宫自去岁失火焚毁后,直到现在才修复一新。大唐天子李隆基也在日前迫不及待的搬出了大明宫,回到了香怡人的兴庆宫。 进入勤政楼殿内,秦晋赫然发现,杨国忠与高仙芝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李隆基的心情明显很不错,也不知是否搬回了兴庆宫的缘故所致。见了秦晋便笑呵呵的指着身侧的软榻,让他落座。 “今日召列为爱卿来勤政楼,是朕想了解了解,新军的编练情况!” 李隆基所说的话让秦晋顿觉摸不到头脑,就算是想要了解了解新军的编练情况,也只能是单独奏对,或者以上书的形式陈情,哪有像现在这样,如后世一般,将大伙都召集在一起开起了座谈会。 杨国忠最先回答:“臣的右领军卫已经初见成效,如果圣人有暇,敢请亲临驻地,训示诸将!” 李隆基依然笑着回应:“好好好,朕得着空,便去你的右领军卫,给将士们,打打气,助助威!” 说着,他又转向高仙芝,笑容可掬的问道:“左武卫如何了?” 高仙芝正身拱手道:“启禀圣人,左武卫战力已有安西军四五成!” 闻言之后,李隆基皱了皱眉头,不满道:“如何才有四五成?潼关外的安贼逆胡要尽快铲除,四五成战力,如何上战场?” 听着李隆基近似于唠叨的数落,秦晋低着头,暗暗想着,只怕这四五成之数,高仙芝都掺了水分进去,真实战力能有安西军的一二成就已经顶到天了。 数落了一阵,就连李隆基自己都觉得无趣,好在今日心情不错,便也懒得责罚高仙芝,他又将目光转向了秦晋。 “秦卿的神武军如何了?” 秦晋既不想像高仙芝那样直来直去,也不想如杨国忠那般只拣李隆基爱听的说。 “但请圣人到神武军观兵!” 秦晋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自信。李隆基满意的点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想必他已经记起了去岁那次大观兵,新安军给他的惊喜和震撼,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既然秦晋请他到禁苑驻地去观兵,也就是说神武军已经可以与那些从关东杀出重围的新安军相比了。 “朕择日便到神武军去观兵,奈何进来国事繁冗……” 李隆基的话才说了一半,便忽有宦官进了勤政楼。 “圣人,边将军自潼关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在座众人顿时便心头为之一紧。潼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是安禄山已经挥兵潼关了?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在瞬时褪去,他双手有些颤抖的接过那一封厚厚的军报,忽然他手一番,将之扔到了杨国忠面前。 “杨卿替朕拆开来念!” 李隆基年老眼,平常很多文字都是有专人替他念诵。不过,今日此时,他让杨国忠代念,也许更多的是出于紧张。 杨国忠也是双手发抖,拆开放水的油布封皮,里面却掉出了一件封口的信笺,与一张羊皮纸来。 杨国忠先捡起羊皮纸,上下扫了两眼,神情立时便放轻松了。 “圣人,不是军报,这是边将军自潼关活捉了奸细一名,且有随身携带的密信一封,呈递圣人!” 听到杨国忠如此说,李隆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大战突起的消息就好。 “速将密信念给朕听!” 此时,李隆基已经迫不及待。但见那密信的封口已经拆开过,显然,边令诚事前已经看了信中的内容。 杨国忠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念诵,这竟是一封安禄山写给李隆基的信。 在信中,安禄山以大燕皇帝自居,向大唐皇帝问候,虽然语意甚为谦恭,但在李隆基看来已经是难以容忍的羞辱。秦晋偷眼观瞧天子,但见他身子在不停的抖着,仍旧没有叫停的意思。 而杨国忠也是每念一个字都倍觉艰难,数百个字念完经好似过了漫长的一年一般。 “咦,这安贼逆胡,何时也懂得附庸风雅了?”杨国忠突然惊讶的说道。 原来在信的末尾,竟还附有一首诗。 “念!” 李隆基的声音显得机械而又冰冷。 “二子乘舟, 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 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 泛泛其逝。 愿言思子, 不瑕有害!” 秦晋忽觉脑中似有开闸之水涌了出来,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天子要发怒,要歇斯底里了! 念头刚刚闪过,果不其然,李隆基愤怒的将案头的瓜果甜点一股脑的都推翻在地,紧接着又骂了句混账,便不可遏止的猛烈咳嗽起来。 杨国忠吓得也顾不上君前礼仪,起身几步上前去扶天子。 李隆基却一把将杨国忠推开,力道大的直接将他推的仰面倒地。 倒在地上的杨国忠心内恍然,目光中也透着无尽的茫然。 秦晋却知道李隆基因何而发怒,这八句四言出自诗经邶风中二子乘舟。讲诉的是一场诀别,然则这场诀别背后却有一个既荒唐又感人的故事。 杨国忠虽然忝为宰相,但与李林甫一般都是不学无术之人。 秦晋则胜在原本的秦晋乃是熟读诗书的进士出身,自然对这种入门级的文化知识,熟知根底。 二子乘舟所讲的故事发生在春秋时期,卫宣公娶了父亲卫庄公的小妾夷姜,生公子急。后来,这位卫宣公又强娶了本该嫁给公子急的齐国公主宣姜,又生公子寿。 故事的悲剧就在宣公**时埋下了种子,宣姜为了使公子寿继承国君之位,便买通了强盗行刺公子急。而公子寿得知此事以后,伤心之下又决然替公子急而死。 而公子急并没有因此而活下来,也跟着公子寿一同死去。 再看面前的这位大唐天子…… 秦晋的目光中甚至生出了些许同情 第一百五十九章:演武分高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五十九章:演武分高下 世人都知道,李隆基最宠爱的皇贵妃就是他从自己的十八子那里抢来的。比起卫宣公征纳其父的小妾,强抢儿子的聘妻,这位大唐天子则要更过分,更令人发指。 杨玉环是寿王李瑁明媒正娶的王妃,而且两个人也已经过了五年的恩爱生活。结果,身为人父的李隆基却对自己的儿媳一见钟情,想尽办法,最终得偿所愿。 而寿王李瑁正是他遇见杨玉环之前最宠幸的女人,武惠妃所出之子。当年,武惠妃病逝之时,这位风流天子也曾伤心不已。只不知道,今时今日,武惠妃若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这一段风流韵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出于为尊者讳的缘故,世人也对此讳莫如深。而今,安禄山以极其隐晦的四言古诗来暗讽这位自诩古今第一的天子,对他而言实在是无以复加的羞辱和嘲讽。 秦晋没有见过安禄山如何在李隆基面前奴颜婢膝,也许李隆基由始至终都在当安禄山是个跳梁小丑一般的粗鄙蠢蛋,但就是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粗鄙之人,几乎葬送了他一生的功业。秦晋也不知道李隆基而今心中作何感想,但从他不断抽搐的脸部肌肉,也可以想见,这位老迈天子心中的反差与愤怒。 “安禄山,安禄山……朕,朕要……” 李隆基一句话没等说完,便猛的向后倒下,整个人顿时就瘫软在身下的座榻之上。 殿内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几名内侍宦官围着李隆基团团转,不知该如何下手。 被李隆基推倒的杨国忠这时刚爬起来,见到天子突然闭气晕厥,顿时也六神无主。 “快!传御医!” 还是高仙芝沉着冷静,大声疾呼着传御医。 杨国忠立刻便如梦方醒一般,也跟着呼喊了起来。 “传御医,传御医!快去传御医!” 与旁人不同,杨国忠的功业富贵全都寄托在晕厥的古稀天子身上,如果此刻李隆基真的龙御归天,他的下场便也可想而知了。 太子李亨继位之后,第一个要处置的人,一定是杨国忠。且不说杨国忠在位时,以诸多卑鄙手段,打压太子,陷害太子。单单就是为朝廷局面败坏寻找一个合适的负责之人,也非宰相之首杨国忠莫属。 呼喊的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杨国忠的眼睛里夺眶而出,他在哭天子的晕厥,也在哭自己未知的命运。 谁料御医还没来,李隆基突然痛叫了一声,又猛的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发兵,发兵,收复东都,将那个杂胡儿千刀万剐……” 李隆基的神情似乎还陷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口中含混不清的絮叨着,一双手紧紧攥着,因为用力已经显的有几分发白。半晌后,他似乎回转过神,发现几位大臣都团聚在身侧,紧张而又关注的望着他,便惊诧道: “朕没事,都到这里作甚?” 杨国忠泪眼惺忪,此刻的心情真是倏忽之间天堂地狱,“圣人刚刚晕厥过去,臣,臣担心……” 话才说了一半,竟又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李隆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晕厥过去,但从诸位的表现上揣测,也意识到杨国忠所言为真。他的脑子里现在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朕要出兵,要讨贼,要收复东都,你们都说说,朕几时可达成所愿?” 殿中突然静的鸦雀无声,就连刚刚还呜呜咽咽的杨国忠也立时止住了哭声。 “怎么都不说话了?朕用你们是为了嚎丧的吗?” 李隆基的语调转而凄厉,言语也异乎寻常的刻薄,不过这句话的不满和火气显然都是冲着杨国忠而去的。 “臣,臣心忧圣人安慰,实在,实在情难自禁,请圣人恕罪!” 若是平时,李隆基没准会对他宽慰几句,但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买杨国忠这几句话的帐。 “你是有罪,罪不容恕,朕本可以把你们杨氏一门都撵回老家去,但念在你多年勤勉的份上,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若再把握不住,也别怪朕无情了!” 杨国忠哪里还敢再接话,这等刻薄言语都说了出来,这在一向以胸襟宽广自诩的李隆基身上,可是极为罕见的。 这时,李隆基似乎转换了发泄的目标,将目光又扫向了已经退回座榻上的高仙芝。 “高卿,你说,此时出兵,有几成胜算?” 秦晋心道要坏,高仙芝向来不善虚与委蛇,只怕是说了实话要触怒天子。 果如秦晋所料,高仙芝正色答道: “启禀圣人,以目下长安新军与潼关哥舒相公所领之兵的战力之和,只怕也就是三四成。加上” 哗啦一声,李隆基抓起一只未及推落在地上的玉碗狠狠摔了出去,正好砸在不远处的铜炉之上,玉碗顿时就碎成了千片万片。 高仙芝仍旧长身正坐,丝毫不为天子的雷霆震怒所动。 摔罢玉碗之后,李隆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萎顿了下来,口中低语着: “朕要知道,几日出兵,可复洛阳?” 在场三人,高仙芝、杨国忠、秦晋均默然不语,这等问题,他们谁都无法回答天子。 现在安禄山势头正盛,携辽东铁骑,横扫河北、都畿两道,坐拥东都洛阳,向南直逼两淮财赋重地,俨然已经取了大唐半壁江山。 安禄山在信中的态度看似轻挑,然则言语却极尽轻挑之能事,要与李隆基划潼关一线裂土分治,大燕与大唐从此两厢修好。 这时,杨国忠不知脑袋里搭错了哪根筋,忽然进言道: “圣人,臣有建议!” “说!” “臣以为,长安各卫新军编练已有数月,何不择日集中演武,检验成绩,一较高下,亦可振奋人心士气。” 李隆基闷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七日,七日后,朕便到禁苑去看你们的成绩!哪个不像样子,从此以后就别出现在朕的面前了。” 言语已经冰冷刻薄。 秦晋辞出大明宫时,太阳已经西斜,回到禁苑驻地时,正赶上郑显礼到军中来。 突然间,秦晋心头一动,拉住郑显礼。 “军器监可会造火药?” “火药?”郑显礼明显一阵愣怔,然后又问道:“中郎将何时也对炼丹有兴趣了?” 见郑显礼如此反映,秦晋一拍脑门,心道此时火药尚未如想象中一般普及。他在回来时的路上冒出了一个念头,何不提前将火炮研制出来,如果有了这种东西,可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啊。 说干就干,秦晋立即让郑显礼将军器监经验最吩咐的几个老铁匠连夜都召集到一起。他拿着一张粗略画好的草图,一人一张发下去,先这些人看了一阵,才又问道: “诸位能否打造出这等物什?”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铁匠眯缝着眼睛端详了半晌,才颤巍巍反问了一句:“中郎将这图中所画之物可是一头堵死一头通开的管子?” 秦晋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军器监可以打造吗?” 老铁匠依旧颤巍巍答道:“这东西打造是不成的,要事先造好了模具,整体灌注。”他又看了几眼图上标出的尺寸,新联盘算一阵道:“若以青铜灌注,没一件造好,至少也要在一两千斤上下!” 听老铁匠说造好了以后至少要在一两千斤上下,秦晋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两千斤就是后世的一吨,试问在没有机械牵引的情况下,拉着一门两千斤的巨炮行军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就算造出来,只怕也只能放在要塞和城里用作防守,但这样与他的设想就想去甚远了。 “用铁呢?” 老铁匠思忖了一阵,“用铁的话也要在千斤上下,卑下可以试一试,却不敢保证能达到中郎将的要求!” 秦晋感觉这些军器监的工匠是有意将问题描述的严重,似乎想让他知难而退,但他却绝不会退缩。成不成,总要试验了才知道行与不行。 “五日功夫,能造好吗?” 老铁匠掐指算了算,才叹了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问题。” 秦晋并非军器监的长官,和这些老铁匠说话也不好直接命令,便只能商量着来,询问了一阵具体困难和要求。出乎意料的却是,那老铁匠却连连摇头。 “甚困难都没有,只有一条,中郎将别来干涉卑下施工便成!” 话一出口,郑显礼立即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工匠却全然不顾郑显礼的眼色,依旧撅着胡子道:“以往的长官,明明是外行,却总喜欢指手画脚,到头来耽误了工期,又要卑下来担责。所以,卑下这次便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秦晋莞尔一笑,他骨子里本就没有什么上下尊卑的意识,见这老者说话直率,顿时好感大增,这种有点脾气的人,想来也应该是有些能耐的。 想到此,秦晋对试验制造第一门铁炮的信心更足了。 至于火药这种东西,在此时已经很是常见,裴敬随便到东市上逛了一圈,便装回了满满一箩筐。 第一百六十章:疑虑重重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章:疑虑重重生 一箩筐火药重重的顿在地上。 裴敬累的满身是汗,嘟囔道:“中郎将难道也想炼丹?要这些不当吃,不当用的东西,又有何用?” 此时,火药还是炼丹产生的副产品,在世人的认知里,也仅此而已。 不过等到秦晋试验这些火药的燃烧程度时,却大失所望,这种黑灰一样的东西烧起来比草木灰也强不到哪里去,甚至连火药都不能算。 秦晋摇了摇头,用当世产出的火药做引药的想法看来是不现实的,说不得只能凭借前一世的记忆,对现世火药做加工改良了。 好在他以前作为一名尚算痴迷的军事爱好者,还记得火药的配比成分,将几样东西一一列出单子,然后让裴敬带着人去一一采购。 就在等待的当口,陈千里却一副火急火燎模样匆匆而来。 陈千里依旧甩着一身肥肉,见了秦晋也不寒暄便道: “坏消息,杨国忠又打算暗中针对神武军了!” 其实针对神武军就等于是针对秦晋,陈千里之所以没有送信如此急急的来了,想必问题当严重了许多。 “神武军和右领军卫井水不犯河水,杨国忠也不是一手遮天的宰相之首了,能奈我何?” 秦晋反问了一句,陈千里冷然道:“天子下令各卫新军演武,今日他来见陈玄礼,提及此事,似乎要拉陈玄礼订立攻守同盟,大有排挤掉神武军的意思。” 听到陈千里如此说,秦晋反而第一个想到了高仙芝。 “杨国忠有没有提及高大夫?” 陈千里一跺脚,“都什么时候了,君还想着别人?那高仙芝可与君仇深似海,切不可忽视啊!” 秦晋点头称是,他也没想到,陈千里居然反应这么大。陈千里一向行事保守,性子也沉稳,但像眼下这般急色,却是少之又少。 “坏事当在演武一事上,只怪陈玄礼将我支了出去,没听到他们密谋的细节。但也有只言片语落在耳中,似乎杨国忠说了几个死字,事涉安危,君要千万小心!” 秦晋也甚感诧异,难不成杨国忠还打算在演武中将自己刺杀了不成?想了一阵,他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不高,试问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一名中郎将,能否成功且不说,就是将来追究责任,只怕也能顺藤摸瓜,摸到始作俑者的头上去。 李隆基虽然宠信杨国忠,但也是有底线的,若让他发现杨国忠如此胡作非为,又岂能饶了此人? 又千叮万嘱了一番,陈千里才又急如星火的离开了。 龙武军新军的编练,陈玄礼将绝大部分的庶务都交给了陈千里,陈千里能到神武军中来,也是见缝插针,才挤出了一点时间。 看着陈千里肥硕的背影,秦晋总觉得有种陌生之感,不过数月功夫而已,陈千里虽然还如以往一般对他关切备至,但就秦晋的内心而言,此陈千里与新安时的那个陈千里已经大不相同。 秦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他与陈千里正在沿着两条不同的路越走越远。 呼的一阵热风刮过,带起了一片黄土扬尘,秦晋的思绪被打乱。 “卢杞何在?” “回中郎将,卢校尉在校场上训练马术呢!” “去把他叫过来!” 随从甲士领命而去。 过了半晌功夫,满身尘土的卢杞来到秦晋的中军帐。 “骑兵练的如何了?” 卢杞在与高仙芝随从马队的交锋中吃了亏,脸上挂不住,是以在那以后便一直领着麾下的五百骑兵拼死训练。 “都一天一夜了,让你的人都撤下来,好好休息一夜,养足了精神,再训练。” 卢杞仅仅抿着嘴,似乎不想遵从秦晋的命令。 时间一长,秦晋对这些世家子弟的性子也算多有了解。比如这个卢杞,平时话语不多,却极是要强,凡事不肯落于人后,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世事哪有一蹴而就的?你这么拼命最终只能累垮了那些骑兵,除此之外,什么都得不到!我命令你,现在就领着你的人回去睡觉,睡不满十二个时辰不准返回校场!” 卢杞迟疑着没有回应,秦晋的声调陡然提高。 “如何想抗命吗?” 卢杞这才拱手应诺。 “不敢!” “那还不去?” 秦晋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几分怒意,卢杞终于大踏步而去。 他本不想干涉军中的训练,但卢杞太过执着,训练起来不要命,此前就因为过于敢拼而出了人命,如果今日再稍有放松,只怕还得闹出人命。 虽然军中训练,出了人命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种无谓的损失,却是秦晋不愿意看到的。 要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只知道一味的蛮干狠干,就不好了。 干涉过了卢杞的训练,秦晋又只身骑马出了禁苑,直入长安城,他要到军器监去寻郑显礼。 陈千里关于杨国忠的示警,他还要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详细的情报。 当郑显礼听了秦晋的话以后,顿时便愤然道:“早料到杨国忠不会如此消停!”随即,他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中郎将打算与杜乾运联络?” 自打让杜乾运负荆请罪以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秦晋一直未曾与杜乾运其人联系过。而负责与杜乾运联系的,也只有郑显礼这个表面身份看起来与神武军并不想干的人。 秦晋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杨国忠既然有意为害,便不能放任不管,从杜乾运那里打探一下,杨国忠究竟意欲何为?” 右领军卫长史杜乾运最近一改往日的浑浑噩噩,负荆请罪以后,杨国忠对他也算一如既往的重用,虽然心中难免有些芥蒂,对他的态度更是时而恶劣,时而温和。 但杜乾运胜在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和肥厚的脸皮,不论杨国忠的态度如何,都打定了主意,好好表现。 “长史君,外面有人求见!” 杜乾运刚刚又挨了骂,此刻心情正坏,便没好气的道: “不见,不见,撵走,撵走!” “这个人长史君一定要见!” 报信的甲士语气突然一反常态,这让杜乾运更是动怒,刚要发作却见那甲士正目光直直的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颤,问道:“是,是谁求见?” “姓郑!” “原来是他,快,快请,不,慢着,我去见他!” 杜乾运立刻就明白了,外面求见的人一定是负责与之联络的郑显礼。但在出去的路上,他却心思起伏,想不到自己身旁的随从都有秦晋的人渗透了进来,真不知道哪里还是安全的,究竟还有多少人在监视着他。 出了辕门,果见一辆轺车停在外面,驭者见到杜乾运,便示意他可以上车说话。 杜乾运挑开轺车帘幕登上了车,却见车中之人赫然便是秦晋。 “中,中郎将,如何亲自来了?” 秦晋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冲外面的驭者吩咐了一句。 “走!” 驭者挥起马鞭,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鞭,轺车辚辚而动。 “中郎将有何吩咐,令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何必亲自劳动……” “听说杨国忠最近有异动?” 杜乾运歪着脑袋回忆了一阵,半晌后才若有所思道:“还真有一件,前几日军中忽然添置了一批重弩,弓身小巧,威力不减,说是从兵部那里施了巧计弄回来。不过,杨国忠好像很是可惜的模样,直说还分给了高仙芝与陈玄礼一人一半。不知,不知……中郎将也分到了没?” 坐在秦晋身侧的郑显礼闷哼一声,打断了杜乾运没完没了的啰嗦。 “中郎将问的不是这件事,关于几日后演武的消息可有?” “杨国忠的确交代了要演武,并且这几日都亲自到校场参与训话,比起以前的万事不管来,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杜乾运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没有,没有了!” 轺车在东市附近停下,驭者前后探看了一阵,才回头敲了敲车身,杜乾运这才下了轺车。 “杜将军,辛苦你走回去吧!” 秦晋隔着帘幕交代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 杜乾运弓着身子还没说完,轺车已经辚辚而去。 车厢内,郑显礼满脸的阴云,“下走总觉得杜乾运这厮说话不尽不实,在耍滑头!” 秦晋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也不尽然,杜乾运毕竟背叛过杨国忠,杨国忠多有猜忌也合乎常理,重新接纳他不过是为了因负荆请罪而来的名声而已,若要尽释前嫌,只怕绝非一两日可成的。” 听了秦晋的分析,郑显礼有几分沮丧。 “如此说,杜乾运留在杨国忠那里也没甚用了。” 秦晋又笑了。 “怎么会没用?只要杜乾运在杨国忠军中,而且还担任长史这样的要职,任何军中事务都绕不过他的,除了这等隐秘事,他的用处可不小……” 回到军器监,秦晋忍住了冲动,打消了去作坊内探视一番的想法,毕竟答应老工匠在先,不能先食了言。 郑显礼见秦晋这幅模样颇为有趣便打趣道:“中郎将何以如此忐忑了?” 秦晋轻叹一声: “唉,答应了那老工匠,到头来却作茧自缚。不知进度如何?” 第一百六十一章:初尝失败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一章:初尝失败苦 两日后,郑显礼兴冲冲来寻秦晋。 “好消息,铁管造好了!” 秦晋没有提及图纸所画之物的名称,工匠们私下里便都叫这种东西为铁管,郑显礼自然也跟着如此叫。 “大好!走,去军器监!” 才走了几步,秦晋的脚步又慢了下来,思忖一阵才道: “此物回有巨响,不宜再长安城中试验,你带人拉到南城外去。” 郑显礼纳闷道: “有巨响?难不成还能惊动了身居南内的圣人?” 秦晋嗯了一声,“具体有多响,现在也不好说,总要实现考虑周详了,别事到临头又抓了瞎!” “中郎将所虑甚是,但是军器监的东西要出城却须有兵部的行文,以兵部目前的办事效率,只怕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七日上下。” 秦晋闷哼了一声,这一点却是他所没想到的,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以缓解头部的发胀。 “如此说,连拉到禁苑来试射都成了问题!” 郑显礼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据下走所知,长安城内西南一代,虽然设置了街坊,但多年来一直无人居住,现在还是一大片荒地,方圆总在数里上下,不知够不够?” 秦晋慨然一叹。 “够不够用,也只有如此了,却想不到长安城中居然还有抛荒的地皮!” 在他的印象里,天子脚下全国中心,应该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按理应该人满为患才是。 两人一边疾走,郑显礼一边解释着: “中郎将有所不知,长安左近人口以近百万,以关中的粮食产出供应已经捉襟见肘,所以在天宝初年,天子便下令停止了从各地迁民的举动,反倒是东都洛阳占了河洛交通之便,又有举全国之力兴建的含嘉仓,人口便都往东都迁移了。都说长安为大唐第一城,若是没有安贼造反,说不准再过几年,这名号就要被洛阳摘了去呢!” 秦晋心事重重,与郑显礼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说着话,安排好车马拉运火炮往城南去便耗费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光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特地安排人以苫布遮盖,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运送铁料。 城南的荒地开阔程度远超秦晋想象,数量大车堪堪停在,便有甲士麻利的将车上苫布一一揭下。 但见大车之上,三根一人环抱铁管乌黑发亮,初次之外还另有三根黄橙橙的管子,亦是可以一人环抱粗细。秦晋啧啧赞叹,老工匠也是心思细腻,知道这东西要试验,竟一连打造三门铜炮,三门铁炮。 在六根炮管的旁边,还有一个木制的箱子,箱子没有盖,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装了七八个两拳大小的铅球。 其实,这东西与秦晋熟识的火炮,样子相去甚远,做工虽然并不粗糙,但形状上却有些奇怪。 一众甲士们又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六根重逾千斤的炮管放在事先挖好的土台上。 除此之外,秦晋还带来了连日赶制出来的黑火药,在此之前,他已经试验过数十次,颗粒化后的火药,让他很是满意。 从装药到塞入铅球,秦晋都亲力亲为。 装好了引信以后,他将所有人都赶到二十步开外的土埂子后面。 一名甲士递上来点着的火把,秦晋在小心翼翼的将火把凑向引信,随着咝咝声,引信冒出火星。眼见着着了,他立马就将火把扔掉,快速奔向身后二十步开外的土埂子。 才跑了十余步,秦晋便觉大地一阵晃动,紧接着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一跃扑向了地面。 包括郑显礼、老工匠等人在内,何曾听过这般巨响,便是雷雨季节的闷雷也比这弱了十万八千里。 片刻之后,秦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掸掉身上的尘土,便去查看火炮的试射情况。然则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但见土台上的铁炮管已经从根部被炸成了数片,鼻间充斥着火药燃烧后的味道,秦晋的口中却泛起了阵阵苦意。 也许是火药放的太多,这才导致了炸镗。 很快,秦晋调整了情绪,打起精神重新试射。他减少了近一半的装药量,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再次点燃了引信。 这次他跑的从容了许多,在炮响之前,便已经躲到了土埂后面。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惊天巨响过后,老工匠先秦晋一步奔上去查看,秦晋跟在后面只见他到了土台前后,脚步一阵踉跄,便心知不好,等到走进以后,果见铁炮再次炸镗。 “这,这……” 老工匠的神情凄然,仿佛看着的并不是几块破铜烂铁。他虽然事先便已经和秦晋声明,造出来的东西未必济事,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难过。 郑显礼亦在秦晋身后,连连摇头,又安慰道:“好在铁块融了还能再用,也不至浪费,只是多了些功夫而已。” 秦晋咬了咬牙,再次减少装药量,铁炮终于没再炸镗,但效果却差强人意,铅球仅仅射离炮口而是二十余步。 古时一步相当于后世的一米半,二十余步居然连五十米都不到。很明显,这就是个派补上用场的废物。五十米的距离,敌兵眨两下眼睛的功夫就已经冲到了阵前,这种火炮要来还有何用? 老工匠的嗓音略显干涩。 “还有三根铜管,中郎将不妨在试一试。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剩下的三根铜炮管了” 结果三根试射了一遍,仍旧有一根炸镗,余下两根虽然没有炸镗,但射程也堪堪才超过三十步。 劳心劳力了数日功夫,造出来的东西居然如此不堪。 秦晋向老铁匠询问有没有加固炮身的办法。 老工匠查看了那些炸镗的碎片以后,才黯然答道:“铁管的制造工艺还是有问题,铁水浇铸以后,管壁产生了大量大小不一的气泡,炸掉的原因也许就是出于此处。” “那,那铜管呢?” 秦晋捡起了几块铁炮的碎片,又捡起了几块铜炮的碎片。只见铁质碎片的断面上果然有很多清晰可见的气泡。但是铜块的断面上却坚实的很。 只听那老工匠声音犹疑。 “真是奇怪,卑下冶炼青铜,有半辈子的经验,这成色已经是上上之品,竟也炸了。若要加固的话,恐怕只能再加厚管壁。” 秦晋原本火热的心顿时彻底凉透了。这种成色的铜炮已经一千多斤。如果再加厚管壁,重量达到两千多斤,甚至三千多斤,这种东西究竟还有没有作用,实在难说的很了。 不过失败归失败,毕竟秦晋知道,造炮的思路没有问题。他们的问题大致应该有两处,一是制造炮身的工艺不过关,二是铁本身的质量底下,比如杂质太多之类的问题。 可惜,秦晋对炼铁一窍不通,在这方面他比起老工匠都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若想再这些环节有任何改进,也只能完全依靠军器监的工匠们,也可以说,只能完全信任这些军器监的工匠们,有这个能力和才智,将工艺不过关的问题的解决。 秦晋相信,中国古代人民的智慧并不比现代人差,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也许在反复试验个一两年,一定会造出可堪一用的火炮,但他却等不起。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秦晋领着数十甲士离开了城南荒地,返回了神武军于城北禁苑的驻地。 就在秦晋研制火炮的同时,杨国忠也在紧锣密鼓的制定着三日后演武的各项规则。天子指名由杨国忠来负责这次演武,等于正应了他下怀。 杜乾运毕恭毕敬的立于杨国忠身侧,静静的听着他在滔滔不绝。 “某这次有个绝佳的主意,可将右领军卫、神武军、龙武军、左武卫四支人马分成两部分,分别扮作唐军和叛军,在禁苑数十顷地面上做一次野战推演,圣人看了一定会满意……” 杜乾运惊诧于杨国忠的想象力,这种法子,他自问就是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但仔细想想,如此一来还真是别出心裁,以当今天子的性子,也没准真就喜欢这调调呢。 又偷看了神采飞扬的杨国忠一眼,杜乾运暗叹一声,知天子者果然非杨相公莫属。杨国忠也只有在献媚于天子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惊人的想象力。 “相公韬略,远胜白起、项羽,下走佩服,佩服之至!” 杨国忠目光扫向杜乾运,笑道:“白起、项羽,某自问不如,但这演武观兵的法子,怕是满天下只有杨某一人能想得出来!” 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杜乾运拍马屁的同时,也暗自赞同杨国忠的说法,的确,这种以一路人马扮作叛军,一路人马扮作唐军杀贼的法子,也只有杨国忠能想的出来。 想到此,杜乾运禁不住心头一颤,莫非,莫非杨国忠有意安排神武军扮作叛军? 这个念头一经跳出,杜乾运便可以百分百的肯定,杨国忠一定是打算如此一箭双雕,让秦晋拌做叛军,当着天子的面将神武军打的屁股尿流。从此之后,秦晋也必然在天子中地位尽失! 第一百六十二章:抽签定生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二章:抽签定生死 杜乾运又忍不住有点期待,他真想看看,处处强势的秦晋,如果真落入了杨国忠的彀中,又会如何应对? 这个消息究竟告不告诉秦晋呢?这个想法仅仅在肚子里绕了一个圈子,杜乾运就彻底将之打消掉。想起了那日提醒自己的甲士,还有秦晋有神明庇护的猜测,此时此刻与这位中郎将做对,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回到了居所之后,杜乾运换了一身便装,悄然离开了右领军卫驻地,偷偷溜进了长安城。其实,在右领军卫里,每日都有很多军将偷偷离开军营,或回到城内的家中过夜,或到坊市间去寻问柳,吃酒作乐。 杜乾运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平日里他便没少带头往那些烟之地跑,是以这次进城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到了约定好的酒肆,杜乾运装作独自喝酒吃肉,将消息传了出去,然后才酒足饭饱的离开。 对于秦晋的谨慎,杜乾运嗤之以鼻,不就是传个消息吗?何必弄的如此鬼鬼祟祟,还当真会有人跟踪他不成? 杜乾运并不知道,从他进城开始,便一直有双眼睛没离开过他的身上半寸。 当夜,秦晋收到了密信,杨国忠的计划被一一罗列其上。不过,这反倒让他从一开始如临大敌的心境中解脱出来。还道杨国忠要闹什么幺蛾子,他甚至还猜测过使用刺杀等极端手段,却想不到竟仅仅是要搞一次“红蓝军”的演习对抗而已。 如果不是深知杨国忠的底细,秦晋甚至要怀疑杨国忠是不是穿越过来的人。 对此,秦晋并不放在心上,即便是搞“红蓝军”的对抗,也没有一定之规,要蓝军必败吧?更何况,神武军这些世家子们,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了?让他们不战便败,怕是自己也做不到吧! 次日一早,秦晋收到了杨国忠派人送来的公文。 公文上果然介绍说明了这次演武的形式与用意。 在杨国忠的说法里,秦晋由于和叛军有过多次交手的经验,所以便让他勉为其难,扮演叛军的角色,其余右领军卫、左武卫、龙武军则分别以**的身份与之对抗。 在公文的末尾,杨国忠还特地交代,这次演武是为了宽天子的心,让天子高兴,希望秦晋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一时意气用事,而坏了天子的心情。 杨国忠的态度于这份公文中,从头到尾都谦恭客气,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秦晋不禁为杨国忠这种近似于顽童嬉戏般的心态,感到有几分好笑。 这些话说的好像冠冕堂皇,但凭什么偏偏让神武军来扮作叛军?而让右领军卫、左武卫、龙武军去扮作**? 当秦晋将这则公文在军中公布时,立即便激起了一片义愤,纷纷要求找杨国忠评理去。 部下们的吵嚷反而给了秦晋启发,何必此时认下了这倒霉的差事,等到演武那日再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杨国忠做对呢?这件事,搁在哪里,神武军没有缘由便受了委屈,也是占着理的,不如今日就去找杨国忠理论理论。 想到便做,秦晋立即动身策马赶往右领军卫驻地。杨国忠连日来,住在军营,吃在军营,也曾多次得到天子的赞赏。正因为此,秦晋倒军营后,毫不费力的便寻到了这位忙碌不已的节度使。 在见到秦晋的那一刹,杨国忠的脸上写满了吃惊,他想不到秦晋竟亲自找上门来。 但很快,杨国忠就恢复了平静,表情也恢复如常。 “中郎将来杨某处,不知有何指教?”声音很冷,可以明显感觉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秦晋笑道: “指教不敢,下走却是来讨教的!” 杨国忠眼皮一翻,目光中显露出些许疑惑。 “向杨某讨教?” “正是!还望相公不吝赐教啊!” 当下的官员在与杨国忠打交道时,不称呼他现任的本官,而是一律称呼其为相公,一如他还在宰相之位一般。这诚然是一种恭维,但在百官的眼里,杨国忠再入政事堂,只怕也是迟早之事了。 杨国忠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显得有几分古怪。 “赐教不敢,有事但讲无妨!” 啰嗦了半天,秦晋自己都觉得烦了,便直接道明来意。 “杨相公派下来的公文杨某看了,也在军中传达了,不过很多人都觉得杨相公这么做有失公允。” 杨国忠不觉皱起了眉头。 “有失公允?哪里不公允了?” “其实,下走今日之所以私下请教,就是不想使相公落下公报私仇的口实啊!谁都知道叛军不好做,弄不好会坏了名声,若世人都知道这是杨相公一言而决,便容不得他们不遐想连篇。” 秦晋的话让杨国忠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哪里是来替他着想的,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但又碍于身份气度,不能与秦晋当场发作,便强自忍着问道:“敢问如何才能使世人觉得杨某处置公允,不是公报私仇?” 他原是随口一问,让神武军扮作叛军的事板上钉钉,而且他事先也已经与陈玄礼和高仙芝达成了一致意见。就凭秦晋一个人的反对,别想翻过天来,神武军不想做,难道让龙武军和左武卫去做叛军? 陈玄礼和高仙芝又岂能甘愿? 不论从哪里论,这个叛军的位置,都非年资浅薄的秦晋莫属。 “抽签!神武、龙武、右领军卫、左武卫,四支人马的主将聚在一起,抽签决定,不论谁抽中了断无反口的机会。由此,杨相公也不会落了公报私仇的口实!” 听到秦晋说出抽签的法子,杨国忠笑了,当即就拍板道: “好,既然中郎将提出异议,便抽签好了!” 秦晋又道:“但有一条,抽签却须双方都认可的居间作证之人。” 杨国忠本想暗中操作一番,仍旧将秦晋装进去,但却想不到秦晋竟已经料到他的前头去了。 “嗯,那就让韦相公来做这个居中作证的人吧!” 秦晋摇了摇头,“下走以为,当请圣人做四军抽签的证人。” 在秦晋看来,就算杨国忠再能只手遮天,也做不了天子的主,让天子居中裁判,没了作弊的后顾之忧,就全凭天意了,他就不相信四个人之中,偏偏就自己倒霉! 韦见素与杨国忠颇有渊源,在杨国忠罢相之前,他更是对杨国忠言听计从。因此,杨国忠认为,让韦见素来做个居间作证的人,也能与之疏通。然则,秦晋却张嘴就推荐了天子。 而以杨国忠对天子的了解,他若是得知了此事,一定乐意之至。 杨国忠再想反对,顾虑的也就多了,万一时候天子知道了他曾经反对过,会不会就因此而对自己生了嫌隙呢?现在凡是涉及天子的言行,杨国忠都谨慎的反复思索数遍,才敢下决断。 “也罢,就劳动圣人来举荐作证。” 果如杨国忠所料,李隆基听说让他来主持四军抽签,当场就答应了下来。而且,他还一时兴起,立即派了宦官去传达敕令,将高仙芝与陈玄礼从军中招至兴庆宫。 当他俩从李隆基口中听了一遍抽签决定哪一军扮作叛军的法子时,便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无论从何处出发,他们都不想做叛军的角色,所以,当杨国忠找他们商量事,便都一口答应了下来。但却想不到,秦晋竟也有胆子,将此事捅到天子驾前,甚至还出了个抽签决定法子。 有天子在侧,肯定没人敢在抽签上做手脚。如此一来,落谁家便也就未可知了。高仙芝与陈玄礼两个人都禁不住一颗心使劲的提了起来。 “高卿、陈卿,两位意下如何啊?” 李隆基表面上是征询意见,但实际却仅仅是通知,传达,这也是他一贯使用的方法。 高仙芝和陈玄礼哪敢说不同意,便同声应道:“此法甚妙,又不失公允!” 李隆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抬眼去看杨国忠,心中暗暗夸赞:杨国忠越来越有宰相的模样了,首先,两军对立演武的法子就很是不错,让人耳目一新。再者,又以抽签的法子堵了世人质疑他有失公允的口实。 “好,朕这里有四张羊皮纸,只在其中一张写有字,诸位卿家谁谁抽中了有字的,便要服输!” “臣等遵旨!” 片刻功夫,李隆基便已经准备好了四张羊皮纸,分置在御案之上。 “未免作弊嫌疑,诸位卿家不许触碰羊皮纸,只须指出所选的是哪一张即可!” “臣等遵旨!” 高仙芝、陈玄礼、杨国忠、秦晋又同声应诺。 “秦卿,你先来选吧!” 毫无征兆的,李隆基唤了秦晋的名字。其余三个人眉宇间都流露出了一丝不解之色,包括秦晋在内也没想到,天子居然会选中了他第一个抽签。 “臣遵旨!” 尽管心中忐忑,秦晋还是上前一步,凝视着御案上的四张羊皮纸,半晌之后便指向了最左面的第一张。 “臣就选这张吧!” 见秦晋选那那张羊皮纸,李隆基并不急于将之掀起,而是笑呵呵看着他。 “秦卿确定就选这一张了?朕若翻开,便再无反悔的可能了。” 秦晋暗骂李隆基在消遣他,但到现在已经没了犹豫的余地,便一咬牙道:“就是这张了,臣绝无反悔之意!” “好!” 李隆基叫了声好,抬手便将最左侧的那张羊皮纸翻开,却见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输”字! 第一百六十三章:天子巧作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三章:天子巧作弊 见到羊皮纸上醒目的输字,秦晋顿时就呆住了,想不到自己的运气竟如此之差,四选一的几率都能中头奖,不由得暗骂今天出门没洗脸。 “秦卿,可要愿赌服输啊!” 李隆基的声音适时响起,在提醒着秦晋他已经输了,而且不能反悔。 “臣,愿赌服输!” 秦晋很不服气,但也只能认下这个事实,李隆基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些许的幸灾乐祸,似乎秦晋输掉了赌局,给他带来了一丝轻松和愉悦。 在秦晋左右的杨国忠、陈玄礼、高仙芝三人则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种令人犯忌讳的差事,当然最好别轮到自家头上,否则被惹上一身晦气,将来又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麻烦。 唐朝毕竟是在极为保守的古代,纵使盛唐在中国历朝历代之中都算得上兼容并包的翘楚,也绕不过这种在世人内心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 让一个清白无辜的官员去扮作叛军,且不论对方能否接受这种身份上的羞辱,就算旁观者以及不明真相者的流言蜚语,都可以将舆论引到不可控制的方向。 若是在“演习”中再“一战”败北,对其人声誉的打击则更要严重。 秦晋虽然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他毕竟是来自那个开放自由的时代,除了与杨国忠赌气以外,在内心深处并不甚抗拒。 “杨卿,演武的章程可都定好了?” 李隆基很快便转移了众人因为抽签而聚焦于扮演叛军人选的视线。 抛却了包袱的杨国忠很是利落的一躬,“启禀圣人,章程早就拟定好了,若非秦将军对人选问题有些异议,今日便当呈送圣人过目了。” 言下之意,杨国忠将其中的责任都归咎在了秦晋身上。 李隆基在心情一时大好之际,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本就不甚在意,只摆摆手笑道:“朕迟上一天半日知晓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说着,他又转向了秦晋。 “回去和神武军的将士们好好解释,一定不能让他们因此而影响了训练,谁扮作叛军不重要,将来都要出关去杀贼的!” 在李隆基不痛不痒的说着一些看似安慰的言语时,秦晋的脑中只想起了一句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李隆基也去演一把叛军,看看还能如现在这般气定神闲? 秦晋能在各色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悲悯,与幸灾乐祸,他想不在意,都被这种古怪而又难言的气氛搞得如芒刺在背一般。 在看李隆基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秦晋不禁暗自叹息,前几日李隆基歇斯底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今日这货竟像没事人一般,不管内心如何,至少表面谈笑风生这种心理素质,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的。 秦晋等人在大明宫中耽搁了大约有一个时辰上下,这才先后告退。 直到陈玄礼和杨国忠的身形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李隆基才疲惫的起身,蹒跚的往寝殿走去。 便殿内小内侍见天子起驾,便连忙跪倒恭送,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才直起了身子。这时,御案上那几张叠在一起的羊皮纸吸引了他的目光。 今日将军宰相们于天子面前抽签做赌,用的便是此物,好奇之下,那小宦官见左右无人,便轻轻的将几张羊皮纸拿在手中,翻了两下之后,整个人顿时呆住,却见四张羊皮纸上分别写着一个醒目的“输”字。 回到军中,秦晋公布了抽签认输的经过,告诉众人,神武军扮作叛军已经过天子首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神武军上下无不气愤填膺,大骂杨国忠无耻,泄私报复,但此事已经过了天子拍板,任何人都难再更改这个事实。是以,尽管众人都满肚子火气,但还是都默默的做着各自的本职之事。 裴敬颇为忧心的来到秦晋身边。 “中郎将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杨国忠若借着演武一事,毁了中郎将的一世令名,可说易如反掌。” 秦晋煞有介事的看着裴敬。 “说说你的判断!” 裴敬自从折服于秦晋之后,便对神武军有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而能把整个神武军凝聚在一起的人也自然非秦晋莫属。秦晋俨然已经成了神武军的精神领袖,他们这些曾经被百姓唾骂,官员不齿的纨绔世家子们,在这里第一次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与追求。 现在,杨国忠针对神武军,在这些世家子眼里,就是针对秦晋,也是针对他们,他们决不能坐看这种事情发生而置之不理。 裴敬愤然道: “四军同做演武,唯独神武军一家做叛军,输的也肯定是我神武军,届时杨国忠便可借此大做文章,抹黑神武军,中伤中郎将,那些了解内情的人自然会去分辨,但明辨是非的人毕竟只是少数,谣言一传再传,众口铄金便也积毁销骨了。到那时,中郎将与神武军都将声名尽丧,而天子亦会失去对中郎将的耐心,也未可知!” 秦晋只静静的听着,并不去做过多的解释与附和,仿佛裴敬在说的是一个与之无关的其它人。 “中郎将!” 见此情景,裴敬加重了语气。 “在如此下去,咱们难不成真要强忍着,被人家骑在脖颈子上拉屎吗?” 秦晋却嘿嘿一笑,“谁说我要忍的?” 崇宁坊,杨国忠府邸。陈玄礼下了轺车,鼻翼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坊内街道上处处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屎尿味道。他禁不住唏嘘道:“杨相公能委身栖居于此,实在不简单,不简单哪!” 早有杨府的奴仆将中门打开,只见杨国忠一身便服踏了出门槛,满面春风笑容的迎了上来。 “陈大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杨国忠故意将话音说的夸张,显是有自嘲之意。陈玄礼并不觉得尴尬,只心领神会的一笑,拱手道: “今日叨扰,还要请教相公,后天演武的具体章程,行文上虽然都罗列的清楚,但总没有亲自请示了,来的踏实!” “甚的请教?在陈大将军面前,杨某于兵事上不过是后生晚辈,只是圣人信赖,这才勉为其难,还望大将军莫要笑话杨某才是!” “这是说哪里话,杨相公定下的演武对抗之法,的确令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绝,绝非出自常人手。” 两个人不厌其烦的寒暄了好一阵,这才并肩步入狭窄的宅邸院中。 陈玄礼边走边沉吟道:“有句陈某不当说的话,还请相公勿怪。相公今时已经并非往日,何必还蜗居在陋巷之中?就算不回永嘉坊,总也要寻一处干净整洁的地方,如此公忠体国却亏待了自己,倒是让陈某汗颜,汗颜了!” 杨国忠对陈玄礼的看唐突之言不以为忤,笑道:“自罢相以后,杨某感触良多,之所以没有搬离崇宁坊并非不愿搬走,而是杨某时刻要用尽在眼前的东西自警自省,切不可再重蹈了覆辙,走了老路!坏了国事!杨某一己之身事小,江山社稷为大!只要朝廷能够尽快平乱,恢复天下,杨某便是终身蜗居于陋室深山,也无憾了!” 对此,陈玄礼大为动容,躬身一揖到地。 “杨相公心志,感佩之至,请受陈某一拜!” 杨国忠则赶忙闪到一旁,又将陈玄礼扶住。 “此乃为人臣者之本分,杨某以前如云障闭目,今日醒悟幸甚未晚,也是圣人仁慈,不忍见弃……” 进入府中正厅,两个人不再寒暄,转而就演武的具体章程交换着各自的意见。 杨国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以右领军卫为中军,左武卫与龙武军各为左右军,对神武军扮作的叛军做夹击之势,务必要将神武军一战而围歼。 这么做除了能够振奋人心,讨得天子欢心以外,还将秦晋领军未尝一败的神话彻底打破。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杨国忠自觉得秦晋既不能抗拒,也无法抗拒。就算他不再刻意要求秦晋必须“战败”,以三军人多势众一条,便会将神武军压得死死的。更何况,还有战功赫赫的高仙芝也在己方阵营当中,秦晋纵然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子》 陈玄礼却另有担心之处。 “若做实兵对抗,唯恐局面失控,或有人命损伤。” 杨国忠却信心十足的回道: “兵马演练,死伤总是难免的。再说了,演武时并不使用真刀真枪,仅用没有枪头的木杆作为武器而已,又能伤了几人?” 尽管杨国忠拍着胸口保证,说的信誓旦旦,可陈玄礼总觉得有点不靠谱,他可不希望在天子观兵的时候闹出人命。 与旁人不同,陈玄礼兼领整个北衙的禁军,换言之,天子乃至皇城的安危都操于他一人之手,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担着的,可就是天大的责任。 因此,不能不与杨国忠事先商量好,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便于严加应对。 但从杨国忠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对后天的演武十分乐观,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胜负尚未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四章:胜负尚未分 演武的日子倏忽即到,平日里甚为冷清,人迹稀少的禁苑立时就欢腾热闹了起来,官员佐吏人来人往如车水马龙一般。 这次演武与以往大不相同,并非在校场上集合演练,而是搬到了禁苑旷野之中,以野战的形式做对抗演练。因此观兵的台子便不能设在校场之上,但这也难不倒杨国忠,他亲选了禁苑边缘的一处小山上作为观兵场所。 在演武正式开始之前,杨国忠又亲自到兴庆宫中去迎接天子李隆基。李隆基起的很早,兴致也很高,见杨国忠来了便执意要骑马往禁苑去观兵。 不过,杨国忠等人岂能放心的让李隆基骑马冒险?他毕竟已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万一在马背上有个闪失好歹,他们这些人即便想要施以援手,只怕也来不及。 为了避免铸成大错,杨国忠与高力士从旁苦苦相劝,才打消了李隆基骑马的打算。被扫了兴的李隆基只能悻悻的等上了车辇,随着驭者手中的马鞭噼啪作响,车马骤然辚辚起动,直往城北禁苑而去。 禁苑中,秦晋一身穿皮甲,跻身于神武军众将士之中。 裴敬很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甲。他们今日所穿的衣甲,是杨国忠昨日遣人运送而来的,俱是北地燕兵的铠甲样式。 杨国忠此举固然不言自明,秦晋却不管许多,令所有人依令换装。 北地衣甲以黑色为主,清一色的穿在身上,远远看去,一片黑压压的肃杀之气也甚是骇人。秦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在昨天入夜之前,才终于省悟。 神武军缺少的就是与真正叛军的区别。于是,他又连夜命裴敬入城采购十数匹红布,撕成了三千条五指宽,一尺长的布条,分发到每一个将士手中。 裴敬整理完衣甲之后,又将绑在右臂上的猩红布条紧了紧,这就是他们的标志,神武军与众不同的标志。 秦晋今早的誓师讲话,到现在还在他脑中回荡。右臂这一方猩红布条,就是神武军必胜的标志! 呜呜…… 牛角忽然呜呜咽咽的从远处传来,裴敬立时便紧张了起来。 “中郎将,开战的牛角已经吹响,我军该往何处去?” 双方的兵力对比,可谓是悬殊至极。高、陈、杨三家的人马足有五万上下,而秦晋的神武军才仅仅有三千人。只要开战的牛角吹响,就算他们一人一口唾沫,没准也能把神武军众人淹死。 但是,裴敬从秦晋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畏惧与胆怯,仿佛今日的胜利必然只属于他一般,仅仅是这份自信与从容,就让裴敬敬服不已。 秦晋却只沉声问道:“昨夜命你们连夜去埋的物什可埋好了?” 裴敬拍着胸脯道:“全都埋的妥当!” “很好,派出人手去,分守引信,只等‘**’距离百步之时,便点火开战!” …… 位于小山上的观兵台视野很好,只要举目望下去,几乎就可以将整个禁苑尽收眼底。 “圣人快看,那就是神武军!” 高力士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人马,这些人的衣甲与长安禁军的衣甲风格迥异,是以十分的好认。 “哦?连衣甲都换了?杨国忠倒是卖力!” 李隆基口中的话也听不出是褒是贬,他顺着高力士所指看去,果见神武军停在原地,似乎没有半点转移运动的迹象。 “秦晋这是在犹豫甚来?再迟疑一会,便要被‘**’包围。到时,他也只有缴械投降的份了!” “奴婢便不懂了,‘**’本就该赢,如何听着圣人之意,好像还在为‘叛军’着急呢?” 李隆基神秘一笑,又压低了声音对高力士说道: “力士可知,朕昨日作弊了,四张羊皮纸上其实都写了‘输’字,不论秦晋抽中哪一张,都逃不掉扮作叛军的差事!” 听罢李隆基所言,高力士为之愕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愣怔怔的看着的天子。 良久之后,李隆基才喟然一叹。 “其实,是朕想给秦晋出一道难题,考校一番后,看他是否可堪大任……” 李隆基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也随之投向了广阔的战场,逐渐变得深邃。 “动了,动了!” 高力士又是一声惊呼。 李隆基亦忍不住紧紧的攥起了拳头,但神武军还是待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最先开动的是杨国忠的中军,出于安全考虑,整场野战均以步卒决战,而不使用马匹。上万人的脚步同声踏地,传来的咄咄之声,也随着生生呼喝直透云霄。 高力士大觉提气,便禁不住赞道: “我大唐威武之师若此,何愁安贼逆胡不除?”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却知道,安贼逆胡的燕辽铁骑,未必会输于眼前的“**”,甚至要远胜过他们也未可知。 “陈玄礼的兵也动了,圣人快看!” 此时的高力士似乎颇为兴奋,不断的指点着战场,让李隆基看这里,看那里。 李隆基也极为配合的,每一次都随着高力士的指点看过去。 其实李隆基知道,高力士是故意如此,为了使自己不至于过分忧心,但高力士哪里知道,这么做对他没有半点用处。自从东都洛阳陷落的那天开始,太阳便再也照不进他的胸膛了。 胸腹间整日都是一片黑暗,一片冰凉,没有欢声,也没有笑语。臣子们所能看到的他,不过是被特意塑造出来的,虽然有时也忍不住会大发雷霆,歇斯底里,但绝大多数时间里,他必须刻意去保持一个天子应有的镇定与从容。 看着山下的形势,李隆基有些生气。难道秦晋是要配合叛军的身份,故意败给杨国忠吗?如果他这么做,就太让自己失望了,辜负了自己对的深切期望。 “咦?高大夫的人马因何一动未动?” “这才是高仙芝的用兵高妙之处,先动的兵马未必便会稳操胜券,在战局未定之前,若贸然急进,没准就会变优势为劣势!” 高力士对李隆基的说法大不以为然,“圣人说的没错,可‘**’有五万上下,秦将军的‘叛军’却只有三千人,就算闭着眼睛冲过去,也能打赢了,如此谨慎,奴婢认为并无必要!” 李隆基的脸上显出几丝略显干涩的笑容。 “秦晋用兵的名声远在朝中广播传扬,为将者如此谨慎未必是坏事。” 其实,就连他都想不出,秦晋究竟有什么翻身的法子。此时,他既紧张,又期待,等着两军接战,谜底揭开的那一刻。 猛然间,李隆基忽觉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初时他还以为是一时间产生了幻觉。可是这种晃动感又随之而来,并且就连站在身侧的高力士都已经感觉到了。 “地动了!圣人!” 紧接着,高力士的目光却又被小山远处的一幕所吸引。只见旷野处平白腾起了阵阵烟团,并不时阵阵闷雷声此起彼伏,而且随着雷声传来,脚下便忽而晃动。 “地动,地动好像来自下面……” 高力士疑惑了,眼下的情形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不认为这种能令大地震颤的本事是人力所能及。但若不是人力所及,难不成还是有人会法术,召唤来了雷公电母不成? 在逐渐扩散弥漫的白色烟团下面,高力士能清楚的看到,杨国忠的中军崩溃了,在毫无规律的四散奔逃着。甚至有一部人冲到了陈玄礼的军阵之前,在成千上万人的冲击下,陈玄礼龙武军的反应很是滞后,也渐渐显露出不支的迹象。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正是这奇怪的“天象”将杨国忠所部彻底吓的四处溃散。 而李隆基则惊得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从胡床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望着山下的战场,口中呢喃道:“天哪,这,这如何可能,如何可能……” …… “中郎将,成了,引爆的时机不早不晚,杨国忠的人虽然倒霉撞了上来,但却没有因此出现伤亡!” 裴敬兴奋的向秦晋汇报着战况。 说实话,秦晋之前很是紧张,这种土制的开雷性能很不稳定,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好在一切顺利,在杨国忠的中军冲过来之前便发生了爆炸。 其实,秦晋的担心大可不必,只要有一颗雷发生爆炸,巨大的爆炸声就会将这些人吓的停止冲锋,只不过此起彼伏的爆炸以及巨响,太过震撼骇人。 这些人此前何曾见过爆炸,都以为是秦晋请来了雷公电母,但有一人惊呼,便所有人都跟着一共而散。 最气愤,最惊惧之人,莫过于杨国忠,任凭他如何呵斥打骂,失去了斗志的右领军卫禁军将士就像一群没有方向感的蝗虫,在战场上四散而逃。杨国忠被无可奈何的裹挟在人群中难以脱身,只好随着四处游走。 “咱们胜了!” 秦晋却给裴敬浇了一盆冷水。 “大战这才开始,胜负仍旧未分,陈玄礼、杨国忠两人本就不足为惧,高仙芝部现在何处?” 一言惊醒梦中人,裴敬登时省悟,高仙芝的左武卫万余人马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兵危难逆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五章:兵危难逆袭 片刻之后便有人来报,高仙芝所部左武卫已经往神武军左翼运动,显而易见的是要侧翼包抄。 裴敬脸色登时大变,由于天子的缘故,为各军都设置了人马上限。比如神武军,不得超过三千五百人,所以神武军实有战兵,也才三千人而已,余下五百员额都给了负责辎重后勤的辅兵。 比起对神武军的诸多限制,其余三军的条件则相对优厚,每一军人马上限均设在一万五千上下。如此算下来,无论高陈杨,哪一个人麾下的大军,单与神武军相比,都足足是它的五十倍。 若在战场之上,敌我力量如此悬殊,胜算也相当渺茫。 “中郎将下令吧,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无军令不得擅动,否则军法行事!” 秦晋的声音里不见一丝慌乱,这让裴敬多少稳定了一下心神。 但也仅仅是一瞬之间,他又开始沉不住气了,放眼整个“战场”,一马平川既无险要地势可做依靠,也没有山地用来掩饰行踪。神武军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撞了鬼,只怕也难有胜算。 除非,高仙芝也像杨国忠麾下那些软脚鸡一般不战自溃。 但话又说回来,裴敬最初对那些铁疙瘩的作用并不报幻想,可而今看来,竟然收了奇效。 爆炸过后的“战场”上遍布弹坑,上空则满是一团团的白色硝烟,逐渐扩散弥漫,遮蔽了人的视线。 裴敬在咋舌的同时,又禁不住假设,如果等到杨国忠的人冲到近前在点火,被波及之人怕是非死即伤了。 但这毕竟只是演武,在事先判定胜负的规则里,只要神武军扮作的“叛军”被“**”成功合围,五路可退,便算他们输掉了这场演武。 所以,真刀真枪的去打并不能扭转“困局”。关键处在于,如何阻挠高陈杨三支人马对神武军的合围。 现在杨国忠的右领军卫约有半数人马因为此起彼伏的爆炸受到惊吓而失去了控制,连带着断后的一部分人也都隐隐不安分起来。 而三支**里,最倒霉的当属陈玄礼部龙武军。原本陈玄礼是打定了主意为杨国忠做陪衬的,所以便将龙武军分作两部,部署于右领军卫的两翼。 此时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狠狠跺了跺脚,他现在连撞墙的心都生了出来,如果不是为了配合杨国忠的行动,他本可以像高仙芝那般迂回侧翼或者后路包抄,现在可好,整个龙武军的右翼人马完全被杨国忠所部的乱军所裹挟,军令已经再难约束这些溃散的人马。 气急败坏之下,陈玄礼却没有被愤怒盖过了理智。 “传下军令,若有擅动者,立斩不赦!” 作为龙武军的新军,本就成军不久,同时又对演武持着一种做戏的态度,陈玄礼的军令吼了出去,竟如泥牛入海,瞬时间就被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当中。 眼见着中军附近一群乱哄哄的军卒作势欲逃,陈玄礼二话不说抽出腰间横刀,上下翻飞的挥了出去,便有两个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当场。 鲜血和人头的威慑力果然比陈玄礼撕破的嗓子管用多了。那些渐起的骚乱就像是扑朔的火苗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灭了个干干净净。 “再有不遵从号令者,这就是下场!” 陈玄礼声色俱厉,与平时的谨慎内敛截然不同,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见识到了主帅狰狞可怖的一面,这些禁军终于知道了害怕,渐起的骚乱也在骤然间无声无息的止住了。 “传令,左军与右领军卫脱离接触,往神武军侧后翼运动,配合左武卫进行包抄。” 军令一下,龙武军又轰然而动,一窝蜂的往神武军侧后翼狂奔而去。 …… “圣人,杨相公的右领军卫完了,眨眼的功夫就作鸟兽散……” 此时爆炸产生的硝烟已经战场上扩散弥漫开来,神武军周边的情形,李隆基在山顶上看的并不甚清楚,但形势与高力士絮叨的也大致不差。 杨国忠万余人竟在数千前锋的倒卷下渐次崩溃,如果杨国忠能够果断的对局势加以影响,整个右领军卫也不至于彻底崩溃逃散。 平日里说的天乱坠,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还是立马就原形毕露了。 且先不管秦晋用了什么古怪法子,仅从刚才的表现上,杨国忠也当得起治军无能的考语。 不过,右领军卫的意外崩溃却让李隆基的兴趣被吊了起来。这也就说明,秦晋并没有放弃,而是精心准备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逆袭之战。 想到这里,李隆基便又饶有兴致的往远处那一片硝烟中望去。 杨国忠的人马虽然未战先溃,但此刻的神武军仍旧处境不妙。 陈玄礼的人马迅速与溃乱的右领军卫脱离,转而包抄神武军的侧后翼。而原本被当做支援后备军力的高仙芝左武卫,此时竟在瞬间转换身份,成了身负战局重担的绝对主力。 李隆基又回到胡床上,缓缓坐了下来,伸手捋着颌下的灰白胡须,时而闭目,忽而又望着远处,若有所思。 “中书令何在?” 突然,李隆基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中书令乃宰相正职,此前由杨国忠充任,现在则已经换成了韦见素。 “臣在!” 身为朝廷重臣,韦见素在任何重大事务中都不离天子片刻须臾。 “吩咐羽林卫的人,到下面去寻着杨国忠,送到朕这里来!” 听到天子仅仅是在担忧杨国忠的处境,韦见素一颗原本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李隆基唉声长出了一口气,一想到贵妃那惹人怜爱的模样,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杨国忠在乱军里伤了分毫,否则依着贵妃的脾气,又要闹腾上数日不得清闲了。 …… “报!左武卫兵分两路,分别往我军后侧与右翼突进!” 探子喘着重重的粗气,眼看着战场上的硝烟就要散尽,到时一切尽在光天化日之下,便是任何巧计和手段都难以奏效了,就算白起项羽之辈复生,恐怕也难再有作为。 裴敬紧张而又期待的望着秦晋。 “传令,前军立即向东南方转移,若有敌兵追击不要纠缠,迅速将其甩掉,然后在战场边缘游弋待命,若再有追击,便再次将其甩掉……” 裴敬作为前军主将领命而去,现在的神武军将士,别的本事没有,战场上飞奔“逃命”的本事,当在各卫禁军中无出其右。 前军一千人马轰然而动,秦晋又紧接着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后军主将卢杞何在?” “末将在此!” “很好,率你部一千人,北向西南迂回运动……” 卢杞率领着后军的一千人也离开了战场的聚焦处。一阵南风突起,弥漫在战场上浓烟很快就消散一空。 秦晋的帅旗亦在阳光下迎风猎猎,显得无比醒目刺眼。 中军则由秦晋亲领,他之所以仍旧留在原地还纹丝不动,为的就是给前军和后军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以便他们离开战场的核心圈子,避开高仙芝随时可能发动的突袭。 很快,秦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高仙芝果然按照他的设想,没有理会裴敬和卢杞的前后两军。除了派出数百人用作监视以外,全部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了立于中军的帅旗上。 按照之前制定的规则,夺得对方主将帅旗,也算胜利的条件之一。所以,高仙芝根本不用担心秦晋在玩调虎离山的把戏。 “报!左威卫前锋距离我军已经不足一里!” 秦晋重重的勒了勒勒腰间的牛皮束带,好戏终于上演了。 “全军听令……” …… “圣人,圣人快看,秦晋将神武军分作了三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中军……中军……” 高力士一边向李隆基解说着山下战局的进展,一边又糊涂了起来。 “奇,奇怪了,秦晋的中军如何还停在原地不动?再这么下去,难保要被高仙芝和陈玄礼合围了!” 李隆基却自认为看透了秦晋的心思,秦晋的帅旗之所以迟迟未动,是以自身为诱饵,给分向南北的两军争取时间。 不过,秦晋的应对办法却并不高明,不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拼光打烂,初衷是好的,但也终究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此战必败的结局,他期待中的逆袭之战并没有发生。 一时之间,李隆基顿觉有些意兴索然,便打了个哈气,开始闭目养神。 在他心里,此后的战局已经有了定数,秦晋不论如何挣扎,都将只能是做困兽犹斗,再难翻身,更何况还十分有可能被高仙芝集中优势兵力分别围歼。 秦晋交上来的这份答卷,不是李隆基想要的。如果非要为这份答卷评一个高低上下,他便只能送给秦晋一个大大的“差”。 山下呼喊杀声阵阵,火药燃烧后的硝硫味道也渐渐随着大风飘了过来,鼻腔间充斥着这种味道的李隆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而后竟又整个人倚靠在胡床上,不消片刻就打起了瞌睡! 他实在太困了,对于习惯晚睡晚起的老人,天明即起实在是个痛苦的折磨! 第一百六十六章:转机难预料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六章:转机难预料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隆基在一阵痉挛中猛然惊醒,刚刚的噩梦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圣人,小心着了凉……” 高力士注意到了天子的脸色煞白,便知道他可能做了噩梦,顺手将一件大氅披在了老迈的天子身上。半晌之后,李隆基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旧坐在胡床之上,大臣们包括高力士也都在身边,心绪立时又安稳了。 刚刚的梦也着实骇人,就在李隆基瞌睡的恍惚迷糊间,安禄山的十万燕辽铁骑竟然踏破了潼关,一路杀进了长安。 惊慌失措之下,他只能抛下了自己的亲族子女,抛下了自己的臣子,抛下了属于自己也属于大唐的锦绣长安,逃向了一条不归路。 一路上,他又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被多年苦心孤诣培养的儿子所出卖,真真正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最后终因年老体衰,逃避不及,被安贼逆胡于乡野山间活捉,关在木笼囚车里,在大庭广众下押回了长安城。 百姓们官员们围着他,像观看东市里耍把戏的猴儿一般,冲他吐着口水,扔着石子。 然而,这恐怖的一幕幕终究不过是场噩梦,他的没有抛下自己的臣子,儿子也极为谦恭的侍立在左右。 李隆基捕捉到了李亨关切的目光,却不知因何,心中竟升起了一股难言的厌恶。 他仿佛已经分不清,究竟梦里的儿子更真实一些,还是这个站在身边的儿子更真实一些? 在刚刚的噩梦里,正是这个好儿子,将他卖给了安禄山,让他从高高在上的天子跌落地狱,成了一名阶下囚,受尽了欺侮**。 “山下战局,太子可有看法?” 李亨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又赶忙上前一步,斟酌了片刻才答道:“中郎将做困兽犹斗,高大夫似乎有意手下留情!” 前半句回答,不出李隆基所料,可后半句竟然是高仙芝手下留情?这是怎么回事?他腾的一下从胡床上站了起来,在高力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向前走了几步,试图看的更清楚一些。 果不其然,此时的战场正呈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诡异场景。 只见秦晋的帅旗在中间左冲右突,而高仙芝的帅旗则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大约一里上下的距离。神武军竟在不停的游走,而上万人的大军也乱哄哄的追着,双方如此不上不下,也难怪太子李亨有高仙芝手下留情之语。 可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难不成今日还要弄出个不胜不败的结局吗?那这场轰轰烈烈的演武,岂非成了一场闹剧?试问将近五万人的“**”竟然连区区三千人的“叛军”都打不过,将来难道还能指望这种军队出潼关上战场杀敌,克复东都? “传令,告诉高仙芝,一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结果!” 传令之人走了以后,李隆基仔细观察了一阵,便越发的觉得奇怪,不知何时,陈玄礼部居然也如杨国忠的溃兵一般,乱哄哄,成群分片的散落在神武军与左武卫奔跑过的地面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 “高力士,朕睡了多久?” 李隆基这时才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而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山下的形势又发生了那些变化? “回圣人话,睡了约莫有两个时辰还要多!” 在李隆基感觉中,他不过是打了一个长长的瞌睡而已,却想不到竟已经沉沉的睡了两个时辰。这也难怪,若非如此长的时间,他的那个噩梦又怎么会曲折离奇,催人肠断呢? “陈玄礼是如何败的?” 说起陈玄礼,高力士的脸上显出了古怪的神情,“回圣人的话,陈大将军并未战败,只不过他的部下跑累了,跑不动了!” 跑累了?李隆基难以置信,在高力士的口中,陈玄礼的龙武军居然跑了几步就累的纷纷罢战。要知道,龙武军可是负责卫戍京师皇城的禁军,竟然如此不堪用! 李隆基渐渐已经动了真怒,看来陈玄礼这些年以来还是过的太安逸了,整日里只知道在朝臣的争斗中左右逢源,明哲保身,竟使负有千钧重担之责任的禁军,烂成这般德行! “真是废物!” 高力士却又为陈玄礼求了个情。 “这其实也怨不得陈大将军,陈大将军的部众追着秦晋的神武军,在这两个时辰里就没停下来过,高大夫的人马也累的大半都散的散,逃的逃,圣人若不信,便仔细瞧瞧!” 经过高力士的提醒,李隆基这才仔细的去看战场上情形。刚刚也许是出于酣睡刚醒,神思不清的缘故,也或许是出于太子李亨那句“高大夫手下留情”的暗示,便本能的认为,秦晋已经到困兽之斗的极限。 可经过一阵细细的打量,李隆基才大吃一惊。 原来一直被他误认为是左武卫大军的,竟是卷起的漫天黄沙尘土。实际上,紧紧追着秦晋中军的人马也不过才有千人上下。换句话说,现在追击神武军的人马已经与之实力相当,纵使不能包围,打算冲上去夺旗,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隆基还是难以置信。 “神武军如何一直跑了两个时辰?” 高力士点点头,“的确跑了两个时辰,这北面大半数十顷的地方,已经绕了数圈!” 百官们也附和着高力士的说法,李隆基知道,高力士肯定不会骗她,百官们也未必敢骗她,但是神武军又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能两个时辰狂奔不止,居然还能保持着相对完好的队形,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却听身后不知哪位官员唏嘘道:“神武军生生将追击的龙武军和左武卫跑散了架,这等奇事,闻所未闻啊!” 忽然,百官们发出了一阵惊呼:“快看,陈玄礼的帅旗倒了!” 李隆基闻言也举目望去,果见极远处,若隐若现间,陈玄礼的帅旗已经没了踪影。 原本还颇为肃静的山头上立时也热闹了起来,百官们都纷纷议论着,陈玄礼的中军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连帅旗都倒了。 其实也是陈玄礼大意了,追着秦晋的神武军跑了约有一个时辰开始,他麾下的七千人马便开始成对结伴的被落下,再过了小半个时辰,便连中军护卫也都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若是寻常时候,主帅的护卫都是骑兵,自然不会如今日一般累的和死狗一般,可今日演武有规定,未免伤人不能骑马。好在陈玄礼岁数大了,杨国忠特地为他安排了一匹战马,这才没有被中军甩在后面。 见状不好的陈玄礼知道再强令追下去,就算杀上一百人一千人,也难以阻止士兵们掉队。毕竟人的体能有限,无法强求。 当陈玄礼的停止追击命令下达之时,众军护卫便立时倒下乐一片又一片,这些人一直在咬着牙苦苦支撑,一个半时辰的玩命狂奔,便是骡马也要累的呼哧带喘,何况还是养尊处优的人。 索性,陈玄礼也放弃了追击原地休息,然后也只能看高仙芝的本事了。他实在想不通,都是肉体凡胎,因何神武军竟能狂奔两个时辰而仍旧军容整齐? 左武卫的战斗力虽然在三军之中首屈一指,但此时也已经散掉了十之七八,现在能够一直紧随追击的,都是高仙芝从潼关调来的旧部。 陈玄礼苦笑了一阵。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上了秦晋的恶当。秦晋始终忽远忽近,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引诱大军追击。然则,大军不动之时,神武军不动,大军轰然而动,神武军便也飘忽而去。 秦晋的中军仅有千人,比起人数众多动作缓慢的追兵,自然行动飞快,进退自如。 陈玄礼最初时觉得,他们就像一个臃肿笨拙的胖子,始终在追一只小巧灵活的猴子,追不上却又被耍的团团转一般。 明明体力即将耗尽,可仍旧放不下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恶气。也正是被秦晋所部中军撩拨出的这口恶气,害的他们“溃不成军”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啊!比起杨国忠的右领军卫,因地动山摇的轰然巨响而崩溃,龙武军也没强了多少,竟是被活活跑的散了架子。 “请陈大将军放心,神武军军纪严明,不会虐待俘虏,不会抢夺俘虏财物。请诸位莫要乱动,否则伤了同僚袍泽的情义,便不美了!” 义正词严的主将是个年轻人,陈玄礼也认得,出身自范阳卢氏。 “二郎……” 陈玄礼想对卢杞说点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堂堂龙武大将军稀里糊涂的成了俘虏,偏偏这卢家二郎还 煞有介事的言明不会虐待俘虏,让他这老脸往哪里去放? 卢杞率领着后军一直跟在大军后面游弋,原本也很是紧张,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大军合围,可渐渐的却又发现,追击的大军耐力并不好,过了一个时辰以后,就像打了败仗一般溃不成军。 陈玄礼身边不过百人,又一个个跟烂泥般软在地上,千载难逢的机会,卢杞又岂肯错过? 直到此时此刻,卢杞才想起了数月以来中郎将整**迫他们训练负重长跑的好处,不想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歪打正着,也总算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便又故意说了些不软不硬的话,刺激陈玄礼这老狐狸! 第一百六十七章:演武为角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七章:演武为角力 陈玄礼被气的须发皆张,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在天子身边得宠多年,举凡官员哪个对他不是恭恭敬敬,像今日这般拐弯抹角的羞辱却还是头一遭。一时之间处境判若云泥,便很难接受这种心理上的落差。 “都别动,按照演武的规定,你们现在都是神武军的俘虏,等到演武结束,自然便会放你们走。”说着,卢杞特地顿了一顿,目光扫视全场,陡而厉声说道:“如果谁敢擅动,莫怪卢某辣手无情!” 刚刚还一副和善口吻,脸上也挂着善意的笑容,孰料瞬息之间卢杞便彻底翻脸。 几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正好撞了上来。 “这厮好生无理,难道不知道面前的是龙武大将军吗?” “这几个家伙违犯军令,捆了!” 神武军向来注重令行禁止,卢杞话音未落,便当即有十数名禁军冲了上去,将那几个不服气的倒霉蛋按翻在地,用拇指粗细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混账,我乃世袭云骑尉……呜呜……呜……” 一名被捆了的倒霉蛋不服气还想理论,神武军士卒却手快的很,不知从何处弄出了一片破布,团了两团就塞入那人口中。 “还有谁?站出来!” 卢杞又冷眼扫向了瘫软在地上如一摊烂泥的龙武军新军。但见他目光所及之处,龙武军众人无不退却低头,哪里还敢再与这不讲理的小霸王牵扯。 可怜陈玄礼堂堂龙武大将军竟在个乳臭未乾的后生晚辈面前丢尽了颜面。 “二郎,放了他们吧,有我在他们断不会再违背军令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就连手握兵马大权的大将军,一旦无法掌控局面,面临如此情境,也忍不住说起了软话。 卢杞本不想如此咄咄逼人,但杨国忠与陈玄礼狼狈为奸,共同挤兑神武军与中郎将,这就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了。如果换做是裴敬在此,他定然以礼相待,可卢杞不同,这是个恩怨分明又睚眦必报的人。 再加上他本就出身世家大族,对权贵并无寒门出身的官员那般敬畏与巴结。陈玄礼的所作所为触犯了神武军的利益,又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呢? 如果此时朕是两军交锋,面对被俘的敌军主将,只怕还会更过分十倍百倍! “既然陈大将军求情,下走敢不从命。”又抬手一指地上捆成粽子一般的云骑尉,“松绑,把这厮放了!” 几名禁军二话不说,又三下五除二将那云骑尉身上的绑绳送了。 那名云骑尉又见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都在卢杞的面前服了软,哪里还敢继续出言责难,一低头便躲入了人群之中。 这时,又有神武军士卒将陈玄礼的帅旗扯了下来,送到卢杞面前。 “校尉,帅旗到手,是否向中郎将传讯?” 卢杞抬眼望了望一片尘土飞扬的北方,秦晋所领的中军还在与高仙芝的部众一前一后的较力。只是双方距离甚远,再想以旗语沟通讯息却已经不能。 “暂且不必,看好帅旗与陈大将军,坚持到日落咱们就稳赢了!” 卢杞又望向了西面,裴敬与他最后通讯联络之时,便是往西面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就在卢杞担心袍泽的同时,裴敬也与他一般的幸运,竟也收到了一份大礼。 战场上到处都是乱兵,在失去了约束之后,这些人便有如散沙一般,三五一队,**一群,裴敬率领前军便在这纷纷乱军之间穿插自如,间或还逮住几个旅率校尉模样的人询问一下对方的官职姓名。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裴敬居然得到了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消息。 “别,别抓俺,俺知道杨相公在哪,将军去捉杨相公……” 裴敬双目放光,哈哈大笑。 “说,杨国忠在哪?” “杨相公一早就命人收了帅旗,又换上普通士卒衣甲”被捉之人又伸手指向了西南方数百步开外的一群乱兵,“看那群人,都是杨相公的亲随,杨相公便躲在那里!” 裴敬心中暗笑,想来也是杨国忠因为大军溃散,没脸立时就逃回去,又怕在战场上不安全,才有如此令人耻笑的行径。 “当真?若有半分虚言,军法从事!” “俺是杨相公麾下的旅率,所以才知道底细,俺绝无半分假话,也绝不敢欺骗将军啊…….”那人顿时就被吓得双膝跪地,一面求饶,一面解释。 裴敬也再懒得和此人纠缠,带着人风卷残云一般冲了过去。 那一群乱兵很显然没想到神武军竟然直冲他们而来,立时便都慌了手脚,打算抵抗却奈何原本发下充作武器的木杆早就在逃命之初丢掉了,赤手空拳的又如何与对方一战?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神武军千人同声,为这些人指了一条明路,但见乱兵纷纷跪在地上表示投降。 连裴敬都感到无比震惊,就算杨国忠其人再无能,**也不该全部如此胆小无能吧?竟然连殊死一战的勇气和决心都没有,难道大唐就指望着这些人出关平乱,克复东都? 震惊之余,裴敬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同时也深刻理解了中郎将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的因由。他亦曾在私下里暗笑秦晋杞人忧天,大唐已经立国百年,**更是横扫大江南北。就算让安贼逆胡在山东折腾的天翻地覆,只要时日一长,天下兵马都云集过来,朝廷还是能够一举平定叛乱的。 可现在的情形却又让他不得不改变了这种认知。 试问一支只知道跪在地上求饶的**,又怎么能够和那些来自燕辽大山中的胡虏铁骑相抗衡? 彻骨的寒意使他陡然间便打了个冷颤。 “杨国忠何在?只抓首恶,不问胁从!” 一句话立时便使这些软脚鸡像捉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杨相公在这里!” “他就是杨国忠!” 第一百六十八章:逆转已成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八章:逆转已成舟 “一群废物,堂堂宰相还能丢了不成?去找,找不回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程元振跪在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脚下,浑身瑟瑟发抖,心中委屈却无处诉说。 受了杨国忠无能的牵连,今日好生倒霉不说,还要承受着天子的邪火。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天子固然因为找不到杨国忠而担心,却远没到大发雷霆的程度。真正让天子发怒的,恐怕还是演武的本身。 预想中一场精彩的演武比拼没有上演,反而让百官面前演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演武的指挥者失去了踪迹,三家禁军夜都在场中乱哄哄一片,拿里还有半分大唐劲旅的模样? 也难怪李隆基生气,明眼人都知道,今日的演武也是他为杨国忠复相重入政事堂量身定制的。只要演武圆满成功,就算杨国忠立下一功,而这功劳又与兵事相干便更了不得了。 当世之时,对朝廷最重要的莫过于祀与戎,在唐朝只要有了军功,便是入相的门槛。要不当世之人也不会纷纷趋之如骛,追求出将入相的风光了! “还跪在那作甚?还不去找?” 程元振原本还想讨句饶,为自己求个情。但见到天子的态度如此恶劣坚决,便也只好应诺领命而去。 “圣人莫要担忧,杨相公吉人自有天向,不会出意外的!” 高力士的话刚刚说完,还不到眨眼的功夫,便有快马飞报。 “报!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已经败给了神武军!本人被俘,帅旗被缴!” 李隆基的身子顿时便摇晃了一下,又难以置信的问道:“甚?你,你再说一遍!” “启禀陛下,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本人被俘,帅旗被缴!” 陈玄礼在战场上处境不明,这是李隆基于山顶便观望到的,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直被他器重多年的陈玄礼竟然被秦晋这个后起之秀生俘了,而且连帅旗都到了人家手里。 形势的发展大大超出李隆基以及百官们的预料,而秦晋也终于继崤山大火之后,再一次一鸣惊人。 以三千人对抗三万人,居然能在立于不败之地的同时,还俘获了三支大军的主帅之一。 “陈玄礼何在?” 李隆基强自镇定,问那报讯的禁军。 “启禀陛下,陈大将军与神武军校尉卢杞俱在山下候旨!” “宣!” 片刻之后,陈玄礼与卢杞先后上了小山。 李隆基不去理会陈玄礼,却注意到了陈玄礼身后的年轻骁将。 “你就是卢杞?” “臣便是卢杞!” “可是出自范阳卢氏?” 卢杞震声答道:“臣乃范阳卢氏北祖第三房之后!” “好好!” 李隆基点点头,口中一连说了两个好字!高力士却从旁小声的说着:“圣人,这卢杞的祖父便是卢怀慎!” “卢怀慎?” 这个名字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开元年间,那时他才刚刚过了而立之年,满腔的雄心壮志,卢怀慎当时便是门下侍中,一位颇得其中意的宰相。 竟想不到,卢怀慎还有如此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孙子。 “很好!,起来说话!” 卢杞闻言后便起身侍立,聆听天子训示。 久久之后,李隆基不再和卢杞说话,而是跪在一旁的指着陈玄礼道:“你来讲讲,是如何败给一个后生小子的,可知自己错在何处了?” 陈玄礼心中也是好生委屈,他岂能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为了巴结杨国忠才使得半数龙武军被乱兵冲散,又因为体力不支,在追击的路上大军星散?当然不能如此说! “臣老迈不济,请圣人责罚!” 这句话恰恰切中了李隆基的心里,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朕不是责备你年老无能,但终究败了一仗,总要归结一下,因由出在哪里!” 说完,李隆基的目光才又转向卢杞。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很好,像卢怀慎的孙子!” 卢杞则道:“圣人过誉,臣不敢与父祖相比!” 这时,李隆基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在神武军中担任何职?” “臣乃后军主将!” “好,少年了得,已然做到了后军主将,朕如你一般大小时,还在王府中蹉跎岁月呢!” 说起当年在王府的旧事,李隆基自然又免不了一阵唏嘘,想起年轻时的风云际会,如果不是冥冥之中有天神庇佑,大唐天子的宝座,又怎么可能轮得到他来坐呢? 特别是近几年,李隆基经常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也因此,才越发的喜欢少年英雄。 在最初破格提拔秦晋之时,有这种缘故,现在对卢杞好感顿生,也有这种缘故! 然则让百官们惊骇莫名的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程元振一溜小跑的又上了山,还边跑边喊着:“圣人,圣人,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杨相公了!” 见程元振回来,李隆基终于松了一口气,找到杨国忠就好,否则在乱军之中,一旦太阳彻底落山,还真担心他发生什么意外。 “人呢?让他来见朕!” “奴婢,奴婢还有下情回禀!” 程元振吞吞吐吐,李隆基很是不耐烦。 “说!” “杨相公已经被神武军前军主将裴敬生俘,帅旗也被缴走!” “甚?” 李隆基顿感惊愕,却也不像初听陈玄礼被俘时那般难以置信了。毕竟杨国忠不以兵事见长,不如陈玄礼也在情理之中。 但如此一来,整场演武岂非出现了大逆转?“**”共有三支人马,分别是杨国忠的右领军卫,陈玄礼龙武军,高仙芝的左武卫。现在三有其二的主将和帅旗都到了神武军和秦晋的手里。 以目下局势来判断,**实际上已经败了! 数万人败给了三千人,这个结果看似匪夷所思,但李隆基的态度却又出乎百官的预料,竟没有大发雷霆,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些许笑容。 这不正是他所期待出现的逆转吗?看来,要为秦晋和神武军重新判下考语了!此前的“差”此刻自然不能再作数,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 “好”! 这就是李隆基内心的矛盾纠结之处,他既为身边旧人的落伍而失落,又因江山代有才人出而兴奋。 第一百六十九章:名门出虎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六十九章:名门出虎子 “圣人,杨相公在山下涕泣求见……” 大唐天子李隆基一直沉吟不语,宦官程元振却等不及的问了一句。 其实程元振问的这一句绝没安了好心,杨国忠今日所谓算是将天子的脸面丢光了,在各方面都战局优势的情况下,居然在一次演武中就成为了处于绝对劣势地位的“叛军”俘虏,这得多无能才会蠢到如此地步。 “朕不见他,让他在山下候着!” 程元振应了一声诺,却并没有挪动身子,而是显露出一副颇为迟疑的模样。 “想抗旨吗?” 李隆基面色一沉,他对朝中大臣向来尊重,甚少会加以颜色,但对这些宦官内侍却大不相同,见程元振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杨国忠现在还未进入政事堂,就让禁中的宦官如此忌惮,若再回了政事堂,岂非要只手就能遮住半边天了?李隆基虽然老迈,但对于权力细节的掌控仍旧不遗余力,在这方面别说一个外戚,就是父子也没得缓和余地。 不过,程元振却吞吞吐吐道:“杨相公,杨相公以为,以为秦中郎将作乱,圣人受了胁迫,所以,所以才寻死觅活……” “甚?秦晋?作乱?” 李隆基蓦的被气笑了,心道这杨国忠其心可嘉,却是头让人发笑的笨驴。 “让他上来把!” 程元振由于受了杨国忠的牵连挨了天子的骂,所以便寻机会在天子面前出杨国忠的丑。可万没想到,说着说着天子的气居然就消了,而且还要杨国忠上山来。 不过,这一回程元振却不敢再犹豫了,尽管他在心里后悔的直抽嘴巴,恨自己画蛇添足,再多那最后一句话,然而却晚了,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怒火消散后,李隆基的兴致也被先后而至的坏消息弄的消失殆尽。半晌之后,他又想起了“俘获”杨国忠的裴敬。 “找到杨国忠的也是秦晋麾下?” “回圣人,刚刚程元振说过的,是个叫裴敬的人!” “让这个裴敬也上来把,朕要见一见!” 提及后起之秀,李隆基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想起今日的演武也并非全然无所得,至少发现了一批少年才俊,也知道了长安的十六卫军烂成了什么德行。 如果不是秦晋上书提出来编练新军,促使杨国忠生出了争胜之心,便没有今日的演武,没有今日的演武,他还沉浸在大唐武功威布四方,大唐禁军无出其右的自信中呢。 诚然这种自信已经以为封常清在洛阳的惨败而大打折扣,但仍是有如一叶障目般的自欺欺人着,偏偏就不肯正视问题。也尽管这个问题残酷的让人毛骨悚然,让人难以置信,然则终究是让人从昏昏沉沉的繁华大梦中清醒了过来。 想到此处,李隆基顿时汗出如浆,一如他此前在胡床上被噩梦惊醒了一般。 “臣神武军前军主将裴敬叩见皇帝陛下!” 中气十足的响亮之声将他从愣怔中拉了回来。他的目光扫向了那噶单膝半跪在地上的主将,同样也是个少年人,年龄与卢杞不相上下。 “右卫大将军裴行俭与你可有关系?” 姓裴也好姓卢也罢,这些姓氏在有唐以来名臣名将辈出,因此李隆基有此一问也不奇怪。裴行俭乃前隋礼部尚书裴仁基之子,其本人又功勋卓著,威震西域。其子裴光庭更是开元初年李隆基亲选的宰相。 “右卫大将军乃臣之曾祖!” 这时,高力士又适时的凑了上来,耳语道:“奴婢有些印象,这裴敬当是于是中丞裴稹的儿子。” 李隆基暗暗点头,这就对了,虎父无犬子,裴氏一门自高祖太宗时代就能人辈出,只是到了裴稹这一代有些籍籍无名了,却想不到裴稹却生了个好儿子。 只可惜,裴稹却没福分见到儿子龙精虎猛的今天了,因为他早在开元二十九年便已经撒手人寰。 “好……” 李隆基又是一连三四个好,他对卢杞与裴敬很是满意,这两个人都是名门之后,又能力非凡,很明显都是些将来能够出将入相的坯子,如果假以时日好好历练,未必不能成为大唐的中兴之臣。 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预感到,大唐或将在他百年以后开始衰落。他本人也年老体衰,再也难以重振当年的雄心壮志,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后人的身上。 只可惜,李隆基自问未必能见到那一天了,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七十余度春秋,放眼满天下能有如此高寿的老者已经实属罕见。他也曾为自己的长寿而感到得意,而今,这长寿于他而言却成了讽刺和诅咒。 就在刚刚失神的一瞬间,李隆基脑子里甚至闪现出了一个既荒唐又可笑的念头。如果他在开元十三年便驾鹤西去,也许他的一生在史书上将会以辉煌的姿态落下大幕。 而现在……天下局势糜烂如斯,李隆基忍不住又呆了一呆,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黯然之色。 “在神武军中任何职啊?” 李隆基的声音很小,几乎就像无意识的一般,裴敬听的不清楚,便迟疑着不敢立时就回答。 而高力士就在李隆基的身侧,自然将李隆基的低语听的一清二楚,便赶忙提醒裴敬。 “圣人问你话呢,在神武军中身兼何职?” “回禀圣人,臣在神武军中以步军校尉领前军主将!” 又是个一军主将,李隆基很想知道,秦晋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够在一群世家纨绔子弟中选出来这些佼佼者。 对于长安城中的世家子弟,李隆基虽身在重重宫禁之中,但也多少有所了解。他们其中绝大多数人,早就没了父祖的风骨,只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地位,和数不尽的财富,终日间在街市间斗鸡走狗,出入勾栏之地……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在父祖那里恩荫了官爵,在朝廷上循资格一步步升迁,一辈子庸庸碌碌。 像卢杞和裴敬这种人,其实已经实属凤毛麟角。 “走吧,回宫!” 今日终究是所失甚于所得,兴趣索然之下,李隆基甚至连今日的演武结果都没耐心等下去了,其实原本也不用等了,三支**其中两支的主帅已经连人到帅旗都被神武军拿货,“**”实际上早就输了。 “目下演武场形势仍旧混乱,奴婢,奴婢以为,还是等高相公与中郎将来山上缴令,再回宫也不迟!” 高力士的提醒让李隆基猛然警醒,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山下却还有数万溃散之后的**,两个大军主将目前也是情况不明,这个提醒虽然看似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但也正是这份敏感,才使得他从临淄王的位置山个一连发动两次政变,一跃而成为了大唐的天子。 李隆基有些焦躁的踱了几步,又回到胡床上坐下。 “传旨,高仙芝与秦晋即刻停止演武,到山上来见朕!” 自有内侍宦官领命而去,李隆基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官员们,能够出现在此处的官员,都在李隆基那里挂了号的,不是显贵,就是高官。 经过了一整天的枯坐,这些人滴水未进,粒米未吃,早就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听到李隆基要回宫之时,他们不由得纷纷松了一口气,但又见李隆基不走了,甚至还回到胡床上发号司令,让高仙芝与秦晋倒小山上来觐见,便又都失望极了。 不过,李隆基才没有心思去揣度这些臣子此时此刻的想法,他的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的忐忑。乱兵历来都是作乱之源,这些人足足有数万之多,虽然都是杨国忠与陈玄礼的部下,但现在失去了约束,就能与出了笼子的虎豹,天知道会不会反咬一口。 只有各军的主帅主将齐聚于此,李隆基才能稍感安心。 到了此时此刻,李隆基又为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同意了李隆基演武的想法而有些后悔。 如果不是听信了杨国忠的说辞,此时此刻他又何至于落到目下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眼看着天边的太阳已经变得又圆又红,半边已经隐没到了地平线下,用不上半个时辰天就会彻底黑下来,李隆基却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圣人,圣人!” 就在山上的气氛艰险尴尬之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而声音的主人正是剑南、陇右节度使杨国忠。 杨国忠一溜小跑的扑到李隆基面前,倒头便拜在他的脚下,久久不肯直起身子,直到抬起头时已经是声泪俱下。 “臣,臣以为再也见不到圣人了……” 直到此时,杨国忠还将信将疑着,直以为秦晋作乱已经软禁了天子,但看眼前情形,山顶上都是羽林卫的士卒,这才稍稍安心了一点。 李隆基却冷冷斥了一句。 “还有脸来见朕?朕交给你的五万大军,眨眼间,眨眼间就灰飞烟灭了?” 五万新军自然是虚指,其实有之数当在三万上下,然则就算三万人,都成了败兵溃卒,这个损失,叫人痛惜之至,朝廷实在无法难接受的。 第一百七十章:愿为天下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章:愿为天下哭 官员们齐刷刷的望向杨国忠,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当然其中也不乏同情怜悯之色。 然则到了现在,杨国忠还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能将此前的真实想法全都说出来,为自己辩解吧? 好在他不是个愚笨的人,只匍匐在李隆基的脚面上,痛哭失声。 “臣罪当诛,臣罪当诛,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的脸上依旧冷若冰霜,接下来便再没有一句斥责之言,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反而让百官们都觉得,杨国忠这一回算是彻底难以翻身了。 在长安为官日子久的人,都知道天子的脾气秉性,若是直来直去的说,不论夸赞或是痛责,都没甚大碍,独独却是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值得人深思了。 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小山上就已经笼罩在了淡淡的夜色之中,负责警戒的羽林卫禁军立即就燃起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倒也将小山顶上这块方寸之地映得如同白昼。 “朕问你,今日演武,输赢当如何定啊?” “这……” 杨国忠顿时语塞,这让他如何回答?就眼下局势而言,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肯定是扮作叛军的神武军赢了。可如果他当场就说出来,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再者,即便到了现在,杨国忠也坚持认为,天子虽然非常愤怒生气,但自己的圣眷犹在,否则便不会令他上山叩见了。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杨国忠把心狠狠一横,说道: “臣固然输了!但臣还要参劾神武军中郎将,使用怪力之术,扰乱演武,居心叵测,意图不轨,其罪亦当诛!” 此言一出,百官们顿时嘘声一片,便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一时间,乱哄哄的便如一群胡峰般嗡嗡作声。 “肃静肃静!” 维持秩序的礼官不得不连呼了三声肃静,才维持住了局面。 杨国忠究竟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居然在演武惨败以后,参劾其不法居心,试图拉获胜的秦晋下水。 坐在天子之侧的中书令韦见素也不禁动容,忍不住眉头一挑,心里也自有判断。秦晋今日固然获得了演武的大胜,但行为毕竟还是失之鲁莽,比如演武指出制造出的地动山摇之情境,若是万一有人趁机以次作乱,岂非给了歹人以机会?以天子向来多疑的性子,今日之所以天黑还未回宫,恐怕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防患于未然吧! 而且,杨国忠最的参劾后两条都落在虚处,但居心叵测,意图不轨这种事本就用不着切实的证据,既然能说出来便总能找到可靠的依据,比如故意制造震撼场面,使得演武彻底失去控制,变成了乱军,溃兵争相乱跑。 杨国忠此举不可谓不歹毒,但却正中了天子的要害! 韦见素担心的望向天子,果见天子目光中在火把光芒下扑朔闪耀着。 “台谏之事自有御史台在,你就不必多做置喙了,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事毕以后便在家中将养几日,身子好了再出来理事也不迟!” “圣人……” 李隆基的回应不但大出韦见素所料,就连杨国忠都一时间摸不清头绪,如何按照以往的套路出牌,今日却不灵了呢?天子不但没有按照预想中对秦晋心生忌惮,继而对其产生了防备和厌恶的抵触情绪,反而却直言让他回家歇着去,朝中的事暂时便不能与闻了。这又与再次罢官有什么区别? 李隆基气运丹田,振声说道:“既然杨国忠不肯下评判,那朕就替他下个评判,今日演武,神武军胜出,右领军卫、左武卫、龙武军大败!” 说了一句大败,李隆基似乎还意尤不足,又加重了语气。 “大败!大败啊!” 三声大败,李隆基的声音竟颤抖了,老眼里竟溢出了浑浊的泪水。 “圣人,圣人莫要自伤……” 距离李隆基最近的高力士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天子情绪激动,便赶忙低声劝着。年过古稀的老人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何况李隆基还不是普通的老人,他是一肩挑起天下的天子,万一有个好歹,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祸啊! 奈何,李隆基的情绪却骤然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连日以来憋闷在胸中的愤怒、失望、委屈、恐惧……各种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出来。 今日杨国忠的惨败,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隆基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百官们此时也发觉了天子的异常,直到听见天子哭泣之声,便再也坐不住了,呼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有心劝慰一番,却又都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只能同声机械的回应着。 “臣等死罪,臣等死罪……” 主辱臣死,天子当众痛哭,如何能不使这些重臣们如芒刺在背? 杨国忠更是吓的身子抖如筛糠,自以为摸透了天子心思的他,此时也心乱如麻,不知天子究竟心里究竟存了何种想法,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不断的叩首,再叩首! 天子的情绪失控,亦如六月的雷雨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片刻功夫,李隆基便收住了声音。 高力士则一直手忙脚乱的在李隆基身后又是捶背,又是轻轻摩挲着,防止老迈的天子哭叉了气。见天子收住了哭声,他又转忧为喜,连忙小声道: “圣人,请随奴婢到胡床上歇息一阵!” 李隆基默许点头,便跟着高力士到胡床上去半躺了下来,刚刚闭上眼睛,却听礼官大声唱道: “中书门下同三品高仙芝,神武军中郎将秦晋觐见!” 话音还在半空中环绕,李隆基就腾的从胡床上弹了起来。 “传!” 李隆基等这一个已经等了许久,现在终于将演武场上风头最盛的两个人等来了。 不过,出现在李隆基面前的却并非是两个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将军,却见两人分别被部将搀扶着,浑身瘫软的来到了御前。 部将们刚刚松开了搀扶着的双手,却见两人便纷纷扑倒在地。 “臣高仙芝……” “臣秦晋……” “……叩见皇帝陛下!” 高仙芝与秦晋俱是一副有气无、力元气大伤,似大病初愈的模样。 “两位爱卿,这是如何了?” 其实,高仙芝与秦晋是生生累成了这幅样子,直到天子的近侍找到他们时,他们造就掏空了所有的力气,之所以还在强行较力,凭借的全是一口气。 天子的旨意一到,他们便立时如释重负的瘫软了下来。 秦晋和高仙芝都知道,再这么跑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但出于各自的性格使然,今日这较力却必须分出高下来。 但天子的敕令最终还是把他们比拼到底的心思彻底瓦解了。 “臣,臣没事,就是跑了太多的路,累,累的!” 秦晋毕竟是年轻人,这数月以来又一直与神武军共同训练,体能上要比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高仙芝好上很多,因此还能断续的做着回答。再看高仙芝,却是憋得满面通红,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见到这幅场景,李隆基也傻眼了。万万想不到,他的两员骁将竟然会因为跑路而累成这幅模样! “快,快端热水来!” 李隆基的反应也快,知道他们肯定一天水米未进,这时没有什么会比水这种东西更能让他们恢复体力。 刚才,李隆基曾吩咐宦官大水烧火,为渴了一天的百官们解渴,正好此时便已经烧好。内侍宦官端了两碗热水来,便要喂两位将军喝下。 高力士却制止了他们。 “毛手毛脚的,不知道热水能烫死人吗?晾一晾再喝!” “是,奴婢知错了!” 高力士还是不满意的喋喋不休。 “如此粗心大意,便再有三年也不能让你们到殿中侍奉,还是回去做黄门吧!” ……….. 李隆基也甚是关注二人的情形,命人搬来了两张胡床,让二人分别躺下去。喝下了第一口水,秦晋立时就觉得流失的力量在一点一滴的流回体内,见天子还站在胡床之侧,便觉得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挣扎起身…… 然则一双干瘦的手却扶住了秦晋,秦晋愕然发现,这双手的主人竟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刚刚喝了水,总要缓上一缓才能有力气,好好躺着!朕在这守着你们!” 秦晋见惯了天子的言不由衷,今日却见他神色眉宇间尽是诚恳之色,不禁为之动容。李隆基又道高仙芝所躺的胡床前探看,却将七尺壮汉感动的泪如雨下。 秦晋并非在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心底里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皇权思想,自然也无法理解当代之人对君恩似海的体会。 非但如此,李隆基更亲自端起了晾在一旁的水碗,喂高仙芝喝下,的秦晋既惊且怪。其实,秦晋不知道,李隆基之所以如此,与刚刚的情绪失控当大有关联,也许此时他还沉浸在那种心境中没有完全走出来。 所以,秦晋乃至百官们才见到了李隆基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施恩于臣子虽然是天子惯用的手段,但在此时此刻此地却并非合适的时间与地点。 第一百七十一章:天子厌张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一章:天子厌张韩 禁苑的演武高调开场,却以令人目眩的方式结局。当今天子最宠信的两个人,杨国忠与陈玄礼丢尽了脸面,并向世人展示了他们极尽无能的一面。 杨国忠身为整场演武的“**”指挥者却使数万大军在数千“叛军”面前弄的灰头土脸,甚至连本人都在演武中成为了对方的俘虏。 原本毫无悬念必胜的一次模拟对抗,竟然就让扮作“叛贼”的神武军硬生生的将局面扳了回来。在啧啧感叹的同时,官员们也再次对秦晋其人加深了用兵如鬼神般的印象。只是却忘了,在他们眼里俨然已经是赳赳武夫的秦晋,却还是天宝十三载的进士及第。 天子李隆基当晚并没有申斥杨国忠与陈玄礼,但一道勒其闭门修养的敕令,却让所有知悉内情的人都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杨国忠的复相之路已经在一夜之间变得渺茫无比,而此前荣宠四十余载长盛不衰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怕是也很难迈过去面前的这道坎了! “圣人,圣人慢些走,外面风大,别浸了身子!” 高力士一溜小跑的跟在李隆基身后,两个人虽然都已经年逾古稀,但很显然,李隆基的体制要胜过其一筹。 不过李隆基却并没有因为高力士的劝告而放慢速度,出了寝殿,满头的大汗已经被渐起的北风吹干,整个人却还仍旧沉浸在刚刚的颠鸾倒凤与腾云驾雾之中。 贵妃丰腴白嫩的身体,让他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几乎就忘了昨日的约定,寅时初刻会召集宰相们于勤政楼议事。而现在已经到了寅末时分,李隆基年岁渐高以后虽然长长罢朝,但却甚少食言于臣下,今日的一时放纵之举万一被史官记录书中,却不知又要在后世留下个什么样的名声了。 因此,李隆基在疾步赶路的同时,身心也迅速从愉悦的巅峰跌落至抑郁失落的谷底。 相比眼前的现实,对他而言则更重视身后的名声,安禄山反贼已经使他原本完美的帝王人生添上了永不可抹去的耻辱一笔,便再不能再让后世的史家们抓住这些原本无足轻重的生活细节来大做文章。 步入勤政楼,果见政事堂的几位宰相正身端坐。居于右者,乃是中书令韦见素,相左依次是门下侍中魏方进,门下侍郎崔光远,以及面色仍显苍白的高仙芝。 原本,这其中也会有杨国忠的位置,但他太不争气了,一日之间竟将李隆基曾给予了厚望的新军毁于一旦。尽管三万多人最后又重新收拢,但这就像覆水难收一般,曾经被吓破胆过的军队,再怎么打造也终将是圈里待宰的猪狗。 不但如此,这支原本可以成为朝廷中流砥柱,杨国忠晋身政绩的人马,也在一夜之间成了朝廷的包袱、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能轻易遣散的根本原因,这么多征募的丁壮一旦就地遣散,将会为地方治安带来噩梦一样的灾难。 府兵制盛行的时代,朝廷便完全不必有此种忧虑。因为一切兵员的分配提调,自有各地的折冲府负责。而在废除了行将就木的府兵制以后,朝廷却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新兵制能够取而代之,便也为庞大的帝国带来了严重烦恼乃至是后遗症。 而这一点,在取消府兵制的十几年时间里,已经日渐突显出来。 国难思良才,李隆基只苦于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他拨云见雾的人选,他扫视了殿中四位宰相,从韦见素到高仙芝,他们都有某一样过人的能力,但却不是那种可以定国安邦,开创先河的大才。 换句话说,李隆基君临天下四十余载,提拔重用的都是些守成之臣,而现在他所需要的却是极富 冒险精神的开拓进取之人! 然则,此等人物毕竟可遇而不可求,像商鞅、吴起那种一人可兴邦的大才,毕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 李隆基叹了口气,从容落座。 “昨日演武,政事堂可有了定论?” 韦见素欠身道:“以臣之见,‘三军’虽然狼狈,但神武军也同样没能取胜,若非圣人叫停,结局尚未可知。不如便判双方打和,圣人以为如何?” 这也是韦见素一贯的风格,但凡政务涉及牵扯到各方切身利益的时候,便也是他尽显和稀泥功力的时刻。这么做,既不将当事双方得罪惨了,又使得各自尚有转圜的余地。虽然难免会致使朝政拖沓,但终究不会犯大错。 但是,在韦见素而言,正是这种无大过的原则,才是他能够在朝廷中四十余年一直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再看那些壮心勃勃,试图有所作为而又不管不顾的人下场如何。 从姚崇宋景,到张九龄、宇文融,哪一个不是收场惨淡,令世人唏嘘? 这些人立志于谋国,却连自身都难以保全,甚至还连累的子弟家人累世受苦…… “魏卿的意见呢?” 李隆基袍袖内的手在隐隐发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垂头欲睡的门下侍中魏方进。 魏方进顿时一惊,清了清喉咙答道: “臣附议,附议!” “一派胡言!” 啪的一声,李隆基一掌重重击在御案之上,将所有人都吓的禁不住身子一颤。 “打和?朕来问你,杨国忠被俘,帅旗被缴该怎么算?陈玄礼被俘,帅旗也被缴获,又该怎么算?” 李隆基疾言厉色,却见韦见素不慌不忙,依旧欠身答道:“一军胜败不当以主将安危为判断,战国时魏惠王伐秦,丞相公叔痤当阵被俘,可魏国还不是一战占了秦国河西百里之地?” 韦见素据理力争,李隆基还真拿他没有办法,难道还能以堂堂天子之尊与臣下当殿质问争论吗?不管韦见素说的有没有道理,他也只能表达认同或是不认同。 现在韦见素摆明了又在与李隆基唱对台戏,这位大唐天子一时间竟觉得拿这块又老又硬的滚刀肉没了办法。 不过,李隆基却不会与臣下争这一时之意气,早晚他会从别处找补回来。 于是他又将头转向了高仙芝。 “高卿以为呢?” 高仙芝忙道: “若就事而论,昨天神武军以三千对三万,能取得如此战绩,当判胜!” 这句话才是李隆基想要的,目光中厉色已经缓和了下来。而如梦方醒的魏方进忽然发觉,自己刚刚附议错了。都怪刚刚一直都在瞌睡,以至于没听清天子与韦见素之间的对答,这才铸成了大错。 但终究不是没有办法补过。 “臣,臣附议,附议!” 李隆基目光骤然一凛。 “首鼠两端,究竟附议何人?” 天子训斥,魏方进的冷汗立时就噼里啪啦的从额头脸颊滚落。 “臣愚钝,初时觉得韦相公之言在理,自当附议。现在听了高相公所言,也觉得在理,自然,自然也要附议!” 李隆基哈哈一笑,他就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人,虽然吃相难看了点,但毕竟比那种让人无从下手的滚刀肉强多了。 他初时任命韦见素为中书令,领宰相之首,就是冲着他影子宰相之名。韦见素在朝中为官数十年,向来以为人温厚,谨慎胆小闻名于朝野。本以为此人虽然能力上或许不如杨国忠,但听话的程度当不会比杨国忠差。 可万万没想到,在韦见素身上,竟让他看到了几分张九龄、韩休当年的影子。否则又岂会在自己雷霆震怒之后,还面不改色的据理力争? “既然高卿与魏卿都认为当判神武军获胜,宰相中三有其二认同,少数亦当服从多数吧?” 李隆基并没有因为韦见素的顶撞而对他加以颜色,反而还笑呵呵的与之商量了起来。 韦见素又道:“臣愿尊圣人敕令!” 赞不赞同是一回事,尊不遵从敕令却又是另一回事。韦见素说的虽然委婉,但已经将自己的意见十分明显的告诉了天子。 李隆基点头道:“既然如此,政事堂便行文兵部,褒奖擢升吧!” “臣以为,褒奖可以,擢升须当慎重!” 李隆基就知道韦见素不会轻易的放弃初衷,果然又对自己的敕令多有非议。 “擢升何以须当慎重?” 韦见素正色道:“我大唐立国以来,素以斩首军功为将兵者的唯一擢升标准,以演武取胜为由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此恶例一开,自此以后便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能之将忝居朝堂!” 李隆基已然有些动了真怒,韦见素一开始出言顶撞,他便一让再让,一忍再忍,给臣子留足了颜面。谁知当臣子的却不知体恤天子,竟然毫不留情面,甚至还说出了“开恶例先河”这等耸人听闻的话。 只是,他刚要发作,却听高仙芝也从旁附和。 “圣人,臣亦认为韦相公所言极是在理,军中晋升,若不以斩首军功为标准,只怕将士们士气涣散,从此便再也无心打仗了。长此以往,**战力怕是又要大打折扣……” 李隆基被两人左右说的一阵烦闷,便挥挥手道:“依你们便是,依你们便是,政事堂的事,宰相们自去决断,朕不干预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有感世情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二章:有感世情恶 李隆基与政事堂宰相们的交锋以失败告终,最终判神武军获胜,赏赐绢帛金银以兹鼓励,擢升那几位后起之秀的想法则全数落空,也只能先委屈他们继续在神武军中做上几年校尉,等有机会上了战场立下战功,便再封侯拜将,又有谁能够说三道四了? 话不投机,李隆基失去了与宰相们议事的兴趣,便以身体乏累为由,将他们都撵出了勤政楼。 高力士看出李隆基在一个人生闷气,便适时的劝慰道:“国有诤臣,乃天子之福,圣人该高兴才是啊!” 李隆基没好气的瞥了高力士一眼。 “韦见素算哪门子的诤臣?早晚有一日,朕要将他……贬出京师!” 其实,李隆基内心的独白却是,早晚有一日必将杀掉韦见素这个田舍翁,但又不想为史家们留下一个刻薄的印象,便只好说了句贬出京师。 与此同时,李隆基又瞪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 “刚刚‘一派胡言’之语,能不能删了?”他觉得刚刚在与韦见素的争执中有些失态,便想将这一段删掉。 岂料那看似一直低眉顺眼的起居注官员却不紧不慢的反问道:“圣人目下一句,臣当删不当删?” 李隆基心里顿时就像吃了苍蝇那般腻歪,就此闷声不语。高力士又是何等的聪明,知道再争下去,只能让天子更加生气与尴尬,便作色怒斥那史官。 “宰相们都已经走了,你们还留在这里作甚?还嫌圣人不够添堵?” 起居注官员也觉得,既然天子与宰相的议事已经结束,他也就再没必要记录这些生活琐事了,便顿首告退。 李隆基终于觉得浑身放轻松了,这些负责起居注的官员整日里就就像苍蝇蚊子一般在他耳边飞来飞去,打不得,赶不得,和臣下们的一言一行每每都要思虑再三。 即便如此,李隆基也总有把控不好的时候,每与负责起居注官员商量,多数时候便如今日一般被顶回来。只不过,今日这起位居注官员,说话也的确不积口德,竟然还敢讽刺天子! “圣人何必与那芝麻绿豆大点的角色置气?改日奴婢寻了史馆的官员,将起居注私下拿来,圣人想删哪一句便删哪一句,岂不更好?” 在高力士的安慰下,李隆基的气顺了不少,当初他也的确授意高力士多次买通了史官,删改起居注的记录。但这种事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万一被朝中好事的官员知道了,将之散播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高力士丢得起人,李隆基身为天子却丢不起这个人,他只好无奈的摇摇头。 “随他记去,朕一心为国选拔开创之才,难道说的错了?做的错了?” “圣人苦心,那些官员们不知晓,奴婢却是看在眼里的……” 李隆基叹了口气,“外廷的那些臣子们,如果有你一半的善解人意,朕又何必日日气的如此这般?” …… 杨国忠失势了!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崇宁坊在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原本打算破土动工修缮坊内大街的工程也半路终止,被先期运来的沙土和石板乱七八糟的堆放在坊内狭窄街道的两侧。 大街上被弄的一片狼藉,却没有人出面收拾,害的坊内百姓们怨声载道,纷纷咒骂杨家到崇宁坊坑人。 而杨府的家丁奴仆们出门时,更是得到了坊内居民一致的明里暗里的声讨与鄙视。 这些宰相门前七品官也在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更有甚者,还有官员上门讨要前几日曾送过来的礼金。 杨国忠被气的火冒三丈,又哪里理会得这等腌臜事?只让府中的执事尽快将这些不堪之人都打发了。 谁道那讨要的官员却也顾不得官仪,在崇宁坊内撒泼打滚,引来了一干百姓围观。 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那位上门讨要礼金的官员竟当众诉起了苦。 “诸位父老,诸位父老,给薛某评评理!” 百姓们顿时一阵起哄。 “快说吧,俺们都听着呢!” “某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儿,日前为了求一个上县令,砸锅卖铁,还借了官贷,才堪堪凑足百金之数。不想杨相公却是行骗之人,明明难再入政事堂,却信誓旦旦的保证。现在他落得这般田地,某要回送出去的钱,也是实属无奈,若没有这笔钱,又失去了进项,每日的利息钱滚上几个月也得把人压死啊!” 百姓们听罢,又岂会同情这种买官鬻爵之人?大骂他不知耻,同时更大骂杨国忠是大奸臣,朝廷败坏下去,就和他这种不知道做正经事,每日只知道卖官敛财的奸贼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这种人吃人饭不干人事,就该一刀刀刮了,若让他再入了政事堂,还能有咱们活路吗?” “谁说不是,看看咱崇宁坊,被姓杨的折腾成什么样子?” 百姓们原本就因为坊内街道被弄的狼狈不堪对杨国忠大有怨愤,现在又听说杨国忠卖官鬻爵,自是人人喊打喊杀,似乎不诛此国贼,便不善罢甘休一般。 不知谁喊了一句: “请杀杨国忠!” 一时间,百姓们群情激奋,将一场由家长里短引发的矛盾上升到国事高度,以东都陷落,关外局面败坏为由,声讨诛杀杨国忠。 混乱的局面一触即发,很快便在整个崇宁坊中蔓延而来开来,就连始作俑者的买官人都看的傻了眼,万想不到局面竟由此失控了。 杨府的宅院不深,院墙不高,外面鼎沸的喊杀声很快就传到了杨国忠的耳朵里。 “外面发生了何事?” 杨国忠铁青着脸问着身边老仆。 老执事打发人出去询问情况,半晌后竟惊慌失措的跑了回来。 “不,不好了,外面闹大了,那,那个索要礼金的官员,煽动,煽动百姓……” “岂有此理!” 没等那家仆说完,杨国忠便怒不可遏的骂了一句。但形势使人得低头,万一闹到了天子那里去,恐怕他想清静的“闭门养病”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所以,愤怒归愤怒,杨国忠还是打算息事宁人。 “那人送了多少钱?还他便是!” 老执事答道:“送了百金!账房已经入了帐的!” 杨国忠的脸上更是羞愤难当,想不到竟为区区百金而遭受如此羞辱,他真是连撞墙自尽的心思都有了。又极是不耐烦的挥着手,“赶紧将拿百金还他,让他不要再闹了!” 杨府的大门忽然开了,一名家仆手捧木匣闪身出来。 “这是百金,如数奉还!赶紧走吧,不要再闹了!” 那讨要礼金的官员万没想到,居然闹上一闹就成功了,顿时喜出望外,一把将家仆手中木匣抢下,掂量着斤两不差,才又换上了一副谦卑的笑容。 “请转告杨相公,下吏,下吏也是情非得已,否则官贷追债都要把下吏追死……” 那仆人早就不耐烦了,便轰他走。 “拿了金子便走吧,杨相公说了,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平息了百金的事件,崇宁坊内百姓们却仍旧不依不饶,他们的诉求还没得到满足。 坊内街道原本的地面已经被刨开,四周堆满了沙土石板,现在再没人过问,各家各户出行都极不方便,百姓们焉能不怨声载道? “街道的勾当什么时候解决?让杨国忠出来给俺们一个说法?” 百姓们仗着人多自然不怕事情闹大,然而杨国忠却怕了。 “外面如何竟不依不饶了?百金之数不是已经还给那厮了吗?” 老执事也是愤慨异常。 “还不是那个京兆少尹,为了巴结相公,派了人来坊内修路,现在又撒手不管,百姓们把这笔帐却都记在了相公的头上!” 原京兆少尹王寿此时已经升任京兆尹,现任京兆少尹则是魏方进的一个同宗兄弟,自然也是得了这位政事堂内相公提携才补任了这个差遣。 此人也与魏方进一般德行,巴结起来极尽能事,翻脸却也比翻书还要快! 杨国忠一日连遭两次羞辱,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修建坊内街道原本是好事,可这事一夜之间变成了坏事,却又让他来背黑锅。在大骂京兆少尹的同时,杨国忠连魏方进都一并骂了。 但追根究底,一切的始作俑者还不是那个最近风生水起的秦晋?若非秦晋屡屡与之做对,又对禁苑演武从中作梗,他又焉能有今日之辱? “秦晋小儿!杨某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老执事却被杨国忠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坏了,慌忙劝道: “相公噤声慎言,若传了出去,便是大祸啊!” 杨国忠苦笑了三声。 “传出去?大祸?难道现在就好过了?” 杨国忠怨恨秦晋然则更怨恨那些自己得势之时便上赶着巴结,失势之日又转而落井下石的一干小人。 罢相之前,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首,一连两次起伏之后,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感受,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的深刻,深刻到连做梦都会咬牙切齿的地步! 第一百七十三章:得胜未有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三章:得胜未有心 神武军沸腾了,谈及活捉陈玄礼与杨国忠,将士们便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裴敬与卢杞成为军中令人瞩目的焦点,而秦晋更是因为此前的训练和决断为演武得胜夯实了基础而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叹。 “还是便宜杨国忠那老贼了,如果当时俺在场,如何也要啐他一口浓痰才解恨!” “看你这出息,吐口痰就算完了?依着俺的性子,不整治的他灰头土脸,俺就……” “你就如何?”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打断了这名禁军的大话。而这个声音也让军帐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参见校尉!” 声音的主人正是在演武军中充任后军主将的卢杞! 卢杞在军中一直以狠辣著称,凡有违禁的士卒,无不被他以神武军军法整治的喊爷叫娘。现在卢杞的面色明显不好,又有谁敢上前去触霉头。 “杨国忠毕竟身兼两节度使,你们如此非议,将来传出去,不是给中郎将添乱吗?” 众军默不作声,静静的听着卢杞的训示。 “眼看着就到了熄灯的时辰,都准备准备,休息睡觉!”不过,卢杞却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让所有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忽然一名甲士进入帐中,拱手道: “卢校尉,中郎将传见!” 卢杞当即不敢怠慢,便匆匆离开了军帐,赶往秦晋所在的中军。 进入中军帐内,秦晋仍旧稍显疲态的面色赫然在目,依旧显示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如常。 “中郎将何必苦熬自己?这段时日便应该回到家中好生将养才是。万一落下了病根,将来后悔莫及!” 裴敬先卢杞一步抵达,正在秦晋的身边苦口婆心规劝着,让他暂且回到家中,养好了身体再回到军营。 的确,军中的条件十分简陋,就算秦晋身为中郎将,也只有一个随从负责照顾生活起居,而军中日常的饮食,按照神武军的规矩,无论品官士兵,一律同等待遇,也就是说在吃喝上也得不到应有的滋补,这要到何时才能恢复元气? 那一日演武当晚,中军的不少将士有半数到现在还卧床不起,甚至有世人则在当夜因体力耗尽而一命呜呼。 “中军将士与我一样,都累的不成人形,不也都在军中将养吗?没事!” 秦晋自有他的心思,表面上看神武军在演武中出尽了风头,但他也知道此举得罪了太多人,而现在政事堂还没做出最终的决断,所以在这种关键时刻就算爬不起卧榻,也必须手中军营,不能出一丁点的纰漏。 相较之下,前军后军由于压力较小,全程奔跑的总时间也不超过两个时辰,这种强度甚至还不如神武军的日常训练,所以对裴敬和卢杞更是全无影响。 秦晋咳嗽了一声,随着体能的降低,他似乎又染上风寒。这种病在缺医少药的唐朝可小可大,如果身体强壮,七八日的功夫就可以不药而愈,如果恰逢身体虚弱,便是一命呜呼也有可能。 也正因为,裴敬才极力劝说秦晋回到家中将养。 但是,感冒在后世是一种极为常见的小病,秦晋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都不用劝了,今日召集大家,中心议题只有一个!” “请中郎将吩咐!” 诸校尉旅率都同声应和。取得了大演武的逆转大胜之后,秦晋在神武军中的威望已经如日中天,所有人都想不到,平日里严加训练的逃跑技能,居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此,有人便私下里议论,言及秦晋或有未卜先知的能耐,早就料定了神武军会有杨国忠刁难,因此才有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先发制人与未雨绸缪。 不管如何,到现在为止,但凡秦晋所下达的命令和指示,都会被人穿凿附会一番,揣测一阵其中的深意。 “从明日开始,军中的训练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你们对枪阵的领会如何,都说说!” 最先发言的是裴敬,他受**的传统战术思想所影响,大体上与郑显礼差不多,更加推崇长途奔袭,分进合击,大开大合的这种战术。相比之下,秦晋拟定的枪阵,则器局要小的多。 而且,枪阵还有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弱点,那就是机动能力将十分之弱,即便能够将敌军击溃,也休想再追击战中,尽奸敌军。 裴敬的看法也得到了其它人的一致认同,都纷纷点头随声应和。 但在说了一通缺点以后,裴敬又转而叹道: “中郎将这或许是军中缺马的权宜之法,在而今这种境地中,似乎也找不到比枪阵更胜一筹的战法了!” 说来说去,裴敬居然又绕了回来,卢杞等人不禁一阵气苦,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秦晋被一干人争论的有些头疼,他现在浑身虚弱无力,心情也不免有些烦躁,便挥手将他们打断。 “好了!今日召集诸位不是讨论枪阵可行与否。枪阵的推广势在必行,其它卫军我管不到,神武军所有战兵步卒都必须从即日起进入训练状态。” 说到此处,秦晋又咳嗽了两声,这才又缓缓的说道: “训练刻不容缓,你们也不必过于有心理压力,我的亲随中尚有百人是新安军老卒,他们有着丰富的枪阵杀敌经验,届时可为教官!” 教官这个词本事秦晋无意所说,但落在裴敬等人的耳中却又大感新鲜。虽然仅仅是一个称呼,但可就把那些普通的士兵大大的抬举了一番。 难不成中郎将还要再神武军中另设教官这一差遣不成? “书案上的册子你们人手一本,拿回去仔细研读,都是枪阵必须熟知的要领。” 秦晋抬手指了指右手边书案上的一摞书册。他在编写这份简易手册上可没少小功夫,上面详细的阐述了在战术思想与须知的种种关键问题。 众人纷纷拿了册子,随意翻看,想秦晋这种专门为阵战之法编撰册子的做法,还真让他们觉得新鲜。 秦晋稍稍休息了一阵,便又说道: “如果所料不差,政事堂的政令行文就要下达神武军了,诸位可要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秦晋淡然一笑,“褒奖或许不尽如人意,诸位都要以平常心处之!” 其实,在决定对抗杨国忠之初,秦晋就已经料定了政事堂必然不会对神武军抱有好感,也许打压尚在两可之间,但绝不会对他们大加褒奖的。 但是,从长远来看,神武军在演武中强行对抗获胜,还是远远利大于弊的。神武军不但保住了敢战能战的名声,而且也使得各种非议得到了暂时的压制。 再远的不说,仅仅是得到了天子的赞许与认可这一条,就值得秦晋与政事堂中所有的宰相对抗翻脸。当然,若是高仙芝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说不得也只得撕破脸兵来将挡了。 秦晋只要与政事堂的矛盾一日甚于一日,便越能打消天子对他的猜忌和疑虑,更有利于天子对他和神武军的优待。 当然了,这种想法秦晋只能在心里默想,是万万不能宣之众人的。 孰料裴敬却笑道:“中郎将也将下走看的轻了,政事堂的政令褒奖算甚?能在天子面前出尽了风头,俘获杨国忠和陈玄礼这份荣耀,试问天下有几日可得?政事堂的老家伙们若是执意与我神武军为难,兄弟们不介意再与他们打一出擂台!” “好!” 秦晋击掌赞道!这一点也是他事先所没想到的,也错判了所有唐人的功力心。虽然也有杨国忠、魏方进这种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小人,但世家子弟中仍旧有一群人视荣誉高过官位。 “来日方长,诸位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堕了我神武军军威!” “神武军威武!” 众将齐声应和! 说完了正经的议题,秦晋见众人兴致甚高,便又留他们闲聊一阵。说起其它三家的新军因何不堪一击来,几位主将都莫衷一是,说法不尽相同。 以裴敬看,杨国忠也好、陈玄礼也罢、就连高仙芝都算上,所谓训练新军都不过是新瓶装老酒! “练兵还是那个法子,人还是那些人,军纪涣散,贪腐盛行,又能练出什么精兵了?” “此言在理,非但如此,就说杨国忠军中吧,吃空额的居然占了四成往上!”杨行本附和着裴敬的说法。 “乖乖,有那么夸张?” 有人反问了一句。 杨行本冷笑道:“夸张?还有更多耸人听闻的手段呢,只怕你听了没准惊的连下巴都能掉了!” “你倒说说看!” 那人不服,便又争了一句。 杨国忠是杨行本的族叔,杨国忠罢相之时,做了弃车保帅的举动,将杨行本的父亲撵到蜀中去做官,因此杨行本便恨上了这位自私自利的族叔。 当然,以杨行本的身份,对杨国忠军中的猫腻多有可了解也就不奇怪了。 “如果中郎将不信,尽可以参那杨国忠一本,只要圣人下敕令彻查,一切腌臜勾当都会浮出水面……” 第一百七十四章:初心自难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四章:初心自难改 秦晋眉头一皱,杨行本的话恰恰表明了他对族叔的怨愤之心。这对他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甚至很有可能会为他本人招来祸患。 “别家军中有什么猫腻,我管不着,你们也管不着。从今日起,只看我神武军,谁若是有不法之事被发现,可断不会轻饶!” 卢杞呲牙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若是事先不了解卢杞的底细,仅凭这一口好牙,便可以推断他出身自富贵之家。 “军中的校尉旅率哪家缺钱了?谁要是提钱,诸位兄弟便瞧之不起!” 众人哄堂大笑! 事实确是如此,从裴敬到卢杞再到杨行本,他们家中都不缺钱,父祖辈不是宰相就是名将,其家族在这片土地上也是跺一脚晃三晃的角色,试问又有谁会处心积虑在在任上不择手段的捞钱呢? 只有杨行本的出身在裴敬等人面前算是浅薄极了,他虽然有个做宰相的族叔,又有个做过京兆尹的父亲,但他杨氏一门毕竟是靠着裙带关系才一步登天的,从富贵至今也不过才十几年,比起裴敬卢杞这些百年家族中的子弟,自然低了不是一点半点。 也因此,杨行本素来不招人待见,尤其是独孤延熹还掌握着他们这个小圈子的时候,对他更是动辄奚落羞辱。 “中郎将乏累了,诸位就此告退吧,让中郎将修养身体!” 还是裴敬看出了秦晋面容里难掩的疲惫之意,主动提出告退。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告退而去。不过就在众人刚刚出了中军帐之时,却迎面撞上一人。 “哎呦!夯货,是眼睛瞎了吗?往哪撞呢?” “咦,这不是独孤兄么?如何?马厩的粪铲完了?闻闻一身的马粪味……” 不用出去亲眼查看,秦晋也能听得出来,拿腔作调的人就是杨行本,而那个被他讥刺嘲讽的想必就是独孤延熹了。 秦晋将独孤延熹留在军中清扫马厩本想让他知难而退,请辞于神武军。秦晋甚至可以从独孤延熹的眼神里看出他对自己乃至神武军的怨愤,如果将一个心怀异志的人留在身边,无疑是在给自己挖了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掉进去的深坑。 但是,这个独孤延熹的忍耐力也大大超出了秦晋的预期,就算扫马粪这种近乎于羞辱的差事,仍旧坚持了数月之久。仅仅这份耐力,便让他对之高看一眼。 “算了,让他进来吧!” 秦晋提声冲着外面喊了一句。 片刻后,独孤延熹一个踉跄进了军帐,显然是在外面被人推了一把,亦或是被绊了一脚。 独孤延熹亦是出自名门之后,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也曾是一呼百应的头目,想不到今时今日已经成了人人厌弃的一块臭肉。其中主要原因在于他先加入神武军又投靠杨国忠背叛了神武军,此等朝三暮四前后反复的小人行径最是为人所不齿,就算他的那些昔日兄弟都因此而瞧之不起。 “独孤延熹拜见中郎将!” 秦晋疲惫的倚靠在军榻上,挥了挥手。 “免礼,坐下说话!” “今夜不请自来,恳请中郎将再给下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自独孤延熹身后响起一个刻薄的声音。 “改过自新?说的好听,过在何处?又要往何处新?” 杨行本等人并未离去,而是也跟着返回了中军帐。 独孤延熹正襟危坐,脸膛比数月之前黝黑了许多,一双手也因为粗重活计变得粗糙多茧,很显然没少受苦。 面对杨行本的讥刺,独孤延熹的胸膛又剧烈的起伏着,如果按照以往的脾气,早就上前去与之缠斗一番。但在经历这许多起伏以后,他已经可以较为容易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独孤延喜之过在于不该朝三暮四,之新自然是从一而终。” 说着,独孤延熹以双手朝天,信誓旦旦。 “独孤延熹今日在此立誓,此次以后若再有背叛神武军之举,便天打五雷轰……” 秦晋也对独孤延熹今日的异常举动而惊讶了,他盯着独孤延熹看了好半晌,也没摸透此人今夜如此所为的目的何在。 对于发誓这种东西,当世的许多人都十分相信,但却迷惑不了秦晋。不就是两片嘴唇动一动,说出来的话吗?这世上再没有另一种表忠心的形式比赌咒发誓更廉价了! “你不必如此发誓,神武军是大唐的威武之师,你本人也没有立场对秦某宣誓效忠,秦某也没有理由接受你的发誓!” 秦晋又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便撵独孤延熹回去。 “如果没有其它事,就回去吧!” 独孤延熹急了,大声道:“中郎将,下走真的改了,真的改了啊!真的痛定思痛了啊!” “还聒噪个甚?没听到中郎将让你滚回马厩去吗?” “杨二,别欺人太甚?” 独孤延熹的怒气已经到了可以隐忍的极限。而杨行本似乎并未有收手的意思,仍旧在极尽所能的嘲讽着他。 “要么就卷铺盖滚蛋,要么就回去扫马粪。多么简单的选择,何必假惺惺的在兄弟们面前演戏呢?你不是恨中郎将入骨吗?不雪前耻就誓不为人吗?如何?要不要学学勾践,也尝尝中郎将的……” “杨行本!” 独孤延熹突然如凭空炸雷一般的暴喝了一声,杨行本不能的哆嗦了一下,又向后退了几步。 “如何,如何?要动粗吗?来来,放马过来,谁要不动手就是小妾养的!” 然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独孤延熹紧紧攥住的双拳又缓缓的放了下来,又狠狠的瞪了杨行本一眼,便扭头大踏步咚咚的去了。 杨行本似乎很失望,冲着独孤延熹的背影不甘心的喊着: “独孤延熹,不敢动手就承认你小妾养的了……” 独孤延熹在与杜乾运清算神武军的时候,将杨行本整治的不轻。也因此,杨行本在秦晋回归神武军之后,便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打击奚落独孤延熹。 “此人早晚是我神武军祸患,中郎将为何要留此人在军中?” 秦晋闭目不答,他已经很疲惫了,也不想和杨行本再就是否应该留下独孤延熹在军中而争论。 “杨二,别闹了,中郎将乏了,还不快退下!” 杨行本不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敬等人生拉硬拽的拖走了。 军帐内再次安静下来,秦晋一个人静静的盘算着目下的局势。 数月以来,秦晋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漩涡之中,或许稍不留意,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卷入难以见底的深渊。这与他幻想中的大唐盛世简直大相径庭,这也不是他想要的大唐盛世。 在这个盛世的余烬中,秦晋看不到光明与希望,所看所感的,除了权谋诡计就是党同伐异。实在难以理解,像韦见素、陈玄礼这种人是如何在漩涡中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度过四十余年而又平安无事的,除了佩服他们的耐力与谨慎外,秦晋还想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有多么强大的内心,终日生活在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网中,竟然没有疯掉。 秦晋不是个怕事的人,但也许是因为身体极度虚弱疲惫的缘故,原本那些对于他本不会当回事的东西,现在却都在暗处啃噬着他的内心。 想想在新安起兵对抗安贼叛军最初的念头,简直天真的令人想发笑。他一直以为,只要救下了高仙芝和封常清,有了这两个纵横西域的将军,唐朝也许就会免于盛世崩塌一蹶不振的悲剧。 但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秦晋一厢情愿的幻梦而已。 老迈昏聩的天子,争权夺利的大臣,腐败透顶的官场,漏洞百出的制度。 深入接触到盛唐大厦腐朽的内部以后,几乎处处都让秦晋触目惊心。整个帝国,就像一座精美绝伦而又巍峨挺拔的木塔,看起来光彩夺目,然而内部却早就被白蚁蛀食一空,徒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壳子而已。 也许,就算安禄山不造反,她的危机也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当世之人被盛世的表象蒙蔽了双眼,亦或是说当世之人根本就一厢情愿的不愿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问题 秦晋又想到了关外的情形,还有封常清的处境。看河北道局势的发展,封常清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史思明还是按照历史上的进度,仅用月余功夫就清理掉了河北道绝大多数反正归唐的郡太守,安禄山也已经顺利登基称帝。如果所料不差,大战也许就在眼前了。 过了不知多久,秦晋猛然惊醒,一身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中衣。睡意全无的他披上大氅,举步出了军中,却见东方已经鱼肚泛白,远处也已经此起彼伏的响起了雄鸡报晓的声音。 天亮了! 可是能够照亮大唐帝国的太阳究竟在哪里? 尽管大唐帝国的真实面目丑陋而又令人失望,但秦晋仍旧初心不改。他要想尽办法,尽全力改变这一切。也尽管现在的他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磕磕绊绊摸索前进的行人。但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希望总会有的,太阳终有一日会冉冉升起,照出一个璀璨辉煌的大唐盛世! 第一百七十五章:激将为军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五章:激将为军心 次日一早,政事堂颁下褒奖文书,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神武军众人期待的晋升和赏赐都全数落空。 “他娘的,政事堂这帮老家伙,拿张纸片来混弄人,当兄弟们是甚了?” 杨行本第一个破口大骂,他对政事堂里的几位宰相本就没有好感,现在寻着了由头自然不会口下积德。 “杨二,多少次告诉你要谨言慎行,难道没听过祸从口出吗?” 卢杞对杨行本的屡教不改很是不满,出言斥责。杨行本则呲牙笑着回应。 “都是军中兄弟,谁还能传出去不成?到了外面,你看看我还说不?” “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传出去!” “够了!都听中郎将的,没事的全各归各位,今日第一次训练枪阵,心里都有底了吗?” 对于这几位兄弟的争吵,裴敬实在头疼。说实话,政事堂的做法的确让兄弟们心寒,但也知道这事是争不来的,神武军本就在演武中将宰相们得罪透了,还能指望他们笑脸相迎?现在只看中郎将秦晋是什么态度了! 秦晋料定了政事堂未必会给他们好脸色,却也没想到政事堂居然仅仅给他们颁发了一纸褒奖文书。这他娘的不是上坟烧废纸,糊弄鬼吗? 神武军累死累活的逆袭了高杨陈三人的大军,就算无非晋升军中人的官职,于情于理也得给与一定的物质奖励吧? 军中的裴敬、卢杞等人所谓的校尉、旅率等职都只是差遣,本官却还都是自父辈那里恩荫来的小官,最高的也不过是正九品而已。这些人虽然嘴上不把升官当一回事,但秦晋却知道,他们在意着呢,因此有有意为之争取一番。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一时半会是难以实现了,除非有机会上阵,立下战功,否则政事堂这关就过不去。 秦晋本想从自家拿出皇帝赏赐的金银分发给神武军众将士们以兹鼓励,但家老听后却连不迭的摇头。 “家主万万不可啊!以私恩笼络将士,乃朝廷大忌!” 经过提醒,秦晋在猛然警醒。为将者自掏腰包褒奖士卒,在天子眼里,怕就成了笼络人心,意图不轨的前兆的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一阵气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如何才能行? 他又没想到,到了午时,竟又有了转机。 天子从内库中拨出了金三千,绢帛三千亲自命张辅臣押送到禁苑的神武军驻地。当一辆辆大车驶入军营时,迎接他们的是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奴婢临来时,圣人说了,中郎将带出的神武军骁勇善战,政事堂的处置刻薄了一些,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这满满十几车财物都是圣人从内库中拨出,特地作为军中赏赐之用的。” 裴敬等人激动了,天子居然还记挂着他们,为官为将不就是为了闻达于天子驾前吗?现在天子居然还知道他们委屈,自掏腰包以作赏赐,如何能不让人动容? “中郎将,快领旨谢恩吧!” 张辅臣望着愣怔出神的秦晋,出言提醒。 秦晋这才恍然道:“圣人赏赐,臣愧领!” “一点都不愧,圣人说了,中郎将本该得赏,若不是政事堂的宰相们拦着,还要分别擢升呢!” 关于赏赐的事,就这样峰回路转,神武军将士们一时间也都忘却了清晨时的不快,全身心的投入到枪阵的训练中。 秦晋不禁感慨,军中将士的要求其实并不高,三千金三千绢帛,分到每个人的手中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依旧兴奋的和孩子一样。同时他也在感叹李隆基笼络人心的手段,仅仅举手之劳,就以政事堂做了最好的反面参照物。 然而,秦晋对皇权没有天然的敬畏之心,对李隆基本人也好感欠奉,因此对他的这种笼络手段并不买账,只不过乐见其成而已。 枪阵的训练进度比想象中的要慢了不少,神武军众将士虽然有了数月时间训练队列的基础,然则在结成枪阵的时候,效果却反不如新安团结兵仓促上阵实战的效果要好。 进行了几次演练之后,秦晋就发觉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步卒中,标配的制式武器都是一把制作精良的陌刀。反观他们手中的木枪,实在是简陋至极,而且这种看似笨拙的阵战之法也实在和他们想象中相去甚远。 在神武军中,哪怕连普通的士卒都有官宦子弟,这些人的心气和眼界之高,自然也是新安团结兵无法同日而语的。 出身高贵诚然可以使他们天然拥有寒门子弟无法体会的荣誉感,军队的凝聚力也较征募的平民强上许多,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这与生俱来的骄傲,使得他们对手中的木枪甚是不屑,因而训练的时候,便总不能全情投入。 秦晋觉得有必要对全军做一次思想动员,虽然他自知自己不是做思想工作的好材料,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效果如何。 首先,他要对军中旅率以上的人进行先期动员。 “诸位以为封高两位大夫用兵如何?” “两位大夫横扫西域,我等佩服!” “没错!诸位又以为,安贼的燕辽铁骑战力如何?” “这……” “无所禁忌,都畅所欲言!” 秦晋见他们有所顾虑,便又补充了一句。 “说实话吧,燕辽铁骑堪称我大唐第一边军,打的契丹、高丽屁滚尿流,只可惜他们已经成了大唐的叛兵叛将!” 秦晋点点头,裴敬的话很是中肯,既没有因为敌对而贬低对方,也表达了对如此一支精锐被安禄山窃取后的惋惜。 “再问诸位一个问题,若让诸位领步卒五百,在平原旷野对阵一千骑兵,可有几成胜算?” 杨行本口快,当即就笑出了声。 “那还用说,自然是骑兵胜,而步卒败!” 裴敬等人也跟着附和,如果是在野外对决,五百步卒在一千骑兵面前,无论是战是逃,成功的希望都极其渺茫。他们虽然很自信,却也知道五百步卒战胜一千骑兵的这等大话在中郎将面前说不得。 秦晋又笑道:“如果让诸位以五百神武军对阵一千安贼骑兵呢?” 众人沉默了,谁都不肯将心中所想的结果说出来。 这就是秦晋要的效果,在停顿了一阵之后,他又追问道: “能否取胜?请准确回答!” “不能!” 裴敬的声音几乎和蚊呐一般。 “新安的团结兵就能!” 秦晋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此言一出,帐中登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秦晋也不理会他们究竟是如何想法,又继续说道:“青龙寺外那堆积如山的逆贼首级你们也看到了,其中便有那千人败军之后留下的……” 其实秦晋这句话说的多少有些不实,当初在长石乡外与叛军交锋获胜后,由于形势急迫,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割下首级。而青龙寺外的首级,也绝大多数属于火烧皂河河谷后留下的蕃兵尸体。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使之更为直观,震撼。 “诸位可能要问了,五百团结兵凭什么能够战胜安贼的一千铁骑,我现在就正告诸位,正告诸位,凭借的就是你们瞧之不起的木枪结成的枪阵!” 秦晋以新安大战乃至火烧崤山,俘获崔乾佑起家,他说的话自然极有分量,在裴敬等人心中造成的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下走还有一事不明,请中郎将解惑!” “但讲就是!” “枪阵虽好,却不能尽歼贼人,敌阵崩溃之后,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面前溜走,不知中郎将又该如何应对?” 秦晋呵呵笑着反问:“如果眼睁睁的看着崩溃的敌兵逃走,还要骑兵何用?” 卢杞插言道:“神武军不是以步卒为主吗?哪来的骑兵追击?乌护怀忠那五百人够用?” 秦晋郑重点头,“够用!五百人追击万人溃兵也不在话下!” 裴敬等人毕竟都没有过阵战精力,说的再天乱坠也是纸上谈兵,因此在秦晋几次三番的自信回答之后,便已经有些心服了。 “下走有个不情之请!”裴敬涨红脸说道。 秦晋做了个让他说下去的手势。 “请中郎将督促派往各部的教官,即刻到位!” 秦晋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裴敬主动说出了他的想法,倒也省了不少力气。 “好,我这里还有一百新安军没有到潼关去,明日便全数拨给你们,如何分,你们自去商量。在此期间,训练的细节我不会多做干预,但每七天一次的成果检验,却是考校诸位成果的时候。到时,希望诸位不要让我失望!” 裴敬躬身正色道:“请中郎将放心,七日后神武军各部一定会有质的飞跃!” 其实,秦晋今日的谈话已经让他们的自尊心大为受伤,如果连田舍夫组成的团结兵都不如,还让他们的脸往哪里放?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昂起头说起神武军是大唐禁军里精锐中的精锐? 到了晚间,李狗儿忽然来到了禁苑军营,见到秦晋以后便大哭起来。 秦晋让李狗儿好生说话,他这才憋住了哭声,抽噎着说道: “繁素娘子失踪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玉人失芳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六章:玉人失芳踪 秦晋腾的一下从座榻上弹了起来,直奔到李狗儿面前,急促的问道: “失踪了?何时失踪的?” 李狗儿从没见过秦晋如此失态,立时就被吓的结巴了,平日的伶牙俐齿此刻也不见了,断断续续的啰嗦好一阵才将事情的前后起因说的明白。 原来,繁素一早便带着婢女出了胜业坊去采买胭脂水粉,可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而且也音讯皆无。小蛮还遣了婢女到常去的脂粉店打听,却被告知,繁素早在上午就已经离开。 这时,小蛮彻底慌了神,才赶紧将此事告知了府中家老。府中谁都知道,繁素和小蛮已经是秦晋的女人,可能做不了秦家的主母,然则谁也不敢轻视了。家老虽然是个有主意的人,但是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派了李狗儿到军营中向秦晋报信。 这种事平日里都有仆从专门采购,但她和小蛮都觉得府中婢女采买回来的不合心意,自此便都亲自出去置办。不想今日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遇到这等事,如果是史书上的功臣名将,一定会故作姿态,弄出一些诸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以彰显名声。 然而,秦晋却对此大不以为然,他虽然也会为了某些事而不择手段,但绝不会以自己的女人来换取虚伪的名声。 秦晋立即招来了裴敬等人,向他们说明情况以后,便带着李狗儿飞马入长安,返回了胜业坊的府邸。 刚刚进门,小蛮就一头扑进秦晋的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和繁素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虽然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现在眼看着繁素下落不明,叫她怎能不揪心? “家主一定要将妹妹找回来!” 秦晋抬手在小蛮脑后柔顺的秀发上轻抚着,柔声道: “放心吧,繁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回来!”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在简单询问了具体情况后,秦晋的第一反应便要调集裴敬等人通宵查访。但又一转念,一则他们并没有办案的经验,二则此举或许会招致天子的误会和猜忌。 于是便暂且按下了这种念头,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还是不要出此下策的好。既然不动用神武军的力量,那么便只有通过官方途径解决。 “走,去京兆府!” 秦晋带着随从十数人,又呼呼啦啦的离开胜业坊。这次用有了那夜遇刺的精力,秦晋每次出行身边至少都会带上十八名以上的护卫随从。 与秦府一街之隔的庭院小楼上,一扇窗户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里面探出了半个婀娜的身影,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目光里透着期待与担忧。 贝齿轻咬嘴唇,自语道:“这么晚了还风驰电掣的,莫不是又出了乱子?” 大演武的事,她这几日可没少听说了,长安城中的贵妇们更是对此津津乐道,听得连耳朵里都已经生出了茧子。尤其是得知了秦晋尚未婚娶之后,便有不少好事的贵妇数着城中各家的好女儿,念叨着何人可做秦府的主母。 当然,也没少有贵妇拿她打趣取乐,要为她到秦府上去提亲。每每此时,她虽然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可心里究竟还是荡起阵阵的窃喜,只是窃喜过后,便又是淡淡的忧伤。 毕竟自己和崔安世有着扯不清的关系,他,他会在意吗?也正因为此,她始终小心翼翼的守着这份感情,不敢轻易的宣之于人。她怕一切摊开之后,便都成了泡影粉碎一地,哪怕像现在这般,日日都存着一丝希望,心里也是难得的开心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似乎把她的心也带走了,在窗前久久伫立! 此刻的秦晋心忧如焚,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如果再找不到繁素,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他罕有的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京兆府,京兆尹王寿却正好便在衙署内。 也是这几日城中忽然多了许多山东逃进关中的难民,治安案件便也随之多了起来,尤其有数起案件涉及到城中勋戚,便让他头大如斗,心力憔悴了。 王寿从京兆少尹的位置上扶正京兆尹不过才数月功夫,偏偏又接二连三出现了令他极为头疼的案件,如何能安稳的回家睡觉?索性日日便在衙署中督办案件。 由于有了京兆尹的大力督促,衙署上下的皂隶衙役们,哪个却也不敢偷懒了,生怕新官上任的三把余火又烧到自己身上。 见到秦晋急吼吼的来到衙署中。王寿的心里登时就腾起了不详的预感。 “中郎将所来何事?” 还没等秦晋说话,跟在一旁的李狗儿先开口了。 “俺们府中的繁素娘子日间买脂粉,至今未归,特来报案!” 王寿直觉脑中轰的一阵,整个人随之踉跄了几步,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屁跌坐在地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心底谁最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七章:心底谁最重 “久仰秦将军威名,请受下走一拜!” 甘乙竟然对着秦晋深深的一躬到地。王寿不禁大为称奇,像甘乙这种盘踞在京兆府数十年的老吏,就算对京兆尹也很少行此大礼的,何以竟对素未谋面的秦晋如此呢? 秦晋心下惦记着繁素,便赶忙上前扶住了甘乙。 “甘兄不必如此,是秦某有事相求,理应行礼才是!” 说着,秦晋亦是双手抱拳一躬。然则甘乙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握住了秦晋的手腕。 “莫要折煞下走。将军是杀贼的大英雄,当得起下走一拜!若非将军在崤山一把大火,舍弟一家便要跟着虢州城一并城破人亡了!” 王寿这才恍然,原来甘乙一向感情甚深的弟弟竟是在虢州城里。听说虢州城遭崔乾佑大军围攻,若非秦晋在崤山的动作,只怕早晚都要城破的,到时叛军必会对殊死抵抗的城中军民狠下杀手。 如此说来,秦晋也算得上是甘乙之弟的救命恩人,甘乙替兄弟行此大礼也就顺理成章了。 “想不到两位还有如此一段因缘,实在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秦将军府上的娘子当有望安然返回!” 王寿自然乐见这种好事,如此一来,甘乙必然会尽心尽力的为秦晋寻找侍妾,而他也不必因此而开罪了这个在天子面前甚有分量的新贵。 秦晋也不再啰嗦寒暄,而是简明扼要的将繁素失踪的前前后后与甘乙讲述了一遍。 其间,甘乙便一直皱着眉头,直到秦晋说完,才郑重其事的道: “将军,下走不敢说虚言,但一定会尽力为之!烦请将军,借下走一人以作使用!” 秦晋当即允诺。 “莫说一人,就是百人千人也使得!” 甘乙微微一笑。 “用不上那么多,一人足矣。就是随将军而来的那名叫李狗儿的仆从!” 秦晋登时一愣,想不到,他竟知道李狗儿的名字。 甘乙解释着:“早在进入正堂之前,下走就已经知道了将军所请之事,因此亦曾先与将军的仆从了解过情况,李狗儿颇为伶俐,又熟悉贵府娘子,所以请他来协助也是及有必要的。” 果然,甘乙其人不论嗅觉的敏锐程度还是智商,都是首屈一指的。秦晋暗叹,这样的人用来做联系民间与官府之间的皂隶实在是屈才了。 但身份地位的鸿沟却是不可逾越的。身为皂隶,已经是执了贱役,比之不入流的佐吏杂任都相差甚远。便是迁转补为流外之官都难比登天啊。 “将军且稍作等候消息,下走即刻便行查探……” 秦晋哪里坐得住,便道: “如果甘兄不介意,秦某与你一同去如何?” 王寿顿时便一颗心悬了起来,甘乙办案自有渠道,是绝不能与闻长吏长官的,秦晋此举实在是有些孟浪了。如果此人因而生了芥蒂,再搞出些阳奉阴违,出人不出力的话应该你,可不是弄巧成拙了? 秦晋待人接物的态度与时下的官员大为不同,语气神态中都透着谦和与尊重,使人丝毫觉察不出,眼前之人竟是天子驾前最受看重的中郎将。而且口口声声称甘乙为兄,光是这份抬举都让甘乙顿生知己之感。 其实,秦晋的骨子里还没有这个时代的上下尊卑,潜意识中仍旧觉得人人乃平等之身,不论与天子亦或是平民对话,表现的也均是不卑不亢一面。 也因此,本就对秦晋印象十分之好的甘乙便欣然笑道: “下走求之不得,将军请!” 这句话,却又让王寿大吃一惊,同时,也禁不住感慨,真是人和人没法比,就算他以堂堂京兆尹之尊与甘乙说这种话,他都未必肯答应呢。 但王寿也知道,这种事嫉妒不来,像秦晋这种不世出的人才,满天下又有几人?单单是能以一己之力在新安力抗强敌,又在崤山一把大火烧光了崔乾佑叛军,这两样,便是连哥舒老相公也要叫一声好呢。 甘乙只对秦晋提出了一点要求,那就是无论在何处,都不要表明身份。这本就在情理之中,秦晋自然是一口答应。现在只要能尽快的找回繁素,这点要求又算得了什么呢? 出了京兆府,秦晋一行人跟着甘乙穿街过坊,在天色将黑之时,便在西市外的一处无名石巷中停住了脚步。 但见石巷中仅有一处门户,黑漆大门,石像镇宅,倒是颇为奇怪。秦晋大为不解,满长安城中无不是以坊为单元,何以这处大宅竟自成一体? 甘乙上前敲门,片刻功夫里面便有人回应。 “谁啊?” 黑漆大门缓缓的闪开了一条缝,火光透了出来,见到外面的是甘乙,里面顿时又惊又喜的敞开了大门。 “不知是甘兄,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同时,对方又看了一眼秦晋,迟疑道:“这位是?” 甘乙想也不想答道:“甘某的救命恩人!有事托付甘某!” 秦晋跟着甘乙被引入了大宅之中,但见大宅内竟似别有洞天,一应布置极尽奢华,比之杨国忠当初在胜业坊的府邸竟也不遑多让。但总让他觉得有一丝不和谐之处,但细一思量也就明白异常在哪里,这些奢华堆砌出的浮夸,无非是处处透着暴发户的气息,而少了一些底蕴。 然则,既然有能力在坊市之外,另开门户的,且又并非官府,仅仅这份能耐与人脉,便不得不让秦晋对此间主人刮目相看。 甘乙与此间主人交代了几句,那人便匆匆而去,会客的正堂内只剩下了秦晋与甘乙二人。 “将军稍后,下走这位朋友人脉甚广,不出半个时辰准有消息!”甘乙似乎成竹在胸,但又话锋一转。“如果连他都难以查出消息,此事便有些难了!” 秦晋心怀忐忑的等着,半个时辰以后,此间主人匆匆返回,但仅从他的神色上,便让秦晋禁不住心下一沉。 果然,那人开口先是致歉,随即又半是疑惑,半是惊奇的自语了两句。 “说来也是奇怪, 不知何故,竟是没有半分消息。似乎,似乎并非……” 接下来的话声音有些低,秦晋听的不清楚,但甘乙却点点头,一脸的凝重。 “甘某知道了,公事在身,身不由己,先告辞了!” 两人出了石巷大宅,秦晋心下一片空荡荡,以为今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却想不到那甘乙竟笑道:“将军莫要失望,人力毕竟有所不及,这大宅的主人也不是无所不知,咱们只须从头查起,未必便一无所获!” “走,先去脂粉店!” 一行人又飞马直奔繁素白日间曾去过的脂粉店!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但神武军负责巡察治安,秦晋本人又有夜间畅行的照身,是以便一路无阻的飞驰而去。 至于脂粉店所在街坊已然关闭坊门,这也全然不是问题,神武军以公干为名将之叫开便是。 现下的铺面都是前面经营,而后宅住人,所以他们很容易的就找到了脂粉店的掌柜。 甘乙亮明了京兆府的身份,那掌柜顿时就吓得六神无阻,达官贵戚家的女眷丢了,却找上门来,真是飞来横祸。 “这事实在与卑下无关啊,店铺打开门做买卖,人来人往,人进人出,若是都出了意外,总不能全,全怪在卑下的头上啊。” 秦晋一笑,这掌柜的虽然胆子小了点,但逻辑还是很清晰。 甘乙则正色厉声道:“莫急着先撇清干系,与你有没有责任,自当有官家定夺,不是一张嘴空口白牙便能成的!先问你几个问题,若不如实回答,有你苦头吃!” “但问便是,卑下不敢有半分欺瞒!” “好,今日巳正时分,可有秦府娘子上门?” “有,有的,还是卑下亲自接待的!” 由于繁素与小蛮经常光顾,此人倒是也识得,却想不到竟是这两位颇为和善的小娘子遭了不幸,忐忑不安的同时,也为她们惋惜。如此两个如似玉的姑娘,若落在了贼人手中,只怕要凶多吉少了。 “几时离去,可注意到可疑状况?比如是否有人跟踪?” 那掌柜歪着头仔细的想了想,又摇摇头。 “一切如常,没有意外!” 甘乙顿时怒拍了面前条案一掌,“敢诓骗官府?” 掌柜吓的立时就瑟缩成一团,带着哭腔道:“卑下不敢,不敢啊。”接着他又断续道:“如,如果说异常,倒是有一桩,殿内的伙计,今日巳时出门送货,便,便再没回来。”说到这里他又转而解释,“这也有过先例,伙计好色,经常便在勾栏坊市内过夜不归了!” 甘乙冷笑了一声:“好大派头的伙计!” “见笑,此人是卑下不成器的侄子,若非家兄早亡,又岂能如此纵容?” 甘乙见再问不出什么,便与秦晋二人又离开了脂粉店。 路上,甘乙颇感为难的一叹。 “线索断了,将军万勿失望,办法总会有的!” 至此,连秦晋都听得出来,甘乙的话中已经不如先前那般自信了。其实,此事难就难在须得明日日出之前将人找到,若是给他三天时间,又何至如此呢? “沿着贵府娘子可能走过的路,通通走上一遍,没准会发现意想不到的线索!” 秦晋点头同意了甘乙的主意,两人便在脂粉店与胜业坊之间的几条街道统统走了一遍,可仍旧一无所获。其实,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西市到胜业坊,所过之处都是城中繁华之地,一般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下别人强行掳走呢?更何况,繁素所乘之车亦有秦府驭者,总不能跟着一并失踪吧? 甘乙走了一遍可能的所经之地,忽然说道:“贵府娘子一定在路上与相识之人有过交流,说不定这就是可疑之处!” 两个人刚到京兆府,甘乙的随从便上前与之耳语了几句。继而,甘乙双目又陡然放光。 “有线索了,脂粉店的伙计死了,尸体在城南荒地被发现。” 城南有大片荒地秦晋是知道,这里出现命案,或者成为抛尸之地也的确是最理想的场所。 “甘某这就去城南现场,将军也一同前去?” 秦晋自然要跟去的。 原来,在出了脂粉店以后,甘乙便命人传讯,发动所有的手下人脉寻找彻夜未归的伙计。这些人的效率也当真不慢,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寻到了尸体。 虽然是尸体,但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 借着明亮的火光,甘乙仔细审视着手中的匕首。准确的说,这是一把金装银刀,长约有五寸,做工极为精美,更是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有。 不过,这价值不菲的金装银刀从尸体的胸口拔出后,已然成了命案的凶器。 看了半晌之后,甘乙将金装银刀交在秦晋手上。 “将军且看!” 秦晋接过凶器,也细细端详了一阵,便在刀柄处发现了两个绿豆大小的篆字。 “冯昂?” 甘乙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将军可知这冯昂是谁?” 秦晋还真不知道冯昂是谁,长安城中姓冯的人多了,但在朝中为显宦贵戚的,却没有一个。是以,便轻轻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 甘乙忽然又用一种极为怪异的语气问了秦晋一句:“那将军可知道,高力士此前姓甚?” 当今天子的近侍高力士,试问满天下又有谁人不知其名?但与这个冯昂又有什么关系?秦晋在记忆的深处仔细搜索了一阵,便猛的失声道: “姓冯!” 高力士的经历也颇为跌宕坎坷,本名冯元一,出身也是名门望族,其曾祖父乃唐朝初年高州都督广韶十八州总管,封耿国公。其父世袭潘州刺史,其母麦氏则是前隋名将麦铁杖的曾孙女,死后追尊为越国夫人。 但冯家在武后当政时期遭难落败,年幼的冯元一被掳入宫内做了宦官,并改名换姓为高力士,后来几番际会,又遇到了当今天子李隆基,才有了今日的权倾朝野。 难道这个冯昂和高力士有着某种关系? 甘乙艰难的点点头。 “将军说的没错,冯昂就是高力士同产兄弟冯元圭的幼子!虽然冯氏一门在高力士飞黄腾达以后一改当年的艰难处境,但也仅仅是衣食无忧而已,高力士好像并不想让冯家人入朝为显官。这个冯昂有着轻车都尉的散官,却从无任事的经历,终日只知道游走街市,斗鸡走狗,调戏妇女。” 秦晋听罢甘乙关于冯昂的描述,一颗心便迅速的往下沉去。至此,他已经有种预感,繁素的失踪,绝对与这个叫冯昂的纨绔子有干系。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繁素究竟是怎样被一个素未谋面的淫贼在大庭广众之下劫走的呢? 火把光焰扑扑闪烁,甘乙看着秦晋阴晴不定的面色。 “只要将军一句话,下走便将此案一查到底!” 字字句句如巨石落地。 秦晋并未回答甘乙的问题,而是又确认般的问了一句。 “仅凭一柄金装银刀就能确定凶手是冯昂?哪个凶手会这么蠢,将凶器丢在现场?” 甘乙却道:“此地并非案发之地,不过是抛尸场所而已。”他指着尸体的身下解释道:“看尸身下血迹甚小,如果他死在这里,绝不会只流出这么一小滩血。” 绕着尸体转了一圈,甘乙又缓缓说道:“就算金装银刀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冯昂,也一定是与冯昂有着千丝万缕干系的人,咱们只要顺着藤蔓摸上去,迟早会摸到瓜!” 甘乙让秦晋先不要做最坏的打算,凶手诬陷冯昂的可能性很大。正如秦晋所说,凶手就算再蠢,也不会将刻着自家名讳的金装银刀留在现场,让官府顺藤摸瓜去抓人。 因此,在甘乙的第一判断里,凶手一定是与冯昂有仇的人,此人处心积虑杀人嫁祸,或许就是为了报仇。但是,即便如此,也解释不了,凶手又为什么要将秦晋侍妾也一并劫走。亦或是这两桩案件不过是巧合? 多年办案经验的直觉告诉甘乙,此事绝非如眼前所见这么简单,其背后一定另有因由,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眼前的迷雾层层拨开。 但是,凶案事涉高力士的堂侄,却又变得更加复杂。万一深入下去,会不会遭到朝中某些人的打击与干扰,便很难说了。别看甘乙在世人眼里是各连不入流佐吏杂任都不如的贱役皂隶,但却有着非同常人的心气,只要认准的事,别说刀山火海,就是事涉天王老子,亦或是当今天子,都敢撸胳膊挽袖子冲上去比划一番。 只不过,在这之前,甘乙还要确认,这个中郎将是否有胆子,做好准备与满朝最有权有势的大宦官翻脸。 然则,秦晋也自有打算。甘乙如此急公好义,他自然是钦佩之至,但也绝没有打算将此人一并拖下水,不管此人有多大能耐毕竟只是个皂隶而已,如果繁素被绑一事果真和冯昂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便打算以一己之力独自解决此事。 只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还不便表明态度而已,以免这位自尊心极强的人感受到被轻视而不满。 一行人再不耽搁,又风驰电掣的赶往冯昂的府邸。冯昂的府邸位于长安城的务本坊,距离城南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叫开务本坊的坊门以后,甘乙便带着差役亲自往冯家府邸去叫门。冯家虽然官位不显,但因为有着高力士的干系,在长安城中也是一个另类的存在。没有人敢随随便便的在他们头上动土,但连夜敲门,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了。 “是哪个活腻歪了?” 里面传来了不满的叫骂声,随之,偏门打开了一条缝,门房的脑袋在黑暗中露了出来,见甘乙十分面生,便警惕的问道: “你是哪个?” “甘某是京兆府的当差,有一桩命案,在尸体上发现了贵府主人的随身银刀,因此特来询问!” 甘乙话说的直白,然则还是很客气的,给冯昂留了颜面。 那门房却勃然大怒,“俺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府邸,阿猫阿狗也敢来撒野了吗?就不怕丢了脖子上吃饭的东西?” 甘乙沉声道:“事涉官员眷属,请恕甘某无礼!” 说着,甘乙竟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券书,秦晋看着一惊,这不是京兆府的搜捕行文吗?王寿何时给他的?难不成还是伪造的?以秦晋对京兆尹王寿的了解,断然不会给甘乙这种能招惹来祸事的东西。 但已然亮了出来,秦晋便也只能坐看失态发展。 “京兆府搜捕券书在此,你有几颗脑袋敢阻拦?” 门房忽然便有些慌了,急道:“那,那,你且先等着,俺去通禀一声!” 直觉告诉秦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否则就算一纸券书也不可能将显贵家的门房吓成这副德行。 秦晋当即招来了随行的李狗儿,耳语交代几句,又将夜间通行的照身交给他。 李狗儿领命之后,便一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过了片刻功夫,冯府偏门吱呀一声打开。 “请吧!” 秦晋的随从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府中执事拦住。 “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秦晋令他们原地待命,便也要跟着甘乙入内,孰料府中执事又将他也拦住了。 “对不住,尊驾也在外面候着吧!” 还没等秦晋反应过来,冯府的偏门已经呯的一声关上了。 这更让秦晋觉得不妙,甘乙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后,如果万一有问题,仅凭眼下的这十几个人,怕是冲不进门墙高大的冯府。 想到此,秦晋不免就有些心急。 “中郎将,中郎将!” 不知如何,京兆尹王寿竟也急急的赶了来。 秦晋甚为惊讶。 “王使君何以连夜而来?” 王寿面色惶急,又似乎在强忍着气急败坏,急吼吼道: “中郎将可知这是谁家府邸?是高力士的侄子家!不论有天大的事,奉劝中郎将,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他见秦晋默然不语,以为说的话有了作用,便又劝道: “为了一个侍妾,得罪高力士,不值......” 第一百七十八章:心急亦错判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八章:心急亦错判 一直以来,王寿和秦晋说话都甚为客气,此时竟有了急色,可见利害攸关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然则,秦晋岂会因为他的那点心思,便放弃了解救繁素的念头? “无论身份,在秦某这里都一视同仁!王使君休要再劝!” 一句话斩钉截铁的将王寿堵了回去。王寿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在秦晋面前发作,只能在原地无可奈何的打转,唉声叹气,不一会的功夫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反倒让秦晋愣住了,心道王寿再如何也不至于像个女人一样,遇到事就哭哭啼啼吧? 见状如此,秦晋还是劝了他一句。 “使君哭甚?但有责任,秦某一肩承担,绝不推诿半分!使君尽可回去,高枕而睡!” 没想到秦晋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王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好半晌才断断续续说着: “中郎将误,误会了。这,这不是……高力士权倾朝野,虽然很少主动招惹外臣,可若有人找他的麻烦,却也绝不会手软的,某实在是为中郎将担着心呢!” 秦晋哈哈一笑,王寿口中说的漂亮,也不说破,只在暗自感慨,这年头的官员们说话都如此肉麻,然则却很有市场,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爱听的很。 “如此还要多谢使君关心呢!” 秦晋冲王寿拱手一礼,故意说了一句。王寿则面色一窘,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口中则下意识的回道: “哪里,哪里,某与中郎将一见如故,一见如故,理应担心,担心……” 两个人正干巴巴的说着话,却见冯府的大门开了,甘乙举步出来,秦晋这才稍稍放心,此时想想也是,就算再胆大妄为的人,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害人性命吧? 这时,跟在甘乙身后的中年人干笑了一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甘乙的面色很是凝重,转头向秦晋和王寿介绍道: “此便是轻车都尉!” 轻车都尉是冯昂的散官阶,秦晋和王寿顿时便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就是高力士的亲侄子,冯昂。 “听说秦将军府中的侍妾丢了?无凭无据的却寻到冯某府上,莫不是欺人软弱?” 秦晋冷然道:“足下银刀乃杀人凶器,死者与繁素大有瓜葛,调查到府上,也在情理之中!” 冯昂突然厉声大笑。 “好一个情理之中。秦将军的话,冯某如果没理解错,怀疑便可做证据了?便可以定人罪状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冯某也不怕实话告诉你,金装银刀早在数日之前便在街上不甚遗失,那个被杀的伙计也从未谋面,至于贵府的侍妾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秦晋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审视着面前这个巧言雌黄的纨绔子,想要从他眼神里探究出真实想法。孰料,冯昂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呢,冯某是个不喜欢被人冤枉的人,又生来胸襟坦荡,将军尽可放手一查也无妨。” 说到此处,冯昂顿了一顿,“不过却有个条件,若是查无实据,秦将军却须当众像冯某致歉!如何?” 秦晋下意识觉得,此中一定有猫腻,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却不能不发,便硬着头皮道:“依你便是!” 冯昂闻言便敞快的屏退奴仆,冲着洞开的大门一指。 秦晋不待他再说话,大手一挥,身后的十余个随从便一拥而上,涌入府中。 恰在此时,务本坊外忽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紧接着便有一标马队涌入了坊内大街。但见马上骑士人人手举火把,立时就将整条大街照的通明。 裴敬带着人来了! 冯昂毫无惧色,还撇了撇嘴笑道:“中郎将好大的排场,调来了神武军,便以为能够作势压人了?” 秦晋哼了一声不再答话,裴敬却喝道:“神武军份内巡察,务本坊夜不闭门,本该到此一问因由,何用你来置喙?若再聒噪,便捉了回去,罚银,下狱!” 冯昂似乎不屑与之争辩一般。 “区区校尉,好大的威风,冯某真是怕啊!” 秦晋知道裴敬的口舌功夫绝对不是这冯昂的对手,便让他带着人进入宅院中,去搜查究竟有没有繁素的踪影。 “搜查的仔细点,一定不要有任何遗漏!” 裴敬领命而去,李狗儿这时又凑了上来,向秦晋邀功一般的笑着。 “家主,俺,俺回来的可及时?” 冯家的宅邸并不算大,用了半个时辰,就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然则却一无所获。 当神武军众人垂头丧气的出来之时,冯昂便又不依不饶了。 “既然查不出证据来,冯某也难为秦将军,只要在此当众一个大礼,说一声我错了,一切便当做没发生。”只听他的话音陡而尖利,“要不然,便是告到圣人驾前,也要出了这口被人冤枉的恶气!” “误会,误会……” 京兆尹王寿见事情渐入僵局,便赶紧出来打圆场,同时又冲着冯昂深深一揖到地,“是京兆府查核不实,不实,还请,还请轻车都尉担待,担待一二!” 冯昂放声大笑,不屑的看了王寿一眼,鼻间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冷哼。 “走,回府!” 片刻功夫,冯家的奴仆便悉数退回府中,黑漆大门呯的一声重重关上。 这时,王寿才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半似埋怨的对秦晋说道:“都说了,让中郎将三思而后行,就是不听,现在看看,险些惹下大祸啊!” 秦晋铁青着脸,也不知针对冯昂的行动,究竟是对是错了。虽然此人态度极为可以,但终究没有证据,难不成还能擒了他去拷打招供不成?当然不能! 自冯府出来后,一直面色凝重的甘乙此时来到秦晋面前,拱手致歉: “甘某无能,辜负中郎将的信任,没能……” “甘兄言重,为恶者若有意掩饰,岂能怨查案之人?” “不如先回京兆府,等候消息吧,差役们可是拿了京兆府的公文,连夜排查呢!” 王寿如此提议。 线索又断了,再没有确实消息之前,也只能先到京兆府中等候消息了。于是,秦晋等人又跟着王寿返回了京兆府。 时间眼看着就到了丑时,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可关于繁素的线索却毫无头绪。 秦晋头一次产生了有劲使不上的感觉,他在千军万马的重围之中时,都没有过这般束手无策的情况,然则寻人却像大海捞针一般,他只能坐立不安的无可奈何。 京兆府正堂,京兆尹王寿打了个长长的哈切,早就过了就寝的时间,紧绷的精神现在松懈了,困意也就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然则看着端坐在侧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他又不好说先行回去就寝歇息,便只能跟着干坐。 “中郎将可还有何打算?” 秦晋叹了口气,他能有什么打算,查案寻人真不是他的所长,似乎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正在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当口,一名皂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不,不好了!” 王寿今夜已经被吓怕了,见皂隶如此慌张,顿时便惊得从做榻上蹦了起来。 “快,快说,又发生了何事?” “甘乙自裁,发现时身子都已经凉透了!” 甘乙居然自裁了!王寿听后,又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回榻上。 “这,这怎么可能?” 随即,他又醒悟一般的问道:“难道就不是他杀,或者意外?” 皂隶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甘乙留下了遗书一封,上面言明与人无涉!” “快拿来我看!” 王寿迫不及待的抢过了皂隶递上来的遗书,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一连说了几句“断不至此”,便又交给了秦晋。 “中郎将且看吧!”然后就颓然在做榻上唉声叹气,仿佛天塌了一般。 却见甘乙在遗书中交代,他自认有负秦晋所托,无面目在觍颜苟活,只能以死谢罪。然则,言语之间,又透出了难言的苦衷。 秦晋啪的一声,将那封甘乙的遗书拍在面前的案上。 “直到此时,使君还以为,与那冯昂无涉吗?” 原本还在犹疑的秦晋,立时便心思澄明,甘乙的死一定与轻车都尉冯昂有关。秦晋一直对这甘乙印象很好,此人身上大有古之游侠的风气,也许正是因为此,他才在不得已的苦衷下,自裁身死。 秦晋激烈的反应将王寿下了一跳,苦笑道:“相信与否,又如何?王某无根无基,又凭什么与冯昂去斗?” 事到如今,就算没有证据,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猜测得到。繁素的失踪,脂粉店伙计的被杀,以及甘乙的自尽,这些都应该与冯昂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只奈何,无凭无据,又不知人在何处,难道还能硬闯进去,拿人拷问? “来人!”秦晋起身而立,厉声喝道。 “末将在!”裴敬全身戎装,推门而入。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王寿开合着嘴巴,一动不动。秦晋伫立良久,才断然道:“点齐人马!” “家主,有,有消息了!” 正在此时,秦府中的家老手中挥着一封书信,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深宅有洞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七十九章:深宅有洞天 消息? “什么消息?” 在秦晋的印象里,府中家老是个极为沉稳的人,甚少见过他有如此急吼吼的模样。 “是,是繁素,有人送来书信一封……” 还没等家老将话说完,秦晋就上前一把抢了过来。但见信中白纸黑字,言及繁素正是被轻车都尉冯昂绑走,不过人此刻却不在冯府之中,而是在冯府的隔壁宅院。虽然那座宅院看起来像是旁人家,但其实早就是冯昂的产业了。 看罢这封没有署名落款的书信,秦晋一拍大腿,如何此前就没能想到这一关节呢! “家主,这是信中一并附上的玉簪!”家老颤颤巍巍的将一枚精美的玉簪递了上来。“家主请看,是不是繁素平日里所戴之物?” 秦晋将玉簪拿在手中,果是繁素曾用过之物,想起这个身世坎坷的少女,他就禁不住阵阵心痛。原本以为,自此以后,便可让她无忧无愁,哪想得到竟又落入了奸人手中。 他也曾想过,这会不会是自己的敌人在暗中做了手脚,然而,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谁会蠢到用一个女人的生死安危来报复人呢? 在秦晋以往的所有敌人中,崔安国也好,杨国忠也罢,没有一个人会如此的愚蠢而变态。因为这么做,除了能解一解心头之恨,对现实毫无补益。 “可知是什么人送来的?” 家老摇摇头。 “信是绑在石头上射入院中的,等遣了人出去查看,街上早就空无一人。” 眼看着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时间没给秦晋留下更多的时间。 “裴敬,带上人,再回务本坊!” 秦晋的声音斩钉截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王寿又急急阻拦。 “中郎将不可啊!” 与此同时,王寿死死抓住了秦晋的袍袖,说什么也不肯松开。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与秦晋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也逃不掉。 秦晋终于被王寿的这副德行激怒了。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有唾面自干,忍辱偷生的道理?王使君若不想被秦某瞧不起,就松开手!但有事,秦某自当一肩承担!” 王寿何曾被人如此露骨的呵斥过,然而他却半分怒意都生不出来,只觉到了深深的羞愧。是啊,他是懦弱,他是谄媚,他是甘愿唾面自干。但世事偏就如此,谁让他生在了寒门之家,没有身后的家族可以依托,没有强大的后台可以依仗。 谁又没有过挥斥方遒快意天下的理想?然则,那些所有不切实际的东西,就像磨盘上的谷子一般,生生被残酷的现实碾磨成了齑粉。 为了出人头地,他苦读诗书十数载,一朝登科却只能从区区从九品的下县县尉做起。宦海浮沉十数年,他受尽欺辱,又拍尽了马屁,终于成为了京兆尹这等高官,今日,今日难道这一切就要付之东流了吗? 王寿当然不甘心,可他又无能为力。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便如闷雷闪电一般,直劈进了他的胸膛里。 “使君以为袖手旁观,奸贼就会被放过?真是天真可笑,他们只会急不可耐的落井下石,等待着使君的也将是流放或者斩……” 如遭雷击的王寿双手顿时便软了,松开了秦晋的袍袖。秦晋趁机快步离开,再也不理会这个失魂落魄的京兆尹。 直到秦晋的身影快消失在京兆府正门时,王寿才又遭雷击一般的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呼号着:“中郎将等等,等等我!” 在起身狂奔的同时,王寿又呵斥身边干看着的皂隶们。 “都愣着作甚?召集所有人,随中郎将去拿人!” 皂隶差役们这才如梦方醒,领命而去,好半天才乱哄哄的集齐了百十号人。 …… 神武军再次呼啸返回务本坊,看守坊门的役卒早就被吓破了胆,不知今夜是闹什么幺蛾子。 “速速开门!” 坊门被敲的震天响。然则坊中的轻车都尉刚刚交代过,任何人来叫门,在天亮之前都不能再开坊门,否则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役卒被吓得蜷缩在干硬的被子里,堵住了耳朵,装作听不到外面的拍门声。 裴敬失去了耐心,命人翻过了坊门,砸坏铁锁,这才将坊门打开,神武军巡察禁军鱼贯涌入,不消片刻功夫就将密信中所言的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敬本还想上去敲门,秦晋却将他叫住。 “直接遣人翻墙进去!” 秦晋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怕打草惊蛇,便有了这个主意。裴敬深以为然,便又带着人翻墙而入,然后将宅院大门四敞大开。 神武军禁军悄无声息,鱼贯贯而入,只有牛皮靴轻轻踏地的扑扑之声在夜空中回荡着。 秦晋在此深吸了一口气,他甚少有如此头脑发热的时候,然则既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要进去查个水落石出。在这一瞬间,他也不是没想过,万一密信所言不实,他该怎么办?不过,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直觉告诉他,冯昂一定有问题。 就在秦晋刚刚踏过门槛之时,黑漆漆的夜空里突然传来了凄厉的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名禁军军卒的响彻天际的惨叫。 “全体注意,有弓弩!” 裴敬的眸子里立时大放异彩,弓弩一出,他的心便已经彻底放了下来,不论繁素在不在这座宅院当众,仅凭着弓弩一项,便是妥妥的谋逆之罪。 要知道,依大唐律,私藏弓弩者与谋逆同罪。 “莫要跑了反贼!抓活口!” 裴敬立时又大声喊了一句。 而秦晋也意识到,这座院子里肯定有问题,否则寻常人家岂会藏有弓弩? 不过,院中的抵抗在神武军面前大有螳臂当车之意,这些民间的武夫又怎么可能是有着严格训练的禁军的对手? 短短的一盏茶功夫,神武军军卒在前院共抓获了十一人,当场击两人,毙缴获横刀十把,三石弓四把。 后院显然也有人在抵抗,不过这在秦晋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下令强攻之后,便来到被活捉的十一人面前。 “现在给你们机会,我只问一个问题,哪个说了便放他走!” 也不等那些人回答,秦晋问道:“此间主人是谁,今日可送来一个女人?” “俺们就是看家护院的,不……” 其中一个人口快,只是才说了半句话,便再也没有几乎将整句话说完,只见白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当场。 鲜血的作用从来都很是管用,立时有人就抵受不住。 “饶命,饶命,俺说……” 秦晋冷声道:“说实话,饶你不死!” “主人是轻车都尉,今日的确送来了一个女人,刚刚已经被送到了冯府中!” 秦晋心头顿时一紧,问道:“何时送的?” “也,也就与好汉们脚前脚后!” 这时,裴敬却斥道:“睁大了你们狗眼看看,此乃我大唐神武军!” 俘虏们也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盗贼强人,否则便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战斗力,又明目张胆的冲了起来,一个个立时都面如死灰。私藏弓弩与谋逆同罪,他们当然也知道。 但还有人却存了一丝侥幸。 “轻车都尉乃高力士侄子,你们敢动他一根毫毛?” 秦晋笑了。 “看好了,今日不但要动他的毫毛,还要将他捉拿下狱!” 说话的功夫,神武军已经冲进了后院,将负隅顽抗的一干人等或击毙,或俘虏。 秦晋下令搜遍宅院中的每一寸,必须将人找出来。 这座府邸看似不大,却很深,一进院子后还有一进院子。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竟然一无所获,就在秦晋渐渐沉不住气的时候,禁军中发出了一声惊叫。 “中郎将,且去看看……” 裴敬神情古怪的来到秦晋面前。 秦晋问道:“可找到人了?” “找是找到了,却不知哪个是……” 秦晋心下疑惑,进入最后一进院落,只见东侧的厢房内灯火通明,进去后却发现别有洞天。看似不大的屋子里竟还有一道隔墙暗门,一条幽深的地道斜斜的通往地下。 “这是?” 裴敬面色愤愤然。 “下面都是掳来的女人!” 闻听如此,秦晋也不觉愕然,想不到竟会搂草打兔子,有了大发现。 “都带上来吧!” 很快,随着一个个女人被送上来,整个厢房后院便响起了一片涕泣之声。 秦晋焦急的一个挨着一个辨认着,却没发现繁素的人影,他再不犹豫。 “闯冯府,抓人,救人!” 有了这些切切实实的证据,冯昂再也休想脱身,他自然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抓人了。 …… “甚?被人抄了?为何不早早来报?” “家主,那些人没打招呼就突然冲了进去,卑下也是见机的快,才侥幸逃回来报信!” 冯昂顿时心惊不已,想不到竟被对方杀了个回马枪。他虽然此前有持无恐虚张声势,然则也知道只要那些丑事一旦大白天下,便是亲叔叔也救不了自己的。 这时,他才后悔,招惹了那个不详的女人,然而却悔之晚矣。 “该死!那个田舍翁呢?给老子打杀了!” 若非那田舍翁一力推荐了这个如似玉的小娘子,又岂会有今日之祸? “家主,早在一个时辰前,他,他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冯昂哀嚎一声,“罢了!速速整点行装,逃命去吧……” …… 务本坊外,漆黑不见五指的虚空中,一双眸子发散着悠悠的光辉,这双眸子的主人正在欣赏着他一手导演的杰作。 冯昂?这蠢货不过是个棋子而已!要怪只能怪他是高力士的侄子! 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秦晋小儿,老夫收拾不得你,还有高力士呢,往后多得是时间陪你玩,大郎、二郎,阿爷给你们报仇了……哈哈……哈……” 第一百八十章:罪恶难再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章:罪恶难再书 一标人马又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务本坊,守坊门的役卒早就吓傻了,直以为京中有了兵变,而坊中住的那位大人物则是受到了牵连。这种事情往往都是连坐,一人有罪全家受累,守坊门的役卒后悔不迭,不该参和进来,早知如此便给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开门了。 又想到家中的妻儿,他再也抵受不住胸中的恐惧,为使他们不受自己的连累,便泪眼连连的将缠在腰间的布条抽了下来,系了个死节然后又搭在低矮的房梁上,将一颗大好的头颅塞了进去,身子一阵剧烈的扭动抽出,整个人便渐渐的悄无声息了。 外面却仍旧是杂乱一片,京兆尹王寿亲自带着衙署中的皂隶差役,强行砸破了冯昂府邸的黑漆大门,一群如狼似虎的柴一门却像饿虎扑食一般涌了进去。 但凡这种冲入大户人家拿人的差事都是上好的机会,只要顺手牵出几件东西,到市上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是以人人争先,唯恐落后。 “罪犯冯昂何在?速速束手就擒!” 王寿抬腿也进了冯府的大门,口中厉声大喝。随在他左右的官差们则同声附和着: “罪犯冯昂,速速就擒!” 而王寿还在纳闷,秦晋不是先他一步吗?如何竟让自己抢了先?又见隔壁的院子有火光之色,又有嘈杂人声,便意识到,看来神武军还没腾出手来呢。 到了此刻,他也算是豁出去了,左右都是个死,何如死个痛痛快快,无论如何也要将冯昂这凶手拉下马来,就算将来罢官夺职,也不枉为京兆尹一任! …… “不好了,家主,大门已经被撞破,再不走,就逃不掉了!” 冯昂亦是心惊肉跳,但脸上却强做镇定之色道:“都慌甚?有三叔在,那些跳梁小丑敢奈我何?都给我把中院的门禁守住了!” 家奴们将信将疑的领命出去,冯昂才彻底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几名心腹家奴正在里间收拾细软。 “都停手,停手,收拾这些还有甚用?只要逃得出去,千金散尽终有复还的一天!” 几个家奴闻言便心有不甘的停手了。 “家主说的甚是!” 的确,在冯昂看来,有高力士的庇护,这些都不是问题。 却另有一名家奴颤声问道:“家主,那,那小娘子该,该如何处置了?” 冯昂神情顿时变得凶恶。 “若非她的连累,又岂有今日之祸?杀了!” 家奴应诺时倒显得平静异常,仿佛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然则,又是一阵吵嚷自外面传来。冯昂心下一惊,忙绕过屏风到门边查探,却听到家奴连滚带爬的呼喊着:“门破了,门破……啊……你们放开我……” 室内所有人都惊呆了,万想不到,对方行动竟如此迅速。 “再耽搁不得了,家主,快跑吧!” 还要家奴提醒,话音未落,冯昂便拉开了房门一头扎进黑暗里去。后侧的院墙可直通隔壁坊人家,只要翻了过去,那些人未必便能追的上,寻得着。 他在高墙下爬了一阵,却是身体笨拙的无论如何也上不去墙顶,便扭头骂了一句:“都瞎了么?还不扶我上去!” 然则就是这一回头,却将他吓的顿时浑身一颤,其中有几名家奴的眼神明显不对。 “你,你们要造反吗?” 冯昂下意识的质问了一句,然而士气却矮了下来。 “家主,俺们虽是奴仆,却也知道私藏弓箭是谋逆大罪,您那位三叔能保得免罪吗?” “还啰嗦甚,捉了他邀功,没准就能抵罪了!” 终于,在一连声的喝骂下,几名胆子大的奴仆冲了上来…… 冯昂生的矮瘦,又四体不勤,根本不是一干身体强健的家奴对手,只几下的功夫就被按翻在地。 “快拿绳子来,困住他,别让他跑了!” 被按翻在地上的冯昂吃了满口的泥土,却拼劲全力的挣扎着。 “你们这群卖主求荣的鼠辈,不得好死,我定然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听他喊的吓人,便有人心虚了。 “他,他会不会真的免罪?” “免罪?私藏弓弩且不说,就是别院里囚禁的女子,其家人又岂能饶过了他?别说一个高力士,就算当今天子也未必肯犯众怒呢!” 这奴仆说的振振有词,看似极有道理,其他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那咱们究竟能不能将功补罪?万一……万一……” 振振有词的奴仆却是面露狰狞之色。 “你们这群胆小鬼,这种罪名左右都免不了一刀,逃得过去自然侥幸得活,逃不过去就任命吧!” 话音方落,这后院中便涌入了大量的官差,其后还有手持横刀的禁军。 火把之光立马将原本黑漆漆的庭院照的通亮,冯府中的奴仆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早就被吓的瑟瑟发抖,不知如何说话了。 王寿见到这等场面,便心知冯昂自家先乱了,高喝一声: “哪个是冯昂?” 其实他一早就见过冯昂,此时故意喊上一句,为的就是立威。 这时,那些背主的家奴们才如梦方醒,将冯昂押了过来。 “他,他就是!” 却见这位冯都尉满脸的泥土,嘴角还带着点血丝,一副颇为凄惨的模样,京兆尹王寿冷笑了一声。 “冯昂,可知本官抓你何罪?” 见到来人是那个软弱的京兆尹王寿,冯昂此时到硬气了起来。 “奉劝王使君速速放了冯某,否则,否则你自掂量去!” 正房内忽然传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很快便有禁军从正房内又揪出了一名冯家奴仆,却见他右手的手腕已经齐根断掉,鲜血不断的喷涌而出。 秦晋恰在此时堪堪赶了过来。 “中郎将,正屋内确有一名娘子,不知是不是……” 他不及对方说完,便冲了进去,却见屋内一片狼藉,蜷缩在角落里抱膝抽噎的,不是繁素又是何人? “繁素!” 秦晋又惊又喜的唤了一声。 却见繁素似受惊的小猫一般,身子悚然一僵,待看清楚面前之人是秦晋时,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出来,竟是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秦晋上前将繁素轻轻抱起,轻声安慰着她: “没事了,有我在,没人再敢伤害你!” 繁素却只呜呜的哭着,双手紧紧抓着秦晋,仿佛稍一松手,便会不见了一般。 …… 鸡鸣报晓,天色放亮,冯昂的两处宅院已经从头到尾彻底的清查了一遍。再别院中解救出的妙龄女子竟然有六十九名之多,而且个个姿容俏丽,其中甚至还有身体尚未长开的少女。 显而易见,这都是从城中各处抓来的,以供冯昂随时享用。 王寿毕竟生在唐朝,长在唐朝,比不得秦晋的接受能力,忍不住连连愤慨唏嘘。 “冯昂简直就是个畜生,这,这不知要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娘子。” 秦晋默不作声,只在暗暗发誓,不论冯昂背后站着多么大的人物,都要将他绳之以法。否则,这天下还有希望吗? “中郎将,有发现!” 在冯府奴仆的指引下,禁军再别院中四处挖掘,秦晋闻声来到坑前,却立时就被一阵臭气熏得险些呕吐出来,只见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然则腐败的尸身上不着寸缕,从其体型发饰一眼便可分辨出,当是名女子。 “还有多少?都挖出来!” 话音刚落,秦晋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京兆尹王寿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狂吐不止。 “解救出的良家女子一一询问姓名!登记造册,然后着人通知家属。” 秦晋也是思虑周祥,从自家府中调来了十名侍婢,他们都是李隆基赏赐的宫人,几乎个个识文断字,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不管怎样,让一群老粗去询问这些受尽**,担惊受怕的女子,终究是不甚合适的。 他现在只庆幸,自己解救的及时,也许是冯昂那厮入夜时便受了惊吓,是以竟一直未来得及对繁素下毒手。 此时,繁素早被秦晋送回了胜业坊,现在等着他的还有一堆触目惊心的事情。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时,神武军已经在冯昂的别院中挖出了大小尸骨三十四具,而且这个数目还在不断的增加。 京兆尹王寿看的心惊肉跳,他万想不到,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会隐藏着如此罄竹难书的罪恶。 “这些尸骨看腐烂程度各自不一,当是不同时期掩埋的,看来冯昂应是在多年以来持续作案……” 由于场面过于骇人,王寿的目光根本就不敢往堆积在一处的尸体上落,只不安而又激动的说着:“冯昂其人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秦晋应声道:“王使君所言甚是,冯昂一案,还请使君立即上书天子,陈明案情,莫让小人有可趁之机!” 闻言后,王寿抬右手一拍脑门,“中郎将提醒的好,险些竟耽搁了大事。如此这里便先劳烦中郎将照应,某这就回去写好笔墨文章,进宫面圣!” 第一百八十一章:骨肉不相认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一章:骨肉不相认 过了午正时分,裴敬满面肃容,向秦晋汇报着统计的情况。 “除了六十九名未及遇害的女子,从院子里挖掘出的尸骸已经增加的五十一具……” “还有没挖出来的?” 从裴敬的语气里,秦晋听得出来,挖掘的工作应该尚未结束。 裴敬黯然点头。 “冯府的家奴指认,冯昂如此为恶已经有近十年之久,只怕地下已经是累累白骨!” 京兆尹王寿进宫面圣,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忍不住有点担心,毕竟高力士是当今天子最亲近的人,就算天子的儿子女儿们都大有不如。如果高力士力肯求天子,饶过冯家的这个后辈血脉,天子未必不会动容。 “末将已经严令封锁消息,附近的宅院也被悉数清空,只等着天子圣裁了!” 他是在提醒秦晋,现在的事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天子果真有意饶过冯昂一条狗命,只要消息危机扩散,处置起来也容易的很。 不过秦晋却道:“你以为天子还有可能放过冯昂吗?看看这上面的名单吧……” 这是侍女刚刚询问整理的名单,上面详细的记录了每名受害女子的姓氏家世与籍贯。裴敬将之接过,仅仅看了几眼,便禁不住太阳穴突突乱跳。 这上面有常山公主家,有郇国公家,还有一群公侯贵戚家的名号。 倒是杨行本上前来凑热闹看了几眼后,也是啧啧连声道:“冯昂有怪癖,不但喜好良家女子,还个个都是出身贵戚呢!” 杨行本的话给秦晋提了个醒,也许这就是冯昂选择目标猎物的标准吧。在后世以医学的眼光来看,冯昂很可能是个有着严重心理疾病的人,但现在是唐朝,他做的这些恶事,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许就会被人当做地狱里偷跑出来的魔鬼吧!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腐臭,这对秦晋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新安的大战中,他也曾领略过这种阵仗。然则与那成千上万具尸体相比,反倒是这座庭院中发掘出的数十具尸骸,更让他悚然动容。 秦晋有几分急躁的看了看天色,他现在已经习惯通过观察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时间。现在已经将近未时,京兆尹王寿还没有消息。他也在暗暗担心着,不知道天子的态度若何。 …… 打发走了京兆尹王寿,李隆基的怒火看起来渐趋稳定,不知何故竟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很多时候很多决定,他都不得不在私谊上反复的纠结,这在盛年时的他却是甚少见到的情况。 “将军,你来看看吧!” 眼前的高力士于李隆基而言,既是奴也是友,五十年朝夕相处到现在,以至于他已经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 他给了高力士至高无上的荣耀,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甚至连李林甫杨国忠这等权倾朝野的宰相,在高力士面前也多有不如。 李隆基不但口称高力士为将军,就连他的太子李亨见了高力士也要毕恭毕敬的称一声“兄”,其余王子公主则要叫一声“翁”,而驸马等辈甚至称其为“爷”。 以一介宦官有如此赫赫声威,前数两千年,怕是也只有秦时的赵高能有得一比。然则,在李隆基的眼里,两者却并不等同。 他十分清楚,冯昂,是高力士兄弟三人这一支里唯一的血脉,如果按律处置,只怕…… 就在李隆基出身的当口,高力士匍跪于地,哭泣道:“大郎虽是老奴的侄儿,然则大唐自有法度在,如此耸人听闻的恶事,如果对他网开一面,将有损圣人威严。老奴恳请圣人,不要姑息这个畜生!” 说罢,高力士语不成调,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奴如此悲声,倒让李隆基看的心中阵阵恻隐,之前的愤怒也就又淡了不少。 “快起来,起来,这是作甚?朕又没说一定会从重处置!” 李隆基虽然说的很隐晦,但已经等于是在告诉高力士,此案一定要查的,只不过未必会判冯昂死罪。孰料高力士却陡得收住了哭声,慌忙劝阻道:“圣人万万不可姑息那畜生,以京兆尹所奏,受害女子多出自城中贵戚,如果处置不公,势必会影响人心啊!” 这句话说的语重心长,让李隆基猛然警醒,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如果在安禄山没有造反之前,这种命案或许还有强压下去的可能。但现在是内外交困,正需要朝廷上下同心协力,如果因此而让人心生了不满,后果将很难预料。 想到此处,李隆基下定决心,彻查此案。他拿起了案头的御笔,笔走龙蛇之间写就一封敕书。 “速遣人传与王寿!” 高力士拭干了泪水,拿着天子刚刚写好的敕书,踉踉跄跄的出殿而去。 …… 王寿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为愤慨,因为天子虽然表达了他的愤怒,但态度却极是暧昧,似乎尚未下决断。而王寿在经过了昨夜的亢奋之后,似乎又故态复萌了,变得胆小怯懦。 “天子之意似有意遮掩,中郎将还要掌握好分寸,千万不能将这些骇人的事体走漏出去!” 王寿的话还没说完,一贯谨言慎行的裴敬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鸟!如此作恶,若是姑息枉纵,还有天理吗?” 一句话把王寿吓得赶紧低声劝道:“裴将军慎言,慎言……” 秦晋冷着脸,胸膛里的心脏越来越多冰冷,李隆基老迈昏聩至此,难道就看不出这个案件对人心的影响之大?除非他将这获救的六十九名无辜女子也一并灭了口,否则这十年以来,长安城中无数个有过失踪女儿的家族,都要对这日薄西山,岌岌可危的李唐王朝心生怨念了。 “传令,派人按照名单往各府中去通知,让他们来领人吧!” 裴敬应诺而去。王寿却慌了神,“中郎将何以鲁莽了?圣人尚未有敕令下达,若是,若是……” 秦晋不等他说完便冷笑道:“事到如今,使君还以为有回头路可走吗?” 说着,他指着那满地的尸骸,怒声道:“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些是什么?每一具尸骨后面就有一个冤魂,我等手握国家公器,若不为他们昭雪沉冤,难道就不怕夜半时分,冤鬼索命?” 秦晋的话让王寿忍不住浑身一颤,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大段规劝之语竟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使君无论首肯与否,秦某都准备将此案一查到底……” 如果李隆基果真要犯糊涂,听信高力士的谗言,秦晋便逼其就范。至于那个高力士,也不怕得罪此人,在长安数月以来得罪的人多了,杨国忠首当其冲,就连高仙芝对他都颇有微词,现在再多一个高力士又有何妨?总归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秦晋又陆续唤来了部下,一桩桩一件件的交代下去,直看的王寿心惊肉跳。 “中,中郎将,三,三思后行啊……”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务本坊外忽然就聚集了大片的车马。若是不知底细,一眼望去还会以为是城中贵戚结伴游猎。然则这却是在平民居住的务本坊,他们来此处作甚呢? “劳驾,某是郇国公府上……” 一名身着锦衣袍服的中年男子似乎难以启齿的说着。 神武军在务本坊外派了禁军把守,只有名单上的家族来人才被允许放进去。 负责接待的是卢杞,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中年男子,他并不认识,为了确认身份便进一步盘问: “尊驾高名上姓?” 那中年男子面有愠色,还带着几分窘意。毕竟家中的女儿遭遇这等惨剧,也是丢尽了族中的脸面,若非念着骨肉情分,只怕要生生的置之不理,只当她死了! 卢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过于严苛,便吩咐身后禁军领着那中年男子往坊中去领人。 一辆大车也紧跟缓缓的驶入务本坊。 “天子敕令,京兆尹王寿何在?” 王寿便在坊门里,闻听此言顿时如遭雷击一般,慌忙一溜小跑的奔了出来。 “京兆尹王寿在,在此!” 传敕的宦官眼皮也不抬一下,展开了敕书念道:“冯盎一案骇人听闻,十恶难赦,不彻查不足以安民心,着即令京兆尹王寿会同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彻查此案!” 当宦官宣读完敕令,王寿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想不到不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天子就已经有了决断。他这一赌,算是赌对了,只要这件大案风风光光的查个清清楚楚,京兆尹的位置就算坐稳了。 其实这个案子原本也没甚难度,事实清楚,证据俱在,只要摆平了背后的权力博弈,一切不过是程序的问题而已。而天子的这道敕令不正说明了,冯昂背后的高力士似乎并没能蛊惑住天子。 直到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到务本坊认领幸存失踪女儿的,不过仅有一十三家,剩余五十六个苦命女子,不是家中无人过问,便是其家中根本就不承认有这个人,言明早就当她已经死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反助杨相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二章:反助杨相公 好在秦晋事先想的还算周到,让府中的侍婢前来帮忙,但眼看着天色渐晚,终究是只能解燃眉之急。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王寿商量此事。 王寿展颜一笑,“此事容易,京兆府中有官奴,遣一些婢女来暂且照看便是!” 也是这个时代有司各负其职,是秦晋不够了解实际情况,他轻出了一口气。 “照看她们三两日也无妨,只是很多人家为了声誉,抵死不肯承认,也不来接人,又让她们到何处去安身?” 这倒是让王寿甚为惊讶,想不到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居然也会为这些可怜人的命运而担忧,然则,世事便是这般残酷,无论你能接受与否,他都会不期而至,一头就撞上来。 正如大唐眼下面临的灾难,安禄山一夕造反,半壁河山陷于战火之中,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朝廷已经稳住了局面,现在只看哥舒老相公的用兵效果了。 “能怎么办?只得让她们自谋生路,由冯家负责赔偿,给与一定的金银赔偿,以供日后支用。” 秦晋点点头,王寿的法子还是很靠谱的,如果这些可怜女子的家人实在不肯认领,也只能从冯昂的家产中拨出一些来,供她们日后生活所需了。 王寿的眼睛里到现在还闪烁着异样的神彩,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昨夜的赌注居然下对了,现在想来虽然还是后怕不已,但想到这一桩大案能在自己的手上得以告破,也对得住京兆尹为官一任,往后说出去也可以挺直了腰杆,说自家不畏权贵。 然则,一想到不畏权贵之说,王寿的目光里又增添了几分隐忧,毕竟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又听说此子是冯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血脉,想必高力士也对冯昂极是看重疼爱,未必就会甘心看着他被以死罪论处。 如果依着王寿的性子,就算判冯昂车裂、腰斩这等酷刑也不为过,只是出于高力士那方面的因素考虑,也许能以斩监候定罪就算难得了。 秦晋不清楚王寿心里转的想法,他现在还没来得及考虑得那么远,别院中的发掘还在继续,尸体的数目还在上升,据冯府中的奴仆初步招认,很多女子都是被虐待致死,甚至有些性子太过刚烈,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有一点却另秦晋啧啧称奇,冯昂虽然行行事乖戾残暴,但对府中的奴仆似乎并不算坏,然而这也没有甚用,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受了恩惠的奴仆还是毫不犹豫的将他出卖了。 “王使君,不知京兆府可有官属的宅院,拨出一两座,暂且安置她们……” 以秦晋的想法,这些可怜的女子不宜住在让她们经历噩梦的地方,如果让能够远离这里,似乎更有助于创伤的平复。 而他的这句话也差点让王寿的眼珠子掉了一地,王寿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这等设身处地的想法,便是用在自家人的身上,也不过如此了。 “中郎将的建议,只怕难以实现,且不说京兆府没有合适的宅院,就是有,王某也不敢私自拿出来给她们住啊。否则将来谁还肯住这些沾染过晦气的宅子?后一任的京兆尹还不得追着王某的屁股后面要债?” 王寿的话让秦晋心中一阵恻然,看来世人看待这些可怜女人的眼光当与王寿无异。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不但将要面临世人的歧视,还要忍受被家人抛弃的苦楚,若如此还不如一死干脆。 但就算死了,化作与那院子里数十具白骨一般的无名尸骸,就能好到哪里去吗? 很显然,尽管她们是受害者,却一样要与行凶作恶者的冯昂一般,不公的承受惩罚与鞭笞。 “天子已经下敕彻查到底,王使君打算如何处置冯昂?” 秦晋虽是询问,却在强烈的表达着他的看法,那就是绝不能轻饶冯昂其人,否则看看院中累累的白骨,与那些无助的柔弱目光,又让人如何能安枕入睡? 王寿干咳了一声:“这个,自然不能轻饶了他。有天子敕令在,某又有何惧?” 说实话,王寿昨夜的表现的确大大出乎秦晋的意料,一个原本懦弱胆小的官员,忽然就不管不顾的与之同来,以京兆府的名义对冯昂实施了抓捕,并亲自入宫面君陈明案情...... 秦晋相信,王寿不会虎头蛇尾的。他现在只在担心,兴庆宫中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又会有一些令人齿冷的想法在酝酿之中。 事实上,秦晋猜的没错,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后悔了那道语气鲜明的敕令,如果现在让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彻底大白于天下,那么谣言也危机也许就会在一夜之间在长安城内掀起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下午,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也送来了他的奏报。其中提及冯昂别院中挖出女子尸体数十具,而且到此刻尚在挖掘之中,具体数字还有待确认。 一座别院里挖出了数十具尸骸,而且还不是最终的数字,这让李隆基倒吸了一口冷气,事实中的情况远比早上王寿送来的消息更让他震撼,同时也产生了更加不好的预感。 抛开声泪俱下的高力士,单就是为了大局着想出发,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也不宜大肆张扬,甚至连公开都应谨慎对待。对于朝廷而言,现在还有什么比稳定更加重要的? 此时的长安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位于东都洛阳的安禄山早在开春时就已经蠢蠢欲动,一场大战势必在所难免,这种时候,绝不能再让朝廷上再有任何风吹草动。 二李隆基近几个月以来平衡朝局,也可谓是操碎了心。为了大局稳定,他甚至一改杀掉高仙芝的初衷,并拜其为相,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又不得不将时局糜烂的责任算在杨国忠的头上,罢了杨国忠的相位。 但是,偏偏杨国忠又不争气,为使他复起,摆出一手的好棋,竟又被输个干干净净。直到现在李隆基还在头疼,从何处再为他找一个复起的台阶。 胡乱想了半晌,一个主意骤然在李隆基的脑中升腾而起。 何不让杨国忠负责此案?如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结束闭门养病,至于案件最后查办的如何,以李隆基的想法,自然是对局面的安定,影响越小越好。 当晚,京兆尹又接到了天子敕书,令其将所有涉案的文书、证人、以及物证悉数交给杨国忠。现下此案已经正式由杨国忠受命处理! 接到敕书,王寿顿时又傻了眼,天子究竟意欲何为?是信不过自己,还是另有隐情?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惶惑忐忑,便向秦晋讨个主意。 秦晋得知此事后,只思忖了一阵,便已经明白了李隆基的想法。 事情也果如自己所料,李隆基出于长安民间的稳定考虑,已经有意淡化此案,而让杨国忠出面处置,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结束闭门养病的借口而已。 此等猜测自然是不能随意说出口的,他只能安慰着王寿,让他不要多想,天子这么做,应该是另有深意。或许他们应该在杨国忠正式接手此案之前做点什么。 秦晋的提议立刻就将王寿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慌忙摆手阻止着他。 “中郎将万万不可鲁莽行事,有现在的结果已经托天之福,若是再闹腾出别的幺蛾子,不知要被天子如何怪罪呢!” 对于李隆基此时的心思,秦晋自问已经看得很是透彻,他所要的无非就是朝廷大局。诚然,这种想法没有错,但那些因此而毁了一生的数十个乃至上百个女人又该找谁诉苦去? 秦晋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也许是原本的秦晋在潜意识里还对他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某些特定的人和事便会让他格外的在意,就比如面对此情此情时,他一贯的冷静与理智便都已经不再起作用。 至少,秦晋认为,将案情大白于天下,未必会使大局动摇,只要相关的工作进行的及时而到位,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反而在于,朝廷愈要遮掩,谣言便越加会满天飞,传的满城风雨。 试问,整整一天,务本坊内闹出的动静不算小,还有尸体的臭味,随着西南风能吹出去数里,瞒,又能瞒得住? 掌灯时分,秦晋来到了秦府的正院。由于京兆府无法另行提供宅院,那些尚未被家人领回的女子们便只能被集中于此。 简单的巡视了一圈后,忽有一名官婢低着头从后院出来。 “你过来!” 秦晋唤住了她。那名婢女显然没注意到黑暗中还站着人,登时被吓了一跳,厉声尖叫了起来。 毕竟隔壁传出阵阵腐尸臭气,即便官府没明说,任谁也猜测得到答案,反应如此之大便也不奇怪了。 “叫甚叫,此乃神武军中郎将!” 一名随从呵斥那受惊的官婢。也是秦晋的疏忽,由于天色刚刚黑下来,还不及令随从以灯笼火把引路。 那官婢却将信将疑的问道:“你,你们是人是鬼?” 秦晋哈哈笑道,“自然是人,你不必害怕!” 为了打消女官婢的疑虑,秦晋特地令人点起了火把,火光登时便将整个庭院照的通亮。 “现在你相信了吧?” 官婢这才拍着起伏的胸脯,“吓死了……”可随即她又像记起了什么一般,僵在当场,指着秦晋问道:“你,你是神武军中郎将?” 秦晋点点头,那官婢顿时便慌了手脚,忙行礼请罪。 “原是某惊吓你在先,你又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秦晋唤住官婢是想问一问安顿在后院的女人们情绪如何。而这官婢似乎性子颇为外向,害怕的情绪一过,又变得伶俐起来。 “那些娘子们怕的不行,看言行应该都出自大家,只可怜……” 官婢们都不笨,尽管官府没交代其中的情由,但谁又猜不出其中的奥秘呢?不过,当她意识到眼前的和善之人是禁军的中郎将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本该是问什么答什么才对,说得多了没准要闯大祸的。 秦晋却笑道:“知道的还不少。某来问你,假如你也是其中的一位,希望谋如何安置?”与此同时,又指了指后院。 为了不再让这个伶俐而又有些口无遮拦的官婢受惊,秦晋已经用上了自以为极尽和善的语气。不过,对方却显然没能体会到秦晋的这份良苦用心。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一连声的求饶,反倒让秦晋哭笑不得,最后只好将她打发走才算完。 这时裴敬听到了动静,带着人赶了过来,见到是秦晋在庭院中,才松了一口气。 秦晋的问题在官婢那里没有结果,便又塞给了裴敬。 裴敬却拧着眉头道:“中郎将真是难为末将了,如果末将是她们,总要一家团聚才好!” “难道就不怕遭受的冷眼歧视?” 秦晋问了一句,这也是他一直纠结的问题。 “怕?有甚可怕?能活下来就已经十分难得。那些权贵人家之所以不肯来认领,或是因为此前已经宣布了她们的死讯,或有牵连姻亲关系,无法公然食言反口而已,否则郇国公家,还有常山公主家就不在乎这些了吗?” 裴敬的话让秦晋突然有茅塞顿开之感,他自认为深受二十一世纪的熏陶教育,但骨子里却仍旧摆不脱那深深烙印的三贞九烈。现在是唐朝,女人的开放程度不亚于男人,而自明以后那种固有的贞烈观念,此时更是尚未成型。 因此,秦晋认为这些女人将为世人所鄙,或许便将事情估量的过于严重了。 而王寿关于这些女人的处置意见,也无非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也许在他看来,那么做是减少自身麻烦最好的办法。 秦晋在裴敬的肩头拍了一掌。事不宜迟,须当连夜行动,此时才是华灯初上的光景,城中虽已宵禁,却正是掩人耳目,方便行事的好时机。 听了秦晋的命令,裴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郎将可想好了?这么做,没准会得罪一大批人……” 秦晋却道:“得罪?他们谢我还来不及!” 当夜,秦晋安排禁军,按照名单所记,将幸存而又没被家人领回的女子一一用马车送回家中。若有遇到矢口不认的,便半是威胁吓唬,硬生生的将人塞了过去,然后负责护送的禁卒们又扬长而去。 一夜的功夫下来,只有其中三人因为其家人已经不在长安而暂时无处可去。 等到次日一早,杨国忠走马上任,到务本坊中来探查案情时,听说大部分女子已经被遣返回家,不由得沉下了脸。 昨夜他就已经得了天子的授意,此案的关键在于控制消息扩散,像秦晋这般大张旗鼓,只怕此时已经弄的满城风雨了。然则,他现在毕竟是戴罪立功,以往宰相之首的脾气却也发不得,只能强忍着火气质问着秦晋: “这么做可请过圣人的敕令?” 秦晋不卑不亢的回答:“亲人骨肉团聚,乃人之常情,何用圣人敕令!” 一句话将杨国忠堵的没了话说。只见杨国忠捂着鼻子,似乎空气中弥漫的尸体臭气,让他很不好过。 “好吧,此案已经由杨某奉令接管,中郎将的神武军可以撤走了!” 秦晋知道杨国忠是在下逐客令,不过他也自问此时已经摸到杨国忠的脉门。 “天子本意当在安定局面,若是此举能安定局面又何乐而不为呢?” “安定局面?”提到安定局面杨国忠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么做能安定局面?不等今日过去,市井间就得传的沸沸扬扬!秦晋,若是出了大乱子,杨某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相公严重了,只要应对得法,便不会出乱子!” 杨国忠仍旧耐着性子与秦晋对话,他倒要看看,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样的象牙。 然则秦晋却很是认真的说着:“谣言之所以能够在市井中大肆流传,那是官府对真相讳莫如深,然而世间事大体都是如此,愈神秘,人就愈要浮想联翩。如果官府能够反其道而行之,将所有细节公诸于众,谣言虽不会彻底清除,却也没了滋生的土壤。” “说完了?” 杨国忠冷哼了一声。秦晋则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烦请神武军的人撤离务本坊,莫要耽搁了杨某办案!” 秦晋却突然笑道:“杨相公可能还不知道,秦某一早便已经命人四处张贴布告,宣明案情了。” “你!” 杨国忠万想不到秦晋竟如此胆大包天,立时就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如果眼下机会也被秦晋搅合了,今后就别想再得到天子的重用了。 而情绪激动之下,口鼻失去了遮挡,浓烈的尸体臭气便一拥而入。 “哇!” 杨国忠再也没能忍住,趴在地上吐了个痛快,早上刚刚吃过的桂糕带着酸腐味道全数从口中喷了出来。 “杨相公可以湿巾捂住口鼻,如此臭气或许会淡一些!” 看着秦晋假惺惺的装作一副关心模样,杨国忠便觉得心中更加恶心了,只是早上吃的食物不多,却是再吐不出什么东西。 好半晌,杨国忠才在随从的搀扶下起身,只见他叹了口气。 “说吧,依你之见,稳定局面当用何种方法?” 杨国忠直觉上了贼船,然则若不与秦晋合作,万一这厮撂了挑子,可叫他如何收拾残局? 秦晋见杨国忠极是配合,便笑道: “此处不宜议事,权且请杨相公到室内……” 说罢,秦晋引着杨国忠进了冯昂的府邸,往会客正堂而去。 …… 一场惊天大案一夜之间,传遍了满长安城。务本坊那顶风臭五里的气味,让所有附近的人家都惴惴不安。就在人们纷纷暗自揣测的时候,官府竟四处张贴布告,开始说明案情。 好奇的人们一早就挤满了街市,纷纷要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 很快,所有人便都记住了一个叫做冯昂的名字,不过却甚少有人知道这个冯昂与权倾朝野的大宦官高力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风声,在午时之前,满长安的百姓们便都知道了冯昂的背景有多深厚。可又大出人们意料之外的是,本案的负责官吏,竟是此前被罢相的杨国忠。 一出好戏似乎要上演了,两个人都曾红极一时,且都权倾朝野,俗话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总会有一人落败而获罪吧?至此,人们对两个大人物斗法的关注度,甚至超过了案件的本身。 除此之外,人们还在津津乐道的咀嚼着这个骇人大案背后的故事,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很多极富想象力的延伸。 据说,此案的起因,竟是那冯昂不开眼,绑架了神武军中郎将家的侍妾。 中郎将便顺藤摸瓜追到了冯昂家中,然则他明知道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却又不畏权贵,毅然决然掀开了这桩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 当然,也有人质疑,这些故事的根据何在?官府公开的布告中可不见神武军中郎将只言片字。 不过,为之讳莫如深的也大有人在,此等耸人听闻的案件被破获功劳匪浅,杨国忠是嫉贤妒能的人,抢了别人的功劳也是常事。这种分析很快快得到了人们的认同,认为杨国忠能够做出这等龌龊事。 杨国忠尚不知道,他又被百姓们安上了嫉贤妒能的帽子。但此时的他却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负了天子的交代,长安城中的局面并没有因为骇人惨案的公布而陷入恐慌,而那些因此波及到的勋戚权贵们,似乎也对家中的不幸事三缄其口。 预想中的麻烦一件都没有发生,看来这趟差事算是稳稳妥妥的办成了。同时,杨国忠也不禁对秦晋的建议暗暗称赞了一番,原本还以为他要趁此机会再次落井下石,却想不到,这小竖子的主意竟然误打误撞帮了自己。 不过,杨国忠却不会因为此次变故而忘记了他与自己的罢相之仇,这笔帐秦晋迟早是要还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小荷尖尖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三章:小荷尖尖角 冯昂一案的处置并没有在市井间造成骚乱,杨国忠的心里就有了底,处置事务的自信也骤而恢复,仿佛又是政事堂的宰相之首了。 天子的嘱咐算是没有辜负,但天子身边的近侍,高力士的情绪也不能不考虑。冯昂身为冯家唯一的血脉传承,对高力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虽然他也巴不得那老阉人断子绝孙,但理智却无时不刻的在提醒着他,此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示好机会,没准此案了结之后,重返政事堂的步伐就又加快了一步。 为此,杨国忠特地嘱咐京兆尹王寿,一定不能亏待了冯昂,就算是在狱中,一样要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对他本人的要求也最好一概答应。 王寿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现在风生水起,但在这位前宰相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谨遵相公之意!” 杨国忠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算作对王寿的回答。 王寿现在很显然已经是断了线的风筝,对杨国忠早就不如做京兆少尹时那般的服服帖帖,所以此时杨国忠对他加以颜色也在情理之中。 王寿本人在杨国忠面前也很是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如果严格的讲,在杨国忠罢相时,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可以被视作改换门庭,现在很难不遭到杨国忠记恨。虽然冯昂一案的功劳,大部份都被杨国忠占了去,可他仍旧不敢表达一丝一毫的不满。 不过,对冯昂的处置,王寿是大不以为然的。试问如此罪大恶极的人,竟然要在狱中对其百般优待,还不是看在高力士的脸面上吗? 想想杨国忠居然也有上赶着巴结高力士的一天,王寿便禁不住暗暗好笑。 “还有,任何人,到狱中探视冯昂,一概不允!” “下吏明白!” 杨国忠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王寿,随即又一甩袍袖,大踏步离开了京兆府。 由于有了杨国忠的参与,王寿便对冯昂的处置不闻不问了。直到三日后,一纸公文被送到王寿的案头,他才知悉,杨国忠已经判了冯昂的斩候决。 然而,从头到尾,杨国忠便没有提审过冯昂一次。杨国忠行事的风格与从前没有半分改变,做事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就算有心放过冯昂,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吧?吃相如此难看,岂能不惹人非议? 王寿气愤填膺的将此事第一时间告知了秦晋,而秦晋的反应竟大出他的意料,面色平静的没有做任何表示,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一般。 “真真让人气不过,杨国忠如此明目张胆的为恶贼张目,就不怕被冤鬼缠身么?” 王寿愤愤不平的唠叨着,秦晋却是早就气不起来了,所谓斩候决与后世的死刑缓期执行大体相当,虽然名义上要等到秋后处决,但这期间有大半年的光景,只要运作得当,再加上又过了风口浪尖的风头,免于一死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秦晋喟然一叹: “天子令杨国忠参与其间,秦某就已经有预感,冯昂或许会逃脱唐律的制裁。”说到此处,秦晋话锋一转,“使君如果气愤难平,可将斩候决的消息瞒着冯昂,让他多提心吊胆一日也算惩戒了!” 王寿没有别的办法出一口胸中恶气,对秦晋的法子却觉得可行性很高。于是就将杨国忠的嘱咐抛诸脑后,严令不许任何人与冯昂多说一句话,更不许告诉他斩候决的消息。 非但如此,在王寿的授意下,狱卒们还时不时搞一搞断头饭的戏码,将求生欲极强的冯昂折腾的死去活来。 繁素这几日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多说话,也不肯见人。秦晋几次到他的房中探看,都见她如受惊小鸟一般,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脸颊上还挂着未及干掉的泪珠。 小蛮见妹妹如此,也是心疼不已,一向少不得欢声笑语的她,此时竟也时时的轻蹙峨眉。 “那恶贼好生可恶,家主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为妹妹出气!” 秦晋暗叹一声,她哪里知道,冯昂再天子的有意放纵下,已经被杨国忠判了斩候决,也许入秋之后,便免于一死,甚至恢复自由身也是极有可能的。 好在值得庆幸的是,繁素并没有遭了毒手,只不过是受了惊吓而已,只要假以时日,这段伤口会被慢慢抚平的。 出了繁素的房间,秦晋只觉得胸口中好似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闷的他喘不上来气。 终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冯昂那厮,于是他召集了裴敬、卢杞与杨行本来商议此事。 “中郎将切不可为此强行上书,徒劳无益且不说,还要将杨国忠和高力士又得罪了一遍!” 裴敬的语气很是无奈,但仍要劝阻秦晋,让他打消这种不切实际,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念头。 “真真是无耻,好人化作累累白骨,恶人却被护着,还有天理吗?” 卢杞闷哼了一声,他这句牢骚也说出在座所有人的心声。 倒是杨行本阴阳怪气的笑着:“天理这东西从来都不存在,如果有天理,安禄山能谋反?天底下还会无辜惨死的百姓?” “杨二,你这话说的丧气……” 卢杞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却是默认了他的这种说辞。 杨行本被挤兑习惯了,又眯着眼睛不紧不慢的说道:“丧气归丧气,对付恶贼又何必用光明正大的法子,不还有以毒攻毒一说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杨行本的话让秦晋的眼睛顿时一亮。 …… 京兆府大狱,冯昂惶惶不可终日,负责看管的狱卒这几日的态度急转直下,更是不止一次的暗示他或许有可能将受腰斩之刑。想一想整个人被拦腰砍成两截,几个时辰不得咽气,要生生的遭受这等痛苦折磨,便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然则,他却没有自行赴死的勇气。 被关在京兆府大狱的光景里,他曾不止一次的嚷嚷着要见叔父,要见高力士,可那些狱卒就像是聋子一样,不但没有人回应他,甚至连一句话一个字都吝啬的不肯与他说。 眼看着到了掌灯的光景,今日却一反常态,狱卒竟没能按时送来饭菜。 尽管狱卒送来的饭菜,猪狗都难以下咽,可仍旧比没有东西可吃,饿得死去活来要好。 “来人啊,我饿了,我饿了……来人……” 可任凭冯昂喊破了喉咙,竟没有人回应。由于他所在的牢房自成一室,因此空荡荡的牢房里便只有他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忽然,墙壁上拳头大小的透气孔里飞出一物。冯昂被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把钥匙。 冯昂的脑中灵光乍现,难道这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天照应?他将钥匙插在了牢房门的链锁之上,硕大的铜锁咔吧一下应声而开。 他的脸上激荡着兴奋而又忐忑的神情,一方面强烈的求胜欲望驱使着他要逃出去,另一方面又怕此时的行径被突然闯进来的狱卒所发觉。 冯昂不敢磨蹭,壮着胆子沿廊道来到外间门前,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着。他默念祈祷着推了下去,木门竟缓缓的开了。 在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一闪身挤了出去,可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骤然间便失去了重心,向前扑倒于地。 这一下将冯昂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等他回头去看时,地上竟还躺着两个不省人事的狱卒,但天色已黑,却分不清是死是活。 到此时,冯昂已经确认,这是有人在暗中相助。事不宜迟,现在不逃,还等到何时?他轻手蹑脚的走了一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攀上京兆府的高墙,又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狂奔在长安的大街上,冯昂仍旧如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竟逃出生天了。不过,现在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还要躲开巡夜的禁军才好,就是这些禁军害得他险些家破人亡。 夜色的掩护下,冯昂先回了务本坊,但见务本坊外仍旧还有十数名禁军把守。他知道家是回不去了,便又想叔父高力士于长安城中的别院,不如去寻叔父庇护,只要逃出长安城去,便等于彻底得救了! 可还没等冯昂转身,一双冰冷而又似铁钳的大手,死死的锁住了他的双肩。冯昂被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回头一看,却是个蒙面的壮汉,月光下一双眼睛里透着腾腾的杀气。 “你,你要作甚?要钱,我,我可以给你,不过却须到叔父……” 蒙面壮汉的眼睛里透出了猫戏老鼠的笑意。 “钱?你有多少,又肯拿多少来换自己的一条命?” 见对方搭茬了,冯昂便稍稍放心,只要肯谈钱,一切都好说。 “你,你想要多少?” “多少?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冯昂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答道:“百金如何?” 说实话,百金不是个小数目,虽然他认为自己的命不仅仅值百金,但总不能开口就送人千金万金吧? 蒙面壮汉像是见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竟然嗤笑了一声。 “百金?堂堂轻车都尉居然仅值百金……” 冯昂顿时汗出如浆,对方竟然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官职,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还可能是图财吗? 一念及此,在愣怔的一瞬间,冯昂突然放声大喊:“救……” 此时就算被禁军抓住,也比不明不白的落在对方手中要强了千倍百倍。然则,蒙面壮汉好像早就有准备一般,以右手做掌只在冯昂的脖颈间,重重一击,整个身子便像一堆死猪肉般,瘫在了地上。 过了也不知多久,冯昂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四周漆黑一片。他试图活动活动腿脚,却发现已经被绳子死死的困住,难以动弹分毫。 “救命,救命啊!” 冯昂扯开了嗓子大呼救命,然则,除了回音以外,他没得到任何回应。 “别喊了,没用的,城南荒地就是乱坟岗,你这一叫,没准会喊来几只冤魂也未可知呢!” 是蒙面壮汉的声音,冯昂知道,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了,但又不肯放弃求生的希望。 “你,你要多少钱,我都给,都给你!” “钱?钱能买来一切吗?钱能买回来活生生的人吗?” 蒙面壮汉的声音好像激动了,似乎意有所指。 “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何必……” 冯昂不说这话还好,刚说了个何必,蒙面壮汉便狠狠一巴掌抽了过来。 “无冤无仇?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然后去喂猪喂狗!” “我的皮肉不好吃,猪,猪狗不吃的……还是给你钱吧,要多少,给多少,只要放了我!” 绝望的冯昂语无伦次着,蒙面壮汉厉声笑着,“你这恶贼的肉确是猪狗不食!”说着,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在冯昂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的刺了出去,直切冯昂的两股之间。 “啊!” 杀猪一般的惨叫立时穿透了漆黑的虚空。 …… 兴庆宫勤政楼,杨国忠在等候天子召见,此刻的他颇为得意。终于没有辜负天子所望,将嘱托的事办的圆满漂亮,非但如此,还让高力士欠下了自己的人情。 要知道,钱债好还,人情债却是难还。尤其还是拯救了冯家唯一的骨血传人,这种人情债,却要好好拿捏高力士一番了。 正胡思乱想间,天子步伐飞快的步入殿中。 “臣杨国忠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免礼,免礼,又不是朝会,何必如此啰嗦?” 李隆基打断了杨国忠,言语轻松而又透着亲近。 “臣有罪之人,不敢在君前孟浪!” 天子越是表示亲近,杨国忠便越要表示悔悟,痛改前非的样子,他知道天子就吃这一招。果不其然,李隆基挥手道:“罪是罪,功是功,不能一概而论。像冯昂一案,就很好,比朕预料的还要好!” 确实,李隆基在对杨国忠面授机宜时,就差手把手的交他该如何处置,不想杨国忠的处置方法虽然算是令其炉灶,却收到了更好的效果。不但平息了可能存在的骚乱,还顾及了高力士的感受。 如此大局观,如此手段,让李隆基暗暗叫绝。 “从明天开始,杨卿可以不必养病了,度支部尚书钱文耀丁忧,你去补他的缺吧!” 天子的一句话,让杨国忠热泪盈眶,当年初见天子时,由于玩的一手好算筹便得天子夸赞了一句好度支郎,此后不久,他果然便平步青云,出任度支郎。从那以后,在短短数年间官至中书令,为宰相之首。 现在李隆基让他任度支部尚书,不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暗示吗? 君臣二人议完了政事,便又随意闲谈了起来,恰逢此时高力士也入了殿内,侍立在李隆基左右。 李隆基心情大好之下,便对高力士道:“将军来的正好,冯昂的案子已经有了定论。” 闻听天子此言,高力士忍不住身子猛的一颤,冯昂虽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但身上却寄予了冯家的全部希望,又怎能不让他动容?竟忍不住有几滴老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 李隆基故意卖了个关子,见高力士如此失态,才笑道:“冯昂判了斩候决,杨卿亲自督办的结果。” 在李隆基看来,冯昂杀了几个人当不上弥天大罪,如果在无人非议的前提下,能够法外开恩,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斩候决对于冯昂的意义不言自明,高力士熟谙官场规则,自然明白,侄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但碍于天子在前,不能公然向杨国忠致谢,只能投之以感激的一瞥。 杨国忠大大方方的领受了高力士的感激,直觉的神清气爽,仿佛数月以来的霉运都一扫而空。 三人又闲谈了一阵,李隆基打起了哈切,杨国忠知道天子乏了,便知趣的告退。出了兴庆宫,却早有随从在外面急的团团转。 “相公可算出来的,意外,意外……” 随从的语无伦次让杨国忠很是不满,便轻声呵斥了一句: “何事意外,慢慢说!” “刚刚有司来报,冯昂打昏狱卒,越狱潜逃了!” “甚?越狱潜逃?” 闻听此言,杨国忠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了一阵。 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这事究竟是意外,还是高力士暗中将人救了出去。总之,越狱的事件发生以后,便让他完美的处置结果大打折扣了。 “人可查到了下落?” 杨国忠低声询问。长安城虽大,但是一个通缉犯想要混出城去也是难比登天,当然,有高力士这种位高权重的帮助,又另当别论。现在的问题是,就算获悉了冯昂的踪迹,抓还是不抓。 随从却摇摇头。 “杳无踪迹!” 杨国忠轻叹一声,杳无踪迹也好,省得他做这个纠结的决断了。 …… 韦娢一如往常,日日奔走于长安贵妇之间,由于个性使然,再加上有个身为中书令的父亲,便很得那些公主命妇们的喜欢,年长的将她视作子侄,年轻的则以之为姐妹。 这一日,正是霍国长公主牵头办的迎春诗会。平日里时常走动的公主命妇们,自然少不了来凑这个热闹。 只不过,这些深闺妇人的诗作,却尽是些姹紫嫣红的应景之作,辞藻浮夸,语意造作。韦娢听的多了,便像吃腻了肥羊腿一般,频频皱眉。 说实话,这种虚应的差事,每每都令她厌烦至极,若非得父兄拜托,才不会日日浸在其中。 公主命妇们说够了诗歌曲赋,话题不知在哪一个的引领下,竟指向了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冯昂案。 “唉,听说务本坊里挖出来的尸骨足有百具之多……” “莫要胡说,杨相公的布告里不是说了吗,此前公布的数据有误,查实后多为牛羊骨头,人骨不过三两具……” “三两具?那也能信?驸马在禁军中,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贵妇们不禁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务本坊还能住人了吗?入夜以后不得处处都是孤魂冤鬼?哎呀,想想都吓死人了呢!” “听说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 “嘘!小声些,嚼舌根子,也不怕被传出去……” 话题扯到了高力士身上,很快又蜻蜓点水般的跳了开去,聚众议论此人,始终不是明智之举,关注点很快又被引到了秦晋的身上。 “驸马说了,这桩案子原本是无心插柳!” 这种说辞和杨国忠公布的版本相去甚远,不禁引起了贵妇们强烈的好奇心。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究竟是如何无心插柳的?” “驸马说,冯昂此人是色中饿鬼,常在城中绑架贵妇女子,以作淫乐。数日前,不巧掳走了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侍妾。” 秦晋的名字从贵妇口中吐出,立时便落入了百无聊赖的韦娢耳中,令她精神顿时一震,也转过头来,仔细的听着这些隐秘之事。 “秦晋连夜追查,终于查到冯昂的府中……” 韦娢忽的恍然,原来那一夜他纵马驰出胜业坊,却是为了寻找侍妾繁素。 “冯昂是高力士的侄子,秦将军不知道吗?就敢带兵杀进去?” “如何不知?驸马说起中郎将时,曾赞了一句,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哪管多大的官,统统不在乎。” 这一番描述,立时就在贵妇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私语,如能拥有一个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男人,试问哪个女人不艳羡,? 就连韦娢都禁不住陷入了幻想,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如此待自己,便是立时死了,也是值得的。但她很快又被贵妇们的嬉闹声拉回了现实。 父亲韦见素已经明确表态,秦晋的前途极不稳定,为了家族计,决不允许她招惹此人,否则便有可能为阖族满门带来杀身之祸。 韦娢虽然口口声声不在乎韦家人的生死,到头来还是心软了,就算不为别人,想想对他甚为疼爱的阿兄,也只能默默承受这种失落。 一向不喜参与这种议论的霍国长公主竟也突然赞了一句:“为了一个侍妾敢不畏死,也算有情有义!可惜不够理智!” “年轻气盛,敢作敢当,才是好男儿!” 韦娢扭头看去,说话的是常山公主,听说她家失踪的幼娘几日前找到了,说不定便与冯昂案有关呢。 “常山公主此言却提醒了我,虫娘今岁已经待嫁,招中郎将为驸马,看着倒也合适……” 霍国公主似自言自语,韦娢听在耳中,心里却是没来由的一酸。 第一百八十四章:恶人终有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四章:恶人终有报 杨国忠一早就兴冲冲的赶往兴庆宫,李隆基昨夜特地派了宦官程元振到府中传敕,让他天明便去觐见。他也是看人极为通透的,程元振自演武兵败之后,程元振其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发生了逆转,虽然言语中仍旧极是客气周到,但距离感已经十分明显。 他想不通其中的因由,如果说程元振是以自己失势与否来当做是否结交的标准,可眼下天子明显表达了要起复自己的意思后,为何还是这般态度呢? 昨夜辗转反侧了一宿,杨国忠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虽然不是什么勤政的官员,但在处理与人的关系上,还是极为重视的。弄不明白程元振态度转变的原因,便寝食难安。 难道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细节处得罪了此人?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回忆个究竟。 “相公,到了!” 驭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杨国忠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便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值阳春三月,天也以人能感受得出的速度热了起来。 进入兴庆宫后,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杨国忠穿过了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幽深僻静的院落。 既然不是在勤政楼召见,那么所涉及的就不一定是朝政国事,通常情况下,李隆基在兴致不错的时候,会宴请臣子取乐。 一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参与天子私宴,杨国忠的心脏就抑制不住的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杨相公,圣人和两位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进去吧。” 小黄门垂首低声说了一句,便停在了院落的门口,并不进去。杨国忠则整理了一下便服,踏步进入院内,绕过了影壁墙,立时便如置身于仙境一般。 一汪湖水碧波粼粼,岸边几株杨柳,细嫩的枝条随着微微的南风左右摆动,阵阵莺歌燕语传入耳中。却见水榭回廊中几名贵妇在嬉笑打闹。 杨国忠心头顿时一跳,那不是虢国夫人与韩国夫人吗?虢国夫人昨日彻夜未归,不想竟是入宫了。 “杨卿,来的晚了,当罚酒一碗!” 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国忠扭头看去,却见李隆基一领皂色宽袍大袖,灰白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拢了起来,看着舒适而又随意。 此情此景,不禁让杨国忠阵阵失神。他恍惚又回到了一年前,天子日日不就是如此优哉清闲吗?只不过,一年前天子的头发还是黑多白少,而现在却已经是灰白一片了。 如果不是丛生的华发时时提醒着杨国忠,他还真有堕入梦中之感。 李隆基又唤了一声,杨国忠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连连向天子行礼请罪。 “臣一时失神,有罪,有罪!” 李隆基此刻的心情显然是极好的,摆摆手满不在乎的说着:“私下里,哪来的这许多繁文缛节?无妨,无妨。来,坐下。” 亭子下有几张胡凳,杨国忠拣着距离李隆基座榻最近的一张坐下。 却听李隆基感慨了一句。 “他们很久没如此嬉闹过了。” 杨国忠则答道: “此前国事频仍,她们不来打搅圣人,也是出于一片公心。” 这番话让李隆基很是高兴,有些兴奋的摩挲着膝盖上上一方薄巾,继而竟又突得叹息了一声。 “安贼一日不除,朕又如何能安枕?” 杨国忠默然不语,该请的罪,他已经不知请过多少遍,甚至连宰相的位置都丢了,受到的惩罚也够了。因此,李隆基突然抱怨了一句之后,他已经不如罢相前那般的惭愧忐忑,而是相对坦然的面对着李隆基的牢骚。 不过,如此大好的光景,只提些扫兴的事也未免太过煞风景,杨国忠刚想转移话题,李隆基却又主动提及了一桩令朝野上下都极为头疼的事。 “右领军卫的差事总没人管着,也不像话……”可说了一半,李隆基却又沉吟了起来。 杨国忠不明其意,便赶忙欠身道:“长史杜乾运颇有干才,可代臣管军。” 李隆基却笑了。 “不是这个意思,朕头疼的是右领军卫的兵,他们在演武中崩毁溃散,有此先例一开,只怕再不能成军了。而右领军卫将军的人选,还是杨卿最为合适。” 至此,杨国忠才倏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夺他的兵权,便一切都好。 在杨国忠看来,此时他最后的根基就是这支人马,练好了才能恢复自己再天子心中的地位,否则……他不愿再想下去,这种结果他不愿看到,也不能看到。 就在君臣二人的谈话陷入僵局之时,高力士领着几名内侍宦官轻手蹑脚的近了园子。 内侍们手中所举的木盘内摆放了各式反节气的水果。 “圣人,天热,吃个果子解解暑。” 李隆基拍了拍了膝盖上铺着的一方薄巾,笑道:“还铺盖着这物什,哪里来的暑气?” 毕竟是古稀老人,关节很是怕凉,即便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夏日的炎炎之感,身上仍旧免不了铺盖些东西。 李隆基一句自嘲的话,立时就化解了君臣间沉闷的气氛,在他的带动下,杨国忠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脸皮在笑,皮下的肉却僵硬的很。 毕竟天子还没放一句准话,让他回到军中去主持事务,虽然曾有过“不必在闭门养病”之语,可究竟是差事未定,总不能每日到兴庆宫来应卯就算是差事吧? 也是他太心急了,在旁人看来,就算什么差事都没有,能够日日到御前来应卯,也是削尖了脑袋,千肯万肯的。 这时,高力士却将头扭向了院门口的影壁墙。 “在那鬼鬼祟祟的,有何事?” 李隆基也注意到了几名小内侍在影壁墙后向院中偷偷张望,心下便有些不快。 “让他们进来吧。” 高力士见李隆基发话了,也只好冲那几名小内侍说了一句:“还不进来!” 三名小内侍齐刷刷的在李隆基面前跪成了一排。 “何事鬼鬼祟祟?” “奴婢,奴婢不敢说!” “有何不敢?” “奴婢是有话要传与将军,不敢,不敢有污圣听!” 高力士气的真想踢那宦官几脚,真是蠢到家了,天子让他们进来,就是想听实话的,这么说肯定会惹得天子不高兴。 果不其然,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冷冷的说了一个字:“讲!” 高力士害怕这些不争气的兔崽子再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还不快说?” 其中一名内侍宦官却道:“奴婢,奴婢说了,将军别伤心才是……” 高力士一头雾水,自己伤心什么?只催促那内侍快说。 “刚刚有人来,来报,在城南荒地中,发现了,发现了冯昂的尸身。” 小内侍说的声音有些轻,亦或是高力士不愿相信听到的事实。 “你再说一遍,说的甚了?” “冯昂已经遇害,据说,据说死状惨不忍睹!” 高力士手中的拂尘再也拿捏不住,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此时他竟顾不上君前失仪,既没有请罪,也没有俯身去将之拾起,一双老眼里瞬息便溢满了浑浊的眼泪。 同样震惊的还有李隆基和杨国忠。 李隆基震惊的是,长安城里居然如此不太平,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虐杀高力士的侄子?他可以不在乎冯昂的死,但他想知道,冯昂的越狱和惨死究竟有没有关联,这背后,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则,与李隆基不同,杨国忠的震惊里却满含着对前途的担忧。冯昂死了,他自然难辞其咎。 好在李隆基似乎并没有责怪杨国忠的意思,而是让那名内侍抬起头来,仔细讲述一番,事情的进过。 “奴婢,奴婢也是一知半解,据说,据说冯昂的尸身已经被运到了京兆府。而且,而且据京兆府中亲历其事的差役们描述,冯昂的首级四肢都被齐齐切断,更骇人的是,是,他下面那话却不知道了何处,只一片血肉模糊。” 说到此,另一名内侍不分眉眼高低的插了一句:“听说,听说是被野狗吃了……” 高力士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在了那内侍的身上。 “胡,胡说!” 这等举动,已经算君前失仪,但李隆基充分的谅解了高力士,知道他骤闻噩耗,情绪失控也是有情可原的。但行凶者的残忍程度,却让李隆基愤怒不已,甚至已经起了杀心。 “可曾追查出凶手?” 三名小内侍何曾见过一向和颜悦色的高力士如此发怒,纷纷吓的伏在地上,连称奴婢死罪。包括李隆基问的题,他们也一概只知道回答“奴婢死罪”。 这一番突然变故让李隆基的好兴致瞬时之间就跌倒了谷底。 “传王寿来,让他立即来见朕!” 侍立在李隆基身后的一名宦官领命而去。 当王寿听说天子传见时,立刻就三魂七魄吓没了一半。 他本就对冯昂的失踪大感蹊跷,现在果然发现了冯昂的尸体,预感成真,却另人沮丧到了极点。 此前,冯昂本人关在京兆府大狱中,人丢了,他理当负责,只不过昨日间天子睁眼闭眼装作没看见,才侥幸过关。然而,这种看似好运的好运却连两天的功夫都没能撑到。 第一百八十五章:使君壮胆气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五章:使君壮胆气 看到冯昂的尸体,准确的说是尸块以后,王寿将胃里所有的食物都吐了个干干净净。他虽然是京兆尹,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然骇人的命案现场。 在初到现场时,冯昂尸体里流出的血液,将身下的大片土地都染成了紫黑色。两手两脚就像随处丢弃的垃圾一样,散落在躯干的四周,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冯昂的两股间已经血肉模糊,命根子不见了! 时人讲究全尸入葬,如果下葬的人身体有了残缺,那么来世为人时,便一样会是残缺的。行凶者砍下了冯昂的四肢,却没有扔掉,然而偏偏只将他的命根子扔掉,显而易见,这应当是仇人所为。 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他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天子吗?当然不能! 天子召见,肯定就是为了这件事,否则以王寿的身份地位,还轮不到天子时时召见的程度。 王寿怀着一颗嫉妒忐忑的心随那宦官到了兴庆宫。 李隆基劈头盖脸就训斥了他一通。 “王寿,自从你补任京兆尹以来,京师治安愈发败坏,现在又有人公然敢谋害性命,你这个京兆尹还想不想干了?” 想!王寿当然想,然而他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冯昂就算有罪当诛,也应该依大唐律法处置,滥用私行就是不法,限三日内,查清此案,否则京师怕是容不下你了!” 闻听天子此言,王寿的心里顿时就一片冰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厄运竟然来的如此突然,如此之快。 王寿浑浑噩噩的出了兴庆宫,他甚至不知道一路上是如何返回京兆府的。 他先将京兆府的所有差役佐吏都集中到一起,声色俱厉的训斥了一通,然后才咬牙切齿的分派任务,彻查凶手。末了,更是恶狠狠的放下话来,“若是查不到凶手,王某自当领罪,你们也别想安稳了!” 直到掌灯时分,王寿实在无法安睡,便打定主意去求见秦晋,请他帮忙拿个主意。当然,还有一个隐藏在心底的想法,那就是试一试探,此事究竟与秦晋有没有关系。 不过,秦晋的表现让王寿既失望又安心。 当秦晋听说冯昂被杀的消息后,那种瞬间错愕,又骤而惊喜的表情,几乎就使他确定,秦晋对此事应当毫不知情,那么凶手自当也该排除了。 秦晋接下来的态度,又令王寿大吃一惊。 秦晋认为,冯昂之死根本就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比起地下的那近百冤魂,让他这么死掉,实在是轻罚了。 “难道杨国忠交给天子的公文,使君没有看么?掩盖真相,不分黑白,如今出了祸事,却要使君来顶着,真真是岂有此理!如果天子不知道冯昂罪行的恶劣,便不知道他的死是死有余辜。所以,使君现在只能自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自救,如何自救?” 王寿隐隐间猜度到了秦晋的想法。 果不其然,秦晋沉声道:“上书天子,痛陈真相!” 然则,王寿却僵硬了许久。尽管他也认为,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转移天子的视线。但是,这么做也是有极大的风险的,一旦触怒了天子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还要附带着连杨国忠彻底得罪到死。 见王寿犹豫了,秦晋又道:“现在使君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背负着罪名出京外放,要么上书力陈真相!” 这两种选择都是王寿所不愿意见到的,如果背负着罪名出京,只怕今后便再难有返京重用之日。可若是力陈上书,又要冒着当即被罢官夺职的风险。 王寿天人交战了许久,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便忧心忡忡的辞别了秦晋,返回京兆府。在正堂内,他唉声叹气了许久,终于磨磨摊纸,笔走龙蛇之下,一封承载着希望,也饱含着风险的上书写就了。 写成之后,王寿顿觉疲惫以及,整个人向后一倒,身子挨在榻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王寿竟睡的无比安稳香甜。次日一早,他收拾停当之后,便乘车赶往兴庆宫。 但是,在兴庆宫门前,王寿却被执勤的羽林卫禁军拦住。 “圣人今日不豫,概不接见百官,请明日再来!” 王寿哪里能被只言片语打发走了,便道:“某有要事觐见天子,请从速通禀!” 那禁军笑了:“天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听一句劝,还是回去吧!” 无奈之下,王寿将写好的上书双手捧出。 “此乃呈递天子的上书,请将军代为转呈!” 见状如此,那禁军收敛了笑容,也是一脸肃容的将之接过。 这道上书在当日晚间才被送到李隆基的案头,李隆基今日的确是身子不爽,头脑总是昏昏沉沉,哈欠不断,又鼻涕连连,不知害了什么怪症。 太医们诊治了一通,也没查出问题在何处,便开了张阴阳调和的方子。李隆基本就颇通医理,见太医们开了万金油的方子,便厌恶的弃之不用。 谁料,到了掌灯时分,怪症居然不药而愈。 一旦身子清爽了不少,李隆基便又惦记起了今日积压的奏章。现在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对于下面的动向,与臣子的心思,通过这些上书、表文、和奏章,他能从中窥知一二。 但当李隆基随手翻出王寿的上书时,还是被气的咳嗽连连。 “混账,混账!王寿可杀,王寿该杀!” 一连喊了数声之后,他又逐渐镇定了下来。 气的咬牙切齿是一说,但却不能杀王寿。因为王寿的上书附上了冯昂案的另一个版本。 这个版本里,冯昂的别院中竟然挖出了九十多具尸骨残骸,而囚禁的女子居然也有数十人之多,且每一个都是贵戚家的好女子。这与杨国忠的最终汇报,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杨国忠公布的结果,他也曾有过怀疑,毕竟和王寿最初的禀报多有出入,但最终还是采信了。 李隆基逐行浏览着幸存受害人的名录,但见其籍贯家族都一一详细记录。他相信,这等事,王寿不敢造假,那么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杨国忠造假。 这份名单看得他触目惊心,从公主家的女子,到国公家的女子,冯昂色胆包天,竟绑架了如此之多。然而,这些还都是有名有姓的,那些无名的尸骨呢?又都是谁家的好女子? 李隆基按捺下怒火,思虑了半夜光景,竟将那封触目惊心的上书放在烛火上付之一炬了。同时又令宦官张辅臣到京兆府去传敕,对王寿褒奖有加,此事便算作罢,冯昂死有余辜,陈年旧案也不宜再翻腾出来。 如果真要彻彻底底的查个底朝天,受害人所牵扯的范围就太广了,愤愤不平者数不数胜。更严重的问题上是,首恶冯昂已经死了,他们便必然会迁怒于高力士。但李隆基知道,高力士与他的混账侄子不同,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更何况李隆基也舍不得将这个陪伴了自己四十余载的老仆治罪。 如此,人心不满,不稳之下,便又不知会掀起多少未知乱子。照此看来,目下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保持现状,就此结案了。 目送传敕的使者走了以后,王寿长舒一口气。骤然而来的横祸居然就消弭无形了,非但如此,还换来了天子的褒奖。真是一夕之间,天上地下啊。 随即,王寿又忍不住为秦晋的法子拍案叫绝,此人果是见地通透,如果自己一味的软弱,认下了杨国忠的黑锅,被动彻查,等着他的很可能就是罢官夺职,亦或是撵出长安的悲惨下场。 …… 霍国长公主这几日在惦记着一桩心事,那日诗会间临时突发奇想,打算给虫娘招驸马,可事后却又有些犹豫不决了。虽然秦晋其人颇有才具,但听说只是寒门出身,如果让虫娘下嫁寒门会不会委屈了她呢? 说起虫娘的身世,霍国长公主便心疼不已。 虫娘的生母是西域胡人进贡的美女,名为曹野那姬,当年也深得李隆基宠爱。但是,只因为虫娘下生时并未足月,怀胎九月而生,时人视之为不详,因此虫娘便不得李隆基的喜欢。 然则,霍国长公主却很喜欢这个侄女,在虫娘幼年时更是时时带在身边,两人虽然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也因此,她才对虫娘的婚事如此时时挂在心上。 思来想去,霍国长公主又觉得秦晋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不如先看一看其人如何,再做决定。 但是,以什么因由见一见这位后起之秀,却让霍国长公主好生为难。毕竟,秦晋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她又身为宗室,一旦被有心人诬为结纳外臣武将,便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何事忧心忡忡,说与孩儿听听。” 一阵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霍国长公主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这是她与驸马裴虚己唯一的儿子,虽然生性顽劣,又不长进,终日只知道斗鸡走狗,混迹勾栏,却有一点令人也算欣慰,那就是还算孝顺。 霍国长公主刚刚要训斥裴济之几句,但忽然眼前一亮,话到嘴边便又改了说辞。 “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你可还有过来往?” 去岁,秦晋曾在崔安国手下救了裴济之一命。 第一百八十六章:纨绔有邀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六章:纨绔有邀约 裴济之本以为会换来母亲的一顿呵斥,却想不到母亲竟开口问了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干的事。他挠了挠头,问道: “母亲何以竟问起此事?” 霍国长公主见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窘意,立刻就明白过来,所谓知子莫若母,她禁不住轻叹了一声。 “说你多少回才能长点记性,中郎将与你有救命之恩,难道谢恩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都要我时时耳提面命吗?” 霍国长公主所料果然不错,裴济之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强自辩解道: “母亲身为宗室,孩儿未免母亲惹来非议,才,才故意怠慢姓,姓秦的郎将。” 唐朝自李隆基继位为天子以来,严格控制宗室结纳外臣,裴济之说的没错,尤其霍国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又在宗室内位于前列。 但是,霍国长公主非但因此而夸奖儿子,反而又指着他哭笑不得的斥道: “强词诡辩,母亲身为宗室自当避忌,也有所分寸,你不过是裴家的子嗣,又与宗室何干?” 霍国长公主对这个儿子又气又爱,现在自己还活着,自然可时时护着他,帮他遮掩不羁行为惹来的事端,可一旦自己撒手西去了呢?难道还能指望驸马? 驸马裴虚己虽然也是名门之后,可他淡泊名利,只以修身齐家为己任,外间的汹涌乱流,则闭耳一概不闻。 “听好了,择个好日子,请秦中郎将到你别院中宴饮,答谢救命之恩,可记下了?” 裴济之见母亲满面肃容,知道她不是在说笑,便低头顺眼的躬身一揖。 “孩儿记下了,定好章程,禀告母亲大人知晓!” 霍国长公主这才嗯了一声,挥手让裴济之退下。 不过,裴济之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赖在座榻上,尽管坐立不安,却只是一言不发。 霍国长公主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只能问道: “说吧,今日又要多少钱?” 裴济之只有在缺钱的时候,才会赖在霍国长公主这里不走,否则平日里就和老鼠见猫一样,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母亲神算,一搭眼就知道孩儿有难处了。其实,其实也不算难处,最近孩儿约三五诗友,打算在长安西郊的桑林畔建一座庄院,还缺钱万贯……” 霍国长公主出奇的没有训斥儿子,只挥挥手道:“去府中执事那里直取就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又有几个算作会写诗的人了?还不是图了你的地位和财物?” 这句话似乎刺激了裴济之,他之前对母亲的所有话都满不在乎,独独此时,脸色竟有些涨红了。 “母亲也太小瞧孩儿了,难道孩儿就不能结交些有真才实学的人吗?” 虽然极是溺爱儿子,但霍国长公主却十分清楚儿子的斤两,但凡有些本事,有些才学的人,怎么会与他这种无所事事的人交往呢? “哦?如此说,你进来还有长进了,说来听听。” 裴济之颇为得意的说道: “韦济,诗名在外,与孩儿一贯交好,怎么能算作狐朋狗友?” 这让霍国长公主颇感意外,不禁点了点头。 “嗯,宰相韦嗣立三子,韦济确实颇有诗名,算得一个。” 霍国长公主似乎很是高兴,便对急着离开的裴济之道:“慢着走,看你有些进步,可多支取一万贯钱。” 裴济之喜出望外,想不到如此轻松的便到手了一万贯钱,便又腆着脸道: “多谢母亲大人,孩儿最近的确手头紧迫,不如,不如再多给……哎,母亲大人,孩儿的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 …… 秦晋刚刚接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请柬。 送请柬的人自称是裴济之的府中家老,请他三日后务必到府中饮宴。至于因由,则是答谢救命之恩。 秦晋想了好一阵,才省悟过来,他的确曾救过一个叫裴济之的纨绔浪荡子,那是去岁追捕崔安国时碰巧所遇,听说还是霍国长公主的独生子。 去岁的事,隔了数月之久才想起答谢救命之恩,是不是也太晚了? 事情反常便必有蹊跷之处,尽管秦晋一向不喜欢这些纨绔浪荡子,但裴济之毕竟是霍国长公主的儿子,就算不在乎裴济之这小子,也得估计霍国长公主的颜面,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一双素手攀上了秦晋的半裸的肩头。 “家主难得在家,尽可不必理会外间那些烦心事……” 小蛮嘟着嘴,对秦晋的失神表示不满,秦晋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笑道:“长安城就像战场,就算睡觉做梦,也须得时时警惕堤防,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少女的心思毕竟简单,目光中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又再诓骗于人,才不信呢!” “骗你?繁素刚刚死里逃生,难道还不可怕?” 第一百八十七章:郎将出糗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七章:郎将出糗时 对于盛唐诗人,秦晋从未听过韦济与严维之名,只有李杜等人却是如雷贯耳。既然这两位都是陪客,秦晋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于是又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冲二人躬身道:“久仰二位大才!失敬,失敬!” 很明显,裴济之的失言,令两位陪客也很是尴尬,严维有些窘迫的摆手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韦济则从容道:“中郎将军中干才,新安大破叛逆贼兵,又生俘叛军主将崔乾佑,实乃出将入相之才啊,倒是韦某一介虚名,汗颜,汗颜。” 裴济之哈哈大笑起来。 “韦兄说的好,中郎将军中干才,来来,诸位干此一爵!” 若说这裴济之也当真会附庸风雅,就连酒菜器皿都是仿古的风格,寻常宴饮不过是酒盅酒碗,而他却摆出了酒爵,也是令人一奇。 这段小小的尴尬很快便掀了过去。 席间,裴济之偶尔会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倒是韦济其人,颇会调解气氛,每每都将众人情绪调动的恰到好处,既没有让不善言辞的严维有尴尬之感,也让初来乍到的秦晋顿生宾至如归之意。仿佛韦济才是此间宴会的主人,裴济之不过是个放浪不羁的陪客而已。 话说回来,韦济的确是个合格的陪客。只想不到裴济之这种酒囊饭袋居然也能结交到此等人物。于是,秦晋便也稍稍收起了对裴济之的轻视之心,有一种人,生就是大智如愚,万一此人果有过人之处呢? 耳热酒酣之时,秦晋对韦济与严维的经历也在言谈中多有了解。这个韦济果然是名门之后,身为前宰相韦嗣立的第三子,本人又做过户部侍郎,经历也算是中规中矩。只可惜去岁不知如何惹恼了宰相杨国忠,才不得已赋闲在家。 说到官场的不得意处,韦济面露出无限寂寥之色,很显然,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 而这时,秦晋也就多少有些了然,也许韦济与裴济之交往,没准便是打算走霍国长公主的门路,再度出仕。 官场巴结原本就不足为奇,秦晋对此早就司空见惯,就连先世的许多先贤大才,出仕时也有很多是靠人引荐,才得以一展长才的。 至于严维,则普通了许多,他在越州也算小有文名,得了刺史的引荐,一心想入京为官,不想官场现实与之想象的差距太大,至今却是仍旧在苦苦求索的路上。 但有一点,两位陪客,无论韦济或是严维,对自己的失意和不得志,从无一字一句的掩饰之语。这在秦晋看来,于当世之时,又是难得的真诚了。 要知道,世人最好面子,肯于在第一次见面的生人跟前自揭其短,仅此一条,便让秦晋好感大增。 话题一转再转,不知如何,便又转到了时下的局势上。 只听韦济慨然一叹: “安贼逆胡虽然逆时逆天,然则搅动半壁天下大乱,却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旧观!” 秦晋暗道: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从此以后,唐朝彻底一蹶不振,华夏大地不是被内乱折腾的奄奄一息,便是在外族的铁蹄下忍辱偷生,直到六百年后,才有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重振华夏声威,然则比起盛世大唐的天可汗,却也相形失色了。 以前,秦晋从未如此审视过。现在细细数来,得出的结论却令人极为沮丧。华夏大地自安史之乱以后,竟再不复万国来朝的盛况了。 不过,这话却无法对外人言说了,否则不被人当做失心疯才怪。 “哎!韦兄此言差矣,安贼不过一介跳梁小丑,哥舒老相公坐镇潼关,岂会让他讨了便宜去?只要再用上七八年,何愁不复旧日盛况!再说,现在你我不仍在盛世之中吗?” 韦济摆手笑了,却不与之争论,只举爵一饮而下。 一直甚少说话的严维却道:“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国事频仍,自有相公们操持。我等白身,便今日有酒今朝醉,岂不畅快?若有朝一日登堂拜将,哪里还有这等悠悠快活的机会了?” 说罢,也是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这种说法却也让秦晋眼前一亮,的确,世人虽然都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但不在其位之人纵使有千言万语,终不过是纸上谈兵。只有真正的一肩挑起这幅担子的时候,才有了议论处置的资格。而到了那时,还能如此肆无忌惮的挥斥方遒?只怕是要日日殚精竭虑,谨小慎微了。 想到这些,秦晋不禁老脸一红,他本人便常常不自量力,而又总是纸上谈兵。 却听裴济之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哈,正安兄此言甚合我意,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大好的风景岂能终日蹉跎了!” 说到此处,裴济之忽然又将脸扭向了秦晋。 “中郎将从新安来,又与叛军交过手,不如说几桩杀敌的快意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韦济与严维当即击掌道:“如此甚好,请中郎将一说!” 秦晋暗叹一声,裴济之生在官宦之家,长于妇人之手,从不知战争的苦难一面,却只从书中得来的只言片语里,便一厢情愿的认为着,所谓战争不过是,战场杀伐,快意恩仇而已。 “如此便说一桩,以祝酒兴!” 他强忍着性子,便讲述了在新安如何火烧皂河谷的经历,一战烧死杀死胡兵上万人,听的众人是热血沸腾,击掌喝彩。 的确,敢以区区千余团结兵,能一战杀精锐之敌上万,这种战绩就算兵家先辈复生,也不敢保证能够竟全功。 韦济与严维都是由衷的为此击节叫好。 笑过一阵之后,裴济之又意犹未尽的说道: “今日兴致如此之好,不如诸位赋诗应和以为如何?” 韦济与严维立时便收声了,裴济之这话大有揭人短处的意思。世人大多只知道秦晋是带兵的武将,是个粗人。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粗人来作诗,岂非当着矬人说短话吗? 韦济刚想将话题转过去,裴济之却似笑非笑的瞧向了秦晋。 “中郎将以为如何?” 秦晋欠身道:“诸位都是诗才翘楚,秦某还是藏拙的好!” 但裴济之似乎有意要捉弄秦晋,紧追不放。 “哎,听说中郎将去岁进士登科,可莫要谦虚呦!” 此言一出,让韦济与严维都大吃一惊,他们对秦晋的经历都不甚了了。虽然这年头的进士没甚地位,就算中了状元也仅仅能在京畿县里做个县尉而已。但是却有一点,时下有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进士科主要考的就是诗词歌赋,如果但凡没有天赋,就算考一辈子都未必能够得中,因此才有五十岁登科仍为少进士之语。 此时若格外露出惊诧之意,那就是对客人的不敬。韦济与严维虽然都心下惊讶不已,却全都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裴济之如此也是一时兴起,以前他虽然知道秦晋是去岁的进士,但却从未见过秦晋有只言片语的诗赋流传于世间。偏巧,前些日子他便遇到了一位曾与秦晋同榜的进士,说起秦晋登科及第,只有“侥幸”二字评语。 秦晋那位同榜的进士,评价起来还算公允,若说秦晋的明经功底自是不同凡响,于诗才禀赋上,却是差强人意。 因此,裴济之便要看看,传言究竟是否为真。 “诸位,莫要推辞了。”说罢,他又指着身边的侍女道:“还不摆上笔墨?” 既然裴济之点明了秦晋的进士登科的身份,韦济与严维便再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同声应和,悉听尊便。 裴济之洋洋得意,起身离榻,在屋中踱了一圈,又一拍脑门道:“不若便以‘春’为题,如何?” 韦济道:“甚好!” 论起诗作,韦济也好,严维也罢立时都显露出了异乎寻常的自信,显然这对他们是甚为拿手的。然则,秦晋却是心下不快。 秦晋中得进士,那都是原本的秦晋应考所得,与他本人可没有半分干系。他虽然继承了原本秦晋的记忆,却没能继承下诗词禀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苦于裴济之有意为之,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不好搅了气氛,然则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滴的消磨着。 只见韦济与严维各自思量一阵,便有诗句脱口吟诵,虽然都是些芳华嫩草,春色嫌晚,庭树飞等寻常词句,听来也自有一番味道。 韦济率先提起笔来,但见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眨眼的功夫便写就一篇。一旁的严维也丝毫不逊于韦济,笔下沉稳…… “中郎将,如何还不动笔?” 裴济之笑意盈盈,目光里透着幸灾乐祸的神彩。 见这厮有意捉弄,又如此紧逼,秦晋便彻底恼了,好歹他也是此人的救命恩人,何苦如此戏弄?便大踏步上前来到为他准备好的条案前,提起笔来半晌,又不知道如何落笔。 恰在此时,厅堂的屏风之后却传来了一阵老妇人的咳嗽之声。裴济之听罢,立时就哆嗦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高宜托风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八章:高宜托风尘 正提着笔不知如何是好的秦晋也听到了正堂屏风后的咳嗽声,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出自一名妇人之口。但见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挂在脸上的裴济之,此时又换成了半是尴尬,半是心虚的古怪之色。 至此,秦晋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本就不愿意和这些无所事事的贵戚子弟们虚应故事,现在见裴济之行事又如此的不靠谱,便已经生了离去的念头。忽而心中一动,捏在手中的笔便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两段文字。 写罢,弃笔,起身,冲裴济之拱手道:“军中琐事繁冗,秦某先走一步!” 说这话时,他已经带上了火气,试问被一个纨绔浪荡子特地叫来奚落耍弄了一通,总不能再好言好语的陪着笑吧?秦晋自问做不到这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哎,这宴席刚刚开始,中郎将何故便走了……” 秦晋哪里还理会得裴济之的呼唤,昂首大踏步离席而去。 陪客的严维连连搓手,脸上随露出了急色,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为好。韦济则施施然起身,对裴济之一揖。 “裴兄不必着急,韦某待裴兄送一送中郎将。” 这时,裴济之才变了脸色,连不迭道: “如此,如此有劳韦兄,万勿使中郎将记恨于我呀……” 韦济却轻轻一笑。 “中郎将有胸襟,岂会因为宴席龃龉而与人结怨呢?裴兄大可不必忧虑!”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裴济之将信将疑,见韦济说的如此笃定,也就稍稍有些放心。 韦济随着秦晋前后离去,一场酒宴不欢而散,严维便觉得再坐下去已经不合适,也跟着起身告辞。 眨眼间,原本还热闹非常的会客厅堂便只剩下了裴济之一人。 愣怔片刻后,他才对着屏风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道:“母亲都说了不知声,何故又半路吓唬孩儿?” 却听屏风后传来的赫然便是霍国长公主的声音。 “不肖子,有你这般设宴答谢恩人的吗?若非提醒与你,岂非让秦晋当众出丑了?如果因此而结怨,还如何招他为虫娘的驸马?” 裴济之仍旧振振有词。 “诚如韦济所言,如果秦晋因为这丁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与人生怨,怎么配做虫娘的驸马?再说,母亲焉知他就做不出诗来?难道进士及第的名头还是假的不成?” 这番话倒提醒了霍国长公主,她也是先入为主,认为秦晋武人出身,与世人一般都忽略了秦晋的进士出身,更何况坊间都在传言,言及秦晋的进士出身不过是外人杜撰而已。 “如此说,秦晋还真是进士及第了?” 裴济之见母亲被自己说的将信将疑,再不似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不禁有几分得意之色。 “岂能有假,孩儿三日来也不是整日闲逛,早就将秦晋的底细调查的一清二楚。说起来,也算半个名门呢!” 霍国长公主由屏风后转出来,奇道: “名门便名门,何以是半个名门?” 裴济之上前来扶着母亲于主位坐下,这才颇为得意的答道: “说出来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秦晋乃齐州人士,与胡国公属同族,其祖上与胡国公为同产兄弟……” 霍国长公主眯起了眼睛,胡国公秦琼乃开国功臣,死后又被太宗文皇帝画像挂于凌烟阁之上,供后人敬仰凭吊。只想不到,这个秦晋竟与胡国公颇有渊源。 但如此一来,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将门之后,自当能有如此赫赫武功吧。 裴济之扶了母亲坐下之后,人也没闲着,而是来到了秦晋弃笔的条案前,好奇的看起了秦晋写就的文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文字朴素,但细细读来却是引人遐思。 裴济之随口念了出来,霍国长公主听后讶然问道: “这是出自那秦晋手笔?” 裴济之点头称是。 霍国长公主为之一叹。 “想不到,想不到,还真是出将入相的文武全才。” 话一出口,霍国长公主似乎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我这句话,你可不要传了出去,惹祸上身。” 霍国长公主的叮嘱并非是耸人听闻,如果这些话被有心人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非但秦晋的前途将受到重创,就连裴家也可能会受到连累。 裴济之却满不在乎的笑道:“母亲也太小看了孩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有分寸。” 霍国长公主就见不得儿子这幅无所谓的态度,有意斥道:“有分寸,何以将秦晋奚落的愤然离席?” 果然,裴济之的脸上立时腾起了丝丝窘意,不禁摆手: “孩儿,孩儿也没想到,中郎将会禁不住玩笑……平日里孩儿与三五好友,也是如此玩笑,从不曾有人愤然作色……” 看着儿子一副有些忐忑,又迷惑不解的模样,霍国长公主倍感无力,自问如何就生了个蠢笨如猪的儿子。 “你那些狐朋狗友,都指望着你巴结门路,便是动辄打骂,也会甘之如饴,岂可与中郎将相提并论?” 霍国长公主数落了一顿,裴济之终于像斗败的公鸡,低下了脑袋。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秦晋写的残句上,心头又升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文字看似写的佛寺,却让人顿有觉悟,万事万物终将归于尘土之中。禅意跃然心头,实在让她难以相信,此等大巧不工的诗句,是出自于一名年轻人之手。 略一思量,霍国长公主陡得怅然若失,她忽然省悟倒,这大唐的天下,不正和南朝的寺院庙宇一般吗,有辉煌的一刻,却终有没落湮灭的一天,再联想到朝廷内外交困的局面,胸口竟像堵了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母亲,在想甚了?” 裴济之的声音将霍国长公主从乱纷纷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今日总算不是无功,明日我就进宫去见天子。” “母亲以为,秦晋堪为驸马?” …… 韦济追上了秦晋,邀他同车而行。 秦晋对韦济的印象不错,又见他如此殷勤,于是欣然登上了他的马车,四名全副武装的随从则仍旧如来时一般,全神戒备的紧随其后。 见状如此,韦济暗暗咋舌,只有兵权在手的将军才能有如此威势吧。 以秦晋对韦济的看法,此人确是在朝中为官的好材料,既有待人坦诚的一面,还生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席间听闻韦兄对时局似乎颇有见解,不知肯否赐教一番?” 秦晋想听一听,似韦济这种出身名门的官员,对时局有何看法。 韦济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但秦晋既然问了,便简明扼要的说了几句。 “朝中多数人都较为乐观,韦某却觉得,乐观下面掩藏的则是危机,如果不加以重视,后果也许难以预料。” 这种判断正与秦晋的认知不谋而合,看来朝廷上还是有清醒的人,为何独独天子与政事堂的宰相们就看不到这一点呢? 却听韦济又道: “今上与政事堂并非意识不到危机,可惜多方掣肘,很多事就算天子也难左右,……” 说到这里秦晋也不得不为之动容,韦济说的很是坦诚,这种话若是换了旁人,断然不会说与刚刚认识的生人,但韦济偏偏就说了。 而秦晋也觉得,此前太过一厢情愿,认为天子李隆基看不透隐忧,现在想来可能并非如此,李隆基御极天下四十余载岂是泛泛之辈? 也许果有无可奈何的因由,正如帝国中枢过于庞大,在强大的惯性下,岂是拉下了闸口,就能刹住滚滚向前的车身? 说笑间,驭者忽然停住了马车。 韦济面露不悦的问了一句: “何故停车?” 驭者恭恭敬敬的答道: “禀家主,原是平康坊到了,有人拦在车前,说是故人求见。” 韦济的家便在平康坊,与此处撞见了来访的故人当然也不稀奇,秦晋怕韦济为难,便说道: “既然是故人,何不见一见?” 韦济从容笑道:“诚如中郎将所言,请稍待片刻。” 说罢,韦济下了马车,隔着马车秦晋却听他在呵斥仆从无礼,好奇之下他撩开了帘幕看过去。 只见一名衣冠破旧的中年人正于马车前长揖到地。而韦济在呵斥了仆从之后,也紧走几步上前,将那中年人双手扶了起来。 “子美兄一别经年,不想竟在此间相遇。” 中年人这才直起了身子,却见他形容憔悴,颧骨突起,显然是为生活窘迫所致。 而韦济并没有因为对方一副落魄模样,便对他假以辞色,而是极为诚挚的与之叙旧着。 中年人声音较低,说了什么秦晋听的不清楚,韦济的声音却是不低。 “以子美兄之才,断不会长此落魄,还当静待时机,不以浮沉为念才好。” 然后,韦济又歉然道:“只顾着说话了,子美兄且先入府,我先将车中贵客送归,再回来与兄畅饮叙谈,可好?” 那中年人又拱手点头,显然是听从了韦济的安排。 秦晋却对韦济的那一番话颇为皱眉,长才落魄之语若是左近无人时说出来,自然语重心长,颇见交情,然则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岂非徒增对方难堪? 至此,秦晋心头猛然一动,忽然便想到了这个子美是谁。 第一百八十九章:狼狈再为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八十九章:狼狈再为奸 秦晋终于记了起来,大诗人杜甫的字不正是子美吗?难道外面的落魄中年人竟是杜甫? 只见韦济将中年人让进了平康坊,又对家奴交代了几句,打发他跟了上去,然后又返回车上。 上车后,韦济歉然笑道:“某少时的好友,而今落魄了,来打些秋风,让中郎将见笑,见笑了。” 秦晋则突兀问道:“适才听韦兄好友字为子美,可是出身自京兆杜氏的杜甫?” 见状如此,韦济颇感讶异,失声道: “难道中郎将也听说过子美兄?” 韦济如此回答,便等同于承认了这个打秋风的旧友,正是杜甫。 说实话,不论高仙芝抑或李隆基,都是秦晋在原本那一世耳熟能详的人物,唯独杜甫其人于他却是另一种感受,出身名门,又家道中落,空有报国之心,却无一展抱负之门,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之让人不禁掩卷叹息,又热血沸腾。 “只是听闻,却是无缘得见。” 韦济似乎看出了秦晋的心思,便道:“如果中郎将有意结交,某可以代为引荐。”随即他又颇有几分兴奋的建议着:“择日不如撞日,现在便去韦某府上一叙岂非正好?” 秦晋想了想了,还是摆手拒绝,毕竟刚刚看见了杜甫在平康坊外的窘况,如果现在就去,只怕他尴尬下不来台。 “还是改日,改日再说……杜子美现在朝中身居何职?” 韦济思忖了一阵,“听说原本有个河西尉的差事,但他嫌……”说到这里韦济忽然便停顿了一下,便转而继续说道:“后来,后来又改任为卫率府兵曹参军,也是没甚油水的闲差。” 秦晋淡然一笑,便知道韦济刚刚停顿的因由,他当过县尉,自然知道这个差事要终日逢迎长吏,又要与市井无赖亲自打交道,在大唐品官里实在是个最脏最累的差事。因此,杜甫肯定是嫌弃河西县尉这个差事,最后宁可改任了兵曹参军这种看大门的闲散差事。 马车自平康坊外绝尘而去,却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要恨的冒出火来。这是个须发都已经灰白的老者。如果他站在秦晋面前,秦晋一定惊讶的叫出声来。 因为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原长石乡啬夫范长明。 边令诚在赴任潼关为监军的时候,也将范长明一并带上了。但是,范长明岂会远离秦晋这个刻骨铭心的仇敌?是以在半路上便略施小计摆脱了边令诚的看管,又重新回到了长安城。 直到马车走远以后,范长明才心事重重的去往了相反的方向。他的目的地是前面不远的一处酒肆,在酒肆中还有一位等着他的大人物。 说来也巧,这个大人物早在范长明还是啬夫的时候,便结交过了。只不过,彼时这位大人物还是个蝼蚁般的小角色,不想今日也有了傲视众人的身份和地位。更为难得的是,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落魄避而不见,反倒颇为殷勤的询问他有甚难处。 对现在的范长明来说,衣食住行都不是他的难处,他的难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两个惨死的儿子报仇。然则,随着仇人的官越做越大,报仇的机会也随之越来越多渺茫。 范长明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将一切与那个大人物和盘托出,岂料那个大人物听说之后,竟与之一拍即合。 进了酒肆,早有伙计上前招呼,将范长明引上了二楼的雅间。 “范兄何以迟到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似乎颇为不满的斥责了他一句。 范长明赶忙拱手赔罪,“路上遇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忍不住跟踪了一程,不想他竟去了裴府。” 声音的主人面白无须,很明显是个宦官,听说裴府二字之后,便吃惊的问道:“哪个裴府?” 范长明对京中权贵认识的并不多,但另有一个人的车马他却认识,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与之说道:“主人名姓不知,但还有一个访客,却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是哪个?” 宦官不满的问了一句。 “霍国长公主!” “没看错?” “如何会错,车幡可是认的真真清楚。” 那宦官颇为玩味的笑了。 霍国长公主背着人偷偷结交秦晋?虽然匪夷所思,却也是个令人颇为兴奋的发现,却不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随即他对范长明吩咐了一句:“此事暂时不可声张,要放长线钓大鱼,等到合适的机会,没准便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范长明附和着点头。 “这个自然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不过今日,程某还要与你算一算账呢!” “但有责备,范某承担就是。” 宦官的声音陡而犀利。 “承担?你怎么承担?程某冒着得罪死了高力士的危险,为你铺平了路。结果怎样?高力士反而更得天子欢心了,那个小竖子秦晋,不也是毫发无损吗?你的鸟计策,在某看来还不如狗屁!” 范长明涨红了脸,任凭这个叫程元振的宦官对他挖苦讽刺与责骂。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委曲求全。但是,他却在心里将程元振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早晚有一天会让这没了下边的鸟人也尝尝千人踩,万人踏的滋味。 范长明自认此前的计策已经十分高名。按照常理揣度,以秦晋的性格一旦得知了强抢侮辱侍妾的人是高力士的侄子,也必然会全然不顾其它的将其绳之以法。然则,这样便会得罪了高力士,而高力士为了保住冯家的唯一血脉,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 一旦他无所不用其极,就会对秦晋百般打压,导致误了国事。 如此一来,天子必然会对高力士心生嫌隙,虽然口中不说,却等于在心里种下了一颗不满的种子,生根发芽都是迟早之事。如果事情的发展按照这种进程,范长明大仇得报时日不远,程元振在宫中的劲敌也即将失势。 然则,万想不到,一举两得的计策,到头来还是终于成了一场空。秦晋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毫发无损,反而在民间得了个有情重义的好名声。高力士则更是令人叫绝,宁可忍着失去冯家唯一血脉的痛苦,也不肯在天子面前攻击秦晋一字半句。 由此之后,天子觉得亏欠高力士甚多,反而对他更加信重与荣宠了。 这对高力士而言,是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可是对范长明而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难道手中的权力就比家族血脉还重要吗? 曾经的范长明也认为,权力和地位要比子女重要的多,但直到他失去了两个儿子以后,变成了绝后的孤家寡人,才悔不该当初。然而,后悔却已经晚了。 那一夜,他抱着已经冻成了冰坨的大儿子,欲哭无泪,他后悔为什么当初利用儿子来实现他的野心,到头来,野心没能达成,却连儿子的性命也一并搭了进去。 这一切都是拜秦晋那小竖子所赐,如果不是秦晋,他范长明没准已经是新安的县令了。 只可惜,世间事容不得后悔和假设。范长明为了报仇不惜牺牲了族人和长石乡追随他壮丁们,最后还是没斗过秦晋而功亏一篑。 范长明不相信,秦晋会永远福星高照,总有一次,只要有一次让他逮住了机会,就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但还是很可惜,这桩看似完美又无懈可击的计划,居然被秦晋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 现在充斥着范长明内心的,除了被程元振斥责后的恼怒,还有计划挫败后的失落。 终于,范长明被程元振数落的失去了耐心。 “现在我就是以死谢罪也于事无补,不如再筹谋下一步的计划,总不能让那小竖子得了便宜去。” 程元振却冷笑道:“秦晋小竖子与我有什么仇了?给我一个为你火中取栗的理由。” 范长明想了想,郑重其事的回应。 “如果将边令诚牵扯进来呢?” 范长明知道,程元振在禁中嫉恨的人可不止高力士一个,就比如在潼关监军的边令诚,也是其中之一。 果不其然,程元振听了边令诚之名后,一双小眼睛眯缝了起来,态度颇为玩味的反问了一句: “不知边将军又有何罪?” 范长明思忖片刻,又一字一顿的说道: “谋逆大罪!” “谋逆大罪?” 程元振的眼皮突突一阵乱跳。 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以范长明这样一个啬夫出身的老者,竟敢张口就诬陷边令诚谋逆大罪,于是便有些怀疑的看着范长明。 范长明似乎也看出了程元振的怀疑,便又十分笃定的解释着: “以范某一人,自然难以成事,若有程将军从中协助,便有可能了。” 此时的程元振已经因功被李隆基下敕,晋为右监门将军,看似已经与边令诚平起平坐,但终因为没有边令诚那等监军西域的显赫军功,总觉得矮人一头。是以,因妒成恨之下,他便也恨不得一脚将边令诚踩下去,让此人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便详细道来,究竟须程某如何协助?” 然则程元振却自有主意,绝不会一身牵扯进去,以招致不测。 第一百九十章:摧眉更折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章:摧眉更折腰 听着范长明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半晌,程元振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如何忽然就被这乡啬夫蛊惑住了?凭他个一无所有的落魄老儿,又拿什么与老奸巨猾的边令诚斗?别说边令诚,就算在那秦晋小竖子面前,不也是屡屡受挫吗? 程元振的眼睛忽而就睁开了,再看着拿腔作态的范长明,竟觉得是分外的滑稽好笑。他好歹也是堂堂的右监门将军,现在何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儿言听计从?还构陷边令诚云云,真是不知所谓。 “今日乏了,不如改日再说这些。” 说着,程元振起身就要离席。范长明登时有些不知所措,今天约见了程元振,除了出谋献计以外,还要筹措点钱,毕竟吃喝拉撒都费不少。而且他在长安没有恒产,又居无定所,为了应付那些巡检的差役,更要搭上额外的一笔开支。 “将,将军慢走一步……” 程元振向范长明投去了鄙视的目光。 “还有事?” 范长明腆着脸笑道:“手头的钱用光了,还请,还请……哎,怎么走了……” 在程元振看来,此时的范长明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怎么会在他的身上再多搭一文钱呢?范长明无比沮丧的颓然坐下,看着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就算傻子也看得明白,程元振这幅样子分明是不再相信他的话了,可他为了这顿饭,已经搭进去了身上仅存的钱财。此处酒肆专为招呼城中富贵人家,一顿酒菜,动辄十数金,可谓奢侈至极。现在一事无成,又如何不失望透顶? 浑浑噩噩的出了酒肆,肚腹中突的咕咕乱叫,这才省悟,一早到现在还滴水粒米未进呢。 范长明又匆匆的折返了回去,打算带些未及吃的酒肉出来,也能顶一时之饥。酒肆的伙计依旧恭敬客气,这里的人都认得程元振,自然也不肯轻易得罪了宴请他的人。 但是范长明回到雅间之后,才发现,酒肆的伙计竟利落极了,满桌子的酒菜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 伙计不明就里,问道:“贵客是落了甚东西?” 范长明摇摇头,只问了一句:“这未吃的酒菜都送往了何处?” 伙计不明白贵客何以会关心剩下的酒菜,但还是照实答道:“实话说,都便宜了那些看门的勇士呢。贵客们吃过的酒肉能进它们的五脏庙,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跟在范长明身后的伙计很会说话,其实所谓看门的勇士不过是几条护院的恶狗而已。 对此,范长明自然听的明白,心中却在暗暗咒骂,自己全部的钱财竟都便宜了那些恶狗,甚至有感于现在过得日子连狗都不如。因为他已经面临着断粮的尴尬境地了。 出了酒肆,范长明腹中早就空空如也,更觉饥饿难耐,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甚至还头晕眼。他想学着当难民时的模样,讨要一些吃食以果腹度日。但长安城中规矩甚严,根本就不允许身无恒产,居无定所的流民进入,一旦被巡检的差役或禁军发现,将无一例外的驱逐出城。 一旦如此,他的复仇大计岂非也要泡汤了? 可是不吃饭,万一饿的昏死过去,自己又没有合法的照身,让人发觉了还是有被当做流民驱逐出城的危险。 在饥饿与危机感的驱使下,范长明沿着坊间院墙的空隙悄悄溜到了无人察觉的地段,趁人不备攀了上去,就轻巧进了酒肆左侧的院子。 果见几条恶狗在争抢食槽里的酒肉。几条恶狗只顾着享受美食,只在范长明靠近的时候低吼呜咽,以示警告。他咽了一下口水,可不敢到食槽里和恶狗争食。 旁边的大桶里还盛着满满的残羹冷炙,他在里面挑拣了两条尚算完整的羊腿,系在腰间又重新攀上了墙头。 可恰在此时,却被一名进入院中的伙计瞧见。 “有贼,捉贼,捉贼啊!” 院里有防贼的铜锣,伙计叮叮当当敲的震天响。范长明再墙头冷不防一惊,便整个人向外栽了下去,顿时摔的天旋地转,再也爬不起来。 “贼在何处?” 附近的巡检差役闻声冲了过来。正瞧见趴在地上的范长明,这老儿穿的还算体面,可腰间系着的两条羊腿却分外的醒目滑稽。若有贼人,便一定是他。 这时,酒肆的伙计也抢了出来,指着范长明大呼: “就是这老贼,入室行窃。” 很快一大群人提着棍棒围了上来。 巡检差役原本还想询问明白身份再做行动,以防冲撞了有着各种怪癖的权贵,但看这情况却是通容不得了,现在中郎将严查城中治安,就是针对这些权贵呢,他们可不敢公然落人口舌。 “绑了,带回去算账!” 为首的差役目光扫向围聚上来的众人,寒声问道:“哪个一并到京兆府去,说明情况?” 听到要进官署,在天然畏惧的驱使下,这些人立即都缩了回去,没人敢应声。人后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贼子人赃并获,捉回去,按律治罪就是,就,就不用俺们一并去了吧……” 巡检差役要的就是这句话,没了苦主,才好所要财物呢! 看这老贼穿戴不差,家底不会薄了,其家人为了保住体面,也一定不会吝惜钱财的。 巡检差役们存了这种心思,自然就不会对范长明下手太绝,但他摔的实在严重,好半晌都爬不起来,只好向酒肆借了头驴,才将之驮了回去。 “甚?没钱?没家人?” 面对很不上道的范长明,几名差役火冒三丈。 “照身呢?拿来验看!”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范长明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听着应是都畿道洛阳以西的人士。 既然不是长安本地人,那就排除了权贵勋戚的可能,行事也就狠辣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将范长明扒了个干干净净,从里到外没搜检到照身,更是没发现一文钱。 差役们见白忙活了一阵,恼羞成怒,便收了他的一身锦缎袍服。 “不肯出钱?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在牢里醒醒,知道厉害,便舍得割肉了。” 范长明被折腾的怨愤不已,却无可奈何,若是还有金银,他自然千肯万肯的出钱,可现在身上已经无一长物,说出来又没人相信。 此刻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竟是一早实在想不到的。 …… 上下打量了室中陈设,杜甫心中百感交集。 一名奴仆轻手蹑脚的进来,手中捧着一方木盘,上面放着个布包。 “家主吩咐过,请贵客无论如何收下。” 杜甫掂量着布包,分量不轻,应该是金银等贵重之物。这韦济也是通透,自己尚未张嘴,便已经知道了来意。 按说以他的性子,是决然不会做这等摧眉折腰的事情,否则当初何如便去做了那油水颇为丰厚的河西尉,又何苦在长安当一个闲散的卫率府兵曹? 然则,他也因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就在去岁,小儿子冻饿而死。杜甫暗自长叹,想到了家中苦苦支撑的发妻,嗷嗷待哺的垂髫小儿,如果今日带不回钱去,又何以面对他们期待的目光? “家主吩咐奴婢告知贵客,家主今日且陪神武军中郎将应酬,不知几时得归,如果贵客不急,便在三日内登门叙旧!” 那奴仆说的客气,杜甫又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打发他走呢!真将自己当要饭的了,但又不愿迁怒于韦济,知道哪家府中都有恶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就此拂袖而去,可妻儿满脸的期待骤然浮现眼前,便无论如何都难以硬气的不顾而去。 杜甫提了布包离开平康坊,他要趁着天黑之前,回到长安城外的家中。由于生活拮据,已经无力担负城内不菲的房租。 赶到家中时,天近黄昏,爱子宗文牵着弟弟宗武的手,正倚在门上踮脚凝望。发妻杨氏则跟在二子身后,看到丈夫身影,才约略放心,总算平安归来。 进屋后,杜甫将布包顿在案上,声音沉闷。杨氏面露喜色又转而忧郁,显是丈夫筹到了钱,但为了这些生活所需,又不知他要忍受了多少身心之苦。 “韦济兄赠金,今后数月都有了着落。” 杜甫笑着说了一句。 “三日内,韦兄要登门叙旧,你这几日准备准备,购置些茶砖好酒……” 杜甫心下正有些伤神失落,他焉能看不出韦济的敷衍与言不由衷,只怕三日内必登门拜访的话也是随口说说而已。 杨氏则将炉子内烤好的面饼端了上来,杜甫见状立时便拿起了一张饼子。 “正饥肠辘辘呢……”说着就大嚼起来。 外间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子美兄可在家吗?” 杨氏愕然,天色已经黑透,不知是何人登门造访?丈夫虽然旧友甚多,但现在都已经成了债主,总不成是上门讨债的吧? 但这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杨氏深知,杜甫的旧友们都是名门世家,哪里会拉下脸来为几多金钱丧尽名声。又有如高适、岑参这等私交故知,更是重义之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脱运又交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一章:脱运又交运 杜甫眼睛一亮,将啃了一半的面饼掷于案上的陶盆内,对杨氏说道:“是韦兄的声音。” 想不到韦济竟连夜登门拜访,杜甫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歉意,此前竟是错怪了韦济。 杨氏见丈夫展颜而笑,心中也释然不少,也许他今日没有多少身心之苦,也未可知呢。 杜甫出门相迎,外面叩门之人果然是韦济。 “子美兄这处宅院好生难寻,总算没摸错了门。” 刚一见面韦济便热络非常,大门是几片木板钉在一起的,缝隙很大,隔着门两人已经能够互相对视。 杜甫爽朗一笑,手下加快速度将大门打开。 “想不到韦兄连夜来访,家里还甚都没有准备,快请进来。” 韦济闪在一旁,又一挥手,立即便有奴仆牵着马车出现在破败的大门前。往后看去,竟有大车数量,驮马数匹。杜甫愕然,弄不清楚韦济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的故交好友虽然每每慷慨解囊相赠,但终究是十金百贯这等数目,像眼下这等阵仗却是见所未见。 “韦兄这是?” “小弟虽然知道子美近况不佳,却对实情不甚了了,今日一见之下才得知子美兄竟困顿若此,来得晚了,万望勿怪。” 韦济言辞间极是诚恳,使得杜甫不禁大为动容,世人从来都是锦上添的多,似这等雪中送炭的却凤毛麟角。 诚然,杜甫在一闪念间也曾怀疑过韦济的动机,但他又立刻了然,自己一无靠山,二无地位,可谓一穷二白,一无所有,韦济能从自己这里巴结到什么?毕竟白日间在平康坊韦府受到了韦济家奴的奚落,心中也不免还有些芥蒂。 可是,杜甫见到韦济如此的自我剖白,又骤而大为汗颜,人家以真心相待,如何自己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是对不住韦济的一片盛情。 火把光芒闪烁,杜甫的脸上颜色数度变换,都被忽明忽暗的光影所遮蔽。 “这都是一应生活用具,值不得几个钱,只是一并拾掇来,省却了子美兄的麻烦。” 杜甫暗叹,还是韦济想的周道。 这时,杨氏也出门迎了上来,责怪杜甫只让客人在外间干站着,不让进屋中。 杜甫这才一拍额头,恍然赔罪。 “还是夫人想的周道。” 于是,夫妻二人便引着韦济进了堂屋。只是进入堂屋之后,韦济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却也眉头大皱。 但见屋中一点如豆油灯忽明忽灭,四面墙壁黑漆漆的仿佛多年未曾清理过一般,口鼻间还若隐若无的充斥着霉烂潮湿的气息,中间案头还摆放着一支陶盆,里面还有一张啃了一半的饼子。他知道杜甫的境况不是很好,但也想不到竟落得这般田地。不过,他又想起杜甫的小儿子去岁在天水冻饿而死。与之相比较,即便现在困顿若此,也比之前要好上了许多,至少还有饼子吃。 再看身旁的杜甫,今年才刚过了不惑,竟已经生了老态。想起二十年前的杜子美,风流倜傥,意气风发,誓游遍名山大川再入仕为官,岂料岁月蹉跎,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杜甫又吩咐杨氏去买茶,韦济却笑着说道:“子美兄勿要难为嫂嫂,黑灯瞎火的上何处去买茶?此处山水环绕,别具雅致,不如烧一壶泉水,倒比茶水珍贵的多了。” 其实,在韦济带来的一应生活物什中便有茶砖,但他却只字不提一句。 杜甫老脸一红,坦诚说道:“杜甫现在困顿若此,日日为衣食忧心竭虑,就算身边山清水秀,落在眼里也都味同嚼蜡,实在是暴殄天物呢!”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此时,杨氏也端上了铜壶,里面是滚沸的山泉水,分别将案头的两只粗陶碗倒满。 杜甫端起陶碗,吹了吹袅袅的水汽,视线也随之模糊了。终有报国之志,事到如今,也被生活摧折的只能终日围着柴米油盐打转,是可悲还是可笑呢? “子美兄现在是卫率府参军,平日里都有甚公事?” 说实话,韦济有此一问有些突兀,但杜甫并不在意,只如实答道:“看守库房,掌管钥匙,实在清闲的很,每日里恨不得抓几个人来闲聊。” 韦济嗯了一声,便不再接茬说下去,似乎心有所想。 杜甫看了看韦济,知道他现在也是仕途不顺,去岁得罪了杨国忠,便被寻了个由头降职侯用,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眉目。 他看起来比自己近况要好一些,实在是因为家底殷实而已,实际上他过的便未必如意。 然则像他们这种人聚在一起,谈论的最多的就是做官,现在让两个都不如意的人谈论做官,实在是有煞风景。 韦济却忽然道:“时运自有时,说不定过得几日,你我兄弟的霉运便到头了。” 这句话听在杜甫的耳朵里,感觉自然像是玩笑,甚至还有几分自怜自伤的味道。 很快,韦府的家奴将一应物什都摆放到了院中,看着堆积成小山似的生活物品,杜甫百感交集,这些东西怕是足够他们一家吃用到明年了。忽的,他又想起了去岁冻饿而死的小儿子,竟忍不住泪眼连连了。如果那娃儿能撑到今日,该有多好啊。 眼见着天色黑透,韦济便不再继续逗留,向杜甫与杨氏辞别。 眨眼间,一院子立时寂静了下来,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热闹的大梦而已。但是,院子当中堆积如小山的财物,却时刻昭示着,刚刚那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实。宗文、宗武两个孩子快活的围着“小山”蹦蹦哒哒的转圈子,口中哼唱着杨氏教过的儿歌。 杨氏也难得的展颜笑了,笑的脸上褶子更为明显。 “这位韦君行事豪爽,若早早去寻他臂助就好了!” 她这么说,显然也是想起了去岁冻饿而死的小儿子、 杜甫却好似若有所悟般的说了一句:“时也运也,去岁寻得韦兄,未必便会有现在这般光景。” 杨氏讶然道:“夫君何以如此说?” 杜甫摇摇头,他说不出所以然,但自信直觉却从未错过。 过了三日,忽有尚书省的佐吏到访杜甫在长安城外的别院。 恰巧,杜甫与好友送行,只有杨氏一人在家。 “尚书省公文,请杜君到家即行拆看,不得误了时辰” 那佐吏连番叮嘱之后,便又径自离去,只杨氏一人手中撵着那封厚厚的封口公文,沉甸甸的,不知是喜是忧。 到了傍晚,杜甫终于回到家中。 杨氏将尚书省的公文拿了出来,杜甫见到公文后,忽而竟笑了,“果如韦兄所言,脱运交运,竟在今朝了!” “难道是迁转的喜讯了?” 杨氏难以置信的问了一句。 杜甫却笑道:“是不是,夫人拆开一看便知。” 杨氏则连不迭摆手,“妇道人家岂敢亵渎台阁公文?” 杜甫却语意一转,“台阁中出自妇人之手的乱命还少了?夫人一双手勤谨持家,干干净净,何来亵渎之说?尽管拆便看开是!” 得了丈夫的鼓励,杨氏鼓足了勇气将厚厚的公文封皮拆开,抽出里面的一纸公文,看了几眼竟喜极而泣。 杜甫也是诧异妻子竟何以哭了?便抢过了那一纸公文,看了几眼也立时愣住了。 他虽然猜到了脱运交运,却料想不到,自己孜孜求官十载有余,苦苦而不可得,不想今日竟唾手而得之。 吏部郎中,从五品上的品秩,比起从前做的那些小官,已经是实实在在的鲤鱼跃龙门了。 在唐朝的官制中,以五品为分水岭,往上便是高级官吏,可以减免所有徭役,五品以下则仍要负担各种徭役,就算有了官身,无法亲自赴役,也要以钱纳役。这种待遇上差别除了有着实实在在的金钱上的便利,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份地位上的差距。 嘤嘤哭了一阵,杨氏才道:“难道是那位韦君的助力?” 杜甫点点头,又摇摇头,直觉使然,他觉得此事或许与韦济有关,似乎也无关。 他又马上想到,此时的韦济不知又要如何脱运交运了。 次日一早,杜甫到尚书省履职,以往看似艰难跋涉一般的铨选也尽是走过场一般,均得了优等。其间,杜甫更得了一位佐吏的暗示,他的一切提拔都可能是宰相魏方进一手安排的,负责铨选的所有官员,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关照,这也是铨选如此顺利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反而让杜甫更加疑惑了,能够让当朝宰相亲自关照,就算韦济这等人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虽然其父韦嗣立也做过宰相,但那毕竟是老黄历,而今的朝堂上早就换过不知多少新颜旧人,纵使韦嗣立复生也难再影响朝局。 至于韦济,只能说是比上不足而比下有余,然则也绝对没有这种能量。 经过了初时的兴奋,一桩桩疑惑又让杜甫忐忑了。但思量一阵之后也就释然,一切但向前走便是,早晚都会大白天下。 晚些时候,他又得到了一则更为震惊的消息。 韦济已经得到敕令,正式升任尚书左丞。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生考校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生考校意 尚书左丞已经是次宰相一等的官职,而且在尚书省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韦济究竟是如何手眼通天,竟能由一个官场失意的中级官吏,一跃而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场红人呢?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变化使得杜甫内心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 但是,这些难以理解的奇事多了,杜甫反而不再纠结于其背后的因由,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为官一任究竟能做出些什么不负初心的事情上。这背后有人在运作也好,自己交了好运也罢,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偿十载以来难以达成的夙愿,便为此也不能空耗了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尚书省的吏部郎中虽然品秩不低,但在官吏多如牛毛的长安城里,也直如沧海一粟,杜甫想要有所作为,却并不易。首先,他的头上还有侍郎和尚书,再往上还有尚书省的一干大吏,乃至整个尚书省还有听凭政事堂的规划。 也就是说,留给他自由发挥的空间并不多,所谓为官一任要有所作为,也只能是在诸多的条条框框里做好上面派下的差事。然则,现在的朝廷,虽然内外危机重重,但整体的风气却是人浮于事。 诺大的公署中,肯于埋头干事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只在吏部闷坐了三日,杜甫便觉得压抑不已,透不过气来,且对公署中的同僚们也都不假辞色,若有不妥处被他看见,也必然规劝一番。虽然他是好意,但在那些官场老油条来看,却成了一种冒犯。 只因为尚书省上下都在疯传,杜甫能够从卫率府兵曹参军一跃而为吏部郎中,全赖宰相魏方进助力。也就是说,魏方进很可能是杜甫在吏部的后台,是以官员们虽然都将杜甫看作异类,却没有哪一个人敢于公然为难他。 ...... “听说那个杜子美在吏部才三日功夫,就已经落了个万人躲的名声,不知中郎将看上了他什么?此人在郎中的位置上,老夫已经替他担了不少风言风语,若想再进一步,只怕不易啊。” 秦晋平素低调的很,很少到政事堂中露头,今日乃是奉了公事才不得已前来。只这一来,就难免要与宰相多说几句话,尤其是门下侍中魏方进。老家伙虽然位居宰相,但却在秦晋的面前从不拿捏架子。 别看秦晋只是个从四品的中郎将,但他硬是扳倒了如日中天,威慑朝野的杨国忠,致使新近入政事堂的宰相们都对他颇为忌惮,魏方进自然也不能例外。更何况,他收了秦晋的重礼,正所谓拿人手短,更是要对之客客气气了。 魏方进不明白,像杜甫这种脾气秉性又臭又硬的人,在长安城多了去了,为什么秦晋就看中了此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正好秦晋到正是堂来交涉公文,此时又没有外人,便直言相问了。 秦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合适,毕竟他初时的起意,仅仅是改变杜甫求官不成,落魄至死的惨况。现在魏方进问了出来,秦晋便也要自我审视一番了,诚然,杜甫在后世盛名广播的大诗人,更有诗圣的美誉。然则,作诗与施政必然是两回事,比如奸相李林甫,此人不学无术,却有着极强的施政能力,而杜甫到现在为止只在作诗上见长于世人,那么他的能力呢?能不能担负起目下官职,以及更进一步的责任? 这些都是未知数,在经过了最初的冲动以后,现在又经过魏方进的提醒,秦晋觉得有必要将他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加以历练考验,便如烈火试金一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高下。 很快,秦晋就有了主意,他在政事堂交割公事完毕以后,又去见了同在政事堂的太子。李隆基终于一改此前的作风,不但让太子李亨与闻军国事,还会让他负责一些无关兵事大政的差使。 比如现在秦晋请准太子的这桩差使,便完全在太子李亨的与闻范围之内。 当秦晋出现在太子李亨所在的公堂之上时,太子李亨惊得下巴都快掉落下来,甚至于在他的眸子里还有一丝恐惧划过。当然,这也许是多年来屡屡被天子打压猜忌所致,但凡有掌兵的大臣与之亲近,便会如坐针毡,生怕一个不慎害人害己。 但李亨毕竟已经是做了十几年太子的人,很快就淡定如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秦晋,看着这个他十分看好的年轻人。 “臣秦晋拜见太子殿下!” 秦晋一丝不苟的做足了礼数,然后才在李亨的相请下起身就坐。 “臣此番前来,有一份计划请太子殿下批示。” 李亨心下觉得奇怪,他有资格能够批示的范围很是狭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方面。而秦晋则是领兵的将军,所经手的也都是与军国重事息息相关的,而今让其亲请批示的究竟是什么,他也很好奇。 然则李亨沉得住气,多年来的太子生涯已经将他练得城府似海,轻易不会再人前露出自己的本心。 秦晋没能让李亨猜测多久,在经过简单的寒暄后,直入正题。 听了秦晋简明扼要的讲述,李亨既恍然,又大惑不解。 “挖洞?还要掩人耳目?” 秦晋正色答道: “正是!” “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秦晋只说了四个字。 “以备不时之需!” 闻听此言,李亨骤然色变,连袍服内的手都不易为人察觉的哆嗦了一下。难道以秦晋的看法,竟好像长安城即将不保一样。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浓烈的好奇心,对此仍旧无比淡然的回应。 “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又遑论圣人?” 李亨在大臣们面前,与所有人一样,都是张口闭口圣人。 秦晋又岂能看不出来,太子李亨在装蒜,但也不揭破,而是将所想的和盘托出。 “既然太子殿下有此一问,臣也就不再讳言,但凡战事,未虑胜而先虑败,潼关防线看似无懈可击,但安贼叛军也不是易与之辈,万一哥舒老相公有个闪失,总要有所筹谋才是。” 李亨默然不语,心下却更为震动。秦晋又接着说道:“长安百年积蓄,岂是一朝一夕能够转移的?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可都便宜了逆贼。” “住口,此等理由又如何说与圣人听?再换一个!” 李亨有些失态,急急的喝住了秦晋的话头。但是,他的内心里对这种说法也是有些赞同的,于是只能让秦晋换个理由再说。 秦晋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太子殿下婉转进言,圣人会明白的。” 堂屋中仿佛连苦笑都会传染,李亨也跟着一脸的苦笑,继而又笑出了声音,指点着秦晋道:“好你个秦晋,倒将难题都撇给了我。” 秦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以臣的身份地位与立场如此建言天子只能是适得其反。只有太子殿下才是最合适的!” 秦晋的这种顾虑没有错,就算天子再打压排挤太子,太子仍旧还是储君,是天子百年后要继承万里江山的最佳人选。因此,也只有太子设身处地的为天子,为李家天下设谋,天子才会有所醒悟。 面对李亨的犹豫,秦晋则继续鼓励和逼迫着他。 “太子殿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眼看着夏季就要到来,上秋时大战一定会陡起趋烈,到那时一切便有可能尘埃落定,然则再想后悔却是已经晚了。” “晚了,晚了?” 尽管李亨对秦晋的建言十分赞同,但他还是难以相信如此煌煌盛世,竟会有彻底坍塌的一天。 “真就到了这种地步吗?” 在李亨看来,大唐虽然内忧外患危机重重,但应该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秦晋今日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梦幻泡影打破,将李亨彻底从沉湎于盛世余风的假象中唤醒。 秦晋这并非是杞人忧天,虽然现在的情形与原本的历史进程已经截然不同,但最基本的一点却没有半分改变。那就是天子的老迈昏聩,与朝廷上下勾心斗角的党同伐异。 杨国忠、哥舒翰、韦见素、魏方进、高力士、边令诚等等这些人,哪个又是省油的灯了? 尤其是杨国忠与哥舒翰,只要天子一日不下决心将杨国忠赶出长安城,长安乃至大唐的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宁。再者说来,就算没有杨国忠,朝廷上的争斗与党同伐异也从来未休止过。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该由谁来为朝廷上争斗不休的局面负责呢?毫无疑问,自然应该是天子。 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一手造成了这种局面。作为一个御极天下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他深谙为天子之道,若想皇位长期安稳,最好的办法就是平衡之策。 让一股势力去牵制另一股势力,而天子本人则尽可以从旁坐山观虎斗。 比如李林甫,比如杨国忠都是天子为了限制太子的势力发展而故意使其坐大。事实上,这两个大奸臣也的确没有辜负李隆基的信任与重用,他们前仆后继,打压太子的势力不遗余力。 第一百九十三章:郎将施援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三章:郎将施援手 当秦晋图穷匕见的时刻,太子李亨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秦晋的话尽管已经十分的含蓄,但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毕竟终日在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中过了十几年,现在身边忽然有一位大臣说话如此肆无忌惮,不论他多么有城府也实难装作无所在乎的模样。 “不要再说了......” 秦晋当即便住了口,他知道很多事往往过犹不及,如果不是此前在青龙寺与太子李亨有过一次促膝长谈,这些话他也是断然不敢出口的。 除了天子的平衡之术以外,他几乎将所有危言耸听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所为不是别的 ,就是能够将这位储君从沉睡中唤醒,让他对时局有着更加清醒的认识。 此时此刻,秦晋已经放弃了最初的幻想,对李隆基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这个老迈的天子已经老到了再难做任何决断,所为的一切不过是保住身前的权力与身后的名声。 然则,秦晋却知道,如果李隆基再如此醉生梦死的继续下去,这两样东西他最终将全部失去。当然,秦晋根本不在乎李隆基会不会失去权力与名声,此人即便有这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让秦晋不能坐视不管的却是大唐,那个秦晋梦幻中的大唐。 他绝不能再看到一个懦弱任人欺凌,阉人当道的大唐再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放弃了天子,那么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有些过于保守谨慎的太子身上。如果不是时间太过紧迫,他甚至还生出过渗透夺权,然后再力图振作的想法,但那毕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成的,安禄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做成一桩又一桩大事,其难度不亚于愚公移山。 但该做的却一样都不能少做。既然秦晋无法阻止天子继续挑逗群臣争斗不止,就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为将来的战败尽可能的减少损失。 只可惜,李隆基给与太子李亨的只是与闻之权,就算有所批示也要细数报与天子知晓,如果天子认为是有不妥,一样会毫不留情的予以驳回。而李亨出于谨慎的习惯,虽然已经有了与闻批示的权力,却在过去的几个月间从未有过只言片字的批示,甚至连国事与闻也都不甚积极。 政事堂如果不将公文呈送过来,他也干脆装作不知道。由此而后,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便也愈发的如此遗忘。 以至于现在,数日功夫之久,李亨才会收到政事堂呈送上来的公文。 像秦晋这种堂而皇之大模大样来找李亨做批示的,数月以来还是头一遭。 秦晋将公文放在李亨的案头,又郑重的一揖到地,然后才转身离去。 李亨将秦晋呈上的公文捧在手里,只觉得重逾千斤,竟压得手腕都酸软了。 出了政事堂,正有一人迎面撞了上来,幸亏秦晋动作快,一闪身躲了开去,稳住身形以后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信任尚书左丞韦济。 “韦左丞何以如此惶急?” 韦济见是秦晋就一把拉住了他,急吼吼道:“杜子美又惹祸了,只因为絮说了一名同僚的恶习,竟被人拳头相向,现在正厮打的不可开交,其余人也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乐见,乐见子美狼狈......” 一向风度翩翩的韦济此时竟也结巴不已,可见他已经慌乱到了何种地步。但这也让秦晋对他产生了一丝怀疑,怀疑的不是他的人品,而是他的能力。按说韦济身为尚书左丞,吏部的一众司官堂官巴结还来不及呢,如果他说一句话,那些人未必敢不给面子。 可他现在却急如风火的向自己求援,难道不是处置能力低下吗? 但只略一思考,秦晋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并非韦济无能,而是他不愿得罪这许多的官员,于是便只能拉上一尊不怕得罪人的黑煞神为杜甫解围了。 “莫要聒噪,速与我去解围!” 在了解韦济的真实为人以后,秦晋已经对他生出了一些轻视之意。从对杜甫前倨而后恭的态度上分析,他对杜甫如此上心,也无非是要巴结自己而已。有了这种认知,试问谁还如何将他如名士一般对待? 说到底,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肯于保持风骨的名士已经越来越少。而那些善于察言观色,又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人则越来越多。甚至在某些时期还发展处了一些扭曲的观点与言论,正如坊间有言,笑贫不笑娼。 在大唐盛世,穷已经成为了遭人鄙夷的重要因素。至于管仲鲍叔牙之类的美谈,却是从此之后再不复见。 所以,韦济对杜甫的一切作为,不过是求官的一种手段和途径。事实上他也的确达成了目的,若非秦晋走了魏方进的门路,力保他和杜甫,这两个官场上的沮丧失意之人又何能有今日的风光? 换句话说,韦济已经在潜意识里将秦晋当做了恩主,是以才会对秦晋颇为关注的杜甫百般回护,然则这种回护显然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不能因此而得罪了朝中同僚,而使自己平白增添敌人。 韦济怕得罪人,秦晋从来都不怕,既然有人敢对他的人公然下手,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片刻功夫,秦晋就来到了与政事堂几步之隔的吏部公署之中,刚一进门,还没等绕过影壁墙,就听到了一阵喝彩哄笑之声。 秦晋顿时之间火冒三丈,这些卑劣的小人,平素里不敢明着得罪人,做起这等令人瞧之不起的猥琐之事却是一个比一个积极厉害。 两三步进了院子,果见一群人围聚成圈,里面不知是何人在争吵打斗,但想来也与杜甫有关。 急怒之下,秦晋也不说话,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把挡在身前看热闹的司官堂官打趴下在地。很多人直到被打翻在地都没能反应过来。紧接着,也不知是谁嚷了一句“禁军来了”。整个场面便顿时失控,这种情形下如果有禁军开到,那么一定是为了吏部众官员的聚众斗殴。如果被禁军一一抓了去,然后再捅到天子那里,这些官员的仕途之路没准就将彻底终结。 因此,这些人才争先恐后的试图离开这里。 不过,看热闹的人群至少有数十人,一旦乱了起来,便不可能再井然有序的离开此地,推搡踩踏不一而足,秦晋更是趁此机会拳脚并用,见人就是一阵老拳猛脚。 这些官员们平日里都是些软脚鸡,就算与人争执的机会都不多,更别乱厮打了。而秦晋则是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一路上打的那些猥琐小人落流水。 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有二十多人躺在地上痛苦的**滚动。 而这时,秦晋也终于见到了与人厮打后的杜甫。只见他官袍上的带子开了,头上的乌纱冠也不知丢到了何处,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见杜甫这幅模样,秦晋就忍不住想发笑,这些堂官司官们打架到像足了泼妇争斗一般,尽做些挠人扣人勾当。 杜甫在重围之中,乍见援兵天降,长出一口气候,又不禁大是叹息。 “今日这一仗打的痛快,终于一扫多日来的憋闷之气。”一番话颇为豪气,哪里还有半分数日前的颓唐之色? 这时韦济也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劝道:“子美兄,今日撕破了脸,来日还如何好相见?” 杜甫却愤然道:“好相见?今日我既然敢和他们撕破了脸,就没打算将来能好相见。”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甚至连脸都涨红了。 “这些尸位素餐的朝廷蛀虫,终日只知道吃喝混日子,难道就不知道安禄山的贼兵已经到了潼关外吗?距离醉生梦死的长安也不过才百里的距离。” 随即,他又伸手指点着那些在地上打滚的官员们。“朝廷早晚要坏在这些人身上。” 韦济被杜甫的口不择言下坏了,如果这些话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只怕不会有杜甫的好果子吃。然而杜甫似乎因为之前的厮打有些兴奋过头,仍旧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之中。 却见一身劲装的秦晋出现在面前,杜甫直以为他是普通的禁军军卒,便拱手一揖道:“谢过这位小兄弟的援手之恩!” 韦济见状如此,便想提醒杜甫面前这位“小兄弟”的身份,而秦晋却突然制止了韦济的举动,痛快的回礼道:“不过是过了些拳脚之瘾,何足挂齿!” 杜甫禁不住赞了一句:“好气度,小兄弟他日定可封侯拜将。” 若是在平素里,杜甫断然不会有此等看似轻浮之语,然则这句话一说出口,却将韦济逗笑了。 现在的秦晋别说封侯拜将,就连赫赫权重的杨国忠都被他拉下了马,将来一旦得势,那还能了得?而且韦济可不是瞎子,以他的观察,此时的秦晋正在暗中结纳太子李亨,为将来做筹谋。 这更使他坚信,秦晋是个可以为之依托的人。 韦济最大的有点那就是他重在自知,知道自己没有独领朝纲的能力,若想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就只能寻找大树,一步步将资历熬上去,没准十数年后也有机会入政事堂为相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力敌软脚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四章:力敌软脚鸡 吏部的一场闹剧并没有就此收手,那些被痛殴的官员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刚才所谓羽林卫禁军开到的呼声不过是有人再趁机捣乱,明白了真相后,他们更加愤怒。于是,这些刚刚还打算作鸟兽散的司官堂官们又如蝗虫一般涌了回来。 而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就聚焦在一个装扮与众人格格不入的人身上,这个人就是秦晋。 “就是这厮,刚刚他一拳就砸在了我的脸上......” 被惨殴过的官员们也很快就将目标瞄在了秦晋的身上,此时的秦晋并没有穿着官袍,而是着了在军中训练的一身便服。 这也是秦晋接掌神武军以来,做出的另一项举措,那就是精简繁文缛节,所有程序一改从简,其中就包括着装一条。这条规定从神武军风靡而起,至今已经被北衙诸军一一效仿。 因为这么做的确简化了办事流程,而提高了效率。这一点对于军中的效果尤为明显。比如穿衣着装这一条,如果按照以往的规矩,要会见哪些人都要穿着相应的官服,而唐朝时的官服更是五八门,不像后世明清那般的精简。 所以,一旦某些具体事项涉及到了不同品秩爵级的官员,往往经手办事的人就要连着换上几套官服,也因此,官员们但凡离开家,都要有一名专门负责拿着衣包的随从。否则就难以在各个公署间行事。 现在由秦晋带头搞出了这精简的法子,很多禁军军中的官员们自然都尝到了甜头,于是也有样学样的,不管去何处,只要不是面见天子,便始终是一身军中的便服。 不过,就今日的情形而言,这一身军中训练的便服为秦晋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就是这厮,揍他揍他,不要让他跑了......” 秦晋那一身禁军寻常穿的便服对这些平素里养尊处优的司官堂官们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慑力。于是,原本是一场针对杜甫的群殴便在瞬间转移到了秦晋的身上。 站在秦晋身旁的韦济何曾遇到过这种混乱局面,眼见着蝗虫一般的官员冲了过来,吓得他脸都绿了,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死死的钉在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倒是杜甫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心道今日却连累了这抱打不平的禁军军卒。 “小兄弟快走,他们今日冲着我来的,你没有必要陪在这里挨揍。” 此时的杜甫竟是一扫数日前为生计所摧折出的悲戚,转而变得豪爽豁达。其实,这原本就是杜甫的真实性格,旦夕之间秦晋便觉得杜甫果然是个有担当的人,只从这一点看,此人的表现竟已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秦晋哈哈一笑:“谁说咱们要挨揍的?”笑罢,又一指吓呆了的韦济,“都跟紧了,今日便杀他个七进七出!” 这番话让杜甫与韦济顿感愕然,杜甫惊愕的是区区禁军军卒居然有如此胆识,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能力,而韦济则惊愕的是,想不到问津竟勇悍如斯,敢在数十人的重围中这般大胆的行事。 韦济有些结巴的劝道:“不,不如道明......” 他本想说道明实情,但秦晋却一挥手,“休要聒噪,好戏上演了!” 秦晋可不傻,如果自己在此时暴露了身份,说不定要被多少人揪住了这个把柄来死命的攻击自己呢,至于这几十个软脚鸡一般的司官堂官们,他才没放在眼里呢。当初在叛军中仍旧穿插转进自如,今日这种小阵仗又岂会怯场? 其实,冷兵器时代的阵仗交锋,全凭借士气的高下,自信的大小,因此才会有三千打十万,五万抗百万的战例出现。而秦晋三人的士气在交手之初就膨胀到了极点。 只见他左右拳齐齐打出,便有两人惨叫到底,紧接着击出的拳头又左右挥动,竟一连扫中三人,疼的他们倒地不支。 司官堂官们敢于一拥而上,无非是觉得他们人多势众,收拾面前的这个禁军军卒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事实却是他们一脚踢在了铁板上,疼的他们龇牙咧嘴。 在一连放倒了五人以后,其他司官堂官们便生了惧意,只雷声大雨点小的吆喝着,真正敢于向前冲的却不多了。然则几十人聚在一起,已经产生了很大的惯性,冲在最前面的人就算不想冲,也被后面的同僚们推着挤着向前冲过去。 秦晋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一双拳头轮的虎虎生风,数月以来的军中历练,使得他的身体素质有着大幅的提升,应付眼前的群殴已经是绰绰有余。 跟在秦晋身后的韦杜两人都被秦晋一人单挑数十人的举动惊呆了,万想不到这四十多人竟打不过秦晋一人。 杜甫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顺手放倒了几个冲到近前的倒霉蛋。至于韦济,更是硬着头皮紧跟在后面,到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他退缩的余地。 吏部院子里发生的这滑稽一幕,外人无缘得见,若是知道了数十人被三个人打的落流水,个个鼻青脸肿,也要笑他们懦弱无能。 片刻功夫,在秦晋的带领下,三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成功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走的远了,三人才驻足。 “这可如何是好?子美兄你闯大祸了,若是那四十个司官堂官一齐尚书告状,就是,就是宰相也保不住你啊。” 杜甫叹息了一声:“此前十载孜孜求官,今日得偿夙愿却发现,这个烂泥塘根本是人待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五章:天子也无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五章:天子也无奈 韦济与杜甫依秦晋之言,到太子那里去告状。 当韦济痛哭流涕的在李亨面前告状诉冤时,李亨大感意外之余,又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如何处理还须仔细斟酌。 “来人,奉茶!” 太子的话音方落,立即便有随从端来了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 此时韦济哪里还有心情喝茶,他只要太子立时便下决断,究竟给不给他们“平冤”。 就实而言,看着韦济与杜甫二人的惨状,李亨毫不怀疑,韦杜二人所言的真假。但朝廷上素来又有法不责众的先例,如果追究下去,没准就会使自己陷入到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思来想去,李亨还是下定决心,不再干预这些臣僚间的龃龉事件。 刚想找借口将韦济和杜甫二人打发了,却有一名佐吏慌慌张张的进入堂内。 “太子殿下,外面有大批的官员,要,要向太子殿下鸣冤!” 太子李亨顿时大奇。大批的官员,没准就是和韦杜二人斗殴的吏部司官堂官,他们不是行凶者么?如何反而要来鸣冤了? 与此同时,李亨更是困惑,上下臣工对于他这个太子向来是敬而远之,任何事都不会找他决断,今日何以竟向商量好了一般,一股脑的来请自己主持公道呢? 李亨能推掉两个人,但数十人一齐求见,便不能推却了。他暗叹一声,也罢,终究是福是祸,都是躲不过的,反不如随意而为了。 “让他们选派三五代表,上堂奏事。” 的确,数十人如果一骨脑的都上了正堂,这里岂非成了菜市场? 过了好一阵,才有五名官员蹒跚上殿。但见他们也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亦是个个鼻青脸肿。 “你们有何冤情?” 五名官员闻言顿时就哭出了声音。 “请太子殿下万勿相信杜甫与韦济的鬼话,他们恶人先告状,明明是臣等被他们打了,还请殿下为臣等做主啊!” 李亨在哪五名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果见他们的状况也不比韦杜二人差,不过若说数十人被两个人打成这般德行,也真实咄咄怪事了。想到此处,李亨心底已经隐隐有了一丝怒意。 难道这些司官堂官真当他是那种昏聩不明的傻子了吗?以为选了几个惨状甚巨的人来诉苦,就能博得同情? 韦济这时有些明白秦晋的意图了,当即便驳斥道:“真是好笑,你们数十人,怎么可能被韦某与子美兄打的抱头鼠窜?” 五名官员中为首的一人,与之争辩。 “禀太子殿下,他们不是两个人,还有一名勇武异常的禁军军卒和他们一起殴打......” “住口!” 杜甫不想那禁军军卒被牵连进来,是以喝了一声,不过韦济却接的更快。 “阁下的意思,便是三个人痛打你们了?” “正是!” 那官员下意识答了一句,忽而又意识到不妥,便摆手道:“不,不是,不是......” 李亨有些烦了,问道: “究竟是几个人?” “三个!” 五名官员中的另有一人忍不住答了一句。 李亨怒气上涌,却仍旧平心静气的问着: “到底有多少人痛殴了你们?” “三,三个!” 官员们毕竟不敢说假话,如果说了假话,万一被人揭穿,便与欺君之罪无异。虽然太子身为储君只能算是半君,可焉知太子登基以后,不会旧事重提? 李亨的拳头在案下攥紧了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突然纵声大笑。 “三人痛殴数十人,问问世人谁能相信?” “太子殿下,臣,臣有下情容禀......” 那官员还想急着解释,李亨却不给他机会了,一挥衣袖道: “你们今日的陈情,我都会记录在案,晚间便会交给圣人裁决!” 杜甫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突然听到今日的冲突将会闹到天子那里,还是忍不住忐忑了起来。这就是杜甫为官阅历尚浅的短处了,而韦济则与之大为不同,脸上反而露出了喜色。 因为韦济已经从太子看似波澜不惊的语气中看出了端倪,明显打算着给这些司官堂官挖坑的。 “太子公断,臣等告退!” 说罢,韦济便拉着杜甫离开了正堂。 而那五名官员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赖在正堂不愿走,可留下来,说出的实情,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 试问,三个人痛殴数十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又有哪个会相信呢?可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啊! “如何,你们还有话说?” 李亨的态度仍旧是不疾不徐,但他忽明忽暗的目光却让几名官员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毕竟都是些司官堂官,甚少见过太子。如果不是得了政事堂某些人的送信,甚至也不知道杜甫与韦济竟然到太子那里恶人先告状了,因此一群人便仓促决定,到太子那里与之辩冤。可这些人还是没想到,此事不论输赢,他们人多打人少,总在道义上就失了先手。 但是,司官堂官们则一厢情愿的认为,许多人被打的狼狈凄惨,甚至还有几名官员连肋骨都断掉了,他们就是受害者。 然而,也就是这种经不住推敲的事实,和拙劣的表现,使得太子更加倾向于韦济和杜甫了。 “既然无事便退下吧!” 李亨没留给他们多余的考虑时间,直接开口轰人。 几名官员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施礼,带着哭腔请求太子为他们平冤,然后才不甘心的退了出去。 李亨思忖了一阵,挥毫泼墨将今日发生的这桩奇事,略加修饰便写成了一份奏书。 “速将此书送往兴庆宫,进呈圣人御览!” 太子李亨虽然备受天子打压,但敢于阻塞他与天子言路的人却并不多。因为这么做,不但得罪了太子,甚至连天子都会心生猜忌。所以,尽管政事堂的佐吏身后各有后台,却没人敢于慢待这份差事。 太子的奏书大约于一个时辰以后放在了天子李隆基的案头。 自天气回暖以后,李隆基的心情也逐渐与之回暖,潼关外的大战对他的影响也日复一日的再消退。哥舒翰自潼关送来的战报里,虽然无甚胜绩,却也没有多少败绩。 其实,简而言之,哥舒翰采取的是一种全面防守的姿态,不管叛军如何在关外折腾,便只由着他们折腾,潼关内的**,一概不闻不问。而且在哥舒翰的军报中还提及了河北道局面又有了反复的情况,据说封常清先后在数郡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导致不少地方的义士又纷纷举起了大唐的旗帜。 当李隆基得知这个情况后,他内心中是五味杂陈的,对于这些侥幸逃脱一死的边将,又如此再立新功,究竟是喜是忧一时间也很难把握。当初密令边令诚处死封高二人,为的就是避免边将坐大,步了安禄山的后尘。而现在封常清已经在事实上脱离了朝廷的辖制,一旦在河北道扎下了根,岂非尾大不掉? 反复思量中,李隆基已经有了决断,很快一封敕令便新鲜出炉。他找来了颇为倚重的宦官张辅臣,郑重嘱咐道:“这封敕令你亲自往河北区,传与封常清,但有意外,可临机便宜处置!” 天子所言的“但有意外,临机便宜处置”这句话让张辅臣顿时产生了一种极是不好的预感。 但李隆基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只摆手道:“去吧,准备准备,明日动身。河北乃叛贼肆虐最深之地,务必要小心!” 这一句叮咛,险些使张辅臣落下泪来,他们这些残缺之人都是天子的家奴,能被天子嘱咐一声小心,只怕宫中数千阉人里,有此殊荣的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张辅臣心中立时就腾起了愿为天子肝脑涂地的意气。 处置完一桩心头大患,李隆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政事堂刚刚送来的太子奏书上。 太子虽然清闲的很,但奏书却每日不断,只是今日特地加上了个“急”字。他实在好奇,太子究竟有甚即时。于是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这封奏书。岂料不看则以,一看之下却是怒火丛生。 啪的一声,奏书被李隆基一巴掌狠狠的拍在了御案上。 “该杀,该杀!” 李隆基虽然允许大臣们在授意下打压太子,却不意味着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拿捏太子。因为太子还是他的储君,将来有一天要继承君位。 那些吏部的司官堂官们这是要做什么?编个让天下人笑掉大牙的故事来蒙骗太子么? 李隆基近来对太子的限制越来越多松,态度也越来越好,这当然离不开太子的谨慎低调使然。而更重要的是,他有种预感,或许不久的将来,重振大唐的重担没准就要落在太子的身上了。 尽管李隆基口头上绝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和对时局的无能为力,但在心里已经比较清楚的认清了这一点,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最大限度的保住自己的声誉,而保住帝王声誉最好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尽快的收复东都洛阳,然后以此向天下昭示,大唐在他的统治下仍有能力平定任何叛乱。 然而,李隆基也还做着最坏的打算,便因此逐步树立太子的威信,这同时也成了另一桩使他纠结的心事。因为他也怕太子坐大之后,又会危及自己的地位。 那些吏部的司官堂官们,今日作为正好触及了这一处逆鳞。 第一百九十六章:善人以致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六章:善人以致用 大唐天子李隆基到了晚年以后,对待太子的态度既纠结且矛盾,时而辣手打压,毫不留情,时而又多有回护,维持 太子的体面。吏部群殴的案子终于在四月的第一个朔望朝会上公之于众,所有参与其中的官员均贬谪三级留用,戏弄太子的那五位官员则撤职查办。 此案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有些人从天子的处置中似乎看出了一些门道。自杨国忠罢相以后,天子已经很少再揪着一些小事拿捏太子,甚至还逐步放权,让他到政事堂中与闻军国重事。 就说吏部群殴这种案子,虽然影响很是恶劣,但终究不够格提到朔望朝会上公开处置决定的程度。可是天子偏偏如此了,那很可能就是要向天下释放一个信号,太子的权威不容挑衅。 如此种种,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也呼之欲出,也许,天子已经有心禅位! 当然,除了认为天子即将禅位以外,朝野上下还有另外一种不尽相同的看法。他们认为,天子已经过于老迈,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不得已才在很多决策上偏向于太子。而且,坊间甚至还有一种说法在悄悄流传着。 神武军中郎将与太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实上,太子通过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之手,已经可以控制半个长安城。 现在的长安城内外巡防,除了皇城以外,均有神武军接手。而且从去岁巡察治安开始,北衙禁军就完全盖过了南衙,北衙的一众新军不少人都对太子怀着同情与好感。 他们相信,现在的长安城已经到了暗流涌动最为激烈的时刻,稍有疏忽就可能被卷进去,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这种说法随在朝中流传不广,但在坊间却大有市场,而且很多人口口流传的时候,都振振有词。 比如现在的朝局是君弱相弱太子弱,看似三方都很软弱。然则,背后的隐含意义却大为不同,天子老迈,精力不济,正是山河日下,日薄西山的光景,而政事堂中的宰相们更是难以提得起来,宰相之首中书令韦见素是个和稀泥的高手,这种人用来做副手或可胜任,但让他独挑大梁实在便不合适了,余者如魏方进、崔光远等人都是中庸之辈。至于还有两位边将入政事堂的宰相,哥舒翰与高仙芝。前者患有风疾又在潼关领兵,就算为人强势,但鞭长莫及,对长安局势也难有更深一步的影响。后者虽有宰相之名,然则却是多受天子猜忌,有名而无实。 太子李亨在表面上看,他的处境与杨国忠罢相之前似乎改变并不大,虽然有了与闻国事的权力,但也仅仅是与闻,几乎所有的军国重事均须有天子亲自裁决。但这却是森严壁垒松动的征兆,只要假以时日,太子的实力必然稳步提升,直到天子有所警觉的时候,再想打压限制,便难上加难了。 这些传言都被秦晋派在坊间的密探一一汇总到神武军中军。 很显然,秦晋从这两种传言中,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表面上看他们都是看好太子的前途。但相比之下,后者则是包藏祸心。 如果这些留言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却不知一向冷酷多疑的李隆基又会作何感想,作何应对? 不过,现在的官场更加关注的是吏部群殴一案。吏部的一众司官堂官,已经成了朝野上下的笑柄。且不论事实的真相如何,数十人自称被三个人打的屁滚尿流,还到太子那里去告状,难道就指望太子会蠢到相信这种谎言的地步吗? 退一万步讲,如果此事为真,试问这数十个司官堂官要弱到何种地步,才会被三个人打的抱头鼠窜?换句话说,也许是那三个人太强了。 几乎一夜之间,这三个人被推倒了舆论场的风口浪尖上。 尚书左丞韦济,其人是宰相韦嗣立的儿子,本人有素有文名,在朝中口碑很好。吏部郎中杜甫,也是名门之后,祖父杜审言也是高宗朝的名臣,其本人更是诗名在外,虽然此前十余载仕途不得志,但刚刚有了转机便出现这等一鸣惊人的事件。 至于第三个人,则是最为神秘,韦济与杜甫对他决口不提只字,只说是个无名的禁军军卒,可长安禁军数万,又让那些好事之人到何处寻觅? 原本天子一并要处置了这两个人,在宰相韦见素与魏方进的联名求情下,才免于降职,虽然仍旧品秩不变,但仍旧被调离了尚书省的本职。 隔日之后,天子的一道敕令颁布,韦济被任命为城防整备使,杜甫为城防整备副使。 这两个使职是以往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但从名目上判断,至少应该是与修城有关。有些嗅觉敏感的官员从这道敕书中问出了一丝战争的味道,天子加强城防,自然是要应对有可能到来的战争。 但又过了几日之后,两位整备使的作为却让所有人奇怪不已,按说城防整备使应该修墙才是,可这两位不但不修墙,甚至连城墙都没去过,只在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上乱窜。 观察了一阵之后,原本因为嗅到了战争味道的官员们也逐渐放下心来,原来这两位的差事不过是天子安慰人的闲差,至于各种闻所未闻的使职,在开元天宝以来已经屡见不鲜了。 很快,两位整备使结束了在城中闲逛的举动,开始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休整道路。 见状如此的官员们立时就相视一笑,原来天子还是处罚了这两位声名鹊起的才子,只不过处罚的手段相对温和,是修路而已。 果然,不到一天的功夫,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长长的大街上,立马就变成了暴土扬尘的工地。这一处大街原本的确年久失修,黄土大道处处坑坑洼洼,完全不像东市以北的大街上,均以青石板铺就。 在路面被破土以后,竟然又有北衙的禁军开到。这就让人大为奇怪了,用禁军来修路,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个主意究竟是谁出的?而且,北衙诸军多是勋戚权贵之后,那些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肯于屈尊降贵做这种贱役? 又过了一天,安邑坊与宣平坊的大街两侧,便起了两道长长的,以桑木杆搭成的架子,然后又相继有竹席被运来,直到某天早上人们出门之后,才赫然发现,整条大街已经被这种桑木架子披上竹席,完全遮蔽了。 这是要干什么?修路用的着这么神神秘秘,大张旗鼓? 有好事者甚至打算偷偷上前揭开竹席,一窥其中的奥秘,可惜还没等靠近,便立即有禁军上前驱赶,若是有人敢于反抗,便毫不手软的将其收押监禁起来,与违犯宵禁同罪。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了两位城防整备使身上,连日来整备使韦济已经看不出儒雅文士的模样,终日泡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大街上,身上无时不刻都沾着尘土与泥巴,而他竟也乐此不疲,干劲十足。 不少人都在私下里笑话他被吏部群殴一案折腾傻了,居然亲力亲为的参与贱役。 还有那个杜甫也没好多少,也是终日衣冠不整,形象只比韦济差,不比他好。 韦济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大街,不禁感慨道:“也只有中郎将能想出这等主意来,以修路之名挖洞,而且所用之人还全是禁军将士。” 杜甫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连日来虽然总是风餐露宿,但却比在吏部大堂内终日浑浑噩噩的强上了千倍百倍。 “能驯服这些桀骜不驯的勋戚子弟,比想出这个主意还要难。” 韦济也是不无感慨,“子美兄所言甚是,让这些勋戚纨绔们来做贱役的活计,也只有中郎将敢做如此想法。” 两位城防整备使都是一般无二的唏嘘感叹,秦晋为了保密,竟然用神武军的将士来亲自挖洞。 “中郎将说过,这些深洞的位置和用途一定要严格保密,如此才能有用。”韦济又说了一句。 “用途保密或许可能,但这位置却是不易,只看封了整条街的阵仗,谁还注意不了?” 韦济呵呵一笑:“那还不容易,你我又不是只修这一处街道,总要布下七十二处疑冢才好!” 杜甫闻言击掌赞道:“甚妙,七十二道却多了,有几处便足以。” 两个人正感慨唏嘘间,忽有佐吏急吼吼跑来。人未到,声音却先到了。 “不,不好了,禁军们闹,闹将起来了。” 韦济与杜甫面色俱是一变。 “闹起来了?如何闹得?” “不知何故,便有两股禁军群殴起来,眼看着工地停工,今日的进度就赶不上了。” 两位城防整备使用秦晋制定的计划,整个工期的预估都精确到了天。 如果因为禁军斗殴的突发事件,影响了今日的进度,那么后续的所有工期都将受到影响。 “带路,韦某亲去一看!” 这一次,韦济没有往后躲闪,这是他为官以来做的第一件于家国天下绝顶重要的大事,岂能半途而废? 第一百九十七章:将心比他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七章:将心比他心 “子美兄,速去禁苑通知中郎将,这些纨绔未必能听我的!” 韦济临走时不忘交代杜甫一句。 “韦兄千万小心。” 杜甫郑重应承,并提醒韦济务必小心,神武军虽然军纪森严,但毕竟也是军卒,这次突发事件说的轻了叫聚众斗殴,说的严重一点那就是营啸的前奏,甚至因为这些偶然的突发事件,闹出来兵变也是极为可能的。 想到这些,杜甫便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又郑而重之的冲韦济一揖到地,“这里就拜托韦兄了!” 韦济催促道:“都甚时候了,还顾及这些虚礼,速去,速去!” 见状如此,杜甫不再犹豫,转头便走,出了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大街,骑了马便直奔城北禁苑而去。 从早上起床开始,秦晋便觉得右眼皮突突直跳,直到杜甫急三火四的打马而来,这种担忧终于成了现实。 “不要着急,慢慢说。”秦晋一面安抚着杜甫的情绪,让他慢慢说,又一面命人取来水,让他解渴。 “急,十万火急,宣平坊闹,闹了兵变!” 杜甫忧心之下,便直说在工地的神武军闹了兵变。 秦晋倏忽心惊,千算万算,偏偏忽略了此处。神武军的将士们虽然令行禁止,但终究是人,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戚们去做贱役的活,实在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但秦晋还是坚信,这些人有点情绪是可能的,但若说是闹兵变却有些夸张了。 这时,有禁军随从端了粗茶浭水,秦晋亲自为他倒上一碗。 “喝口水,慢慢细说!” 杜甫也是急的口干舌燥,嗓子里几乎能冒出火来。这碗晾凉的粗茶浭水正当其时,一口咕咚咕咚灌下去,整个人立时就神清气爽,连说话都利落了许多。 “中郎将快发兵宣平坊吧,再晚一点,没准就要闹出营啸兵变。” 紧接着,他便一五一十的将原委讲述了一遍。 秦晋点点头,“的确不能耽搁,现在就走!” 可出了禁苑以后,杜甫却有些傻眼,只见秦晋只带了不到二十个随从,就凭这几个人能平乱?要知道,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挖洞的禁军,可至少有近千人。 “中郎将就,就带这点人?” 秦晋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突的窜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笑声算作回应。 “足矣!” 见中郎将如此笃定,杜甫虽然将信将疑,也只能催马跟了上去。 虽然表面上轻松所以,其实秦晋的内心也颇为紧张,虽然他对自己的部下很有自信,但如果处置不当也很容易伤了人心,伤了的人心再想弥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安抚住这些发泄不满情绪的将士。 秦晋所料没错,工地上的神武军的确是因为不满情绪得不到发泄,才互生矛盾继而转化为聚众斗殴。当他到了工地时,整备使韦济几乎已经控制了局面,至少闹事的双方已经脱离了接触。 跟在秦晋身后的杜甫见状如此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韦济平息了事态,只要闹事的人不再有接触,便不会演化成兵变,事态自然也不会恶化下去。 秦晋冷着脸来到了事发的中心地。 “怎么回事,谁来说!” 神武军分作两部轮流到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大街上挖洞,今日当值的是卢杞与杨行本的部众。 平日里卢杞很是瞧不起杨行本,是以便颇多讽刺和刁难,但却从未因个人的龃龉而坏过公事,因此秦晋对他们个人间的恩怨便从不加以干涉。不想一朝放松了警惕,便有了今日的祸患。 杨行本气咻咻的指着卢杞,向秦晋诉冤。 “中郎将做主,卢杞的人殴打末将的部下,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不了了之!” 卢杞却冷笑着与之针锋相对,“我的人先动手不假,但也不看看你的人都在说什么,你敢当着中郎将的面重复一遍吗?” 此番话一出口,杨行本的气焰顿时就矮了下去,但仍旧不肯示弱。 “说甚了?我如何不知?” 卢杞又是一阵冷笑。 “不知道?那好,我替你说!” 原来杨行本的部众有人在休息的间隙抱怨秦晋不公,让他们这些禁军来做贱役的活计,正巧被卢杞的部众听到,便出言讽刺奚落。两家主将的不睦对各自的部众自然也有影响,于是在各种负面因素的影响之下,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聚众斗殴便就此发生了。 杨行本见卢杞果真揭了他的老底,索性便心一横,嘴硬到底。 “那今天咱们就彻底说道说道,难道你的人就没说……” 其实,这种类似的抱怨军中很多人都说过,不单是杨行本的部下,就连卢杞、裴敬的部众也说过,只不过杨行本被卢杞抓住了小辫子而已。 眼见着两个人又打了嘴仗,秦晋不耐烦的怒喝一声: “都住口!” 卢杞与杨行本甚少见秦晋发火,便都不再言声,静静等着中郎将的训斥。 孰料,秦晋的声音又陡而缓和下来。 “今日之事,说到底,根源在我。没有充分考虑到兄弟们的情绪…..” “中郎将……” 卢杞与杨行本顿时色变,不知说什么好。 秦晋一挥手示意两人让他把话说完。 “但是,如此重要的工程,保密是第一要务,让那些拉来的壮丁民夫修,说实话我不放心,所以只能委屈委屈你们。虽然委屈得一时,但对大唐却是意义重大非凡。” 杨行本与卢杞原本一肚子火,此时竟渐渐消退了。除却此事对朝廷的意义不说,但就中郎将的信任与心意,便让人不得不动容。 “兄弟们都坚持坚持,我秦晋自今日开始,便与兄弟们在工地上同吃同住,也与兄弟们一同挖洞!直到工程如期完成!” “这,这如何使得,再说,再说军中还要训练,没了人可不行…..” 杨行本咕哝着,想不到中郎将不但没有因此而责怪他们,反而屈尊要与他们同吃同住,那他们还能有甚话说? 想到此处,杨行本回头冲着部众大声问了一句:“中郎将要与咱同吃同住,你们说,该则么办?” “中郎将威武,保证如期完工!”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立时回应便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中郎将威武,保证如期完工……” 秦晋也不禁情绪激昂,挥拳也跟着喊了一句:“神武军,威武!” 他差点顺嘴喊成了万岁,但到了嘴边也改成了威武,这年月里,万岁还不是可以随便用的。 于是,禁军们又跟着秦晋呼喊:“神武军威武……威武…….” 这时,杨行本示威一样看了眼卢杞,他的部众率先表态,不给中郎将多添麻烦,自然胜过卢杞一筹! 但卢杞毕竟不是易与之辈,只见他又是一阵冷笑。 “逢迎拍马之辈,说几句好话谁不会了?” 杨行本怒道:“小竖子再说一遍?” 卢杞却不再理会,而是冲着部将问了一句:“军中斗殴,扰乱军纪,该当何罪?” “军棍二十!” 神武军的军纪法规在郑显礼等人的建议下,又部分恢复了军棍等肉刑,但杖责的数目却以不伤筋动骨为宜,主要是起到羞辱惩罚的作用。毕竟长跑这种单一惩罚有些费时费力,而且随着军中推广长跑比拼耐力,很多人已经不再示长跑为惩罚,反而以此为荣。 “那还愣着作甚?执行!” 卢杞怒斥了一句。 “校尉?” 卢杞的部将顿时便愣住了,不知该不该执行军令。更何况中郎将就在面前,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做了。 “不遵军令又当何罪?” “军棍十二!” 卢杞冷冰冰的说道:“既然知道,还不领受刑罚?” 那员部将乖乖领受刑罚,很快便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军棍声。 卢杞的又指向了另一人。 “校尉卢杞聚众斗殴,按军法当从重处置,军规四十,执行!” “校尉……” “你也想受罚?” “不敢!” 于是,卢杞自行退下裤子,撩起了袍子,趴在地上,自领了四十军棍。 执行之人打的轻了,卢杞便让他重新打过,直到四十合格的军棍打完,他已经挨了有五十下之多。整个屁股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糜烂。 但卢杞也是硬气,咬着牙整理好袍服又站了起来,冲着秦晋深深一揖。 “末将违犯军规,已然受罚,诸将士确有情绪,然则都不敢忘神武军肩负责任。中郎将若不信,请问一问诸将士!” 一字一句从牙间挤出,卢杞的双眼里已经噙满了泪。 “天下为任,守护大唐,从不敢忘!” 秦晋在神武军重建之初,便提出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口号。虽然这种口号看起来空泛,但只要形成了思维习惯,便会产生难以想象的作用,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这些神武军军卒的呼喊回应,恰恰就印证了这一点。 尽管秦晋清楚,这么做有洗脑的嫌疑,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更何况,这么做对时下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第一百九十八章:锦瑟五十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八章:锦瑟五十弦 秦晋的思想工作这一回总算卓有成效,这也和他数月以来不间断的潜移默化有着很大的关联。闹事的禁军们非但不再抱怨,干起活来反倒比之前更加卖力。 秦晋也果如保证的一般,吃住在工地上,并亲自参与施工,这更让那些勋戚子弟出身的禁军们干劲十足。但事情也不是就此以后便安枕无忧,秦晋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那就是卢杞和杨行本的矛盾,这在以前并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现在看来则明显是一个严重的失误,并险些酿成了大祸。 只是两个人的矛盾由来已久,若想化解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成的,短时间内只能合理安排他们的轮换时间,以不产生冲突为宜。 在这次突然而至的危机也并非全无收获,韦济的表现就可圈可点,处置也很是及时到位。看来此人的潜力还是有待挖掘。 “中郎将,铁铲拿来了!” 随从的话让秦晋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工地,秦晋脱掉了外袍,露出一身精干的短打,接过了铁铲便纵身跳入坑中。 “中郎将……” 这一突兀的举动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韦济和杜甫就在旁边,也被秦晋的举动惊呆了,他们万想不到,秦晋竟然说干就干,完全不顾及官员的体面。 “能够吃住在这里,便已经算言出必行,又何必真的抡起铁铲?” 韦济轻叹了一句。在他身旁的杜甫却一言不发,双目中散发出思索的光芒,好像有所醒悟。 “中郎将,这,这等贱役,可万万沾不得……” 杨行本距离秦晋的位置很近,当即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前来劝阻。 毕竟唐朝之时还是贵贱有别的,一个官员不顾及官仪与体面,干这些粗使贱役的活计,是十分骇人的。 秦晋却道:“如何?你们干得?我却干不得?” 杨行本伸手挠了挠后脑,才道:“这活计总要有人去干,中郎将又何必亲自动手。” 秦晋的话让他大为感慨,话虽然还是在劝阻,但语气已经不似之前那么坚定。 随后,秦晋竟又说出了一句话,令韦济杜甫直觉惊世骇俗。 “身体力行的劳动并不可耻,非但不可耻,甚至还要比任何事情都光荣。只有那些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人,才应该感到可耻!” 这番话立即就换来了阵阵击掌叫好之声。禁军们击掌叫好,倒不是觉得秦晋的话多么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句话出自秦晋之口,除了身体力行同甘共苦换来的认同,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数月以来,他在军中树立的威信。 韦济的脸色早就煞白一片,这么说朝中的勋戚权贵们,并无多大关碍,但问题是秦晋的打击范围太广了,甚至连天子都牵连了进来,如果被有心人传到宫中去,后果可大可小。 但眼见着这一招十分奏效,他又不好公然劝阻。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杜甫则忽生感慨与共鸣,这与他此前近十载的经历大有关系。 由于一直徘徊在底层的边缘,所以他见过很多也亲身体会过现实的不公。就在去岁,他还亲自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等针砭时弊的诗篇。 可一旦官运来临,即便只过了半载的光景,于杜甫而言,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杜甫才记起了秦晋第一次表明身份后,在他惊讶未及平复之时,曾说过一句听着新鲜,又颇耐人寻味的话。 “不忘初心” 孜孜求官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光宗耀祖?一展长才?还是为了天下黎庶?杜甫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他觉得自己险些迷失在了权力和地位散发的光芒里,险些不能自拔。 韦济自幼生活优渥,成年以后又官运亨通,从未受过挫折,心境自然与杜甫不同。对于秦晋的这句话,完全没有感概,听来只有无尽的心惊肉跳。同时,他也庆幸,好在身边都是神武军的心腹,并不会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泄露出去。 正在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当口,忽有一名宦官模样的人来到工地,尖着嗓子问了一句: “哪位是韦左丞?哪位是杜郎中?” 韦济的眼睛尖,记忆也好,立时就认出了这个宦官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叫李辅国。 李辅国在禁军的引领下来到二人面前,但见他十分恭敬的冲两位行礼,然后才客客气气的说道:“太子殿下有请两位到政事堂!” 两个人回礼之后,韦济才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召见,所问何事?” 传达完了太子的命令,李辅国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答道:“太子殿下关心进度,请两位以作去咨询。” “请公稍待,待韦某与杜郎中换过衣冠。” 此时的韦济与杜甫满身的尘土泥巴,如此去面见太子,显然是不合适的。谁知李辅国却又摆手笑道:“太子殿下早有交代,两位如常但去即可,百废待举,便要有些新气象,繁文缛节能免可免。” 杜甫不禁动容,这番话出自太子之口,便是大唐之福。 …… 韦济不自然的轻抹了一下袍子上褶皱,如此衣冠不整的面对太子,让他如坐针毡。杜甫的感觉也比他不遑多让。 太子李亨平静的观察着端坐在左右的韦济与杜甫,这两个人是秦晋推荐给他的。最初,李亨只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姑且一试,却实难预料,两人竟如此踏实肯干。且先不论此二人本事如何,只凭这份勤恳,就胜过那些只知道大言惊世的口舌之徒强上十倍百倍。 这是天子交给李亨第一项完全自主的差事,他当然不想办砸了,有两个如此尽心的官员从旁辅佐,也就渐渐放下了心。更为难得的是,韦杜二人均是出自名门之后。 韦济的父亲是宰相韦嗣立,杜甫的祖父也是高宗朝的名臣杜审言。这两个人的出身堪称完美,起用他们,就不会惹得朝中清流们非议,自己的阻碍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如果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显然就要麻烦了不少。 有鉴于此,李亨仅仅是简单询问了一下工期进度,便不再多言,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反而有一半在说着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 韦济和杜甫自然不敢隐瞒工地上的矛盾,两个人有所保留的简单讲述了一遍,李亨便煞有介事的听着,也对秦晋控制将士的手段颇为赞赏。 要知道神武军中不论将士,大多都出身自勋戚权贵子弟,能够驱使他们甘心情愿的去做民夫壮丁们才做的贱役,单凭这份手段,就让人不容小觑。 韦杜二人出了皇城景凤门,绕过崇仁坊与胜业坊的大街,准备向南折回位于安邑坊与宣平坊之间的工地。却忽见有两辆奢华的四马轺车往兴庆宫方向疾驰而去。 韦济讶然道:“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如何联袂去了南内?” 在敏感时期,这些异常的事件,总能牵动人们敏感的神经。 见韦济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杜甫却却道:“两位公主的车马再急,又岂能关乎国事?韦兄多虑了!” 韦济这才抬手一拍脑门,尴尬一笑:“子美兄所言甚是,也是这几日发生的事多,脑筋都跟着过于敏感多疑。” 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又一齐打马南去。 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的确有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要去面见天子李隆基。姑侄两人联袂而至,很顺利便见到了将要午睡的大唐天子李隆基。 李隆基甚至为此破例推迟了午睡。 说来也凑巧,今日所谈之事的主角也伴在李隆基身边。 “虫娘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沉鱼落雁,羞闭月也不过与此呢!” 霍国长公主啧啧连声赞了两句,使的虫娘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李隆基的心情很不错,笑的很是兴起。 “霍国莫夸的她上了天去……” “阿兄此言差异,虫娘活脱脱的美人坯子,又端庄贤淑,哪里用阿妹去夸喽?” 虽然李隆基素来不喜虫娘,但还是很高兴的回应道: “阿妹的一张妙口还想抹了蜜一般。” 李隆基与霍国长公主兄妹感情一向不错,两人说话也很是随意。而跟在霍国长公主身后的常山公主却不敢有一丝言行越矩。毕竟她是李隆基的女儿,对这个生来冷酷的父亲,只有敬畏,而没有亲情。 笑过一阵,李隆基这才缓缓问道:“说吧,你们两个同来南内,有何等要事?” 霍国长公主答道:“阿兄还是料事如神,确有要事,却不是阿妹与常山的要事。” 言语间,她的目光瞥向了虫娘。 李隆基何等的聪明,立刻就会意了一二,但也不急于问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 “莫卖关子,有事但说,只要不涉军国重视,应允你们就是。” 霍国长公主啧啧了两声,“好像阿妹从来只有事相求阿兄一般,这次偏偏不是,是阿妹要给阿兄做回好事。” 兄妹两人互相卖着关子,偏不说破究竟为了何事,李隆基身旁的虫娘睁大了如水的双眸,觉得很是有趣,好奇的问道:“姑姑所为究竟何事呀?” 注: 清流:与宋以后概念不同,唐朝的清流指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与清流相对应的浊流,专指寒门出身的官员。 南内:玄宗时,兴庆宫又称南内。 第一百九十九章:祸起萧墙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百九十九章:祸起萧墙里 霍国长公主咯咯笑出了声。 “傻女子,自然是为了你喽!” 虫娘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如何听不明白姑姑话中之意,立时便羞红了脸,继而又一阵风般的逃离了便殿。但转过屏风以后,她终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便又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偷偷的听着。 李隆基见状不禁莞尔,又呵呵笑了一阵,显是颇为开心。 “说吧,阿妹属意的人选,是哪家的少年郎?” 霍国长公主也收敛了笑声,目光一闪,很是认真的看着李隆基,反问了一句。 “阿兄近来重用的少年郎还有几个呢?” 竟然是他,李隆基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颇为复杂的神色,但又转瞬即逝。 兄长的反应让霍国长公主颇感意外, …… 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离开了便殿,一到了没人的地方,便忍不住抱怨。 “常山,如何你到了便殿也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常山公主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姑姑如何不知道,我们这些兄弟姊妹在圣人面前,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 霍国长公主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事实也的确如此,自己这位阿兄的子女一个个都畏惧他如虎如狼,反而是些不相干的外人,颇为得势。一想到这些,霍国长公主就忍不住愤愤不平,但她也知道,这都是帝王心术,如果身涉其中,很难保证阿兄还会如现在这般对待自己。 她只是奇怪,以秦晋年轻有为,又屡屡获得阿兄的破格提拔重用,甚至连杨国忠也被此人扳倒了,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使阿兄对他不满意。 说到底还是帝王心思难测,霍国长公主只能轻轻跺了跺脚,才挽着常山公主打算离开兴庆宫。 常山公主见到姑姑闷闷不乐,便安慰道:“姑姑何必失望,圣人也没说不同意,也许,说不准,还要些时间考虑考虑……” 说话间,姑侄两人的目光却被一群奇怪的身形所吸引。 “咦?南内里何时多了这许多的道士?” 经过常山公主的提醒,霍国长公主也陡然发现,的确,这宫中的许多布置竟与月前来时大不相同,尽都是这些道士布置的物什。 “阿兄何时又对这些道士感兴趣了?” 李唐皇族向来以老子后人自居,对道家颇为尊崇。但以当今天子的习惯,也绝没到了连外间的道士都请进宫中的地步。 恰逢此时,一队宦官远远的走了过来。 霍国长公主便招呼他们过来,为首的宦官见状赶忙小跑了过来。 “程元振,那些道士从何处来的?” 为首的宦官正是程元振,,虽然被直呼其名甚感不爽,但他也知道,霍国长公主在天子的心里分量不低,绝不能轻易得罪,是以谄笑道:“公主有所不知,这是从蜀中来的道人,法力无边呢!” 提到蜀中,让霍国长公主想起了一个令她极为厌恶的人物,那就是杨国忠。 杨国忠此前为宰相时兼领剑南道节度使,即便罢相之后被起复,仍旧兼着剑南道节度使。这些道士从蜀中来,便没准是杨国忠捣鼓出来的。但是这个程元振与她并不亲近,霍国长公主也不便多问,只点点头便与常山公主离开了兴庆宫。 程元振冲着霍国长公主离开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也敢直呼其名,真是不知斤两,早晚有一日,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到了便殿之外,程元振刚要进去,却被殿外的内侍拦住了。 “圣人刚刚睡下,有旨,睡醒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程元振顿觉扫兴,但也知道这是天子近来的习惯,只要入睡,便绝不许有人在殿中伺候,也许人老多疑就是这幅模样。 四月间已经有了初夏的光景,内廷中没有一丝风,又闷热不已,各种虫鸟鸣叫不绝,使得人更是烦躁。 程元振在阶下焦躁的踱着步,高力士隔三差五就得上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自从他侄子冯昂惨死以后,更是大病一场,直到现在还在卧榻上养病呢。恰好边令诚与张辅臣也都离京赶赴了外地,现在的禁中完全就是他程元振一个人独领风骚。 但是,天子近来的举动也令程元振很是尴尬,午睡时居然连他也拦在了外面,如此种种落在了其他宦官眼中,自然便会有了不同的解读。他已经明显能感受到,许多宦官对自己的不敬,然而却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宦官的所有权力都来自于天子,一旦天子对某位得势的宦官表现出疏离的意思,立即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大做文章。 闷热与虫鸟的鸣叫让李隆基从半梦半醒中睁开了眼睛,最近午睡时他总是被这些恼人的声音吵醒。他想喊人进来,却忽然惊觉,身体竟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明明心亮眼明,却是无法动弹分毫。非但如此,他张大了嘴巴,竟也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一丝。 恐惧瞬时占据了李隆基的身体。 很快,便有一团团嘈杂至极的声音传入了耳朵里,惊惧的天子发现眼睛似乎还能转动,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在殿内不断的旋转起来。 骤然间,一道黑影突兀出现,随之寒光点点便直冲李隆基的胸口面门疾射而来。 “来人,来人……有……刺客……” 断断续续而又含混不清的声音忽而从便殿内传了出来,程元振立时便浑身一震。 “都听到了没?是,是不是圣人在呼喊?” 候在殿外的几名宦官都是一脸莫名与难以置信,他们的确听到了呼喊,但一时又不敢确认是否出自便殿的天子之口! “抓刺客!” 就在他们犹疑不知所措的当口,又一声清晰的呼喊从殿内传来进来。 这时,众宦官终于确认了呼喊声的来源,是来自便殿的天子。 “护驾,护驾!” 程元振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凄厉的划破了宫禁的天空,似乎连内廷中的虫鸟都纷纷受惊而不再鸣叫。如果天子此时出了意外,他们这些伺候在殿外的一干内侍都将毫无例外的受到惩处。 此时的程元振连肠子都悔青了,为何不该他当值的时候偏偏赶来献殷勤呢?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一干宦官破门而入,却见李隆基于榻上披头散发,身体瑟瑟发抖,双臂在无力而又漫无目的的挥动着。 “圣人,圣人,是奴婢,是奴婢啊。” 程元振极为忠勇的护在李隆基的身前,一面又指挥着内侍们在殿内搜索者刺客。 “快,羽林卫,去,去招陈玄礼入宫!”李隆基嘶喊着。 “圣人,请随奴婢先离开便殿……”程元振试图要将天子劝离便殿,万一刺客还没走远,岂非更是危险? “还磨蹭什么?想死吗?” 天子疾言厉色,程元振肝胆俱裂,他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只得匍跪于地,不断的告罪。 “奴婢,奴婢这就遣人去招龙武大将军入宫,只是便殿内情况不明,还请圣人先离开……” 但李隆基就是不肯出去,只厉声喝道:“拿朕的天子剑来!刺客有胆便来!” 程元振不敢违拗,只得连不迭的冲一众内侍们说着:“剑,剑,快去拿剑!” 一众内侍们早就被吓傻了,若非有程元振在此,他们只怕个个都是六神无主。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来到了兴庆宫。他从皇城公署中出来,便与传达敕令的宦官遇了个正着。听说南内糟了刺客,还是在天子午睡的时候,哪里还敢怠慢耽搁,马不停蹄的就赶往兴庆宫。 同时,陈贤里又命人给龙武军长史陈千里传令,速点起一千新军等候调遣。 龙武军不驻扎在长安城内,陈玄礼不敢擅自下令,调兵进城,但基本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见到天子无恙,陈玄礼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臣护驾来迟,死罪,死罪!” 此时的李隆基已经彻底清醒,只着中衣的他外罩一领玄色大氅,披散的灰白头发被捋向了脑后简单束起,双手则拄着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天子剑。 此情此情,让陈玄礼不禁一阵恍惚,不禁想起了四十余年前,两次政变中那个指挥若定的李隆基,竟与眼前英姿不减的老人竟合二为一了。 “爱卿何罪之有?调龙武军入城,接管宫禁,封闭长安所有城门,彻查刺客!” “臣遵旨!” 但陈玄礼又犹疑着问道:“长安各门由神武军所掌,臣是否会同神武军共同缉拿刺客?” 李隆基的目光陡而一凛,冷声道:“刺客伏法之前,长安内外,皆由龙武军接管!” 陈玄礼见状便没来由的身子一颤,李隆基目光中狠辣已经多年未见,今日陡然再见,竟然有些无所适从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天子今日一怒,来日又不知道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亦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人头落地。 出了兴庆宫,一阵热风吹来,陈玄礼才发觉浑身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打的透湿。尽管此时太阳高照,闷热不已,但他感受到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第二百章:邪术难惑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章:邪术难惑上 兴庆宫外热风连连,陈玄礼却被吹的直打寒颤。天子的态度很是怪异,按说这种事自有成例可以拿来用,可他偏偏却连羽林卫的禁军都排除在外,那事态也许就比之前想象中严重的多了。 陈玄礼宦海浮沉五十载,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已经敏锐的嗅到,天子的情绪与反应很不正常。但他又能有什么法子,只能是上有所命,效死而已。这也是陈玄礼能够屹立官场四十余载而不倒的原因之一。 一个时辰后,天子的敕令出了兴庆宫,神武军和羽林卫都交出了各自的防务,悉数返回禁苑,听后差遣。北衙三军中一直甚为低调的龙武军此时一并接管了南内与长安各门的城防。 这一连串不同寻常的举动,让长安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措手不及。 延兴门里,胡商的马队被堵成了长长的一溜。 各色胡商在不停的抱怨着,如果耽误了出城的日期,这趟货物又要赔上多少钱云云。 然而,接管城防的禁军们可不吃这一套,不论是谁,只要靠近城门一丈之内,便刀剑相向。 “现在又没到宵禁,如何封门?” 眼看着天上的太阳还明亮的很,就算下午时光过的快,现在总不至于到了宵禁封门的时候。 面对商人们的质问,负责把守城门的旅率只得不厌其烦的解释着,“上面下达的军令,今日城门不开了,都散了,散了吧!” 长安城内的百姓出不去,城外的百姓进不来,到处是一片抱怨之声。但与百姓们不同,百官们却从这一不同寻常的处置里发觉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其时,天子并未对外公布在兴庆宫午睡时于此的消息,百官们只能从神武军和羽林卫双双被剥夺了防卫之权中揣测,宫禁内一定出了大事件。 尽管李隆基有意封锁消息,但纸永远都包不住火的,总有人透过层层关系,打听到了今日变故的真正原因。 天子遇刺! 这则消息就像燎原的星星之火很快就流传开去,从朝堂到坊间,也仅仅用了不过半日一夜的功夫,就已经尽人皆知了。 当杜甫和韦济得知这个消息时,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但紧接着,他们便想到了霍国长公主与常山公主昨日午间进兴庆宫的事。 据此推断,天子遇刺的时间与两位公主进宫的时间,也当在脚前脚后。 “莫胡猜,两位公主,一个是天子的同产妹妹,一个天子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坐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韦济否定了杜甫有些不切实际的猜测,但他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巧合的令人生疑。 杜甫却叹息道:“韦兄小心谨慎没有错,我也就是一说,真正的麻烦事,中郎将被夺权了!” 神武军负责各门城防的差事被龙武军接掌,似乎在有意针对秦晋。 韦济却觉得,这不过是例行公事。 “羽林卫的差事不也被龙武军接管了吗?再说 ,中郎将仍旧稳坐在工地上,也不见他有一丝一毫的着急?” 但这话说的连韦济都觉得有些牵强,着急?着急就有用吗?如果着急,反而才麻烦呢!可又能怎么办?现在事起仓促,一切都只能静观其变。 坊间自天明开始就盛传天子遇刺,杜甫和韦济也都听到了这种说法,但两个人又都将信将疑,毕竟宫中的正式消息还没传出来,各种假消息甚嚣尘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希望,这是个假消息,如果被证实是真的,只怕天子不杀几个人便不会善罢甘休了。 陈玄礼在长安城中大索三日,一无所获。李隆基大发雷霆,将陈玄礼骂了个狗血临头。 天子如此暴怒,这在此前四十余年里前所未见,而且天子一直以来都试图向世人展示他宽厚仁和的一面,更是不会当面给大臣下不来台的。现在天子公然违背了自己的习惯,可见他的内心该有多么愤怒,亦或是说以愤怒来掩饰他的恐惧。 “圣人,奴婢今日见着了李真人,听他说,这南内西边似有怪异,也许,也许……” 李隆基目光一凛,骤而瞪向了小心翼翼说话的程元振。 “也许什么?” “也许是镇厌射偶……也未可知……” 程元振说话时,鬓角的汗珠就已经抑制不住,噼里啪啦的滚落。此时殿内,静的即便是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李隆基突然间就愣住了,一张脸阴沉的就好像雷雨前的黑云密布,好半晌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传李宣仁!” 这个李宣仁就是从蜀中来的道士,据说颇有法力,又颇能论道,深得李隆基的欢心。 很快,李隆基屏退了殿中的所有人,包括程元振也不例外,整个大殿上只有天子与李宣仁两个人。 伫立良久之后,李隆基才缓缓开口:“李真人,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不妨直说,朕日前遇刺,究竟,究竟是何人所致?”话一出口,李隆基觉得荒唐极了,这等事居然也要求神问卜了吗?但他越来越老了,为了能够长生,便不得不放下天子的唯我独尊,屈从于神怪了。 李宣仁盯着天子看了一阵,才上前紧走了两步,关切的问道:“圣人在将醒未醒之际可有四体难动分毫的症侯?” 闻言之后,李隆基大觉骇然,有一种隐私被人窥伺的危机之感,这种感觉对于普通人不过是稍显尴尬而已,而对于一个御极天下的天子而言,带来的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李宣仁也不等天子回答,便自顾自的说着,语速急促而又奇怪的顿挫着:“圣人若有此等症状,或为厌胜所致。从入宫时,小道就觉得南内西天似隐约有黑云缭绕,可一旦靠近却又了无踪迹,原本想勘察几日,出了结果再向圣人禀报,不想竟出了这等恶事……” 李隆基双拳紧握,李宣仁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今日李宣仁的提醒,也让这位老迈的天子觉察出了怪异的地方,那日便殿四周皆有宦官把门,就算刺客有通天遁地之能,也不至于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也曾怀疑过,会不会是睡梦中产生的幻觉,但他的手心处却有一道实实在在的血痕,是利器割伤。 连日来,李隆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听了李宣仁的话,立时恍如茅塞顿开,是了,除了厌胜射偶,便不能有此等诡异效果。 但是,这个想法让李隆基竟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隆基是个饱学诗书,精通历史的皇帝,自己此时面临的境地,让他想到了汉武帝征和二年的那一幕惨剧。 以往在读到那一段文字的时候,他可不认为刘彻是听信了江冲等人的挑唆,才诛杀了太子一党。汉武帝雄才大略,岂能受那些宵小所蒙蔽?之所以无情辣手,也只因是卫氏一党已经生了裹挟太子谋逆的心思,如果不痛下杀手,必将反遭其害,自此后朝局崩裂不说,汉家江山或也将惨遭刀兵之祸。 所以,自古而今,为天子者,只有大仁大义,而从无小仁小义。所谓大仁不仁,便是此理。 “圣人,圣人……” 程元振的声音几次三番在耳边唤他,李隆基才回过神来。 再看殿内,只有他与程元振两个人,李宣仁已经不知何时便离开了 “李真人呢?” 程元振答道:“回圣人话,李真人说,圣人心里有桩当决未决之事,他,他不便从旁打搅。” 李隆基的眸子里忽然现出一丝杀意,程元振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再看过去,那一丝杀意又不见了,害的他直以为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知道了,下去吧!” 程元振只好灰溜溜的出了便殿。 李隆基又呆立了半晌,忽的便轻装简从,悄悄出了南内,直奔永嘉坊而去,他赐给高力士的宅子就在坊内。 高力士的病情经过一段调养已经逐渐好转,忽然见到天子亲来探望,喜不自禁。 “老奴承蒙圣人不弃……” 话还没说两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呜咽了好一阵,高力士的心情才得以平复,这其中固然有对李隆基信重之恩的感动,也有对惨死侄儿的哀思,想他冯氏一门,就此绝后,又如何能不伤心痛绝呢? 李隆基屏退了所有人,静等高力士平静下来以后,忽然说道:“朕打算杀一个人!” “谁?” 高力士没来由被吓了一跳,天子虽然任性,可从未有过如此阴谋勾当的举动。 只听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李宣仁!” 高力士听说是此人,不禁又放心心来,他生怕从天子的口中听到某位重臣边将的名字。 “一介江湖术士,圣人若烦了,轰出宫去就是,何必……” 话才说了一半,高力士发现李隆基的脸上忽而阴深可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只怕那个李宣仁劫数难逃了。 但想想也是活该,这等人在民间装神弄鬼也就罢了,偏偏跑到宫禁中糊弄天子,就算身首分家也是咎由自取。 却听李隆基的声音阴恻恻响起: “此贼能以邪术洞悉人心,若被不轨之人利用……朕留他不得。” 第二百零一章:携私乱公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一章:携私乱公器 兴庆宫的宦官们一夜醒来,忽然就发现内监程元振带着一群人在宫中大张旗鼓的挖来挖去。但碍于程元振的威势,这些内侍宦官们哪肯上赶着去招惹不痛快。 “挖着了!” 不知是哪个忽然兴奋的喊了一声。 程元振立即喜形于色的奔了过去,待从那名兴奋异常内侍手中接过了一件物什,打开了沾着泥土的丝绸料子,只瞧了两眼便勃然问道:“这是谁的屋子?” “回内监话,这,这是张,张辅臣的……” 一名宦官眼睛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当年不过是一念之差,原本属于自己的富贵便到了张辅臣那里,此后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把肠子后悔的青了一次。 “好,记录在册,接着挖!” 兴庆宫兴建的时日尚短,四十年前李隆基还没登基时,仅是他的私邸,登基以后经过数次的扩建改建,已经成了一座集山水楼阁正殿于一体的皇宫,时下被官员们称之为南内。 按理说,像这等建成时日甚短的皇宫里应该干净的很,但不挖不知道,一铲铲挖下去,却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挖出了满满一箩筐的物什。 看腐烂程度 ,时间跨度至少也在几十年到数年不等。 不过,这伙大张旗鼓的宦官很快便停在一处小院门口裹足不前。 程元振大怒道:“都愣着作甚?想挨鞭子么?” 一名内侍赶忙回答:“不,不是,奴婢不敢进去,这,这是高将军的宅子。” 程元振何尝不知道这是高力士的宅子,平日住在宫中时,高力士累了便会到此处歇息。但他就是要拿高力士立威,现在连高力士的宅子都搜查了,看将来还有谁敢对自己阳奉阴违。 “给我查,谁不进去,就抽谁的鞭子。” 在程元振的带动与威逼下,这群内侍们又壮起了胆子,冲进高力士的小院,到处挖了起来。 说实话,程元振还真希望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但很令人失望,整座小院被挖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这自然也在意料之中。程元振满意的挥挥手:“走吧,今日的进度紧着呢,搜完了兴庆宫后几日还要去太极宫,大明宫,十王宅,东宫…….” 说到东宫的时候,程元振的眉梢跳了一跳,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带头出了小院。 挖完了高力士的小院,很快又挖到了边令诚居所的屋檐下,这一片是宦官们居住的地方,大伙都门清的很。还有人在犹豫不决,谁都知道边令诚阴险贪婪睚眦必报,比起高力士要恶毒刻薄了不知多少倍。这些人怕他从潼关监军回来以后,大肆报复,是以竟比在高力士那里时还要磨蹭。 程元振向自己的心腹一使眼色,但见那内侍立即心领神会,带头便冲了过去。 凡事便是如此,有了带头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铁铲再次上下翻动起来。 “挖着了!” 程元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凡他高兴的时候,眼睛都会眯成一条缝,这回只怕也是如此。 …… 安邑坊与宣平坊间的工地上,只怕成了长安城中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地方,杜甫与韦济两个人长吁短叹着。 “听说南内已经在大张旗鼓的挖掘厌胜射偶,天子这,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就忘了前车之鉴吗?” 杜甫一连声的抱怨,熟知历朝历代历史的他已经从这异样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韦济罕有的竟不发一言,因为他也觉察到了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多浑,任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有可能让他和韦家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韦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面对有些意气用事的杜甫,韦济两手一摊道:“我能说什么?说了又能有甚用?” 杜甫颓然一叹:“不知中郎将是何看法。” 秦晋自神武军被限制在禁苑中不得自由行动以外,便一直在工地中没有回去,说来也是奇怪,这伙在安邑坊与宣平坊间挖洞的神武军似乎便被遗忘了一般,也许有人可能觉得这些人不能造成威胁而已。 韦济一字一顿道:“中郎将今日只说了四个字。” 杜甫眼睛顿时一亮,急忙问道:“说甚了?” “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有个鸟用?”杜甫竟罕见的说了句粗话,“现在只祈求平素里没得罪过那阉竖,别挖到自家门里便成!” 杜甫的话让韦济勃然色变,他忽然意识到,韦家与杨国忠向来不睦,这个程元振和杨国忠是否也曾暗通款曲呢? “如何?韦兄果真还与那阉竖有龃龉?” 杜甫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竟然也不幸言中。 韦济跺了下脚,恨声道:“不是与那阉竖有龃龉,是得罪了杨国忠,怕杨国忠那是趁机落井下石!” 闻听此言,杜甫只觉得头大如斗,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这乌烟瘴气的朝廷,还想不想好了!” “我的子美兄啊,千万谨言慎行,现在连中郎将都夹着尾巴做人了,万一有个好歹,还有谁能护着你的脖子啊?” 两个人的交谈越继续下去,杜甫便愈觉灰心丧气,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的盛世大唐,难道真要回到那个严刑峻法酷吏盛行的汉朝去吗? 杜甫也好,韦济也罢,其实一直都有四个字就在嘴边,却又不敢说出来。 …… “巫蛊之祸!” 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洋洋自得的说了四个字。 程元振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可有典故?愿闻其详?” 这名老者正是乡啬夫范长明。 范长明摇头晃脑的说道:“将军容禀,下走昔年曾读过一部书,上面便详细记载了前汉征和二年的一桩大案!” 程元振的兴趣被勾了上来,“大案?与时下可有关联?” 宫中的宦官们虽然识字,然则却都是些不学无术之辈,不通诗书,也不通史。 “将军莫急嘛,听他把话说完。” 范长明却道:“杨相公说的轻巧,这勾起来的好奇心就像馋虫,怎么忍得了?” 杨国忠哈哈大笑:“好那便说与程将军听听!” 范长明听了半晌,才顿有所悟,原本以为是老天送上来的机会,不想竟是范长明这老儿与杨相公一手策划的。他看了一眼略显猥琐的范长明,心道还真是小觑了这厮,只不知这厮是如何巴结上杨相公的? 继而,程元振又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如此说,李宣仁那老道?” 仅从杨国忠会意的笑容上,程元振也已经窥得一二,只觉得整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但同时也好生后怕,杨国忠这是在陪范长明玩火。范长明是个老鳏夫,无妻无子,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到头来可别弄的玉石俱焚。 但程元振又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醒杨国忠,何不由着他们折腾,自己好从中渔利呢? “不知相公可有吩咐?” 杨国忠没有回答,范长明却缓缓说道:“有两个人的府上一定要挖出来射偶!” 对方开门见山,程元振却不愿意就此为人驱使,冷笑道:“啬夫好大的口气,能不能挖出来岂是我能决定的?” 范长明似乎早就料到了程元振不会乖乖合作,笑着将一件物什递了过去。程元振莫名其妙的接过来,才发现是封书信,但看了两眼之后不免心惊肉跳。这竟是他与范长明构陷冯昂开罪秦晋时,互通的书信。 又惊又怒之下,程元振将手中的书信撕了个粉碎,这等东西必须毁尸灭迹,如果这些东西落在高力士手中自己哪里还会有将来? 范长明却呵呵笑着:“将军莫慌,这只是抄件,想撕多少,范某便有多少!” 听到乡啬夫那猥琐的笑声,程元振直觉天旋地转,指着范长明,连说话都哆嗦了。 “你,你,卑鄙,无耻!” “我卑鄙?我无耻?难道还能比你更卑鄙,更无耻?” 程元振颓然一叹,身子终于软了下来。 “说吧,要我怎么做!” 范长明眼睛里泛着猫戏老鼠的光辉。 “早这般如此,你我兄弟也不至于撕破脸了!” 想起这厮令自己深受羞辱又身陷大狱,范长明就恨不能生吞了他,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了杨国忠,又岂能有今日的痛快? …… 看着案头的名册,李隆基的手在抑制不住的颤抖,上面记录的名字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些人竟然都用过厌胜之术,来以射偶这等邪法作祟! 张辅臣和边令诚都是李隆基最信重的人之一,甚至现在还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在外办差,可偏偏他们也位列其中。唯一让李隆基感到安慰的是,高力士清清白白,与此无涉! “涉案人等一律下狱,张辅臣和边令诚暂且不予处置!” 程元振今日递上的名单里多数涉及的都是宦官,也有一两个低品级的妃嫔位列其中,这些人自然都是劫数难逃了。 “明日开始,去查太极宫,东宫!”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李隆基突觉心脏骤然急速跳动了两下。 第二百零二章:雪上又加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二章:雪上又加霜 一早,秦晋向往常一样洗漱完毕等着开饭,然后再和将士们一起进入工地施工,但郑显礼却急吼吼的冲了进来。 “中郎将还有心思在这里躲清静?火都快烧到屁股了!” 秦晋两手一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阻挡不了!” 郑显礼被秦晋这幅态度气的一跺脚。 “唉!昨夜的消息,太子已经被限制出行了,人在东宫里出不来……这帮阉竖,天子就任由他们胡搞?” 尽管已经预料到事态有可能会恶化,但秦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殃及到了太子。 秦晋腾的一下从军榻上站了起来,径自在军帐内转了两个圈子,这才一拳重重砸在案上。 “如此说,杨国忠果然身涉其中。” “管他杨国忠还是程元振,按眼下的态势,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咱们神武军头上,中郎将不能不早做筹谋啊!” “筹谋?怎么做?难不成集合了人马,把那阉竖杀掉,来一次清君侧?” 秦晋的话说的有点重了,郑显礼被抢白的一愣,然后又悻悻道:“清君侧怎么就不行了?” 话虽如此说,显然他是不认同这种办法的,风险太大,失败的可能性极高。 见郑显礼少有的沮丧了,秦晋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就算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以现在晦暗不明的形势,也只能隐忍!” 郑显礼叹了口气:“忍,只怕忍不到出气那一天,咱们,咱们就都得见阎王了!” “郑兄弟什么时候也如此悲观了?放心吧,眼下这把火还烧不到咱们的头上。回去告诉兄弟们,稍安勿躁,一旦有事,我自有应对之法。” 好说歹说,秦晋才将郑显礼劝了回去。然则,郑显礼走后,秦晋却说什么都难以轻松起来,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这把火烧不到神武军的头上,但不好的预感却是如影随形。 秦晋的预感果然没错。当天下午,裴敬运送石料入城,诚惶诚恐的来找秦晋拿主意,他在长安的家宅里也被挖出了射偶,现在已经上报到了程元振那里。 对此,秦晋颇感意外。 “不是只在宫禁中挖么,如何已经扩散到坊间了?” 提起此事,裴敬就愤怒不已。 “还不是阉竖的主意?让各级官吏自纠不法,凡有举报必有奖赏。开始几日还算好,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局面就失控了。只要往哪家的院子里,或者院子外,偷偷埋上个把的射偶,便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裴家虽然清誉甚佳,也难免得罪过人,现在被人家算计了,却无可奈何……” 秦晋比较了解裴敬现在的处境,虽然他的祖父裴光庭做过宰相,但到了他的父亲一辈,官位便已经不再那么显赫,到了他这一代,更是没有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正所谓富贵显赫不过三代,裴敬的家族正业面临这种走走下坡路的窘境。 正因为如此,裴敬的家眼看着遭了难,却无可奈何,只怕现在连昔日的故旧都要对裴敬敬而远之了。 “他们拿人了?”秦晋问道。 “还没有,但宅院已经被封了,家慈困在宅院中,吃喝眼看就断了,我,我去无能为力!” 还没等说完,这个七尺男儿汉竟呜呜的哭泣了起来。 秦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也没想到,这股风竟像瘟疫一样,扩散的这么快,他的自信与底气也在渐渐流逝。而比起裴敬的母亲,更让秦晋揪心的是朝中一干要人,比如高仙芝,比如太子李亨。 直觉告诉秦晋,李亨在这次风潮中,只怕是很难幸免了,他想不出李亨还能有什么解数可以脱难,只是现在的刀柄我在程元振手中,这是个不按套路出牌,且又无所顾忌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针对此人呢 ? 但又看裴敬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秦晋于心不忍,便道:“吃用上倒好说,我可以去拖了关系疏通,只射偶一事,却不好办,只能从长计议!” 听说秦晋肯代为筹谋,裴敬立时就来了精神,上前一把抓住了秦晋手臂。 “只要能让家慈不受冻挨饿就成,末将就不信了,挖出射偶的人家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天子敢全都治罪?” 裴敬的话让秦晋心头突突直跳,暗叹道:想不到连日在工地上,竟然和外界的消息严重滞后,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但他却没有办法,自从神武军的差事被陈玄礼的龙武军取代后,神武军的众将士已经全数撤回了禁苑。 而且天子还专门派了宦官监军,每日按照名册查验人数正身,而他的密探全在神武军中任职,经过这一番折腾后,几乎所有的消息渠道都断了。 再这么下去可不成,消息渠道必须恢复,如果不能用军中的人,也可以重新招募一些勇士,专门做这种勾当。这件事想想也只有郑显礼最合适,相比于神武军中的所有人,秦晋还是最信任郑显礼。 这倒不是说秦晋不信任裴敬等人,这些人也一样得他的信任,但郑显礼在长安无牵无挂,做起事来自然没有后顾之忧。而裴敬也好,卢杞也罢,能够牵扯他们的因素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也太多。 为了裴敬的事,秦晋还冒了一次险,让郑显礼联络了宦官景佑,他虽然是边令诚的义子,与程元振不在一个阵营里,至少此人还在宫中有些人脉,解决裴敬家的吃用问题应该不难。 但郑显礼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秦晋彻底惊呆了。 “被抓了?什么时候被抓的?那些人就不顾及边令诚的脸面?” “顾及?连边令诚这一回都要自身难保了,听说在就在他的房檐下也挖出了东西……” 秦晋呆了一呆,才问道:“你那里可靠的人手还有多少?” 见秦晋满脸严肃的有此一问,郑显礼就觉察到了事态的严峻,也许并不像秦晋说的那么乐观。其实,郑显礼也有自己的判断,现在的长安城里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各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跳了出来,以举发厌胜为由,报复私人,无所不尽其极,怎么看都想乱世将至的前兆。 “从安西来的老军只有不到四十人了,但个个可靠,能托付生死!” “好,现在神武军被人盯得紧,密探的消息已经断了,只能让他们……” 仔细叮咛了一番,郑显礼点头应承着:“中郎将放心,交给他们便是!” 但陈千里的到来却打乱了秦晋的计划。 “陈大将军得到了上命,要收缴长安城内各军的兵器,说是各军,其实只针对羽林卫和神武军,君要早做准备!” 城里的工程还没完,如果想要继续下去,怕是也只能听从陈玄礼的安排了。 “这是天子的敕令?” 陈千里说起来也是一脸愤然之色。 “怎么可能是天子敕令?无非是程元振那阉竖打了招呼,说是圣人夜不安寝,只能如此!” 秦晋十分纳闷,李隆基给他的印象,虽然会偶出昏招,但绝没糊涂到任人胡作非为的地步,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一度甚至怀疑,李隆基是不是已经出了意外,宫中的各方势力在紧锣密鼓的策划着夺权。 但禁中的消息十分严密,唯一于他们有牵扯的景佑也被抓了起来,他也只能混乱猜测了。 其实神武军入城后带的仅仅是贴身的横刀,向陌刀、蹶张弩这等杀伤力极大的重兵器一样没带,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站住脚的理由不配合陈玄礼。 此时,秦晋也暗暗庆幸,当初陈千里没进入神武军也许是对的,一旦有变,至少还可在外以作奥援。 陈千里说完了要紧事,又马不停蹄的离开了,从他匆匆行色中,秦晋又解读出了一丝不详。 直到掌灯时分,韦济如丧考妣的来见秦晋。 “大事不好,太子殿下遭阉竖暗算,也,也被羁押,听说一干内眷都被迁出了东宫!” 秦晋直觉头大如斗,太子倒的太快,从早上的限制出行,到现在的羁押,一日之间,坏消息接连不断。他终于意识到,对于现状,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能力,一切来的太突然,排山倒海一般的砸了过来,让他措手不及。 “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确实?” “确确实实,乃家兄亲眼所见,家兄在龙武军中任职,今日忽然托人捎话,让,让我告病还家,这可能不是好兆头。” “如此说,太子的消息还未及扩散?” 韦济点点头,却又说道:“纸包不住火,这么大的事,只怕天一明,就满城皆知了!” 秦晋的胸腔里一片冰凉,他知道,程元振再胡闹也不敢随意看管太子,他之所以敢这么做,肯定是请准了李隆基。 既然李隆基肯这么做,那可以想象的内容就太多了,难道他已经是生了废黜太子的念头?但这也有点说不过去,明明此前他已经逐步的放权,甚至着意培养,怎么现在却说变就变呢? 秦晋直视着韦济,“恩,形势诡异叵测,君与子美回家避避风头也好,等事态平息了再出来做事!” 岂料韦济却提高了音调。 “中郎将也小觑了韦济,韦济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 第二百零三章:父子成水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三章:父子成水火 韦济的表态让秦晋大为动容,想不到一向油滑的此人竟也有这等气概。但气概归气概,在秦晋看来也没什么卵用,不如回家避祸去的好。 秦晋忽然发觉,一向与韦济形影不离的杜甫今日竟没有与之同来。 “杜子美去了何处?” 提起杜甫,韦济的眼睛里流露出几许担心的神色。 “宗文得了急病,杨氏托人捎信过来,子美放心不下,回去看看,也许是误了进城的时间,明日当能返城。” 秦晋大为奇怪,“龙武军不是封城了么?如何子美还能公然出去?”裴敬能进城,那是有公事,可以特批。杜子美想要进出,谈何容易? 见秦晋大惊小怪,韦济却是一副更为惊讶的模样。 “中郎将连这其中的猫腻都不知道?封城归封城,但只要找对了门路,出一笔钱,混出城去也不难,至于传递消息就更简单了。以前神武军在,执法森严,做这门生意的人都被坑惨了。现在城防归了龙武军,却是又故态复萌了!” 关于这些猫腻,秦晋还真不知道,可既然出钱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混出城去,那封城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人也不问出城之人的身份?” “问,可谁说实话了?连照身都可用钱买来,问了也是白问。”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随便提及一件事,都让秦晋无比添堵,就没有一件顺心的。奈何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也只能暗气暗生。 不过韦济描述的这些猫腻却让秦晋眼前又忽的一亮。 “裴敬的家宅挖出射偶,被封了,现在眼看着断水断粮,可有法子买通关节?” 杜甫卖通关节出城,一定有韦济为他牵线搭桥,否则以杜甫的人脉,断不可能办成此事。 秦晋所料不差,韦济先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然后又胸有成竹的说道:“不就是送水送吃的,这可是活人的菩萨事,又有钱收,何乐而不为?” “如此大好,就拜托韦左丞代裴敬走走门路!” 韦济答道:“责无旁贷!不过,今日已然宵禁,却须每日出面办理此事。” 这本就在情理之中,现在神武军已经不负责夜间巡查,这点便利条件他们已经无法享受。但今日并非全然一无所获,至少裴敬所托之事有了底,倒也算解决了一桩心事。 想到此,秦晋憋闷的情绪稍稍有了些缓解。 …… 夜深如墨,东宫外一处空旷的场院上却是灯火通明。杨国忠的一双眸子里闪烁着扑朔的火光,脸上现出既兴奋又忐忑的神情。 “相公可是在担心?”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从旁问道。 被人看穿了心事,杨国忠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他又不能承认,便顾左右而言他。 “程元振如何还不来?” 那位须发灰白的老者正是巴结上了杨国忠的范长明。似乎在杨国忠身边,他又找到了此前丢失的自信。可以看得出来,杨国忠对他几乎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尤其是天子纵容授意宦官程元振发起巫蛊大案之后。 “此贼心术不正,相公可利用,却不可轻信,更不能倚重!” 范长明逮着机会自然要在杨国忠面前,将程元振描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实际上,程元振给杨国忠的观感并不好,也正应了范长明的说辞。 但今夜的重点不在程元振身上,而是他们在谋划的大事。 天子的敕令在中午时才送了过来,杨国忠现在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参与进这桩难得的大案中。这桩大案对某些人可能是难言的噩梦与灾难,对杨家而言,却是个翻身的绝佳机会,他再也不能任由机会从手中溜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相公放心,没有程元振,今夜的事也一定成了。” “但愿如此!” 杨国忠默念了一句。 然后,范长明请杨国忠回避,他还要把最后的这一步棋走出去。 “把人带上来!”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被推搡了上来。 “怎么样,考虑的如何了?可选择好了?” 那人默然不语,范长明眯着眼,笑呵呵的继续问道:“其实这个选择并不难,希望君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一面是家人的安危,一面是些所谓的同僚。俗语说,血浓于水,君肯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掉骨肉至亲?” 见那年轻人还没反应,范长明的声音便有些发冷。 “别忘了,君的家宅中挖出了射偶,一旦罪证查实,重则全家斩首,轻的也是男子发配岭南,女子冲做官妓,与人为奴为婢……” “住口!” 那年轻人显得十分矛盾,骤然喝了一声。 范长明眼中划过喜色,问道:“可有决断?” 年轻人艰难的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范某可保你家人安然无恙!” “无耻!” 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面对辱骂,范长明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道:“年轻人,没听说过无耻者无畏吗?要想成就人所不能,便要比人更无耻,更下作……” 说到最后,范长明的脸愈发扭曲,连声音都变得奇怪不已。 “为什么是我?”年轻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问。 “要怪只能怪你加入了神武军,要怪只能怪你在神武军中是个旅率,要怪只能怪你偏巧今日遇见了范某,或者说,让范某知道了你的家人都住在长安城内。当然,也可以认为,是老天选择了你!” 范长明的言语很是轻挑,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见年轻人像个被戳破了的猪尿泡一样颓然的蹲在地上。范长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然而他却安慰起了这个年轻人。 “如果范某与君易地而处,就绝不会垂头丧气,只要此事一成,加官进爵自是在所难免,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头,可是切切实实的得利呦!” 年轻人似乎再也受不了,连声喊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送什么信,拿来就是!” 范长明心中鄙夷,这些勋戚纨绔,如果不是仗着生在好人家,就凭这点能耐和胆量气概,岂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说的不中听点,这些人与那些圈里养的猪狗也没甚区别。 …… 子正初刻,裴敬忽然被部下从睡梦中叫醒。 “校尉,不好了!” 裴敬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薛四郎回来了!” “薛四?他不是跟随中郎将在安邑坊施工吗?怎么连夜来此?” “有大事,薛四急的都哭了,不得不连夜回来……” 裴敬的心情很坏,见部署啰嗦,又语无伦次,就不客气的将他打断。 “直说,何等大事。” “中郎将在胜业坊的府邸也被挖出了射偶,程元振那阉竖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裴敬顿觉心头就像堵了一块破布,吞不下,吐不出,一巴掌重重的派在军榻之上。 “再由着阉竖折腾下去,忠臣良将一个个被构陷没了,这,这朝廷还能长久吗?” 也许是裴敬有感而发,映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他的眼睛里竟然已经闪出了几点泪。就在七日之前,他还想不到,满腔的报复居然在今日就戛然而止了。 今日进城时,他已经听说了,天子颁下敕令,命杨国忠参与厌胜的相关案件,此人与中郎将不共戴天,只怕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了。 裴敬颓然坐在了军榻上,无力的问道:“薛四呢?让他进来。” “中郎将特命薛某传讯,希望校尉以大局为重,为拯救危亡朝局,今夜丑时发兵,配合中郎将,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像锥子一样刺进了裴敬的耳朵,刺激的一个激灵腾的站了起来。 “中郎将要清君侧?” …… 李隆基昏昏沉沉的刚睡着,便被内侍轻轻的唤醒了,这立时引得他极为不快,这几日没睡过好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吵醒,当时就想将那内侍发落出去,抽一顿鞭子。 但很快,程元振带着哭号的声音便进了寝殿。 “圣人,大事不好了!” 李隆基曾交代过,若有大事不论何时何地,程元振都可以入殿觐见。 “说,究竟何事?” “奴婢死罪,想着太子殿下诚孝,才疏于看管。不想,太子殿下,竟,竟勾结了神武军中郎将,要,要清君侧……” “甚?清君侧?” 李隆基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继而便雷霆震怒,一脚将跪在身前的小内侍踢了个跟头。 “反了,真是反了!太子胡闹,秦晋也跟着胡闹么?” “奴婢死罪,死罪。就在入夜时分,有司已经从胜业坊的秦府挖出了射偶,此事尚未禀报圣人,不想,不想此贼竟先发制人了!” 李隆基暴怒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实在不肯相信,以秦晋的为人准则,竟会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至于太子,因为种种不公待遇可能会对自己可能会心生不满,但起兵造反,发动兵变,似乎又不符合太子一贯保守谨慎的形式风格。 说一千道一万,李隆基防范了这个儿子十几年,想不到今日听闻他起兵 “清君侧”的时候,愤怒过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肯相信,甚至在为这个儿子找不反的理由,甚至于他的胸腔里还荡起了一丝苦涩。 “传陈玄礼!” 不论真假,总要先正面危险。现在只能让陈玄礼出面去查明真相,如果李亨果真勾结秦晋造反,那也只能辣手无情了。 第二百零四章:一去难回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四章:一去难回头 裴敬犹豫了片刻,就决定带兵清君侧。他之所以有这个底气,是因为军中受到“厌胜射偶”波及的不止他一个人。说来也奇怪,这“厌胜射偶”整人的法子扩散起来就好像瘟疫一样。而且确实证据也极为简单,只要证实被构陷者的家宅内挖出过射偶,一切便可以顺理成章。 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人性丑恶的一面被充分的调动起来,为了整治仇人或是对手,上至官员,下至黎庶,都无所不用其极,因为只要扣上这个罪名,根本就不需要唐律的约束,便可以定罪处置。 这等突发事件简直就是为那些携私报复的人量身定做的。世家贵戚多有官场夙敌,现在遭人报复也不奇怪。 但偏偏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们因此而惶惶不可终日,也因此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清君侧”。 再加上神武军素来以军纪严明为基础,只要有人以中郎将秦晋的名义站出来,振臂一呼,绝对是一呼百应。 裴敬的估计没有错,几个主要的旅率校尉都赞同此事,只是这一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所谓“清君侧”其实与造反仅仅是一线之差,古往今来但凡兵谏的人,要么夺了天下,要么兵败身死。 但现在的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死角里,就算不进行兵谏,又能有好下场了? 禁苑驻扎的神武军只有不到两千人。 裴敬仅仅挑选了建制最完整的一千人,这也是他的嫡系人马。 在临出发时,裴敬内心百感交集,在加入神武军之初,他可是心怀着匡扶天下的理想,现在可好,居然走到了只能“兵谏”的绝地。 尽管如此,如果没有秦晋的发令,裴敬也是万万不敢做此等想法的。 裴敬之所以如此淡定的直面“兵谏”,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东内苑的延政门还由神武军布防,并没有被陈玄礼的龙武军接管。 严格的说,延政门是大明宫的宫门,但这里却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在大明宫与长安北城墙以及太极宫的宫墙之间有一条专门可供交通的甬道。 非但东宫与大明宫之间修建有甬道,就连兴庆宫与大明宫之间一样也有甬道,这样皇帝和太子出入各宫禁便可以避开街市,一来避免了搅扰百姓,而来还大大提高了出行的安全性。 也许陈玄礼只顾着履行天子的敕令,仅仅接手了长安各门,却忽略了这道平日里甚少通行使用的延政门。 裴敬十分庆幸,如果没有这条沟通各宫禁间的甬道,他们想要进入长安城却是难比登天了。 千人马队浩浩荡荡的进入延政门。 负责守卫延政门的旅率还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奈何神武军中军纪甚严,下属是不能随便质疑上官决定的,这么做虽然略显霸道,但却是保证军令贯彻执行的不二法门。 不过,裴敬却没打算瞒着他。 “守好延政门,中郎将有令,宦官程元振勾结杨国忠妖惑天子,神武军今夜便要清君侧!” 岂料那旅率竟两眼放光,“长安被弄的乌烟瘴气,除掉这些祸患,咱们就能见着亮天了!” 与此同时,他也要求与裴敬一同入城。 “你不能去,守好延政门,便记一大功!” 其实裴敬自有打算,虽然中郎将没有过交代,但也要为万一不测做好万全的打算。 万一兵谏失败,也许延政门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神武军上下没有人愿意背叛大唐,他们从下生开始,包括加入了神武军以后,受到的所有影响几乎都离不开立志报国,现在若非被逼到了死角,又怎么出此下策? 虽然神武军上下都信服秦晋,但毕竟要与天子刀枪相向,出于对皇权本能的敬畏,神武军上下的士气却罕有的低落了。 这条甬道大约有四马宽,两侧都是数丈高的城墙宫墙,短短的三里路程,对裴敬而言却好似走了三年。 甬道尽头虽然没有禁军把守,但一样有宫门。只不过,这道宫门与东宫相通,多年前就已经被封死了。 薛四的表情一路上阴晴不定,他有些不安的问着裴敬:“这条路能成吗?万一有埋伏,咱们可就要全军覆没……” 说着话的同时,薛四抬起头来,两侧高墙拔地而起,霄汉银河在头顶只成了一道南北走向缝隙。 薛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井中的蛤蟆,在望着外面的天,却永远也逃不出去。当初那个范先生可不是这般策划的,只说裴敬会伺机夺门,到时便可将这股兵谏的人马消灭于萌芽之初。 而且据薛四所知,裴敬的确有个族兄在龙武军中任职,原本以为他会找族兄求助,却万万想不到,竟还有这条通天之路。 说起这条甬道,裴敬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情。在加入神武军之前,裴敬曾与一帮狐朋狗友到这条甬道中探过险,而且并未被人发觉,只是这犯禁的得意事却绝不能对外人提起,否则便会有无妄之灾。 若再一日之前,裴敬也绝不会相信,少年时的一次探险,竟然会成了今夜兵谏制胜突袭的法门。 果然,一行人走了大约二三里路程,前面便出现了破败的宫门。说是宫门,其实规格比照城门也不遑多让。 薛四忧心忡忡,见到前路被堵死了,心下竟有些难言的轻松。 可裴敬见状如此,却哈哈大笑了三声。 “天无绝人之路,这东宫之门果然无人把守。” 正在薛四大为不解的当口,却见裴敬已经率先走进了宫门的门洞里。 原来,在门洞里侧的墙壁上竟还开有一道门,虽然上着锁,但比起厚重的宫门,便已经情同虚设了。 三两下破开了门洞墙壁上的偏门,他们通向东宫的阻挡已经不复存在。 …… 李亨搓了搓手,手心一片湿凉,冷汗出了一遍又一遍,却不知何时是个头。他做了十几年的太子,经历过无数险恶的劫难,却没有一次比今夜更令人绝望。 “殿下,天凉!” 随着低语,一领大氅被披在了肩上。李亨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李辅国的声音,至此,他不禁感慨,想不到众叛亲离之夜,只有这个跟了自己半年不到的宦官还陪在身边。 李亨内心无尽凄凉,却又有些感动。 “李辅国,也许过了今夜我就不是太子了,你们……”话才说了一半,李亨的目光有些黯然,如果他的太子果真被废了,这些跟在自己身边的宦官们,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你不怕吗?” 李辅国却道:“奴婢怕,但奴婢还要守在殿下身边……” 主仆两人正絮谈间,外间忽然响起了通禀之声。 “太子殿下,杨相公请见。” 李辅国闻言恨声道:“早晚必杀此贼!” 李亨却大为惊讶,想不到这个看似有些唯唯诺诺的宦官,竟还有些勇武之气,不过此时此地,即便杀了杨国忠也是匹夫之勇,与时局而言于事无补。 “以后万勿再有此等言语,焉知这宫墙内外没有耳目?” 李辅国本事有感而说,但经太子提醒,不禁也吓出了满身的冷汗。 “奴婢知错……” 外间却又响起了催促声。 “请太子殿下快些,杨相公等着呢!” 李亨的脸色愈发阴沉,李辅国则冲外面大嚷了一句:“你们究竟是谁家的奴婢?” 这些宦官们最是势利,见太子已然朝不保夕,脸变得竟比翻书还快。 说实话,李辅国有点同情李亨,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被臣下欺压便也算了,竟然连狗奴才都给他脸色看,做太子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然而,李亨却好似早就习以为常,尽管面色阴郁,却仍旧平静的答道: “告诉杨相公,我马上就到!” 可外间的宦官竟还是不依不饶。 “杨相公说了,让奴婢伺候着太子殿下过去……” 李亨只得拉开了门,“走吧!” 与此同时,声声惨呼自远处传来,紧接着竟是兵器相交,马蹄叩地。 李辅国大惊失色,立即拦在了太子李亨的身前。 “殿下不能出去,他们,他们欲行不轨!” 李亨苦笑了一声。 “祸福与否,躲在这里就能避免了吗?闪开,我倒要看看,谁敢杀我!” 说罢,李亨目光扫向那传话的宦官。 “还愣着作甚,走吧!” 一行人刚要离开,便听外间有人不断大呼: “造反了,造反了……啊……” 这时,李亨也意识到了不妙,也许还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意外发生了。 “宫变”两个字在他的脑中跳了出来,冷汗立时就打透了衣袍。 “快,关上院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东宫内的这处小院很是偏僻,如果不是知情人引路,外人是绝难寻到此处的。 那几个传讯的宦官也傻了眼,他们也不傻,外面的动静显然已经闹大了,便不由自主的依令关上院门。 两扇门刚刚合上,却听门外有人喊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末将神武军校尉,裴敬在此!” 听到神武军三个字,李亨紧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神武军是不会乱来的。 第二百零五章:将错亦就错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五章:将错亦就错 秦晋手下的几个校尉李亨都听说过,尤其是这个裴敬,乃宰相裴光庭之孙,他还亲见过几次。 “开门!” 李亨断然下令。 “殿下?” 李辅国不敢开门,乱兵如匪,外面的神武军来路蹊跷,不知是福是祸。 “开门!” 李亨又重复了一遍,李辅国刚打算去开门,那几个传讯的宦官却又不干了,上前拦住了李辅国。 “不能开门,不能开门!” 手脚忽然被人抱住,李辅国大骇之下怒斥道:“狗奴才都放手,太子殿下的命令都不听,找死吗?” 可不论李辅国如何动容作色,那些宦官只不同意开门。 眼见如此纷乱,李亨叹了口气,当了十几年的太子,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到头来只有这个跟随自己才半年不到的宦官尚能善始善终。 然后,李亨又提声冲外面喊道:“裴校尉,有宦官阻拦,你们自行破门吧!” 话音方落,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但见两扇红漆木门轰然而倒。一群手持弓弩横刀的禁军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李亨定睛细看,为首之人正是裴敬。 其实,李亨已经隐隐预料到发生了什么,对此他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内心底甚至有些难言的期盼。 “裴校尉,外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敬肃容答道:“阉竖妖惑天子,中郎将起兵清君侧。” 尽管李亨已经早有准备,但听到“清君侧”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心慌。长安一直在天子的严密掌控之下,如何就引发了兵变呢? 秦晋向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居身极正之人,突然之间说他要“清君侧”,一时间使李亨实难置信。另一方面,“清君侧”是说的好听,其实则与造反无疑。 那么问题来了,裴敬配合秦晋清君侧却先杀到了东宫,用意何为? 李亨心念电转之下,脑中已经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 但很快,一颗火热的心又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活络的心思也渐渐冷了下来。 “天子圣明,何能被阉人蛊惑?莫要危言耸听!” 有那么一瞬间,李亨几乎就要彻底倒向了这些“清君侧”的年轻禁军们,但多年的太子生涯使得他磨出了超出常人的忍耐力与谨慎。 也许天子是有意如此欲擒故纵呢,万一不幸言中,他再傻乎乎的一头撞上去,那可真真是自寻死路了。 而此时,李亨也必须申明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天子的威权绝不可侵犯,他也绝不会参与兵谏。 李亨有这份自信,假使秦晋当真策划了“兵谏”以“清君侧”,失败了且另算,成功了则必须请自己出面来收拾残局。因为只要太子之位一日不废,他永远都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 神武军这些人为了保住“清君侧”的成果,也一定不会再还权柄于天子。 就在转瞬的功夫,李亨已经打定主意首鼠两端,绝不轻易表态。这并非是李亨阴险奸狡,而是多年遭受打压的经历,使得他面临危机时产生的最本能的反应。 裴敬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李亨竟然是这种态度,如果没有意外,天子不久之后就会下召废黜太子,纵观古今被废的太子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但此时的裴敬并不在乎太子的想法,只要太子在手 ,今夜的行动就成功了一半。这也是他对秦晋“清君侧”计划的一点点小修正。他总觉得,秦晋向来心思缜密,今夜的“清君侧”之举却稍显仓促,而且薛四所送信中的计划也颇有些漏洞。 只是这也在所难免,事起突然之下,就算再厉害的人物也会失策吧。 裴敬只得对太子说道:“太子殿下毋须忧虑,今夜一切与殿下无涉,末将带兵而来,不过是为了确保殿下的安危,而不使小人有机会下毒手!” 裴敬口中的小人显然意有所指,除了杨国忠,那就是程元振。 他们敢有胆子栽赃陷害,遇到兵谏之后,没准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说罢,裴敬也不再为难李亨,强行让他表态,只肃容躬身道:“请太子殿下安坐,末将告退!” 由于人手紧张,裴敬只留了五十人护持李亨,以免他落在旁人之手。 现在,裴敬要去会一会杨国忠,他的人活捉了杨国忠却是桩意外之喜,想不到此贼政事不上心,对这种阴谋勾当却积极的很,宵禁之后竟然也不返回家中。 就在刚刚,神武军还与杨国忠的随从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李亨以及宦官们听到的呼救之声,便是因此而起。 但杨国忠的随从岂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对手,只一盏茶的功夫,就以零伤亡的代价将这些人悉数制服。 让裴敬颇感得意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伤杀死任何一个人。他要尽可能的将流血冲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毕竟见了血以后,谁都不能保证这些人热血上脑后,还能不能把控得住。 说到底,还是裴敬的临战经验尚浅,在关键时刻难以从容决断。现在他的重中之重是联络到秦晋,然后再由秦晋统负责一指挥。裴敬只觉得今夜之举,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已经快难以呼吸了。 “校尉,杨国忠寻死觅活,要撞墙自尽!” 裴敬冷笑一阵,这厮演习倒也逼真,神武军也没说要拿他怎样,又何必如此出自己的丑? “让他自尽就是,看他敢不敢!” 其实还有下半截话,裴敬不愿说的太过刻薄。杨国忠死了,朝廷去了一大奸臣,才是天下人拍手称快呢。 “薛四呢?让他去联络中郎将,请示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部下的回报却让他大吃一惊。 “薛旅率,他,他自尽了!” “自尽了?如何自尽的?可是没错?” “千真万确,据在他身边的兄弟所言,薛四与杨国忠说过几句话以后,神色就不太正常,然后便在一处院墙下发现了他,横刀割断了脖子上的血管,已经没救了!” “可知道为何自尽吗?” “只听他含混的说了几句,说对不起裴校尉,对不起中郎将……” 裴敬顿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继而又一片空白。一种不详的预感升腾而起,继而周身又充满了无力之感。 “如何会是这样,如何竟是这样?” 但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裴敬和他麾下的这一千人,亦或是说整个神武军连带着秦晋都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可走。 “去,派人去安邑坊联络中郎将!” 裴敬罕有的咆哮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薛四有什么理由自尽,除非这一切本就是个骗局,目的就是要他们起兵造反。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敬直觉浑身汗毛倒竖,胸膛一片冰凉,甚至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不用裴敬去寻秦晋,秦晋却自己已经找上门来。 当部下将中郎将来了的消息告知裴敬时,原本已经快抓狂的裴敬忽然就镇定了,仿佛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快,快引我去见中郎将!” 秦晋是孤身一人而来,他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得到了郑显礼的密报,说是裴敬已经带着神武军开拔了,很可能有不轨的举动。 郑显礼的老兄弟也有个别在神武军中任职的,在得知裴敬起兵的确切消息后,立即就买通了守城的禁卒将消息以密信的方式传递进去,只是密信辗转到了秦晋的手中,已经又耽搁了一个时辰。 秦晋知道,裴敬若入城,要么买通了守城的禁卒,这一点几乎不可能。要么就只能走延政门的那条甬道,秦晋负责城防时,曾看过整个长安城的地图,依稀记得有这样数条甬道。 其中,延政门的甬道直通向东宫,那么裴敬最有可能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所以,秦晋又了一笔钱,买通了值夜的禁军,不顾宵禁连夜赶往东宫。他原本是以求见太子的名义而来,谁知正遇上了控制东宫的神武军禁卒,一眼就认出了他。 “裴二,谁让你带兵进城的?” 见面之后,秦晋劈头就问。裴敬的不祥预感得到了印证,身子踉跄了两下,颓然道:“薛四送来了中郎将的亲笔信,说,说要清君侧,末将……” 这亲笔信自然是假冒的,而胜业坊挖出了厌胜射偶等物云云,也是子虚乌有。 在得到了秦晋否定的答案后,裴敬痛叫一声:“裴敬累死中郎将,只能以死谢罪了!” 与此同时,手中的横刀便挥向了自己的脖子。 秦晋手疾眼快,一把就拦住了他,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事已至此,你自尽也不能对事态有任何改变,还让神武军失去了一位干将,切不可再做此等蠢事!” 裴敬有些哽咽。 “都怪末将,其实,其实若非存了私心,便不会蠢到上了薛四的恶当!” 说这话时,裴敬倍感艰难。的确,他的本心也希望秦晋在这个时候兵谏,这样才能挽救家族于危亡关头,于是在关键时刻便也失去了对局势的理性判断。 秦晋叹息了一声。 “薛四也是可怜人,家里挖到了厌胜射偶,据说是程元振亲自操办的。他今日告了假,只说是回家操持事务,却不想竟已为奸人所利用。” 裴敬颤声问道:“事已至此,神武军将何去何从?” 第二百零六章:临危有决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六章:临危有决断 秦晋沉吟不语,今夜的突发状况实在已经将神武军引到了牛角里,不论成功亦或是失败,头顶犯上作乱的帽子,怕是难以摘掉了。这且不算,名声问题尚在其次,神武军数千人生死性命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决定,纵然经历过大小阵战数十次,他也禁不住犹豫了。 比起忧心忡忡的秦晋,裴敬的心理则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原本以为是奉中郎将“清君侧”,又可顺道解决家族即将面临的危机,然则听说自己是受了薛四的欺骗以后,心理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裴敬忽然意识到,重重因素纠合到一起,他竟然将秦晋,将神武军数千将士带到了一种进退不能的尴尬境地。如果中郎将本无意发动兵谏清君侧,那么今夜的行动则根本就没有半分胜算。 现在秦晋又眉头紧锁,默然不语,裴敬的心里就更凉了。虽然秦晋刚刚说了今夜的的事不怪他,但他却不能不责怪自己,数千名神武军将士就牵连着数千个家庭,自己怎么就一时间热血昏头,做出了这等后悔莫及的蠢事来? 想及此处,裴敬心灰意冷,便对着沉吟不决的秦晋深深一恭,目光中露出了几分决绝之意。 “中郎将不必为难,今夜的一切皆因裴敬而起,裴敬愿一身承担所有罪责,向天子请罪,与神武军诸位将士绝无干系!” 恰恰是裴敬的表态,让秦晋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抑或是说让他意识到了今夜的行动,不论是不是自己的主谋,都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秦晋一把扶住了裴敬。 “勿要妄自菲薄,神武军上下一体,今夜事已至此,便已经没了回头路!” 其实,秦晋还有很有些感慨的,军中将士令行禁止,甚至连“清君侧”这等大事都奉命,洗脑的作用当真令人不容小觑。 说的虽然有些隐晦,但却让裴敬浑身一震,大为动容。秦晋这么做,就等于把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揽上了身,而且一旦失败,后果将是抄家灭门这等大罪。 “中郎将!” 没有回头路,也就是说神武军只能一条道,继续进行“清君侧”。可是之前没有计划,现在连长安城中的水深水浅都不知道,他们能行吗? 秦晋之前一直沉吟不决,考虑的就是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一出仓促的兵谏,变得有胜算。 仔细分析,长安城中虽然权贵如云,但并非毫无头绪可循。对于城中局面能有至关重要作用的,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天子李隆基,还有控制北衙禁军指挥之权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然后就是暂掌羽林卫的宦官程元振,还有一个杨国忠也算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除此之外,其余人等,如宰相魏方进、高仙芝等人,虽然位高,手中却没有兵权,难有实质的影响。 至于太子李亨的作用也不能忽视,虽然此人在大事未成之前的作用不大,可一旦成事,李亨就是当之无愧的正朔人选。 通观全局,神武军的手上也不是全无筹码,至少杨国忠和太子李亨在掌握之中。那么,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趁着旁人还未及反应,一举控制住陈玄礼和程元振。 只要这两个人被控制住,隶属北衙的龙武军和羽林卫则群龙无首,今夜大事则成了一半。 就在犹豫过后,秦晋的心底已经腾起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 废掉李隆基,拥立李亨为帝。如此一来,正好便有机会一举廓清朝局,将所有的掣肘力量赶出长安,唐帝国就可以不必分心,全力应对这场几乎可以毁掉整个帝国的叛乱。 “废掉天子,拥立太子登基!” 这句话一经出口,裴敬便如遭雷击一般的愣住了。他虽然在热血昏头之下带兵进城了,但打着的也只是清君侧的念头,废掉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太平天子,这简直不敢想象。毕竟皇权的威严于他们这些土生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早就根深蒂固到骨髓里了。 然而,秦晋的话就像攻城的冲车,仅仅三言两语就将这道紧闭了二十余年的大门轻而易举的撞开,各种念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乱纷纷一拥而入,骤然间竟难以思考了。 不过,秦晋没给裴敬留下太多的思考时间。一旦有了决断,他就毫不犹豫,在这种生死关头,哪怕只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有可能功亏一篑而身死殒命。 “太子现在何处?” 裴敬机械的回答着:“太子殿下在东宫别院内,有五十名军卒护卫!” 秦晋很庆幸,裴敬并非无脑之人,尽管内心纠结,仍旧本能的意识到关键之所在。 “五十人不够,再拨一百五十过去,太子殿下万万不容有失!” 裴敬应诺之后,秦晋又连珠一般的交代着: “控制长安的关键在于陈玄礼和程元振两人,陈玄礼我自去对付,程元振就交给你了!” “啊?” 裴敬有点傻眼,程元振身在禁中,又执掌了羽林卫,难不成要堂而皇之的攻击兴庆宫吗?这可是下下策。 看到裴敬略带疑惑不解的目光,秦晋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程元振其人可以智取,杨国忠与之多有勾结,关键处就在于此。可说服杨国忠,将程元振诳来,再行抓捕!” 此时的裴敬早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什么好主意,只拱手道:“请中郎将示下!” 秦晋看出了裴敬的六神无主,放缓了语速。 “稳定一下情绪,杨国忠别咱们还要慌张,一定不能让他察觉到你内心中的惶惑。” 裴敬闻言后赧颜一笑。 “让中郎将见笑了,末将没见过大阵仗,事到临头……也是正常……” 秦晋呵呵笑道:“不必妄自菲薄,这之前的决断就很是精准周到,才不至于使太子落入贼手,又抓住了祸首之一的杨国忠。” 裴敬此前之所以决断处置起来毫不拖泥带水,那是认为秦晋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只不过是趁势而为,可一旦得知了真相,后怕起来,整个人便也混乱了。 “时间紧迫,控制陈玄礼和诱捕程元振要同时进行,杨国忠那里你有把握吗?” 秦晋直视着裴敬,他手下的这几个人,也只有裴敬足够沉稳,如果连他都不行,也就只能自己亲自出马了,只是万一陈玄礼那边耽搁了,被他得到了信,行动失去了突然性,仅凭神武军的三两千人,就很难有所作为了。 半晌后,裴敬重重的点头。 “中郎将自去对付陈玄礼便是,杨国忠就交给末将吧!” 秦晋等的就是裴敬这句话,既然他有把握,便可以分头行事了。 同时,秦晋又吩咐人到安邑坊去,命卢杞和杨行本,集结所部人马,随时待命。 在事态没有进一步发展之前,杨行本和卢杞的人马不得轻动,这将近两千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有司监视之下,如果明目张胆的直奔东宫而来,肯定会引起怀疑而打草惊蛇。因此,为了出奇制胜,只能先让这些人按兵不动。 另一方面,杨行本与卢杞的本意秦晋还不了解,如果一旦将今夜兵谏的消息传递了过去,他们又能否接受?更何况,还有态度不明的韦济亦在工地上的军营中。 总之,今夜他被莫名其妙推倒了兵谏的路上不能回头看似手中有着分量不轻的筹码,太子李亨和杨国忠,但内外的形势也极为晦暗不明,除了杨、卢两人的态度,更有负责长安城防的数万龙武军与数万羽林卫虎视眈眈。 秦晋无暇顾及裴敬究竟用什么法子逼迫杨国忠就范,他现在要做的是联络陈千里,然后借助陈千里的帮助,达成控制陈玄礼的目的。 龙武军现在的驻地已经不再太极宫以北,由于负责了长安与皇城的警戒,驻地已经开赴城中,仅在太极宫与皇城之间,距离东宫也近在咫尺。 陈千里由于有了陈玄礼的看重,现在是龙武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冒军务之名求见,守门人也不敢刁难。 但军中不能进外人,所以陈千里只能亲自到辕门外相见,待见到秦晋连夜来访,又面色严峻,便心头一沉,皱眉问道:“顶着宵禁到这里来?万一被人看到,君的麻烦还少吗?” 对于秦晋近来处境愈发焦头烂额,陈千里多有了解,尤其是“厌胜射偶”风潮一起,似乎隐隐然已经有一股暗流瞄准了他,如果再这么不谨慎,岂非亲自将把柄送人? 秦晋却道:“要事,急务!大将军陈玄礼可在军中?” 陈千里颇感讶异,他没想到秦晋连夜造访,竟是要见陈玄礼。 “大将军恰在军中,我可以代为通禀,只是他未必肯见君啊!” 秦晋则胸有成竹的说道:“陈兄弟只须说与太子相关,大将军必然相见!” 陈千里大吃一惊问道:“太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事干系甚大,并未我不想告知陈兄弟……” 第二百零七章:欲静风不止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七章:欲静风不止 陈千里出于对秦晋的信任和了解便不再多问,将他引入辕门,进了一处廨房。 “君先在此处稍后,我去通禀大将军!” 秦晋在焦急和等待中煎熬着。孤身而来,只要出了一丁点纰漏都将功亏一篑,但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而今若再不放手一搏,只怕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外面刁斗声阵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晋竟有度日如年的错觉。 忽然,廨房外传来了一阵低语之声,也许是他们不知道房中还有人,说话时也就无所顾忌。 秦晋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哎,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的回应着着。 “就你,还能有甚秘密?” “尽说些废话,听是不听?不听俺就不说了!” “哎,哎,俺也没说不听,快说,快说,究竟听来了甚秘密!” 却听那个声音拉长了腔调,煞有介事的说着: “今日下午杨相公来了军中,大将军与之密谈了半个时辰,可知都说了些甚?” 原本秦晋对廨房外的絮絮之语并不感兴趣,但陡得听到杨国忠的名字心头就莫名一跳,直觉告诉他,杨国忠今日下午来见陈玄礼一定不简单。 只听另一个声音在催促着。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显然他也对这种高官间的秘闻充满了好奇之心。 “站稳了,说出来吓你一跳。” “啰嗦,你倒说不说?不说俺走了!” “说,说,这就说。杨相公说了,今日在胜业坊挖出‘厌胜射偶’,只是还未公布于众,让咱们大将军有个准备。” 胜业坊不是普通人能住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不是当权的大吏,就是天子宠信的勋戚,在那里挖出了“厌胜射偶”,可以想见,不知又有哪个富贵之家要遭殃了。 却听得一声冷笑回应,话中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 “这些大吏之家享受够了,也该尝尝苦头,男的掉脑袋,女的为奴为婢。不少人家的小娘子还被充为官妓,过些日子勾栏坊中又有乐子可寻了……” “这算甚?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今次倒霉的是谁吗?” “是哪个?” “就是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中郎将啊!” “竟是他?只不知他府中的那两个小娘子要充为官婢,还是官妓……” 自从冯昂一案后,秦晋在坊间又着实的火了一把,不知哪个编的段子,经过连日的热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各种版本也是层出不穷。试问,普天之下,有哪个敢得罪权势滔天的高力士?也只有秦晋一人而已。 不过,世人在说起这些事迹的时候也仅仅是赞一声好,若这个既为权贵又为故事主角的秦晋倒了霉,有人会唏嘘惋惜,同样也有人会幸灾乐祸。 显然,廨房外的两个絮絮之人便属于后者。 而秦晋此时的心情,则已经无法形容。万想不到,就算他安安分分的挖洞,不惹事生非,那些人竟也没打算放过自己。 杨国忠与陈玄礼打招呼,显然是怕万一生变,让他事先处置应对,也不至于事发时再抓了瞎。 至于外间的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秦晋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他在思量着,陈玄礼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直觉告诉秦晋,陈玄礼一定与杨国忠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是协议。 正出神间,廨房的门被推开了,陈玄礼与陈千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对于秦晋的突然造访,陈玄礼还是给与了极大的热情,大力寒暄了一阵,才问起今夜来访的目的。 秦晋暗道:这老狐狸现在居然还能对自己笑脸相迎,若非之前偷听了那两个人的说话,谁又能想得到,此人早已经知道了杨国忠即将对他下手呢?现在假惺惺的以示热络,诚然有着此人为人处世的圆滑一面,可能还要避免打草惊蛇吧。 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怀中的利刃,这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说实话,在来之前,他还有几分愧疚,对这个看起来厚道的人背后捅刀子,现在看来确实他自作多情了。至于今夜的挺而走险,现在来看,则是毫无退路的必然选择,否则他也很难在这些人的合谋暗算下,成功脱难。 秦晋不再犹豫,紧走几步来到了陈玄礼近前,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机密事要靠近了密谈一般,但电光石火间,却见寒光乍闪,一柄五寸长的短刃已经抵在了陈玄礼的脖颈上。 “识相,就不要声张!” 笑容在陈玄礼的脸上凝固了,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要反抗。秦晋哪里会给他机会,又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刃口已经割破了他脖颈上的皮肤,暗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突然而至的剧痛立时就让陈玄礼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哪里还敢乱动,只要秦晋手上失了半点分寸,挑破了他脖颈上的血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相救了。 “中郎将与老夫是不是有甚误会?” 秦晋骤然冷笑:“误会?你和杨国忠的勾当瞒得了旁人,岂能瞒过我?” 陈玄礼不疑有他,脸色也顿时变了,不过他却没有就此事与秦晋解释,而是看向了愣在一旁的陈千里。 “陈长史,想不到竟是你出卖了老夫!” 蓦然间,陈千里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言的痛苦。他知道,是秦晋利用了他,但是他却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促使秦晋竟然孤身犯险,孤注一掷。而秦晋口中的,杨国忠与陈玄礼的勾当又是什么。他的内心被各种情绪撕扯,纠结着,一方面为秦晋的利用而伤心,一方面又在担心秦晋就此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陈千里嘴巴开合了两下,他想对陈玄礼解释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能从何说起?就是说破了天,恐怕也没人肯信。只是陈玄礼对他可算有知遇之恩,如此行为已经等同于背叛,这已经触及了他做人的底线。 但不知为何,陈千里对秦晋就是恨不起来,从新安到长安的一幕幕竟突而涌现在眼前,他再不犹豫,已经有了决断。 秦晋自然是利用了陈千里,但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事先告知他,他断然不会与自己合谋的,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兄……” 陈千里以实际行动做了回应,几步上前将陈玄礼腰间的束带解开,又将他的袍子扯开,撕成布条,三两下就将他捆了个结实。陈千里在新安时做县佐吏,没少与刁民打交道,是以这套手法使出来却格外娴熟。 “事情紧急,秦君只说接下来该如何做?” 陈玄礼目瞪口呆,亦想不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极是忠厚的长史居然会有如此果决狠辣的一面。 秦晋自然不会矫情的现在就和陈千里解释,他原本打算,只要陈千里不干涉便成了,却想不到此人竟倒向了自己,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 陈玄礼不愧是久历风波之人,利刃架在脖颈上,却不慌乱,也没有讨饶,只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秦晋与陈千里。 “两位又何苦如此?若执迷不悟下去,莫说杨国忠和程元振不会放过你们,就算天子也不会手软的。” 秦晋不为所动,这等攻心手法对他怎么会有用?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却想不到事情的进展极为顺利,陈玄礼就在军中,而且也痛快的出现了。 现在连老天都在给他机会,秦晋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挟持陈玄礼出了这军营,今夜大事便成了一半,接下来就看裴敬能否诱捕程元振了。 …… “程将军快跑,秦晋谋反,已经捉了杨相公和太子……啊……” 雪亮的横刀从老奴的前胸贯通而出,又继而抽出,暗红色的鲜血四射喷溅,干瘦的身子立时便如破败的絮颓然倒地。 程元振大惊失色,只觉得胯间一热,竟是失禁了。宦官没了男根,平素里就容易失禁,现在收到惊吓更是控制不住。但生死关头,他哪里还顾得上出丑不出丑,拨马便要逃离此地。 却见一人直冲了过来,程元振更是魂飞魄散,此人他也认得,正是秦晋麾下的校尉裴敬,宰相裴光庭的孙子。 “反了,反了,秦晋造反了!” 杨国忠的老奴也算忠勇,拼着一死也要将消息告知,电光火石间程元振还庆幸着,否则他的小命命今日就要交代在此处了。 程元振胯下战马刨开四踢便直往兴庆宫方向奔去。 裴敬见势不妙,大吼一声:“清君侧,诛杀阉竖程元振!” 他十分清楚,断然不能让程元振溜走,否则今夜的一切举措就要提前暴露,中郎将的计划也许将功亏一篑。 “诛杀阉竖程元振,别让他跑了……” 神武军中诛杀程元振之声起伏不绝。 程元振玩命的打马,听到神武军齐喊“清君侧,诛杀阉竖……”差点连屎都吓了出来。他的随从不多,也紧随其后跟着逃命,耳畔传来嗖嗖的弩箭破空之声,然后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程元振将身子伏在马背上,只不断的祈祷着,莫被射中,莫被射中。 尖利的嗓音刺破了长安之夜的平静。 “秦晋造反了!” 第二百零八章:树倒猢狲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八章:树倒猢狲散 秦晋造反的呼声一经喊出,便像凭空里惊出一声炸雷,震的裴敬浑身一哆嗦,同时他更是叫苦不迭。中郎将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自己,现在却砸的一塌糊涂,可让他如何与中郎将交代呢? 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这阉竖。 “弩手,射死程元振!” 神武军的弩手个个训练有素,且令行禁止,命令的话音还未落地,便见上百支短尾羽箭如簧射出,直奔程元振而去。 然则,也许是程元振命不该绝,只见他的随从接连中箭,惨叫着坠马,可他本人却毫发无损,紧催战马加速。 裴敬又惊又怒,提马亲自追了出去,今夜若不杀了这阉竖,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尤其现在中郎将那里还没有消息,天知道陈玄礼会不会束手就缚…… 心绪乱如麻,鞭子狠狠抽在了马的臀部,战马吃疼希律律一阵怪叫,前蹄陡得高高扬起,裴敬猝不及防便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同时双手紧紧扯住马缰,试图让战马平静下来。 可莫名的眼前一黑,他竟有摇摇欲坠之感,紧接着便失去了一切直觉。 裴敬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中裴氏满门一百余口全部以谋反罪被处死,而一同赴死的还有神武军诸将士的家人子弟,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中郎将秦晋在内。 一天之间,长安北城外有上万人被刑杀,鲜血汇聚成溪流,由河滩流入了渭水,竟将河水染得通红一片。 可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在首级落地的一刹那,裴敬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飞出了那一滩死肉,便飘荡在河滩上空,俯视着浮尸一片的刑场。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他何曾想过,仅仅因为突然而起的一丁点私欲,竟会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骤然间,裴敬惊恐的发现,上万个虚无缥缈的灵魂竟一股脑的都想他飘来,口中含混不清的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裴敬不能的想逃离此处,奈何身体突然就想凝固了一样,连动一下手指的分外艰难。血红的河滩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越想努力的看清面前的一切,眼皮就越是沉的向挂了两个铁球一般。 裴敬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前的东西逐渐又模糊专为清晰,一张人脸出现了。 是秦晋! 裴敬陡得直起了身子,待发现身体完整,兄弟们也都全须全尾的站在左右时,不禁长出一口气。 “我没死!” 秦晋正关切的注视着他, 见他醒转过来,便知道他已经无大碍,刚刚只是激怒攻心,才晕厥了过去。 裴敬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程元振是否已经伏诛。 不过部下的回答却又让他瞬间跌入了深渊谷底。 程元振跑了,只要他禀报天子,又召集了羽林卫,神武军的处境就危险了。 秦晋当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就算杀了裴敬以作惩戒,也于事无补。 但好在陈玄礼已经被控制在手中,陈千里又以龙武军长史的身份假传陈玄礼军令,严命所有人没有大将军手令,不得调一兵一卒出营。 同时,又向大明宫北部的驻地传令,今夜即将调入城中的禁军暂缓入城,听后命令。 一系列的布局准备完毕,至少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形下,尽最大可能的稳住了龙武军。 如果裴敬按照计划抓住了程元振,秦晋的下一步就是调集安邑坊的两千人兵围兴庆宫,逼迫李隆基逊位,将大唐天子之位禅让于太子李亨。 但偏偏事与愿违,裴敬诱捕程元振的计划失败了。 那么接下来他们还要不要继续兵围兴庆宫? 当然要围!虽然走漏了风声,李隆基一定会有所准备,但神武军也不是全然没有险种求胜的可能。 “发兵兴庆宫!” 五个字从秦晋的口中一字一顿的说出,裴敬顿时就精神一震,知道今夜至关重要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 …… 李隆基听了程元振的哭诉,开始只是将信将疑,毕竟秦晋自进入他的视线以来,都是以忠义面目示人,这种无君无父的行径,可不像此人所为。但毕竟兹事体大,他便传陈玄礼入宫觐见。 但派出去的宦官寻了一圈,竟到处都没有陈玄礼的影子,堂堂的龙武大将军竟像人间蒸发一样失踪了。 此时的李隆基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之所在。 若再平日里寻不到陈玄礼也就罢了,现在可是调查“厌胜射偶”大案的关键时期,所有城防皆由陈玄礼的龙武军接掌,这等当口若寻不到陈玄礼的人,便很可能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李隆基为天子四十余年以来,竟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于即将失去对局势的掌控。想当年铲除韦氏一党,诛杀太平公主,两次政变,他都气定神闲,指挥若定。独独今日,老臣陈玄礼的突然失踪,骤然间就让这位老迈的天子堕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但这种恐惧又岂是能与程元振这等奴才诉说的? 现在的李隆基,唯一信任的人,也许只有在永嘉坊家中养病的高力士了。 “去传高力士入宫!” 程元振应诺而去,但陈玄礼的失踪和天子的惊惧也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他与秦晋或明或暗的交手过几次,知道此人的本事,也许天子已经无力约束此人。而太子…… 想到太子,程元振不禁激灵一下打了个寒颤。难道说太子已经与秦晋沆瀣一气,打算逼天子退位了? 这对程元振而言绝对不是好消息,“厌胜射偶”一案他将李亨得罪死了,而且李亨身边新近得宠的宦官李辅国又是他的死对头。原本程元振不看好太子李亨的前途,便寻了个机会将死对头李辅国由禁中排挤了出去,发落到东宫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听差。 谁曾向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现在 想来,程元振后悔不迭,然而却为时已晚。 都到了这等关头,程元振哪里还敢去永嘉坊找高力士,虽然他以监门将军的身份兼着羽林卫的差事,但那些骄兵悍将可没几个人买他的帐。所以,羽林卫绝不可能是他的立身根本。 惶急之下,程元振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他在第一时间想到了足智多谋的范长明,也许此人会给他一些中肯的建议。 这老儿虽然性子阴鸷了一点,一心想着报仇,但脑筋却活络的很,否则也不可能在背后策划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 只可惜,所托非人,杨国忠这种草包,又能成什么大事了? 范长明在长安的宅子很是隐秘,他冒充天子中使的身份,应付了禁军的宵禁盘查便一路寻了过去。 至于神武军在今夜可能展开的动作,程元振也不打算逢人示警了,潜意识里,竟还想与即将夺位成功的太子结个善缘。 寻到范长明的宅子,这老儿已经睡下多时,直到程元振颠三倒四将秦晋发动兵变的消息一一告知时,他才猛的跳了起来,先是仰天发怒,继而又嘶声长呼: “贼老天,又坏老夫好事!” 通过程元振的描述,范长明已然意识到,他那完美的计划竟然再次付诸东流。而 秦晋的方法虽然简单粗暴,然则却是最行之有效的。 而兵谏这一点因素,也是范长明独独没有考虑进来的。 毕竟天子御极天下四十余载,声威武功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虽然这些都因安禄山的起兵而大为受损,但多年的积威使然,又有哪个敢贸然在太岁头上动土? 偏偏秦晋就不信这个斜,可他是怎么知道厄运即将当头的呢? 在范长明的策划中,此前的一切动作在外人看来,所谓“厌胜射偶”一案只能是杨国忠等人针对李亨的,而实际上,这背后的大网却在一步步的张向秦晋,秦晋就像一只无知的麻雀,浑不知危险已经到了身后…… 范长明自以为得计之处,对杨国忠而言,铲除太子的势力自然是出于杨家的长久利益考虑,而干掉秦晋不过是搂草打兔子。反过来,对范长明而言,能否除掉太子,太才不在乎,他要的只是除掉秦晋,如此才算大仇得报。 换言之,他与杨国忠以及程元振不过是各取所需,明明是一件多赢的大好事,到来竟再一次功亏一篑。 “秦晋,早晚有一日,你必死在范某刀下!” 范长明有些神经质的狠狠念叨着。而程元振却等的不耐烦了,他来到此处就是向程元振讨教避难的法子,不管范长明有没有好法子,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了。 “先别念叨仇啊恨啊的,快想想可有合适的脱身之法?” 岂料此言一出,范长明忽然就笑了,笑的令程元振毛骨悚然,他有些后悔,不该到此处来求助这个阴鸷的老儿。但来都来了,总要听听这老儿有没有好计策,可助自己脱身。 “若得脱身,程某立赠万金之数……” 第二百零九章:一肩挑天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零九章:一肩挑天下 岂料范长明又是一阵冷笑,竟反问道:“若范某立送将军千金,不知可否助范某脱身?” 程元振愣住了,一阵张口结舌。 “这,这,你?” 程元振干脆明白说道:“长安各门都在大将军陈玄礼的掌控之中,现在此人下落不明。换言之,也可以说他态度不明,谁知道此人是不是已经和秦晋拿小竖子狼狈为奸了!” 出于掩饰自身恐惧的目的,程元振极力替陈玄礼开脱着。 “这,这怎么可能?大将军与圣人相识于潜底,四十余载屡受重恩,他,他怎么可能背弃圣人?” 范长明的声调骤而尖利。 “不可能?别忘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天子不能保得此人富贵,甚至有可能为此人带来杀身之祸?换做是程将军,还有几分为天子的效死之心啊?” 程元振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当着范长明他自然不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被人揭穿了心底里的真实想法,还是不免有种被人剥光了衣服的难堪之感。 “仅此一条,如果秦晋有意报复将军,难道将军还以为自己能够上天入地吗?” 范长明笑的极为夸张放肆,这其中既有他对计划失败的愤懑,也有对程元振浓浓的嘲笑。相比于秦晋,程元振虽然与他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他也绝对乐见此人倒霉。 范长明的话给了程元振以极大的震撼,也让他独生豁然开朗之感。 是啊,现在长安各门紧闭,如果守门的禁军已经得了陈玄礼的密令抓捕于他,他若贸然出城,岂非自投罗网了?可如果不出城,一旦李亨成功夺位,那自己定然就是第一个被锁拿的要犯。 想及此处,程元振彻底绝望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千刀万剐的下场。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短暂的一生如此憋屈的落下帷幕。 看着兀自怪笑的范长明,程元振忽然恶向胆边生,拿起案上的铜盏,狠狠的砸了过去。 范长明毕竟老迈,动作迟缓,意识到危险时已然晚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挡。 “你要作甚?” 然则,动作却慢了一步,铜盏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头上。 顷刻间,范长明直觉天旋地转,眼前渐渐变得漆黑一片。 程元振一击得手,冲着不省人事的范长明狠狠啐了一口。 “老儿莫怪我狠心,你自己也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能拿你到秦晋小竖子那里当投名状了!” 程元振从怀中摸出了防身的短刃,想要将范长明的头颅割下,但转念一想,如果送去的是个死人,口说无凭,谁又能相信,这样一桩卷起惊天大浪的“厌胜射偶”之案,竟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啬夫一手策划? 说不得只能带着活人过去,没准还能与杨国忠当面对质也说不定! 主意打定,程元振立即就有了决断。既然天子这座山靠不住了,他不在乎腆着脸贴到太子那座山上面去,但现在的关键之处是一定要快,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别说雪中送炭,可能就连锦上添恐怕都没有自己的机会了。 程元振知道,这么做有着巨大的风险,秦晋很可能会趁机捕杀自己,在东宫外凶神恶煞的裴敬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也只有坐以待毙一条路了。 程元振将范长明的外袍扒掉,撕成一条条布条,然后将他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将剩余的布条团成一团塞到他的口中。一切准备停当,程元振将自己的随从唤了进来,命他们把干瘦苍老的范长明抬了出去,搁在马背上。 “你们回宫去吧,某自有要务!” 打发走了随从,程元振便孤身踏上了险中求生的不归路。 …… 兵贵神速,既然决定了将兵谏变成兵变,便不能再有一丝迟疑。 “裴敬,令你率所部千人,兵进南内!” 南内即是天子居住的兴庆宫,裴敬一连办砸了两桩差事,自觉现在肩上干系重大,肃然领命而去。 秦晋并非不想亲临现场指挥,只是他现在还有同样重要的大事要做。 陈千里以龙武军长史的身份,将一份份军令发了出去。军中都知道陈千里深受大将军的信重,自然也不会有人怀疑军令的真实性。只不过,秦晋还想要陈千里另拟一份文告。 “请恕千里不敢奉命!” 陈千里一口拒绝了秦晋的要求。 “大将军的决断,理当由他自己来做。千里现在所谓已经是不义,又怎么能陷大将军于不义?” 原来,秦晋让陈千里代陈玄礼拟一份文告,声明龙武军支持太子,要求天子立即平息“厌胜射偶”一案,止息内斗,集举国之力一致对外。 秦晋了解陈千里骨子里有着这个时代的任侠重义,有些时候却也失之迂腐,但现在却要不得这种迂腐,他只能力劝陈千里改变想法。 “正所谓大仁不仁,难道陈兄弟就不知还有大义与小义一说吗?” 陈千里不听这话还好,秦晋的话音尚未落地,便忍不住爆发了。 “千里说不过秦君,却也知道立身方为根本。现在千里已经为了旧谊舍弃新恩,成了不仁不义之人,难道,难道秦君就忍心千里沦为世人所不齿的背义小人吗?” 说此话时,陈千里的眼眶里已经闪过了点点水光。 秦晋不禁动容,突然发觉这个忠义的胖子已经为自己背负了太多的心理负担,让他背弃陈玄礼的信重,只怕已经令其一生都难以释怀了 。 但现在却不能手软,这份文告并不一定要由陈千里起草,却一定要由陈千里下发军中,否则龙武军的军心就不能安定。 毕竟陈千里以长史之名,受陈玄礼之命以新安练兵之法编练龙武军新军,现在城中布防的禁军,有半数都出自新军,他的分量举足轻重,绝不可替代。 “陈兄弟糊涂,你的忠义只会救了杨国忠,程元振,边令诚这样的奸狡之徒,难道半年以来,他们搅风搅雨,全然不顾大唐大厦将倾的举动,还不能对你i有所触动吗?” 陈千里默不作声,秦晋却不能不作声。 “天子到现在仍旧信任杨国忠,如果再由着杨国忠折腾下去,这天下也迟早要亡了。否则,秦某又何以冒着杀身的风险,促成天子罢其相位?” 这句话正触到了陈千里的软处。陈千里一直不理解,秦晋为什么非要与杨国忠做对,明明对方已经示好了,还要斗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却想不到他竟早就认定了杨国忠是祸国的奸佞之徒。 有了这个解释,秦晋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合理的一切举动也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尽管到了现在,陈千里仍旧相信,秦晋对大唐是有感情的,所为也一定出于公心,因此才不遗余力的给以支持。当然,这其中也还有些难以言说的私谊因素,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 半晌之后,陈千里才长叹一声。 “但愿世事如秦君所言,千里纵然负了背信弃义的骂名也有所值了!” 秦晋知道,陈千里被自己说服了,只要这道文告一经公布,就算陈玄礼满身是嘴,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了。 现在他要去见陈玄礼,争取使其主动就范,如此大事便又成了三成。不过在见陈玄礼之前,秦晋还要去面见太子李亨。至关重要的关键时刻,如果没有太子的表态支持,神武军的动作又算什么? 只有得到了太子的公开支持,他的行动才会变得看起来合法合情合理,而且只有如此才能得到尽可能多的人的支持。 秦晋当然也知道太子李亨的心思,想着置身事外可以进退自如。但这种子夺父兵的行径自古以来就没有能够置身事外的,不论今夜举事成与不成,太子都将难逃干系。成了,太子李亨可以面南背北,位极人君。败了,太子李亨同样要承担罪责,受到李隆基的责罚。 而已李隆基的冷酷无情,秦晋相信,李亨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李亨以身体不适已经安歇为由拒绝了秦晋的请见。 毕竟秦晋以太子为尊,不能逾越了当世的规矩,否则在世人眼里,他真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无奈之下,秦晋只能在小院外面高声呼喊:“太子何其糊涂,今夜所有人都在为了大唐的未来而抛却生死,诛杀祸国逆贼,规劝天子以天下为重,殿下难道就在榻上睡的心安理得吗?” 言下之意,他们这些臣子为了李氏江山拼死拼活,而你李亨身为大唐储君却只抱着明哲保身的首鼠两端态度,又怎么能够担当大任,肩挑天下? “臣只在这里等……” 秦晋的话才说了一半,红漆院门忽然被从里面猛然拉开,随之现身的人正是太子李亨。 再看李亨哪里有半分歇息的模样,一身武弁服在身,形容憔悴,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正身对着秦晋长揖到地。 “中郎将之言如电如雷,振聋发聩,李亨如梦方醒!” 第二百一十章:大奸方似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章:大奸方似忠 李亨并非那种胆小怕事的人,但多年的太子生涯屡屡遭受父亲与奸臣的打压,之所以能够平安的活到现在,还是因为他养成了一种时时刻刻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本能。 这种本能可在暗流涌动的朝局中,使得李亨每每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不过在这种需要非凡勇气决断的关头,却也让他失去了敢于进取的勇气。 秦晋的话对李亨而言就如当头棒喝,使他突然清醒的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 就算他真的以模棱两个的态度假装置身事外,难道就能平安度过危机了?杨国忠费尽力气,勾结宦官罗织他的罪名,就算没有今夜的兵变,只怕天子也不会轻饶了他。 在这种情况下,兵变突然爆发,就算天子成功平乱,难道就会以为此事与他无关? 这当然不可能,天子一定会怀疑他的,甚至于认定了就是他搞出了今夜的兵变,为了自保,自然要铤而走险,继而承位大统,位极人君。 李唐的皇子们试图通过这种手段上位也是大有传统的,从太宗时代,太子李承乾就勾结宰相侯君集谋反。而在武后当政的末年,宰相张柬之等人又发动了宫变,逼迫武后让位于中宗李显。 李显当皇帝没几年被韦后毒死,当时的临淄王,也就是如今的天子,与太平公主合谋兵变,诛杀韦后一党,扶睿宗李旦登基。 然而,好景不长,由临淄王一跃而成太子,又在李旦禅位后成为大唐皇帝的当今天子,迫于太上皇李旦的猜忌与太平公主的打压,再一次发动宫变,囚禁了父亲李旦,诛杀了姑姑太平公主,由是才为此后四十余年太平天子之路铺就了基础,也为开元天宝的盛世拉开了帷幕。 可见,大唐百多年来,皇位的继承,无不参杂着血腥与暴力,兄弟相残,父子无情。如果一厢情愿的以为当今天子会放纵对皇位有威胁的人留在朝堂上,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所以,李亨醒了,从那个天真的大梦里苏醒了过来。 李亨对秦晋长揖到地,秦晋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殿下折煞了臣,当务之急是劝说陈玄礼站在殿下一边,只要有龙武大将军在侧,长安便已经安定了一半。” 其实秦晋说的还是保守了,现在神武军控制了皇城以及东宫各门。龙武军则负责长安各门的巡防,只要能与陈玄礼联手,今夜大事几乎便已经有了八成以上的把握。 李亨大为惊讶,又觉为难。 “陈玄礼怎么可能为我驱策?” 秦晋当下恍然,一拍脑门。 “哎呀,都怪臣说的不清楚。臣已经将陈玄礼控制在东宫之中,只要太子殿下现身相劝,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亨大为动容,他知道秦晋其人并不简单,但也万万想不到,此人竟能将掌握长安城防的大将军轻易擒获。既然如此,又何愁今夜的大事不成呢? 本来李亨对今夜举事也只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实在是被各方势力逼到了死角里,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他却有如眼前豁然一亮,似乎已经能见到黎明的曙光了。 “陈玄礼在何处,传来见我!” 李亨决断的也很快,立时就赞同了秦晋的主意,但转而又道: “不,带我去见陈玄礼!” 他意识到陈玄礼现在一定处于被拘禁的状态,传此人来见,自然就要用到非正常的手段,而这对陈玄礼而言,则是一种羞辱。辱人在先,试问又怎么能说服他为自己效力呢? 所以,李亨当即就改变了主意,由传见转而为亲自去见陈玄礼。 东宫在入夜之前,是被杨国忠带来的禁军所控制,入夜之后,裴敬突袭东宫,控制权便又到了神武军的手中。东宫内虽然不见神武军士卒的影子,但李亨却时刻能感受到,这座宫苑已经不再他的掌控之中。 陈玄礼被关在了东宫前堂的廨房内,李亨在众人的拱卫下推门而入。 只见这位须发已经皆白的大将军闭目正襟危坐,在听到门外的动静后,身子稍稍一颤,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淡淡的问道:“如何?还不死心?某只有一句话奉劝诸位,早早放下兵器,向天子请罪,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使得家族不至于与子同亡。” 秦晋冷笑一声。 “大将军难道以为天子还能力挽狂澜吗?” 陈玄礼反唇相讥:“乱臣贼子大唐忠贞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与秦晋并肩而立的太子闻言之后,脸上显出一丝尴尬神色,就在今夜之前,他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对天子刀兵相向的一天,让他觉得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此刻的自己竟然还在劝说天子的第一亲信倒戈相向。 还未开口就先堕了气势,秦晋看在眼里,却也不奇怪,李亨为人较为厚道,能够闻之赧颜,正说明了他不是那种辣手无情的人。 “乱臣贼子?”秦晋先是反问了一句,继而又无比凄然的连笑了三声。“究竟谁是乱臣贼子?难道大将军就是忠臣了?天子老迈昏聩,听信谗言蛊惑,掀起‘厌胜射偶’大案,在长安城中乱抓无辜,奸佞小人趁机携私报复,意欲加害太子。大将军难道就看不出这腥风血雨中的邪气吗?若大将军果真是忠臣,难到就以袖手旁观,明哲保身的态度向天子尽忠吗?真真可笑至极。就在今天下午,难道不是大将军与杨国忠密谋了如何构陷秦某吗?还敢觍颜自称忠臣?” 秦晋的一番话说下来,陈玄礼立即就变了颜色。秦晋说的没错,他奉行的的确是明哲保身之道,但也从未认为这么做便不是忠臣了,至少他自问对天子是忠心可鉴日月的。 然则,秦晋很快又撕下了他最后的这块遮羞布。 “大将军忝居高位而尸位素餐,纵容奸贼祸乱朝廷,而不能出面震慑朝纲,眼见着天子为奸人所惑,又不站出来对天子加以规劝。以秦某看来,这等行径实在是大奸似忠,祸国帮凶!” 廨房中的气氛陡而凝固,陈玄礼猛然睁开眼睛,怒视着秦晋,他对天子忠心耿耿五十余载,还是头一次被人当面指责大奸似忠。 随之,陈玄礼发现了与秦晋并肩而立的太子李亨,而李亨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也有一丝鄙夷忽闪而过。 顿时之间,陈玄礼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挫伤,他可以在秦晋的威逼利诱面前岿然不动,也可以忍受成为阶下囚的羞辱,但是,秦晋的话恰如一柄利剪,将他的遮羞布彻底撕开,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丝不挂的被展览于人前,无地自容。 秦晋说的都没错,他的确在多数时候明哲保身,从来不干涉朝中权臣的事务,更不会对天子指手画脚。到头来,这些自保的行为手段,在秦晋的嘴里都成了大奸似忠的罪过。可是,他有的选择吗? 陈玄礼真想揪着秦晋的领子与他好好说道一番!他根本就没得选择,如果不是对权臣的事务不闻不问,如果不是对天子的决定唯唯诺诺,恐怕他早就和王毛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更遑论今时今日的地位。 但这些话他说得出口吗?当然说不出口,自古以来忠臣便当以死相谏,似这等苟且自保的心思行径,怎么有脸自称是忠臣? 骤然间,陈玄礼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下了白的头颅。 李亨发觉时机成熟,便趁势说道: “中郎将之言有失偏颇,大将军从龙之时,悍不畏死,立下不世功勋,现在为奸佞所钳制而难有作为,也是有苦难言。” 这一番话对于陈玄礼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而这番话又出自太子之口,更是替他辩了“不白之冤”。 一念及此,陈玄礼不由得老泪纵横,这眼泪自然不全是出自惭愧,很大一部分则是出于自己的一时大意而身陷囹圄,辜负了天子的器重,而他本人的人生轨迹也将自今夜开始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陈千里刚刚从他这里离开,原原本本的将其与秦晋的谋划一一告知,龙武军上下现在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的大将军已经倒向了太子一方,以重臣之名行清君侧之实! “大将军可知道,今夜诸君所为,都是为了大唐的前途和将来,安禄山在洛阳已经登基称帝近半年,而我**只能龟缩在潼关里自保,对蕃胡叛军束手无策。如果再任由这些奸佞们折腾下去,内忧外患之下,只怕亡天下也是眼前之事。到那时,我就是亡国的太子,而诸君就是亡国之臣。” 太子的话虽然不是当面指责,但于陈玄礼而言,字字句句都是响鼓重捶,砸的他天旋地转。 人在危难时刻,往往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陈玄礼就算身居高位多年也不例外。更何况李亨又说的字字在理,大唐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在叛军面前的劣势也令人忧心不已。如果朝廷上下不能精诚团结以克强敌,未来怎样,还真就是个未知数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天子戚戚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一章:天子戚戚然 “臣愿为大唐效死!” 说话间,陈玄礼双膝跪地,对太子李亨郑重一拜。 李亨也没想到,他和秦晋竟然三言两语间就把堂堂龙武大将军说的涕泪横流。 “快快起来,有大军这句话,大唐便乱不了!” 这当然是一句冠冕堂皇的恭维之言,但也算作李亨对陈玄礼委婉表态的回应。 秦晋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不以利害诱导,而只以忠义作为话柄相激,实在是听了陈千里对他的建议后,才出此险招。看来陈千里对陈玄礼的判断没有错,此人并非是个只知道利害的人。 既然陈玄礼已经向李亨表态,秦晋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继续指责他大忠似奸,反而一揖到地赔礼道:“秦某得罪,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大将军见谅!” 陈玄礼气苦不已,这一句得罪岂能道出秦晋的所为,对他的影响之大?但既然事已至此,总不能再如仇人一般恶言相向吧?再者说,陈玄礼做这个选择,心底里也隐隐有着不能为外人言说的理由。 神武军今夜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可谓又准又狠,正如打蛇打七寸一般,先占据了东宫,护住了太子,然后又抓捕了杨国忠与自己,断天子两臂。虽然跑了程元振,但那个阉人并非有胆识之人,只怕天子到了如今已经无人可用。高力士虽然对天子忠心耿耿,然则毕竟只是个恃宠弄权之人,在这种关键时刻,也没那个本事翻天。 基于种种因素汇总到一起所得出的判断,陈玄礼觉得,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时,大唐就要再多一位太上皇。而那个看似忠厚的太子,终将登上那令万人膜拜的九五宝座。 到了此时此刻,各种公心私心纠结在一起,他还能无所动容吗?显然不能! “请大将军立即出面,号令龙武军紧闭长安各门,任何人不得调一兵一卒到城内!” 这么做是很有必要的,尽管陈千里以长史之名曾行文各部。但神武军除了新军之外,还有此前就存在的旧军,他们未必对陈千里买账,如果这些人不满陈千里的行文,一意孤行,对神武军今夜的行动,将构成致命的威胁。 陈玄礼点头称是:“我正有此意,大军不进城,希望中郎将也不要伤及无辜!” 秦晋哈哈大笑:“大将军好仁义,秦晋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其实,在秦晋的谋划中,最好的结局便是以尽可能少的流血,换来政局的平稳过度,只有如此才会最大可能的降低这次兵变的负面影响。 陈玄礼的看法也正与秦晋不谋而合。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咬牙道:“天子年岁大了,希望,希望中郎将莫要惊吓……” “大将军尽管放心,秦晋自然不敢在天子驾前放肆,今夜所为也实属出于无奈。” 这种保证和没说一样,试问如果天子若执意抵抗,难不成他们还要放弃兵变不成?陈玄礼当然清楚,秦晋绝不是那种妇人之仁的人,关键时刻,任何人敢挡在他的面前,也许就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陈玄礼忽然觉得,天子亲手提拔起来了一匹狼,如果当初……他很快就将所有的假设扫出了脑袋,此时此刻再做这等假想还有什么意义? …… 看着陈玄礼大踏步离去的背影,李亨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中郎将难道就不怕陈玄礼此一去反戈一击吗?” 秦晋摇摇头,这种时刻,他只能相信自己直觉,亦或是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没有陈玄礼出面震慑,一旦龙武军旧军闹将起来,势必将在长安城中引起一场血雨腥风,数万人一旦见了血,对长安而言那就是一场浩劫。而神武军以及他本人,包括太子在内,也将很难在这场浩劫中全身而退。 说不定繁华富庶的长安城没毁在安禄山手中,反而毁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这是秦晋绝不愿看到的! “绝不会,陈玄礼至多会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李亨大骇。 “既如此,还放陈玄礼离去?” 秦晋直视着太子李亨。 “殿下想想,臣此前可提出过,让陈玄礼提兵进谏?” 所谓提兵进谏,自然是只他们今夜发动的兵谏,不过是换了种比较委婉的,好听的说法而已。 李亨这才恍然道:“难道中郎将早就料定陈玄礼不会出兵了?” 秦晋点头。 “陈玄礼忠孝,不肯对旧主刀兵相向也在情理之中。此人出兵与否不重要,再说人多了没准会坏事,三千神武军天亮之前拿下兴庆宫足矣!” 听到拿下兴庆宫之语,李亨的目光中映着扑朔的烛火,闪闪跳动。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只是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达成所愿。 “请殿下居中调度,臣这就赶去兴庆宫!” 两桩大事已了,秦晋便急着赶去兴庆宫,他怕裴敬万一再出了纰漏,今夜的行动可真就功亏一篑了。 实际上,今夜的兵变已经算得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天子可以依靠的两大臂助,杨国忠已经成为阶下囚,陈玄礼也倒向了太子。此刻的李隆基彻头彻尾成了孤家寡人,兴庆宫被攻破也只是迟早之事。 …… 东宫一处偏门,黑暗中忽有一人一马自东向西而来。 “站住,宫禁重地,速速退后!” “误会,误会。某有要事,求见迟内监。” 火把骤然点亮,一名禁军将之凑近了黑暗中走来的人,却瞧见了一张无须的白脸,居然是个宦官。 这个宦官正是右监门将军程元振。他口中的迟内监是他尚未发迹时的好友,现在于东宫之中也小有地位,只不知东宫动荡之后,此人是否还在。但总归要冒险试上一试,否则便再没有机会了。 “等着,不许乱动!” 很显然,这些看守偏门的禁军也知道迟内监之人,见他们的态度稍有缓和,程元振稍稍放下心,看来迟内监并没有趁乱逃离东宫,这对他而言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 随着时间点滴过去,太子李亨越发的焦躁不安,在院子里不停的踱着步子。 “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不见,这等时刻谁也不见!” 刚挥挥手说了一句,李亨忽然就顿住了,这等时刻还敢来求见的,肯定不是等闲之人。 “何人求见?” 内监毕恭毕敬答道:“右监门将军程元振!” 李亨眉头一挑,听说裴敬擒杀此人不成,却被逃掉了,现在又如何去而复返? 那内监仿佛看出了李亨的心思,便解释道:“程元振欲为殿下效死,据说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秘密要告知殿下!” 程元振此人在“厌胜射偶”大案里,与杨国忠勾结,陷害李亨过甚。李亨本能的想将此人杀掉,但转念之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连老奸巨猾的程元振都赶着来投奔于他,这岂非印证了天子已经大事去矣?杀了此人或许得不偿失,留下此人正好可以做给朝野上下立个表率。 李亨的念头皆从当下局势出发。就连程元振这种积极陷害过他的人都得到了宽恕而既往不咎,朝野中那些曾与之做对的人,便都会放下心了吧。 “传见!” …… 兴庆宫内,李隆基于便殿内左右徘徊,右眼皮突突跳个没完。程元振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却现在还见不到人影,高力士也没能赶了过来。 前所未有的恐惧在一点一点的啃噬着他的心脏,对时局的无力感,令这位老迈的天子倍感折磨。 终于,李隆基顿住了脚步,不再继续焦虑的等待。 他决定亲自到永嘉坊去寻高力士,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可能背叛自己,高力士绝不会。 永嘉坊与兴庆宫不过只有一墙之隔,李隆基领着三五内侍轻装简从而来,忽然间看到坊内一处大门的牌匾上有个苍劲高字,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李隆基骤然记了起来,高仙芝为中书门下同三品,入政事堂做了宰相以后,便被赐居于永嘉坊。他这么做,表面上是对高仙芝的恩宠,而实际上却是就近监视,高仙芝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出禁军的眼睛。 而现在,杨国忠被太子扣下,陈玄礼又没了踪影,就连程元振都不知去了哪里。 倏忽间,李隆基发觉他已经到了了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心下无限的凄凉悲切。高力士再忠心,终究没有能力号令禁军,击败逆贼一党! 高仙芝在此时进入了李隆基的视线,使得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敲门!” 李隆基的声音里有颤抖,也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内侍疑惑的回道:“圣人,将军的府邸在前面呢,这,这是高相公的宅子!” “聒噪,敲!” 李隆基很不耐烦,内侍不敢再质疑,便上前去啪啪扣动门环。 好半晌,黑漆侧门闪开了条缝隙,里面露出了一颗白的脑袋,看着敲门的内侍满脸惺忪的问道: “何人半夜敲门?” “速去通禀高相公,圣人来了!” “圣人,哪个圣人?” 高府家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继而意识到是天子,便连滚带爬的报信去了。 正等待间,嘈杂的马蹄声忽然自坊外由远而近,李隆基的脸色登时大变! 第二百一十二章:往事难已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二章:往事难已矣 高府奴仆连滚带爬赶回去报信,也许是高府的执事得知了天子驾临,早早就将中门大开,洞开的中门内隐约可见各色奴仆往来忙碌。 坊外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隆基等的不耐,也顾不得天子威仪,便径自走上台阶。 跟在李隆基身边的一名内侍却低呼道:“高相公府中的奴仆如何都是些残废?” 李隆基这才注意到,中门内隐约露出身形的奴仆竟都是些肢残臂缺之人。 见到天子已经自顾自的踏了台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执事只能当面迎了上来。 “皇帝陛下,家主,家主他……” 这等时候李隆基哪里还有心情讲究那些虚礼,坊外马蹄声声叩地,分明是扣在了胸膛上,每一下都让他心神俱颤。 “高卿可是歇息了?速引朕去寻他!” 那位老仆还想让李隆基稍后,他好去急催高仙芝,而李隆基已经抬腿踏进了门槛,径自绕过了影壁墙。 好在高仙芝的动作也快,李隆基才绕过影壁墙,老仆正不知如何处置之时,他大踏步迎了过来。 “臣迎接来迟,请圣人恕罪!” “朕来的突然,高卿不必拘礼,你听听,这坊外可是战马来了?” 李隆基来的突然,原也没有理由追究臣下失礼,更何况此时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高仙芝此时才注意到了天子苍白的脸上竟然挂着几分惶急恐惧之色,又侧耳倾听坊外密集的马蹄声,骤然间变了颜色。 “常四,召集府中所有仆役,护驾!” 高仙芝不是傻子,仓促间已经意识到了,天子这是找他求助呢,看外面的情形怕是闹出了兵变。 虽然他的心中有诸多不解,但迫在眉睫之下,该做的安排一样都不能慢了。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仆名唤作常四,在他动作加速之下,李隆基才发现此人竟是个跛子。 “圣人且放宽心,有臣在,必不会让乱臣贼子得手!” “好,好,不亏是朕的股肱之臣!” 片刻功夫,高府上下二百奴仆集结在一起,同声喝道: “谨奉节帅军令!” 赳赳之气,一如临战的军中精锐,区别只是这些奴仆并非健全之人,不是缺了一条胳膊,便是少了半条腿。 高仙芝见李隆基面露惊异之色,便上前解释道:“启禀圣人,这些都是安西军中百战余生的老卒,臣看他们失去了谋生的能力,又不忍任其流落民间,遭受苦楚,便将他们收做了仆从。” 李隆基交口称赞:“高卿爱兵如子,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这位老迈的天子陡然又提气冲着高仙芝的二百家奴喊道:“朕在此立誓,今日叛乱过后,但凡活着的人,保他封妻荫子!” 到了这等关键时刻,李隆基舍得下血本,也不在乎功爵不乱赏的规矩,若是稍有差池连皇位都可能没了,怎么可能还在意几百个许出去的爵位呢? 李隆基这一声许诺立即就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高仙芝的二百家奴其实就是他昔日的旧部,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过来的?充军戍边的苦又是一般人能受的?斩将杀敌得以立功封妻荫子,更是他们穷其一生所奢求的目标,原本以为只能如此了却残生,不想风云际会之下,竟又有了机会,怎能叫人不热血沸腾? 喊杀之声与称颂天子万岁之声,立即响成一片。 高仙芝见状如此,也不再磨蹭,断然下令道:“落下兴庆坊门上的风灯,所有人分作前后两军,守住坊门!” 二百家奴应诺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开出了高府大门。 高仙芝紧随断后,李隆基竟也在后面跟了上来,他现在感觉哪里都不踏实,也只有跟在高仙芝的身后或许还能有一丝安稳之感。 不过,李隆基只能瞧见高仙芝的背影,却没瞧见他紧锁的眉头与满脸的疑虑之色。 按理说,天子自有亲信,杨国忠虽已罢相,影响力仍旧不容小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一手掌控着北衙禁军,也是权势赫赫,任何人都能背叛天子,唯独这两个人不应该,也不会背叛天子,因为他们富贵与天子是息息相关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以天子在危急时刻,却不去寻这两个人,偏偏来找他呢? 种种可疑之处,由不得高仙芝不去胡思乱想。但他试图询问天子因由,却都被天子岔了开去,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内情。 但不论如何,高仙芝身为臣子,都要保得天子无恙。 眨眼的功夫,一标马队疾驰而至,兴庆宫上的宿卫似乎都被吓得没了声息,甚至连一盏风灯的光亮都见不到。 高仙芝冲着手心啐了一口,攥紧了手中一丈三尺长的木棍。“老弟兄们,还敢不敢力抗骑兵?” “敢!如何不敢?” 二百家奴手中拿的也都是与高仙芝手中一般无二的木棍,这种木棍是城中富贵人家奴仆,护院惯用的物什,现在用这种东西充作“武器”也是事出无奈。 毕竟在天子脚下,高仙芝这等边将入相的重臣自然要注意各种影响,就算让家奴武装上不算犯禁的横刀,恐怕都会惹来汹汹非议。 高仙芝在安西阵战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以骑兵长途奔袭,有着丰富的骑兵作战经验,早就听得出来坊外来的骑兵绝不不过千人之数,如果突袭之下没准就能将他们打散。 即便到了这等极为劣势的关头,只要有一线机会,高仙芝都不会坐首愁城。更何况,在他看来长安的所有禁军都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看起来虎虎生威,却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角色。 他麾下的这些老卒虽然个个身有残疾,然则阵战经验丰富,敢于拼死用命,一个就能顶那些纨绔出身的禁军四五个个。就算对方是骑兵,又有何惧?当初在河中一场遭遇战,安西军以两千步卒硬是用陌刀打败了近万突施偷袭的葛逻禄骑兵。 眼前这些没见过血的生瓜,那些老卒又岂能放在眼里? 兴庆坊的大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两百人分作前后两队悄无声息的冲了出去。 裴敬一行人原本打算拆了兴庆宫外的民宅,以房梁横木冲击宫门,却不料黑暗中一股不明身份的人马杀了出来,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人均是手持一丈三尺长的目光,用的却都是陌刀之法,裴敬在加入神武军之前,也是用过陌刀的,一眼就瞧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并不简单。但很快,裴敬又发现这些居然都是些残肢断臂的残废之人,眼见着麾下被一群残废打的措手不及,渐有崩溃之状,这让他再次生起挫败之感。 “下马结阵,拒敌!” 骑兵作战向来是神武军的短处,他们这半年多以来一直训练的都是步战之法,因此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实属正常,一旦双脚落地,这些人立时就变得生龙活虎,逐渐稳住了阵脚。 裴敬想不到,就在百步之外的永嘉坊内,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高仙芝叹了一口气,他认出了裴敬,也认出了今夜兵变的是神武军,想不到兵变的主谋之人竟是他一直看好的那个年轻人,秦晋! 怪不得天子对兵变的主将一直讳莫如深,还是对自己疑虑甚深啊。高仙芝又是一声暗叹,天子这是怕他听说了秦晋之名以后便不愿与之为敌。 想到此处,高仙芝不禁一阵冷笑,也太小瞧了高某,忠孝节义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别说萍水相逢的秦晋,就是嫡亲长子子也照杀不误。 “取我的弓来!” 天子曾特旨允许高仙芝保留两张三石以上的硬弓,今夜便派上了用场。 老卒双手捧上了精工缝制的鹿皮箭囊,解开系带,一张丈把长弓便露出了半个身子。 高仙芝娴熟的弯弓搭箭,直瞄准了百步开外的裴敬。 瞄了两下之后,高仙芝果断的松开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只听得破空之声犀利而过,在所有人未及反应之前,一支长尾羽箭已经激射而出。 但见马上的主将应声倒地,永嘉坊内立时便暴起了阵阵欢呼。 高仙芝的勇武依旧不减当年,就连李隆基都禁不住啧啧赞叹,如果大唐有十个高仙芝,恐怕安贼逆胡亦将传檄而定吧。 但他很快又是一阵怅然,如果当初自己真的杀了高仙芝,今夜此时遭难又找不知谁来护驾? 这位老迈的天子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愧疚,他一直怀疑高仙芝会如安禄山翰一样有不臣之心,便不遗余力的打压,乃至于痛下杀手,只是各种机缘巧合下,一直不得成功而已。 而李隆基对高仙芝的猜忌也并非是从安禄山造反以后才有的。 这还要从数年之前说起,高仙芝还在安西为帅,擅自发兵灭掉石国,虽然大振国威,但却令李隆基恼火异常,便以明升暗降的法子将其调回了长安,而以封常清接替了安西节度使之职。 这种不满和猜忌,终于在安禄山造反以后达到了顶峰,李隆基甚至到了不杀此人难以安寝的地步。他深知高仙芝在军中的影响力,以及此人的战阵之能,留之恐遗患无穷。 然则也正是今夜的变故,让他对高仙芝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第二百一十三章:南内受阻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三章:南内受阻碍 裴敬中箭倒地引起了神武军的慌乱,一干人赶忙上前去查看主将生死,却听裴敬大呼一声:“痛杀我也!” 半晌之后,裴敬又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再看他身上竟一丝血迹也没有。 在众人的疑惑目光中,裴敬扯开了衣领,胸前露出了一片已经碎裂残缺的玉锁。 “想不到,竟是这自小随身的玉锁救了一命!” 尽管长箭没能射穿身体,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胸前已经隆起了一个巨大的肿块,而在肿块之下,也许几处肋骨折断了也极是可能,疼的他冷汗直冒。但在这种情境下,裴敬必须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又将玉锁残片塞回了领子里,从地上捡起那根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长箭,双手用力折为两截,然后狠狠地掷于地上。 “清君侧,诛杀奸臣阉宦!” 这是秦晋特地交代给他们口号,此时他正好记了起来,便大声疾呼。 主将中箭而毫发无损,使得一众神武军将士们士气大振,这不正是鸿运当头的好兆头吗?因此,裴敬的一声疾呼未及落地,便全都跟着疾呼起来。 霎那间,“清君侧,诛杀阉宦之声响彻云霄。” 永嘉坊内李隆基虽然年老耳背,但也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数度变幻,这奸臣和阉宦指的是谁,他自然心知肚明。 但是,杨国忠也好,程元振也罢都是李隆基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虽然私德不修,但总归不会造他的反,用起来则放心的很。像哥舒翰与高仙芝这种人,本身能力出众,又个性鲜明,对他们的策略便要既用且防。 只出乎李隆基意料之外的却是,今夜打出清君侧旗号的,竟是一直甚为低调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而令李隆基感到颇为尴尬的一点,正是这个秦晋,乃他一手破格提拔,半载功夫从区区县尉官至中郎将。 原本最不该有反心的就应该是秦晋,可他为何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背信弃义之事? 心里想着,口中却不知不觉念叨出来。 “秦晋啊秦晋,最辜负朕的就是你!” 李隆基虽然也曾对秦晋多有防备之举,但那都是驾驭臣下之道,若论本心还是十分看好这个年轻人的。 跟在李隆基身边的一名内侍却忽然道:“奴婢听说,程将军在胜业坊挖出了‘压胜射偶’……” “胜业坊?哪家?” 李隆基疑惑的转过头来目光陡而犀利。 那内侍吓得一低头,竟不敢再说话。 “说,哪家?” 李隆基禁不住火往上涌。 “听,听说是秦中郎将家!” 至此,李隆基已经彻底明白过来,竟是程元振一手将秦晋逼上了清君侧这条不归路。可李隆基就没想想,如果不是他怂恿宦官大肆挖掘“压胜射偶”,又岂会有今日之变? 说实话,李隆基之所以放纵杨国忠利用“射偶”一案整治太子,也是为了借臣子之手再次打压太子的势力,如果说他产生了换太子的想法,那就有些言过其词了。 可是,这一套手法在以往的若干年里都玩的游刃有余,偏偏就在这个多事之秋竟也不灵光了,甚至还引发了这等“清君侧”的兵变。 “程元振,此贼可杀!” 又想到程元振在危急关头不知所踪,他便料定此人必然已经趁乱潜逃,弃自己于不顾,如何能不恨从心头起? 不过,盛怒之下的李隆基却没注意到,刚刚那说话的内侍,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那内侍发觉天子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赶忙将头压得更低了,浑身颤抖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高仙芝忧心忡忡的折了回来。 “圣人,永嘉坊不宜久留,还当返回兴庆宫才是!” 但兴庆宫外已经聚满了乱兵,想要返回兴庆宫又谈何容易? 李隆基也不禁变了颜色,“难道,难道抵挡不住了?” 高仙芝的嘴角轻轻一撇,又正色道:“臣这两百家奴在此,一两日功夫,谁也别想冲进来!但圣人乃万金之体,身负江山社稷,岂能与臣同在此处冒险?” 见到高仙芝似乎还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隆基也渐渐放心。 “如此便听高卿安排就是!” 永嘉坊与兴庆宫只有一道宫墙之隔,相较于气势恢宏的大明宫与幽深的太极宫,兴庆宫更像普通的别院园,所以宫墙修的也不高,仅仅两丈有余。 若是高仙芝这等勇武之人,只要借助一些落脚的地方便能攀爬上去。但天子毕竟老迈,经不住折腾,所以只能另想别法。 还是那个唤作常四的老仆想出了一个主意,“何不以大筐绳索将皇帝陛下提上去?” 高仙芝击掌大赞。 一干人在往城上喊话的同时,又搜罗了几只大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隆基吊上了宫墙。 随之,兴庆宫内又有人顺了梯子下来。 “圣人敕令,请高相公以及所有将士进入宫内!” 其实,高仙芝在建议之初就有意带着人退守兴庆宫,凭借兴庆宫的高墙,再守个数日功夫也没有问题。而数日的功夫就足够时间让事态发酵变化了。 现在李隆基下敕让他们进入兴庆宫,乃是正中下怀。高仙芝此前之所以没敢提出来,还是担心此举会令生性多疑的天子再起猜忌之心,那就反为不美了。 …… 裴敬这回打死也不愿再回到马背上,于马背上目标太过明显,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万一再有人射来冷箭,他又有几条命可以捡? “校尉,为何不攻下永嘉坊?” 裴敬瞪了发问的旅率一眼,“你知不知道,永嘉坊内负责指挥的是谁?” “管他是谁,在咱们神武军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 胸口疼痛难忍,裴敬口中吸着咝咝凉气,“土鸡瓦狗?告诉你,是高相公,那些残废之人都是他从安西带回来的百战老卒。” 旅率呆了一呆,显然也没想到,刚刚与他们交战的竟是威震西域身负灭国之功的高节帅。不,现在已经是高相公了! “固守待援,等中郎将来了,再拿主意!” 裴敬说出这句话时,内心中充满了苦涩,今夜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中郎将的大事,胸膛中积郁的除了浓浓的挫败感,还有难言的歉疚。 说实话,神武军在兴庆宫门外遭遇阻击,使得他攻破宫门的计划随之流产,以至于他们只能在城下空喊着“清君侧”的口号,而别无他法。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让裴敬倍感焦虑,机会稍纵即逝,而他面对高仙芝的阻击毫无办法,又不知已经错过了多少个机会。 但裴敬并不知道,黑漆漆一片的永嘉坊内,已经无人埋伏设防了,高仙芝和二百家奴悉数攀上了兴庆宫的宫墙。 身在宫墙之内,高仙芝便又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敢问圣人,宫中有宿卫多少?” 这在平时乃是绝对的机密,臣子若问了,那就是有不臣之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此时此刻,李隆基非但不再猜忌,反而如实相告。 “今夜此时,宫中的宿卫不超过五百人!” 其实李隆基对实际情况也不甚了了,按照平时的规矩,每夜宿卫禁中的卫士不得少于五百人。但今夜却事出有因,轮值的羽林卫旅率因为牵涉到了“压胜射偶”,已经被下狱了。而他的职位却又没人替代,因此,本该进入禁中的三百人便没能到位。 高仙芝用最短的时间清点了人数,禁不住暗暗心惊。 整个兴庆宫内,加上他的旧部,居然连四百人都不到,如果陈玄礼的数万大军开了过来,他在天子面前许下的,可守三五日无虞的豪言壮语,只怕顷刻间就要被撕的粉碎。。 这个认知,立时让高仙芝冒了一身的冷汗。 看来,绝不能仅仅被动的等待局势变化,还要主动争取援兵。 现在长安城内可堪一用的也只有北衙三军,而神武军和龙武军似乎都站到了太子的一边。 那么唯一可供选择也就只有羽林卫了。但有一点却极为麻烦,羽林卫将军张孝功在七日前被天子免职,而又在两日前身涉“压胜射偶”而下狱。其下校尉旅率因此而获罪的人更是不少,军心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到现在究竟还剩下多少战斗力,尚在未知之间。 然而,他还有的选择吗? 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天子昏了头,居然纵容杨国忠和程元振借着“压胜射偶”为由头,大搞连坐清除异己。 若非波及之人太广,受害太甚,太子李亨向来诚孝,又怎么会被人驾着“清君侧”? 还有那个秦晋,一样也是忠勇有加,在关外数次大战中,以少胜多,均是可圈可点。如果不是被杨国忠恶意针对,他又如何会犯下这等难以回头的大错?将来没准就是社稷栋梁。 只有陈玄礼的行为令高仙芝摸不清头绪。 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将一份文告呈递给天子。 李隆基浏览过后勃然大怒,大骂陈玄礼忘恩负义,竟被气的浑身颤抖。 高仙芝从天子手中接过了那份文告,这才明白天子因何动怒若此。 陈玄礼竟已经公开发布文告,敦请天子禅位于太子! 第二百一十四章:父子将对峙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四章:父子将对峙 陈玄礼公开敦请大唐天子李隆基禅位,其中历数李隆基当政得失。尤其是安禄山造反以后,半壁江山糜烂,**束手无策,言下之意李隆基需要为这须臾便有轻浮之危的现状负责。 而这也是安禄山造反以来,第一次有人公然提出李隆基当逊位以负其责。 也难怪李隆基气急败坏,如果这些说辞是太子或者秦晋提出来的,他都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偏偏第一个提出来的,竟是他倚重信任了四十余载的陈玄礼。这不但狠狠扇了他一耳光,让他丢尽了颜面,更让他觉得身陷危机之中,而难以自拔。 尽管贵为天子,李隆基也是人,也会在遭遇重大挫折时,产生不自信的心理。在安禄山造反之初,他还能勉力撑持局面,而震慑人心。现在,陈玄礼给了他最为要命的一击,使得他乱了方寸,甚至连掩饰内心愤怒与恐惧都顾不上了。 高仙芝平静的等着天子发泄,他甚至有些可怜这位年迈的天子,现在的天子则更像一位普通的古稀老人,会伤心,会愤怒,会绝望。 也许这才是个有血有肉的天子,但却绝不是个合格的天子。 合格的天子就不能有普通的人感情,杀伐决断,不论亲疏。 高仙芝暗自长长叹息,天子的确老了,这种情况在一年前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李隆基终于停止了发作,整个人便像一团破败的抹布萎顿在榻上,一言不发。 “圣人息怒!” 李隆基的反应慢了许多,高仙芝的话音落地好半晌,才低低的问道:“息怒?现在朕除了生气,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排忧解难吗?” 陈玄礼的公开表态等于长安最具战斗力的一支禁军站在了太子的一边,李隆基纵然身为天子,可没了军权,也和水上浮萍一般无二。 高仙芝却道:“办法当然还有,却不知圣人肯否壮士断腕!” “讲!” 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别说断腕,便是断腿,断脚也是肯的。 高仙芝犹豫了一下,才在李隆基颇为热切的目光中说道: “太子清君侧,理由有二,一是阉宦当道,祸乱超纲。二是,杨国忠祸国,陷害忠良。” 还没等高仙芝的话说完,李隆基就大声的驳斥着: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不会向他们低头的!” 高仙芝心下一沉,就知道天子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可是禁军的将领们为什么肯于跟着太子和秦晋铤而走险?还是杨国忠和程元振利用天子搞出了“压胜射偶”,肆无忌惮的打击异己,军中的校尉旅率,十有五六都身涉其中。 但凡这种涉及到谋逆的案子,通常都会祸连家族,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是反也死,不反也死,何不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扭转乾坤呢?若仅仅是普通的校尉旅率牵涉其中也就罢了,就连太子都岌岌可危,秦晋也深陷其中…… 高仙芝连日来闭门谢客,也是被弄得风声鹤唳,生怕那帮人闹到了自己的头上。 事态一旦失控,不出大乱子才怪! 可正在高仙芝失望之际,李隆基的声音又缓和了下来。 “宦官闹得的确不像话,整顿整顿也在情理之中,程元振、边令诚这些人朕便下敕,交付有司查办。”说到此处,李隆基顿了一顿,颇感为难的又道:“只是杨国忠,朕不好伤了贵妃的心啊!” 贵妃是李隆基的心头肉,这个女人的一笑一颦似乎都在牵动着他的心思,跟着高兴和痛苦。 高仙芝真想当面质问李隆基,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想要了吗? 现在的天子哪里还有当初的半分影子?分明就是个优柔寡断,又难以自制的昏聩之君。 有这样的天子,大唐还有希望中兴,还有希望重振国威吗? 好在李隆基没有糊涂到家,在为难了一阵后,又改了口。 “死罪或可免了,先下狱也未尝不可!” 李隆基的心思在这片刻间也是转了千百个念头,首先他将与“压胜射偶”一案无涉的边令诚牵进来,为的就是安定高仙芝的心思,有拉拢之意。边令诚与高仙芝势同水火,一门心思要将他之置于死地,这一点他们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能够护驾的又只有高仙芝,也只能用边令诚的人头来换取高仙芝的安心了。 当然,这一点现在还只是空口白牙,边令诚目前在潼关监军,未来的形势如何发展还在两可之间,现在尽可将一切许诺都抛了出来,以后究竟能否一一兑现,那又都是后话了。 君臣二人很快就商议出了一个章程。 由李隆基下敕,“程元振以弊案祸乱朝野,其罪当诛,可立即枭首,全族流放岭南。杨国忠褫夺一切官职使职,下狱待审处置。” 反正这两个人在关键时刻,一个落在了太子手中,一个逃的无影无踪。 李隆基这道敕令,于眼前局势而言,对他毫无损害,反而为太子出了一道难题。 现在天子正式有敕令,处置程元振和杨国忠,那么太子再随意处置杨国忠,那就是滥用私行,甚至有携私报复的嫌疑。而且,这道敕令一下,去了太子等人清君侧的口实,便又在大义上搬回一城。 不过,有了大义还远远不够。因为大义也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 李隆基该做的让步,他都做了。接下来便要看高仙芝的手段。 “臣请自领羽林卫,以护南内周全!” 李隆基当然一口应允,但是,现在的羽林卫乌烟瘴气,还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天子尚在两可之间。 毕竟程元振兼领羽林卫这段时间里,折腾的天翻地覆,半数以上的校尉旅率都受到了打压,甚至人身攻击。 这当然出自李隆基的纵容,在怀疑有人意图刺杀自己时,他第一个边将目标重点放在了羽林卫身上,因为羽林卫负责皇城与宫城宿卫,刺客想要溜进来,没有羽林卫的协助,那是万万不能的。 除此之外,还有妖道妖言的蛊惑,李隆基更是疑神疑鬼,于是便又故技重施,决心在羽林卫乃至整个北衙甚至于朝野上下搞一次清洗,清洗掉那些看起来可疑的人物,如此屁股下的御座才坐的踏实。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所托非人,竟让杨国忠与程元振这两个蠢货给办砸了。 李隆基现在甚至有点怀念李林甫了,如果此人尚在人世,又岂能轮到一干魑魅魍魉、跳梁小丑粉墨登场? 但往事毕竟已矣,李隆基现在唯一可堪依靠的,也只剩下了此前必欲杀之而后快的高仙芝。 高仙芝领命离开便殿以后,李隆基执笔开始书写敕令,但涂涂抹抹之下总觉得不满意。苦思了一阵,犹豫了一阵,手中的御笔终于重重落下。 …… 尽管高仙芝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羽林卫乱成了眼前这副德行。 位于道正坊之北,兴庆宫之南的羽林卫驻所,所见之处莫不是兵无将领,或是将无兵可带。都说程元振草包无能,可他在兼领羽林卫的短短十几天功夫里,能够把一支禁军折腾的奄奄一息,这份能耐也是万中无一了。 但是,这在高仙芝看来,也全然不是问题,只要有兵,有将,不论乱成什么德行,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重新拧成一股绳。 犹豫时间紧迫,来不及清点人数,只能按照旧有建制,重新临时分配校尉旅率,集合了数千人的队伍,分派到兴庆宫中守卫各门。余者不堪用的则就地遣散,然后一把火将驻所烧了个干干净净。 高仙芝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否则一旦被太子的人将之招抚,岂非变相资敌了? 大火顷刻间熊熊燃起,染红了长安城的半边夜空。 甚至在兴庆宫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南边熊熊的火光。 李隆基将敕书交代给宦官传了出去,刚在廊下走了几步,就听到宫人们在惊呼,随之抬头,也愕然发现,南边火势打起,心下忐忑,也不知是福是祸。万一高仙芝不能镇服羽林卫,生了乱子,他可就彻底没了希望。 但很快,高仙芝壮硕的身影在一片火光映照下出现在眼前时,李隆基甚至能感到自己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在得了禀报以后,李隆基十分满意的点点头。 “高卿处置果决得当,朕心甚慰!” 李隆基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位重臣,头发已经因为生了白发有些发灰,腰杆似乎也不如前两年那么直挺,但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高节帅,并没有因为陕州战事的失利,而丧失了斗志。 “太子可能要来了,走,随朕去北门!” 兴庆宫的北门是大臣们进入南内的主要通道,无论君臣平素都由此处通行,于是久而久之便都成了习惯。 听了李隆基的判断,高仙芝颇感意外。 太子难道会来?难道他敢当面与君父对峙吗? 如果敢,以前还真是小瞧了太子其人! 第二百一十五章:刀枪又相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五章:刀枪又相向 秦晋打马赶往兴庆宫,半路便听到有人在呼唤于他。勒马驻足回望,却见一人打马急追而来,却是太子李亨的贴身宦官李辅国。 李辅国的名字于后世史书上的名声也算如雷贯耳,此人在玄宗朝时籍籍无名,但在肃宗李亨继位以后却大放异彩,先是仗着肃宗的宠信,对失去了皇位和权柄的李隆基百般折辱刁难,甚至还把曾经权势赫赫的高力士发配岭南,到后来更是无法无天,趁着李亨卧病在榻的机会,发动宫变诛杀了张皇后,可怜李亨堂堂皇帝竟在病榻上惊惧而死。 在中晚唐的历史上,李辅国在宦官群体中是个承上启下式的人物。唐代宦官当政,甚至可以废立天子,正是由此人开的先河。 因此,秦晋对此人的感官实在坏极了,甚至比同为宦官的边令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此时此刻,在李辅国的身上还看不到史书上那个权阉的影子。 “中郎将慢些走,太子殿下也赶了过来,请中郎将等一等!” 秦晋暗暗着急,心道,李亨在东宫居中调度就是,又何必身履险地,亲自到兴庆宫去呢?要知道刀剑无眼,万一中了流矢,那可是塌天的大祸。 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将来的天子。秦晋便耐着性子,停下来等着李亨。 他不清楚李亨又生出了何等心思变化,但直觉使然,总觉得在自己离开东宫的这片刻功夫里曾发生了一些为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中郎将可知太子因何变了主意?” 原本李辅国在外臣面前从无一句多嘴之言,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秦晋正好也好奇,便道:“还请指教!” 李辅国的笑容里似乎有些不甘心,“指教不敢当,就是太子殿下耳根子软,奴婢实在怕,怕殿下又受了蛊惑……”说到一半,他竟欲言又止,继而又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还以为奴婢在搬弄是非!” 秦晋被弄得一头雾水,心道,果然有事发生,但究竟是何事呢? 很快,答案揭晓,跟在李亨身后亦步亦趋的竟然是阉宦程元振。 李亨见到秦晋错愕的表情,便主动与之解释:“中郎将不必奇怪,程元振是主动来投,正好可以拿它做个表率,以收百官之心!” 秦晋当然知道,李亨说的是肺腑之言,并没有对他遮遮掩掩,这诚然是好事一桩,然而却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用程元振做幌子以示肚量,对前事既往不咎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李亨却忽略了程元振身上的斑斑劣迹,仅仅是今次“压胜射偶”一案,便冤枉了成百上千的官吏,这些人对程元振早就恨之入骨,就算那些还未及被牵连的人,恐怕也不希望如此奸诈卑鄙的阉人得到宽恕与放纵。 毕竟谁也不想在今后的某一天,再被这个阉宦无端牵连,身遭不测。 可以说,在当今天子有意无意的**下,程元振这条疯狗将他的作用和价值发挥的淋漓极致,但在取得了天子的信任和重用的同时,也使得他的人缘在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里,丧失殆尽。 如果太子宽恕了一个与之做对,声望又颇高的人,当然便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可这个对象现在换成了程元振,只怕会有反效果。 但劝谏之言,秦晋又不方便说,一旦说了,恐怕又会被人误会成携私报复。 秦晋暗暗憋气,想不到就连兵变也要处处掣肘,太子李亨诚然也算有为振奋的储君,但还是失之于纸上谈兵了。 “如何?中郎将可有异议?” 李亨既然问的直接,秦晋便不再将想法掖着藏着,而是直言道: “殿下,程元振此人不可留。” 秦晋的话才说了个开头,却有一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声疾呼:“前方可是中郎将?天子有敕令颁下!” 这一声呼喊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也就在愣怔的功夫,那名骑士已经奔到了近前,这是神武军的探马。 “天子敕令!” 秦晋一把从探马手中抢过了天子敕令,刚刚展开,却听一人厉声斥道:“秦晋无礼,太子殿下在此,还不快将敕令呈送殿下?” 程元振的声音适时响起,秦晋的心头生出阵阵厌恶,这个人不论何时何地都想刷存在感,这才刚刚投了太子,便又急着咬人了? 可惜太子不是李隆基,他即便需要一条狗,也不是程元振。 果然,李亨并不受程元振的挑拨,“请中郎将念诵天子敕令?” 李亨并不关注秦晋行为的细节,他关注的是天子敕令都写了什么,急于知道父皇还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秦晋应诺,唰的一声展开了墨迹未干的敕令,冲程元振冷笑了一声:“程元振,还不束手伏法?” 程元振又惊又怒,指着秦晋道:“你放肆,太子殿下便在此处,没有殿下发话,谁敢动我?” 言下之意,现在太子的话才是金科玉律,除此之外就算天子的敕令也不好使。 此时,李亨也不觉皱眉,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了,但程元振还是不知收敛,但碍于此前的决定,现在不好反口相斥。 “天子敕令,程元振妖言惑众,陷害忠良,祸乱朝纲即刻锁拿,就地枭首……” 秦晋大声的念诵天子敕书在场之人无不傻眼,想不到天子竟然也玩起了这一招。 “还愣着作甚,还不奉敕令,把这阉竖枭首?” “谁敢动我?” 程元振见到秦晋眼中流露出的凶光,而太子又受自己挑唆,本能的便意识到了巨大的危险,趁着所有人都愣神的功夫,从怀中掏出了防身的短刃,向前紧蹿了两步,便比划着搭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这一下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任谁也想不到,程元振竟真是一只乱咬人的疯狗,竟然连太子都敢挟持。 不过,程元振的动作快,秦晋的动作更快。秦晋的视线就没离开过程元振的身上,就在程元振伸手掏向怀中的当口,他便已经向太子的方向冲了过去。当程元振将短刃掏了出来,挥向太子之时,秦晋的横刀已经霍然出窍,短刃的锋口堪堪触及太子的脖颈,锋利的横刀寒光一闪,便如流星一般劈下,紧接着一阵惨嚎响彻天际,程元振紧握着短刃的右手竟其腕断掉,跌落于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是电光石火的刹那,太子李亨已然从陷入危难,到转危为安,已经走了一遭。 直到程元振被禁军按到在地,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李亨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若非中郎将警觉,我命休矣!” 李亨此时很是尴尬,他以大度对待程元振,却不料对方竟以德报怨,要加害于自己。想不到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竟也应验到了他的身上。同时,这也等于狠狠地抽了李亨一个耳光,惊怒之下,李亨便质问程元振。 “我待你不薄,何以如此相报?” 程元振本打算挟持了李亨,使得秦晋投鼠忌器,然后伺机溜出长安,从此远走他乡,大不了投奔洛阳的安禄山也是一条出路。可哪里想得到,自己的动作快,秦晋就然比他还快。 手腕处传来的剧痛,深入骨髓,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脑门上滚落。 “哈哈!既然已经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而这时,秦晋却反而收起了立斩此人的念头,程元振自然要杀,不过却需要在一个更合适恰当的场合杀,现在悄无声息的就杀了,恐怕还难以震慑人心,使不法之人心生畏惧。 ?“殿下,程元振奸诈狡猾,自当定案审讯,明正典刑,以震慑世人!” “好,好。就依中郎将所言!” 李亨惊魂未定,此刻才感到了后怕,浑身冷汗直冒,双腿也软的轻飘飘的。 “扶太子殿下上马!” 这断惊险的插曲就此翻过,一行人继续赶往兴庆宫。 路上,秦晋得知了李隆基竟然启用高仙芝,由他来守宫城。而裴敬似乎也在高仙芝的手下吃了不小的亏。这本就不奇怪,如果名震西域的高仙芝不能对付初出茅庐的裴敬,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抵达兴庆宫,神武军在宫城下严阵以待。 “南内各门都看住了?” “已经派了人去,不过人手还是不足,里面的人若集中从其他门冲出来,也挡不住!” 秦晋点点头,裴敬说的没错,如果高仙芝要冲出来,除了这北边的宫门,其他各门那点人的确都挡不住。但他料定高仙芝不会突围,因为天子太老了,根本就禁不住折腾。 再说,就算冲出宫城他也不怕,这反而更有利于事态尽快有结果。 陈玄礼鲜明的表态以后长安城已经尽在手中,天子若跑得出宫城,却跑不出长安。 只是,秦晋的口中却泛起了阵阵苦涩之意。 当初在新安时,他一心一意的要解救这位盛唐名将,可到头来偏偏被老天捉弄,竟至两人刀枪相向,又是何其可悲。 第二百一十六章:天子伤旧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六章:天子伤旧谊 兴庆宫, 大唐天子李隆基坐卧不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轻轻的进了便殿,是宫中的内侍。 “圣人,派去的人一无所获,高将军,他,他……”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李隆基却急不可耐的追问着:“说啊,高力士他究竟怎么了?” “高将军他不见了!” 李隆基闻言之后,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坐回榻上。 “究竟如何不见的?被太子抓了去,还是……” “奴婢,奴婢也不知,据将军府中的家奴说,将军在入夜之前就不告而别,直到宵禁开始,也,也杳无音讯!” 直到“杳无音讯”四个字从内侍的口中说出来,李隆基再也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榻上。 高力士究竟哪里去了?难道就连最信任的人都已经背弃他而去了吗? 巨大的挫败感与失落感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就像决堤的洪水,彻底摧毁了李隆基的心理防线。到了此时此刻,他彻底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再没有人肯赖在他这个大树上,陪着送死。 “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怎么都不走?都走,都走啊!” 骤然间,李隆基爆发了,歇斯底里了,无所顾忌的呵斥着身边无辜的内侍宦官。 一群内侍宦官何曾见过天子如此不顾威仪的动怒,吓得纷纷匍跪于地,口口声声说着,“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发泄了一阵,李隆基陡而从榻上奋力挣扎着起身,但起了两下,竟然没能起来。而面前匍跪着的一干内侍宦官,竟都自顾自的哀声求饶,却每一个人上来扶一把。 李隆基不禁悲从中来,然则欲哭无泪,他全身所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冷! 哀念丛生之下,李隆基反倒不似先前那么愤怒,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终于从榻上离身,蹒跚着来到了便殿的大门前。 若在以往,早有内侍宦官把殿门打开,一干宫人众星捧月的前后伺候着,所有人唯恐巴结的慢了,都争抢着在他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以期能够平步青云。可此时此刻,那些场景再不复见,内侍宦官们竟也都像躲着洪水猛兽一般的畏首畏尾,本能的与他保持着距离。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对于生性敏感多疑的李隆基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羞辱和折磨。 他伸出了干瘦的手,轻轻一拉,保养良好的殿门便随之开了。 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涌入,这让李隆基感觉稍稍舒服了一些。陈玄礼的文告他看了不止一遍,里面虽然参杂着浓浓的私心,但平心而论,又不乏实情。 老迈的天子将目光瞥向了深邃的夜空,也许是乌云遮蔽了星月, 极目所及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圣人,圣人,夜里天凉,别吹着身子。” 一名内侍竟颠颠拿着一领大氅给他披在了肩上。 这不过是再平常的一个场景,然而,李隆基却身子一颤,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半大宦官,正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好一个俊美的少年,如果不是进宫做了宦官,加冠成年之后,怕是要出落的仪表堂堂。 李隆基心头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 李隆基对这个少年官宦的印象颇好,在所有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形下,这种感官又被大大的加强了。 “奴婢没有名,大伙都叫奴婢余四。” “只有排行?”李隆基似与之对话,又似自言自语,“没有大名怎么成?不如,今后你就叫余忠嗣吧!” “真的?” 少年宦官似乎难以置信,竟傻乎乎的问了一句。 “朕说过的话何曾不是真的?” 少年宦官喜出望外,当即跪了下去,咚咚磕头。 “叩谢圣人赐名…….” 紧接着又麻利的爬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之色,仿佛今夜宫外的兵变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一般。少年人毕竟是少年人,高兴之下竟在天子面前手舞足蹈了,若再往常,这个余四一定会被李隆基身边的亲信宦官拖出去立规矩。但现在,大厦将倾,树倒胡狲散,谁还有心思在这位即将完蛋的天子面前露脸呢? 李隆基的心情似乎受了这少年宦官的影响,苍老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假子王忠嗣。 王忠嗣入宫时才九岁,他的父亲王海宾在与吐蕃一战中战死松州。李隆基对这个假子也十分的喜欢与器重,王忠嗣长大成人以后,果然没辜负他的厚望,历次大败突厥人、吐蕃人,官至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 然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假子的功劳越大,李隆基反而越不喜欢他了,甚至还对他充满了忌惮和猜忌。 因为有一点触碰了李隆基敏感的神经,王忠嗣自幼与太子李亨交好,而朝中又不止一人指斥他欲奉太子。 这位老迈天子的假子,王忠嗣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在其部将哥舒翰的苦苦哀求下,终于免了一死,贬为汉阳太守,年余后郁郁而终。 人死了以后,李隆基反而又想起了他的好,尤其是在这种身临绝境的时刻,如果王忠嗣还活着,那些魑魅魍魉,又岂能胡作非为?安禄山又何至于由一介跳梁小丑,搅动的大唐半壁江山腥风血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然则,就算再给李隆基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许他仍旧会毫不犹豫的杀死王忠嗣,没有任何人能够他的帝位还能活在世上,别说假子,就算亲子也不行。 但人终究不是冰冷的石头,李隆基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在经历了内心的跌宕起伏以后,他的这种冷酷似乎竟在消融了。 而面前的少年人,偏偏让李隆基想起了一手抚养长大的假子,却不是那些出自他血脉的亲子。 终于,李隆基老泪纵横,天家无父子,他活了七十多年,做皇帝也做了四十多年,从未有像现在这一刻沮丧和难过。 身为大唐天子富有四海,看似荣尊天下无人能及,可又有谁知道其中的难言滋味呢? 自下生起,李隆基虽然身为皇族,却终日在惶恐不安中度日,生怕哪一天则天大圣皇帝的一纸敕令下来,他们便要举家流放,或是家破人亡。 而事实上,李隆基的母亲在他年幼时,就被残害而死,他从未享受过一刻父母的温情,从记事开始,身边就到处充满了杀戮和阴谋诡计。 所以,这位富有四海的天子便无时不刻的对所有的亲人,乃至父母子女这等至亲都要严加防范,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疏忽,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走了父祖的后尘。 如果不是有安禄山造反,也许李隆基的皇帝生涯就会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辉煌落幕,然而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种奢望了。也许在天亮以后,他将以比之父祖还要不堪的方式落幕。 高仙芝带着人马就算能守住兴庆宫一月半月,然而整座长安城都在太子的手中,只要那些人将宫城死死的困住,那么他就会是第二个赵武灵王。 绝望到了极致以后,李隆基的心绪反而静如止水了。 他饶有兴致的和少年宦官攀谈着。 “祖籍何地,家中还有什么人啊?” 少年宦官还没从天子赐名的兴奋中恢复过来,声音颇有些高亢的回答着:“奴婢从记事起就在宫中,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祖籍何处,也许,也许是奴婢的父母早就死了……” 看着少年宦官絮絮叨叨,李隆基心中却很是了然,像余忠嗣这种自幼就在宫中长大的内侍宦官,来源通常只有两个,要么是犯官的之子,要么是掳来的战俘幼童。 在李隆基看来,这个少年人也是个实实在在的苦命人,但少年宦官却不觉得苦,反而因为得到了天子的赐名,便高兴的好似要笑上几天几夜。 “余忠嗣,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朕的身边吧,须臾不离左右。” 少年宦官不敢相信,竟又问道:“真的?” 这么不懂规矩的内侍,李隆基还是第一次见到,也不知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内监,将他派到了殿中差遣。 但这种真性情的流露在此时此刻却很对李隆基的脾气,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耐心的说道:“天子之口,从无虚言!从今日起,你就是内府少监。” 唐代宦官也是有品级的,内府少监为正四品,对少年宦官这种五品的佐杂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看着他欢天喜地的再次谢恩,李隆基心里却涌起一丝的遗憾。 就让这个少年多欢喜一刻吧,也许到了太阳升起之时,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镜水月而已。 “去,把笔墨纸砚备好,朕有制书要发!” 少年宦官余忠嗣应诺麻利的去准备了,片刻之后,李隆基端坐在御案之后,提起了笔犹豫再三,终是重重的落下,一封制书堪堪写就。 第二百一十七章:天道难有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七章:天道难有常 少年宦官余忠嗣识文断字,他在研墨的间隙,趁机瞟了制书一眼,手便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墨碇啪嗒一声掉落在御案上,原本光洁的制书竟多了一点豆粒大小的墨迹。 这一下,余忠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大唐天子李隆基也陡而变了颜色,语气也越发阴沉可怖。“玷污制书,其罪几何,你自清楚吧?” 仿佛刚刚那个和蔼可亲的老者,在一瞬间又变成了阴冷可怖的天子。 余忠嗣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何以这般的快。但是,此时此刻笼罩在他心头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在内廷中,不止一个内监曾对它们这些少年耳提面命,犯了错误会遭至何等惩处,而弄脏了制书,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眨眼之间,天上地下,这等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他产生了极不真实的错觉。 反倒是殿内诸多沉默的宦官们在眼巴巴的看着余忠嗣的笑话,遮遮掩掩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恶意的幸灾乐祸。 “拖出去,交付掖廷严加惩处!” 宦官们做别的不积极,打击余忠嗣这种争功邀宠的人却不遗余力,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拖着少年宦官便往外走。 “圣人饶命啊,奴婢,奴婢再也,再也不敢了……啊……” 不知是哪个,嫌喊的聒噪,一拳便砸在了他的嘴巴上,立时就鼻口窜血,呜呜不已,难以说话。 而李隆基对这个刚刚赐名的宦官竟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挥着手,令人尽快将他拖出去。 出得殿门,一名宦官犹自觉得不过瘾,便奚落起倒霉的余忠嗣。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懂吗?你以为踏上了青云梯,没准走的却是黄泉路呢!交付掖廷处置,少说也是个杖毙,自求多福吧,来世可别托生为人了……” 高仙芝急如风火而来,正瞧见处置余忠嗣这一幕,却也不问因由,只向天子汇报着禁中各处布置的情况。 听他说的详细,李隆基便频频的点着头,然则心思却明显另有所属,与高仙芝的对答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片刻后,李隆基索性大手一挥,“具体事务高卿自行处置就是,不必一一禀告于朕。”接着沉闷了一阵,才又指着御案上的制书缓缓的开口。 “那道制书发出去吧。” 高仙芝眉头一跳,恭敬的将制书捧起,粗略扫了两眼,面上虽然依旧平静,然则心底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抑制的情绪终于还是喷薄而出。 “圣人万万不可有此心思,只要臣一日尚在,便要护得圣人安全,不会让宵小们得逞!” 李隆基百感交集,喟然一叹。 当初他欲杀此人时,又何曾能够想到,只有此人在最后的关头仍旧不离不弃。 “高卿不必多言,朕年老体衰,不堪重任,逊位也是社稷之福。太子年富力强,又忠义仁孝,也足以堪当匡扶大任……” 李隆基的这番话落在高仙芝的耳朵里,只觉得是滑稽而又可笑,太子年富力强是不假,但若说他忠义仁孝,又如何解释眼下这等子盗父兵,以下犯上的行径呢? 但毕竟要给天子留着颜面,即便不赞同天子的想法,也不能把这一层说破了。 “天道有常,上下有序,不予自取是为贼,圣人即便有心让后来人肩挑天下重任,也不能让心怀叵测之人顺遂,否则于我大唐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隆基又是一叹,高仙芝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归根结底还是有着私心的,与其城破之后狼狈的收场,不如自铺台阶,换取一个体面的落幕,百年之后的史书上,也许会对他留情一些,少一些挖苦。 可这些话怎么可能对高仙芝说呢?看着这个一脸正色的重臣,李隆基的口中回荡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兴庆宫外,秦晋的脸色愈发阴沉,部下们有的请命速战速决,有的则希望能够劝说宫内的人主动出翔,以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但在权衡了一阵之后,秦晋却断然下令: “准备石料,木料,砌死宫门,架设围墙。” “中郎将难道不打算速战速决了?” 裴敬闻言惊问。他本以为秦晋到了以后,会出奇计攻破兴庆宫,以彻底安定局面,却想不到等来的却是这等命令。 秦晋看了裴敬一眼,徐徐反问道:“难道要杀忠臣,弑天子吗?” 这句话问的很是直接,让裴敬一时间难以当面回答。其实,在神武军与太子决定“兵谏”之处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们能选择的也不过是造反程度上的深浅而已。“弑君”这个词尽管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徘徊了多次,但经过秦晋之口说出来,还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是啊,难道真要弑君吗?如此一来,不管理由有多么正当,他们也会成为天下人的众矢之的了吧。 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成功俘获了天子的可能,但大战之下谁又能保证一定会如此呢?而且,据裴敬的观察,秦晋似乎在有意避免与那位高相公正面冲突,似乎对此人也有着一种特殊的态度。 卢杞与杨行本先后带着部将来到兴庆宫外,在从裴敬之口听说了秦晋的命令以后,杨行本连连摇头。 “中郎将糊涂,如果不速战速决,还不知事态要如何变化呢!” 而卢杞沉思半晌才道:“中郎将这是要效法公子成困赵武灵王吗?” 裴敬似乎有所领悟,“难道是要将这南内当作沙丘宫?” 这个想法让裴敬的身子不寒而栗,此计虽然狠辣阴损,但所带来的结果,副作用却是最小。 “看着吧,中郎将下一步就会诱使南内的守军宫人出宫城了!” …… “圣人,圣人,大事不好……” 迷迷糊糊中,李隆基被吵醒了,天亮时才浅浅的睡着,此时睁开眼睛便觉浑身难受而又无力。 纷至沓来的坏消息已经让他麻木了,还有什么坏消息能让他吃惊呢? “讲,又发生了何事?” “守宫的羽林卫旅率趁着高相公不备,出城投降了,还带走了上百人……奴婢,奴婢亲眼所见……” 李隆基面无表情的听着,那宦官还没讲完,又继续说道:“不但走了宫中宿卫,掖廷的宫人宦官也有不少偷偷开门溜走的。” “走吧,都走吧,走了好啊,走了眼不见为净!” 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凄然,脸上也显出了愤然的之色。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满院子的猢狲,也该各自逃命了。他最终被高仙芝说服,并没有将那道制书发出,而是觉得再等等,而静待变化。想不到,等来的变化竟是这等令人沮丧到极点的消息。 “高仙芝现在在何处?” 李隆基很想知道高仙芝现在作何心情,又改做何处置。 “高相公很生气,处置了一个逃走未遂的校尉,人心安,安定了不少。只是逆贼秦晋实在可恶,说什么只问首恶,余者人等只要在期限内出去,便既往不咎。” 不知何故,李隆基陡得盯着那宦官。 “你,你不想和他们一起逃出去吗?” 宦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泣道:“奴婢死也要追随在圣人左右……” 李隆基被哭的烦了,便挥挥手将那宦官撵了出去,然而仍觉得不顺心,又将殿中所有的宫人内侍统统轰了出去,诺大的殿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静的连剧烈的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此前李隆基所料的没错,太子顾念名声,又不敢将他放出去,便使出了这等绝情的法子,难道这么做就不是弑君,就不是弑父了吗?难道连太上皇或者幽居老人的身份都不肯给他吗?他自问要求并不算奢望,太子何以这般绝情? 半晌之后,李隆基竟是一阵哈哈大笑。 “太子很好,太子很好……” 在以往,李隆基一直以为太子李亨过于软弱,恐怕自己百年之后难以担负天下重任,但现在看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了。 …… “中郎将,有人求见!” 秦晋疲惫的靠在胡床上,闭目养神,闻言后便睁开了眼睛。 “何人求见?” “是东宫的宦官,李辅国。” 是他?这厮来求见,能有什么好事? “带进来!” 秦晋倒想看看,这个在后世臭名昭著的宦官,此时求见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辅国见到秦晋之后,很是客气的寒暄了一阵,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个人中郎将一定想知道,他是谁。” 这句话让秦晋甚为疑惑,什么叫自己一定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秦晋不置可否,李辅国却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中郎将可能还不知道,程元振来见太子的时候,还绑来了一个人,叫范长明,据说在新安做过啬夫。” 乡啬夫范长明?秦晋闻言眉头微皱,这个人曾在新安屡次针对于他,但这厮不是死在皂河谷的那场大火中了吗?何以竟与程元振勾结到了一起?真是咄咄怪事。 秦晋的表情全数落在李辅国的眼中,便知道此人果真与之大有关联。 第二百一十八章:磨刀霍霍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八章:磨刀霍霍来 范长明给秦晋的印象不过是有些猥琐无耻的乡野啬夫而已,如果不是李辅国在今日此时提起此人,恐怕这个人在他的印象里只会渐渐的定格为繁素的阿爷而已。但是,范长明和程元振搅合在一起,那么便未必是巧合那么简单。 想到此处,秦晋不禁对范长明产生了兴趣。 “新安的确有个范啬夫,但此人勾结安贼叛军,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逆贼,这个范长明如果真是新安的范啬夫,恐怕还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见到秦晋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李辅国便更觉得其中可能有些不为他所知道的秘密。否则,程元振为何身受酷刑,仍旧抵死不招?而那个乡啬夫也是一般的咬定牙齿,不肯吐露半个字? 程元振意图劫持太子李亨的谋划失败后,李亨便将程元振以及他带来的那个乡啬夫一并交给了李辅国看管。 对于对李辅国而言,这可是个新仇旧恨一齐得报的大好机会。在被排挤到东宫以前,李辅国受尽了程元振的欺压和羞辱,甚至于他不顾廉耻的主动贴上去,都被程元振一脚踢开。 这份大仇,李辅国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眼看着程元振在天子面前愈发得宠,大有扶摇直上,比肩高力士的势头,他也就渐渐淡了报仇的心思,只想着能够自保便已经十分的知足了。然则,事态变化峰回路转,不过半年的功夫,程元振竟成了他的彀中之物,试问眼前的大好机会怎么肯轻易的放过? 就算程元振被齐着手腕削去了整只右手,李辅国仍旧狠狠地整治了他一番,治的他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但是,李辅国却并未觉得胸中的一口恶气顺当的发泄出去了,反而好似有一团东西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程元振竟对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啬夫三缄其口,抵死不肯说出绑了啬夫来的原因。而太子李亨则对啬夫这等人物根本就不感兴趣,也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疑问。所以,程元振发觉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竟然与当世最为紧要的人物均有交集,若是说他无足轻重,才是天大的笑话。 乡啬夫范长明与秦晋同出新安,又和程元振多有勾结,而从此人身上亦曾搜出了写有边令诚字迹的信笺,虽然没有抬头落款,但边将军的字体,李辅国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更让李辅国吃惊的是,程元振被拷打的实在急了,竟让他去问杨国忠因由,难道这其中还与杨国忠有着难为外人称道的秘密? 李辅国就像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对之充满了好奇心,不过杨国忠毕竟身份贵重,还轮不到李辅国这种角色近身,因此他只能到秦晋这里来探问口风。以秦晋初听范长明时的反应,他当即就确认了此前的想法,更认为范长明大不简单,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许,围绕着这些大人物身周有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没准揭了出来,就会成为他晋身的青云之路。 然则秦晋的态度又让他有种有一拳击空的感觉,直说要明正典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又能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如果是别的宦官,对拥立有功的秦晋拉拢还来不及呢,但在李辅国的认知里,却恰恰相反,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可堪拉拢信任的人,所有人的人都将成为自己或者别人的踏脚石。 一个人能有多高的地位,就看他能够踩着多高的踏脚石。 比如李林甫,比如杨国忠,他们的踏脚石都是位极人臣的宰相。踩倒了张九龄以后,李林甫成了宰相之首,权倾朝野十数年。而李林甫的后继者杨国忠,在踩倒了李林甫本人以后也成为了宰相之首,飞扬跋扈于长安内外。 李辅国倒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但眼前难得机会又岂能轻易的放弃? 在他的眼里,杨国忠也好、程元振与边令诚也罢,再加上面前的这个神武军中郎将,都是不可多得的踏脚石,一旦踩的结实了,再进一步只怕就是近在咫尺的事了。 而让李辅国如此笃定的还另有原因,太子李亨难道就会对有过造反经历的秦晋死心塌地信任?如果真是如此,那才是见鬼呢! “奴婢只是觉得这乡啬夫到处胡邹八扯,只恐有损中郎将声誉,所以,所以才过来,通一通声气……” 看着李辅国那一副假装推心置腹的模样,秦晋就觉得从里到外的腻歪,但又不想公然得罪这小人,以使自己又多竖了敌人,便只好虚与委蛇。 “秦某对此人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勾结孙孝哲意图谋夺新安,似乎与县令崔安世也有些牵连,但这些毕竟已经无从追查,如何处置,秦某也不便置喙,不如请准了殿下再做定夺如何?” 如此顾左右而言他,李辅国套不出话来便暗暗生气,也更觉得秦晋一定有所隐瞒,发誓要揪出幕后的真相,让这个目中无人的中郎将做自己脚下结结实实的石阶。 恰逢有部将禀报军务,秦晋便趁机告罪。 “秦某军务繁忙,还请见谅……” 打发走了范长明,秦晋便得到了一个令人十分振奋的消息。 仅仅一夜之间,从兴庆宫里逃出的宫人与宿卫就已经达到了千人之多。看来攻心战还是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杨行本与卢杞联袂而至,这两个人双马共一槽,竟没厮打起来,也是难得的狠了。 “告诉他们,宫门便不用急着砌死,只做做样子即可,让这些人产生一种错觉,如果不尽快出来,宫门砌死就没机会了!” “中郎将英明,相信用不上几日,南内就要没人了。” 杨行本大赞秦晋的法子不战而屈人之兵,又啧啧可惜,不能一展身手。 卢杞皱眉道:“自家人打自家人,有什么可惜的?还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中郎将是有大慈悲心,才不忍兵戎相见,攒足了你的气力,等着出关杀安贼逆胡吧!” 逮着机会的卢杞还是狠狠地奚落了杨行本一通,但他说的字字都站在理上,杨行本只能悻悻的不做声。 卢杞又转向秦晋。 “萼相辉楼处有个很大的池子,困的时候久了,南内也不会缺水,眼看着盛夏就到了,吃的东西大体上也不难解决,怕只怕短时间内难以收到效果。”他迟疑了一下,又皱眉道:“还有,杜郎中似乎对中郎将大为不满,说了不少难听的话,韦左丞的态度也很是暧昧,对此二人中郎将不可不防。” 兴庆宫里有个池子,得卢杞提醒,秦晋这才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能不能想办法将水放了出去?” 杨行本抢道:“这个简单,长安城里的水引的多是灞河,渭河之水,只要在城外将水源切断即可!” 于是,秦晋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杨行本,限期三日完成。杨行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提前将此事做的妥妥帖帖。 至于韦济和杜甫,秦晋也知道他们深受这个时代的忠君传统影响,对于自己的做法可能有所芥蒂,但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假使他们始终不能转过这个弯子,也只好放弃这两个人了。 “中郎将,太子殿下有请!” 兴庆宫的局势稳定下来以后,太子已经回到了东宫,同时又责令李辅国,亲自组建东宫六率。 秦晋明白,太子李亨一定是就此事要与自己商议。 东宫六率按照定制是太子的六支卫军,但自太宗朝的太子李承乾谋反之后,便已经名存实亡。现今李亨即将掌权,自然也要急于组建自己的亲卫,这也无可厚非。 李亨的意思是从此前裁汰的新军中选拔优异,充入东宫六率,如此便可使六率尽快形成战斗力。 秦晋摇头道:“裁汰的新军都是演武时的溃兵,实在不是上上之选。若殿下以长久计,还是当从长安两县的良家子中选拔,由此方可忠心敢战!” 正是忠心二字打动了李亨。在演武中溃散的新军一直以来被扣上了不忠心,不敢战的帽子,李亨对此也有些迟疑,但架不住李辅国的再三劝说,也对尽快成军之说深以为然。 思量再三之后,李亨终于拍板。 “好,就从长安两县的良家子中征召优异,充入六率!” 秦晋忽然觉得案上的陶碗隐隐抖了一下,碗中的水面起了轻轻的涟漪,紧接着隆隆鼓声陡而炸响。 李亨面色大变。 “何处击鼓?”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战鼓的声音,可昨夜战事方歇,现在天色已然大亮,长安局势也渐趋明朗,恰在此时鼓声大作,怎能不让人心惊? 秦晋立刻起身离席,大踏步到殿外,招来随从。 “外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随从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鼓声从何处而来。 也就是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裴敬急吼吼的赶到东宫。 “高力士带着大军从太极宫杀了出来,把守皇城的兄弟措手不及……” 自清晨起,裴敬被秦晋转而委任负责皇城守备,却不想履任不到一个时辰,竟再次出了纰漏! 第二百一十九章:太子悲良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一十九章:太子悲良才 秦晋顾不上责备裴敬,这件事显然也不应怪他,毕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很难将皇城各门情况摸的了如执掌,而太极宫中冲出来的人马显然也是有心算无心,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弄清楚这些人马究竟来自何处,归何人统属。 “走,随我一同去!” 秦晋决定亲自去冲突的现场查看,不过才走到了一半,便有败下来的神武军狼狈而回,同时也带回了一个令人分外震惊的消息。这股出自太极宫的人马竟是由骠骑大将军高力士所领。 霎那间,秦晋便觉浑身如遭雷击,人在马上摇晃了两下,险些失去了平衡。 高力士是大唐天子李隆基驾前第一宠臣,虽然是个没了下边的宦官,但却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现在,他的突然出现,不论是否出自李隆基的安排,对当下的局势则激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应对不当,到手的胜利果实恐怕就要从指间溜走了。不,也许是被人又硬生生的夺了回去。 “高力士所率人马已经夺取了永安门与承天门,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请中郎将示下!” 秦晋略一思索便问道:“高力士带了多少人?” “目前交手的至少有千人之众,但从太极宫内的呼喊之声判断,末将也不敢断言!” 裴敬不耐那旅率的含糊其辞,便当面斥道:“什么叫不敢断言,只管说,有多少!” “末将以为,至少在万人以上!” 秦晋与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高力士居然搬来了规模超过万人的救兵。然而,秦晋在此之前,对长安城内外各部兵力的部署可谓是了如指掌,直到得知了裴敬贸然进城的消息后,决定发动兵谏便第一时间针对各部人马座了处置,因此才在短短的半夜功夫就控制了长安内外。 那么,高力士带来的万多人马又来自何处呢?难不成还是从地底下蹦出来的? 这一点不用待秦晋发问,一名校尉就提出了他的疑问。 “长安内外之兵皆在中郎将的掌握之中,难不成高力士会撒豆成兵的本事” 高力士会不会撒豆成兵的本事众人不知,但这万多人由太极宫杀出,意味着什么,却都清清楚楚。能够看清时局的人,甚至还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这时,跟在秦晋身边的一名东宫掾吏忽然开口说道: “中郎将,下吏,下吏也许知道些下情。” “快说,别聒噪!” 军中的人都是直脾气快脾气,当下就有一名校尉让那东宫掾吏少聒噪,捡要紧的说。 秦晋安抚那东宫掾吏,“不必慌,捡要紧的说即可!” 见到中郎将还是一副慢声细语的模样,那东宫掾吏才稍稍安心,简明扼要的说明了他所知道的。 原来,高力士搬来的救兵,十有**竟是出自去岁在大演武中溃散被裁汰的新军。 “这怎么可能?数万溃散的新军不是在月前为止就已经被大部裁汰了吗?剩下的也只有不足五千之数!” 那东宫掾吏咽了口吐沫,“中郎将有所不知,裁汰新军的具体事务由杨相公,不,是杨国忠,负责。只是遣散费被挪作了他用,所以实际的遣散工作并没有完成。” “政事堂那里明明都已经落案封档了的,难道也能有假?”裴敬禁不住问了一句。 “政事堂自然要落案封档的,否则便瞒不过天子,杨国忠只需买通上下经手的官吏,对付那些大门不出的相公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秦晋暗暗心惊,原来这种公款挪作他用,欺上瞒下的事体,古今都是一个德行。 难道杨国忠就不怕这些拿不到遣散费的裁汰新军心生不满,闹出兵变? 不管高力士使了什么手段,现在这些心怀怨气的上万人马正无处发泄,一旦事态激化,整个长安没准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大动乱之中。 然则,没等秦晋从震惊中平复下来,那东宫掾吏又说出了一则令人更为震撼的消息。 “下吏跟随天下在政事堂行走,巧合之下从管理封档的佐吏口中听得这些消息,原本以为只是他们无聊的吹嘘,想不到竟是真的。只是,那些被裁汰新军的规模却不是一万人,而是整整三万人!” 说话的同时,东宫掾吏甚至还抬起了右臂,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人!就算陈玄礼龙武军也不过才三万人,加上秦晋的神武军也还不到四万人,这么多人一旦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而且太极宫被高力士掌控在手中,城外所有的待裁汰而裁汰的新军,便可以经由宣武门进入太极宫,再经由承天门永安门进入皇城,继而进入长安。 第二百二十章:最难是人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章:最难是人心 李泌突然用两声冷笑回应了李亨。 “恰恰是以天下为重,才未必会事事以殿下为重!” 闻听此言,李亨心头一震,直觉难以接受这种诛心之言。他直视着李泌的眼睛,想要从中寻出一丝他的本意。但是,李泌的一双眸子里尽是坦荡,让他很快放弃了。 “先生直说,究竟是何意思?” “现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急待选择。其一,立即杀入兴庆宫,控制天子,如此高力士便成了无本之木,早晚必要覆亡。” 趁着李泌顿住的当口,李亨便追问道:“其二呢?” 李泌目光转而内敛,叹道:“其二,太子殿下放弃长安,流亡去吧!” 一句话震的李亨呆若木鸡。 “这,这……” 马车陡得停住,驭者的声音响起。 “殿下,到了!” 李亨失魂落魄的下了车,见李泌仍旧跟着自己,便挤出了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李亨断然做不得弑父之举,先生又何必再追随我这个优柔寡断的妇仁之人?” 岂料李泌却笑着回应道: “如果殿下选择了前者,李泌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殿下,回终南山去!” 李亨大奇,为君者向来以软弱寡断为下乘,比如太宗与当今天子,都是为了皇位绝不手软之人,宁肯向至亲之人刀枪相向,而后才开创了一代盛世。现在自己反其道而行之,李泌一代奇才,能如此说,自然不会是虚言。 “李亨糊涂了,请先生解惑!” 李泌正身一躬到地。 “臣要追随的,正是是天下苍生为念的太子。殿下尽管凭本心行事,臣可保得殿下无虞。” 李泌的回答反而让李亨越发的糊涂了,李泌不过是一介道家名士,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半分兵权,如何在这险恶的形式中护得自己无虞呢?但李亨也知道,像李泌这种名士,从来不说诳语,既然能够说出口,定然是有着十成的把握了。 …… 高力士的人马夺下承天门与永安门以后,便与神武军互为对峙之势,然则却并不急于进击,似乎在等待什么。 秦晋知道,如果高力士全力压上,拿下皇城应该不是问题。毕竟神武军只有三千多人,一面要围困兴庆宫,一面又要负责皇城和东宫的守卫,兵力上本就捉襟见肘。而且,由于主力都在兴庆宫那里,皇城和东宫的守卫就相对薄弱的多了。比起高力士的三万新军,力量悬殊到了极点。 他的第一个应对处置便是亲往龙武军于丹凤门内的驻地去见陈玄礼。然而,意外状况却发生了,陈玄礼以外出巡视不在营中的借口,将其拒绝了。 秦晋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陈玄礼如此做只能证明,他的想法已经产生了变化,也许又在为自己寻找退路了。但是,即便真的如此又能怎样?难不成冲进去,指着陈玄礼的鼻子骂他首鼠两端? 听说太子已经到军中去了,秦晋的心思才稍稍安定一点,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他却只能干瞪眼而束手无策。无力感充斥着秦晋的身体,即便在新安时大兵压境的绝地里,他也从未如此的沮丧和无奈过。 返回兴庆宫外军营的路上,郑显礼带着一个魁梧的胡人大汉来寻秦晋。 这个胡人大汉正是乌护怀忠,自从他带领部众投了秦晋以后,这个同罗部出身的铁勒人便一直视秦晋为主人。 现在他与郑显礼联袂而来,让秦晋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好,郑显礼与乌护怀忠并没有带来坏消息,不过是让他做两个选择而已。 乌护怀忠不善言辞,汉话说的又不够好,所以全程只有郑显礼一个人在说话。 秦晋听罢两个人的来意之后,眉头紧锁。 郑显礼的建言可谓是肺腑之言,可这都不是秦晋所愿。 提兵攻破兴庆宫的宫门,冲进宫去,寻到当今天子,或杀,或俘。 不过在杀和俘上,郑显礼更倾向于杀,甚至还提供了一个可以完美掩去外人耳目的法子。将天子杀掉以后,再一把火烧掉兴庆宫,对外则宣称是宫城破后宦官纵火,到时候随便寻一具焦尸充作天子遗骸便可。而且这还不算完,要遣人在坊间散布谣言,称天子在宫城被破之时趁乱逃了出去,那具焦尸是假的。 如此视听一乱,谁还会将注意力放在破城的神武军身上? 这个法子看似天衣无缝,秦晋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没有办法,郑显礼只得提出了第二个法子。 如果不能狠心决断,那就只能趁着事态没有完全恶化,带着亲信部众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长安城,这对身负大志大才的秦晋而言何异于龙归大海? 乌护怀忠有四百同罗部勇士,再加上新安君留下的几百人,总能凑上千人之数。如果神武军的人也肯于跟着离开,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郑显礼一开始并没有将神武军的人算作可以带着离开的亲信。毕竟神武军的主要成分是长安勋戚子弟,这些人的背后都有着无法割舍家族,怎么可能跟随秦晋离开呢? 秦晋大为动容,想不到在自己心烦气躁的时候,还有两位好兄弟在尽心替他谋划,尽管不会采纳这两种建议中的任何一种,他还是在赞叹之后直言相告:“如果我走了,那就是将三千跟着我造反的神武军兄弟撇下不顾,不论如何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郑显礼一阵默然,秦晋说的没错,他的确应该给三千神武军一个交代,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又怎么能为了一身之利将他们都卖了?如果秦晋真是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郑显礼自问早就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今日更不会为之冒死筹谋。 相比于心思较重的郑显礼,乌护怀忠就简单了许多,他只认为,秦晋如何选择,便是自己的选择。 无奈之下,郑显礼也不回军器监公署了,便跟着秦晋往兴庆宫外的军营而去。 到了军营以后,卢杞与杨行本带着众位旅率一同来见秦晋。 很显然,这些人也听说了高力士带着大军突然杀入长安的消息。不过,他们的态度却乐观多了,认为只要改变策略,加紧攻势,打进兴庆宫,一切便还在掌握之中。 秦晋此前定下围困之计便是不想在兴庆宫内动刀兵,也不想李隆基有任何意外,他只想逼迫李隆基认输服软,主动将皇位禅让与太子李亨。只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降低在全力交接时产生的内部撕裂。 倘若在没有外患的时候,大打出手也无所谓。但此时此刻关中以东还有个“大燕”在虎视眈眈,随时都能冲上来狠狠咬上一口,对精疲力竭的大唐做致命一击。 可叹内忧外患的大唐还要经历种种奇葩的内乱,有为可悲的是一直对内斗深恶痛绝的秦晋居然也身为内斗的推动者之一。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为了自保,为了神武军,他也要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做着自己深恶痛绝的事。 而就在一群人情绪亢奋,嚷嚷着一战定乾坤的同时,裴敬却急吼吼的赶了过来。 见到裴敬,秦晋的心理立时就是一沉。 裴敬负责皇城和东宫的守卫,若非没有大事,他断然不会离开,亲自来到此处。 果不其然,裴敬亲自送来的是一封信,一封来自高力士的亲笔书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主旨只有一个,那就是威胁!高力士在心中先解释了他因何在拿下承天门与永安门后,便不再继续有所动作的原因。 因为他不想建设超过百年的皇城遭遇战火,也不想波及长安城的百姓,所以才暂且顿兵。同时,他也希望秦晋能够保持克制,不要似乎忌惮的胡作非为,天子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尽量不要惊扰了天子。 这封信看起来像是絮叨家常一般,然则在秦晋看来则无疑是一种低调而又极富震慑力的威胁。表面上,高力士说他顿兵不前是顾念城内生灵,不忍见到百姓遭遇战火涂炭。实际上,重点却是后面提到的天子,言下之意,只要秦晋能保持克制,不强攻兴庆宫,他就暂时不会进城,这种脆弱的平衡就会暂时得到维持。否则,他将不惜任何代价杀将进来。 姜究竟还是老的辣,尽管高力士不以兵事见长,但这内斗说到底斗的还是人心。高力士最是洞悉人心,仅仅一封信就顶得上千军万马。 裴敬显然看明白了高力士信中的威胁,所以才急吼吼前来。 “中郎将,咱们该如何应对?” 秦晋默然沉思,这封信他又交给了卢杞与杨行本。两个人看完以后,也是态度鲜明。 “老阉竖以为能吓唬住神武军?大不了一拍两散!” 杨行本口中说的痛快,却被卢杞一句话顶了回去。 “不怕威胁?你去退了高力士的三万人马!” “这,这……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这不是难为人吗?” 卢杞哼笑,“那就不要口无遮拦,乱了军心!” 第二百二十一章:剑指太极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一章:剑指太极宫 神武军众人纷纷表态,愿与中郎将共进退。而秦晋则让军中将士稍安勿躁,事情远未到背水一战的绝地,请他们等候进一步的将令。 而就在秦晋安抚众人情绪之时,一名随从来到了他的身边耳语了几句。竟是太子仅在军中走了一趟,又转而去了永嘉坊的太一别院。 太一别院是李隆基为他的一个女儿所建的清修之所,后来别院的主人离世,香火却一直不断。太子选择到此处栖身,也算合适,而且永嘉坊也在神武军的严密控制之中,乱兵贼子很难趁机发难。但秦晋还是在永嘉坊内增加了百人的禁军护卫,以防万一。 高力士的威胁与陈玄礼的首鼠两端,的确在一开始让秦晋产生了些许恐慌,但经过冷静的思考以后,他又发现,事情也许远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陈玄礼已经倒向了高力士,那高力士又何必大张旗鼓的去进攻承天门与永安门,从这里到兴庆宫可要穿过半个长安城呢。相反,高力士如果从通化门或者春明门进入长安城,那么兴庆宫就近在咫尺了。 高力士舍近而求远,一定是陈玄礼不肯配合,抑或是高陈两个人本就没有串通。陈玄礼之所以有之前的举动,完全是出自留后路和自保的本能使然。有了这个判断,秦晋稍稍放下了一颗时时紧悬着的心,开始筹谋着如何才能再一次将盘面翻过来。 裴敬在送信之后又返回了皇城与东宫的防区,尽管高力士大兵压境,咄咄逼人,但只要没经阵战,便不能先自乱了阵脚,该守的地方一处都不能放弃。 卢杞与杨行本此时都来到了秦晋所在的室内,他们在等着中郎将立下决定。 “中郎将,下令破门吧!” 兴庆宫北面的兴庆门与龙跃门是卢杞与杨行本建议的重点攻击之处。 这两处城门前者是宫城正门,后者位于北垣中轴线,只要破此二门,兴庆宫内军心必然崩溃殆尽。而高力士的威胁,在他们看来,与放屁也不遑多让。现在比的就是谁得动作最快,只要逮住了天子,一剑杀掉,依附于高力士的新军没了进军的目标,岂非就成了鱼蟹散沙?大事,自然也就成了。 但是,中郎将的态度却让卢杞与杨行本分外着急,似乎中郎将还有所顾忌,而迟迟难下决断。 其实,秦晋有了陈玄礼并未与高力士勾结的判断以后,也并非没动过立破宫城的念头,但是他却总觉得有一团阴云遮蔽在心头,一时不得要领。 思虑良久才霍然记起,一直以来他都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兴庆宫内一直在护着李隆基的高仙芝。他不相信一个百战老将,如此沉寂,是因为对局势绝望了。 而现在的神武军已然是孤军作战,所能够凭借的只有三千人,如果一战获胜,陈玄礼自会倒向太子,可一旦疏忽大败,也许此人又倒向了天子也未可知。 正在犹豫间,宦官李辅国带着太子的命令赶到了军中。而他所带来的太子之命,让卢杞与杨行本俱是精神一震。 只听李辅国用阉人特有的公鸭嗓口诵太子命令。 “中郎将即刻尽起神武军,于今日午时之前击破兴庆宫,安定局面,勿使心怀不轨之人再有作乱的机会……” 闻听太子命令,卢杞与杨行本都向秦晋投去了热切而又期待的目光。 然而,秦晋的反应却让李辅国大失所望。 “请内监回禀太子,昨夜太子曾亲口允诺,兵事于秦某放手,不置一指干涉,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李辅国当即恼怒作色,指着秦晋的鼻子破口道: “秦晋,你敢违抗太子的命令吗?” 秦晋岂会怕了李辅国的威胁,当即以冷笑回应。 “太子处,秦某自会去请罪。然则刀兵一事,又岂是儿戏,凭借一个内监的空口白牙便下了决断?” 李辅国万没想到,秦晋竟与自己针锋相对,甚至言语中还多有暗示之意,只气的伸手指点着秦晋,又不止该多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 “好,很好,你等着,会有你后悔的一天!” 重重说罢,李辅国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神武军中军。 这一幕却将卢杞和杨行本看了个目瞪口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中郎将竟拒绝了这个命令,甚至还狠狠得罪了太子身边的近侍。 入夜,秦晋亲自到皇城查勘防御,卢杞则趁机调集本部人马,强攻兴庆宫兴庆门,却不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一直以弱势示人的宫城内守军忽的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仅仅小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卢杞的部众已经死伤超过百人。 但卢杞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只能硬着头皮命令部众强攻。 兴庆宫的宫墙仅有两丈余,充其量能与中县的城墙比一比,攻击难度并不大,是以卢杞准备了两种方案,同时进行。一路以三人难以环抱的原木冲击宫门,另一路则以云梯攀上城墙,希望以双管齐下的攻势,使得宫城内守军难以两厢兼顾,以达到尽速破城的目的。 只要生米做成了熟饭,卢杞相信,中郎将一定会欣然接受的。 然则,现在的情况却让他进退不能。宫城内守军为了守城竟也无所不用其极,以滚烫的热油、热水一盆盆泼下,眨眼的功夫,因此而被烫伤的神武军士卒竟达近百人。紧接着,便是如簧羽箭齐齐射落,逼迫的神武军攻势不得不放缓。 如果在这么强攻下去,神武军的人马本就不若,这么填命一般的消耗下去,只怕用不到天亮就得将所有人打光。 卢杞见一计不成,便又心生一计,决定在宫墙下挖出一条地道,直通兴庆宫,如此宫城不攻自破。可是,地道才挖了一半,地底下便不知何故忽然涌出了水来,地道土方遇水坍塌,甚至还压死了不及撤出的十几个人。 经过半夜的折腾,卢杞心有不甘的望着兴庆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他在军中的声名,今夜竟毁在了兴庆宫门墙之下。 这次突袭宫城,他并没有拉上杨行本。杨行本虽然口中喊的畅快,但却十分听话,中郎将有所命自不敢违,可没有中郎将的命令,他却说什么也不肯配合。 沮丧之下,卢杞忽的一眼瞄到了兴庆门上飘起的将旗,接着城楼火光的映照,一个斗大的“高”字,映入眼中。 卢杞心神一震,这才恍然忆起,在兴庆宫内坐镇指挥的,不正是威震安西的高仙芝吗?原来还只当高仙芝已经成了木胎泥塑的老虎,现在看来他却是大错特错,瘦死的骆驼,毕竟要比马大多了。 秦晋由皇城接到禀报后,兴庆宫的战事已经结束,神武军在兴庆门下遭遇了他的第一场惨败,虽然败给高仙芝并不丢人,但却有可能带来无尽的恶果。比如,陈玄礼会不会在得知神武军新败的消息后,有所动作,而倒向高力士? 卢杞也算很有担当,意识到大错已然铸成以后,主动到秦晋面前请罪,只求一死而对死伤的数百神武军将士有个交代。 “如何?想以死来逃脱责任吗?秦某偏不会让你如愿!” 面对秦晋的斥责,卢杞抬起了头,不解的望着秦晋。 卢杞本以为秦晋会对他严加惩处,而神武军中向来以严明军纪为重,像今夜这种造成重大恶果的行为,人头落地那是理所当然的。而此时听秦晋的口气却不打算对他处以死刑,他又如何能不心惊与迷惑。 秦晋看着跪在面前的卢杞,心中有些懊悔,懊悔没有及时发觉卢杞的异动,而至铸成今日之错。万幸,夜间消息闭塞,高力士没能及时得到消息,否则他尽起大兵,出承天门,两线作战的神武军可能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但是,秦晋并没有就今夜之败而与卢杞多做纠缠之语,反而问道: “可知秦某今夜到皇城查勘,所为何事?” “末将不知!” “好!秦某现在就告诉你,神武军的转机今夜就在此处!” “啊?” 在场之人俱是一呆,不解秦晋话中其意。 却听秦晋又道:“高仙芝身经百战,宫中宿卫又是哀兵,攻心不利之下,贸然进攻未必会胜。反观高力士,本人不谙兵事,所领又是欠饷的新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一盘散沙,神武军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一个胆大至极的计划已然在秦晋的脑中成型,成败或将在此一举。 “卢杞未奉军令擅自调兵,本应枭首示众,然则用人之际,可酌情处置,责令其以普通军卒身份效力军前。”说罢,秦晋的目光又转向裴敬,“调集所有可用之兵,兴庆宫那里只留下疑兵作迷惑之用。余者全数随秦某夜袭太极宫,夺取承天门和永安门,还之以颜色,否则还真让那些宵小们看低了我神武军!” 众人闻言,精神俱是一震,中郎将终于下决心放手一战了。 然则夜袭的时间略有变化,原本秦晋定下的是明日子夜突袭太极宫,但今夜卢杞擅自攻打兴庆宫而惨败,恐怕天一亮就要传的满城皆知,各方态度没准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只要夜袭成功,夺回皇城宫门,使高力士难有寸进。秦晋相信,只要时间稍长,再加上兵锋受挫,那些欠饷新军必会不战而自乱。由此,神武军遭受掣肘的窘境随之解除,陈玄礼的态度也必然会发生改变…… 第二百二十二章:而今从头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二章:而今从头跃 寅正时分,卢杞换上了普通士卒的号坎,与一众禁军混在一起,今夜他将以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份参与战斗。 这位卢校尉在军中向来以不苟言笑,刻薄狠辣闻名,尽管已经被免去了军中的一切职务,但禁军们仍旧对其畏惧三分。 卢杞也很是自持,自从到了这一干禁军中,也不与任何人说话,只静静的等着本队队官的命令。现在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禁军士卒,昔日里那些给他提鞋都不配的队官,现在也可以对他发号司令了。 然则,卢杞却有一副近似于铁石般的心肠,一夜间大起大落虽然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可在某种程度上又激发了他的斗志。一定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一雪前耻,重新以斩首论功回到本应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卢杞不免有些焦躁,如何中郎将的军令还没有传达下来?还是裴敬传达军令有了拖延?他所在的队从属于裴敬,由于远离了神武军的决策圈,便对作战计划毫不知情,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了些许的失落。 忽然一股大力从背部传来,在卢杞反应过来之前,便被狠狠地撞飞了,幸好他反应的快,才没有狼狈的摔在地上。饶是如此,双脚也一连趔趄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怒从心头起,卢杞瞪圆了眼睛去看那撞飞自己的人,却是个干瘦的少年,看模样也就十五六岁,身上的号坎因为肥大而显得不合身。 卢杞本以为撞飞自己的人至少也是个莽汉,便打算出手教训,岂料面前竟是个有些瘦弱的少年,这叫他如何下得去手?难道还要恃强凌弱不成? 于是,他不能的抑制住了愤怒,也不说话,等着拿少年的解释。如果对方果真是无心之举,道歉之后,他便打算不再与之追究。 “好恶人,你也有今日!” 少年咬牙切齿的说出了一句话,将卢杞惊得目瞪口呆。 “卢某哪里得罪你了?” 少年人哼哼冷笑。 “得罪?岂止是得罪?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卢杞眉毛一挑,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旁人不来招惹自己也还罢了,倘若无缘无故的招惹上来,也不会人人得逞的。 “说话要有凭据,如果胡诌妄言,可以扰乱军心治罪!” 少年哈哈大笑,仿佛是见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笑的弯了腰,笑的岔了气。 “卢杞,还以为你是军中的执法校尉呢?你现在和我没有区别,治罪也轮不到你来聒噪。” 周围的禁军起了一阵嗡嗡之声。的确,卢杞在军中是不讨人喜欢的,甚至可以说是招人畏惧与厌烦的。这个心高气傲的前校尉只觉身上火辣辣的,他疾呼能感到周围所有目光透射而来的幸灾乐祸。 “少年,如果卢某果真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妨当众说出来,让大伙也听听,若果真属实,卢某又亏心在先,便在这里任你报仇!” 这一番话说的堂堂正正,亦有人禁不住叫好。 少年人终于哭了出来。 “大兄,大兄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尊驾兄长姓甚名谁?” 可那少年只是呜呜哭着,并不回答。卢杞便有些不耐,可又没有办法。 还是有人知道那少年的底细,便将内情如实相告。原来,在上个月军中发生了一起强抢万年县百姓财物的案件,恰逢卢杞巡视风纪,便从接手了这个案子,由于被抢的百姓家中有老人因为惊吓而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就撒手人寰,为了以示惩戒必须以命偿命,然则一起作案的却有六个人,他不想一连杀掉这六个人,便想到了个法子。 以抽签决定六人其中一人的生死,谁抽中了死签便由谁为老人填命。不幸的是,抽中了死签的,正是面前这瘦弱少年的兄长。 原本卢杞还未自己这个断案的法子颇为得意,毕竟按照军规律条,就是将案犯六人一并斩首也不为过,可神武军军规虽严,却不以残酷为目的,为得只是以儆效尤,现在他用这个法子既解决了苦主的冤情,又刀下留情,岂非一件美事? 然则,正是这一点,让少年人心有不平,为什么死的偏偏要是自己的兄长?难道那些活下来的人就没有最,就不该死吗? 少年哭着问出了这句话以后,卢杞顿时愣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少年人问的没有错,他忽然意识到,杀掉一个人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不过是一种选择而已,而对于这个人的至亲却是一次生离死别。 难道自己错了?当然没错! “你的兄长的确有罪,这一点须怪不得卢某!” 少年人含泪冷笑,又提起了腰间的横刀。 “若是果真冤枉了大兄,我早就提刀血溅五步了!” 卢杞心中一凛,想不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还有这般心性,倒是他的那个兄长也甚是不堪了。 “有军令,一刻钟后本队作为第二梯队……” 队官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所有人立时就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不过,卢杞却看得出来,那队官是偏向着少年人的。 得到了军令以后,卢杞有点失望,他所在的队没能分到攻坚作战的任务,但也只能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军中有好事的人笑着去问队官,由哪些人担任第一梯队的攻坚先锋。 队官却一脸神秘的说道:“谁也不用攻坚,据上边说,太极宫里有内应,还是个级别不小的宦官哩!” 听了那队官的话,卢杞一头雾水,直觉的不可思议。中郎将向来最是厌恶宦官,甚少与宦官大交道。况且,如果真有内应,为何他却从来没听说过呢? “噤声,噤声!有军令,擅自说话吵嚷者,死罪!” 队官在例行喊了一句之后,便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个物什分发下去。 “一会进军的时候都含住了,不到接战的时候,谁也不许吐!” 很快,卢杞的手里边被人塞进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胡桃。 这是为了防止在行军过程中有人不经意喧哗而做的防备措施,卢杞顺手就将胡桃塞进了嘴里,他知道大战即将开始了。可他还是有些狐疑,为什么攻城还要含着这些胡桃呢?难道还能偷偷的爬进承天门里? …… “都麻利点,磨磨蹭蹭的,将军要怪罪下来,可没人给你们担着。” 说话的声音尖利而又高亢,一听便是出自宦官之口。 “呸,这劳什子活计没法干了。” “对,没法干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俺们兄弟一文钱都没到手,便替高力士卖命,若是死了这钱还怎么算?” “谁说不是,如果死了钱又怎么算?” 那宦官见到这些兵痞不吃他那一套,反而又炸毛的趋势,态度立时就软了下来。 “算算算,怎么可能不算?名册上都有诸位的名号,就算不幸阵亡,一样有抚恤拿,有抚恤拿……” “说的比唱的好听,官府说话向来便爱食言,俺们苦哈哈又有几个没吃过亏的?大家评评,是不是这个理?” 宦官的脾气也不好,软话哄不住这些兵痞,索性便也不再遮掩态度。 “爱信不信,某也言尽于此了!” 话音方落,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斥了他一句。 “放屁,董四,就冲这句话够斩你一万回的了……” 这个宦官名为董四,回头一看立马就有了主心骨,来人竟是高力士,但口中却是哀声告饶。 “将军,奴婢,奴婢嘴贱,奴婢该死,该死……” 高力士训斥了董四以后,又对一众愤愤不平的兵痞们好言相求,又是许诺,又是作揖。好不容易将人都哄住了,这才狠狠瞪了董四一眼,“跟我走,别赖在这里坏事!” 到了没人处,高力士轻轻叹息了一声。现在不过是让他们挖条沟,这些兵痞便讨价还价,想多要点钱。可他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对这些兵痞提出来的任何条件悉数答应下来,先支应过了眼前的困局再说。 “你看看景内监,再看看你,明明是一同进宫的,为何差距就如此大?” 董四是高力士的义子,平素里仗着高力士的权威没少欺男霸女,在宫禁中也是横着走的角色,就算到了这等逆境,仍旧不忘了拿一拿自己的架子。 “景佑怎么了?不就是边令诚的义子么?难道别人的儿子都比自家的好?” 啪!董四的话还未说完,气急的高力士便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孽障,再如此口无遮拦,我,我……” 岂料那董四竟裂开嘴哭了。 “奴婢不活了,将军打死奴婢吧……” 高力士毕竟心软,终是叹了一口气。 “我还不是为你们这些后辈担着心?我老了,还能有几日好活?现在我还能时时用双手护着你们的脖颈,可一旦我死了呢?再不改改这性子,能行吗?” 董四抱着高力士的腿哭的更欢了。 “将军千岁高寿,不会撒手不管孩儿们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黄粱无一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三章:黄粱无一梦 高力士想将腿从董四的怀里抽出来,却奈何对方抱的太紧,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听之任之。 “我这些话说的难听,还不是为了你们能有点长进?其他人都困在了南内,只有你,因为在太极宫有差事,才免于遭难,如何就不知道惜福?” “奴婢惜福,惜福……” 高力士闭上眼,他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苦口婆心,这些不争气的东西永远是嘴上一套,做事一套,永远都不会让他省心。为什么边令诚这等钻营小人竟能有如此能干的义子撑持门面,而他的这些义子却一个赛一个混蛋。 “奴婢这就去景内监那里,学习观摩……” 董四见高力士心软了,便打算开溜,谁知高力士却将他叫住了。 “不必了,你去了也是添乱,回去睡觉,养精蓄锐!” “是,奴婢知道了!” 董四悻悻的答应了一句,跟着高力士往太极宫深处走去。 跟着高力士一路走,董四心中又忍不住阵阵庆幸。当初因为犯了错,被赶出了兴庆宫,发配到这幽深晦暗的太极宫里,终年不见天日,没有一天不惦记着离开此处。孰料,竟又因祸得福,那些留在兴庆宫里的人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这也许就是那些文人常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现在的他不但因此而免于一难,还更有机会成为从龙护驾的功臣,只要想一想都兴奋的难以入眠呢!只那个景佑让人有些看不明白,此人明明是边令诚最能干的干儿子,可边令诚偏偏在监军潼关之前亲手将他发配到了太极宫里。 难道边令诚有先见之明?知道兴庆宫必遭此难?因此才有此所为? 董四越想越觉得靠谱,一定就是这样,听说边令诚在安西立功无数,打的西域胡人闻风丧胆,能够有这种先见之明也不奇怪,要不他怎么会主动要求到潼关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监军呢?一定就是为了避开这次的祸事。 迷迷糊糊间,董四只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 “醒醒,快醒醒,神武军打进太极宫了,逃命,快逃命啊……” 董四翻了个身,心中好笑,居然连做梦都能梦见兵变的事,但也很是庆幸,那些祸事都距离自己很遥远。 可那只抓住了他的手仍旧在不停的摇着,呼喊他逃命的声音也一刻都没停了。这个声音甚至还有些稚嫩,好似还未成年的小童。 董四立时分辨出来,这不是他那新收义子的声音么?怎么也这般没规矩,不懂事了?刚想抬手将之推开,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陡然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那小童见董四起身,总算谢天谢地。 “快,快逃命吧,神武军,神武军杀进来了!” 董四一把揪住那小童领子厉声问道:“当真?” 小童吓得说不出来,只知道不停的点头。 “将军呢?” 他口中的将军自然指的就是高力士,如果神武军真杀了进来,恐怕也只有跟在高力士的身边是最安全的。可那小童因为受了惊吓,只知道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董四便也顾不得穿好衣裳,疾步奔了出去。 到了院中,果见宫人内侍都在纷纷逃命,董四仍旧浑浑噩噩好像还陷在梦中,这让他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明明高力士手中有三万新军,怎么可能被几千人的神武军杀的屁滚尿流呢?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噩梦。 董四不停的怕打着自己的脸,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从噩梦中唤醒,然而这么做仍旧是徒劳的。 “董四,你失心疯了?在这自抽耳光,还不快点逃命,再晚一点,宫门便都落在神武军手里了!” 说话的是个与董四相熟的宦官,也正是这句话让他如堕冰窟,知道身处之地不是梦中,而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现实。 “可见到将军了?” “都甚光景了,还惦记着高力士,听说被乱兵裹着出宣武门去了……” 说话间,那宦官嘴角浮现了一丝幸灾乐祸,然后便也不再理会疯疯癫癫的董四,径自逃命去了。 绝望之下,董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想不到黄粱美梦还未做醒,竟又跌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此前的庆幸与憧憬,现在想来竟都可笑极了! …… 卢杞冲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为了将功折罪,为了一雪前耻,他恨不得杀光这太极宫中所有的乱兵。 队官没有胡诌诳语,永安门的确有一名宦官是神武军的内应,趁着深夜悄悄打开了宫门,放神武军入宫城。驻守在太极宫里的乱军简直就是一盘散沙,居然被神武军杀到了眼皮底下还在呼呼睡着大觉,做着大梦。 面对这些为了卖命钱,为了一口饭就来参与兵变的乱兵,卢杞没有一丝一毫的手软,仅仅半个时辰不到,手中的陌刀就已经劈死了数十人,甚至连这等粗重的斩马刀都以为劈砍过甚而有些卷刃了。 太极宫很大,攻入宫城的神武军却不到两千人。按照最初的作战命令,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伤性命,而主要是以驱赶为主,然后伺机控制住宫城各门,尤其是太极宫北面的玄武门。 此前,太极宫掌握在羽林卫的手中,秦晋因此而大意,却想不到被高力士钻了空子。现在只要牢牢的控制了玄武门,劣势便可再度变为优势。 卢杞自然也知道,今夜之战最抢眼的一定是第一个登上玄武门的人,其他各门虽然也同样重要,但终究是比不得这北衙与太极宫之间的咽喉要地。 队官从未见过如此敢拼敢打的人,以往训练中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而且主要以队列和跑步为主,像今日这么玩命的打法还是头一遭。 “卢校尉勇悍过人,俺服了!” 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卢杞是个只知道惩戒士兵而又不敢冲杀阵前的胆小鬼,现在看来确实想错了。原本位于第二梯队的他们已经冲到了所有人的前面,甚至以五十人就冲垮了数百上千的乱兵。 都说打仗打的就是士气和气势,现在神武军势如破竹,几乎到了无人能当的地步。 这是卢杞第一次如此冲锋阵前,手中陌刀不知节制的劈砍挥舞,堪堪穿过了大半个太极宫,双臂就已经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但是,身体上的疲惫却挡不住他杀敌立功的渴望,只有第一个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今日的浴血杀敌才会有意义。 神武军以队为单位,他们这些冲进太极宫的人便也以队为基础四散驱赶乱兵,占领各门。卢杞所在的队经历了极高强度的战斗以后,仍旧紧紧的跟着卢杞的步调。 这也多亏了神武军平素最重视的两点训练,一则是强调纪律,二则是锻炼体能。正是因为有了这两者,神武军才会在乱战中,以绝对少数的人马,满太极宫追着优势于己数倍的乱兵一路狂奔。 “看前面!” 再绕过了重重宫殿后,曾经与卢杞为难的少年一指前往若隐若现的建筑。 此时东方已经隐隐泛白,清冷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不正是玄武门么? 然则,过分安静周围却引起了卢杞的警觉。 “且慢行动!” 但是,他这句话却说得晚了,与之一门心思争功的,在神武军中比比皆是,眼见着今日的战斗就要进入尾声,也即将进入最重要的时刻,谁又肯于落在人后呢? 果不其然,一蓬箭雨急急射落,立时就有十数人中箭倒地。 紧接着便有大批乱兵自四周的宫殿回廊处涌了出来,粗略估算至少在数百人上下。 卢杞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这是乱兵在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在今夜的战斗中,高力士一直未现身,也许此人目下就在玄武门里,这个老谋深算的宦官自然懂得玄武门对于太极宫的重要性。 如果他一旦失去了对玄武门的控制,也就等于彻底丧失了进入太极宫,乃至长安城最后的通道。 而在兴庆宫内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他的当今天子便将会再一次陷入外无救兵的窘况。 卢杞本想提醒大伙注意,但袍泽已经奋力冲杀了上去,他又岂能再示人以胆小状?于是也挥舞着陌刀一头杀进乱兵之中。 可是,在杀入乱兵里的一刹那,卢杞就知道今日这个决定做错了。他们在玄武门遇到的这股人马绝非是太极宫中可任意追杀的乱兵。这些人同样也有着极高的战斗力,步步结阵,打的章法有据。 神武军的这几队先锋就好像一脚踢在了铁板上。兵锋陡然受挫之下,便出现了难以接受的伤亡,气势也紧跟着顿挫。 “兄弟们不要慌,都跟着我,一步步冲,记得平时是如何训练的吗?” 情急之下卢杞大声呼喝,他知道如果再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们这百十人没准就真的要崩溃了 。 这时,卢杞所在这一队的队官才如梦方醒,也跟着呼喊道: “结阵,结阵,不要乱,跟着卢校尉杀敌……” 第二百二十四章:门下再敢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四章:门下再敢战 尽管卢杞的校尉一职已经被免去,现在的他仅仅是普通禁军中的一员,但在刚刚的战斗中,他的勇悍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震撼,如果不是此人带头冲锋,他们所在的队也不可能第一个杀到玄武门。 眼看着胜利在望,又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刻被那些乱兵将气势打回去呢?是以,队官一声呼喝之后,众人立时就同声回应: “跟随卢校尉杀敌,杀敌!” 卢杞所在的队死伤了十几个人,但在路上也收拢了不少其他队跑散的禁军,汇集在一起之后,现在的规模反而超已经超过了百人之数。 而以百人对抗严阵以待的数百乃至上前乱兵,卢杞其实是没有底气的,他毕竟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上战场与敌阵战厮杀,以往的演武不论如何模拟真实战场,仍旧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卢杞在心中默念着以往历次训练演习所走过的步骤,关键时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中郎将所制定的战术上。 神武军全军上下对秦晋的信服与遵从并非全然是洗脑的效果,很大一部分因素都来自于青龙寺外曾堆积如山的逆胡首级,能够在所有**都惨败的形势下,以团结兵数次大败逆胡,并斩首上万,成为**中的一枝独秀,必然是有真本事的。 这也是秦晋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驯服这些纨绔子弟的主要原因。而这种信服与遵从在某些时刻又能够转化为战斗力,如果按照卢杞的本能,此时便当一鼓作气冲了上去。而按照神武军平素的训练,遇到强敌之时则必须结阵自保。 “听卢某口令,结成五排横队!” 这等关头卢杞也不与那队官客气,立即就接管了指挥权。 队列训练是神武军最基本的训练科目,几乎日日不停,对于神武军上下已经到了如臂使指一般的熟练。 顷刻间,这些禁军们仿佛又回到了训练场上开始寻找着各自的横排。但是,这其中也出现了问题,犹豫伤亡和汇集了其他队的兵员,原有建制已经被打乱,在结阵时便不能准确而又迅速的结成完整的方阵。 卢杞眉头皱起,知道战场上的形式瞬息万变,由不得一丝犹豫与失误,否则等乱兵反应过来,一个冲锋过来就有可能将他们悉数冲垮。 “队中原有的兄弟在前排结阵,后加入的在后排结阵……” 果然,卢杞的方法起到了一定作用,在经过短暂的迷茫之后,这些人又陡而恢复了秩序。 乱兵们显然丧失了他们反击的最好机会,然则一直猛冲猛打的神武军突然卖出了破绽,却直让乱兵们以为神武军又在搞什么诡计,而犹豫不敢前。 卢杞猜的没错,高力士就在玄武门下。 这里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旦放弃,便会与城中的天子失去联系。那样,他的所有计划便会功亏一篑,也将置天子于难以预料的境地。 所以,高力士必须集中所能控制的甲兵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这些人都是他真金白银雇来的,手中拿了现钱,自然便要比那些乱兵卖力的多。而在进入太极宫之初,高力士出于对帝国历朝兵变的了解,便格外的看重玄武门,因此这些“精锐”便没有放到直面神武军的承天门、永安门等处,反而统统放在了城北无战事的玄武门。 在目下来看,这诚然使高力士在兵败如山倒的关键时刻得以有一丝扳回败局的机会,可是如果他从开始就将这些“精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又何至于有今日之败呢? 然则,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高力士纵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也对局势没有半分补益。 “兄弟们,大事成败在此一举,一战过后不论生死,千金之数必然送到诸位家中!” “将军说的千金之数可当真?不要诓骗案俺们卖命……” 这些“精锐”们对空口白牙的许诺显然是深有疑虑的,顿兵而不敢前。这也导致了他们错过了一次次将卢杞等人歼灭的机会。 高力士火冒三丈,自己说过的话,许过的诺还从未食言过,再说以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故意诓骗这些市井之徒?然则形势使人不得不低头,他只能高举右臂,当众喊道:“高力士在此以先人之名立誓,如有半句食言,天打五雷轰” “好!有将军立誓,俺们就信了,将军之说,该怎么打?” 高力士心头更是涌起一股无力之感,无怪乎这些新军都在被裁汰之列,这等贪生怕死,而对家国没有半分忧患意识,对天子没有一丝敬畏与忠心,这等只知道吃饷拿钱的市井之徒又怎么配做大唐的禁军? 但是,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满,他手中就只有这样一群市井之徒可用,而且可供驱使的数目也大为减少,到现在充其量也就一两千之数,如果不在短时间内将人心稳定住,只怕还将有更多的人逃走,投降,抑或是被杀。 而玄武门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要守住了玄武门,便还有可能重整旗鼓,毕竟以高力士所知,神武军全军也不过三千人,如果击败了眼前的这一小股神武军,再收拢一部分四散的人马,凑齐数千之数,以此与神武军实力相当之下,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此前,高力士曾派义子与陈玄礼联络,请他出兵护驾,可是这个白眼狼却只表示,现在受秦晋的钳制而不得自由行动,龙武军上下也是各种意见不一,他能够控制住龙武军不产生哗变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如果高力士能够使得长安内外破局,他便可以用足够的理由。 高力士暗暗大骂陈玄礼吃里爬外,对不住天子,但这又能如何?即便是指着陈玄礼的鼻子当面骂他,又能有什么改变吗? 根本不会有改变,到了这等改朝换代的当口,所有人都在谨慎选择着自己的立场,毕竟这种事涉及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关乎着整个家族的存亡。所以,在个人荣辱与家族存亡的面前,朝廷和天子不过是可供博弈的赌局和筹码而已,什么忠君报国,都是狗屁! 高力士骂的累了还得面对现实,想不到就捣鼓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已经到了成功的边缘,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这一切的直接原因,看似偶然到了极点。大军在杀进太极宫后,高力士发现了边令诚的假子景佑,此人聪明伶俐又忠厚肯干,给他的印象十分不错,而且景佑又是宦官,自然比那些将军们要可靠的多了。 是以,高力士也不顾门户之见,便决然的对景佑委以重任,让他带人把守太极宫南的永安门。而今夜的噩梦也正是从景佑被委以守城之任这个决定开始。 高力士万万想不到,正是他最信任的宦官将他出卖了,据逃回来的人讲诉,是景佑击杀了他的亲信,然后又打开了永安门,放神武军入城。而在深夜之时,绝大多数的新军又都不管不顾的睡觉,自然在对方的突袭之下惨败而不可收拾。 高力士悔之晚矣,恨自己用人不当,然而大错已然铸成,想要补救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大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士气,只要崩溃于前,即便强行收拢也是一群失去了战斗力,待宰的肉鸡。 不过,高力士对此只隐隐约约的有些意识,他又不像边令诚那般在安西监军多年,甚至曾经跟随高仙芝的大军连灭数国,可以说没有一丁点的临战经验,能在生死关头还保持住镇定的心态已经实属难得了。 “杀敌,杀敌!” 前方忽然传来了透彻霄汉的声音,这一声声杀,让高力士心惊肉跳。 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一旦神武军后续的人马赶了过来,这眼前的强弱对比怕是要瞬间逆转了,收拢残部的最后计划也将彻底流产。 “还愣着作甚?都给我杀,杀啊!贼兵人少,我们人多,没甚好怕的!此战获胜,人人加官五品!” 高力士强作精神,给部下们打气。让他想不到的是,这居然也有了效果。 “高将军说的是,咱们人多,怕甚怕?” “杀过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也出一出这口鸟气!” 这些新军与神武军可算是仇人见面,如果不是神武军在此前的演武上别出心裁,搞突然袭击,他们又怎么会狼狈大败,继而被全数裁汰呢?市井之徒也不都是怂包软蛋,杀红了眼也都想着报仇雪耻! 当然了,卖命的前提是高力士已经讯诺了足够多的金银,只要赌上一次,一旦赢了,那就赢得盆满钵满,金银财富有了,官职地位有了,这样的人生又夫复何求呢? …… 延政门龙武军驻地,陈玄礼招来了长史陈千里,他默默看着此人,心中百感交集。想不到半年以来的金银与地位的笼络,居然还抵不过秦晋那竖子的一句话,想到此处他喟然一叹,人心啊,最难以揣测预料的还是人心。 第二百二十五章:决战玄武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五章:决战玄武门 落座之后,陈千里有些拘谨,一双手时而放在身前,又时而放在两侧。一种背叛于人的歉疚感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爬过,令他在陈玄礼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是,陈千里对于秦晋又有着特殊的情谊,当初在新安时,如果不是秦晋处处护着,也许他早就被县令扫地出门了,因此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他才会毫不犹豫的站到了秦晋的一边。 “陈长史可是觉得热?” 陈玄礼好似不记得陈千里刚刚背叛了自己一般,反而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擦掉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陈千里这才尴尬的拱手答道:“下走不热,敢问大将军可有要事?” “就在子夜之前,高力士曾亲来龙武军相见,请我出兵定难……” 听到陈玄礼如此说,陈千里的心脏顿时一阵突突猛跳,高力士是忠于天子的,他既然不在兴庆宫中,那么便很有可能在外面搞风搞雨,也许会对秦晋有所危及,于是便想立即告知秦晋。 陈玄礼仿佛看穿了陈千里的心思一般,又叹了口气。 “陈长史也不必着急,秦将军早就得知了此事,想来正费心应对,只不过,他面对的问题有些棘手而已。听说高力士纠集了本该裁汰的新军,已经占据了太极宫……” 陈千里心头更是剧烈的震颤,想不到高力士居然能在绝地中又拉出了一支人马,甚至占据了太极宫,难不成今夜秦晋与太子要有危险? “大将军是如何回答高力士的?” 在经过初时的震惊后,陈千里忽然意识到了现在的重中之重,那就是陈玄礼的态度,他倒向谁,谁就有可能占据上风。但是,陈千里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心中也在狐疑,以陈玄礼的脾气秉性,虽然谨慎保守,但却绝不是个做事拖拖拉拉的人,可他现在仍旧好整以暇的与自己交谈,则很可能是还未下决断,这可真是奇怪。 果不出陈千里所料,陈玄礼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态度,而是如实相告:“父子夺鼎,陈某实在难下决断啊!” 说话间,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当然是陈玄礼发自肺腑之言,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发布文告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天子。可昨日刚刚发出了敦请天子禅位的文告,今日又出尔反尔,他不但要落下个反复无常的名声,甚至很可能两面不讨好。 况且,身为长史的陈千里在龙武军新军中的影响力不俗,新军们究竟会听谁的,他心里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时此刻,陈玄礼内心的纠结一点都不必陈千里要少,对于秦晋这个人他自问有些看不透,不知道这个人还有什么杀手锏攥在手中,万一选择错了,名声问题反在其次,自己与家族的安危都将难以预料了。 这也正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在陈千里看来,眼下局势的主动权已然转换到了陈玄礼的手中,只要他振臂一呼,不论支持谁,那个人必然将坚持到最后胜利。 然而陈千里也有他的疑惑之处,那就是自从与秦晋合谋劫持了陈玄礼以后,他自觉愧对陈玄礼,便刻意低调的闭门谢客,但也正是这种心态使然,使得他主动放弃了对外界信息的了解。他根本不知道高力士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秦晋又是如何应对的。 不过,陈玄礼很快又说出了一个令他更为震撼的消息。 “刚刚收到消息,神武军猛攻南内……” “结果如何?” 还没等陈玄礼说完,陈千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结果是高相公赢了,神武军中那个叫卢杞的校尉,自往秦晋面前请罪去了!” 陈千里心下骇然,他惊骇的不是局势已经恶化到这般险恶的境地,而是攻击兴庆宫的举动,与秦晋之前对他承诺的有所差池。 秦晋在劫持陈玄礼逼迫其表态之后,曾与陈千里说及这次兵变的初衷与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对天子下杀手,甚至不愿在长安城中大动刀兵。用秦晋的原话来说,如果为了夺权,在长安内外,杀戮越甚,便会使得朝廷内部的撕裂越甚,乃至于非生即死,再难调和。毕竟,潼关外还有大批的叛军在虎视眈眈,大唐还能够经受得住这种折腾吗? 在陈千里的印象里,秦晋绝不是个手软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杀些人自也不在话下,但他能如此主动的坦诚不会大动干戈,而希望将兵变的影响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使得陈千里确信,秦晋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也是出于为了大唐的公心。 然则,陈玄礼所言,神武军强攻南内若果真为实,便与秦晋的承诺南辕北辙了。而且,陈千里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如果高力士真的纠集了大军对神武军构成了威胁,强攻下南内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应对方法。 …… “杀啊!神武军人少,杀光他们!” 阵阵呼喊令卢杞头皮发麻,愈发沉重的双臂使得他后悔在追击战中不知保存体力,到了现在即便想拼死立斩却有些力不从心了。 但是,身为名门望族之后的他,又岂能忍受失败的耻辱?所以,在此一战,只有力敌而没有败退,要么生,要么死! 与卢杞抱着同样想法的,在神武军中这一队人马中大有人在,尽管出于疏忽而陡然身陷险境,但没有一个人想到逃跑,结阵完毕以后便静静的等着决战开始的那一刻。 而这时,卢杞发现站在身侧的正是那个与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少年人,只见他面色苍白,紧紧的抿着嘴唇,紧握着陌刀的双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青发白。 “你怕死吗?” 那少年人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立时就怒目回应道:“神武军没有怕死的,难道卢校尉怕了?” 卢杞暗自赞叹,这个少年人与他的兄长完全是两类人,记得行刑那日,他的兄长吓得屎尿横流,哭喊求饶,早就不成了人形。说不怕死那是骗人,但他更怕的是背负着耻辱死去。所以,他没有退路。 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中郎将的决定是对是错,甚至于他也认为如果让太子登基,也许对朝局对大唐都是个不错的结果。 现在的天子,越老迈越昏聩,只看看他重用的人,和做下的荒唐事吧,不把大唐折腾的奄奄一息便不算完。 上千人对付上百人,简单的算数,便是以十当一,在高力士看来不说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九成九的胜算。 高力士心中有本帐,神武军总共也只有三千人,既要围困兴庆宫,又要控制太极宫各门,分散一算,最终能抵达玄武门的能有五百便已经是极限了。这伙百人规模的神武军孤军深入,打到现在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击败,士气便会有所提升,再收拢残部,他便还有翻盘的希望。 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为了提振士气,高力士不顾年老多病,甚至也亲自提了一把横刀与士兵站到了一处。 “某与众位一同杀敌,希望众位一鼓作气,尽歼这些落单之敌!” 高力士提刀入军中,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乱兵士气又是一振。 “杀敌,杀敌!” 战鼓咚咚擂响,上千乱兵如决堤洪水直扑挡在面前的百余神武军,仿佛那仅仅是一块肉,即将成为腹中之食的肉。 然而,战事的进展却让高力士大吃一惊。就在两军堪堪接触之时,斜刺里又冲出了一队人马,杀声震天。 卢杞已经杀红了眼,凡是冲到面前陌刀所及的范围内,无不被他劈砍的肢残臂斷,一命呜呼。但毕竟扛不住人多,他的双臂越发麻木,几乎已经快失去了知觉,想必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而结成的五排横队竟对他们也没有多少帮助,位于第一排后面的人,除了第一排有人战死便及时的补上以外,竟没有出手的余地。 卢杞眼角的余光陡然发觉身侧的少年不见了,心下便是一凛,目光一扫,果见他已经到在地上,不知生死。 恰在此时,一声呼喊又仿佛为他注入了无限的力量。 “快看,中郎将到了!” 卢杞扭头看去,果见一杆战旗迎风猎猎,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秦字,其下则是神武军将士,直击乱兵侧翼。 秦晋带着两百人仅仅比卢杞晚到了一刻钟的时间,高力士竟然在神武门又组织起了反扑,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可以说,今夜的一战如此顺利也在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 出于对裁汰新军的判断,知道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不行,但也万想不到,以三万对两千也会败的如此之惨,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而现在,玄武门内的这次抵抗,也必然是困兽犹斗,难以持久。 “活捉高力士!” 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嗓子,在场的整个神武军便都跟着齐声高呼。 尽管只有区区两百人,却让千余乱兵肝胆具颤。 第二百二十六章:自古两难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六章:自古两难全 太阳终于自东方慢慢爬了出来,巍峨拔起的玄武门箭楼于红光紫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鸡鸣乱入间歇的战鼓声声,高力士披散着头发,双目通红,欲哭无泪。秦晋那小竖子居然只用了一次冲击就将他最后的希望撕得粉碎。 而今,玄武门的宫门已经落入神武军手中,高力士只得在三两卫士的护持下,狼狈的逃上了玄武门箭楼,他无力的趴在女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荡起了阵阵绝望,眼看着天光大亮,又人马尽失,一败涂地之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天子? 心神激动间,高力士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竟扒着墙头,翻身跃起,打算以死明志。然则,卫士终究还是快了一步,有的抱住了腰,有的则拉住了腿,以迅雷之势将一心求死的他从死亡的边缘又拽了回来。 “将军何以轻声?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何如遁出长安,静待时机?” 高力士仰面倒在城上甬道,强自挣扎着坐直身体试图起身,也许是因为这一夜体力消耗甚巨,竟然几次都没能成功,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他在哭天子,也在哭自己。 “青山何在?青山何在?” 这些卫士乃是天子所赐,与他朝夕相处多年,自然与那些乱兵不同,对高力士忠心耿耿。那千余乱兵一战溃败之下,只有少数人逃出了玄武门,而绝大多数人都不及逃走,被堵在了太极宫内,只得纷纷投降。 试问以三万人对战三千人,终至全军覆没的,他高力士也算得空前绝后了。 不过,几十个卫士又能护得高力士多少时日? 神武军将高力士围在了玄武门上以后,双方陷入僵持。高力士的卫士们随身都携带了重弩,如果由此处甬道强攻必然损失不小,秦晋不愿在此损耗本就为数不多的部众。 因此,秦晋就此放弃了活捉高力士的念头。 “重弩射杀,一个不留!” 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以彻底荡平局势,千万不能再出差池了。 神武军从别处甬道登上了宫城城墙,纷纷以高力士那数十人为目标,弩箭齐射,仅仅数轮过去之后,便见不到一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打扫战场,回师南内!” 南内自然是指兴庆宫,太极宫在武后之前,自然是长安乃至全国的全力中枢,但随着皇帝移居大明宫,重心也开始转移,太极宫乃至玄武门也就风光不再。当今的天子喜欢居住在兴庆宫,因此南内便又逐渐取代了大明宫的地位。 秦晋感叹这次兵变的蹩脚程度,不知后世史家在记录这段历史时,会不会嘲笑自己的愚蠢与倒霉。但好在,经历了波折起伏之后,曙光绽放了出来,终究是有惊无险。 他当然要庆幸了,从一开始,他就被莫名其妙的绑在了兵变的战车上,甚至连裴敬的举动都显得莫名异常,以裴敬的性格如果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又怎么可能会做下如此鲁莽的蠢事呢? 在秦晋看来,前夜很显然不是发起兵变的最佳时机,陈玄礼有大兵在握,太子李亨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但好在神武军的运气出了奇的好,胁迫了陈玄礼倒戈不说,还说服了太子参与其间。 现在,他们只需要做的就是尽快逼迫兴庆宫中的李隆基禅位,以和平交接权力,一举稳定朝局。 秦晋忽然想到了李辅国曾对自己说过,程元振曾交给了太子一名乡啬夫,也就是范长明,此人曾在杨国忠幕后出谋划策,种种事件,极有可能就是挑起。 当时,秦晋对这种揣测全然不当回事,但现在猛的想起,在不可思议之余,竟觉得或许也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上至天子,下到普通的禁军士卒,当夜也包括秦晋本人,竟都成了范长明利用的棋子。 秦晋终是摇了摇头,直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范长明此前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啬夫,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中郎将,还有活的!” 秦晋本想下令将活着的补刀处死,但部下的回应又让他将这些话生生吞了回去。 “是高力士,这老杂毛没死!” 乱兵作鸟兽散,或死或降,高力士已经没了号召力,不论生死都不会对神武军造成威胁。说白了,这位开府仪同三司的骠骑大将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但秦晋留下了他的性命,则另有打算,此人与李隆基关系亲密,如果能由此人亲自劝说李隆基禅位,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带过来!” 但见高力士披散着白的头发,身上衣袍血迹斑斑,也不知身上是否受伤。 在此之前,秦晋仅仅见过这个大名鼎鼎权势赫赫的宦官两次,还是因为此人身体不好,多数时间都在府中养病,但也就是仅有的两次见面,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时的高力士是何等的雍容自若,与现在这般狼狈模样直判若两人。 只是与边令诚和程元振这等宦官相比,秦晋对高力士的印象反而不错,说话时谦和有礼,行事也有理有据,可惜立场不同,竟成了生死敌人。 “呸!休再聒噪,某只求速死!” 高力士的眼睛里充斥着浓浓的怒火,只求速死。 秦晋暗叹,他本不想为难高力士,但看情况,以此人劝说李隆基禅位的想法,恐怕难以达成了。但他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将军不在乎自家死活,难道还不在乎天子吗?” 这句话里满是浓浓的威胁之意,高力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愣怔片刻之后,又骂道:“乱臣贼子,圣人待你不薄,因何坐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秦晋俯下身来,靠近了高力士,摇头道: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如果将军肯于合作,圣人逊位之后,还可以做太上皇,颐养天年……” 高力士冷笑一声,打断了秦晋的话。 “否则呢?贼子还敢弑君?就不怕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秦晋陡而哈哈大笑。 “怕,有何可怕?” 他忽然想起了郑显礼的建议,杀进兴庆宫,一把火烧掉天子寝殿,连带着天子也都付之一炬,届时再将罪责推给乱兵,混淆视听,谁又能多说什么? 高力士立时就变了颜色,颤抖的指着秦晋,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里则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很明显是在担忧天子的处境,又因为自身的处境无能为力而心生绝望。 其实,他并不知道,兴庆宫有高仙芝在,神武军一时奈何不得,甚至于校尉卢杞还生生吃了败仗,秦晋这一番说辞里倒是只有三分真七分假。 颤抖了一阵,高力士一直勉力昂着的头颅终于低了下来,像一只斗败了公鸡。 “说吧,欲使某如何做?” 高力士终于向现实低头了,这让秦晋大有出乎意料之感,也喜上心头。他知道,高力士与李隆基君臣主仆五十余年,在这位老迈天子心中的地位可说是无人能及,只要此人肯出言劝说,逊位和平交接权力一事,可以说便成功了一半。 …… 陈千里离开了龙武军帅堂,失魂落魄的往长史公署走去,远处隆隆鼓声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是何处又动了刀兵,陈玄礼的话还不断的盘旋在脑际。 “秦晋看似忠良,实则王莽曹操之流……” 陈千里虽然对秦晋信任无比,但也是有底线的,拯救时局于危亡,自然责无旁贷,可若是不臣篡唐,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想到此处,陈千里直觉如晴天霹雳,如果秦晋真的有了不臣之心,那么自己岂非助纣为虐了? 秦晋背弃了承诺,猛攻兴庆宫,这件事便像一颗种子在陈千里的心里生根发芽,并迅速的长大,枝繁叶茂。而陈玄礼刚才与之的一番谈话,则是一把上好的肥料。 陈千里甩着肥硕的身子在路上纠结不已,一方面是情谊甚深的秦晋,一方面则是朝廷大义,两方天人交战,使得他痛苦不堪。 最终他还是狠狠一跺脚,离开了延政门,往胜业坊而去。 由于城中乱兵交战,即便出了宵禁,坊门也紧紧关闭。陈千里敲了一阵坊门,里面才传出了役卒的声音。 “何人敲门?” “龙武军长史,拜会韦相公!” 龙武军乃北衙禁军之首,满长安城谁人不知?役卒闻讯后刚要打开坊门,可瞬间之后又犹豫了。 “请长史君恕罪,坊中住的不是相公就是大夫,为防不测,还请长史君,出示,出示……” 役卒的话音越来越低,显然是要陈千里出示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 但城中的官吏,又有谁会随意将官印带在身边呢?好在陈千里腰间皮囊里有一颗私印,这至少也可作为佐证。于是,他便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了一小方铜制私印,从坊门旁的一处开口内递了进去。 那役卒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又见陈千里只带了三五随从,并无大军在外,便稍稍放下心,将坊门敞开了一条缝。 第二百二十七章:一骑绝尘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七章:一骑绝尘去 中书令韦见素的府邸与秦晋的府邸仅仅有一街之隔,前者在坊内大街之左,后者在坊内大街之右。陈千里毫不犹豫的转向了左侧,大步流星登上门前台阶,用力的拍响了门环。 门环乍响,里面立刻就有人警惕的问道: “哪个敲门?” 陈千里能感觉得到,门缝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打量着自己。 “某乃龙武军长史陈千里,有紧急要事,求见韦相公!” 里面的声音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痛快回答了陈千里。 “相公交代下来,非常时期,不见外客!长史君见谅,请回吧!” 陈千里素问宰相之首韦见素有谨慎胆小之名,现在得到了韦府家丁的答复后,心道果然是如此,但他仍旧不肯放弃希望,毕竟现在唯一可以借助的也只有韦见素其人了。 “请禀报韦相公,陈某之事关乎天子安危,天下危亡,如果他不想做大唐的罪人,尽可避而不见。” 一番声色俱厉之下,里面的声音立时就透出了浓浓的惊惧之意。 “请,请长史君稍,稍后……” 陈千里静下心来,听得到里面的人踩着慌乱的步子走了,便只安心的等着,看看韦见素究竟肯否接见自己。 这一等就等了一刻钟的时间,陈千里愈发的不耐烦,眼下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晚一步都可能发生再难逆转的大事。与此同时,阵阵怒意也在陈千里的心头涌了上来,天子蒙尘,旁人独善其身也就罢了,你韦见素忝为宰相之首,居然也做这等尸位素餐的事,比起叛逆来还要可恶。 陈千里怒气冲冲,回头就想招呼身后的随从将韦府大门撞开,今日这老东西别想独善其身,自己就在门外,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孰料话未出口,韦府的大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朱漆偏门四敞大开,却见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这个中年人陈千里认识,正是韦见素的儿子,门下给事中韦倜。 但见韦倜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冲着陈千里就是深深一恭。 “家严特地吩咐韦倜亲迎陈兄,来的迟了,莫要见怪!” 韦见素能让韦倜亲自出迎,这对于区区龙武军长史而言,已经是难得的隆重了,陈千里还能说什么?便也客气还礼。 “陈某来的孟浪,但确有大事要与韦相公商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千里只说有大事,却不说细节,自然是不想与韦倜接洽,而只与韦见素商议。韦倜便尴尬的点点头。 “理解,韦倜理解长史君的急迫心情,请!” 韦倜也不再与之虚言啰嗦,便伸出右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 “陈长史的意思,让老夫出面,振臂一呼?” 韦见素的面色很不好看,昨天一早他便得到了兵变的消息,但具体是谁发动的兵变,已经达到了什么程度,却不甚了了。今日曾遣了信服出坊去打探,得到的结果也是似是而非,扑朔迷离。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确认了,神武军参与其中,龙武军也参与其中。 韦见素身为宰相之首,此时却对长安城内的突发状况无能为力,只能坐在家中暗暗揣测着,这次兵变的真正幕后之主是哪一个。太子李亨的名字似乎也呼之欲出,但这也有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比如,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乃是天子的信臣,怎么可能站在了太子的一方? 最后还是韦倜提醒了韦见素,言及今次兵变一定是“厌胜射偶”一案所导致的,同时又拿汉武帝征和年间的“巫蛊之祸”做比,言语中竟似直指天子老糊涂了。 韦见素严厉的斥责了韦倜,让他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可再提及这种说法,否则便有可能给韦家招来大祸。 但是,韦见素既然身为中书令,又是宰相之首,即便有心想避祸,祸事也会上赶着找上来。 不好的预感果然没错,陈千里龙武军长史的身份,让韦见素大为皱眉,心道,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只得让韦倜亲迎此人进来。 然则,韦倜却清楚陈千里的底细。 此人与秦晋同出新安县廷,亦曾做过秦晋的佐吏。现在此人亲自上门,可不可能是为了秦晋而来呢? 这却是韦见素所没想到的,然而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原本,韦见素以为,陈千里此人一定与秦晋同穿一条裤子,但现在看来,竟似有意与之唱对台戏。 陈千里郑重点头。 “相公既为中书令,乃宰相之首,亦是百官之首,号召之力无人可及。只要相公肯于振臂一呼,粗使得活计便由下吏去做,总要护得天子平安。” 韦见素沉思片刻,又陡而直视着陈千里。 “神武军战力不俗,又有陈玄礼在后策应,陈长史还有多少可以捭阖的余地?一旦鲁莽行事,万一事败,个人身家性命是小,反而连累了天子便事与愿违……” 韦见素如此回答,既有推诿也有质疑,毕竟陈千里只是个小小的长史,有什么能耐可与两大将军做对?再说,既然陈千里与秦晋有着不错的私交旧谊,今日的行为便更是可疑了。 陈千里见韦见素不肯相信自己,当时就急了,从怀中掏出了一柄一尺三寸的短刃,撸起左臂的袖子,便在小臂上划了一道,鲜血立时就涌了出来。 “陈某以血立誓,若非诚心护卫天子,天打五雷轰!” 韦氏父子被这个看似有些粗豪的胖子惊呆了,在他掏出短刃的那一刻,韦倜以为此人欲求不得便要行凶,本能的想护住父亲,但却没想到他竟是要以血立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秦晋在太极宫与高力士缠斗,只要韦相公肯于振臂一呼,陈某便往永嘉坊太一别院,去说服太子,向天子请罪!龙武军半数新军出自下吏之手,当可成事!” 陈千里又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城中各方形势,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楚,但韦倜也听明白了七八成。这个胖子无非是想以自家父亲做招牌,号召人众,然后再利用信息传递滞后的时间差,以此来扭转局势。可这种想法是否过于一厢情愿,抑或是说天真呢? 谁能保证太子就一定是胁从行事? 太子李亨已经年届不惑,多年来一直在当今天子的打压和猜忌下惶惶度日,若有机会取而代之,岂能放过? 韦倜有心与陈千里辩驳一番,但见韦见素面沉似水,眼睛半闭半睁对此又不置可否,便只能悻悻然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会客正堂内倏忽间鸦雀无声,静的甚至可以听清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好,只要陈长史能够说服太子,老夫便出这个头!” 韦倜惊得眼睛差点掉了出来,父亲一向谨慎持重,这种莽撞的事怎么可以立下决断呢? 直到陈千里得了盖着韦见素官私印鉴的亲笔手书疾步离开后,韦倜埋怨着父亲,不该明白痛快的答应此人。 韦见素却罕有的叹息了一声。 “你当为父愿意?那陈长史是带着死志而来,如果当面拒绝,唯恐便要血溅五步了!” 韦倜这才悚然一惊,心底涌起了阵阵后怕,竟想不到刚刚是在鬼门关外转了一遭。 韦见素话锋又一转,“为父适才听那陈长史所言,陈玄礼似乎又首鼠两端了,至于因何如此,一时也想不通透。但还可以确定一点,秦晋的处境也不似为父先前想象的那般好,如果此人能够成功利用信息传递的滞后,没准还真能成事!”说着他又抬起头看了儿子韦倜一眼。 “且先看看再说,勿要轻举妄动。” 听了父亲的分析与嘱咐,韦倜喟然一叹:“也不知天子处境如何了。” 韦见素则道:“有高仙芝在,三两日内,天子处境无虞!” 显然,这位中书令对高仙芝仍旧有着很大的信心。 父子二人并未注意到,一个纤瘦的身影悄然离开了会客正堂的门外,又匆匆换就了一身男装,牵了马溜出府去。 韦娢窥得了陈千里与韦见素父子密谋,竟与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有关,更让她心惊也难以想到的是,长安内外兵变竟也是由他而起。 然则,韦娢是认识陈千里的,早在去岁腊月,她还曾托陈千里为秦晋传递过密信,告知天子已经派了边令诚诛杀高仙芝的消息。 令她意外的是,这个陈千里何以又背弃了秦晋呢? 韦娢即便想不通透,但也知道以利而合,以利二分的道理。 当韦娢出了胜业坊,纵马疾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时,心里顿时又迷茫了。大街上不但没有了行人百姓,甚至连巡察的禁军都不见了踪影,这与常理并不相符。然而,她已经没心思注意这等细节。 最初之时,韦娢只想着要做点什么,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则有两条路。 要么赶往太极宫,去寻秦晋,告知陈千里已经有了二心。要么追上陈千里,阻止此人接下来的动作。 然则太极宫地处战场,即便去了也未必能寻得到秦晋,韦娢仅仅犹豫了一下,立时就决定去追陈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此人的计谋得逞。 一骑绝尘而去,丢下了父兄,丢下了家族…… 第二百二十八章:反目终有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八章:反目终有日 胜业坊距离永嘉坊不远,快马加鞭之下,马速刚刚提起来便已经到了,直到此处,才稀稀拉拉的见到一些沿途警戒的禁军,路上遇到盘查,韦娢就自称是陈千里的随从,走慢了一步。 那些禁军果然不疑有他,竟然放行了。这也让韦娢确定,陈千里正是往永嘉坊的太一别院而去。不过到了永嘉坊的坊门处,再用那一招却不管用了。毕竟太子在永嘉坊内,护卫难免要森严了许多。 被拦住盘查的韦娢只得换了一番说辞:“陈长史刚刚入坊,某乃长史故人,有要事求见,请代为通禀一声!” 那禁军上下打量了韦娢两眼,不答反问: “故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叙旧的私事还是等着陈长史公事完毕再说,快走,快走,这里不是闲杂人可以久留的地方。” 这也就是神武军军纪严明,不敢骚扰百姓,如果换了其他几支禁军,若有心生歹意的,便可能不由分说先抓了人,然后再通知亲属拿钱赎人,而赎人的钱自然不会是个小数,只要对方家中没甚背景,便是倾家荡产也不罕见。 韦娢不知其中深浅,殊不知已经是万幸间躲过了一场小灾祸。当然,宰相之家是没人敢勒索的,但现在毕竟是兵变的紧要关头,过了明天,宰相还能不能是宰相尚在两可之间,若是站错了队,便是通家下狱也皆有可能。 再者,永嘉坊的坊门外还有许多岗哨巡察,此人既然能寻到了此处,显然是用了非常的手段,否则牙能顺利到此? 这守坊门的神武军士卒是个厚道人,打量韦娢一番,见她不过是个偏偏佳公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打算将她轰走便了事。 可韦娢哪里肯答应,她是要阻止陈千里的,但眼看着一道门岗就将计划轻而易举的阻止了,这更让她如热锅上的蚂蚁。 情急之下,韦娢便铤而走险。 “实话说吧,陈千里此来心存不轨,意欲对秦将军不利,你们,你们一定要阻止他见到太子啊!” 那禁军士卒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事。 “这位小兄弟可不要满口胡说,这慢长安城谁不知道陈长史与中郎将乃是生死之交,他能有异心?太阳岂非要从西边出来了!快走,快走!再不走,抓了关到大狱里,到时你哭都来不及了!” 旁边几位正身站立的禁军也跟着笑了,但似乎都不打算为难这个说话有些不靠谱的瘦弱佳公子。 韦娢气的一跺脚。 “你们,你们都当我是在说笑吗?等,等他露出真面目,来不及哭的就是你们!” 情急不觉间,韦娢也忘却了压低嗓音装作男子发声,这一句话却是十足的女声,那些禁军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野后生,立时就察觉了这个偏偏佳公子竟是女扮男装,于是乎笑的更加放肆。 “快走,快走。再不走,真抓了你去下狱,到时你这小娘子才要哭天抹泪……” 韦娢被见乔装被识破,立时大窘,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宰相之女,岂会让几个粗蛮的禁军吓住?但也知道今日怕是见不到陈千里了,只怪之前想的简单,竟耽误了这许多时间。 念头刚刚从心底里生出,韦娢就立即有了决断,既然不能阻止陈千里,那就只能去寻秦晋了,无论如何也要寻到那个冤家,让他早做准备。至于成败与否,也只能看老天是否开眼了。 把守坊门的禁军仍在放肆大笑,韦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一跺脚,这才扭身上马离去。 直到韦娢的身影随着马蹄声的远去而消失在街角尽头,坊门内一个肥硕的身子闪了出来,对把守坊门的禁军虚一拱手。 “劳驾几位兄弟,总算将这难缠的角色轰走!” 此人正是陈千里,早在进入永嘉坊之前,他就发现了一路尾随而来的韦娢。对于这个女扮男装的宰相之女究竟目的如何,他不敢确定,但也知道此女胆识不让须眉,似乎又对秦晋情有独钟,便不想她卷进来。这才让把守坊门的禁军故意将之轰走,以免在乱军之中,又遭了不测。 几名禁军都在窃笑,以为这是陈千里惹下的风流债又追到了此处,都只当紧张之余难得的放松。陈千里只装作看不到禁军们的窃笑,然而却有些难言感慨,记得他半年前只身来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只有这个韦家娘子不吝援手,对他颇有关照,想不到今日竟要令人将她羞辱一番再轰走,心中不免生出愧疚之意。 但一瞬之间,陈千里就僵住了。韦娢一定是偷听到了自己与韦见素父子的谈话,她担心秦晋的处境,这才尾随而来,现在将她轰走,以她的性格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万一韦娢遭遇不测,抑或是坏了匡扶社稷的大事,这都不是他所愿见到的。 “来人!” 陈千里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立时唤来左右随从。 “你们四个,去将那女伴女装的人抓回来,记住,不可伤人!” 不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她在外面瞎折腾。 一句冷冰冰,硬邦邦的命令下达,四名随从上马离去,反倒将几名禁军惊得笑不出来,都在暗暗吃惊这陈长史脸变得真快。 陈千里深吸了一口气,便进入永嘉坊直往太一别院而去,今夜成败便都在此一举了。 …… 韦娢纵马原路返回胜业坊,然后又往皇城景凤门方向而去,孰料才拐过了街口,便见韦府的马车辚辚驶来。 “阿妹,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一个脑袋伸出了车窗,惊讶的问道。 车上之人却是韦娢之兄,门下给事中韦倜。 韦娢扫了一眼,只见阿兄身上冠带袍服,心中不免一动,问道: “阿兄这是要上朝去吗?” 韦倜苦笑道:“这般光景,还到哪里去上朝?为兄也是奉了阿爷之命,去拜会太子殿下!” 听到阿兄韦倜的话一出口,韦娢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下正是分秒必争的当口,与其去寻着秦晋,不如混在阿兄的车中去见太子,向太子揭穿陈千里的真面目,如此岂非更加直接? “正好,阿兄载我同去!” 说罢,韦娢不由分说便下了马,登上韦倜的马车。将韦倜惊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素来行事不会循规蹈矩,不禁暗暗皱眉,但转而见到妹妹目光中的恳求之意,心便又软了,只好交代叮嘱她。 “也罢,跟了去也好,省得你自己在外面东游西逛再遇到歹人,但有一则却须向为兄保证!” 韦娢喜道:“ 莫说一则,就是百则,小妹也是千肯万肯!” 韦倜摇头苦笑,他拿这个妹妹的确没有办法,但也只能正色叮嘱。 “此去见的是太子,阿妹但坐在车上,不得……” “不得乱走,乱说就是,阿妹省得!” 不等韦倜说完,韦娢便抢着说道。 马车再次起行,然而走了没有多远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车便又停了下来。 只听车外一人高声问道:“可见到单人独骑?又去往何处?” 驭者的声音有几分怒意,此乃宰相家的车,岂是寻常人便能拦住的?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得见!”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又渐渐远去。 韦倜狐疑的看了一眼身侧的妹妹。 “这些人是在追捕阿妹?” 当街拦车寻人,肯定不会是好事。 韦娢也心有余悸,暗想一定是陈千里知道了自己在尾随于他,然后遣了随从来拿人,或者灭口!不过,她却不想将这些告知兄长,只笑道:“单人独骑的多了,阿妹一介女流,值得他们当街追拿?阿兄甚的时候也知道疑神疑鬼了?” 见阿妹矢口否认,神色间也没有异样,韦倜这才稍稍放心,毕竟此去身负父亲与家族的重担,于是乎心思很快又转移了,也不去追究韦娢因何突兀的出现在街上。 …… 太极宫一战,神武军大获全胜,三万乱军如土鸡瓦狗顷刻间就分崩离析,不但如此,还活捉了骠骑大将军高力士。 秦晋立即亲笔手书一封,命人送往延政门龙武军驻地,交给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这么做是十分有必要的,陈玄礼在他的胁迫下将天子得罪的狠了,不敢轻易反复,但又心怀犹豫,因此才一直处在观望之中。相信这封亲笔手书,会促使此人立下决定的。 现在,秦晋的手上又多了一个重量级的筹码。杨国忠虽然已经不是政事堂的宰相,但在天子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亲信臂膀,虽然近来屡受打压,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天子对他的留情与起复之意。 而杨国忠主导的“厌胜射偶”一案,也正是在天子的默许与纵容下,才在长安城中扩大了规模。 如今,高力士导致的威胁被铲除,接下来就要拿杨国忠大做文章了。此前有部下建议处死杨国忠,但秦晋并没有同意,至少在当前,一个活着的杨国忠,要比死了的杨国忠有用处多了。 未免夜长梦多,须得立即有所动作,绝不能再拖拖拉拉。只是在此之前,需要先征太子李亨的同意。 第二百二十九章:骨肉为路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二十九章:骨肉为路人 四马轺车驶入永嘉坊,中书令韦见素家的车幡便是通行的凭据,事先得了吩咐的禁军们并不阻拦。藏身车中的韦娢心中窃喜,只要能混了进来,阻止这些人针对秦晋的诡计就有了希望。 她看了一眼韦倜,却见兄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突然一阵莫名的烦躁。整个韦家门里只有这个兄长是真心待自己的,可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却是与之背道而驰,心中竟有些不忍。 一念及此,向来干脆决断的韦娢竟有些犹豫了。 “阿兄为何要参与兵变?难道就不怕一朝事败,再,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韦倜叹了口气,妹妹冰雪聪明,见识也是非同一般,自然能看得出眼下的形势,便也不觉得奇怪。 “父亲大人有所命,想来已经考虑万全了!” “阿兄何必自欺欺人?难道阿兄不是正在担心吗?” 韦倜又轻轻出了口气,妹妹说的没错,他的确在担心,参与这种事情直与豪赌没有区别,赌赢了韦家或许还能再进一步,可一旦赌输了,等待韦家的将是灭顶之灾。但是,韦家的事又何尝轮得到他做主?只要父亲大人一句话,前面即便是火海也要纵深跳下去。 妹妹的心思韦倜是知道的,她一直对那个秦晋多有挂心,今日的事绝不能对他全盘说出,否则以她的脾气秉性,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风波来。 是以,韦倜只模棱两可的说是秉承了父亲的意思,却对细节方面绝口不提。 而韦娢的目的便是要套出父亲究竟有什么打算,眼见着兄长不肯入彀,也只能干瞪眼了。 片刻之后,四马轺车堪堪停住。 “郎君,到了!” 驭者的声音自车外传来。韦倜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如果再与这个妹妹独处下去,说不定那一句话就要被她逼问的漏了马脚。 “阿妹且在车中坐着,为兄事毕便赶回来!” 韦娢顺从的点了点头,这让韦倜更是安心,只要这个妹妹安安稳稳的待在自己身边,便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任由她一个人闲逛,兵荒马乱的又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韦倜下了车,却见面前只有一扇黑漆小门,若非门匾上的太一二字,他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永嘉坊紧邻南内,经过天宝年间的四次大规模改造以后,其地位已经相当于半个皇城,坊内大街的前半段住着宰相等人还好说,这幽深的街尾却是寻常人家根本无法入内的,就连韦倜这等身居要职的权贵子弟,也是无令不得入内。 正踟躇间,黑漆小门居然从里面打开了,出来一名青衣仆从,对韦倜轻轻一躬。 “君请随卑下入内,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 “先生?” 对于青衣仆从的称呼,韦倜大感讶异,不应该是太子吗?怎么变成了先生。但他也来不及多想,便跟着进了太一别院。 绕过影壁之后,韦倜大有隔世之感。仿佛前一刻还在永嘉坊的俗世之中,这一刻就已经身临直如世外桃源的仙境了。竹木山石,流水潺潺,清修之地,果然不俗! 无怪乎太子会选择住进这太一别院,如果心中有太多的杂念和妄念,到这里来洗涤清静心绪,没准会悟出真谛也未可知。 但随即,韦倜又哑然失笑了,太子身在权力的漩涡中心,需要的只是杀伐决断,与这真谛又有何关系呢? “君请这厢来!” 青衣仆从不时的提醒着韦倜该往何处走。韦倜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神秘的太一别院,以往仅仅是有过耳闻而已。如果仅仅通过外面的门楣判断,绝对想不到内里竟是别有洞天,曲径幽深。 绕了一阵,走过一段回廊,又转过了三道小门,这才在一处三面环水的亭子前停住。 韦倜左看右望,不见太子李亨,却瞧见一个素昧谋面的中年人于亭中负手而立。 “敢问太子殿下何在?” 那青衣仆从似乎早就在等着韦倜有此一问,登时就回答道: “亭中乃殿下特命全权处置诸项事宜的李泌先生,韦君何不先与之一谈?” 李泌其人的名头,韦倜也早有耳闻,此人为道家名士,但却不甚得天子待见,仅仅任其为待诏翰林,而所谓的待诏翰林,不过是陪着天子闲暇时取乐的闲差,斗鸡走狗之辈,只要有一技之长可谓天子取乐,便皆可为翰林。 而当今天子慧眼如炬,如果此人当真身负才具,便是白身之人也敢破格提拔,又怎么会让他去做这个待诏翰林呢? 而太子李亨却与天子恰恰相反,不但极为看重此人,更时时刻刻将他当作了天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李泌瞧见了韦倜,从亭子里快步迎了出来,一把上前热络的抓住韦倜的双手。 “君总算来了,李泌已经恭候多时!” 对李泌突如其来的热情,韦倜显得有些拘谨,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但又不好贸然将手抽回来。 “先生之名如雷贯耳,如有吩咐,但说便是!” 李泌拉着韦倜步入亭子,这才松开了他,在亭子内转了一圈之后,又正对韦倜,目光炯炯的直视着他。 “国事艰危,太子殿下心存仁念,我等既为臣下,便要挺身,为主分忧!” 韦倜有些迷茫,李泌说出的内容,与韦见素交代的有些出入,一时便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但李泌如火的目光却让他觉得如芒刺在背,不能犹豫太久。 “韦倜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李泌的目光不曾离开过韦倜脸上一刻,仿佛早就看透了此人的心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后,从容道: “天子昏聩,掀起‘厌胜射偶’大案。太子为求自保,不得已才子弄父兵。” 子弄父兵四个一出口,韦倜的眼皮便禁不住猛跳了两下。 此语出自前汉武帝年间的丞相田千秋,武帝晚年昏聩多疑,纵容水衡都尉江冲恣意打压太子以及太子的势力,***羽被逼上绝境,趁着汉武帝移驾甘泉宫的机会发动兵变,诛杀江冲。 但武帝毕竟是御极天下五十载的天子,抬手翻覆间便将太子一党诛杀殆尽。然则,父子相残,又岂会有赢家? 武帝虽然保住了权力和天子的宝座,但却失去了皇后,失去了太子,老年丧子之痛,又岂能对外人言说? 其时,身为高寝郎小吏的田千秋,上书进言:“子弄父兵,罪当答;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罢哉!” 由此才解开了汉武帝的心结,但毕竟死去的人无法再复生,造成的伤害难以再弥补。 今日,李泌提及此事,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对于时局,李泌也自有判断,如果将当今天子与汉武帝相比,他自认为,天子不如汉武帝甚多。而当今太子的处境,虽然与刘据很是相似,却也宽松了许多。 如果非要找一些相似之处,那就是当今太子同样也是子弄父兵,同样也是被逼而反,只是结局如何,尚在两可之间。 韦倜的本意,不愿牵扯进皇位更迭的边乱中,毕竟韦家不是小门小户,牵扯人口成百上千,一旦选择不甚便有破家灭族的危险,但韦见素的态度却罕见的鲜明,似乎又有几分鲁莽。 身为中书令,又一生谨慎的韦见素居然站在了太子的一边。 “太子殿下不是有中郎将护持吗?当得没有后顾之忧!” 韦倜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如果见不到太子,他绝对不会轻易说出真实心意。 李泌却目光转冷,透出阵阵寒意。 “权臣悍将与逆贼不过一念之差,太子殿下既要面对天子,又要提防逆臣,君可知殿下心中的苦楚?” 李泌说话时,神情陡而有些激动,韦倜看来并不像假意做作,细细思量,也的确如此。天子既为君且为父,太子与之做对要面临多少内心的拷问与纠结。 “不知先生所言逆臣是何人?” 只听李泌从牙缝中挤出了三个字。 “神武军!” 而神武军中郎将秦晋,手握重兵又骁勇善战,一旦失去了制衡,久而久之,太子必将大权旁落。当然,这是在大事底定的前提之下。 不过,韦倜忽然又想到了陈玄礼,此人身为龙武大将军,又掌握着北衙三军之一的龙武军,难道就不能制衡于此人? 韦倜脸上闪过的疑惑,被李泌敏锐的捕捉到了。 “实话说吧,此番兵变,并非太子殿下策划,而是神武军率先为之,太子殿下不过是随后附和而已!” 这才是整个兵变的关键,太子既然不是兵变的策划者,兵变成功之后,就很有可能被架空。而秦晋有再造之功,太子若想将之除去,无异于自断双臂,又要背负过河拆桥的骂名。 “难道太子打算……” 韦倜想不到李泌说的如此直白,不禁失声问道。 孰料李泌却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并无此意!”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声音又有些激动。“但为人臣者,却不能不未雨绸缪!” 听罢,韦倜骇然变色。 想不到李泌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居然要背着太子,做下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此时此刻,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那些阴谋诡计与杀身之祸。 “长源先生所言甚是,我等既为臣子,岂能袖手不理,作壁上观!” 一阵爽朗的声音骤然从韦倜身后传来! 第二百三十章:相残自有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章:相残自有时 陈千里甩着肥硕的身子一步步来到二人面前。韦倜见到是陈千里,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乃此人劝说父亲的始作俑者,他在心理上便多了一层天然的信任感。 “陈长史来了便好,韦倜奉家严之命拜见太子殿下!” 韦倜的本意是想取得陈千里的支持,然后面见太子李亨。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陈千里又看向了李泌,然后又正色说道:“实不相瞒,此事乃陈某与长源先生共谋,太子殿下并不知情!” “啊?” 听了陈千里的话,韦倜直觉如五雷轰顶,身子晃了晃,竟险些跌倒在地。如果这件大事是背着太子谋划的,韦家岂非一脚踏进了泥潭,甚至于成了各方利用的棋子?他不能想离开此地,但身在幽深的别院中,又往哪里去逃?而今事涉皇权更迭的核心隐秘,既然已经与闻其间,如果不参与进去,这些人又岂能善罢甘休? 韦倜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面上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 “韦倜不敢做主,此事,此事怕还要请准了再做决断!” 李泌哈哈大笑。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韦相公一生谨慎,韦兄亦是不遑多让。其实为兄也不必为难,诸多事宜某与陈长史已经安排妥帖,届时令尊只须坐享其成便可!” 被说穿了心事,韦倜反而安心下来,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遮遮掩掩?他只好尴尬一笑,应道:“既然如此,恭敬便不如从命!” “好,为兄请正厅休息,稍后还有要事商议!” 相比于李泌的态度转换之大,陈千里一直对韦倜很是客气,不过这太一别院里显然由李泌一人做主,也只任由他安排了韦倜的去处。 送走了韦倜,李泌近走几步来到陈千里面前,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忧虑。 “陈兄,而今最难便是手中缺兵,殿下虽然有意组建东宫六率,但仓促间也仅有两三百人,护卫殿下安全尚且不足,何况……” 陈千里摆手正色道:“龙武军有半数新军可听凭陈某调遣,先生不必忧虑,只要按部就班,大事旦夕可成!” 一句话掷地有声,李泌看着眼前的这个胖子,心中竟安定了不少。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眼前此人在半年前仅仅是新安县廷中的一个司兵佐。 “好,一切就拜托长史君了!” 与此同时,李泌肃容一揖,格外郑重。 陈千里赶忙双手相扶,胸膛里瞬间闪过一丝苦涩。就在一天之前,他又何尝想到过,在短短的一日功夫里,自己竟要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而让他痛苦的不是选择上的南辕北辙,而是背弃兄弟的内疚与朝廷大义较力时的撕扯。 最终,陈千里还是不能舍弃大义而成就小义。 片刻恍惚之后,陈千里立即回过神来。 兴庆宫正门外的一片狼藉此刻还历历在目,未及处理的尸体就堆积在一起,虽然不过区区百十具,然而与兴庆门一同出现在视野内,便显得分外刺眼。这些都促使他一步步下定了决心,千万不能被私人情谊蒙蔽了双眼,一失足成千古恨,更会成为大唐的千古罪人。 他可以帮助太子取得帝位,却不能容忍有人玩弄权术,摆布皇帝和太子成为达成个人野心的棋子。 实际上,陈千里此前在瞬息间决定帮助秦晋胁迫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时,心中就已经有这样的疑惑了,出于对秦晋的信任和情分,他没有犹豫。但疑虑的种子却已经生根发芽,直到陈玄礼的那一番话说出来,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极宫的乱事已经平定,稍后神武军主力就会重返兴庆宫, 咱们的机会也只有这稍纵即逝的一刻!” 陈千里和秦晋曾在新安军中共同战斗,知道秦晋的用兵风格。乱事初定之时,他绝不会贸然将大部人马调回兴庆宫,总要有一日半日功夫的缓冲时间以防不测。但是,兴庆宫又太重要了,关乎大事的成败,秦晋绝不会置之不理,必然会与小部亲信先发而至,而这就是他们下手的最大机会。 良久之后,李泌忽然开口问道: “一旦入彀,是否立即格杀?” 这句话让陈千里的身子顿时一颤,继而又语气坚定的答道:“即时格杀,以绝后患!” 秦晋的安排果如陈千里所料,神武军校尉杨行本先一步返回兴庆宫外,陈千里已经带着他的军中亲信等候多时。 永嘉坊内的禁军开始清理一切闲杂人等,一些冒险等着拜会太子,以期为晋身资本的官员们被彻底清理出去,一场针对秦晋的行动即将展开,容不得有半分失误。 处置杨行本就是第一步。 在兴庆宫外以及永嘉坊内原本有神武军的数百人马,但此刻都已经被陈千里矫令调往兴庆宫以南的道政坊,取而代之的均是东宫六率新募之兵。 杨行本随身只带了十名护卫,远远的就瞧见了陈千里,离着很远就在马上招呼见礼。 神武军中都知道秦晋有个同出新安的好兄弟在龙武军中任长史,而陈千里此人平素又谦和有礼,是以大伙对这个胖子的感观也甚好。何况陈千里在神武军的兵谏中出力甚深,更是没人敢于轻视他了。 战马踢踏前进,由快变慢。陈千里滚圆黝黑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弩手就埋伏在两厢的隐蔽处,只要杨行本的战马踏进了事先定好的位置,便会万箭齐发,此人和他的随从不会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接下来,东宫六率还会如法炮制…… 骤然间,陈千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杨行本的身后忽而又闪出了一个人,白马玄甲,除了秦晋又是何人! 陈千里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秦晋的突然出现还是让他心头如遭重击,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心里尽是汗水。他想呼喊,然而喉咙里又像塞了一块破布,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不说由杨行本打仅是前站吗?两人何以联袂而至了? 眼看着战马一步步踏近,陈千里直觉口中干涩无比。忽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继而又是一阵骚乱。 “抓住他,抓住他!” 陈千里闻声回头,却忽觉腹间剧痛,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整个人都撞飞了。在被撞飞的一瞬间,他瞥见了马上之人的面貌,竟然是她? 肥硕的身体重重跌落在地,烟尘阵阵腾起,尖利走音的大喊骤然响起。 “秦晋快走,太子要杀你!” 东宫六率这些新募之兵显然缺乏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永嘉坊内突然冲出一匹战马,眨眼间就击倒了陈长史,一时之间竟都吓傻了! 还是李泌反应的快,知道意图已经泄露,如果还不动手,便再没了机会。 “逆首秦晋在此,弓弩手,齐射,齐射!” 一句话喊出口,话音还未落地,李泌就惊恐的发现,刚刚击倒了陈千里的贼人又拨转马头向自己冲了过来。却见马上之人白面纶巾,竟是个偏偏佳公子,手中挥舞的却是把唐.军制式横刀。 “救……” 李泌擅长谋略,却不擅长刀剑搏击之术,救命的话才喊出了开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扑到在地。下一刻,战马疾驰而去,横刀自李泌的头顶如闪电般划过。 千钧一发之际,死中得活,李泌欲推开扑倒自己的仆从,却发现仆从的身子沉重无比,这才注意到仆从的腰间已经血肉模糊,竟是被马蹄踏了个稀烂。 箭雨呼啸砸落,永嘉坊外兴庆门外顿时就乱作了一锅粥,东宫六率的伏兵呼啸而出。这是李泌和陈千里既定好的,只要秦晋出现便倾巢而出,以求一击功成。 眼见着伏兵冲出来,李泌心神稍定,一转脸瞧见倒在了满地尘土中的陈千里,既惊骇又心生忧虑。陈千里其人可是这次谋划的关键,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龙武军新军那些兵痞可就没人能调得动了,由此太子的处境也就转而不妙。 “陈长史,陈长史……” 李泌三步两步上前,陈千里却双臂支撑地面,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 “他娘的!” 陈千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 李泌又惊又喜,忙上前查看陈千里的伤情。 “陈长史何处受伤?” 只见陈千里的官袍腰间被斜斜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将绿色的衣料染成了一片暗红。 “无大碍!” 见到陈千里并无致命之伤,李泌心神安定,立时又心思通明了。只要陈千里一时不得死,今日之事便大有可为。 既然秦晋已经从容入彀,那就不能再让他跑了。 “陈长史且先安歇,接下来便由李泌代为指挥就是。” 陈千里忍痛点头,毕竟身受巨创,身体禁不住阵阵颤抖。 李泌似乎成竹在胸,东宫六率在永嘉坊外埋伏了超过五百人,难道还抓不住仅仅带着十余骑就轻身而来的秦晋吗? “斩首秦晋,赏千金,加官……” 第二百三十一章:残照兴庆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一章:残照兴庆宫 秦晋与杨行本轻兵回师兴庆宫,即将抵达永嘉坊时,远远便瞧见了领先于众人出迎的陈千里,欣喜之下便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变故来的让人措手不及,忽然一骑从永嘉坊的坊门内冲出,狠狠一击将陈千里撞得飞了起,又重重的跌倒在地。这让秦晋的整颗心都骤然悬了起来,几乎要飞出嗓子眼。 然则,那名骑士石破天惊的一声呼喊,却又让秦晋瞬间堕入冰窟,甚至连思维都要凝固了。 “秦晋快走,太子要杀你!” 这一声呼喊究竟是真是假?但他哪里又有时间多想,转瞬间漫天的箭雨就随着另一声呼喝冰雹一般的砸落。 “中郎将小心!” 还是杨行本反应的快,从坐骑上一跃而起,落在了秦晋的战马上,以自己的后背护在了一军之主的秦晋。 长尾羽箭钉入了杨行本的背部,却使秦晋免于重创。杨行本身披明光铠,能够抵消羽箭的大半劲力,秦晋的黑甲却是皮甲,抵挡刀剑绰绰有余,但在弓矢弩箭面前却是不堪一击。 一轮箭雨过后,神武军众人竟无一人堕马,这是运气使然,也是他们平时训练得当的结果,在发觉箭雨扑面而来时,第一时间藏身马腹之侧,避开了绝大多数的箭矢。 “杨二!” 秦晋大呼一声,生怕这一箭就要了杨行本的命。岂料杨二身手也算了得,竟忍痛翻身跃回了自己的战马。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惨笑道:“中郎将毋须担忧,皮肉伤而已!伏兵是半吊子,弩箭射得太高平,都砸在咱们前面了!” 果不其然,在他们面前十数步的距离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羽箭。却听一声战马希律律怪叫,冲出永嘉坊的骑士已经奔到近前。 “还不快走,陈千里出卖了你!” 距离近了,那白面骑士的五官容貌也逐渐清晰,秦晋忽而觉得此人很是面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此人疾呼陈千里出卖了他,这让秦晋实难接受,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让他无从辩白。 “撤,快撤!” 秦晋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了,心神剧震之下,仍能保持着似乎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淡定。 伏击者均是步卒,又怎么能追得上人人骑马的禁军?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一干追兵远远的甩在了后面,直奔过永兴坊大街才停了下来。秦晋扭头去看那仗义出手示警的骑士,却被吓了一跳,白面骑士的半边袍服已经被染成通红一片,竟是身中流矢。 秦晋本想对这位出手相助的义士表示感谢,孰料却又再生波折,只见白面骑士的身子晃了两下,目光涣散,身子已经摇摇欲坠。秦晋不及多想,拨马靠近了,一把将那白面骑士拽了过来,横在马上,却见他的右肩处赫然钉着一杆短尾羽箭,明显是出自硬弩。 也多亏了秦晋反应还算快,几乎与此同时,白面骑士就失去了知觉,彻底昏迷瘫在了马鞍上。秦晋暗暗咋舌,这位义士能咬牙跟着一路狂奔而没有坠马,不知是此任的幸运,还是忍耐力超乎常人。 “此地不宜久留,尽速返回太极宫!” 众人再次打马,带着愤怒与难以理解的疑惑呼啸而去。 一行人血淋淋的返回,将裴敬惊得连连疾呼。但秦晋来不及解释,两位中了箭矢的伤员才是他的关注点。杨行本果如他自己所说,的确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明光铠的护心镜抵消掉了羽箭的绝大部分劲力,穿透甲面时仅仅刺破了背部的皮肉。 而那位仗义出手示警的白面骑士却严重的多。 “郎中,郎中!” 军中有专门处置外伤的郎中,秦晋第一时间呼唤他们也是下意识使然,可等他将此人从战马上抱下来时,却发现了异样之处,着手的胸前甚是柔软,骨骼瘦小身体轻飘,竟似是一副女人的身躯。 秦晋低头细看,虽然怀中之人头发散乱,脸上血污片片,但樱唇黛眉仍旧隐约可见,使得他不由暗暗惊叹,好一个美男!进入了室内,秦晋等不得郎中一把撕开了伤口处的衣衫后却终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美男,而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女。 仗义相救的白面骑士竟然是个女人! “速去寻一位宫女过来!” 秦晋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知中郎将要宫女作甚? “还愣着作甚?伤者是女人!” 众人这才一哄而去。 裴敬这时才得空问道:“难道是陈玄礼又反复了?” 早在众人帮备的回到太极宫时,裴敬就在暗暗纳闷,杨行本向来是个火烧竹筒,一热就爆的性格,可这次回来竟然成了闷声葫芦一言不发。 秦晋面上露出了丝丝寒意,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太子!” “甚?这,这如何可能?” “传令,点兵千人,随时待命!” “中郎将切不可轻举妄动,太子骤然发难,必然是有了不为我等所知的变故,现在,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啊!” 裴敬声音发颤,连连劝阻,秦晋瞥了他一眼,声音愈发寒气逼人。 “你以为秦某要拼命去?既然有人先不仁,就别怪秦某不义!速去点兵!” …… 兴庆宫北永嘉坊,李泌面色阴沉,五百伏兵居然无能至极,连只带着十几个随从的秦晋都没能抓住,竟眼睁睁的看着他带人溜走。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么可耻的失败了。非但如此,陈千里也身受重创,虽然一时不至于丧命,却沉重的打击了六率的士气。 如此种种,都令李泌心底隐隐泛起了一丝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恐惧。 坐在病榻前,李泌关切的注视着陈千里,他多希望陈千里突然又生龙活虎的做起来与之阔论天下。然则,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虚弱不堪的陈千里。 “长源先生,请速护着太子,移驾龙武军中!”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陈千里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太子的安危。 经此提醒,李泌也振作起了精神,然而他认为兴庆宫不能轻易放弃,毕竟只有控制了天子,才有希望成功。 陈千里猛然咳嗽了一阵。 “不是放弃兴庆宫,东宫六率仍旧守着兴庆门,护送太子前往龙武军要秘密行事,好,好让外界都以为,以为太子尚在永嘉坊,太一别院……” 一口气说下来,似乎耗费了陈千里太多的体力,他停下了喘了几口粗气,才又道:“让,让太子以储君之名,调动,调动龙武军。新军乃陈某一手训练,定然会从命的,陈玄礼最善于附势,只要太子表现的足够强势,就能彻底降服此人……” 闻言之后,李泌击掌叫绝,双眼光芒四射,想不到这个陈长史竟然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即便抓不到秦晋,也还有招数善后。神武军新旧两军加起来,足有五万人之多,以当下的形势,他们仍旧大有可为的空间。 “先生,先生还要遣人往南内送信,以,以太子的名义。只要天子肯禅位,太上皇可保,近臣近侍无虞……” 陈千里说话越来越费劲,但李泌却听的清楚明白。 “天子怎么可能让步?”李泌反问了一句,然后又摇摇头,自问自答:“陈长史筹划通透,此一时彼一时,天子也不得不低头啊!” 陈千里又断续道:“难道太子先前便不是心存此念吗?但仅凭东宫八百卫率的威慑还不够,要,要调兵过来,拉开架势,作势攻城,才会让天子害怕!但有一条,绝不可假戏真做,否则太子地位便难,难……” 一句话没说完,竟晕了过去。 李泌心底阵阵恻然,陈千里的手段令人称道,但他似乎有些执念并不合时宜,都到了何等地步,还在想着君臣善了?自从他们支持太子兵变开始,君臣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了。 如果换位思考,天子定乱成功,还会放过他们这些参与兵变的人吗?等着他们的除了抄家灭族,还是抄家灭族。 妇人之仁!在李泌看来,这一点是陈千里唯一的弱点。毕竟人无完人,李泌暗道,就让他来弥补此人的弱点吧。一旦形势需要,他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攻下兴庆宫,以安定大局。否则,空耗下去,只会给秦晋以机会。他早就断定此人是王莽曹操一般的人物,看似忠心为国,早晚则必为唐贼。若此时不将其除去,等到尾大不掉之日,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然则,李泌不会犯高力士的错误,与秦晋在太极宫死缠烂打。因为决定成败的关键只在兴庆宫,是那位年逾古稀的昏聩天子,李隆基! 李泌整肃袍服,他现在要去见太子,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 秦晋再次出现在兴庆宫外时,已经天过午时。不过,出现的位置不是北面的兴庆门,而是兴庆宫之南。他在这里还寻到了被李泌等人借口支开的数百神武军。 但是,太子的势力已经在长安城中形成了绝对的优势,仅仅一个上午的功夫,神武军上下已经明确表态,全力支持太子。只是动作有些缓慢,一时间尚未大举进城,围困兴庆宫,以及围剿盘踞在太极宫的神武军。 当初有陈千里的钳制,陈玄礼动弹不得,才虚与委蛇。现在两人合流之下,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只庞然大物出动了。 秦晋也正是趁着这个间隙,兵行险招,在此一举。 他望着巍峨的宫门,忽而大声高喊:“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在此,请见高相公!” 第二百三十二章:只身入龙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二章:只身入龙潭 兴庆宫南垣通阳门,守卫宫城的宿卫禁军慌乱了,神武军中郎将秦晋的名头此时已经直与洪水猛兽等同,此人公然喊话要求见高相公岂能安了好心? 负责把守通阳门的旅率一面命人去通禀高仙芝,又一面冲城下喊话。 “秦将军,肯否上前一步答话?” 与此同时,宫城上早有弓弩手准备好了,伺机射杀秦晋,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城上的异常举动立刻引起了卢杞的警觉。 “中郎将后退,城上有意射箭暗算!” 一干人连忙护持着秦晋退到了距离宫城百步开外的距离。 虽然长弓的射程远远超过百步,但射击的精度却已经大为降低,打算以冷箭狙击,命中率比天上掉馅饼也高不了多少。 通阳门旅率见状之后,不禁摇头惋惜,如果秦晋能够大意轻敌上前一步,他就可以立时确认目标,下令狙杀。百步之内,弓箭手的准度还是有保证的。 但是,旅率执意狙杀秦晋的举措也遭到了另一名旅率的反对。 “如此激怒了逆首,就不怕他们骤而攻城吗?就凭这百十个人怎么能守得住?” 兴庆宫的宿卫,非战斗减员与战斗减员都很严重,死伤者,逃亡者,尤其是后者,每天都在逐渐增多。 “乱臣贼子,不当众狙杀,难道还要摇尾乞怜不成?为国尽忠,就算粉身碎骨又怕甚来?” 秦晋目光冷峻,盯着通阳门的眼睛一眨不眨,陈千里的突然倒戈一击令他心神剧震,称之为来到唐朝以后的最大打击也不为过。 虽然想不通陈千里做此选择的原因,但秦晋仍旧以超强的适应力判断了当前的形势,以及应对的方法手段。 事到如今,什么伟大的理想抱负都成了一句空谈,保住性命,进而尽可能的将损失降到最小才是当务之急。 秦晋在等,在等着高仙芝的出现,这对于他而言也不啻于一次豪赌。 片刻之后,高仙芝出现在了通阳门上。 “秦晋,老夫一直当你是栋梁可造之才,想不到竟自毁若此,今日寻老夫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晋喟然一叹,“相公容禀,事已至此,下走也是逼不得已,多说也是无益。只今日求见,实有大转变,欲与相公商谈。” 高仙芝面色阴沉,只淡淡说了一句:“但说就是!” 通过高仙芝的态度,秦晋判断,兴庆宫应该还对外面的变故知之甚少。但他要说的事,岂能这般城上城下宣之于众人? 见秦晋犹豫踟躇,高仙芝冷笑一声,便欲拂袖而去。 “吞吞吐吐不说也罢!” 高仙芝久历兵戈宦海,知道眼下的形势非生即死,可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是以他并不会天真的对秦晋口中的几句商谈之语,报之以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时,又怕中了秦晋的调虎离山之计,因此更是不愿在通阳门上多做停留! 秦晋终于下定决心,挥手喊道: “高相公慢走,下走的确有要事商谈,还请开门放下走入宫城!” 高仙芝刚刚抬起的脚又猛然顿住,扭头望了下去,眼中露出了迷惑的目光,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 “你再说一遍?老夫听得不清楚。” 秦晋便又重复了一遍,要求进入宫城与高仙芝密谈此事。 至此,高仙芝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但秦晋以一军主将公然入宫城,岂非是自投罗网?他眨着眼睛,在思索着秦晋又再酝酿何种阴谋诡计。在高仙芝的眼中,此人是个绝不能轻视的劲敌,下意识便 秦晋焉能意识不到宫城上众宿卫以及高仙芝对自己的疑虑,但在这等险恶的形势下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下走只身入宫城,难道高相公害怕下走会掀起什么风浪吗?” 高仙芝悚然动容,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秦晋竟会提出这等愚蠢的要求,但既然对方赶着上来送死,又岂能拒绝了? “进来可以,须得以大筐吊入城头!” 这也是应有之义,如果敞开城门,很有可能会被突破入城。 秦晋点头答应,但他的部将们却都慌了神,纷纷阻止。 “中郎将万万不可啊,这么做岂非是自投罗网?” “……此去九死一生,中郎将莫以身犯险……” 然则,秦晋却自有打算与把握,便执意如此。 “都放宽心,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秦某进得去,便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众人见秦晋心意已决,卢杞便站了出来,“末将愿随中郎将一同入宫城!” 秦晋摆摆手,“不必,多一个人未必有用!” 说话间,宫城上已经用绳子吊着顺下来一个硕大的箩筐。 “请中郎将入内!” 秦晋便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大筐之中,随着绳索的紧收,缓缓的登上了通阳门城楼。与此同时,神武军一干人等却已经将心都悬到了嗓子。 双脚刚刚踏上通阳门的甬道石板,高仙芝冰冷的命令便宣之于口。 “将逆首秦晋拿下!” 秦晋却毫不惊慌,也不反抗,只轻轻笑道: “难道高相公就不好奇,下走因何甘愿自投罗网?” “管你因何自投罗网,先抓了总是没错的,贼子莫要做无谓的反抗,否则可有苦头吃……” 之前下令以弓弩手狙杀秦晋的旅率已经摩拳擦掌一步步走了过来。 “乔四住手!” 高仙芝一声令下,这个乔姓旅率便悻悻然住手。 “相公莫要受了这奸狡之徒的蛊惑!” 其实,高仙芝也认为此事甚为蹊跷,这等自投罗网的蠢事连傻子都不会去做,更何况骁勇善战的秦晋,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人有自认为足够保全自身的筹码。 “请相公屏退众人,下走有下情禀告!” 立时就有人厉声斥责回应。 “贼子莫耍诡计!” 高仙芝却出乎众人意料的答应了秦晋的要求。 “城楼之上地方狭小,屏退宿卫不可能,不如室内密谈!” 说罢,便命人将秦晋押下城墙,进入了当值宿卫公干的廨房。 直到廨房内只剩下秦晋与高仙芝两个人时,秦晋才又是喟然一叹,他和高仙芝从未如此近距离的单独接触过,只想不到今日却是以水火难容的宿敌身份相见。秦晋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双臂,这些宿卫禁军显然对他恨之入骨,绳子勒得几乎可以嵌入肉中。 “高相公可否先松开下走的绑绳,这绳子实在勒得太紧,半边身子都麻了!” 高仙芝面色略显平静,从案上端起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汤,轻轻喝上一口,又淡淡说道: “说吧,你只身入城的目的,如果能说服老夫,绑绳自然可以松开!” 言下之意,如果秦晋的说辞难以打动他,绑绳不但不会松开,等着秦晋的也将是灭顶之祸! “下走可助圣人脱难!” 一句话出口,高仙芝端着陶琬的手臂忽而停滞了,一口茶未及喝,便又重重的顿在了案上。 “老夫焉知不是你的诡计?” 秦晋摇头苦笑。 “相公在宫城内消息闭塞,太子欲杀下走,下走又岂能不奋起自保?” 高仙芝紧紧盯着秦晋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判断着此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宫城内情形并不像秦晋说的那么闭塞,虽然被围,也远未到风雨不透的地步,各种消息也可以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进来。 只不过,要从个消息里分辨出真假来,才是罪有难度的事情。 “太子因何杀你?” 秦晋耸了耸肩,只是双臂被反绑在身后,显得有几分滑稽。 “实话说,下走也不甚知道内情,如果不是有人冒险示警,秦晋此刻也许已然成为地下一鬼,无缘与相公相对而坐了!” 这句话却是实打实的实话,秦晋不认为编一个谎言可以自圆其说就更加有效果。 “如此说来,今日兴庆门外的骚乱,就应该是针对神武军的?”高仙芝皱眉说道。 很显然,神武门外的动静也引起了兴庆宫内宿卫的注意,只不过难以确定因由而已。 秦晋点头称是,又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将高力士引兵入太极宫等前后事件详述了一遍, 高仙芝果然面色大变,他的确听说了城中有大股人马作乱,似乎又很快的被镇压下去,却绝对想不到,竟是高力士集合了三万裁汰新军欲夺回长安的控制权。然而,更令他惊骇的是,秦晋仅仅用不到三千人的神武军,在一日之间就将其打的全军覆没。此等雷霆效率,就连高仙芝本人也觉得难以达成。 至此,高仙芝虽然仍旧对秦晋的说辞半信半疑,但也意识到,太子和秦晋一定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矛盾,而这不正是她可堪利用的千载良机吗? 且先不论真假,高仙芝想听一听秦晋的具体谋划,至少也要判断一二,此人究竟意欲何为。秦晋虽然说得看似详尽,但有一点却模糊不明,那就是神武军现在所面临的处境。 “既如此,秦将军便说说,究竟有何种打算,又如何救得圣人脱困?” 第二百三十三章:君臣再相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三章:君臣再相见 秦晋的谋划并不复杂,天子目前处境的最麻烦之处无非是被困在了兴庆宫中不得动弹,只要能够跳出这个困局,一切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所以,离开兴庆宫是第一步,只要天子脱困于太子的钳制,然后振臂一呼,所有观望者必然望风景从。 听罢秦晋的谋划,高仙芝不置可否,现在于他而言,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计划是否可行,而是秦晋是否可信。说实话,他并不是很信得过面前这个年轻人,因为就在一日之前,神武军还曾大举进攻兴庆门,虽然被打退了,但给宫中宿卫造成了极大的震动,死伤且不算,偷偷逃亡者也在一夜间骤然增多。 如果这一切都是秦晋以自身为诱饵,策划好的诡计,他再不能辨认真假,岂非一手将天子推入万丈深渊,成了大唐的罪人? 也就是这一刻,秦晋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声威赫赫,武功震慑安西的名将,竟是在犹豫。 但是,秦晋却知道,劝说是没有用的,他拿不出任何可以让高仙芝,让天子安心的筹码。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等着高仙芝抑或是大唐天子做出决断。 果不其然,高仙芝沉默了半晌后才缓缓道:“此事高某难以擅断,须得禀明圣人,秦将军稍后!” 这个选择对秦晋而言是一场豪赌,翻过来对大唐天子李隆基而言同样是一场豪赌,与前一刻互不信任的劲敌合作,要付出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决断啊。 是以,秦晋很理解高仙芝的复杂情绪,就算他愿意豪赌,只怕也不敢担负这等重责。最终难题还要抛给天子。 秦晋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双臂已经被绳索勒得麻木不已。 “相公能否先将下走这绳索松一松,勒得实在难受!” 岂料高仙芝却冷冷答复:“秦将军连只身赴龙潭虎穴的勇气都有,难道还耐不得区区绳索之苦?” 话毕,拂袖而去,留下了一脸失望错愕的秦晋。秦晋如何看不出来,这位名将对自己怀着深深的敌意与不信任。 …… 便殿之内,大唐天子李隆基在卧榻上沉沉的睡着,轻轻的鼾声在空旷内反复回响着。内侍宫女们无精打采,一动不动的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惊醒了酣睡的天子。 殿门骤然拉开,高仙芝踏着沉重的步子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内侍宫女们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与恐惧,因为只要有突兀的动静惊扰了天子,天子就会毫不留情的发落处置当事之人。但等他们见到大步入殿的是高仙芝,便又一个个放松了下来。 禁中谁人不知,天子曾在三日子下敕,这位高相公可不经通传径直入殿,凡有军情,敢于推诿阻拦者,立斩不赦。这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天子还是头一次对臣下如此放任。 不过,天子毕竟还在酣睡,总不能就这么贸贸然上去唤醒吧? “高相公,圣人辗转反侧了一夜,快到了午时才睡过去,是不是等……” “十万火急,须臾功夫都耽搁不得,速将圣人唤醒!” 几位内侍宫人都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诺上前去,将天子从沉睡中唤醒。 高仙芝环视殿内,不禁讶然道:“殿内如何增添了这许多人?” 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天子素来喜欢安静,平素里歇息时,殿内至多不过三五人当值,而现在竟然满满的站了二十多个宫人内侍,岂不奇怪? “高相公有所不知,李真人曾说,禁中阴气极重,或许会迷惑圣人心志。后来李真人不告而别,了无踪迹,阴气重这事也就没人放在心上。可今日圣人连连做噩梦,难以入眠,奴婢们便又想起了李真人的话,便多些人聚在殿内护驾,可是奴婢们阳气不足,人若少了镇服不住妖孽……” 听着一名宫人乱七八糟的絮叨着,高仙芝愈发的不耐烦。李宣仁那杂毛老道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二,而且据坊间传言,就是此人施弄邪术,致使天子大举查处“厌胜射偶”的巫蛊之案。 所以,这李宣仁名为道士,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妖言惑众的奸佞邪士。 高仙芝本想呵斥这些内侍宫人,竟也以妖言蛊惑圣人,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此时正是人心不稳的为难时刻,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如果一味苛责,只怕会适得其反。 既然这些宫人内侍们不敢去唤醒天子,高仙芝便只好亲自上前去招呼。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自从长安闹了兵变以来,天子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喜怒无常,暴躁易怒,但凡有不长眼的宫人内侍犯了一丁点错误,又恰巧被他撞见,都免不了一顿鞭笞,不死也得扒层皮。 鞭子的滋味让人望而生畏,还有哪个敢冒着丢了性命的危险去唤醒天子呢? 高仙芝却不怕,也不能怕。 “圣人,圣人?” 又低又慢的唤了两声,卧榻上酣睡的天子竟然毫无反应。情急之下,高仙芝便伸手去拉天子,恰在此时天子苍老松懈的眼皮张开了。高仙芝的手边触电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大唐天子李隆基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慢慢的疲倦与伤神。 “高卿何事如此事态?”说着,李隆基又一甩袖子,挥退了立在殿中的一干内侍宫人。很显然,他也清楚,如果不是有紧急军情,高仙芝也不至于亲自动手欲唤醒自己。 “圣人,秦晋入宫了!” “谁?” 李隆基腾的一下从卧榻上直起了身子,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错觉。 “秦晋!” 在天子疑惑的目光中,高仙芝便将秦晋入宫的前后事体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一遍,然后就将烫手的山芋郑重其事的交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手上。这并非是高仙芝不敢承担责任,试问天子命运,又有哪个敢于擅自决断?恐怕除了天子本人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敢于做出决断了。 高仙芝偷眼观瞧坐于卧榻上沉思的天子,此时的天子与往日的雍容仪态直有天上地下的差别,披散在肩上的头发已经是白一片,面部的颧骨也高高隆起,皮肤松懈的堆满了褶皱就像去了皮的胡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高仙芝实在难以将面前的这个干瘦老者与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太平天子联系在一起。 良久之后,大唐天子李隆基忽然说道:“”让他来见我! 如此不咸不淡的反应,以及天子的安排,都让高仙芝暗暗吃惊。只不知天子要见秦晋意欲何为?是要报复泄恨,还是别有目的…… 事已至此,高仙芝只能听从天子的安排,命人将秦晋押来天子便殿。 低头沉思间,李隆基又突然问道: “高相公如何看待此事?” “此计若成,圣人便可一举定难堪乱。然则,臣以为,秦晋其人不足轻信,还望三思!” 高仙芝的回答虽然委婉,但也清楚无误的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对于秦晋提出的谋划,他是很看好的。但问题的关键是,秦晋其人究竟还值不值得信任,究竟如何决断,须当天子乾纲独断了。 不多时,五大绑的秦晋被推搡着进入了便殿。 秦晋来往此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似今日这般被捆绑着进来,还是第一次。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坐在卧榻之上的李隆基却叹了口气。 “你还认朕这个君父吗?” 这句话问的很是暧昧,仿佛只要秦晋答应了一声,前事便可以一笔勾销了。 秦晋自然不能将对高仙芝的那一套说辞在说给李隆基听,虽然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断不可讲。而李隆基关心的也并非他兵变的初衷与真相,而是他此时此刻的态度。 “臣罪当诛!” 这是一句臣下最惯用的请罪之辞,正好答复了李隆基的问题。 李隆基的声音倏忽间转冷。 “你是该死!朕将你从县尉这等蕞尔小吏擢拔为神武军中郎将,你不但不思报效,还拥兵自重,发动兵谏,威逼君父,你说说,纵使朕是铁石心肠,又岂能不心寒?” 秦晋默然不语,李隆基说的没错,自从他来到唐朝。李隆基对他一直是不遗余力的提拔重用,虽然也多有猜忌压制之举,但那毕竟都是帝王心术下的驭臣之道,说到底,李隆基待他的确不薄。因此,李隆基说他心寒,也不为过。 “朕,最后再相信你一次。”李隆基一甩袍袖,陡然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在殿中缓缓的踱着步子。 转折来的太突然了,秦晋也好,高仙芝也罢,俱是被李隆基的话惊得一愣。明明前一刻还在数落责怪,可突然间话锋一转,竟直入正题。 震惊之下,高仙芝的身体下意识的松懈了下来,不知何故他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而真正激动的则是秦晋,他以身犯险,所求的不正是这个结果吗? 秦晋刚要表态,李隆基却又继续说道: “想必太子也是有苦衷的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再入太极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四章:再入太极宫 延政门,龙武军驻地。大将军陈玄礼百般滋味在心头。太子亲自驾临,三言两语间,便让他顶不住压力彻底放弃了观望。而在放弃最后观望的时刻,也等于他将兵权拱手相让了。当然,这其中也有他自作自受的成分。 龙武军长史陈千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谁又能料得到,就是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陈千里,竟先反了自己,又再反了秦晋。听说陈千里本人在埋伏秦晋一役中也身负重伤,这不能不说是天道往复。 直到陈千里身着武弁服出现在龙武军中时,他又不免暗暗失望。很明显,太子身边没有知兵的人,李泌虽然名声在外,也只能于权谋诡计上多有帮助,若说能够在兵事上可以倚重的人,也只有陈千里了。 陈千里现在虽然身为长史,风头与手中的权利,却都已经有了隐隐然盖过他这个大将军的势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陈千里在关键时刻站到了太子的队伍里,而恰恰太子身边又没有足可以倚重的知兵之人,只能说此人惯常于审时度势。在彻底与秦晋决裂之后,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在陈玄礼的心里,陈千里做这一切自然是为了富贵险中求,从背叛自己到背叛秦晋,也许有一天,只要筹码足够大,只怕背叛太子也是眼睛都不会眨的。 陈玄礼知道,一旦太子顺利登基,他的官场生涯将走到了尽头,而风头正劲的陈千里也许就会取他而代之。但他并不像继续反抗了,现在所作所为,只求将来能有个善终,不累及亲族家人,便已经足够。 所以,陈玄礼并没有做明里暗里的那一套,而是全力配合李泌部署兵力。但让他有些奇怪的是,陈千里因何只在军中露了一面后,便再不出现了?军中各种事宜,居然都是李泌一人在前前后后的忙碌。 这种想法也只是在他的心里一带而过,陈千里的境况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只求平安二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先生,陈长史的伤情究竟如何?短时间内能否在出面视事?” 太子李亨的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忧虑。现在,他所能倚重的知兵之人只有陈千里一个人了。 “陈长史性命无虞,却须安心静养。殿下放心,外事有臣在。” “性命无虞就好,不知先生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这一日功夫,于李亨而言变动太大,先是秦晋意图不轨,被陈千里识破,狙击不成反身受重伤。这次内讧对他的惊吓不小,如果有个万一,目前所取得的一切都将成为镜水月般的泡影。 “强攻南内,胁迫天子禅位!” 李亨面色稍变。 “陈长史不是说过,如果这么做,势必会广为树敌……再说,以子迫父,千百年后,史家又会如何编排于我?” 李亨的担忧出于多种方面,一则有着陈长史卧榻养伤之前的殷殷嘱咐,二则是怕落得个弑父的坏名声。如果一旦强攻兴庆宫,战乱之下谁又能保证,天子会平平安安的放弃抵抗? 李泌却冷笑道:“陈长史是念着天子的旧情,不肯做的过于决绝。然则,殿下可曾想过,如果太宗文皇帝当年不立下决断,于玄武门前射杀兄弟,逼迫高祖禅位,焉有后来的贞观大治?如果当今天子不是果断以两次政变扫清所有政敌,杀太平公主,囚禁睿宗皇帝,又焉有开元天宝的大唐盛世?” 李亨默然不语,李泌却语速加快。 “史书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史家也只会为胜利者讳。只要殿下登基之后,能够廓清朝局,平定安史乱贼,重振大唐雄威。千百年后,人们只会记得中兴大唐的一代雄主!” 登基之语使得李亨怦然心动,他战战兢兢做了十几年太子,等的就是这一刻。然则,这一刻于他而言,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了。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好!就依先生之言!强攻南内!” 李泌面露喜色,在此之前,他就怕太子瞻前顾后,不敢决断,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低估了太子。 “殿下英明!” 大礼一躬之后,李泌正待离开,去安排攻城事宜。李亨却又将其唤住。 “先生以为,秦将军突施暗算,暴起发难,究竟意欲何为?” 李亨至今仍不肯相信秦晋会坐下这等蠢事,他也不愿相信秦晋会背弃于他。 李泌心下冷笑,情知太子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殿下何其糊涂!悍将权臣皆在一人之身,于殿下而言,又何异于猛虎居于卧榻之侧?” 李亨心下悚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李泌也不再多言,又是深深一躬,拂袖转身离去。 太子李亨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安定心神,强攻兴庆宫的时间定在今夜子时,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坐上那梦寐以求的宝座。这一刻他盼了十几年,然则真的等到了这一天,他竟生不出半分的欣喜与兴奋,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怅然若失。 …… 天色渐晚,兴庆宫通阳门缓缓敞开了一条缝,一行五人做贼一般,自漆黑的门洞中快步走出。宫门外早有人准备好了战马,五人分别扳鞍上马,其中一人动作稍显迟缓,上马的瞬间,包裹严实的大氅里散落出一缕白的头发。 远处马蹄声阵阵,似闷雷滚滚而来。 “乱兵来了,快走!” 五人五骑,打马加速,途中又与数十骑回合,一路狂奔直奔皇城安上门而去。 神武军中郎将便在这数十骑中,大队人马已经被他派往了西垣金明门往永嘉坊兴庆门方向而去,以迷惑太子的人。而他则护持着天子悄悄出了兴庆宫,赶往太极宫。 太极宫毕竟与兴庆宫不同,玄武门可直通长安城外的西内苑,出了西内苑就是一片坦荡的渭水平原,就算形势不利还有谁能拦得住天子? 秦晋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在抵达皇城,抵达太极宫之前,仍旧不能放松警惕,前面最艰难的九十九步都走过去了,千万不能在这最后一步上栽了跟头。他望了一眼驭马狂奔的天子李隆基,看似垂垂老矣的天子竟然身手不减当初,熟练的控制着胯下的良驹。 虽然老迈不堪,李隆基仍旧以他惊人的毅力和熟练的马术,稳稳的奔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 见此情景,秦晋暗叹,不得不承认,对于天子而言,李隆基的确要胜过其子李亨太多。只可惜英雄迟暮,也难再有作为,李亨虽然比不上乃父,却是李隆基诸多儿子里最出类拔萃的了。 然则,经此一役之后,李隆基只要重掌大权,李亨的下场便可以预见了。而大唐也许将要迎来一位更年轻,资历更浅薄的太子。这对于风雨飘摇的大唐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在以往,秦晋还觉得李隆基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仅仅通过今日的决断选择,他就明白了,老迈的天子并非其实难副,如此果敢决断,岂是常人能够企及的?就算他本人与李隆基易位而处,敢于仅仅只带了四名内侍就跟着一日前还兵变造反的乱臣叛将离开兴庆宫吗? 秦晋不知道答案,他纵然敢于豪赌,也终究是个会兴奋,会害怕的人。 一行人披星戴月,堪堪进入皇城安上门,却见内监景佑早就领着一众宦官候在门里。 目下,皇城还在神武军的控制中,虽然还算安全,但只要龙武军倾力一击,以神武军那丁点人马也将陷入首尾难顾的危险境地,所以当务之急,在接到了天子之后,便应全面收缩,防守太极宫。而太子的人并不知道天子已经离开兴庆宫,就让他们在兴庆宫外死缠烂打吧,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太子接手龙武军以后,已经有了强攻兴庆宫的打算。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兴庆宫内等着的,只有高仙芝和以作最后抵抗的宫中宿卫! “奴婢等迎接圣人来迟,护驾不利,死罪!” “尔等何罪之有?抬起头来!” 借着熊熊的火把光芒,李隆基看清了马前跪倒的宦官面目。这是边令诚的假子,内监景佑。景佑其人给他的印象不错,却想不到竟也与秦晋勾连到一起了。 “景佑,是你吗?” “正是奴婢!奴婢因罪被发配到了太极宫,以为永远也见不到圣人天颜了,想不到,想不到……” 说着,景佑的声音竟哽咽了。 李隆基并未下马,只催促道:“都起来吧,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在心里,他却有些释然,景佑的这一番做作,可当做是他的自我辩白,他并没有与秦晋勾结到一块,而是得罪了人被发配到了太极宫里。 从安上门到太极宫南垣的长乐门不过眨眼的功夫,一行人又风驰电掣的奔入门内,秦晋一颗紧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大战在即,成败在此一举,纵使他经历过大小战数十次,也罕见的紧张了。 “秦卿,高力士何在啊?” 天子刚刚下马,竟忽然询问起了高力士的下落。 第二百三十五章:辣手难翻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五章:辣手难翻天 李隆基此时已经隐约知道了高力士曾起兵与神武军在太极宫决战的事实,而高力士于李隆基而言,其分量要远远重于一般奴仆,现在脱离了被围困的兴庆宫,平安抵达太极宫之后,便惦记起了此人的安危 “启禀圣人,高将军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并无大碍!” 秦晋的回答令李隆基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下,知道高力士没有大碍,便禁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出乎秦晋意料之外的,李隆基在得知高力士无碍之后,竟话锋一转,只说又冷又饿,让他们准备一些热食,对高力士则绝口不再提只言片字。 此时,裴敬也带着人迎了上来,他刚刚将太极宫从里到外巡查了一遍,直至确认基本安全之后,才来向秦晋复命。 与旁人不同,裴敬的心里很是郁闷,因为长安城内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全是因为他草率做出的决断所累,而中郎将越不责怪他,他便越是心中难安。而此后也不知是不是衰神附体,又接连出了一些列纰漏,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现在秦晋迫于形势,又倒向了天子的一方,这等天上地下般的逆转,也带来了更多的顾虑,天子虽然老迈昏聩,却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人,神武军前一夜还步步紧逼,一旦天子定乱之后,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你是裴敬吧?裴光庭的孙子。” 李隆基的记性很好,在北禁苑演武时曾见过裴敬一面,现在居然又认出了他。 天子的话让裴敬莫名的一阵激动,能被天子记住名字,这是何等的荣耀?就算此前他还是兵谏坐反的执行者之一,也难以抵御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对皇权的敬畏。或者说,李隆基毕竟当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即便现在落了架,但多年的积威尚存。 “启禀圣人,正是末将!”五味杂陈之下,裴敬下马伏地行礼! 李隆基爽利的连笑三声,“好好好!军中不讲君臣之礼,起来说话!” “臣死罪,臣不敢!” “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紧接着李隆基又震声道:“今夜护驾之人尽皆有功,着即晋升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为神武大将军,其下校尉亦皆晋为郎将,裴敬朕晋你为定远将军……待定乱功成,朕还另有封赏……” 秦晋心下暗赞,李隆基果然是个临危不乱,能屈能伸,又素有决断的人,现在毫不吝啬官位,又绝口不提此前兵谏的龃龉,不正是在间接的向众人表态,前事不咎,只看此后功劳吗? 在场众人闻之无不欢欣鼓舞,连连大呼万岁! 至此,神武军疑虑尽去。 “报!” 探马的一声呼喊,立时让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了起来。 “龙武军由延政门大举开入长安,兴庆宫已经陷入激战,另有大股人马直奔皇城东宫……” 秦晋倒吸一口冷气,太子动手的好快,竟然想两线作战,一面攻打兴庆宫,又一面要打神武军措手不及。 不过,神武军岂是随意人人揉捏的?皇城和东宫面积太大,秦晋本也无意守卫,只要守住了城高池深的太极宫,一切便皆有可为,东宫和皇城,既然他们想要,就让他们拿去好了,也正好使其麻痹大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卢杞带着数百马队狼狈返回太极宫,其后则是乌压压一大片步卒追兵。 只可惜,长安城内不比旷野,战马速度提不起来,也因此,马队虽然脚力更胜步卒一筹,却始终无法将之甩掉。见此情景,秦晋不敢贸然下令开宫门放卢杞等人入内。 此前,秦晋为了防备万一,以卢杞率数百人的马队声东击西,引开了盯着通阳门的东宫六率,他这才得以顺利带着天子逃出兴庆宫,返回太极宫。 “卢杞,背城一战 ,击溃追兵,再行进城!秦某亲自为你擂鼓助威!” 卢杞被一群步卒追着满长安跑,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如果不是中郎将千叮万嘱不得浪战,他早就率马队将这千余步卒冲个七零八落 现在得令,正好可以一解心头之狠。 “调头,杀回去!” 就在卢杞所部在宫城下调转马头的同时,太极宫上陡而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嗷呜!” 吹角呜呜,战马嘶鸣。骤然间,一蓬又一蓬箭雨自宫城上抛射出,直奔追击而来的步卒。 追兵原本追的兴起,以为神武军都丧失了斗志,现在正是吃肉喝汤的大好时机,却不想被对方突然之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如簧箭雨一连落下三轮,每一轮过后,便像割韭菜般倒下一片人。 好不容易箭雨稍歇,马蹄轰鸣,嘶吼阵阵,刚刚如丧家之犬的骑兵马队竟如猛虎下山,呼啸而来!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千余追兵竟被彻底打的作鸟兽山。卢杞正欲紧追穷寇,宫城之上却偏偏响起了密集的鸣金之声。 闻声之后,卢杞于马上恨恨然一挥手。 “收兵,入宫!” 太极宫长乐门缓缓的敞开了一条缝,卢杞所部鱼贯而入。 大唐天子李隆基便在长乐门的宫墙上观看了神武军退敌的全过程,却见他目光闪烁,眉头微拧。 神武军打仗直如行云流水,正如书法大家挥毫泼墨,一气呵成,毫无阻滞之感,顷刻间便立成一副大作。 此等将才当真难得! “朕原本还担心太子人多势众,以此战观之,却是兵贵精不贵多!秦晋,你带的好兵!” “圣人谬赞!臣不敢当!” 李隆基摆手笑道: “朕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 秦晋正欲坚辞,却又有探马来报。 “报,捉住奸细数十人!” 捉住间隙本是寻常事,不必一一禀报,但探马此时来报,便一定是另有因由。 秦晋问道:“这些奸细何人所领?” 探马果然答道:“为首之人是杜乾运!” 竟然是他! 杜乾运是杨国忠的亲信,与秦晋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在陕州时,便是此人暗结逆胡屡欲坏事,但机缘巧合之下,此人不但未被追究罪责,反而平安返京。数度波折之后,此人又得罪了杨国忠,在秦晋的帮助下才起复为右领军卫中郎将。 也就是说,杜乾运在此回到杨国忠身边时,已经成了秦晋安插在杨国忠身边的钉子。 只不过,禁苑大演武之后,右领军卫人事败坏,名存实亡,秦晋一时间便也将这枚钉子给遗忘了,想不到杜乾运其人竟自己送上了门来。 秦晋亲自安排李隆基进入宫中休息,然后才抽出时间来,接见杜乾运。 岂料杜乾运见面之后,竟哭嚎不止。 “秦将军,末将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秦将军了!” 秦晋安慰了杜乾运一番,让他慢慢说话。 杜乾运却说出了一则让他甚为震惊的消息。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大权旁落,龙武军长史陈千里身受重伤,现在军权已经全部落入太子的亲信,一个叫李泌的待诏翰林手中。而这个李泌虽然是读书人,但行事却果决狠辣,一面怂恿太子大举进攻兴庆宫,以求毕其功于一役。又一面在消减太子阵营中的杨国忠以及秦晋的余党。 原来,杜乾运在兵变伊始就第一时间与太子联络上了,如果不是李泌的突施狠手,他也不会轻兵来投了。 秦晋心中暗暗吃惊,这个李泌行事虽然果决,但似乎也太心急了,在大事未曾底定之前,就敢先一步剪除异己,这也过于孟浪了。但他忽而又是一阵黯然,自己与神武军不也成了他必须铲除的异己吗? 尽管秦晋到现在还有些想不通透,李泌其人究竟因何觉得自己会危及太子的地位!但现在追究这些因由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能是先自保,再图…… “杜乾运,有桩要紧的任务,非你不可!” 杜乾运现在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听秦晋如此说,自然是既担忧忐忑,又激动欣喜。只要秦晋肯于收留他,使他不至于成了丧家之犬就好,但想到秦晋的脾气,怕是交给他的任务可没那么容易达成。 秦晋的计划中,正有一个关键位置,于合适的人选上,沉吟不决,杜乾运的适时出现,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 兴庆宫兴庆门外,火把之光将之映照的如同白昼。比起此前的神武军,龙武军的动静可要大多了,整个兴庆宫北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水泄不通,按照李泌的要求,就是连一只老鼠都不能轻易放出来。 “攻城!” 李泌面色凝重,大手一挥,军令掷地有声。 成百上千的军卒山呼海啸的涌向了兴庆宫的宫墙。 大军如洪水冲击堤坝,并不算高大的兴庆宫转瞬间就淹没在了禁军人潮的海洋中。与此同时,还有人推着冲车,一步步撞向兴庆门木质铜钉的宫门,每撞一下整个兴庆门便剧烈的颤抖一下。 忽有亲信来到了观战的李泌身侧,轻轻耳语了几句。 李泌眉头微皱一下,有霍然松开,嘴角间勾出了一抹颇为狠辣的笑容。 “一个不留,全都杀掉!” 第二百三十六章:以身挡万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六章:以身挡万箭 第二百三十六章:以身挡万箭 龙武军刚刚接管了东宫,在其中搜捕到了未及被转移走的杨国忠,以及杨国忠的一众党徒。李泌得到消息后,眨眼的功夫就有了决断,一个不留全都杀掉。 像杨国忠这种人留着,除了祸国殃民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此人几次三番的针对太子,李泌自然必欲除之而后快。 李泌的亲信闻言后愣怔了一下,直到李泌再三唤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杨国忠毕竟牵扯甚广,是不是请示太子之后,再做决断?” “不必,太子殿下心慈仁义,如果一时心软放纵此人,将来必然遗祸无穷。” 说着,李泌瞪了亲信一眼。 “还不快去?尽在这里啰嗦个甚?” 那亲信领命而去,李泌的注意力重又回转到了兴庆门下,龙武军兵精悍勇,攻下小小的兴庆宫自不再话下。像秦晋那般的畏首畏尾,既做**又想立牌坊的做法,他完全是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关键时刻出手就要既快且狠,以雷霆之势彻底消灭一切隐患,绝不能有半分手软。如果秦晋当初能够再决断一些,狠辣一些,他李泌又何能有今日的机会? 这也是李泌十分庆幸的,如果让秦晋那小竖子成功的打下了兴庆宫,对太子殿下而言,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可以想见,朝廷内外权柄则必然大半归于此人。 战鼓隆隆,喊杀嘶鸣,兴庆门外已经杀成了一片。 李泌的目光随之投向了兴庆门的城楼,其中充满了怜悯之色,宫城内宿卫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也许这些人都已经成了地下一鬼。以他的本性是不想多造杀孽的,但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唐的将来,只能违背本心。 ……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杨国忠,你们不能如此对我!” “杨国忠?是杨国忠就对了,先生有令,里面的人犯一律即刻处死!” 一名青袍小吏声色俱厉,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堂堂宰相死在他的手里,仅仅这一桩事,就够他吹嘘半生了。 “都还愣着作甚?把里面的人都拖出去,甚?在何处行刑?东宫大门口,动作都快着点,先生等着杨国忠的首级震慑人心呢……” 闻言之后,杨国忠失魂落魄如丧考妣,任由军卒将他从屋子里拖了出去,随之响起的还有一片哀声求饶。 “饶命啊,饶命……” 而一片饶命之声中,却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响起。 “一群怂包软蛋,人死不过碗大的疤,这般卑躬屈漆,岂非辱没了先祖?”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而这位老者,并非杨国忠的亲信,甚至不是大唐的官员。 “老杂毛,你说的轻巧,哎呦……” “范长明,如果不是你的注意,杨某又岂会有今日?” 一群人约有二十上下被赶猪一样集中到了庭院里,一个个就像待宰的猪狗。 杨国忠灰头土脸的跌坐在地上,没好气的数落着范长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来自新安的乡啬夫范长明。 岂料这个范长明却一改了往日的奴颜婢膝,连声冷笑。 “主意是好主意,可惜毁在了一群蠢货手里!” 杨国忠被气的浑身颤抖,但不等他发怒,便有军卒持着军棍上来殴打那些哭天抢地求饶的官员。 “都别闹了,留着力气到下面好赶路!” 一句话仿佛宣布了末日的到来,这些人的哭闹之声不免低了下来,很快便有十人被挑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逼着跪成一排,雪亮的陌刀麾下,一颗颗大好头颅纷纷滚落,鲜血屎尿便立时上下齐飞。 强烈的刺激使得剩下的人陷入了无比的恐惧之中,他们甚至连哭喊和求饶都忘了。杨国忠从未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他想呼救,也想求饶,却知道一切都于事无补。他只觉得跨间一片湿热,竟是不知何时失禁了,但到了这等生死关头,哪里还有时间在乎这等丑事颜面? 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外面传来。 “先生有令,杀掉杨国忠等人,所有人即刻撤离,放火烧宫……” 杨国忠顿时瘫倒在地,知道自己今日再没有生还之理。 …… “杀,杀,杀!” 龙武军再振士气,借助云梯如洪水般漫上城墙。 李泌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焦虑,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战斗的进展和想象中不同,龙武军虽然气势如虹,杀声震天,却寸步未进,除了在兴庆门上下留下了数百具事体以外,战局便没有任何变化。 因此,李泌果断下令撤离了攻打兴庆宫的第一批人马,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第二批人。这一次,龙武军没让李泌失望,三通鼓以后竟一举攻上了兴庆门。 焦虑很快便被激动所驱散,只要占领了兴庆门,整个南内便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再无法抵御龙武军的攻击了。 只是一声好还未及叫出来,兴庆门上却陡然间火光大起。 “火,火,着火了!” 李泌的眸子里很快腾起了两团火焰,烧的他心惊肉跳。不知何故,兴庆门竟燃起了熊熊大火,瞬息之间就将攻上宫城城头的龙武军军卒全数吞没。 很显然,兴庆门上的大火是早有预谋的,李泌的目光里很快又添了一丝愤怒。 “小瞧了高仙芝,但困兽犹斗还能剩多少斤两?” 虽然是赫赫名将,却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很快,李泌决定转而攻击宫城北垣的跃龙门,与此同时他又调了两千余人,赶往与东市相对而望的兴庆宫西垣,那里有大唐天子李隆基惯常与官民同乐的勤政楼。 “准备火箭,给我烧了勤政楼!”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绑着易燃物的长箭划出了无数明亮的弧线砸向勤政楼。 片刻功夫之后,原本黑漆漆的勤政楼便窜起了火苗,如果扑救的不及时,用不了一个时辰勤政楼将毁在一片火海之中。 火烧勤政楼并非李泌头脑发热后的泄愤之举,而是为了进一步打掉禁中宿卫的士气,也让天子彻底放弃抵抗的决心。这座勤政楼年前曾糟了大火,直到入醇之后才修葺一新,现在毁了它,不也隐隐证明了天命之所在吗? …… “节帅!贼兵放火烧了勤政楼!” 尽管高仙芝已经身为宰相,但他从安西带回来的部将仍旧习惯于称之为节帅,高仙芝对此也不以为意。 然则,听到勤政楼被烧的消息后,高仙芝面无表情,勤政楼烧了也就烧了,面对龙武军的四面围攻,他已经产生了捉襟见肘之感。 “不必理会,全力盯住贼兵的动向!” “节帅,勤政楼万万少不得啊!” 勤政楼于兴庆宫的地位相当于太极宫的太极殿,大明宫的含元殿,如果任由贼兵烧毁,天子岂能容忍? “聒噪!执行军令!” 高仙芝的亲信只得领命而去。 高仙芝抬头仰望漆黑一片的虚空,他在默默祈祷,希望天子已经平安抵达太极宫,希望秦晋没有骗他,如此,他在兴庆宫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如今潼关外有伪燕逆胡虎视眈眈,长安却在闹兵变,自己人杀自己人,一旦被窥得了机会,大唐岂非要亡了?即便到了这等生死关头,高仙芝对潼关外的局势仍旧耿耿于怀。 而且,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没放弃有朝一日出关平乱的打算,陕州的不战而亏,比起数年前在安西的怛罗斯,还要令他蒙羞。怛罗斯一战好歹是力战之下,遭遇葛逻禄人的倒戈偷袭才全军惨败。而陕州一战,却是未曾与逆胡叛军交手,便一把火烧掉了太原仓,仓惶逃亡河东避敌锋芒。 虽然那么做也是出于全局考虑,一则他麾下的**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辽东铁骑的敌手。二则,太原仓有粮食无数,既然无法坚守,就只有将其烧毁…… “高相公,相公……不好了……” 短暂的失神,很快被一名宦官所打断。 “何事慌张?” 高仙芝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冷的像是出自冰窖一般。 满脸惶急的宦官带着哭腔道:“奴婢,奴婢死罪,圣人,圣人不见了!” 此前,李隆基是悄悄离开兴庆宫的,消息又被高仙芝严密封锁,知情的人在兴庆宫里不超过五个,但是高仙芝面前的这个宦官却不在此列。 “高,高相公,说句话啊,圣人不见了……” 骤然间,寒光一闪,那宦官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高仙芝手中横刀兀自滴着鲜血,声音还是那般不疾不徐。 “高某刚刚还向圣人问安,此贼妖言惑众,哪个再敢胡说八道,此人便是例子!” 高仙芝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左右聚满了宫中宿卫,如果任由此人说破,天子离宫的消息怕是就隐瞒不住了。因此他必须在天子离宫的“谣言”扩散之前,扼杀掉所有苗头,否则一旦传开了,兴庆宫则必然不保! 第二百三十七章:先生难食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七章:先生难食言 兴庆宫的一场大战彻底点燃了长安城内的战火,此前神武军兵变时还保持了极大的克制,龙武军大举开进长安以后,治安形势急转直下,火烧民宅,奸淫烧杀时有发生。这并非暂代兵权的李泌有意为之,但为了首要目标,这些细枝末节也只能睁眼闭眼了。只要兴庆宫北攻下,捉住天子逼其禅位,太子登基之后一切便可恢复控制。 也正因为如此,李泌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加紧了攻势,所有人都清楚,以兴庆宫的情况,怕是守不到天亮了。 而位于太极宫中的神武军内部也展开了一场激辩,为秦晋的处境深深感到忧虑的,是军器监丞郑显礼。自从兵谏开始,郑显礼便重新回到了神武军中,追随秦晋,只不过再没有领兵,一直居于幕后出谋划策。 “天子一旦重新掌控朝局,中郎将则何以自处?” 他的担心没有错,李隆基作为一代天子,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曾经背叛自己的人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中郎将如此作为,又与饮鸩止渴何异?” 秦晋不答反问:“以郑兄之见,神武军与秦某当作何选择?” 郑显礼叹了口气,秦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总要先考虑自保,否则连性命都保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将来呢? 说起来这都要怪那个裴敬鲁莽行事,如果不是他贸贸然出兵,秦晋和神武军又何至于落得眼下的境地?但事情的真相似乎又不仅仅于此,因为据后来的事实证明,是一个叫薛四的旅率假传了秦晋的军令。 而这个薛四,又被杨国忠所胁迫控制,究其竟,最终的始作俑者还要算在杨国忠头上。 只可惜,关押杨国忠的东宫由东宫六率负责守卫,太子发难的又突然至极,因此神武军也失去了对杨国忠的控制。 “中郎将万不该向天子建议,神策军一旦由陇右入长安,岂非自断了神武军的后路?” 郑显礼所担忧的地方显然要更多,秦晋在入夜之前曾向李隆基建议,调陇右兆州的神武军入长安勤王,李隆基则欣然允准了秦晋的建言。 说起兆州的神策军,与尚书左仆射渊源甚深。天宝十三载,哥舒翰在陇右击败吐蕃,但碍于吐蕃的威胁并未消除,而陇右又是关中的西部门户,便于兆州置神策军,其部将成如璆为神策军兵马使。 安禄山叛乱之后,朝廷没有调这支精兵东进,为得就是防止虎视眈眈的吐蕃威胁关中腹地。 现在变起宫掖之中,距离长安最近的一支大军,便属兆州神策军了。否则,神武军以区区三千人,又怎么能够抵挡住三五万人的龙武军?更何况,太子占据上风以后,不断整合十六卫的其他各军,就算都是些乌合之众,在人数上也远远胜于捉襟见肘的神武军了。 所以,调神策军入长安,是秦晋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否则让他从哪里变出足以抵抗龙武军的人马来? 秦晋则似乎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长安距离兆州二百余里,现在只担心神策军赶来的不及时,才会坏了某的筹划!” 从秦晋的话里,郑显礼听了出来,似乎还有弦外之音,便又惊又喜的问道: “难道中郎将还另有筹划?” 秦晋只笑不答。 …… 杜乾运在次绝处逢生,被秦晋的神武军救下,更料想不到的是,居然还被天子委以重任,想到接下来有可能唾手得到的权力和财富,整个人都变得轻飘了起来。他只知道,长安的兵变是秦晋发起的,以逼迫当今天子禅位于太子李亨,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秦晋居然又和天子站到了一边。 想想秦晋其人的妖孽一般的好运,杜乾运便觉得自己与此人站在一边,是绝对不会错的。 “站住,禁军封路,都退回去!” 突如其来的暴喝将杜乾运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这使得他在马上一惊,身子晃了晃险些端坐不稳,跌了下去。 杜乾运轻蔑的命人将印信交给那一队拦路的禁军。 这些拦路的禁军一看之下便躬身施礼,将印信赶忙交还。 “校尉恕罪,卑下也是奉军令行事!” 杜乾运哈哈大笑,摆手道:“执行军令,严加盘查,何罪之有?你们做的很好,切勿让奸细混了进来!” 前面就是大宁坊和长乐坊,禁军盘查的严密也在所难免。杜乾运暗道,幸亏早先逃出来时,身上有东宫六率发下来的印信,否则面对如此严密的盘查,还真不知道如何混过去。 杜乾运又装模作样的褒奖了几句,才带着十几个随从一路往延政门而去。他此行的目的虽然是龙武军驻地,但并非见太子,而是准备秘密去见大将军陈玄礼。 “卑下,拜见大将军!” 陈玄礼见到杜乾运时,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可思议。 “你,你,李泌不是已经下令……你又是如何进来的?”李泌此前下令除掉杨国忠的旧部,以清理后患。龙武军的驻地并非东西两市,说进就能进的,杜乾运非但没有被杀,甚至还大摇大摆的进了神龙军驻地,实在是咄咄怪事。 杜乾运得意的一笑,也不解释原由。 “卑下命大,不但逃了出去,还遇到了秦将军和圣人。” 陈玄礼的眉毛跳了跳。 “圣人,哪个圣人?” “还能是哪个圣人?自然是当今天子了!” 陈玄礼彻底糊涂了。 “圣人不是在兴庆宫吗?” 杜乾运靠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实话说吧,兴庆宫里只有高相公,圣人早被秦将军偷偷接了出来,现在安稳的在太极宫里呢!”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里边多了几分恨意。“李泌那竖子还像傻子一样,围着兴庆宫较劲,败亡只是早晚。” 咒骂了一阵之后,杜乾运又看了眼不发一言的陈玄礼,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 “大将军若不肯信,便看圣人亲笔手书敕令!” 陈玄礼从杜乾运手中接过了书信,迫不及待的展开,上面的自己虽然有些潦草,却真真是天子的笔迹,而且信上还盖着天子的私人印鉴,这个外人甚少知道,是很难于仓促间作假的。 信中,天子的言辞很是恳切,承诺一切既往不咎,只要陈玄礼肯浪子回头,他们还是入以往一般的君臣相知。 “如何?大将军信了吧?” 陈玄礼摇头苦笑。 “信的确未曾有假,但陈某现在已经两手空空,兵权尽归太子亲信李泌所有……” 啰哩啰唆说了很多,只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已经被架空,手中没了兵权,即便有心为之,却是力有不逮了! 杜乾运终于从中听出了一些门道,暗骂陈玄礼老狐狸,谁不知道他控制龙武军十余载,就算新军多半听陈长史的,但旧军将校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一旦说句话难道还不好使? 看来不下猛料,是不能让这老狐狸乖乖就范的。 “大将军可能还有所不知,秦将军建言天子调兆州的神策军入援长安,内监鱼朝恩已经星夜而去,想来不日便可调得大军。大将军莫怪卑下不曾提醒……” …… 兴庆宫外,李泌先后调了一万人马,先后猛攻兴庆门与跃龙门。经过了整整一夜的大战之后,虽然损失惨重,但兴庆宫内的宿卫也已经元气大伤。 “先生,禁军将校求见。” 李泌面露冷笑,龙武军的这些老兵油子求见自己是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带来见我!” 求见李泌的多是龙武军旧军的将校,十几个人纷纷将李泌围住,要求停止攻势,歇息半日再行攻城。 但李泌岂会向这些人妥协?他所依仗凭借的是陈千里训练出来的新军,这些新军若乖乖从命则罢了,否则就别怪军法无情。 毫无征兆的,李泌下令擒杀了两名出言不逊的校尉。一旦见血,刚刚还咄咄逼人的旧军将校立时便都吓得不敢言声。 威慑的效果立竿见影,李泌又厉声斥道:“都愣在这里作甚?天明之前拿不下兴庆宫,这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指着倒毙在地的两名校尉,李泌声色俱厉,前来要求停止攻城的将校们一哄而散。 李泌知道,高仙芝现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不一鼓作气将兴庆宫攻下来,万一这位久历兵戈阵战的老将又想出什么异于常人的法子,才是大麻烦。 不仅如此,李泌曾在太子李亨面前夸下海口,天亮之前一定能够拿下兴庆宫,他不想因此而食言,在太子面前落下个夸夸其谈的名声。 眼看着东方已经隐隐鱼肚泛白,李泌不免又有几分焦急,耳中充斥着战鼓声,厮杀声,牛角的呜咽声……他暗暗感叹,龙武军的战斗力和执行力与神武军果然有着不小的差距,他之前在东宫时见识过秦晋排兵行令,与之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只可惜啊…… 李泌不禁一阵摇头,恰在此时,探马激动而又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报!跃龙门已破,大军已攻入禁中!” 第二百三十八章:功亏一篑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八章:功亏一篑哉 李泌大喜过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失神,想不到这一刻如此轻易的便到了,直到身边的亲信再三呼唤,才又缓过神来。 “先生,先生……” “快,快派人禀报太子殿下,兴庆宫已经尽在掌握之中!走,随我往跃龙门去!” “先生,何必舍近求远?大军已然攻入禁中,禁中宿卫抵挡不住,咱们只须在此处静待兴庆门打开便是!” “甚有道理,就在此处静等!” 惊喜之下,李泌的言行动作竟罕见的失态了,不过他并不在乎,此战可谓是决定大唐将来走向的关键一战,又何必学那些沽名钓誉之人,强行压制内心的欢喜之意呢?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兴庆门上便已经站满了龙武军的军卒,不过,李泌并没能从兴庆门进入兴庆宫,甚至连跃龙门也难以进去。因为兴庆宫各门已经全部被从里面以沙土石块堆死,即便想要挖开,没个半日功夫那是绝然做不到的。 激动欣喜的尽头冷却以后,李泌便不如先前那般心急,便等着龙武军对兴庆宫做进一步的清理。毕竟兴庆宫中的主角是天子,只要找到了天子,今日的行动才算圆满完成。 否则,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天子已经年逾古稀,一把老骨头怎么可能从重围之中轻易的脱逃呢? “抓到了,抓到了……” 探马的声音再度响起,李泌再一次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动。 “抓到了?” “回先生话,抓到了高相公……” 高相公指的自然是高仙芝,此人力战之下居然被生擒了,实在超乎李泌的想象。 “将此人押过来!” “先生,怕是押不过来,高相公力战之下身受重创,此刻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闻言之后,李泌恻然,暗道如果不是他身受重伤,不省人事,未必会被生擒。 “嗯,寻着军中郎中,好生照看着,不能让他死了!” 得了信之后,李泌又等着捷报再传,只要抓着高仙芝,天子的形迹也将很快被寻到。但是,直到天光大亮,李泌再也没能等到期待中的捷报。眼看着到了午时,禁中被搜索的七七八八,几座宫门也都清理的差不多,却仍旧没有天子的行踪。 直到此时,李泌不免有几分心慌。他又派了东宫六率的心腹仔仔细细的搜索了一遍,只是依旧没寻到天子的半个影子。 “一定是被高相公藏了起来!” 李泌的心腹们都认为,天子被高仙芝藏了起来,应该把这位高相公拉出来严加审问。恰在此时,太子李亨也派了人来询问情况。 宦官李辅国奉了太子之命而来,还没见着李泌,心中却已经如江河开了一般的翻滚。想不到他也有今天,一旦太子受了天子大位,登基之后,他就是当年的高力士。 可惜,高力士已经成了昨日黄,而他李辅国将取而代之。此时,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那位沦为阶下囚的大唐天子。 “太子殿下常说先生有通天彻地之能,奴婢这回是真真信了!”李辅国满面堆笑,靠近了李泌神秘兮兮问道:“那人可寻到了?” 李辅国口中的“那人”李泌当然知道指的是谁,可是到了现在他还连此人的半个影子都没能寻见呢! “尚在搜索之中,内监请静候佳音就是!” 李辅国面色微变,脸上堆的笑反而更重了几分。 “不急,不急,先生慢慢寻着,太子殿下只是惦记着……” 李泌也知道太子李亨的心意,他是生怕天子死在乱军之中,从此背负上弑君杀父的骂名,不过此时若真得寻到天子的尸身到好了,至少证明大事底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与李辅国敷衍了几句,李泌借口离开。他对太子李亨身边的这个内侍感官并不好,仅从此人那一双三角眼透射出的贪婪目光中,便可以判断出,这一定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 但是,李泌也清楚自己不能以一己好恶来处置太子身边的所有感官甚恶之人,否则一定会被人指为打击异己。况且,太子李亨信任李辅国,未必就亚于自己。 眼看着天色渐晚,李泌几乎将整个兴庆宫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天子的踪影。天子寝殿侍奉的宫人宦官也审问了不下数十人,仍旧一无所获。 “先生,高相公醒了!” 李泌眉头紧锁,是时候会一会这位出将入相的名臣名将了。 高仙芝的上身精赤,从肩膀胸口及至腹部都缠满了布条,布条下甚至还隐隐的渗出血水,但见他面色惨白,先是流血过多,身体虚弱至极。 “在下李泌,拜见相公。本来李泌不欲与相公谋面,现在也是迫不得已,整整一天还寻不到天子的踪迹,为防乱军中遭遇不测,只能请相公相助!” 闻言之后,高仙芝艰难的睁开了眼皮,看着李泌一副做作期待的神情,便轻轻哼了一声。此人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要寻到了天子,好逼迫天子禅位于太子?同时,这也让他彻底放心了,秦晋没有欺骗他和天子,如果天子此刻中了秦晋的诡计,李泌也就不会如此低声下气的来求自己了。 不过,他却不打算对此加以隐瞒,按时间推算天子早就安全抵达了太极宫,再者兴庆宫也已经陷落,再保守这个秘密便毫无意义。 “想知道圣人去了何处?” 李泌连不迭点头答道:“正是!” “告诉你,告诉你也无妨,圣人此时当与秦将军同在一处,你只须去寻秦将军的踪迹,自然就能寻到圣人了。” 李泌隐隐然有些怒意,高仙芝明显在戏耍于他,长安兵变就是从秦晋和神武军开始的,天子怎么可能再与秦晋走到一处?此前秦晋侥幸脱难,却并非私心,仅仅是收缩兵力盘踞在太极宫,似乎在待机而发。 按照李泌的打算,只要拿下了兴庆宫,便调集重兵,盘踞在太极宫的神武军,为了太子李亨顺利掌权,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固,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对此大有威胁的人。 “南内之中可是有地道?” 李泌尚未私心,仍旧希望从高仙芝的口中套出一点线索。岂料虚弱的高仙芝,竟然笑了,笑的距离咳嗽起来。 “高某何曾说过诳人之语?若不信,去寻一寻秦将军,补救知道了?” 终于,李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高仙芝似乎不像在说假话,难道,难道天子根本就不在兴庆宫中,他一直以为天子被围困在这里,实际上早就偷偷溜走了? 一念及此,李泌便觉如堕冰窟,倘若事实果真如此,自己调集上万人猛攻兴庆宫,岂非就成了笑话? 尽管心中霎那间溢满了怒气,但像高仙芝这种忠义之人,李泌并不打算过于为难。他在确认无法在兴庆宫内寻到天子的踪迹后,便亲自赶往延政门的龙武军驻地,去见太子李亨。 “先生是说,是说未曾寻到圣人踪迹?” 面对有些慌乱的太子,李泌无力的点点头。事到如今,他并不打算隐瞒太子,只能先将事实和盘托出,然后再筹谋对策。 寻不到天子也未必就是末日,事实上也有多种可能。比如天子藏了起来,抑或是在宫城被击破之时乔装改扮逃了出去,如此种种对大局的影响都不甚大。只要把控好长安各门,不让天子溜了出去,不让他能够寻到可堪依靠的援兵,一切便还在掌控之中。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但是李泌却认为几率微乎其微。秦晋在率先起兵发动兵变开始,就已经与天子势同水火,再难缓和。 太子李亨在得到确切回答,知道并未发现天子的尸体后,心中既有些解脱,又隐隐然失望。 “先生接下来如何打算?” 面对太子期待的目光,李泌不免有几分窘意和歉疚。 “攻打太极宫,围剿神武军!” 暗中狙杀秦晋是他瞒着太子做出的决定,如果因此而影响了太子的命运,他将很难原谅自己。 在商议了一阵对策之后,太子李亨特地强调了他的本意,要全力保住高仙芝的性命,亦不要为难城破之后幸存的羽林卫将士,为了远离弑君杀父的罪名,只有善待这些忠臣。 “还有,我命人将杨国忠以及一众党徒又重新关押了起来,这些人被俘之后已经已经失去了威胁于我的能力,如此杀掉便显得有些仓促。总要开堂审讯,明正典刑,才可正天下视听!” 李亨说的很是客气,他显然是不赞同李泌大开杀戒的想法。包括狙杀秦晋一事,虽然口中不说,李泌仍旧能感受到太子李亨心中隐隐的不满。 但是,就算太子心有不满,李泌也心思坚定的要为他除去这个铁定即成的权臣悍将。纵观以此人的强势和太子的相对弱势,他毫不怀疑这种发展趋势。唯一的问题是,李泌高估了自己对局势的掌控能力,以及低估了秦晋其人……致使现在稍显被动! 然而,李泌低估的显然不仅仅于此。 就在入夜时分,一份讨伐叛逆的檄文自太极宫中传出,内容竟是李泌劫持太子犯上作乱,凡杀此人者,天子便许诺晋封国公,世袭罔替。 檄文上天子玺印鲜红而又刺眼! 第二百三十九章:宰相钻狗洞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三十九章:宰相钻狗洞 檄文的矛头直指李泌,又言及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一时之间城中舆论竟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大事已然底定,太子夺取皇位已经成了定局,但现在看来却是再度晦暗不明。 还有更让人大为琢磨的一点,檄文中只提及了李泌,对首恶太子却只字不提。也许其中还有什么不为外人道也得原因。当然,这只是不明真相之人的胡乱揣测而已,就连涉事的主角之一,太子李亨对对这封檄文大惑不解。 “殿下,是李泌虑事不周,连累了殿下!” 李亨向来不喜欢将责任推诿余人,对于李泌的忠心与能力,他毫不怀疑。但整件事发展的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所有进程,李亨时时会有一种无力感,表面上看他在把控着大局,却总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亨并不责怪李泌,李泌在这段时间里殚精竭虑,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要怪只能怪,老天不作美,以及对手的能力异于常人。 “先生何出此言?李亨决断在先,参与兵谏,便当承受风险。现在只不过是时候到了而已。” “殿下……” 李泌的声音陡而哽咽,他焉能听不出李亨话语中的彷徨之意,但身为臣下却无能为力,这让他顿觉心如刀绞。 其实,令人震动的并非是一封措辞犀利古怪的檄文,而是檄文背后站着的天子。天子虽然年迈,但毕竟积四十余年之威,只要有人支持,站出来振臂一呼就能获得无数的支持。 而反观李亨有什么,除了十几年夹着尾巴做太子的经历,便一无所有。 “事情还远未到绝望之地,先生何以如此?神武军仅有三千人,龙武军足有三五万众,难道还不能一战了?” 李亨的声音低沉而又绝然,他似乎远没有此前表现出的那么软弱。这句话让李泌浑身一震,转瞬间目光又犀利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李泌失态了,既然天子在太极宫,充其量就是兴庆宫尚未攻破,臣现在就调遣兵马围攻太极宫!” 定下既定策略之后,李泌便打算告退。李亨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杨国忠和他的党羽此时不宜斩杀,先生集中精力筹划战事便可!” “臣,臣知道了!” 闻言之后,李泌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李亨似乎洞悉了他的真实想法,知道他杀掉杨国忠的念头从未打消过。但太子既有所命,便不能不遵从了,尽管他仍旧认为对付这等祸国殃民的奸臣,根本就用不着什么明正典刑,必须从精神到肉体,将其彻底毁灭,才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太子的思维里条条框框太多,这也许是多年太子的压抑经历所致,但对于太子本身而言,这种后天养成的特质,是好是坏就很难说了。 虽然答应了太子不会继续动杀掉杨国忠的念头,但李泌却并不想轻易的放过杨国忠。 “走,去安国寺!” 李亨阻止了李泌第一次杀杨国忠等人以后,就将杨国忠和他的一众党羽关押在了安国寺中。而安国寺就在紧邻延政门的长乐坊。离开延政门的龙武军驻地之后,步行而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军营外夜深如墨,远处隐隐有狗叫之声传来。 …… “你这厮,害得我还不够吗?今次再听你的,我才是鬼迷了心窍!” “相公扪心自问,范某的计策究竟有没有错,如果不是执行上出了差池,现在的阶下之囚就不是相公与范某了!” “范长明,你!” “是但如今,范某也不妨直说吧,一旦太子登基,以相公以往的作为,断无生还之理,如果不趁着今日的机会逃出去,便好好享受剩余不多的人生吧!” 一句话将杨国忠所有的伪装都彻底剥离,宰相的架子再也维持不下去,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上。 是啊,他一直在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太子果真继位登基,自己断然再无生理。这个浅显的道理,他怎么可能想不通呢?之所以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还不是因为贪生怕死之心在作祟,才导致了一叶障目。 “好,就依你。安国寺北面就是龙武军营,警戒重重,又该如何逃走?” 范长明见杨国忠竟然答应了跟着自己一并逃走,便觉有些吃惊,随即又一脸戏虐的说道: “相公想好了,此番逃走,相公可就再也不是相公了,而是亡命天涯的逃犯!” 杨国忠却咬牙恨声道:“逃犯?只要出得这长安城,某便要召集天下之师勤王……” 岂料范长明却笑他不自量力。 “勤王?不知相公招何处之兵勤王?是高相公还是封大夫?” 这两个人都是杨国忠曾不遗余力针对打击的,又怎么可能会相应他的号召。 杨国忠老脸一红,牛皮被戳破了,却不知何言以对了。 “这些都是后话,你只说,咱们要如何才能逃出去?” 范长明对杨国忠的疑问报之以轻蔑的一笑。 “说来这也是运数使然,当初逃来长安时,范某曾做过乞丐,偏巧就知道这安国寺中有一条密道,直通长乐坊外!其时,范某常与乞丐一同由密道进入寺中偷吃食物。” 杨国忠大为惊讶,一则是对安国寺中的密道,另一则是长安城内居然能容留乞丐过夜。 长安城做为天子脚下的京师,严格施行宵禁,虽然屡屡有人犯禁却都是城中的勋戚权贵,如果巡城的禁军发现了不事生产,又无恒业的流民,一定会毫不留情的驱赶处置。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多的乞丐从容生活在城内,还容忍他们偷偷潜入权贵云集的长乐坊中偷窃食物? “你莫不是又再诓骗某来取乐吧?” 闻听此言,范长明好像受了莫大的羞辱,冷声回答道:“如果相公不信,便在这里等死好了!” 杨国忠见范长明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又似乎不像是作假,只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不再言声。 “此事却还是有点难处,密道的入口不在这处院落,而是在……” 范长明说话时,指了指西厢外的另一处禅院。 杨国忠听罢大觉失望,安国寺内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到另一处禅院呢? “相公莫失望,这安国寺不过是外紧内松,只等夜深之后,咱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攀墙过去,一旦出了这长乐坊……” 范长明说的没错,还未到子时,负责守卫的东宫六率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守在院门之外。杨国忠此时暗暗庆幸,这座院落中只关了三个人,除了他和范长明以外,还有断掉了右臂的程元振。 只是程元振身受重伤之下,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杨国忠才不会带着此人离开,而范长明更是恨不得此人身受折磨而死。 杨国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禅院的院墙,幸亏院墙不高,否则这位四体不勤的相公便也只能望墙而兴叹了。 “杨相公,轻点吧,你是怕惊动不到那些守门人吗?” 杨国忠身形不稳,从墙上滑了下来,又忍住浑身的滕头,狼狈的爬起来,若非有夜色的掩护,他真有些无地自容了。他又何曾想过,自己堂堂宰相之尊,竟又从爬墙逃命这等荒唐之举。 然则,等到杨国忠看到程元振所说的密道入口后,却忍不住发怒了。这哪里是什么密道,分明就是为狗出入而准备的狗洞! 倘若密道遁走,他尚且还能够接受,从狗洞里爬出去,这又让他今后以何面目见人? “还犹豫甚了?只要爬过两道狗洞,出了长乐坊,便能逃出生天,否则只能等死了!” 恰恰是这个“死”字刺激了杨国忠,他暗下决心,咬牙默念:“狗洞便狗洞!” …… 太极宫永巷帝寝,子正时分,李隆基仍旧未能安寝。兴庆宫与日间陷落的消息,让他仍旧心有余悸。如果不是秦晋莫名其妙的转变,今夜于他也许是难以熬过去的黑暗一夜吧。 这座天子寝殿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李隆基总觉得凉气逼人,他很不喜欢这里,但形势所迫,也只好捏着鼻子住了进来。他来到御案前,将白日间亲自写好的檄文拿了起来,又细细观看了一遍。 “圣人,秦将军求见!”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绽开了,继而又大声道:“快,请秦将军入内!” 秦晋连夜觐见,一定是有紧急军务,李隆基的笑容里隐隐带着些担忧,毕竟神武军只有三千人,太极宫又这么大,能否抵挡住数万人的猛攻,尚在两可之间。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想,当初如果允许神武军扩大规模,今日岂非便不会在兵力上捉襟见肘了? “臣,秦晋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李隆基绕过了御案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跪拜于地的秦晋。 “秦卿快快起来,可是有军务?” 第二百四十章:威武神策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章:威武神策军 “圣人亲自起草的檄文已经分发出去,效果远超预料!城中人心也有所回暖,相信只要陇西神策军一到,形势便会彻底明朗!” 岂料李隆基并未因此而宽心,反而冷笑了两声。 “人心回暖,焉知不是左右反复之徒!” 李隆基毕竟也是人,数日之间经历了人生前所未有过的大起大落,遭遇了儿子的背叛,臣子的背叛,有此心境自然便不奇怪。 秦晋一时语塞,他当然也包含在这些反复之徒的行列中,但他又有的选择吗?所有人身陷重重的漩涡泥潭中,又有几个是由自己做主的呢? 李隆基看了一眼秦晋,又亲自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入座位。 “朕想知道,在神策军抵达长安之前,秦卿打算如何应对处置?” 秦晋所来便是要就此事与李隆基商量。 太极宫一共有三部分组成,东宫、掖庭宫、太极宫。这三座宫苑自成一体,又合称为太极宫。 现在神武军所把守的太极宫放弃了东宫,仅包括太极宫与掖庭宫。但饶是如此,以神武军的三千人也不足以把守。 如果龙武军分多点攻城,又集中某几处重点用兵,那么太极宫四面御敌之下,失守的可能性则非常之大。 “如此说,秦将军打算收缩防线?” 李隆基立刻就听出了秦晋的意图,直言相问。秦晋拱手点头道:“臣的确有此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请圣人暂且离宫西进!” 秦晋知道,天子是唯一能够力挽狂澜的筹码,如果让天子继续留在太极宫中,则随时有可能面临危险。反不入将他偷偷转移到宫禁之外,才好从容布置反击。 况且,此时在秦晋的筹划中,已经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成型。 “一切全凭秦卿安排就是!朕老了,身骨禁不住折腾,如有筹划,还是尽早的好!” 秦晋没想到,李隆基竟然轻易的就答应了,而且这是他重新倒天子之后,两人头一次如此长时间的独处。而秦晋却在李隆基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对他的怨恨。 郑显礼一直都说,李隆基的性格绝容不下背弃过自己的人,那么以李隆基现在的表现来判断,他是在向自己表明对前事毫无记恨。 “秦卿,这太极宫中杀戮甚重,朕一直不喜欢这里的气氛,能够早一日搬出去,也是甚好的。只是,神武军既然没有必胜的把握守住宫城,便不如保存实力,全数撤出长安,以静待时机!再者,哥舒老相公还在潼关,手握重兵,叛逆就算控制了长安,也难以翻身。” 秦晋却道:“圣人,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万万不可动用潼关的守军。否则让叛军逆胡窥得机会,便是大唐之祸啊!臣希望圣人先一步离开太极宫,实在是为了以防万一。神武军对阵龙武军虽然面临巨大的兵力差距,无万全把握守住宫城,但也不是不能一战。只要圣人不在宫中,臣没了后顾之忧,便可放手施为。” 李隆基听了秦晋的说辞以后,并没有表态,而是沉吟了一阵,然后才下定决心一般的说道: “既然秦卿有此把握,便放手施为,朕无不支持!就算毁了太极宫也在所不惜!” 秦晋心中一凛,知道以李隆基的心智已经猜测到了他的谋划,在心惊的同时,也暗暗可惜,如果李隆基再年轻二十岁,大唐的江山又何至于糜烂至此?退一万步讲,就算糜烂至此,以李隆基的心智能力,又年富力强,痛定思痛,重振国威也不是不可能。 “长安重要,不可轻弃。臣虽无十足把握,却也不能轻易就放弃了长安!再者,神策军已经奉敕令东进勤王,只要精锐大军一到,形势也必然会一边倒向圣人!” …… 李泌心情烦闷,来到了长乐坊安国寺,却只瞧见寺门口只有两个东宫卫率的军士,困得里倒歪斜。 “精神精神,也不看看谁来了!” 跟随李泌而来的随从大声呵斥,两名军士立即惊醒了过来,眼前的人是太子最为倚重的亲信,虽然官位不显,但谁不知道此人迟早是要做相公的! “先生恕罪!” 李泌冷哼了一声,一反常态,并没有责罚这几个懒散的军士,而是抬腿便往寺中去。东宫六率的军士虽然懒散,却十分有眼力,一早在李泌吩咐之前,就已经打开了安国寺的寺门。 “不知先生连夜来此,是要上香还是求……” 李泌打断了军士的殷勤询问,冷冷道:“某来此是要提审杨国忠,他们现在被关在何处?” “杨国忠就被关在寺中禅院内,还有内监程元振,请先生稍后片刻,卑下去将杨国忠押解过来!” “不必了,头前带路,某亲自去便可!” 李泌是偷偷而来,他不想过于张扬,便打算亲自过去。 谁知他才刚刚踏入了寺门,便有十数个东宫六率的军士慌忙疾奔而来,口中还惊慌低呼着: “不,不好了,跑了,跑了!” 正好迎面与李泌撞了个正着,李泌眉头微皱,东宫六率的军士军纪涣散到这个德行,如果不是他不方便插手东宫六率的事务,真想从重处置一番。 “慌甚?说,哪个跑了?” “先生,是杨,杨国忠,还有与其关在一起的啬夫……” 居然是杨国忠跑了!而且是在有东宫六率重重把守的长乐坊逃走的。李泌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如果早知道会让杨国忠这奸贼溜掉,还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但他不相信,杨国忠会在重重围墙的寺院与长乐坊中逃的无影无踪,现在一定藏匿在某处。 “搜,还不去搜?杨国忠一定跑不远!” 很快,整个安国寺和长乐坊都被折腾的鸡犬不宁,但仍旧没有杨国忠的下落,李泌亲自到关押杨国忠的禅院中查看,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最后寻到了隔壁的狗洞前,不禁恨恨然道:“杨国忠居然连狗洞也肯钻!” 跑了杨国忠这种废物不是关键,关键是太极宫中天子。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调兵的命令发下去有两个时辰,对太极宫的攻势也即将展开。他没有功夫理会杨国忠逃跑的插曲,只将负责看守安国寺的几十个军士鞭打了一番,便匆匆离去。 攻打兴庆宫时,李泌用的多是旧军主力,主要是他对这些陈玄礼的旧部怀着深深的疑虑,但兴庆宫一战已经耗费甚巨,只能动用龙武军新军。新军与旧军比起来,能够明显的令行禁止,而且士气也更为旺盛。相信只要全力攻击之下,太极宫也是旦夕可破。 李泌仰望着黑暗的虚空,他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太极宫了,否则便不足以平复城中蠢蠢欲动的人心。其实,现在的形势仍旧对它们极为有利,仅从简单的兵力对比上,就算傻子也能分清楚高下。 太子收服了龙武军,除此之外还有右领军卫的一部份人马,加起来足有五六万之多,而神武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只有三千人,再减去连日来的消耗,甚至连三千之数也不够。 而秦晋抑或是天子,仅仅以一道檄文,就将颓势一举扭转,弄的城中人心惶惶。尽管李泌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一道檄文足以抵得上一万精锐大军了。 到了此时此刻,李泌已经后悔在大事未曾底定之前,他不应该急于求成,铲除这个隐患。否则,今日此时,太子没准就已经登基称帝了。 但这个世界是不容后悔的,也没有假设。李泌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只要能够一举拿下太极宫,就算抓不到天子,也能彻底控制长安。 出了长乐坊,李泌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与太极宫毗邻的东宫。路上,他接到了亲信的密报。 “先生,哥舒老相公的回信!” 李泌不是鼠目寸光的人,他知道太子欲顺利登基称帝,始终绕不过去一个人,那就是身在潼关掌握重兵的尚书左仆射哥舒翰,所以必须事先征得此人的支持。因此,他早在太子参与兵变之初,便派了人到潼关去与哥舒翰接洽。 潼关距离长安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哥舒翰等到今日才有了回信,可见他是在等待和观望。 李泌的手在密信上婆娑了一阵,才利落的将之打开。果不出他所料,回信很是干脆利落,只要天子肯禅位,他便会死心塌地支持太子。 哥舒翰的表态让李泌大为振奋,这无形中便使太子多了数十万大军的助力。而接下来,一切便都要看他李泌的作为了。 “先生,人马已经就位,何时发动攻击?” “即刻攻城!” 李泌毫不犹豫的断然下令! 东方鱼肚泛白,对太极宫的猛攻也大举展开,战鼓仍旧隆隆,喊杀依然阵阵。只不过,攻击的目标由兴庆宫换成了太极宫。 神武军的防御抵抗并不比兴庆宫的宿卫更出色,就在李泌以为稳操胜券之时,一则消息令他如遭雷击! 兆州神策军三万人马东进,此时已经进入长安万年县境内,距离长安城不足二十里! 第二百四十一章:熊熊无名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一章:熊熊无名火 李泌虽然只是一介文士,在朝廷上也不过区区待诏翰林,但对关中、陇右、朔方等地的布防却了若指掌。神策军是哥舒翰在去岁大败吐蕃之后新成立的军镇,兵马使成如璆,副使卫伯玉都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的旧部,就算这些人是奉了天子敕令而来,只要哥舒翰有所命,总要掂量一二的。 归根结底,还是彻底掌握了长安内外,才是此番兵变成败的关键。 为此,李泌决定孤注一掷,将刚刚征募不足三日的卫率统统拉到了东宫大门之外,还请太子亲自训话,以增士气。不但如此,李泌还以太子的名义,打开府库大举发放钱物,再辅以升官的许诺,一时间军中上下气势陡而如虹。 李泌对此很满意,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果然不虚。 太子李亨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便没有返回延政门,而是留在了东宫。与其在后面心怀忐忑的等待结果,不如留在这里亲自督战。他语重心长的拉住李泌的手,“一切拜托先生了!” 李泌忽而觉得肩头沉重,便重重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臣必当死而后已!” 李亨不再赘言,转身离去。 李泌并没有仓促的连夜发动进攻,而是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于清晨敲响了战鼓。以他的判断,神武军只有三千人不到,想要守住诺大的太极宫显然捉襟见肘,于是在攻城之初,便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奉天门,一路强攻长乐门。 不论神武军在哪一处宫门投入主力防守,都必然首尾难以兼顾。 事实也果如李泌所料,奉天门的战斗刚刚打起来,神武军的抵抗便不甚激烈,甚至很容易的便被攀上了宫墙。比起兴庆宫一战,烈度还要低。 李泌分析,神武军应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秦晋这个人诡计多端,如果稍有不慎,误中诡计,便得不偿失了。 在计划里,攻击奉天门和长乐门是有先后次序的,大军先对作为佯攻目标的奉天门发起攻击,等到神武军针对奉天门的部署调动完成后,再对长乐门发起攻击。接下来的便要看战局的发展而再做决定。 如果战况允许,佯攻也可以变为强攻,强攻同样也可以变成佯攻。 关键在于,神武军的应对方法与战斗力。 但不管如何,李泌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恶仗的准备。毕竟有兴庆宫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相信太极宫之战也比之不相上下。 半个时辰后,李泌下令对长乐门发起猛攻,岂料才过了小半个时辰,竟有捷报传来,长乐门居然被一股而下,军士们攀上宫墙后,一举击溃守宫门的神武军,夺取长乐门,从里面打开了宫门。 李泌又惊又喜,想不到如此轻易的就攻破了太极宫的宫门,心中有种重重一拳打出去,却击空了的失落感,秦晋的神武军竟是不堪一击。 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命令各部人马此地进入太极宫,不可浪战。 …… “报!长乐门已经被叛军攻下!” 秦晋位于太极宫玄武门之内,他得知了这则消息后,表情并无变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的郑显礼。 “郑兄,你怕吗?” 郑显礼的表情仿佛是听到了十分滑稽可笑的笑话。 “郑某战阵厮杀十余载,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现在惟愿中郎将能够铲除奸贼,匡扶社稷!” 秦晋喟然一叹,此时此刻,他虽然也认为“大唐社稷”必须匡扶,但其所包含的已经与初衷大相径庭了。 今夜一战可谓冒险之至。 “郑某还是有一事不明,以神武军的兵力未必不能一战,中郎将又何必如此冒险?” “这并非冒险,神武军的每一条性命都不值得丢在这里……” 闻言之后,郑显礼不由得悚然动容,他万想不到,在秦晋的眼里,这百十座百年宫殿,居然比不过几条禁军的性命! “去吧,一旦鱼儿入彀,不要有片刻犹豫!” 玄武门外属西内苑,这里早不是唐朝刚刚立国时的一片荒凉模样,宫门外亦是飞檐斗拱的殿阁楼宇,这里作为太极宫和大明宫的附属之地,偶尔也会成为皇帝消闲的地方。 西内苑往北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林,桑林再往北则是自西向东而流的汤汤渭水。 桑林之侧,约有两千人马盔甲整齐的停驻于此。 人马为首之人正是裴敬,他刚刚被天子提拔为郎将,官品亦是连跃五级。这等突然蹿跃似的晋升,若是在太平光景,一定会使他兴奋的睡不着觉,而现在他不但没有半分喜悦,反倒是如坐针毡一般,焦急不堪,时时抬眼望着南方的天际。 陡然间,他瞧见一股黑烟渐渐腾起,一颗心便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秦晋的计划已经在实施之中。 “裴将军在担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天子。 裴敬回过神,答道:“臣的确在担心。” “还有可惜吧?”李隆基又问道。 “百年宫殿被一举焚毁,难道圣人不觉可惜?” 裴敬实在想不明白,李隆基谈及此事竟然面不改色,仿佛此刻被烧的是别人家的宅院,与他没有半点干系一样。 李隆基呵呵一笑。 “宫殿楼阁不过都是些土木砖石,又有何可惜的?” 裴敬陡然警醒,天子今日何以与自己说这些闲话?想到祸从口出,言多必失的教训,他立时就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但是,裴敬还是有一点搞不懂。秦晋曾建议,让天子在他的护送下西去与赶来勤王的神策军会合,但天子却坚决不同意,表示将士力战,自己岂能独自逃走?最终也只答应暂且撤到西内苑以北的桑林之侧。 …… 上万人的龙武军和新募集之卫率冲进了太极宫,火势不知从何处窜起,等到绝大多数之人意识到问题之时,已经晚了。 火势再大也终究仅限于宫殿楼阁,宫内宽阔,空地极多,冲进宫中的两股人马最初并不觉得宫殿失火对它们而言是一种威胁,毕竟大火无法烧到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但这些人却忽略了大火的另一个致命之处。 滚滚的浓烟随之四处蔓延,很快弥漫了大半个太极宫上空。 浓烟呛得人剧烈的咳嗽,无法呼吸,弥漫在空中又遮蔽了视线,不辨东西南北。于是乎,尽管太极宫各门没有全数封堵住,但深入宫中的人马仍旧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时间一久,就不断有人昏迷倒地。 不被重视的“失火”终于在长乐门被攻破后的一个时辰里烧成了熊熊之势。除非此时能有一场天降的透雨,否则就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扑灭。 当李泌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 强攻太极宫之初,李泌为了激发军心士气,曾允诺,一旦破宫,允许他们抢掠到今夜子时。因此,在长乐门被破之后,在短短的半个时辰里,就冲进去了超过一万人,甚至于更多。其时,就算李泌下令喊停,也已经刹之不住。 最初之时,李泌只以为,这不过是战乱失火而已,而此刻他望着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却恍然大悟。如果不出意料之外,这一定是秦晋的杰作。 只是,李泌还有疑惑,秦晋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烧掉了太极宫,这个责任将来由谁来负? 一念及此,李泌骤然变色。心中暗叹秦晋的狠辣与决绝,他难道就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赢? 一场大火不但没有烧掉李泌的信心,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斗志。只要他一息尚存,便不能让这条中山狼得志。天子与之合作,虽然情非得已,但就是与虎谋皮,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任由事态失控。 “……持我将领往延政门,调新旧军一万,速往西内苑!” 既然秦晋敢放火烧掉太极宫,那么神武军的人就一定撤到了玄武门之北,他正好则可调兵将之剿灭。 …… 自杜乾运走后,陈玄礼坐卧不宁,心中忐忑徘徊,不知该如何决断。近日以来,不断的反复,名声早就毁于一旦,此时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他才不会再贸然反复。 亲信耳目忽然急吼吼奔入帐中。 “大将军,姓杜的竖子所言不差,兆州神策军的确已经起兵入关中,现在距离长安已经不足二十里!” 陈玄礼眉头突突乱跳。 “消息可确实?” “末将麾下探马亲眼所见,绝然不假!” “可看清楚了将旗?” “领兵的是兵马副使卫伯玉!” 卫伯玉乃哥舒翰旧部,陈玄礼识得,便知此事八成不假。 “屏退闲杂人,随我去见陈千里!” “大将军何以去见那个吃里爬外的竖子?” 陈玄礼苦笑一阵。 “无他,为保完全而已!” 不知为何,尽管陈千里背叛于他,陈玄礼对此人竟仍旧感官不恶。 在他看来,陈千里对他的背叛以及对秦晋的背叛,都是有“理由”的,只要“理由”足够,此人必然会再次…… 第二百四十二章:君臣双泪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二章:君臣双泪垂 陈玄礼换了一身青衣便服在两名亲信的陪同下,悄悄的造访了陈千里的长史廨房。现在的龙武军中遍布东宫六率的探子,陈玄礼为防万一,不得不小心谨慎从事。在公署之外等候通传之时,就算城府甚深的陈玄礼也不禁暗自唏嘘,此时求见之人在半年前还是个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佐杂小吏,想不到物换星移,变化竟如此之大。 “大将军请随卑下来,长史君已经醒了!” 这几日,营中一直在疯传,陈千里在狙击秦晋的时候身受重伤,而持刀伤人的还是个女人,据说这个女人与中书令韦见素渊源颇深。就在陈千里重伤的当日,其子门下给事中韦倜便被限制行动了,一直看管在安国寺内。 陈玄礼的耳目自然也比寻常官吏灵通的多了,韦见素在此前似乎也早就有意倒向了太子,但也正是韦倜被看管之后,这位中书令便没了下文。据说胜业坊内到处都是东宫六率的人,不下五六百之数。便面看是为了看管秦晋的府邸,但谁又能保证没顺道也将韦见素也一并看管了呢? 脚下步伐匆匆,胸中心事重重。 “大将军,到了!” 一声提醒,让陈玄礼的思绪又回到了这龙武军驻地。 还未进入廨房之内,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便从里面扑鼻而来。 陈玄礼轻轻屏住了呼吸举步入内,绕过屏风之后,果见一脸苍白的陈千里斜依在卧榻之上,肥硕的身子似乎也比以往受了整整一圈。 “下吏行动不便,没有亲自出迎,请大将军恕罪!” 陈玄礼轻巧的一摆手,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等时候,不讲这些虚礼,你的伤可还好些?” “劳烦大将军挂念,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 两人说话间看不到一丝仇恨与怨愤,似乎不曾发生过龃龉背叛一般。 陈玄礼一改说话婉转的常态,而是直如今日主题。 “陈长史是否知道,李泌在外面做了什么?” 陈千里不解的望着陈玄礼,也不发问,只静静的等着陈玄礼的下文。 “看来陈长史是不知道了,李泌以伤亡八千人的代价攻下了兴庆宫,重伤了高相公!” “甚?” 陈千里的瞳仁骤然收缩,身子忽而抖的厉害,他做了这么多所为的就是社稷安稳,虽然也有很多事违背了本心,但大体是不出底线的。此前他与李泌相谈甚欢,以为此人也是个心怀社稷之人,不想竟是错信了人。 “天子,天子如何了?” 他最担心的还是天子,连高仙芝都重伤了,天子别再出了万一。 陈玄礼目不转睛的直视着陈千里,这个人的所有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 “陈长史不必忧心,天子已经在宫破之前被秦晋偷偷接走了!” 天子落在了秦晋的手中!陈千里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腾的直起了斜依在卧榻上的身子。 立在一旁的仆从立时就是一阵惊呼“长史君,伤口!” 却见雪白的中衣上已经殷红一片,显然是刚刚过激的动作崩裂了伤口。但陈千里却毫不在乎,声音竟有些变形。 “大将军是说,天子被秦晋掳走了?” 陈玄礼的话让他如堕冰窟,如果天子果然被秦晋掳走,一场大伤元气的内斗将不可避免,到那时,身在潼关的哥舒翰以及所领的大军亦会参与到这场兵变中来。他不愿多造杀戮,就是不想使得各方势力撕裂甚深,结下不解之仇,以至于大敌当前还要内斗见血。使得关外的安史叛军坐收渔人之利。 现在看来,却是他想的天真了。兵变之初便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参与其中的各方也必然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除非彻底分出个上下生死,否则就别想恢复太平了。 陈千里又想到了秦晋,这个与他亦兄亦友的人,与他早就渐行渐远,此时又当如何选择?但在他的眼里,秦晋不论如何选择,都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生,一条是死。而且不管生死,都只能用无数的人命和鲜血作为代价。 “也许是掳走,也许不是掳走。但以天子名义发出的讨逆檄文却是天子亲笔手书!” 陈千里的脸上露出阵阵惨笑。 “这些都不重要了,长安城恐怕再难避免血流成河的厄运!” 眼前的胖子从来都是一副乐天神态,像今日这般绝望还是头一次。陈玄礼也不禁动容,跟着叹息了一声。 “当是如此!” 忽然,一名仆从慌张入内。 “长史君,西面,西面起了大火,半边天都烧红了!” 陈千里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只咬着牙问道: “可是太极宫处?” “应该,应该是……” 陈千里双目赤红,他想质问这些身边的仆从,李泌以惨重的代价强攻兴庆宫,为何统统瞒着自己。但话还未到嘴边,便已经想的通透。这些人不过也是惊涛骇浪中浮萍而已,哪有左右自己命运的权利和能力呢? 陈千里骤然大笑,又陡而剧烈的咳嗽,暗红色的血液自口鼻喷溅而出。 “陈某之罪,陈某之罪!” 见到陈千里如此失态,陈玄礼又道: “事情未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天子调兆州神策军入关中,现在已经到了长安万年县境内,距离京城不足二十里!” “神策军?主将何人,领兵多少?” “兵马副使卫伯玉,粗略估计三万余众!” “是天子敕令?” “若非天子,恐无人能调!” 陈千里将信将疑,世事无绝对,神策军自然也非天子敕令不能调,但他却宁愿认为这句话没有错。他就像溺水之人在挣扎绝望中抓到了一根稻草一般,心底里又腾起了一丝希望。 “如此说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玄礼的回答却冷冰冰的。 “未必,也可能是血流成河的开始!” 是啊,大军入京,横竖看都可能使得局势乱上添乱。 想到此处,陈千里顿觉颓然,刚刚那一丝希望瞬息间便破灭了。只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的余波未散而显出一片潮红。突然间,陈千里眼前灵光乍现。 陈玄礼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突兀来到这里,也绝对不是只为了说几句闲话,或者笑看自己的失态。此人便服来此,一定另有目的。 “大将军一定有应对的办法了?” 终于将陈千里引入了正题之中,陈玄礼的目光中泛起了笑意。 “办法自然有,却须陈长史配合!” 其实,陈玄礼的办法无非就是将杜乾运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正是神策军的东进,才使得他下定了决心,重新站在天子一边。就算再难获得重用,也总比家族都被夷平了,要好上千倍万倍。 “好,就依大将军计策!” 陈千里毫不犹豫的答复。为了使长安城不陷入血流成河的悲剧中,他不在乎再一次北上背叛反复的骂名。 他十分清楚,如果不对太子的势力加以阻止,这些人必然就会像失控的战车,不拼到最后一刻不会罢休。而龙武军就是这辆战车罪恶的帮凶。 …… “你再说一遍?” “先生,龙武军新旧两军都拒绝了调兵军令!” 李泌勃然大怒!倏忽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全身,使得他怒意全无。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龙武军那里一定有了不为他所知道的变故! “太子殿下呢?” “殿下亲往延政门调兵去了!” 李泌顿时如遭雷击,愣了半晌才急吼道:“快,快派人去拦住太子!” “先生息怒,怕,怕是追不上了,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 “追,追不上也要追!” 眼看着龙武军态度不明,太子再亲身而去,岂非以身犯险? “先生,太子殿下临去时,给先生留下了一封信……” “拿来我看!” 劈手抢过了亲信手中的信,以颤抖不止的双手将之打开,才看了一半便已经泪流满面。 太子此去竟已经意识到了生死难料,但他不想永远躲在后面。总要奋力一搏,如果能以太子的威势镇服龙武军,便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能,总归是难逃一死,总比坐以待毙要来的痛快。 通篇阅毕,李泌心如刀绞,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是李泌误了殿下!” 激动之下,李泌眼皮一翻,直觉面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渐渐陷入一片漆黑,竟然晕了过去。 …… 西内苑以北,桑林之侧,一骑自西向东飞奔而至。 “报!神策军兵马副使卫伯玉率大军据此已经不足十里!” 又是一骑飞奔而至,身后拖着长长的烟尘。 “报!神策军兵马使卫伯玉轻兵先至,觐见皇帝!” “报……” 快马急报一个紧挨着一个。 裴敬紧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卫伯玉能够轻兵先大军一步来觐见皇帝,便已经证明了他此行是护驾勤王而来。 果然,天子苍老的声音又响起了。 “卫卿忠心可嘉,速速传来见朕!” 片刻功夫,便见一名身披铁甲的虬髯悍将纵马而至。 第二百四十三章:如堕幻梦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三章:如堕幻梦中 “臣卫伯玉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卫伯玉扳鞍下马,不顾身上铁甲累赘,屈身欲拜。大唐天子李隆基并没有如以往一般,加恩免礼,而是正身直视着这位来自陇西兆州的悍将三拜,而后才朗声一笑。 “免礼,平身!” 站在李隆基身侧的一众神武军将校则面面相觑,不知天子的内心在做何想法,卫伯玉好歹也是带了重兵远道而来勤王,可天子的态度似乎却有些冷淡。 裴敬也暗暗奇怪,天子在前一刻还表露出了一丝兴奋,现在的面色却冷的可以滴水成冰,虽然朗声大笑,但那笑声里又哪有半分的笑意? “臣此番带了三万神策军,护驾来迟,请圣人恕罪!” “好,大军驻扎在桑林之西,听后军令!” “臣谨遵皇帝陛下敕令!” 卫伯玉自到了天子驾前后,便再没离开,只令亲信回返传令,大军暂不对长安发动攻击,在城北桑林之西驻扎,等候天子敕令。 对此,裴敬很快也有了自己的判断。难道是天子在提防着卫伯玉? 这个想法让裴敬直觉后背阵阵发凉,这个卫伯玉明显是急行军赶来长安勤王的,却想不到天子的疑心病竟如此之重。在此之前,他还在担心,如果天子到了神策军中,会对神武军对秦晋大为不利。 说句大不敬的话,毕竟神策军赖以掌握大局优势的唯一筹码就是天子,如果失去了天子这个“筹码”,神策军还有什么资格在长安立足呢? 然则,假若天子此刻提出欲往神策军中去,没有秦晋的军令他也阻止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既然天子对百里勤王的神策军也深有疑虑,虽看着令人不免齿冷,可对神武军而言,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圣人,鱼朝恩,鱼朝恩回来了!” 直到卫伯玉告退许久之后,派去搬兵的鱼朝恩才堪堪打马而来。此时,李隆基僵硬的身子才似乎有所缓和。 片刻功夫,一名邋遢狼狈的无须男子滚落马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连走带跳的来到大唐天子李隆基面前。 “奴婢鱼朝恩,幸不辱命,请来了勤王之师!” 李隆基开怀大笑。 “很好,很好……” 一连说了四五个“很好”,李隆基才收住了笑容,扭头对裴敬说道: “神策军即到,朕心便安,长安百姓可免却一次刀兵之灾,太子很快就会派人来请罪了!” 裴敬大奇,天子并非未卜先知之人,焉能知道太子不会做困兽之斗?但这种质疑的话他才不会蠢到当面质疑出来。 “圣人英明!” 岂料李隆基的心情好像不错,竟又自顾自的说道:“朕的话你一定不信,你一定在想,太子会做困兽之斗。” 被看穿了心事,裴敬低下头来,不敢触碰天子突然变得犀利的目光。 “臣,臣……” “朕便与你赌上一赌如何?” …… 睁开眼睛,世界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太子殿下……” 李泌的思维还处于停滞之中,但“太子殿下”一经出口,整个人顿时便如遭雷击,身体骤然从卧榻上弹了起来。 “殿下,殿下没去东宫,真是天助殿下也,快,快,臣护送殿下出城!” 然则,话还没说完,李泌就发现了太子李亨的异常之处,神色间充满了绝望,眼角里甚至已经蓄满了眼泪,只要轻轻眨一下就会大颗大颗的滚落。 “先生,不必再劳心费力,好生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仓促之际,李泌也不及细想,一把抓住了太子李亨的双手,用力紧紧的攥着。 “殿下,龙武军有变,再不走,就怕走不得了!” 终于,太子李亨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先生,此处就是延政门……” 闻听太子之言,李泌入瞬间石化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连呼吸都已经消失不见。他明明记得自己昏倒前还在太极宫外指挥战斗,如何醒来之后,人就在延政门了呢? 延政门是联通长安与大明宫的城门,兵变开始之前龙武军的驻地也在此处,现在身在其中,想要脱身只怕难上加难。 “陈千里呢?一定是这竖子出卖了殿下!” 以李泌的心智,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就想明白了龙武军在次倒戈的关键所在。 一定是二陈听说了消息,天子非但没死,还从陇右兆州调来了三万精锐之师。 “乱臣贼子殊为可恨!” 说完这句话,李泌便无力的跌回了卧榻之上,瞬息之间他已经绝望了。陈玄礼和陈千里如果联手,太子就算宣布登基称帝,也绝对难以调动一兵一卒,他和太子现在只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等。 等着死罪,或者等着活罪! 以李泌对天子的了解,天子对谋逆者向来从重惩处,此番失败,又不知要有多少家族被牵连进来。也许死的人能将汤汤渭水染得通红也未可知。 相比太子也预料到了这种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绝望。李亨毕竟是做过多年皇储的人,一言一行都有着异于常人的克制。 “先生不必过于有心,安心将伤养好就是……” 说罢此话,李亨将李泌身上的被子盖好,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太子李亨略显蹒跚的背影,李泌欲哭无泪。 “龙武大将军到!” 远远的一句呼喊就像一把利剑狠狠的刺入了李泌的心脏里。陈玄礼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翻脸就比翻书还要快,轻易背叛有着五十余年君臣之谊的天子,现在又轻易出卖了太子。 在此之前,陈玄礼给朝臣的印象可绝非如此。无论天子抑或是百官,都将他看的忠心耿耿,想必天子也在痛苦于自己的走眼吧,如果不是陈玄礼左右反复倒戈,天子就不至于陷入几乎万劫不复的绝地。太子自然也不会被这个小人所背叛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陈玄礼正是凭借着这种左右反复的能耐,硬生生撑过了此次兵变最艰难的时刻。虽然从此之后,他也将失去兵权,失去天子的宠信,但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家族,也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而李泌,从此之后,将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凭后人唾骂踩踏。一个叛逆之臣应有的下场,非他莫属! 陈玄礼并不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人,即便太子曾夺了他的兵权,也即便太子现在已经失势,即将面临天子难以预料的愤怒之火。但他还是对太子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行礼之后便客气的请太子返回为之准备好的住处! 所谓住处其实便是软禁的牢房,所在地正是关押杨国忠一党的安国寺。 真是风水轮流转,不过一日功夫,身份地位竟已经天差地别。 太子李亨以及李泌等数名骨干党羽都被从龙武军中转移到了安国寺内。陈玄礼当然不会犯太子的错误而疏于看管。在太子李亨进入安国寺之前,他就已经调了两千人将整个安国寺,乃至长乐坊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猫狗,就算一只老鼠也休想轻易的逃出去。 陈玄礼在亲自安排了太子等一众党羽的看管之处后,又下令便索城中,一定要找到此前逃掉的杨国忠。 太子的人对长安防务不甚了解,但他身为北衙三军之首却了解甚深。在严密的封锁之下,到处又都有着巡查的军卒,杨国忠等人想要逃出去,甚至逃远的几率为零。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杨国忠在逃出安国寺,逃出长乐坊以后,找地方藏了起来。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杨国忠只须派人在长乐坊附近的几个街坊搜索即可。 事实上,陈玄礼的猜测果然没错,龙武军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捉到了一群乞丐。 这是一群躲在寺庙中的乞丐,他们终日接受僧侣救济,既不事生产,又身无恒业,就像只知道吸血的蠹虫一般。堂堂的前任宰相就混迹于其间,伪装成了乞丐。 但即便如此,杨国忠异于乞丐的行为举止也还是出卖了他,奉命搜索的禁军校尉一眼就识破了。 而此时,杨国忠还不知道天子已经重新掌握了大局的消息,只以为自己被抓到以后必然难逃一死。他一面痛哭流涕的请求那校尉放自己一马,一面又许诺重金钱财。 那校尉闻言之后,竟也不说破,只戏虐的冷笑了两声。 “相公此时自身尚且难保,又何来赎身之资?” 一句话将杨国忠质问的满面通红。他想解释一番,最终又无力的将话咽了回去。对方说的没错,他现在不过是个惶惶难以终日的逃犯,自身尚且难保,那些曾经属于他的钱财土地,此时早已经不属于他了。 杨国忠很快就发现了,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当陈玄礼笑呵呵的出现在他面前,又亲自拉着他的手臂为之压惊时,一时间竟有些如堕梦中。 “大将军,杨某不是在做梦吧,圣人,圣人真的已经平定了长安的局面?” 第二百四十四章:再进长安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四章:再进长安城 陈玄礼呵呵一笑。 “杨相公并非做梦,天子调陇右兆州的神策军入京勤王。兵马副使卫伯玉领三万大军已经到了,此时此刻就在长安城北桑林之侧。” 说起来,卫伯玉现在还是杨国忠的部将。杨国忠在罢相复起之后,就一直兼任着陇右节度使之职,而陇右兆州神策军正受陇右节度使节制。 “这,这都当真?” 就算陈玄礼一直在重复着绝无虚言,请杨国忠放宽心,杨国忠依旧难以相信,明明解不开的死局竟然奇迹般的解开了。 “大将军且说,太子是如何败的,秦晋那逆贼此时又在何处?” 说起秦晋其人,杨国忠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此人之肉。 陈玄礼的笑容里浮现起一丝尴尬,他也对秦晋其人又恨又怕,却绝不想再招惹此人。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不是秦晋的对手,对方伸手翻云,收手覆雨,绝非池中之物。若执意与之为敌,恐怕难以善终。 但是,他也没有心情提醒杨国忠。再说,就算陈玄礼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杨国忠又怎么肯信? 这种蠢货一旦被仇恨和怒火遮蔽了眼睛,就像发了疯的蠢驴一般,不撞的头破血流,甚至肢残臂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平靖长安,迎接圣人重返宫中。陈某以为,当此之时,只有杨相公最适合担当此任!” 对于陈玄礼的提议,杨国忠自然是喜出望外,他本来在这次兵谏中是最窝囊的角色,从一开场就被抓了起来,其间甚至还差点丢了性命。现在天子重新掌控大局,正是捞取功劳的大好时机,陈玄礼现在将一桩现成的机会送到面前,他又岂能错失? “大将军既有所命,杨某责无旁贷。还请大将军派出大军于各坊市街道中抓捕趁乱行凶的的不法之徒,以定治安……” 陈玄礼心中暗骂,这厮果然是个蠢货,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是多少,难道这等事还等着他提出来,才有人能想的到吗? 其实,陈玄礼之所以费力的将杨国忠提出来,不为别的,只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他知道,皇帝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只有杨国忠,身为贵妃的族兄,才会拥有着超然的宠信。 否则不是如此,陈玄礼又何苦给了这蠢货捞取功劳的机会?如果但凡心中稍有些谱的人都不会伸手在横插一脚不相干的事务,只做好投桃报李的事,便是皆大欢喜。 好在杨国忠还没有蠢得离谱,在指手画脚一番之后便提出来,要立即去见天子。 这自然正中陈玄礼下怀。不过,如何去见天子,还是有些说道的。 陈玄礼最初打算写一封请罪的表文由杨国忠代为呈上,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罪过不小,除非亲自负荆请罪,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就在杨国忠提出来打算见天子的要求之后,陈玄礼的面前忽然灵光乍现,何不说服太子一同去请罪,给足了天子找补颜面的机会,天子说不定便会恨意稍轻。 这个主意对太子而言,却是绝容不得有半分的反对。所以,当陈玄礼亲自到安国寺去请太子,一同到长安城北的桑林之侧,向天子请罪之时,太子李亨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事到如今,没了选择,主动请罪,总比坐等惩罚要好那么一星半点吧! 陈玄礼也不是全然智珠在握,对于由陇右而来的神策军,他也存了一千个担心,一万个担心,生怕天子在秦晋的挑唆下,发兵攻城。一旦两军交战,那可就麻烦了。但陈千里的分析却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下心神。 长安毕竟城高池深,神策军的三万人也奈何不得。神策军若想攻城,只能等太极宫的大火熄灭之后,从神武军控制的玄武门进入太极宫,再转而攻入城中。但等到大火熄灭,至少已经是三日以后的事了。 以此而言,陈玄礼至少有三日左右的准备时间。 陈千里的伤势很重,能做的也就极为有限。然则,只是一两句话,也给了陈玄礼足够的信心。正所谓当局者迷,也是他太过患得患失,竟连这么浅显容易看出的问题都视而不见了。 不过,陈玄礼却不打算真的以三日功夫做准备。未免夜长梦多,自然是越快越好。 就在当天落日之前,陈玄礼亲自遴选了一支超过千人的迎驾队伍,出了延政门,浩浩荡荡的往城北桑林而去。 这些人中除了太子李亨,陈玄礼以及杨国忠外,还有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员。这也是他们有所表现的最后机会,自然人人打破了头也抢着要加入这迎驾的队伍之中。 奈何长安城中的官员实在太多,五品以上的就已经以数千计。因此,为了精简人数,陈玄礼以最快的速度拟定名单,再分派禁军去“请”,居然只用了半日的功夫就凑出了一支千人以上的官员迎驾队伍。 …… 天色渐晚,太极宫的火势仍旧没有减缓的趋势,反而愈烧愈旺。 火势烧红了半边天,郑显礼的目光里映着熊熊火光,满是忧虑之色。 “天子到了神策军中,于我等十分不利,难道,难道中郎将就不怕……” 尽管天子已经擢升秦晋为大将军,郑显礼却认为这不过是天子要买人心的戏言,而他一直都有话如鲠在喉,到了现在已经是不得不说的时刻。如果再不说,他只怕秦晋会再次陷入险地而难以自拔。 秦晋却面色平静的安抚着郑显礼。 “郑兄不必担心,有裴敬在,不会出纰漏的!” “纰漏?” 郑显礼罕有的嗤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那个裴敬擅自做主,中郎将又焉有今日之被动?那厮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 “郑兄此言有失于偏颇!裴敬有错不假,然则更多的则是我的虑事不周。再者,此时追究这些已经没了意义,关键的是,平定局面以后,天子对神武军的态度!” 这也正是郑显礼最为担心的。 尽管秦晋和神武军在天子重掌大局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一手造成这种局面的也是神武军。换言之,如果没有神武军的动作,天子就不会有身陷险境的一刻。这就好比一个劫持受害者的犯人,再行凶之后又将受害者放了,难道还能寄希望于这个受害者会感激最初的行凶者吗? 当然不会! 但是,秦晋一直对此好像不甚关心,这就让郑显礼不得不出言提醒。 就算有裴敬在,就算裴敬领了近两千的神武军跟在天子身边。神策军可是有三万人啊,只要天子执意到神策军中去,裴敬未必有能够阻挡得住。 听了郑显礼的担忧,秦晋笑了。 “谁说一定要裴敬去阻挡了?天子又焉能确定,神策军便一定是入关中勤王的?别忘了,神策军兵马使成如璆与兵马副使卫伯玉可都是尚书左仆射哥舒翰的部将。” 一言提醒梦中人,郑显礼忽然意识到,以天子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相信匆匆进入关中的神策军呢?与之相比,反而是神武军更加知根知底。 “所以,我断言。在长安局势未彻底安定之前,天子寸步都不会踏入神策军一下。也不会离开神武军中半步!” 一言点醒,郑显礼认同了秦晋的判断。 但是,长安局势彻底安定了之后呢?他们还是要面对天子的愤怒与否抽。他们的命运难道只能寄希望于天子的健忘和大度吗? 当然不能,以郑显礼对天子的了解。天子看似大度,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与之为敌的人,更何况还是涉及到谋逆的不赦大罪。好在手中有兵,便有了博弈的筹码。因此,在入城这一条,便要格外的下功夫。 郑显礼建议秦晋,不必等太极宫中的大火熄灭再有动作,而是应该主动出击,在城中之人做出反应之前,联络相关人等,率先寻机进城。 檄文发布之后人心惶惶,龙武军的最后一击虎头蛇尾,许多异常表现都已经说明,长安城内一定发生了一些不为城外之人所知的变故。只要他们能趁着这个机会,再有所作为,捞足了筹码,未必不能迫使天子放弃复仇的想法。 然而,秦晋的选择却大出郑显礼的预料。 秦晋下令,神武军除了守住玄武门之外,余者悉数驻扎到桑林之侧,保护天子,静候敕令。就算郑显礼再三反对也没用。 天色彻底黑透之时,消息传来。太子李亨、杨国忠、陈玄礼及四品以上官员千余人齐齐而至,迎候圣驾。 郑显礼叹息,一定是杨国忠与陈玄礼相互勾结,挟持了太子到天子那里去卖忠心。 秦晋的态度仍旧不疾不徐,只告诉郑显礼: “该做的,神武军都已经做过了!剩下的,只能是听天命!” “听天命?这就是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便有卫士通传。 “有敕令到!” 片刻之后,内监景佑持敕书而来。 “上命:神武大将军秦晋检校北衙三军使,凡在长安诸军一体节制,限期三日,肃清内外余孽,不得有误。” 郑显礼为之愣怔,嘴巴大张,久久难以合上。 天子,天子这是吃错了药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宦官露峥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五章:宦官露峥嵘 天子对神武军委以重任,这在侧面也说明了他对神武军的信任。事态的发展与郑显礼设想的很不一样,神策军东进关中,虽然没动一刀一枪,但作用却举足轻重,否则龙武军内部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分崩离析。但是,天子对神策军的态度似乎更为谨慎,除了驻扎在长安城北以外,城中事务更不允许其参与一丝一毫。 天色渐明,转眼乌云密布,进而雷声隆隆,瓢泼的大雨倾泻而下,太极宫的熊熊大顷刻间就被悉数浇灭。 “大雨来的不早不晚,太极宫就算没有烧光,恐怕也要全数重建了!” 郑显礼站在玄武门上望着太极宫内残垣断壁,心中泛起阵阵难言的情绪。 “天子令神武军肃清余孽,究竟是何居心?” 对于郑显礼的疑问,秦晋报之一笑。 “居心不重要,目下咱们只做好天子交代的事即可!” 郑显礼顿感奇怪,总觉得秦晋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他一般。 不过,他很快又从兴奋变得有些忧虑。肃清余孽可并不容易,凡是参与兵变的文武官员都要抓捕,这些人有很多都是曾站在神武军和秦晋一边的,天子这么做,居心未必就好了。 一念及此,郑显礼又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神武军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让咱们去抓捕余孽,直等于……” 秦晋知道郑显礼要说什么,挥手将其打断。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自保,就是有所野心。神武军被李泌偷袭之时,这些人一样无动于衷,郑兄何时又有这些妇人之仁了?” 听到秦晋如此说,郑显礼默然不语,事实也的确如此,此前各方合作基于的都是利益相同,难道能指望着各方能够风雨同舟,生死不弃?这简直就是笑话,郑显礼罕有的犹豫了,并非是他妇人之仁,而是这么做对神武军而言,并没有好处。隐隐的还会使神武军落得个背弃同盟的名声,很难保证,在此之后,神武军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当她将这种担心说与秦晋之后,秦晋却点点头道: “我就是要让神武军陷入孤立之地,否则,以天子的疑心秉性,怎么可能放手容忍神武军的继续存在?” 在这个世界上,若想有所得,必先有所失。 “可太子是无辜的,如果不是神武军的牵连,他也不会与天子反目。” 在郑显礼的内心之中,对太子李亨还报有隐隐的同情。 秦晋无言作答,太子的选择的确有神武军的因素,但他不同样也背弃了神武军吗?此时看似已经尘埃落定,实则正是风云莫测之际,做任何决定,都绝不能仅凭感性的想法。有时候即便很纠结,也要狠下心来做出决断。 秦晋第一件事草拟了一份***羽的名单,不过他并没有草率的去抓人,而是先将这份名单呈递给身在城北军中的大唐天子李隆基。 太子的名字列于首位,其后便是李泌,韦见素等…… 李隆基拿着手中的名单,上上下下看了数遍,点点头表示满意。 “秦卿放手去做就是,不必事事禀报于朕!” 秦晋小心翼翼的答道:“牵涉甚广,臣不敢专断!” 这份名单已经是秦晋压缩了几次之后产生的结果,即便如此,仍旧还有三百多人。 实际上,太子此刻就在军中。夜间时,太子与陈玄礼、杨国忠等人前来迎驾,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软禁了。 “秦卿只管抓人就是,不必有任何顾虑。至于罪加几何,还要等有司审讯之后才会定夺!” 天子李隆基的话似乎在排解秦晋的疑虑,态度上仍旧是一份信重有加的模样。 看着秦晋脚步咄咄离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幽暗的军帐中响起。 “难道圣人就不怕秦晋这竖子再度谋反吗?何不乘此机会将之拿下,明正典刑?他可是这次兵变的始作俑者!”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回头去看屏风后说话之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朕第一个就先杀了你!” “臣有罪,臣不敢!” 屏风后面有一个人惶急不堪的奔了出来,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这个人正是杨国忠,他没想到天子变脸竟如此之快。明明此前一直亲和有加,嘘寒问暖的。 李隆基其实并无意杀杨国忠,只是因为他的无能而发泄一番。比起那些有能力的人,此时此刻的李隆基宁愿重用无能却可信的人。 杨国忠虽然无能,贪婪,但他却比那些有能之人可信了百倍千倍。 至少此人绝对不会背叛他,不会与人串谋发动兵变。 “从今天开始,你就回政事堂吧,先挂着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以方便行事!” 李隆基发作了一阵之后终于恢复了冷静,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擢升了杨国忠的官职。将他从挂名的节度使任命为宰相。 杨国忠咂了咂嘴,心有不甘。 “那,那中书令?” 中书令韦见素在兵变其间有依附太子的举动,虽然并未有实质性的参与,罢官治罪已经不可避免,因此宰相之首的中书令一职肯定要空了下来。杨国忠本以为会被天子再次任为中书令,可实际上却只得了一个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加衔。 李隆基言语愈发冰冷。 “无尺寸之功还妄想忝居宰相之首?何其贪心!” 李隆基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宰相,心底里泛起阵阵无力,但又心力憔悴,不愿再多加指责。 “你的主要任务是尽快恢复政务,上传下达通畅如常。还有,潼关的情况朕已经有数日没有与闻了……” 杨国忠还幻想着天子能够让他再次掌兵,但直到被天子撵出军帐,也没有得偿所愿。天子交给他的事体务,没有一件与兵事相关。 到了外间,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将他唤住。 “杨相公慢行!” 杨国忠回头看去,是在这次兵变中立有大功的宦官鱼朝恩。 正是此人星夜兼程,赶往陇右兆州,请来了三万神策军,从而大局底定。 杨国忠疑惑的望着他,不知他打算与自己说些什么。 “杨相公可是在奇怪圣人因何不处置秦晋?” 他此前与鱼朝恩并无交往,不欲与之深谈,于是既不承认,也不否定。只默然直视面前的宦官,打算看看此人的真实意图。 鱼朝恩似乎并不在意杨国忠的防备,自问自答着: “其实很简单,圣人还要用此人,自然不能轻易杀掉。可能杨相公还要问,难道圣人就不怕此人再反吗?不会,秦晋虽然统领长安诸军,但各部互有统属,他根本无权调动,也无法调动!” 此时长安内外只有三股重要的人马,一是神武军,仅有三千人。二是龙武军,大概在三四万上下。三就是从陇右赶来勤王的神策军,也在三万人上下。 对于这三股人马,李隆基都是既用且防。龙武军本身刚刚参与了兵变,中途几经转变,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是可靠的人马。神策军又是远道而来,更是难知根底。至于秦晋和神武军,虽然可信度并不比龙武军高,但它胜在人少,难以独当一面,而秦晋其人又颇有能力,因此任用秦晋其人为诸军之首,则既能被其余两军钳制,同时又可钳制其余两军。 以此形成各方钳制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都难以擅动,对天子而言则正是最有利的。 鱼朝恩低声细语的将这番分析说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听后深以为然,却更加迷惑了。此刻,鱼朝恩此人与他可算是交浅言深,说了这么多,究竟目的何在? 但见鱼朝恩再次靠近了杨国忠,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 “杨相公不必奇怪,鱼某有意与相公联手,共同对付秦晋这竖子!” 杨国忠更是奇怪,鱼朝恩和秦晋又是何时结的仇呢?秦晋又碍了他什么事呢? “实话说与相公,天子非但不打算处置秦晋,还有意再次重用。这竖子挡了鱼某的路,也挡了相公的路!” 杨国忠倒吸一口冷气,他原本以为天子此时重用秦晋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会让此人死无葬身之地,可从鱼朝恩口中说出来的却与他的判断大相径庭。 “这,这如何可能?” “如何就不可能?还有,天子还有意以高仙芝为中书令,如果杨相公肯与鱼某联手,前面的路便无人可挡!” 见杨国忠仍旧愣在当场,鱼朝恩又道:“别忘了,高仙芝和秦晋多有勾连,倘若让这两个人站稳了脚跟,杨相公再想进一步怕是难上加难!” 鱼朝恩口中所指的,杨国忠再想进一步,自然是重新任中书令,可高仙芝在这次兵变中居功甚高,若非有重大变故,三两年内,别想再撼动此人地位。 杨国忠犹豫再三,终于选择相信了鱼朝恩。 很快,他又在鱼朝恩口中得知了一个极为震撼的消息。 天子竟然在秦晋来到军营之前,任命鱼朝恩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 第二百四十六章:心生蛇蝎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六章:心生蛇蝎计 天子的安排处置让绝大多数朝臣都跌出了眼睛,原本都以为神策军来到长安之后,必然会获得重用,而秦晋和他的神武军也必然将受到排挤。可从目下的发展来看,秦晋和神武军不但没有受到打压,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秦晋由神武军中郎将一跃而为大将军,并且以军使之名节制长安内外诸军,他麾下的神武军更是负责天子护卫的禁军,北衙三军至此已经是神武军一家独大的局面。如此种种,该是何等的信任与重用? 候在城北迎驾的官员们都惴惴不安,又疑惑重重,究竟是什么促使了天子对兵变始作俑者的秦晋如此信重? 而让人惊诧抑或是震惊的还远不止于此。在兵变之前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宦官骤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内。 天子以内监鱼朝恩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这等显赫的使职在天子执掌天下四十余年,乃至有唐百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授予一名宦官。 但由此,大臣们也从天子这等叠床架屋似的安排里,窥到了一丝门路。 于是乎,本来还惴惴忐忑的文武大臣们又都提起了强烈的好奇之心,急于想要看看天子如此安排,会催生出何等的效果来。 在秦晋的建议下,天子移驾西内苑,两股神武军由此会合。西内苑独立于太极宫和大明宫,规模相对较小,在此之前秦晋也早将其里里外外的清理了一番,确认不会有任何不法之人混迹其间。 如果让天子一直在城北桑林之侧,唯恐会有不测,毕竟兵荒马乱未完全消弭,西内苑也有宫墙保护,虽然比不得太极宫大明宫的高大,也足以应对突发状况了。 这是确保局面稳定的基础条件,绝不能再大意了。 现在的长安城包括皇城在内,只要清理余孽的事体没有完成,大权便一日攥在秦晋的手中。 这于秦晋而言,可说是在险恶激流中,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大唐立国百多年来,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臣子,手中可操如此重权。 天子一连三道敕令的褒奖,让神武军一系人马从郑显礼至普通军卒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神武军的地位保住了,秦晋的前途或将一片光明。 不过,老天往往如此,在扔给人一块肉以后,总会在这块肉的周围创造出令人厌恶至极却又驱赶不尽的苍蝇。 现如今,这个苍蝇的角色便由观军容使鱼朝恩取代了。 作为观军容使,鱼朝恩毫无顾忌的进入城内,在安国寺堂而皇之的“办公”了。 他盯住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原本北衙三军之首的龙武军。如此一大块肥肉,换做是谁都不打算放过的。 陈玄礼虽然没有被罢官夺爵,但谁都知道此人的官场生命已经在他选择错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还有身受重创的龙武军长史,也被重点“保护”起来,只要重新整编龙武军的事顺利完成,便可寻机罗织罪名,将这两个人或打击下狱,或撵出长安。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要以最快的速度,将龙武军变成一支听话的人马。否则鱼朝恩这个观军容使永远都只是一个挂名的处置使。在这其间,他也没忘了给他的眼中钉,也就是秦晋添点堵。 城中官员之中,或多或少与神武军各军校间有亲族关系的,不少人都以勾连叛逆之名被抓了起来。 杨国忠负责政务,此时也进了城,不过他对皇城一带心有余悸,加之太极宫被烧的一片狼藉,皇城内的各处官署也受到波及,于是也住进安国寺,与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合署办公” 当他得知鱼朝恩使的小手段时,立时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大使好手段,只要顺藤摸瓜,不愁扳不倒秦晋那竖子!” 鱼朝恩阴恻恻一笑,杨国忠的建议正与之不谋而合,他就是要自下而上,将秦晋麾下的臂膀们一个个牵连进来,以剪除其羽翼 鱼朝恩与高力士、边令诚乃至程元振都大有不同。前三者经历过漫长深耕,才渐渐位居高位。他们都有着循序渐进的晋升过程。而这位观军容处置使不同,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由地位卑微的宦官,一跃而为身具天子符节的大使。强烈的地位反差,使得他大有腾云驾雾之感,此时再看昔日间须得举头仰望的杨国忠,不过是一条摇头摆尾的狗而已。 当然,两人现在需要合作,各取所需,鱼朝恩便也毫不吝啬他的笑脸。 “杨相公可有了对付高仙芝的办法?” 裴敬等人怒气冲冲的去找秦晋拿个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谁能想到,扳倒了程元振,扳倒了杨国忠,竟又让鱼朝恩这个阉竖抬起头来,骑在咱神武军的脖子上拉屎!” “诸位稍安勿躁,鱼朝恩暂时还不敢胡作非为,这么做无非是虚张声势而已。” 秦晋立即据表陈情,向天子鸣冤。他选择了一条出乎麾下所有人预料的反击办法,将问题抛给了天子。 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收到了前所未有的效果。 几乎就在表文上呈上去半个时辰以后,天子的敕书便再次颁行。 其中一点明确指出了清理叛逆余孽的标准和界限,凡是涉及有功文武官员的族中之人全部予以搁置,不得深究。 得到消息后,鱼朝恩只好偃旗息鼓,不敢再找神武军的麻烦。神武军众将皆大欢喜。 这些人中,唯独郑显礼仍旧忧心忡忡。 “天子事事迁就大将军,这与天子的性情大不相符,唯恐日后会有反弹!” 秦晋笑他杞人忧天,处处都往悲观处想。 “这可不是郑兄的性格,如何这几日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前怕狼,后怕虎?” 郑显礼见秦晋还有心思与之玩笑,不免苦笑了两下。 “连日以来,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不谨慎一点,错了半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啊!” 直到此刻,秦晋才意识到,郑显礼其人平日间不言不语看似线条颇粗,其内里竟也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谨慎细腻。无怪乎,封常清对此人极是重视。 两人说了一阵,都收住了声音,不再说话。 忽然,裴敬急吼吼的奔了进来,口中还少有的骂骂咧咧。 “阉竖狗贼,大将军,那阉竖又将矛头指向了高相公!” 高相公自然就是宰相高仙芝。高仙芝在兴庆宫一战中身负重伤陷入昏迷,力战宫破之后被李泌生俘。直到事态峰回路转,高仙芝才被从安国寺中解救出来,送回永嘉坊的家中养病。 不过,据说天子并不打算追究高仙芝被李泌生俘的罪责,毕竟高仙芝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为天子的脱难起到了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作用,而且被俘之时已然是身受重伤,不省人事,亦是有情可原、 如此种种,官场内外都在盛传,高仙芝将取代在兵变中犯了错误的韦见素,出任中书令。 对于一个天子必将重用的人,鱼朝恩凭借的是什么,敢于将矛头指向高仙芝?天子会坐视不理? 连郑显礼都觉得鱼朝恩有点疯狗乱咬人的感觉。 高仙芝在天子为难之时出手相救,不顾个人生死,身陷绝地吸引叛军主力,为天子创造生的条件。天子怎么可能会在得救之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呢? 这件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是不可能的。 然而,鱼朝恩偏偏就做了,而且不但做了,还勾结了不少人与之狼狈为奸。 “听说这背后还有杨国忠的影子。” 在秦晋的印象里,杨国忠已经彻底沦为无能之辈,此人一张狗嘴里又能吐出什么象牙了? 是以,秦晋对裴敬的紧张有些不以为然。 “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再说,天子刚刚颁下敕书,与有功官员相关的案件全部搁置,鱼朝恩敢公然抗上?” 郑显礼接着秦晋的话发出了他的疑问。 “鱼朝恩自然不敢,但他敢造谣生事啊。谣言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一旦传的人多了,焉知不会受到牵连?” “牵连?什么牵连?”秦晋看了一眼面色焦急惶惑的裴敬,又继续说道:“高相公一向谨言慎行,这次兵变中又立有大功,谁敢在他的头上动刀?” 裴敬连连跺脚,“事实确是如此,但那些混账根本就是血口喷人,毫无根据的编排,又要什么证据呢?” “既然没有证据,就是谣言,唐律可没有以谣言为证据定罪的先例,裴将军杞人忧天了吧!” 郑显礼将秦晋刚刚送给他的四个字,又转赠给了裴敬。 裴敬叹了口气、 “可知那些混账造的是什么谣言吗?” “何种谣言?” 裴敬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这些混账声称高相公在被俘之时,已经投靠了太子!谣言狠毒,变节乃此其一,关键是其二,事涉太子,便等于在天子心头钉入一根钉子。再说,这等事都是暗室阴谋里勾当,就算高相公本人矢口否认,他又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裴敬顿了顿又道:“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如果这些混账如法炮制来构陷将军,又等如何应对?” 第二百四十七章:将军起杀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七章:将军起杀心 天子恢复对长安控制的第二日,所有的龙武军全部调到城外以北的禁苑整编。负责各门防务以及巡查治安的,除了神武军以外,还有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重新招募而来的羽林卫。 原羽林卫在李泌围攻兴庆宫时已经全军覆没,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被俘的被俘。由鱼朝恩新组建的羽林卫已经与之没有半分关系。其中军卒多数由十六卫各军中征募而来,旅率队官等低级将校则从神策军中抽调,而重要的高级将校全部一反常态,均任命的阉人宦官。 不过,毕竟要建成一支军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所以,羽林卫的规模也不是很大,在人数上与神武军旗鼓相当。 这支新羽林卫渐次开进长安以后,主要负责清理兴庆宫,以及兴庆宫周边的一些坊市街道。其中,永嘉坊和胜业坊首当其冲。 高仙芝的宅子就永嘉坊内,按理说这等权贵高官才能居住的坊内,是绝不能容平头百姓随意出入的,但从这一日开始却一反常态。不断有身份未名之人冲进坊来,高呼着勿放纵了可耻叛逆,高仙芝。 甚至连高府的家奴出门置办物什,都被这些“义愤填膺”的百姓捉住狠狠痛殴了一顿。 最初之时,永嘉坊内居住的其他高官还亲自人到安国寺寻杨国忠来主持公道,驱赶乱民,恢复治安。但杨国忠却只说,民意不可违,若非做过亏心之事,岂会怕有鬼上门? 吃了软钉子的这位高官灰头土脸的回到家中,立刻宣布关门闭户,不许一人出去,也不许一人进来。通过杨国忠的态度,他已经意识到,这些闹哄哄的乱民,与安国寺中主持政务的杨相公关系匪浅。 高仙芝在兴庆宫一战中身受重创,自然也不可能亲自出来料理外面闹事的乱民。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自幼习文,于兵事一窍不通,只能干瞪眼睛没有一点办法。 激烈的冲突在当天午时突然爆发了。高氏的家仆可并非是普通的奴仆,都是高仙芝收留的伤残边军,这些人虽然手脚或多或少都有残疾,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士,岂能忍下这口窝囊气? 当这些乱民再度殴打出门采买的家仆时,怒气终于爆发了,这些在兴庆宫之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军”挥舞着木棍铁锹一窝蜂的冲了出去,顷刻间就将这群围聚在永嘉坊内的乱民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又一鼓作气将其统统赶出了永嘉坊。 但是,“乱民”毕竟人多,在“援兵”赶来之后,破坏了永嘉坊的坊门,再次冲进永嘉坊,高氏的“老军”家仆便再也顶不住了。毕竟他们深有残疾,又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耗尽了绝大多数的体力。 “冲进去,揪出罪魁祸首!” 围聚在高府门外的“乱民”们纷纷呼喝,声势震天。 高府家老在院墙之内登上小楼放眼愿望,却见成百上千人涌入了坊内大街,不禁心惊肉跳,如果这些人一旦冲击高府,他们势必将难以抵挡。 他们这些人倒不怕死伤,可高相公身有重伤,又岂能受这些黔首折辱? 如果高相公当真做下这等不臣之举也就罢了,乱民喊打喊杀也是罪有应得。可高大夫明明没做过这等叛逆之事,甚至还鞠躬尽瘁,不顾生死安危。而今又被有心之人恶意中伤,他们这些做仆从的,伤心、愤怒,却没有任何办法。 怎么办?高府家老此前亦是安西老军,此时虽然心惊,却远比寻常人镇定,思量片刻便有了主意。 为今之计也只能去寻神武军来为高相公主持公道了。 虽然兴庆宫一战中,高府的安西“老军”也曾与之对垒,但秦晋的名声一向不差,他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求一求人了。 这位家老不敢从高府大门出去,便先从院墙翻进了隔壁的宅子,然后又一连翻过了几处宅子之后,甚至还在经过的各处宅子里闹出了一些小麻烦,最终才偷偷的溜出了永嘉坊。 秦晋这两日也是忙的焦头烂额。长安城中叛逆大多数都已经伏法,让他感到头疼的是,那些趁乱抢劫杀人的乱民。这些乱民里既有身有恒产的良民,也有无产无业的流民。 抓到流民以后,也不予处罚,按照早先的规矩,无一例外全数驱逐出城。捉到身有恒产的,羁押处罚以儆效尤。 但即便如此,城中的乱命仍旧屡抓不尽。在兵变的十几日中,不少人抢劫奸淫,杀人越货。报复者刀枪相向,打杀的一塌糊涂。 不得已之下,秦晋只能下了狠心,宣布两日之内全城昼夜禁反行,一旦发现不法闹事者,分为轻重两档处罚,仅仅是违禁则羁押罚金,如果有不轨之举则立即斩首正法。 也就在这个当口,高府的家老撞了上来。 最初之时,他是被当做游荡的乱民被抓捕的,按照秦晋新颁布的政令,至少也当被羁押罚金。但他此来是有大事相求于神武军的,便高呼自己是高相公的家老,请秦将军救命。 军卒们听他喊的言之凿凿,不敢轻易处置,便将此人交给了裴敬。 裴敬见到高府家老,大致询问了一番后,心中忿忿。他虽然早得知了鱼朝恩针对高仙芝的消息,却也没想到竟做的这般无耻。但他也不敢擅专,于是又将这位家老带到了秦晋所在的办公之地。 当秦晋听说了高仙芝的处境之后,不禁勃然大怒,如果这些人去闹杨国忠,去闹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他一定会睁眼闭眼。可在乱事即起之时,唯一一个不顾生死站在李隆基身边的,就只有高仙芝一人,甚至力战重伤,险些丢了性命。现在大事底定了,居然又污蔑他投降了叛逆,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卢杞何在?” “末将在!” “点起人马五百,速往永嘉坊平乱!” 秦晋已然动了杀心! …… 安国寺,鱼朝恩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与同在寺中的杨国忠暗室密议。 “现在永嘉坊内闹的正欢,看来还得在添把火,烧的更旺一点,争取在圣人返宫之前,结束此事!” 鱼朝恩的胆子很大,杨国忠不由得有几分担心。 “圣人曾有意提升高某人的,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杨国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孰料鱼朝恩却一翻眼皮,嘿嘿干笑了两声。 “杨相公怕个甚来?鱼某最擅长的是甚了?就是揣度圣人心思,杨相公且放宽心,尽管放手让那些人去做就是!” 鱼朝恩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些什么?毕竟杨国忠也不是个胆怯之人,之过因为在兵变中吃了亏,此时惊魂未定,才显得有些胆怯而已。 既然这位长安观军容处置使都说没有问题了,两人联手,放眼整个长安,除了天子还有可怕了? 杨国忠又觉得自己早上应对的手段有些过于保守,与其放任怂恿,不如主动添柴加油,派了人去混在那些“乱民”中,寻机动手。 鱼朝恩听罢了杨国忠的话以后,便从袖子里伸出了大拇指。 “杨相公之言与鱼某不谋而合,本就该添柴加油了,火烧的不旺,又如何能速战速决呢?” …… 永嘉坊内群情激愤已经到了极点,不知哪个大吼了一声。 “都怕个甚来?诛灭叛逆自由朝廷撑腰。” 此前虽然也有人大呼冲进去,但毕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这次确实动真格的了。一声喊罢之后,立时就有数十人带头去冲击高府的府门。 “放火,放火烧了它……” 仿佛事先早就准备了火把火油,立时就有人往府门和院墙里泼洒火油,然后又以火把点燃,瞬息之间火势就熊熊而起。高府内纷纷泼水灭火,但却显得杯水车薪,实难奏效。 突然间,坊外大街上响起了急促而又杂乱的马蹄声。 “禁军,禁军来了!” 乱民中有人大声的喊着。 能在长安城中有如此规模纵马疾驰的,除了禁军,便别无二家。 五百马队风驰电池而至,为首的主将正是秦晋麾下的卢杞。 却见卢杞一身铁甲,面色狰狞可怖,勒马驻足之后,大喝一声: “把永嘉坊的坊门给我围了!” 神武军立即呈扇形状,将永嘉坊的坊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都听好了,我乃神武军卢杞,三声之后立即出坊就缚,否则一律以叛逆乱党论处!” 与此同时,卢杞左臂轻轻一挥。围在永嘉坊外的神武军立即将手中的“神臂弓”平端起来,箭头直指坊门,只能主将一声令下,便扣动机括以作齐射。 那些“乱民”中的骨干早就得了交代,哪里将卢杞的警告放在眼里,狂妄的叫嚣着。 “别听他们虚张声势,他们不敢......” 这个“敢”字还未及落地,便听破空之声频频而起,紧接着便有人接二连三的倒下,直至一晃之后,这些乱民才反应过来,外面的神武军动真格的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天子积威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八章:天子积威重 “杀人了,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叫喊使得场面更是乱上加乱,这些人毕竟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腥,哪里能是神武军的对手?卢杞在对方向他叫嚣的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的下令弩箭齐射! 如簧箭雨一经射出,拥堵在坊门前,气势汹汹的“乱民”立即便像割草一般倒了一大片。 飞溅的鲜血,凄声的惨叫,都剧烈的刺激着在场的“乱民”! 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笃定任何人乃至神武军都不敢下杀手,可哪想得到那位神武军年轻的主将竟一言不合,便下此死手。 然则,后悔已经晚了,不管这些人在意识到恐惧以后如何讨饶,神武军的弩箭一连射了三轮。待稍歇之后,中箭死伤之人已经有百多人。 卢杞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冷冷的吩咐麾下之人冲永嘉坊内喊话。 “堪乱严令,违禁闹事者论罪当斩,永嘉坊位于禁中脚下,在此处冲撞宰相府邸,更是罪加一等。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就此放下手中的‘武器’束手就缚,或可有一条活命,如果负隅顽抗,定当格杀勿论!” 这一声声抑扬顿挫,永嘉坊内外顿时又引起了阵阵骚乱。 有胆小的立刻丢掉了手中的木棍等物,胆大的则不相信对方敢将他们全杀光了。于是,聚众闹事冲击高府的“乱民”就在这一刻两极分化了。 “别,别再射了,俺,俺们投降……” 还有一批人则在“骨干”的怂恿下,继续嚣张的叫嚣着。 “有种就把俺们都杀了,不敢?不敢就是小妾养的!” “对,有种就杀啊……” 面对这些人的声声叫骂,卢杞只报之以冷笑,先组织一部分人将放下武器的“乱民”一一收拢控制,及至初步处理完毕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到了不肯投降之人的身上。 再看那些人都纷纷寻找隐蔽之物,躲藏在其后,以防止神武军的弩箭再次齐射。不过,他们却猜错了卢杞的心思。对付这些人,他有的是办法。 “冲进去,捉活的!” 卢杞一声令下,围在永嘉坊外的五百人渐次向坊内冲击。 永嘉坊被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又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神武军面前,就像毫无反抗能力的鸡雏。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有数百人被打翻在地,痛苦的在尘土里翻滚着抽搐的身体。 那些先一步放下武器的“乱民”见此情景都暗暗庆幸,幸亏投降的早,否则也一定像他们一样,被打的满地找牙,甚至丢了性命。 恰在此时,高府大门忽然打开,一群仆从冲了出来,对着慌乱成一片的“乱民”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原本紧张到极点的场面,竟然就此转危为安。 不过,永嘉坊坊门下却早已经血流成河,神武军的弩箭就好像死神之箭一样,收割了近百条愚蠢的生命。 经过统计,不肯放下武器又负隅顽抗,而后被活捉的“乱民”共有二百余人,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就是押解到大牢中受些皮肉之苦。可万万想不到的是,一直不甚说话的卢杞,竟又骤然下令。 “这些人屡屡犯禁,又负隅顽抗,罪加数等,立即枭首示众!”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吓傻了。 “饶命啊……” “俺们是奉了杨相公之命来的,谁敢杀俺……” …… 顿时间这二百多人在绝望中陷入了歇斯底里,有人拼命的磕头告饶,有人依旧态度强硬,声言背后有人撑腰,如果胆敢将他们枭首,必会有人为他们报仇! 卢杞是何许人也,这种虚言恫吓又岂会将他吓倒?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杨国忠和鱼朝恩在背后搞鬼,但他就是要针对这两个人,大不了再痛痛快快打上一仗。 “砍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命令,宣判了这些人的死刑。 为了达到震慑效果,卢杞特地将这二百多人押解到了东市前的广场之上,然后强制排开,分别行刑。 两百颗大好头颅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纷纷滚落在地。就这还不算完,卢杞又命人在东市前的广场上竖起了十几个高杆,然后将二百多个首级穿成串分别挂了上去,以此来震慑城中不法。 在处决了负隅顽抗的“乱民”之后,卢杞又下令将那些主动投降的疑虑押解到京兆尹大狱中去。由于此乃非常之时,京兆尹的全力已经全部被身在安国寺中杨国忠所暂代。京兆尹王寿更是惶惶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刻便会有天子使者来宣布罢官夺职,甚至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等来的却是数百个聚众闹事的“乱民”。 卢杞亲自拜访了京兆尹王寿,要求他组织人手,将永嘉坊的高府严密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再冲撞。 但是,王寿却颇有顾虑,在这种时刻表面看已经风平浪静,实际上仍旧暗流汹涌,一旦不小心站错了队,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卢杞哪里会给王寿考虑的机会,当即就要将他撵出去然后代其行事。 王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再看这群神武军身上人人带血,以为要对他武,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别,别动手,我干,我干还不成吗?” 由于兵变大乱,京兆府的差役至少有三成没来应役,但这也足够了,王寿生生组织了四五百人,专门派在了永嘉坊左右,以防止再有人心怀不轨的乱来。 其实,卢杞这也是秉承了秦晋的意思。龙武军的人手本来就紧张,如果再分出去数百人专门保护高仙芝,便更加捉襟见肘,所以才出此下策,以京兆府的差役来保护高仙芝的安危。 高仙芝受到了冲撞,背后有鱼朝恩和杨国忠的影子。按理说这件事将会很快惊动天子,天子也当立即有所表示。但是,天子竟像从未听过此事一般,直到秦晋将事态平息下去以后,仍旧不闻不问。 但是,天子可以不闻不问,有些人却坐不住了。 鱼朝恩与杨国忠在安国寺内很快就得到了神武军大开杀戒的消息。 “反了,反了,这还了得?秦晋这竖子难道还想再闹一次兵变?” 鱼朝恩尖着嗓子,忿忿道。 “此事当即刻具表,呈送圣人!” 杨国忠凝眉沉思,他觉得既然秦晋率先动武,这反倒给了他们机会。原本是想先集中精力把高仙芝拉下马来,就算拉不下来也得弄给此人一身骚。哪里想到,秦晋这竖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主动插了一脚进来。 这岂非天赐的良机?正好可以交给天子决断。 鱼朝恩击掌大赞。 “杨相公所言极是,某即刻去见圣人,这回一定让竖子吃不了兜着走!” 种种庆幸都表明,天子对这位新立大功的宦官极为信任和重视,甚至乎超过了所有人。否则也不可能破天荒的任命一位宦官为观军容处置使。 “内监勿要手软,就算不能将此人治罪,也要将他从神武军踢出去,否则遗患无穷啊!” 鱼朝恩摇头晃脑,显然对杨国忠的担心有些不以为然。 “随意乱杀无辜,又是在南内,姓秦的小竖子九死一生了。杨相公只等某的好消息吧!” …… “……冤死,惨死者不计其数,城中百姓怨声载道……请圣人明察秋毫……” 鱼朝恩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将永嘉坊外发生的冲突转述给天子,顺道将高仙芝也捎了进来。 不过,大唐天子李隆基在得到了鱼朝恩的汇报之后,却久久没有出声。 一直跪在地上的鱼朝恩不禁大为奇怪,不耐烦之下抬头偷眼瞧去,却见一双眸子射出犀利目光正直视着自己,吓得顿时浑身一颤,脑袋不由自主的深深埋在地上。 大唐天子李隆基经此一役之后虽然又重新掌握了朝局,但权威已经大打折扣,鱼朝恩突立大功,又被任命为观军容处置使,已经心有飘飘然,因此在天子面前常常便流露出了不礼之举。 比如刚刚抬头偷瞧天子,这在大臣身上或是常事,但对于他这种阉人奴婢,那就是大大的不敬。 “起来吧,你说的,朕都知道。不过朕让你做观军容处置使不是处理治安,而是重新整编十六卫各军,往后心思都要用在此处,可记下了?” “奴婢,奴婢记下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鱼朝恩浑身冷汗直流,吓得再也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下。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长安刚刚经历了大乱,有人趁机欲行不法之事。秦晋以重典论处,并无不当之处。以后休得再提此事......” 就在此时,杨国忠领衔之下,众大臣的弹章也到了。直指秦晋乱杀无辜,其中被杀之人不乏良家子弟,以及官员勋戚族中之人。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内侍宦官就已经呈递上了十几份弹章,在御案上堆积的竟像一座小山。 李隆基一连看了几份之后,脸色也愈发阴沉。鱼朝恩不敢再偷看天子,但凭借直觉也能感觉到,天子在压抑着他的怒气。 第二百四十九章:相公有心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四十九章:相公有心虚 “去,去把杨国忠招来,让他当着朕的面把弹章表文里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一遍,难道他就不知道脸红吗?” 大唐天子李隆基突然爆发了,由于情绪激动,胸口随之剧烈的起伏着。鱼朝恩彻底不知所以,按照他与杨国忠所推断的,天子应该暗恨秦晋,巴不得借口将其处置了才是,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天子倒有意袒护那竖子了? 鱼朝恩虽然颇有些志得意满,行事也愈发高调,但他不是个愚蠢的人,在摸不清天子意图的前提下,是绝不会贸然表态的。随着天子的发怒,他表现的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直匍跪在地上,以头点地,不敢有片刻大意,更不敢随意发表看法。 大约小半个时辰以后,杨国忠惶急不安的来到了天子临时所居的西内苑。在路上,早有宦官将天子发怒的事偷偷禀报于他。 “臣……” 尚未及杨国忠行礼完毕,李隆基便怒气冲冲的将几分表文甩到了他的脸上。 “朕还没追究前事,现在就急着网罗朋党了吗?” 一句话将杨国忠惊的浑身战栗,天子的指责对他而言可说是前所未有的。第一点,前事未及追究,这个前事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厌胜射偶”一案,他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脚,还是兵变中应对不力的责任? 对此,杨国忠更偏向于,天子所要追究的是前者。如果这件事被一连揭发了出来,还能有他的好吗?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第二点指责,“网罗朋党”!在这个时代,最忌讳的就是大臣“党同伐异”,因为权臣结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心怀不轨。比起来,这一点是更让杨国忠恐惧难以自制的。 “圣人明察,臣虽然无能,却忠心可鉴日月。朋党之说,万不敢苟同!” 杨国忠就势跪了下去,伏地大哭。 他可以承认自己无能,却绝不敢承认自己网罗朋党,党同伐异。 李隆基的目光中神色复杂,但语气仍旧透着逼人的寒意。 “不敢苟同?” 一连冷笑了三声之后,李隆基竟然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之后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这更让杨国忠摸不清头脑,他本就在兵变中表现糟糕,毫无作为,如果不是天子一再重用,他怎么能轻易的重返政事堂,复任宰相呢?现在,杨国忠不知道自己打击秦晋的举动究竟触碰了天子哪一则底线,哪里还敢轻易的辩解?只不停的自称有罪,又声声表达着他对天子的不二忠心。 就这样毫无营养的反复揪扯了将近一个时辰,李隆基的怒火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老迈的天子不但赐宴于杨国忠,甚至还交给了他一项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修缮兴庆宫。 太极宫已经焚毁了七八成,大明宫更非李隆基的首选,只有兴庆宫,只有住在兴庆宫里,李隆基才会由衷的觉得安心。 其实,兴庆宫在兵变中几乎未有损毁,所谓修缮,不过是在向严国忠表明,他要返宫了。 而负责清理兴庆宫的一直是秦晋的神武军,现在天子让杨国忠负责最后的清理,不是表示信任和重用,还能是什么? 尽管杨国忠摸不清天子究竟是如何想的,但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为天子返宫做最后的准备。 杨国忠和鱼朝恩打击高仙芝与秦晋的举动先后失败,知道短时间内无法扳倒这两个人,只得偃旗息鼓,以静待时机。毕竟来日方长,谁能笑到最后,还是个未知数。 如此三日之后,大唐天子李隆基低调的由建福门进入长安城,返回了兴庆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隆基在进入兴庆宫之前,先一步去了永嘉坊,看望了重伤将养的高仙芝。 这则消息一经传出,此前所有关于高仙芝的不利谣言,全部一扫而空。 在此之前,朝野内外已经盛传,高仙芝的处境堪忧。也许天子仍旧对其杀意未消,否则便不会纵容默许了杨国忠和鱼朝恩在背后搞的那么多龌龊动作。 但是,一千条一万条谣言都抵不过天子的这一举动。在返宫之前,看望了高仙芝,无疑是在向朝野上下释放信号,天子有意重用此人。 回到宫禁之中,李隆基伫立石阶之上,不免百感交集,眼热鼻酸。回想连日来的遭遇,就像做梦一般,以至于此刻身在兴庆宫中仍有不真实之感。 事态的发展果不出百官所料,即便高仙芝尚在养伤之中,天子的敕书便迫不及待的颁行朝野了。韦见素不出意料的被百官夺职,听后处置。高仙芝则再进一步,成为宰相之首的中书令。 朝野上下对此反应莫衷一是,有人欢喜,自然便有人忧虑忐忑。 其中百般滋味在心头的,当非杨国忠莫属,他盯着这个宰相之首的位置已经有半年之久,但不论他如何努力,老天似乎总在捉弄他,将他折磨的惨不堪言。如果他不是在兵变之初到东宫去为难太子,便也不会在第一时间被生擒活捉,也不会给了高仙芝表现自己的机会。 但这些都是既定事实,就算杨国忠把肠子都悔青了也没用,他也只能一边暗恨诅咒,一边静候着合适的机会再做奋力一击。 不过,更让他时刻感到危及与芒刺在背的则是手握军权的秦晋。经过半年多以来的揪扯,两个人的矛盾已经彻底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就算杨国忠不想再与秦晋为敌,也要时刻担心警惕着秦晋的发难。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让此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然则以目下情形来看,这种情况出现的几率越发的渺茫。 在天子返宫的第三日,一桩公审大案,吸引了长安全城的目光与注意。 神武大将军秦晋受天子敕命审讯内监程元振,令其招出所有在“厌胜射偶”一案中冤枉的官员贵戚。 这无疑又释放了另一则让人皆大欢喜的信号。那就是天子将会对兵变之前所有“厌胜射偶”一案的涉案人员予以平反。 至于程元振,自然就是对此案应负全责的那个人。 在神武军的威逼利诱下,程元振彻底成了任人摆布的阿猫阿狗,将他所知道的“全部”都悉数招认。不过,这确令案情产生了反复,因为在程元振的供词中,时任陇右节度使的杨国忠才是“厌胜射偶”大案的主谋之人,而这桩大案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也浮出水面,那就是乡啬夫范长明。 据程元振招认,此人便是在杨国忠背后出谋划策的人,甚至还身体力行的参与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区区一个乡啬夫能有甚影响?不过是程元振和杨国忠驱使的狗而已。但说此案由杨国忠主谋,末将以为当有八成以上的可信度!” 神武军诸将纷纷对程元振招出的供词发表看法,不过他们都一致认为,范长明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关键所在是将杨国忠也拉下马来,以彻底绝掉后患。 秦晋看着这份招认的供词,沉吟了一阵。 “关键还是要有切实的证据,否则仅凭一副空口白牙又如何能定罪?” 郑显礼出声附和。 “此言甚是,外人也可以说,是程元振疯狗乱咬人也有可能的!” “证据无非就是书信一类,但这又何异于大海捞针?杨国忠又怎么能傻到留下对真身不利的证据呢?” 众将有些气馁。 与此同时,杨国忠却有些慌了手脚。虽然审讯程元振是封闭进行的,不允许任何不相干的人接触案情,但他还是有可靠渠道得到了消息,程元振已经招认了他就是“厌胜射偶”大案的主谋。 而负责审讯的是秦晋,又岂会放过了为难于他的大好机会?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非但危机感来自于秦晋一方,更有来自于天子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在返回宫禁之后,杨国忠曾数次委婉的试探天子对“厌胜射偶”一案的看法,天子都无一例外的流露出了,对于此案的厌恶和憎恨。 如果天子相信了程元振的供词,那必然会追究杨国忠的罪责,到时候别说重新夺回宰相之首的位置,还能不能继续为官,怕都是未知之数了。 这件事杨国忠又无法与新近结成的盟友商议,毕竟鱼朝恩在兵变之前还是个小角色,鱼朝恩也不会傻到牵涉进来。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无人商议,在回到府中之后,便去见了这个可供商议之人。 “杨相公以为,程元振其人会不会揽下全部的罪责?” 杨国忠黯然摇头。 “这厮的秉性某最是了解,他恨不得将所有的责任推到旁人身上,哪里会主动担下来呢!” 杨国忠所见的这个人正是与之一同钻过狗洞的乡啬夫范长明。 只见范长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裂开嘴嘿嘿一笑,目光中透出了一丝狠辣之色。 “那杨相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寻着机会……” 在说话的同时,范长明以手做刀状,狠狠的挥了一下。 第二百五十章:天子心难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章:天子心难测 范长明出的主意,杨国忠深以为然,这个老杂毛虽然让人厌恶,但想出的法子却又总能得到他的认同。 “嗯,杨某记下了,你这几日不要出去乱走了,程元振也将你招了出来,神武军正捉你呢,现在满长安城都是你的画影图形。” 不知何故,杨国忠虽然对这位一同钻过狗洞的难兄难弟厌恶至极,却又收留了他,保护了他。 “多谢杨相公挂怀。”直到此时,一直颇显硬气的范长明,脸上才显出了一丝黯然之色。“卑下不过是个蝼蚁般的人物,于大局无足轻重,如果秦晋那小竖子逼迫相公过紧,就是将卑下交出去也无妨!” “杨某虽然不是君子,也断然不会坐下此等事来,向那竖子低头!” 范长明的话显然让杨国忠感到大受羞辱。更何况,他也从未有过这等心思,于是对这个老啬夫更加厌烦,只想快点离开这座独立的小院落,眼不见心不烦。 得了范长明的主意以后,杨国忠开始盘算着究竟让谁来做此事才妥当。在兵变中,他的不少心腹都受到李泌的处决而身死,现在要找一个既有能力还信得过的人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思来想去,一个人选出现在了杨国忠的脑海里。 一向善于钻营的杜乾运,在兵变中瞅准了方向,在最后时刻倒向了秦晋,从而成为为数不多的笑到最后的杨系旧部。 现在杨国忠重入政事堂,再次位居宰相,他相信以杜乾运的为人,一定不敢拒绝。 事实上,杨国忠的猜测也大致没错。杜乾运这个人没有一贯立场,不过是个善于钻营投机的小人。然而,小人自有小人的好处,他不会毫无理由的忠于某个人,当然便可以因为足够的利益而背叛某个人。 杨国忠拿出的筹码足够诱惑,杜乾运也不禁大为心动。 “杨相公错爱,卑下何德何能敢当如此……” 杨国忠哈哈大笑。 “杨某早就有意为你争取这个位置,现在总算如愿。所以勿要推辞,否则白白便宜了旁人。” 杨国忠加重了旁人的语气,显然是意有所指,指的是谁,即便不明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既然如此,卑下就愧领,愧领了!” 门下给事中这个位置,虽然品秩不高,却因为接触天子敕命,中书行文,而事权极重。以前韦见素的儿子韦倜一直身居此职,现在韦见素因为勾连太子一党眼看着就要受到牵连,韦倜自然也不可能继续留在门下省了。 而杜乾运一直觉得留在军中时时刻刻都要担心掉脑袋的危险,早就谋求要转任文官,只不过一直受到压制而不得如愿,现在杨国忠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来,他自然是欣然接纳。 接受了杨国忠的恩惠,也就意味着须为这位相公做事。因此,杜乾运很是识趣的等着杨国忠的吩咐,他当然也不傻,力所能及可以效劳的自可有所作为,倘若超出了能力范围,那就只管阳奉阴违好了。 不过,杨国忠接下来的反应则超出了杜乾运的意料。 “杨某日前整理政事堂文书,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你也看看吧。” 说话的同时,杨国忠将目光瞥向了身侧的条案,案上胡乱的堆着几份文书。 杜乾运心中讶异,不知杨国忠肚子里卖的什么药,便依言上前去看看那案上究竟有什么猫腻。 条案上的文书是几卷不起眼的帛书,但上面所记的文字却让杜乾运顿觉心惊肉跳。如果不是此时亲眼所见,他几乎要将这些旧事统统忘记了。 文书是去岁在高仙芝军中的密探发回来的,不过上面记载的却不是关于高仙芝的行为,而是关于杜乾运的。原来,杜乾运在高仙芝军中时,受到封常清兵败洛阳的刺激,就已经觉得唐.军早晚必亡,因此便与硖石的叛军暗通款曲,以备不时之需。 其间自然少不了书信往来,而他的数封亲笔所书,竟不知如何落在了密探的手中,而这些书信现在又在杨国忠的手中。 至此,杜乾运满身冷汗,打湿了身上的数重衣裳,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滚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杜乾运的反应,杨国忠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如果仅仅以好处笼络,他必然会阳奉阴违,只要攥住此人的把柄,才能迫使此人甘心驱使。 “杨相公,我,我……” 面对张口结舌的杜乾运,杨国忠笑了。 “杨某当然不信,这一定是有人恶意诬陷。” “对,对,诬陷,就是诬陷,杨相公明察秋毫……” 杨国忠陡而又冷笑了两声,一甩袍袖。 “好了,杨某累了,你且先回去!” 杨国忠并没有在此时掀开自己的底牌,而是在杜乾运心神俱乱之际,将之撵走了。他相信,以杜乾运的心智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 神武军一方,经历了数次争执与讨论之后,许多人都为目下的处境惴惴不安。虽然在表面上看,局面已经平静,尘埃也已经落地。但问题的关键却是,这次兵变,天子迟迟没有指出该为此负责领罪的人。 这种担心,就像一根刺,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谁都知道兵变的始作俑者是神武军,而大旗却是太子。因此,天子必然会在太子与神武军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抑或是……将两者悉数干掉! 所以,程元振一案就显得颇为重要。程元振以及杨国忠掀起了“厌胜射偶”的大案来打击剪除异己,甚至到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地步,闹的朝中百官人人自危。现在审理此案,平反昭雪,是大得人心之举,还会让世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才是祸国乱民的大奸大恶之辈,如果能将天子的怒气和怨愤统统引到程元振与杨国忠的身上,神武军的处境便会稍有改善。 在部下的一致要求下,秦晋带着审讯程元振得来的供词,星夜赶往了兴庆宫面圣。 帛书供词轻如羽毛,但拿在秦晋的手里却有重若泰山之感。 如果天子接受了这份供词,那么扳倒杨国忠就在今朝。 不过,秦晋却早就有预感,以李隆基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的处置了杨国忠。然则他并不在乎李隆基的态度,他要的就是再添一把柴,加一点油,也许用不了多久,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出现。 “秦将军,圣人已经歇息,请明日再来吧!” 原则上,在这种非常时刻,以秦晋这等手握兵权的重臣求见,天子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一定会亲自接见。可宦官内侍的话却透着令人颇为玩味的怪异。 秦晋立时就从这位传话的宦官口中探知了天子对自己以及神武军的微妙态度。只是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天子还拿它当做最信任和重用的人,那才见了鬼呢。 “秦某有军国重事,耽搁不得片刻,请务必叫醒圣人!” 秦晋此时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这次兵变让他的名字深入到宫禁中每一位宦官和宫人的心中。当然,更多的则是对秦晋的恐惧和害怕。谁不知道秦将军杀人如麻,天子与太子都曾在他鼓掌中...... 现在秦晋口口声声有军国重事,这传话的宦官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废话,扭头就往便殿中去。 他当然知道天子此时并未休息,而是在与贵妃卿卿我我。在这次兵变中,贵妃受了不小的惊吓,而天子亦曾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出了兴庆宫,现在虽然大局已定,贵妃又岂能对天子对她弃之于不顾,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怨言呢? 宫禁之中,谁人不知,天子对这位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前所未有,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在安定下来以后,哄得美人欢心,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位贵妃的脾气也不是一般的大,在去岁就曾因琐事与天子大吵了一架,天子一怒之下就将贵妃撵出了宫去,让她回杨家闭门思过。可是,还没等到了日落时分,天子就再也忍不住,亲自派了人到杨府去接贵妃回宫。 这不单单说明了贵妃的脾气不小,更是证明了天子对贵妃的难舍与依赖。 而这种待遇,在天子以往任何一个妃子中都是不曾有过的。 贵妃的族兄杨国忠与秦晋不和,甚至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敌人,那么贵妃又怎么可能在天子面前说秦晋的好话呢? 小宦官直觉头皮发麻,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霉头,但又不敢得罪了秦晋,只好硬着头皮进入了便殿。 “圣人,秦将军口口声声说,说有军国重事,一刻都耽搁不得,奴婢,奴婢……” 小宦官站在屏风之外,里面是何情形他并不清楚,但殿内不同寻常的气氛也让他觉察出了天子的不悦。 过了片刻,屏风内转过来一名宫人,冲他说道: “哎!贵妃正伤心呢,谁叫你在这个时候来打搅的,闲脖子上的脑袋安稳了吗?” “哎呦,奴婢哪里敢啊,如,如果不通报,秦,秦将军不,不也得要了奴婢的小命?” 那宫人撇嘴冷笑。 “宫中的人什么时候也轮到一个外臣来做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狱中有生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一章:狱中有生死 “等着吧,贵妃马上就会安寝,届时圣人再行召见!” 宫人色厉内荏,最好还是让那宦官去传话,让秦晋等候天子召见。 秦晋在中门之外直等了一个时辰,站的腿都已经酸麻不已,天子召见的敕命终于到了。 不过这回负责接待他的宦官已经换了班,来人正是她所熟悉的景佑。 景佑在宣罢天子口谕之后,借着引路的机会,低声在秦晋身侧说道: “贵妃一直闹腾圣人,到现在,圣人心绪很是不好,秦将军可要多加注意啊!” 虽然说的并不是很清楚,但秦晋也陡然明白过来,李隆基一定与贵妃发生了争吵。想到这些,秦晋不觉有几分荒唐,这对老夫少妻本该在兵变劫难之后相爱相惜才是,可是却偏偏又争个面红耳赤,不知又是因何而起。 便殿内光线很是昏暗,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点着数百根蜡烛,映照的灯火通明。重返兴庆宫之后,李隆基为了作态节俭,便在这些容易着眼处做了一番功夫。 只有天子身侧的烛台上,点着几根蜡烛,随着烛火扑朔,各种阴影被拉成了十分诡异的奇形怪状。而大唐天子李隆基就在这种忽明忽暗的烛光之下端坐。 秦晋的视力很好,仅仅瞥了一眼,果见李隆基面容紧绷,毫无笑意,目光眼神甚至还少有的空洞出神。也许这是他在黑暗中身心稍稍放松,以为旁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才放弃了伪装。 “臣有重要军机呈送圣人!” “秦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李隆基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气,示意身侧的内侍将秦晋双手呈递的帛书拿过来。 帛书上就是程元振的第一手供词,李隆基才扫了两列,整个人立时就精神了。 这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在兵变之前是如何炮制“厌胜射偶”冤案的。从选择目标人物,到出手栽赃,再到人赃并获,各种细节记录的十分详细。而其中关于某些重臣的案情,甚至连李隆基都印象颇深。 一一印证之下,便觉记录不假,可他很快抑制住了发抖的老手,脸上的表情也由惊骇转露出微笑。 “很好,查实了受冤枉的官员,一定要予以平反,否则受到牵连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举家族都要跟着受累。秦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虽然李隆基主动转移开了话题,但秦晋却不能像他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圣人,冤案已经查实大半,只等圣人过目之后即可对外公布。只不过相关涉案的主谋,应当如何处置,还须圣人圣裁决断!” 李隆基见糊弄不过去,便沉吟了一阵,良久之后才低声发问: “以秦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 “以臣之见,应当查实证据,按律处置!” 李隆基点了点头,语意竟颇为赞赏。 “好,正和朕意,查实证据,送来禁中于朕过目!若果程元振口供属实,决不姑息枉纵!” “臣领命!” 秦晋领命之后出了便殿,天子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赞同他的主意,可他仍旧觉得不对味,李隆基肚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将军,中门已关,请随奴婢走这厢!” 当值的内监景佑,再次引着秦晋出宫。景佑经过太极宫一战之后,深获天子信重,现在的地位比之当初的程元振、边令诚也毫不逊色。 “将军,莫怪奴婢多嘴,圣人与贵妃……因得便是这杨国忠……” 这句提醒说的不清不楚,欲言又止。但秦晋当下却立时醒悟。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竟在这里。“厌胜射偶”的冤案性质已经定了性,李隆基对这点当然无从驳斥,但是既然他心中存了芥蒂,表面不反对,也必然会多有掣肘之举。之所以不当殿反对,是因为底气不足而已。 想到此,秦晋顿觉头大如斗,紧接着又有些愤然。难道这江山不是他李家的吗? 夜凉如水,出了兴庆宫,一阵晚风刮过,秦晋身上的汗意顿时消退的无影无踪,同时头脑也愈发清醒。 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何为政治,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妥协和交换。鱼和熊掌想兼得,有时或许就会适得其反。那么,目下对神武军而言,最迫切的是什么呢? 还没到神武军中,秦晋就已经有了决断,他打算和李隆基做个交换。李隆基想要保住杨国忠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要拿出合适的交换条件来。 到了军营,秦晋还未下马,便有甲士上前急报。 “杜乾运来了,等候将军多时!” 秦晋心中讶异,夜深至此,杜乾运急着求见,或许是有了大事。 他猜想的果真不错,杜乾运一见秦晋便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将杨国忠威逼利诱他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秦将军,一定要救救卑下啊。卑下虽然曾经犯过浑,做过错事,但早就改善从良,现在杨国忠旧事重提,揪着卑下的小辫子不放,是要,是要借此对付将军……还有,还有那程元振,一定要派人将他保护起来,否则没准就会招了杨国忠的毒手。” 听了杜乾运的哭诉,秦晋不由得心中惊异,想不到杨国忠竟然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难道他以为杀掉程元振,没了关键证人,便可以安然无恙了吗?秦晋冷冷的看着杜乾运,口中却安慰道:“杜将军能以社稷为重,不受威逼利诱,堪为为官楷模,快起来,快起来,秦某岂能置之不理?” 杜乾运就势随着秦晋的搀扶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秦晋表着忠心。 秦晋当然不会相信,杜乾运肯定会为了某个人忠心,他之所以在受了杨国忠威逼利诱以后,跑到自己面前通风报讯,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以后的一种投机行为。换言之,就是暗算了各方的底牌之后,将赌注压在了赢面更大的一方身上而已。 不过,秦晋也不说破,甚至不介意杜乾运的本心。只要杜乾运能够因利而乖乖合作,管他心中作何想法呢? …... 幽暗的京兆府大狱里,就像一个现实版的阿鼻地狱,时时传来的惨叫**,与阵阵扑鼻的血腥恶臭,折磨的程元振在求生与求死之间徘徊不定。 程元振不傻,他当然知道,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了各方较力下的弃子。不论天子、杨国忠抑或是秦晋,只怕恨他死的不快。每日里数个时辰不间断的审讯,以及难以忍受的刑讯,都使得只求速死之心不断发酵。但是,心底里的不甘与不能的求生欲望,又使他时时都有着强烈的复仇怨念,既然死亡已经成为定局,那就一定要拉出几个垫背的。 因此,这几日,程元振一改往日的态度,极力配合神武军的审讯之人卢杞。他知道,神武军众人恨不得搞死杨国忠,那么何不从其所愿? 黑暗中,程元振心神不宁,手腕上的伤口溃烂了,折磨人的疼痛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麻木与丝丝痒意。他意识到,这种麻痒对伤口而言并非是好事,也许再任由伤口溃烂发展下去,整条右臂没准都保不住了。 但现在身陷狱中,朝不保夕,也许整条右臂还没彻底烂掉之前,他就已经没命了吧? 不甘心啊! 在牢房内外时时响起的哀鸣**声中,程元振似乎能听到自己心中的哀鸣。 突然,他的耳朵警觉的从各种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之所以称之为杂音,那就是此时此刻,本不该有这种声音响起。 这种声音来自于铁锁碰撞与木门开合,天已经渐趋黎明,神武军虽然有夜间审讯的习惯,但甚少在这等时刻…… 不过,程元振的心思尚未转过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又骤然响起。 “是时候上路了,还有什么遗言吗?” 程元振悚然一惊,这个声音他很是熟悉,几次三番的审讯中,这个声音都曾出现过,虽然在审讯的时候被蒙住了眼睛,但他百分之二百的确认,此人乃众多的审讯者之一。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在黑暗辨认此人面貌。 “不要妄想看清某的容貌,这对你没有好处,给了某彻底送你归西的理由,只会让你死的更快!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对!这不是审讯!程元振忽然警醒了,这个人话里话外都透着怪异,那么,这是要灭口吗? “灭口?” 一念及此,程元振反而镇定了下来,不愧是经历过宫掖中险恶斗争爬上来的大宦官,心理素质也比寻常人高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个声音对程元振的“灭口”之说也不否认,而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某正是来灭口的,原本你可以再多苟活一年半载,要怪只能怪你这张嘴没有把门的,就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到了下面,可不要怨恨某……”黑暗中,那个声音突然戏虐的笑了。“也是,你根本就不知某是何人,又如何去怨恨呢?要怨恨,便怨恨那些恨不得你死的人吧!” 第二百五十二章:选择荆棘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二章:选择荆棘路 头一次,程元振心头升起了阵阵绝望。此前他虽然受尽了折磨,但一直都咬牙坚持着,直至这个神秘人于今夜出现,便恍如遭到重击一般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恐怕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盼着他早点死掉,甚至于会主动出手来终结掉他的性命。 然则,丢掉性命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昔日不经意间结下的“仇人”排着队的来羞辱他,这是最难以接受的。 其实,程元振崛起的时间非常短,大约也仅止于小半年时间,而就是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正是他亲手炮制出了震惊朝野的“厌胜射偶”大案,就在这起大案中,冤枉了成百上千的官员,几乎害的这些人家破人亡,这些人又怎么会甘心便宜了他? 程元振忽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笑。 “来呀,杀了我,杀了我啊,杀了我就一了百了,省得受此活罪!” 岂料那个声音却报之以冷笑。似乎程元振的叫嚣对他而言,没有丝毫影响。 “现在就想死了?别着急,那一天马上就会到了,接下来的每一日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程元振的惨笑戛然而止,声音中既是愤怒,又是绝望。 “难道你就不怕程某自尽,让你的期盼落空吗?” “自杀?如果你要自杀,又何苦苟活至今?” 这句话就像一支毒箭狠狠的射中了程元振心脏,这个神秘人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止一次生出自杀的念头,但每一次无论如何都下不得决心,所谓自古艰难唯一死,他的一双手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但现在轮到了自己却…… 但是,程元振一想到攀扯上了杨国忠,甚至牵扯杨国忠这件事本身会给受命审案的秦晋带来麻烦,心中就又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以他对天子的了解,想要轻易的斗倒杨国忠绝非易事,就算让秦晋那竖子得偿所愿,也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脱下整整一层皮来。 而从眼前之人今夜的神秘所为判断,明显是瞒着秦晋而来,如果他果真杀了自己,无异于背叛了秦晋,一想到秦晋也会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程元振的心里竟又生出了阵阵快感。 可惜,程元振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囚室中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之狠狠的按在了囚室冰冷污秽的地面上。 表面柔软的重物依次死死的压在身上,让他的呼吸渐渐艰难。 这一刻终于到了,程元振却没有入自己预想中觉得解脱,而是彻骨的感受到了恐惧的寒意。 以麻布袋压住身子致人死亡,是狱吏惯常的手段,这么做在死者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外伤,到时只要报上去急病发作,瘐死狱中,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难道自己也要这样籍籍无名的惨死在这个低矮简陋的囚室之中吗? 真是不甘心啊! 真的到了和世界诀别的时刻,程元振发现自己对活着竟是如此的眷恋和不舍。 随着身体上的重物逐渐加码,这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也正如这黑暗一般,紧裹住了他的身心。 “不,我不想死……” 程元振用微弱的气息开始告饶,他能承受身体的痛苦,能够承受不折手段的侮辱,但是仍旧畏惧死亡。 当一切心理防线彻底坍塌之际,程元振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和故作的矜持,他拼命的求饶,嘶喊,但由于重物压身,气息越小,发出的声音也弱似游丝。 恐惧的潮水无处宣泄,在程元振的身体里上下来回鼓荡。终于,这股恐惧的恶潮似乎找到了出口,随着阵阵骚臭,他失禁了。 只听黑暗中那个神秘人厌恶的嗤笑着:“还以为多么硬气,到头来还不是和那些卑微可耻的囚徒一样?” 不知何故,程元振竟忽然觉得身上的重压竟骤然减轻了,他赶紧大口贪婪的呼吸着囚室内污秽不堪的空气,然则却甘之如饴。 直到彻底反应过来时,程元振才发现囚室中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仿佛那个神秘人不曾出现过一般。 不过,裤裆里的湿热一片,却时时在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意识到死中得活之后,程元振的三角眼里涌出了眼泪,继而又嚎啕大哭,经久不止。 这种哭号的噪音终于惹怒了附近囚室的囚徒们,纷纷撞击着墙壁牢门,以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如此扰人清梦,如果不是分开关押,只怕这些人会冲上来将程元振生吞活剥了。 程元振才不管那些卑贱囚徒的感受,他要哭个痛快,哪怕再艰难他也要活下去,他还要看着杨国忠倒霉,看着秦晋倒霉,看着,甚至看着当今天子倒霉的一天。 此时此刻,在程元振的内心里,所有人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 就在秦晋紧锣密鼓进行平反的同时,另一股风潮很快打破了朝局短暂的平静。 其实这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那就是终于有人将矛头直指了软禁中的太子李亨。 率先提出废太子的,是门下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郎。这也是在李隆基重返禁中后,破格提拔的。 这几乎就是向朝野上下发布了讯息,天子准备追究这次兵变的主要责任人,既是废掉太子李亨。 仅仅是废太子这个想法在人心中走过一边,都会让人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忐忑。 兴奋的是朝廷上维持了十几年的稳定格局终于要被一举打破,旧格局的被打破,意味着有跟多的人将会得到晋升的机会。然则,与机会同行的往往还有厄运,天知道哪些倒霉蛋会被毫无因由的被牵连进来。 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无辜”的牵连进来,百官们在那位门下侍郎上书之后,也不甘落后的一一上书,要求废黜太子,另选贤能。 而在这次声势浩大的废太子浪潮中,一向为风向领头羊的宰相杨国忠却显得极不寻常,尽管他也跟着上书参与废除太子,但比起以往的拉帮结派来,却罕见的低调极了。 在京的官员也不是所有人都急着上书,要求废黜太子,比如在家养病的高仙芝,便颇耐人寻味的噤声了。 毕竟高仙芝神志是清醒的,他只须口授以旁人书写,代为上书就是。可他就是迟迟不上书,百官们便奇怪的盯着这位被天子钦定的宰相之首,究竟要如何表态。 忽而,百官们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引人注意的地方同样不少,他就是神武大将军秦晋。 其实,这对秦晋而言无疑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如果他跟随众人上书,于名声而言将遭受巨大的影响,神武军和太子的关系几乎无人不晓,这么做会被人视作是彻底的落井下石。虽然太子的亲信李泌发难在先,但世人不会缺深究其中根源的,只会认为秦晋是个追名逐利忘恩负义的小人。 可如果秦晋不上书,那么得罪的就将是大唐天子。试问天子怎么还会容忍一个队太子还暧昧不清的人继续掌兵权呢? 神武军中,郑显礼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分析之后,最终建议秦晋应当立即上书,以打消天子有可能产生的猜忌。毕竟,一切都要以保全自身为先,如果连性命都没了,以往提过的理想和报复一切便休要再提了。 然则,秦晋却好似满不在乎,仍旧在处理着繁琐的文书工作。 平反冤案已经进入到尾声,对程元振的公审与处罚也即将开始。这是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最近程元振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以往的讯问中,这老杂毛总是让审讯官员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后,才吐出一点点干货,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程元振开始变得极为配合,不但对审讯官员的讯问有问必应,而且还主动交代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 至于程元振口中所交代的隐秘事是真是假,是另一回事,重要的是秦晋将要以此与天子做一次交易。 秦晋向天子提出,公审程元振以安定长安官民人心,天子初时颇感惊讶和不悦,但他在浏览过供词以后,很快就痛快的允准了。 这也意味着,李隆基对秦晋的妥协报之以回应了。 原本只要再有数日时间,公审完毕之后,秦晋的筹谋得以达成,届时就算废除太子的风潮被掀了起来,他也可以从容应对。 而现在也只能尽顾一头了。 在郑显礼的一再催促下,秦晋迟迟不表态。 目前为止,整个军中,只有郑显礼与秦晋的关系最为密切,在陈千里彻底背叛秦晋以后,郑显礼便成了唯一。 秦晋的态度,让郑显礼的心头不免猛然一沉,他忽然意识到,秦晋或许将要选择一条极为艰难,充满了荆棘的路。 而这条路上,不但满是荆棘,最终甚至可能让秦晋再次陷入深渊泥潭。 下一刻,郑显礼猛然惊醒,这条路根本不是秦晋的选的,早就有人为他选好了,不论如何选择...... 第二百五十三章:君臣心思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三章:君臣心思异 在很多人的观望中,在家养病的中书令高仙芝终于向天子上书了,不过上书的内容却让绝大多数人大出意料之外。因为他不但没有弹劾太子李亨,甚至还历数了太子的情非得已之处,以及太子的仁孝。之所以做出了反抗君父这等事,完全是有心怀奸诈者的威逼,不得已而为之。 而且,高仙芝在上书中,还头一次提出了前汉田千秋子弄父兵之说,以此来为太子开脱。虽然高仙芝并未就是否应当废黜太子而做切实表态,但以上种种的辩解,其真实目的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朝臣们在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以后,立刻意识到,这么做将会使天子极为难看。而以天子的手段和心性,怎么可能对背叛的行为予以姑息呢?要知道当初废太子兄弟三人,一日之间全数赐死,而且他们仅仅是不轨未发,现在的太子李亨公然起兵,比起其兄长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子怎么可能再放过其人? 高仙芝这么做无疑是在与天子对着干。不过,有人却对此大为兴奋,比如杨国忠,比如鱼朝恩。 杨国忠虽然已经重返政事堂,但他的根本心愿是重为宰相之首的中书令,现在正愁着如何才能扳倒高仙芝,不想高仙芝自己就将把柄送了上来。现在高仙芝公开为太子喊冤,岂非是自寻死路? 对此,杨国忠不打算作壁上观,他准备加把劲送其一程。但杨国忠的上书还未及呈递天子,另一则消息让他更是欣喜若狂。神武大将军秦晋竟然也紧随高仙芝其后,上书为太子辩冤。 事情的突变,远超杨国忠预料,这两个人都不自量力的替已经成了半个死人的太子李亨辩冤,除了不自量力以外,就是自讨苦吃。 于是,杨国忠又连夜赶出了另一份上书,决定连秦晋一并都装进去。 就在第二日黎明之前,鱼朝恩竟意外的登门了。 两位见面之后,相视一笑,高秦二人自动入瓮,是个绝好的机会。但鱼朝恩的应对处置之法却与杨国忠略有不同。 “此事相公不要参与其间,寻几个边缘人物当做疯狗去咬人就是了。” 杨国忠担心边缘人物位卑言轻,说出的话没分量,鱼朝恩却让他宽心。 “天子老了,心思与二十年前已经大相径庭,如今相公怂恿天子杀子,焉知天子没有后悔的一天?” 这句话顿时入重锤响鼓一般将杨国忠震醒,鱼朝恩提醒的没有错,怂恿人杀子,有违人伦,终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相比之下,高仙芝和秦晋去做这个不自量力的父子和事老,到有些符合人伦了。 “想不到,这高秦二子看似忠厚,竟也是这般机心似海!” 鱼朝恩哼哼冷笑。 “就只怕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相公等着看好戏吧!” 对此,杨国忠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杨某就诚如大使所言,作壁上观了!” …… 杨国忠出奇的保持了沉默,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官上书历数高仙芝与秦晋勾结之罪,甚至连秦晋和神武军乃兵变始作俑者这件事都不管不顾的捅了出来。 其实神武军在此次兵变中的作用,百官心知肚明,之所以不说出来,一是为了给天子留些颜面,二是在情势未明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几名无足轻重的小官的上书,最初并没有在百官中引起多大的风潮。毕竟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在紧盯着杨国忠,谁都知道杨国忠与秦晋有着不解之仇,只要他不出手,就代表着对这件事持有谨慎的态度。 至于那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不过是头脑发热,想升官想疯了的妄人,这样的人早晚要自食其果。 是夜,兴庆宫内,大唐天子李隆基整整一天都郁郁不乐,身侧侍候的宫人宦官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声异响。先是亲自任命的中书令以及神武大将军为太子辩冤,虽然不是明言求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求情又是什么? 接着,便又有不自量力的芝麻官弹劾这一将一相,使得这位天子颜面难看极了。 子盗父兵犯上作乱,于公于私,身为天子的李隆基都不能纵容姑息。但高秦二人在为太子辩冤的上书中,都或明或暗的提出,太子之所以有此悖逆之举,完全是天子身边有奸佞,妄图干掉太子,而太子求诉无门,为求自保,不得已之下才有了子弄父兵之举。 这种说法自然不失偏颇,但却无疑将天子置于一种尴尬境地。天子身边有奸佞,而天子却自不察觉,岂非天子失察无能? 这且不算,那几个心有妄念的小官就更是蠢到了极点,公然让李隆基严惩高秦二人,并直指高秦二人是太子一党。 如果高秦二人是太子一党,天子还对此二人擢拔重用,岂非是昏头了? 对于高秦二人的擢拔,大唐天子李隆基诚然有不得已的理由,但被人左右开弓连扇了两耳光,其恼怒已经可想而知。 “来人,将这几个胡言乱语的妄人,都给朕,给朕……” 他本想命人将这几个妄人斩杀了事。但转念一想之后,又改了口。 “罢官夺职,打入大狱,听侯有司审讯!” 天子的处置让所有人差点跌出了眼睛,尤为感到庆幸的是杨国忠,多亏鱼朝恩的适时提醒,自己才没有一头撞了上去触霉头。 其实杨国忠此前也不过是一叶障目,没能看透天子此时此刻的复杂心境。相比之下,反倒是鱼朝恩要清醒地多了。 但在庆幸之余,杨国忠又有几分沮丧,因为天子处置了那几个上书弹劾高秦二人的边缘小官,就等于间接向朝野表明了他决意保全高秦二人的心意。 可如果天子要保全高秦二人,岂非又间接承认了太子确有冤情? 一时之间,杨国忠也不禁迷惑了,自从兵变定乱之后,他越发的发现对于老迈天子的心思,已经越难揣测。 几经心理斗争之后,杨国忠还是选择了一动不如一静,既然此时无法看清楚天子的真实意图,那么不如暂且先保持沉默,静待事态的发展,再做应对。 另外,还有一则心病,也更让杨国忠坐立不安。程元振就像一条随时可能窜出来的毒蛇,对他猛咬一口,这个隐患不立时除掉,他就寝食难安。 “这个杜乾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是真不知道杨某的手段!” 杨国忠对杜乾运动手的效率很是恼火,那次谈话已经过去了数日,竟然到了现在还一点音讯都没有。万一程元振将两人合谋诬陷太子的事都招了出来,然后又被秦晋捅到天子那里去,天子信与不信暂且不说,这无疑等于在天子的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 秦晋的上书,郑显礼早就预料到了,其实他也为秦晋的处境而感到头疼,身陷斗争的漩涡中不但难以自拔,而且有越陷越深的趋势。如果再照此发展下去,结果究竟如何,没人能知道。 郑显礼并非世事懵懂的单纯武人,对于天子的这套制衡之道,也或多或少有所领悟。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这种制衡之道在太平光景自然也无伤大雅,但眼下可是内忧外患,在外有安禄山的叛军虎视眈眈,据说入夏以来,潼关以东以及河东等地已经发生了数次激战,大战或许已经迫在眉睫了。在内,长安刚刚经历了一场兵变,虽然波及范围未出关中,潼关的哥舒老相公也未受影响,但于人心终究是破坏性极大的。 反观天子所谓,不但不排解万难,弥合人心,反而继续施行那一套使臣下相互制衡,相互拆台的策略。若再稍有不慎,肘腋之患,眨眼就会成为腹心大患。 郑显礼由于有军器监的官职在身,自然不能时时守在秦晋身侧,已经在两日前返回将作监官署办公。 在此期间,郑显礼忽然收到了陈千里的书信。陈千里在信中,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劝服秦晋,与太子保持距离,甚至划清界限。 不过,郑显礼却很难判断出陈千里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秦晋。诚然,陈千里此人居身甚正,但他为了“大义”不惜出卖秦晋,那么现在所为,其真心究竟如何呢? 与陈千里不同,郑显礼心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他只知道自己奉了封大夫的命令帮助秦晋。而在这半年多的接触中,他也已十分认同秦晋的为人。至于冷酷自私的天子,郑显礼好感全无。所以如果让他做个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反观现在的陈千里,虽然在最后关头与陈玄礼选择站在了天子一方,天子却并不十分买账,他的龙武军长史一职已经难以保住。 郑显礼不希望秦晋再与此人保持紧密的联系,因此对这封信也就置之不理。而且很快,他也没有心思去追究陈千里的真实想法了,将作监得到了政事堂转来的哥舒翰行文,要求在半月之内打造万张“神臂弓”。 这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半月之内打造万张“神臂弓”是绝对无法做到的,但其背后所包含的讯息却让人不觉颤栗。 第二百五十四章:天子亦妥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四章:天子亦妥协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处理“厌胜射偶”大案的余波到朝野上下废黜太子的汹汹恶议,现在又有军器监传来的不利讯息,秦晋自觉已经有些焦头烂额。 但千头万绪也得从一头先开始,秦晋拣着远近缓急,决定按部就班,仍旧把彻底解决“厌胜射偶”一案作为首要任务。 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如果再不痛下决心予以结束,还不知要拖出什么乱子。 不过原本既定的进程却要压缩一番,在重新制定了方针以后,秦晋立即入宫去见天子李隆基。他已经决定在三日后公审程元振,以昭示天下,此人为祸国兵变之首恶。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得先向李隆基禀报,才能得以实施。李隆基在听了秦晋的计划以后,又仔细观看了厚厚的审结材料,眉头紧锁,久久不发一言。 这份材料中所有关于杨国忠的事都被秦晋逐条删去,这与数日之前递送给天子的供词出入很大。不过,李隆基却并未就此提出异议,在思忖了一阵之后,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秦晋。 “既然已经审结,结案施刑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隆基所谓的多此一举是指公审程元振一事。 秦晋沉声正色答道: “不公审,不足以让长安上下知道程元振之恶。不公审,不足以警示那些心怀不轨的奸佞小人!” 秦晋的这番说辞让李隆基不由得猛眨了两下眼睛,重新去审视着秦晋。好像这不是个武将,而是那些靠笔杆子入仕的文官。但一瞬间之后,他又恍然,这个秦晋本就是进士及第的文人,只是入长安以后一直担任军中要职而已,以至于他都已经忘记了此人的这一层出身。 “既然如此,便依秦卿之意就是!” 李隆基颔首同意,他仅仅是稍加质疑,便不再提出其他的意见。 但是,还有一点,李隆基竟绝口不提近日来汹汹恶议的“废立太子”之事,而秦晋也极为默契的对此缄口不言。 君臣二人除了叙谈一些关于长安恢复治安的事体以外,又将话题转到了潼关以东的战事上。 说到关外的局势,李隆基目光更是暗淡,显然这等挫折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不愿提及,又不得不面对的心病。 “臣听闻安贼已经在蠢蠢欲动,也许便在这一两月之间,必会爆发大战!” 李隆基被秦晋说的眼皮突突直跳,此前他的镇定自若不过是勉力而为,现在真的提及这些难以回避的大事,已然大有力不从心之感。 “潼关战事,皆有哥舒在,朕心甚安!” 李隆基回避了问题,打算绕过这桩议题。但秦晋又岂能避而不谈,哥舒翰的确能够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但怕就是怕这个老家伙和杨国忠都不是省油的灯,再闹腾出什么幺蛾子,再走了历史的老路。 “臣曾经听过一句谚语,‘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破’,臣觉得不无道理!” 天子的眉头已经不由自主的紧皱了起来,而秦晋只装作看不见,继续强行进行话题。这回天子再没法顾左右而言他,因为秦晋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朝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 “秦卿以为,大唐这座堡垒,如何才能抵挡住逆贼的猛攻?” 入夏之后眼看着就是麦收的时节,一旦收了麦子,盘踞在河南与河北的叛军必会发起新一轮的攻势,大唐与叛军相对的平静期也将就此结束。 秦晋看着看着面色已经显现出不悦的天子,沉吟了一阵才低声答道: “无他,精诚团结,一致对外,唐.军必然会取得最后胜利!” 唐.军将会取得最后胜利的语气很是坚决和肯定,这让李隆基都不禁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个颇为谨慎的人,从来不会说话如此之满,难道秦晋就如此的肯定,唐.军必胜? 要知道,唐朝最善战的几位名将都纷纷败在了叛军的手中,而且安禄山手下的燕辽铁骑在叛乱之前也是唐朝边军中无出其右的精锐百战之士,若要战胜他们又谈何容易? 秦晋一眼就看穿了李隆基的心思,他从未有今日如此这般将这个老迈天子看的透彻。 与这位天子接触的久了,秦晋就发现,天子也是人,也有寻常人都会有的喜怒哀乐,甚至于恐惧与厌倦。 比如李隆基此刻的心境中,就有着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恐惧和厌倦。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又岂是他说厌倦就可以拂袖而一笑置之的?到头来,千头万绪的麻烦,还是要一股脑的都压了上来。 秦晋甚至有些同情这位处境艰难的天子,刚刚经历了兵变以后,一刻都不得消停,现在又要面对更大的麻烦,也就是安禄山即将发起的大战。 “圣人勿忧,臣思虑,以下数则,可为大唐无可比拟的优势!” “秦卿快说!” 李隆基不免有些激动的微微欠了下身体。 “其一,大唐立国已有百年,人心民望如日中天。其二,逆贼烧杀抢掠,百姓们恨透了这些北方来的强盗。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打仗拼的是消耗,十万叛军纵然精锐,消耗个一年半载还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届时双方拼的就是人力和财力。我大唐虽然暂时不利,然则有关中百万人口,又有两淮鱼米财赋之地,反观叛军不知建设而只知道烧杀抢掠,时间稍长,必然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届时就是我大唐平乱之际……” 李隆基从秦晋的话中听出了其中之意。 “秦卿之意,可是说要打持久战?磨光逆贼的士气,消耗光他们的人力和财力!” 在他看来,这种以本伤人的方法是在是一种笨到不能笨的法子,唐/军向来敢于冒险,兵出奇锋,现在死拼硬打拼消耗,不正好印证了**境况的愈下吗?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种最为稳妥有效的办法。 这一次,李隆基没有急于表态,而是以一种颇为奇怪的口吻说道: “秦卿所言朕深以为然,明日可招来宰相一同商议,如果皆无意义,便与蕃胡逆贼拼上一拼!” 其实,李隆基做何心思,秦晋实在太了解了,他仍旧以掩耳盗铃的心态去面对这场劫难,不能正视大唐的优势和劣势。 大唐的劣势在于兵将甚弱,不可与叛军同日而语,如果急于速战速决,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所长。而大唐的优势在于人口和财力,虽然,叛军占据了大河两岸,将河南河北搅和的天翻地覆,但大唐毕竟还有两淮富庶之地,再凭借关中人口,未必不能有一战之力。 虽然也有洛阳到长安水陆断绝的麻烦,两淮的粮食难以运抵关中,但关中的大军可以出关就食啊。要知道叛军在河南所牢牢控制的区域仅止于大河沿岸,再往南可都在**手中呢。 所以,只要**有心出关,叛军未必封锁得住。 只不过这些细节一时间不能喝李隆基一一详述而已。而且,秦晋一直在暗示,唐朝想要取胜,保持内部的稳定才是关键,如果再搞那套制衡之术,而天子又老迈精力不济,一旦玩的过火,早晚会引火烧身。 奈何,李隆基毕竟是天子,有些事,秦晋身为臣子,根本就不能直言指出,他只希望,今日的这一番暗示没有白费,李隆基能够领会。 不论如何,今日的面圣目的差不多都已经达到,李隆基显然已默许对秦晋的妥协做出了回应。 …… 兴庆宫勤政楼外正对的东市广场上聚满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人们早在三天前就看到了布告,今日将公审处决祸国阉宦程元振。 人们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想要一睹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权阉,会有何等狼狈下场。 而且,这次公审观刑的除了百姓以外,还有在京的所有五品以上官员。 神武军的动作也甚是了得,仅仅三日功夫,就在东市广场上搭起了足够容纳数千人的凉棚,官员们在有司的安排引领下纷纷入场就坐。 对于观刑而言,在座的官员以及外围围观的百姓都不是头一次。但接下来,秦晋所安排的流程却让他们顿觉新奇。 原来,这次所谓的公审观刑,重点不仅仅在刑决上,而是更加的注重公审。 待时辰一到,司礼的官员一声唱喝: “带祸国殃民者程元振!” 在万众瞩目之下,昔日不可一世的程元振被两名军卒压着双臂登场了,也许是因为恐惧的缘故,程元振已经不能自行走路,几乎是一路被双脚无力的垂在地面上,被拖行到既定位置。 程元振在查处“厌胜射偶”大案时的神气举座官员们,多数都历历在目。现在看到他这副德行,有人击掌称快,也有人暗自唏嘘,甚至还有兔死狐悲之感。 相比之下,反倒是围观的百姓们暴起阵阵欢呼,人们纷纷以石头土块砸向了程元振,连带着两名押解的神武军军卒都跟着吃了不少石块。 待人们的情绪发泄了一阵之后,按照既定的安排,便有专人开始逐条宣读指控。 第二百五十五章:东市惨行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五章:东市惨行刑 程元振早就料到了将难逃一死,却想不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他原本试图保持体面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但在被神武军军卒押出囚车的那一刻起,双腿竟难以自制的在颤抖,以至于寸步难行,不得已之下才被两名负责押解的军卒半是驾着,半是拖行带到了场地之中。 聚集在东市广场上的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向他投掷石块与土块,这都将程元振费尽最后一丝力气鼓起的勇气打的七零八落。此时此刻,他才清晰的体会到,什么是丧家之犬,什么是落水之狗。 程元振抬起头来,向席棚内观刑的官员们瞥了一眼,里面同样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晃得他有些眼晕,于是又赶紧低下头来。席棚里的官员不知有多少是被他所迫害过的,现在想必也是人人幸灾乐祸吧。 这种感觉更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髓,痛痒难当,又无能为力。 司礼的官员是内侍省的一名宦官,此时拉长了嗓音,逐字逐句的宣读程元振罪状,场上虽然嗡嗡响成一片,竟也压不住他这高亢而又尖利的声音。 而且,这名内侍省的宦官每念完一条,就抬起头来,俯视着狼狈萎顿的程元振。 “……程元振,所述之罪,你可认同?” 程元振无一例外,均予以承认。原因无他,只是在等着将杨国忠那厮也攀咬出来,他相信,以秦晋和杨国忠之间的仇怨,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虽然现在还没念到杨国忠的部分,但暗自揣测之下,他觉得这是秦晋要用重头戏压场,于是就耐着性子一边承认,一边等待着。与此同时,程元振又鼓起了涌起,抬头向席棚看去,他试图搜寻杨国忠的身影,但左右扫了一圈之后,却一无所获。 杨国忠没来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一场当众发难的好戏却要失色不少。 在这种当众羞辱之下,程元振之所以还能隐忍坚持,有很大原因便是心中怀了希望,怀着将杨国忠也拉下马的希望。 随着宣讲的继续,长安百姓们逐渐明白了前些日子兵变的罪魁祸首竟是眼前的这个阉人,而且百姓们本就痛恨官吏,尤其是这种没了下边的宦官,一个个更是激动的呼喊着剐了这个阉竖。 这种阵仗就算程元振也是头一次撞见,人人皆曰可杀,使得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难道今日终究要难免一死了吗? 程元振不甘心,他还抱着一死能够侥幸得活的希望。 但在场百姓的态度,却让他的这一丝隐隐的希望破灭了,都说民意不可违,就算是天子也不会介意用一条无足轻重的性命,来买一买万千百姓的心之所向吧! 随着心思愈发的澄明,程元振的脸色开始变得灰白至极。 冗长的罪状宣读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位来自内侍省的宦官宣罢之后,再次抬起头来,用充满了厌恶和怜悯的目光瞥了程元振一眼。 “程元振,你的罪责百死莫赎,圣天子仁德,将凌迟改为腰斩,好歹也能拼成个全尸,还不谢恩?” 这句话看似是让程元振谢恩,但字字句句里都满是嘲讽与幸灾乐祸。 此时的程元振已经是心神俱乱,意料中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秦晋居然就放过了这等大好机会,轻而易举的就放过了杨国忠。而且,秦晋事前拟定的刑罚居然是凌迟,亏得此人前一日与之谈话时还摆出了一副交心的模样,现在想来竟全是装的,目的就是戏耍于他吗? 绝望的情绪终于像爆发的洪水,在一瞬间破堤汹涌而出,将程元振所有的理智彻底淹没。 “秦晋你这个竖子,小人,胆小鬼,杨国忠骑到你头上拉屎,却连屁都不敢放……” 一句话没喊完,早就有军卒反应过来,在他的嘴里塞上了一团东西,程元振只能呜呜的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紧接着秦晋又当众宣讲了对程元振处以极刑。一者是针对他本人,施以腰斩之刑。二者是针对他的家族,三族之内尽皆诛杀,三族之外,男子流放岭南,女子卖为奴婢。 “……即刻行刑!” 这一刻来的太突然,随着秦晋最后一声落地,便有如狼似虎的军卒半架半拖的将程元振押到了行刑之地。 今日的压轴重头戏终于开场,百姓们沸腾了,咒骂着,欢呼着,将所有的仇恨和不如意都发泄到了这个姓程的宦官身上。 所谓腰斩之刑就是以利斧从腰部将犯人砍成两截。而受刑之人往往还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折磨,而后才会毙命。 早有准备好的刽子手上前来,粗暴的扒掉了程元振破烂污秽的外衫,露出了瘦骨嶙峋的上半身。然而,刽子手却并没有停下来,又去扯程元振的裤子。 程元振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应,任由刽子手施为,直到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了兴奋的叫喊声,纷纷嚷嚷着要看“下面”,他才恍若惊醒一般,试图用手来护住最后的一丝尊严。 然则,本就断了一只手的程元振又怎么可能抵挡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他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鸡雏,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无功的,终于最后一条可以鼻涕的犊鼻裤也被扯了下来。 这极大的满足了围观人群的猎奇心理,距离近的人更是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呼声。然则,席棚内的气氛却只能用今若寒霜来形容,羞辱程元振诚然会使受到其迫害的官员们大感泄愤,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那就是兔死狐悲之感,谁不知道长安的官不好做?说不准哪一天,程元振此时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长安的官不好做,但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官员击破了脑袋也想入京为官,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 随着一声惨叫陡而骤响,但见刑场之上,刚刚还完整的程元振已经断成了两截。行刑的是有着二十年行刑经验的老刽子手,这一斧子砍下去,精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红的黄的黑的绿的喷了一地,程元振的上半身诡异的痉挛着,颤抖着,挣扎着。这种痛苦非亲身所历之人难以体会。围观的百姓们立时便有许多人,被这种血腥的场面刺激的呕吐不止。然则,刽子手的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刚刚被他腰斩的不过是鸡鸭鹅一般的生禽。 席棚之内,有一名官员早就被惊吓的浑身木然,仿佛手脚都已经不再听使唤了。此人正是新晋重返政事堂为宰相的杨国忠。如果不是天子严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观刑,他才不会到这里来呢。 其实杨国忠在席棚内的煎熬甚至要远胜于待宰的程元振。他事先并没看过秦晋最后呈递给天子的行文,心中忐忑的祈祷着不要被程元振攀咬出来。如果当着百姓百官的的面被攀咬出来,他这辈子就算彻底完蛋了,恐怕就连天子都不会再保他。 然则,直到程元振被施以腰斩之刑,杨国忠恍然明白,自己终于安全了,只要程元振一死,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呢?不过,程元振的惨状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多年的斗争中,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在少数,但却从未亲自观刑过,今日在强烈的血腥刺激下,只觉得心里泛起阵阵恶寒,难以自持。 终于,杨国忠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一俯身将未及消化的食物一股脑都喷了出来。 在呕吐的一刹那,杨国忠顿生无奈之感,今日如此丢人,来日又不知会成为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与杨国忠同一席棚的官员们却全都假装没看到刚刚发生过的尴尬事,谁不知道这位杨相公是出了名的气量狭小,万一因此而结仇,那才是冤枉到了极点呢。 只有秦晋忍住了笑意,赶紧命人打来清水,又拿来巾帕为杨国忠做简单的清洗。 杨国忠忍耐着清理完毕,只觉得尴尬无比,竟头一次不敢去看秦晋的目光,就算不用看,他也知道此人的眼里一定满是,幸灾乐祸与嘲弄。别看此人现在表现处一副殷勤模样,谁又不知道他心底里究竟作何想法呢! 他暗暗的赌咒发誓,只要过了今日,一定要让这个竖子尝尝后悔的滋味。既然这厮放弃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就别怪他来日辣手无情了。 百般煎熬的观刑终于在天黑之前结束了,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府中后杨国忠有些意兴阑珊。在路上之时,他已然清醒,仇恨归仇恨,然则现在却不是与秦晋那竖子彻底决裂的时候。秦晋现在于天子那里似乎颇受重用,抑或是说天子对此子颇为忌惮,这个当口与之翻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总要看清楚天子的态度,再做决定。 杨国忠相信,天子此时对秦晋的重用一定不是出自肺腑真心,以眼下的情形判断,更像是忌惮占据多数。 终于,躺在卧榻之上的杨国忠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的睡去! 第二百五十六章:深夜有秘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六章:深夜有秘闻 “相公,相公,有大事,有大事……” 迷糊朦胧之中,杨国忠忽觉有人在轻轻的呼唤他,但他太累了,仅仅翻过一个身又兀自沉沉的酣睡,但那个声音却不肯放弃,甚至动手摇晃他。终于,杨国忠明白过来,这是家奴在呼唤于他,在几经挣扎之后,他勉力睁开了眼睛,果见家老一脸的焦急。 “甚事,如此失态?” 家老见家主可算醒了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胡须颤巍巍的答道:“是,是宫中的鱼内监来了!” 此时的杨国忠思维尚在凝滞之中,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哪个鱼内监?” 但紧接着他立时便一个冷颤清醒了过来,又追问道: “是长安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 家老一连点头,他只知道杨国忠曾嘱咐过,如果此人来访不论何时,都要在第一时间禀报。只不过,他并不明白,自家主人因何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宦官如此重视,当初就算是高力士,自家主人也没这般的自降身份。 杨国忠当然不会去和自家的家奴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如此为之他也是情非得已,鱼朝恩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而已,但此人却是有再造之功,拥有长安内外诸军的节制之权,可见天子对此人的信任是何等深重。 高力士虽然也在兵变中功劳不小,但毕竟失败了,而且又因为惊惧过度,身体彻底的垮了下来,现在卧病在榻,恐怕只有等死的份了。高力士的倒下,也正给了鱼朝恩机会。 杨国忠在地位声望严重受损,又被秦晋步步紧逼的情形之下,为求自保也好,寻求进步也罢,拉拢鱼朝恩便是最明智的当务之急。 “快,快请!” 杨国忠话音方落,却听卧室之外已经传来了鱼朝恩的公鸭嗓音。 “鱼某深夜来访,莫要见怪,的确是有重大变故!” 杨国忠深知鱼朝恩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既然会连夜造访,那一定是宫中有了惊人变故。想到此处,胸中不由得一震,难道是天子出了意外?这个想法刚刚冒了出来,他浑身便被冷汗所浸透。 这个想法并非毫无根据,天子毕竟已经年逾古稀,身体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在兵变中又身受惊吓打击,此时出现意外也并不奇怪。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危机与希望并存。秦晋虽然掌握着长安半数兵权,但此人的劣势在于消息不够灵通,如果能够趁此机会,拥立新帝登基,在携用力之功之后,对付秦晋岂非就易如反掌了? “杨相公, 杨相公,何故如此出神啊?” 鱼朝恩已然步入寝室之中,他见杨国忠定定发呆的出身,于是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两晃。回过神来的杨国忠这才尴尬一笑,请鱼朝恩落座,又命家老奉茶,这才静静的等着鱼朝恩道明来意。 鱼朝恩落座之后,并未直舒来意,而是仍旧客气寒暄着,语气中似乎颇为轻松。杨国忠不禁心下迷惑,既然深夜来访,定是有了不得大事,可见他态度又如此,竟是为何啊? 片刻之后,鱼朝恩解开了杨国忠心中的迷惑。 “杨相公,某刚刚得知了一则惊天秘闻,天子已经草拟制书,将外放左迁秦晋!只不过,仍未定下迁至何处!” 霎时之间,杨国忠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这一刻他等了太久,想不到竟要成为事实了。然则,来的太突然,太顺利,太不合乎常理,以至于他甚至在怀疑,是否自己幻听了,抑或是此时仍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这,这,杨某可是在做梦?” 杨国忠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鱼朝恩哈哈大笑,神态放肆不羁的指点着杨国忠。 “杨相公啊,杨相公,鱼某何时打过诳语?此事乃鱼某义子在天子之侧亲眼所见,焉能有假?” 烛火摇曳间,杨国忠于袖中以右手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清晰传来,他这才确信此刻不是做梦,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 但天子对秦晋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了,难道仅仅是自己睡觉的这一会功夫,又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天子态度的大事吗?他又向鱼朝恩询问天子态度转变的因由,对此鱼朝恩也不甚了了,只摇头道:“天子似乎对此事颇为保密,若非今夜当值的是鱼某义子,这事怕连鱼某也难知情呢!” “既如此,便先不管他因由。可要好好筹谋一番,断不能便宜了这竖子!” 鱼朝恩收敛笑容,对杨国忠之言深以为然。 “鱼某深夜造访,就是为了此事,不知杨相公可有良策?” 这个鱼朝恩虽然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但毕竟根基甚浅,且格局也不如高力士那般开阔,但有一点却是胜在能够博采各方意见,这连杨国忠都暗暗佩服。此人比起白日间伏法的程元振,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是个可以合作成就大事的人。 别看杨国忠在朝政大事上无所作为,但论起整治政敌的手段和套路,他自问不若于前宰相李林甫。 猛然间,杨国忠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抬手竟在脑门上重重一拍,好似恍然大悟一般。鱼朝恩被杨国忠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继而又期待的问道:“杨相公可是有了对策?” “何不来一招借刀杀人?” 鱼朝恩不明所以,便急急追问: “杨相公便别再打哑谜了,直说如何借刀杀人!” “临掌灯时,政事堂接到了蒲州的行文,言及今岁黄河水枯,叛军已然在东岸虎视眈眈,似有发动攻击之意……” 说到此处,鱼朝恩已然明白了杨国忠所说的借刀杀人,究竟是借谁的刀。可他却仍旧心有不解。 “叛军有哥舒相公的而是万大军钳制,秦晋那竖子,不会如此轻易的被……” 鱼朝恩的话还没说完,杨国忠就大手一挥,起身来到书案之前,从案头拿起了一副京畿道地图来到鱼朝恩面前。 “请看,大河在潼关之后乃自西向东而流,可在潼关之前,于河套之地却有四次转折,于陇右之地自南向北,朔方之地,自西向东,河东之地自北向南。这蒲州就在河东与京畿之间自北向南的河道之西,蒲州之蒲津更是是河东与京畿间的冲要之所在。若在往年此时,大河滔滔,叛军想要渡河西进蒲州,由此进犯关中自是难比登天,可现在河水渐苦,若要涉水渡河便未必是难事,一旦蒲津危矣,则关中危矣,长安危矣!” 杨国忠说了这么多,鱼朝恩终于明白了杨国忠之所指。但心下却同时又有些惊惧恍然。 “如果叛军果真攻下了蒲津,长安,长安岂非?” 岂料杨国忠却骤然大笑。 “勿要过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蒲津失守,蒲津之南数百里的潼关,不还有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吗?又岂能让叛军便轻易的得逞了?” 即便杨国忠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鱼朝恩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之处,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杨相公之意,让秦晋去蒲津,固然是个借刀杀人的好法子。”鱼朝恩盯着面前线条简陋的关中地图,伸手在蒲津处沿着黄河向南划去。“蒲津之南数百里就是潼关,哥舒翰手握二十万重兵,焉有不救之理?” 对于鱼朝恩的质疑,杨国忠却颇有些自信的说道:“哥舒翰的为人,杨某再了解不过,此人一向看不惯秦晋那竖子,即便救援,也一定是只救蒲津,而非救秦晋!” 鱼朝恩虽然不通兵事,但却并不笨,这种勾心斗角的伎俩,也早就在多年的宫廷斗争中谙熟于心,当即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对杨国忠的说法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就请杨相公上书吧,推天子一把,做个决断!” 杨国忠抬手又是重重的一拍大腿。 “正当如此!” …… 长安城安国寺,太子李亨在兵变之后一直被软禁于此,虽然不得随意外出,随意见人,但在寺内的活动却还是相对自由。 不但是太子李亨,包括李亨的所有重要党羽均被软禁于此。其实,李亨的铁杆党羽并不多,重臣更是一个也没有。毕竟当今天子对李亨打压多年,朝臣们哪一个敢与这位太子过从稍近,就会换来灭顶之灾,久而久之,百官之中不论文武,都是对这位名义上的储君敬而远之。 也因此,太子李亨才会有兵变之时,用人捉襟见肘的窘境况。虽然,他也有李泌这种足智多谋而且善断的谋士辅佐,但李泌毕竟只是个待诏翰林,并未做过朝廷要职,更非可以与闻军国大事的重臣。 所以,吃亏也就吃亏在此。 只有秦晋,对李亨而言,是唯一一个令他感到纠结的人。 如果不是李泌瞒着他擅自做了决定,如果不是李泌擅自做了决定之后,又功亏一篑…… 李亨不愿再去想这些假设,说到底还是他手中没有可堪一用的班底。至于秦晋其人,李亨也不同意李泌这种颇为偏激的处置办法,在他看来,为君者用人不当诛心,而应识其才,用其能,只要使用得当,未尝不是个栋梁之才。 第二百五十七章:飞鸟出囚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七章:飞鸟出囚笼 胡思乱想了一阵的李亨很是烦躁,连日来他一直在等着朝廷的废太子诏书,这种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忐忑简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不过,安国寺外虽然戒备森严,寺院之内却颇为宽松,甚至允许他在禁军的“陪同”下在各个庭院间走动,当然,关押有其亲信的院子是万万可的。 但今日不知是“陪同”看管的禁军军卒大意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在李亨拐进了一进庭院之后,直与一人走了个面对面。 “殿下!” 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唤将李亨从震惊中唤醒,面前之人竟是李泌。 还未等周围的看管军卒反应过来,只见李泌撩开袍服双膝跪倒,继而竟痛哭失声。 “臣死罪,死罪……” 直到此时,李亨不禁长长的暗叹了一声,他有今日之囚,与面前此人不无关系。如果不是李泌急功近利,擅自行事……他当然有怨恨,当然有怒意,但真见到了李泌跪在面前痛哭流涕,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无论李泌犯了什么错误,他的心都是向着自己的。想到此处,李亨不禁有些动容,他这半生以来接触的人,能够真心如此待他的,恐怕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李泌就是其中之一,这让他如何忍心再出言斥责? 李亨左右看了眼身侧的“陪同”禁军军卒,见他们对李泌的突然出现无动于衷,似乎在装作看不见一般。尽管心中疑惑重重,他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打算与李泌叙谈几句。 到了现在,李亨早就无所顾忌,以天子的性格自己的太子之位已经无法保住,李泌是他的亲信股肱,更是难以幸免。到现在为止,他也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至于仅剩的下的一条命,在失去太子之位那一刻起,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区别了。 一念及此,李亨再不犹豫,上前去双手搀住了李泌的双臂,暗暗用力。 “先生何罪之有?快快起来!” 而李泌却像个孩子一样哭的伤心不已,半晌之后才渐渐收住了哭声,并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 准君臣二人,叙谈说话竟旁若无人。事实上,等着他们的结局不会更坏了,若再顾忌其它也完全没了意义,放下心中包袱的二人反而磊落释然了。 两人互问了身体近况之后,话题自然也离不开长安的局面,以及天下的大势。谈及此处,李泌脸上原本荡起了一丝微笑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显然,他对此抱定了悲观至极的态度。 李亨有些不解。 “先生何以如此表情?” “臣是在为长安即将遭受二次刀兵之灾而觉得忧心!” 对于李泌的回答,李亨大为奇怪。 “岂会有二次刀兵之灾?有神武军和神策军拱卫京师,哪个还敢作乱?” 但说完这句话以后,李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也犹疑了起来。 只听李泌惨然一笑。 “殿下如何一叶障目了?试问天子怎么可能容忍曾经背叛过他的神武军还留在京师呢?” 这句话正如一言点醒梦中人,李亨顿时醒悟,就算秦晋有再造之功,也抵不过他曾经的背叛。这背叛势必将会像一根鱼刺,永远的卡在天子的嗓子里,不死不休。 想通了这一关节后,李亨竟忍不住对秦晋有些同情。虽然是秦晋将他一手推向了是深渊,但他却不恨这个人,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殿下就是心软,到现在还未那竖子担忧。那竖子手握兵权,历尽机关算尽,又岂肯轻易就范?” “当真?” 李亨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李泌不甚明显的点了点头。 得了李泌的反应之后,李亨只喃喃着:“希望不要再乱了,长安哪里还能经受住第二次刀兵之灾?” 岂料李泌竟纵声大笑。 “殿下,臣本不忍心直言,但,但又何忍殿下蒙在鼓里而不自知,长安岂知会有第二次刀兵之灾,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李泌一瞬间的癫狂让李亨顿觉身心发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这还是他识得的长源先生吗? “殿下不必奇怪,叛军早晚会破关入关中,等着吧……” 对此,李亨大不赞同。 “潼关有哥舒老相公的大兵二十万,叛军想要进来关中,难不成还要插翅?” “何必插翅?朝中自有人会为安逆除去哥舒相公……” 李亨闻言之后默然,已经明白了李泌话中所指,但现在的他自身尚且难宝,对时局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让这位当了十数年的储君长长叹息了一声。 …… 一阵笔走龙蛇之后,杨国忠放下了手中的笔,经过鱼朝恩的提醒,他已经拟好了进程天子的上书,只要此书一上,他敢有八成把握天子会予以通过。 但就在他誊抄的功夫里,一个苍老身影蹒跚着步入室内。杨国忠不用抬头,仅从走路的声音都可以判断此人身份。 “难道杨相公想要上书推波助澜?” 杨国忠这才惊讶的抬起头来,想不到他和鱼朝恩如此隐秘的谈话都被这老竖子知晓了,但他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可另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卑下不敢妄言,但却愿为相公分析一下时局!” “好快说!” 杨国忠抱着戏虐的态度,好整以暇的看着擅自而来的老啬夫范长明。“厌胜射偶”一案就是此人提议之下掀起的,如果不是此人硬要将神武军也牵连进来,也许他就已经将政敌一一消灭了,现在倒好,只能一切从头再来。 “杨相公请听卑下一言,秦晋先有背叛之举,天子对其恨之入骨是必然的,之所以隐忍不发全是出于忌惮,相公这道推波助澜的上书呈递上去,非但不能帮助天子,反而会拖累了朝局,甚至生生将秦晋再次逼反!” 杨国忠不置可否,只淡淡为了一句: “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外放出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尤其还是当了赴死的棋子,换做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甘心就范的!” 唐朝的官员都以做京官为目标,如果由京官而外放,不是连升三级的话都算是被贬了。而天子如果给秦晋升官的话或许还有一丝不动刀兵的希望,反之...... “无稽之谈,以后休要再提此事!” 杨国忠严厉斥责了范长明。 这种态度大大出乎方长明的预料,秦晋带出来的兵可不是普通角色,一旦让天子将其逼反,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他本想让杨国忠劝说天子放弃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可现在看来,这位杨相公也是个急脾气,怎叫人不无奈? 其实,杨国忠焉能不知道秦晋有可能被逼反?但是秦晋反了才正中他的下怀呢,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此人。就算秦晋忍辱偷生,服从了天子的敕命,外放出京,只要他这一记补脚踩得正了,还是得乖乖去蒲津做鬼,自有安禄山的叛军收拾此人。 左右他都不吃亏,又何必在意那些不切实际的危险呢? 在叮嘱了范长明不要再胡说八道之后,杨国忠换上弁服就行色匆匆的离开了府邸,直往兴庆宫而去。 此去他是要亲自向天子陈情,最好能够诱捕秦晋其人就更加完美了,让这竖子连京师都走不出去。 可谁知道,等秦晋抵达兴庆宫以后,却瞧见秦晋从兴庆宫中走了出来,非但如此,秦晋还冲他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这厮到宫中来作甚?天子既要外放左迁此人,如何又在这敏感的时刻召见于他?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杨国忠怀揣着更多的疑问进入了兴庆宫。 见到天子之后,杨国忠也不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要举荐贤才良将的人选,即是神武军秦晋。 李亨呵呵一笑。 “你这鼻子像狗一样灵通,只怕这时,朕的笔墨还未干呢!” 李隆基的一句揶揄话让杨国忠难以对答,他总不能直言相告,是被收买的宦官所通知吧?当然,鱼朝恩虽然贵为长安观军容处置使,但也还是一名宦官。 “政事堂今日接到了河东军报,今岁黄河水枯,叛军打算渡过黄河袭取蒲津,蒲津乃关中东北门户,如果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你就这么肯定,秦晋去了一定能够评定局面?”李隆基也对蒲津的危及有所耳闻。 杨国忠罕有的反问了一句:“难道圣人以为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句话把李隆基问的一愣,杨国忠说的没错,而今京中的知兵之人,的确没有人比秦晋更合适了。 而且,直到现在,李隆基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浓浓恨意。敏感的杨国忠立时就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天子内心的纠结想法,生怕他担心秦晋拥兵不从而再反悔,于是决定趁机推上一把。 “冯翊郡为三辅之一,地位远超寻常州郡,圣人如果不放心,何不另遣得力之人为太守为监军,钳制左右。如此既将其撵出了长安,又使其难有异动,岂非一举两得!” 孰料李隆基却将案头一封帛书推向了杨国忠。 “自看去!” 内侍将帛书转递给杨国忠,杨国忠才看了三两行就失声道:“如何,秦晋自清外出?” 第二百五十八章:宰相戚戚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八章:宰相戚戚然 秦晋居然自请外出,这令杨国忠大感意外,又百思不得其解。秦晋这么做有悖于当下为官者的常理,寻常人都是打破了脑袋往长安城钻,这厮却主动请求外出,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杨卿如何看法?” 天子的声音将杨国忠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他这才收敛心神,欠身回答: “臣,臣觉得此举匪夷所思,不知秦晋有何谋划。” 李隆基的脸上却显露出了一丝笑意,紧接着又将身子向身后靠去,整个人显得既疲惫又放松。这种动作和神态在杨国忠看来,都是甚少于天子身上出现的,他敏锐的意识到,秦晋的自请外出,似乎让天子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个认识,让杨国忠更加胡思乱想。天子忌惮秦晋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到了这个程度,却让他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毕竟,当今天子积威多年,以至于在杨国忠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是不容任何侵犯与亵渎的形象。 现在天子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动作和神态使得杨国忠心下有些忐忑,难道秦晋这竖子还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筹划吗? 想到这里,杨国忠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数月以来与秦晋接触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后起官员行事常常喜欢出人意表,现在看来他的这种举动便显得格外可疑,事务反常即为妖,想不到合理的解释,自然也只能胡乱的揣测。 连杨国忠本人都没意识到,现在他想起秦晋已经达到了一种介乎于害怕与忌惮之间的状态,甚至失去了本应有的理智和判断。 天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明显对杨国忠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仅止于此,并没有出言责备,反而罕有的温言提醒着他: “秦晋离开长安,也许对各方都是一种解脱和缓和。” 李隆基能说的也只能到这里,如果杨国忠再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这几年的宰相也就算是白做了。所幸,杨国忠愣怔了片刻之后,终于明白了天子的意有所指。突然之间,杨国忠有些鼻间泛酸,想不到竟连天子都对此甚感无力,他果然是低估了秦晋这个人,如果在“厌胜射偶”大案之初,便知道秦晋此人如此的难缠与不好惹,他至少要更加的谨慎周密,抑或是压根就不应该将此人牵连进来。 现在可好,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太子倒了,秦晋也如他所愿将要离开长安。表面上看是他杨国忠笑到了最后,可他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半分胜利的快感和喜悦。因为,他分明又从天子的眼神中读出了对自己的失望。 想想在兵变中的糟糕表现,天子也的确有理由对他表示失望,只是这种失望现在看来,竟然也成了他升官不倒的理由。 对于天子的内心,解读的越透彻,便越让杨国忠心中泛凉。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终于洞悉了天子因何屡屡不肯贬斥于他的根本因由。 说到底,就是因为他的“无能”!在各种能臣干吏环饲之下,只有他这种无能而忝居高位的人,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持“忠诚”,说白了,天子并不认为他的忠诚乃是出自于真心。 尽管杨国忠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天子对于他的“不离不弃”,无非是基于能力资望的不足,而难有不臣之举。并且,他所赖以平步青云的资本乃是外戚身份,在没有任何军功和政绩的情形下,一跃而权倾朝野,手中的权力看似吓人,实则是水中浮萍,无本之木一般,只要离开了天子的支持,便连屁都放不响一个。 在自以为洞悉了天子的心思之后,杨国忠非但没有自喜之感,反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心寒。 想清楚这些以后,杨国忠的心思终于从秦晋的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沮丧与难过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再向天子看去,心中不免腾起了些许的恨意。这个马上就要进棺材的老家伙,竟然将他算计的如此透彻,可悲他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想不到,想不到…… 然则,杨国忠心中即便对天子李隆基产生了一些微词与不满,但仍旧只能期盼着这个老家伙能够长命百岁。因为他尽管有一百分一万分的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家伙就是他的靠山,就是他根基。一旦当今天子撒手人寰,新君登基之后,不论新君是谁,都注定会拿他开刀…… 此时此刻,杨国忠竟突然有点羡慕秦晋了。都说长安好,全天下的官员都削尖了脑袋要钻进来,可谁又明白,这分明就是个烂泥潭,一脚踏进来,便有可能被吞噬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即便想要半路退出,也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一念及此,杨国忠的心思又坚定了,既然不能退出,那就只能一条道奔到黑,尽最大的可能在天子百年之前将所有的政敌,抑或是潜在的政敌统统消灭掉。 李隆基此时并不知道,这个为他所看轻的宰相,心中已经千回百转,换了不知多少种心思。 “杨卿的建言甚和朕意,便让秦晋领着神武军到冯翊郡去吧,蒲津绝不能落到叛军手里!” 杨国忠再一次愕然了,蒲津在冯翊郡境内,天子不说让秦晋到蒲津去,而是让其到冯翊去,这是大出他所意料的。而且,让秦晋带着神武军外放,也与常理不和,这么做不等于让那竖子如虎添翼了吗? 虽然杨国忠不认为仅凭三千神武军就能挡住叛军的数万百战铁骑,但终究给了此人一些可以依仗的资本。再者,神武军是有过兵变记录的,难道天子就不怕他们再度谋逆?在京城长安时,还可以各方震慑压制,出了长安地界,到地方上去,失去了钳制以后,焉知不是纵虎归山? 但出于谨慎使然,杨国忠在天子面前收敛了过往的恃宠而骄,若是以往他此时必然出言阻止,痛陈各种因由。可现在,他只静静的等着,等着天子将他的筹划说出来。 不过,天子并没有向杨国忠说出具体因由,甚至不再和他交谈,而是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杨国忠只好知趣的告退。在返回家中的路上,杨国忠又是沮丧又是忐忑,暗暗思量着天子的心思究竟若何。难道天子真的老糊涂了,看不出其中的利害?抑或是天子还另有图谋? 当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杨国忠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在他的谋划里,是让秦晋只身赴蒲津,如封常清去岁赴洛阳故事,在蒲津当地招募士卒兵勇……下了车,踏入府门之后,杨国忠骤而又加快了脚步,他忽然又响起了那个诡计迭出的范长明,这老东西虽然令人生厌的很,但对各种事件总有独到的见解,不如便让此人来参详参详。 果然,范长明在听了杨国忠的讲述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恨然之色。 “秦晋竖子,天子对他还没有彻底死心!” 闻言之后,杨国忠大为不解。 “何以见得?” “天子防其人而用其能,只怕并非能如相公所愿!” 范长明的说法不无道理,但这反而让杨国忠心怀大开,如果说天子的“深意”仅止于此,他就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让秦晋那厮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在整人这种事上,杨国忠除了李林甫以外,还没佩服过任何人。 想到此,杨国忠捻着胡须冷笑三声大踏步离开了范长明所在的院落。 …… 神武军中,秦晋自请外出的消息已然在内部小规模的传开。人们对秦晋的决定也是态度各异。有人觉得秦晋不该急流勇退,经过兵变之后,虽然在天子那里的信任度降低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点,但天子出于忌惮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撑过三年两载,将天子拖死了,一切就大有可为。相比之下,当务之急是推举拥立一位新的储君。 还有一部分人则认为,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的确是明智之举,若身陷权力斗争的漩涡中,长此以往,想要保全自身恐怕都极是不易。 然则,无论持何种意见和看法的各方却都有着一种共同的认知,那就是秦晋要放弃他们了。以天子的脾气秉性,是绝不会让神武军也随着秦晋一同外放的。而神武军离开了秦晋,还能像以往的一般风光强势吗? 这种问题用脚趾都能想得到结果,被打压**,也许是他们唯一的结局。因为神武军中再没有一个人能有秦晋的强势与能力。 裴敬、卢杞等人围聚在秦晋的周围都是沉默不语,这沉默中有沮丧,有不舍,甚至也有责怪。 只有秦晋仍旧谈笑如常。 “都哭丧个脸作甚?都忘了某常说的一句话吗?事情没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能放弃希望!”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良久,杨行本终于忍不住问道: “难道将军能使天子令神武军也一道外放?” 在来见秦晋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宁可一道外出,也不愿留在长安等着任人鱼肉。但是,这种希望却渺茫至极。 不过,秦晋似笑非笑的回应,却让所有人心下一震,不知他又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法子能够起死回生! 第二百五十九章:诸将揣真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五十九章:诸将揣真相 神武军诸将出于对秦晋的无条件信任,见他如此镇定自若,情知可能另有计划,便都静静的等着事情的最终结果。 果不其然,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子一道敕书颁行军中。神武军随秦晋往冯翊郡整备,以增三辅防卫。这个差事甚至超乎了秦晋的预料,他向传达敕书的内监景佑询问情形,这才得知了,此事似乎有杨国忠的影响。 得知杨国忠参与其间后,秦晋不由得大笑了三声,也许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杨国忠以为这么做是借刀杀人,殊不知却正中下怀。他原本并未以为天子肯将他派赴三辅之地,尤其是冯翊这等勾连关中与河东的战略要地,已经做好了赶赴朔方或者陇右的打算,现在看来竟是出了奇的顺利呢。 打发走了景佑以后,秦晋的兴奋不加掩饰,连他的几个部下都轻易的感受到了,这在以往是极不常见的。人们在忐忑与疑惑中,终于有了一丝安稳与放心。 当然,裴敬等人在潜意识中仍旧有种出京流放的挫败感。在传统的官场意念中,只有在政争中落败的人才会黯然离开天下中心的长安。而秦晋与神武军明显没有落败,秦晋却主动的选择了退出,这令他们产生的困惑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 “三辅之地历来为朝廷所重视,神武军到蒲津去,正可与叛军一战,我辈杀敌立功,便在今朝了!” 一名新晋提拔的旅率雄赳赳气昂昂的向秦晋,向诸位校尉表态。 不过他换来的却多是一个个白眼,这等话听着提气,然则与落寞出京的沮丧相比,怎么看都是一种讽刺。 只有秦晋欣然笑道:“说的好,蒲津乃关中与河东交通的要地,夏季已然来临,安逆叛军的攻势也即将大举展开,神武军与其在关中做无谓的内耗,不如到军前去,杀敌,立功,封侯!” 结果差强人意,但总算是秦晋与神武军仍旧没有分开,这是让神武军诸将颇为满意的,神武军只要有秦晋在,就不会面临被**的尴尬境地。 秦晋在勉励了一番众人之后,就打发他们离开军中返家安排离京事宜。 路上,裴敬、杨行本、卢杞三人结伴而行,谈及秦晋的真实想法,却都莫衷一是。 杨行本以为,秦晋是下了一招臭棋,主动退出长安,退出主导权的争夺,就已经落了下风。而且,现在正值太子废立的关键当口,秦晋这么做很难说不是内心产生了畏惧与动摇。 卢杞则一贯的与杨行本唱反调,认为他是以己度人。 “莫要自家胆小懦弱,便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大将军深谋远虑,其实你可以揣度的?” 出人意料的,杨行本并没有就此分辨,而是重重的点头叹息了一声。 “但愿如此,杨某的确心志不坚,不过却仍旧想与杨国忠那奸贼斗个不死不休。这等祸国殃民之人,与国贼何异?” 卢杞口中仍旧不饶人,讥刺道:“杨国忠是你的族叔,却口口声声国贼,岂非背叛家门?” “鸟!这等族叔不认也罢!” 杨国忠在第一次罢相落难时,把杨行本的父亲当做了替罪羊,在狱中差点丢了半条命,这件事他可是一直耿耿于怀。 “行了!你们两个就清静一会吧,将军如此安排,定然另有深意,我等无条件执行便是!” 终于,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敬出声制止了争执的杨卢二人。 “现在神武军在长安表面上占据上风,实则是危机四伏,难道你们一点都感觉不到吗?将军如此以退为进,正可避开了汹涌的暗流。“ 杨行本见裴敬说的玄之又玄,便又没好气的质疑道: “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暗流吗?” 面对质疑,裴敬冷笑了两声,放慢了马速,回头直视着杨行本。 “你可知道,杨国忠为何屡斗而不倒吗?” “还不是奸佞狡诈,难以毕其功于一役!” “大错特错!” 裴敬毫不客气的予以否定,杨行本有些不服气。 “你倒是说个子丑寅某出来!” “皆因杨国忠身后有天子的支持,只要天子一日尚在,杨国忠便一日不倒!” 裴敬的话让杨行本大吃一惊,竟有些张口结舌了。 “这,这如何可能?” 在杨行本的心中,尽管天子在兵变中威信稍稍打了个折扣,但仍旧是高高在上,而难容质疑的,裴敬赤.裸.裸的指责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裴敬,你,你……” 他本想说你放肆,但那个放肆两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自心头腾起,令他从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长安的政争。如果是天子一直站在杨国忠的身后,那么杨国忠在半年多以来昏招迭出却仍旧屹立不倒,便也顺理成章了。 只是,杨行本仍旧有一点难以理解。 “天子这么做,对,对朝廷又有什么好处?难道,难道,天子就看不出来,杨国忠对朝局有着,有着……” 杨行本直觉得说话困难,甚至是呼吸困难。一个个前所未有过的想法从心头跳出,震得他有些难以自持。 反倒是卢杞面色冷静,表情似有恍然。 “当今天子最擅长制衡之道,杨国忠的存在,正是为了钳制……” “钳制将军……” 杨行本未等卢杞说完,就接了上来。 “非也!” 裴敬再度出声。 “咱们将军虽然厉害,但此前在天子的心中还远未到与杨国忠平起平坐的地位。” 杨行本不解,问道: “那是为了制衡谁?现在呢,现在总该可与杨国忠平起平坐了吧?” 两个问题问的部分主次,又毫无逻辑,卢杞不肯放过机会,嘲笑了杨行本几句。 杨行本瞪了卢杞一眼,正要与之继续争辩,裴敬又打断了他们再次摩擦出的火。 “到了这等时刻,你们就给将军省点心吧,早日和家中交代完毕,便从容出京!” 说到此处,裴敬突然话锋一转,又问道: “你们两个就没想过要留在京中吗?” 这句话问的杨卢二人一愣,转而又愤然齐声道:“虽不才,却不会背信弃义!” 他们显然以此为耻,神武军名头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可轻易亵渎。 裴敬转而哈哈大笑。 “如何,你们两个不也有志趣相投的一面吗?何必整日里不服不忿,终日争斗?” 两人一阵语塞,又悻悻然瞪了裴敬一眼,已然明白,落入了此人的语言陷阱之中。 “其实,以裴某揣测,将军如此做,正是以退为进。别忘了,神武军在兵变中所扮演的角色,天子虽然表面上予以重视,但你们扪心自问,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与之易位而处,又怎么会毫无芥蒂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裴敬的发问,正中他们隐隐之中的担忧,只是无人点破关键之所在,一时间摸不到头绪而已。现在,被直截了当的指了出来,虽然有些心惊,却也于形势彻底了然。 裴敬说的没错,神武军现在所处的境地正是如此,谁敢保证天子在大局尽握手中之后不会秋后算账呢? “别忘了,现在长安诸军可不单单是北衙三军,由陇右而来的神策军一直在侧,虎视眈眈!” 神策军的存在让杨卢二人浑身又是一震。 神策军抵达长安以后,领军的卫伯玉直接被天子破格擢拔,不过也随之失去了兵权,现在掌握神策军乃是宦官鱼朝恩。 鱼朝恩又一向看秦晋和神武军不顺眼,在兵变结束的这些日子里,无时不刻在与神武军为难,很难说不是天子故意安排了此人。 如果长此以往下去,神武军没准就会一步步的滑向了难以挽救的深渊! 而秦晋之所以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惊人之举,难保不是在彻底落入困境之前的未雨绸缪。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默然不语,各有心思,不过却都隐隐感觉,此一去或许是打破僵局,脱运交运的大好机会也未可知! …… “天子巴不得神武军离开长安,我在此时上书,可谓是正当其时,等到鱼朝恩和杨国忠彻底站稳了脚跟,只怕想在长安这烂泥潭中脱身,也是不易了!” 郑显礼愣住了,他万想不到秦晋竟将千万官员击破了脑袋都像钻进来的长安官场比作烂泥潭。但仔细想想,又恰如其分,看看乌烟瘴气的长安,就算入朝为官,所能做的除了内斗便还是内斗!想要做点正经事,更是想都别想。 在各方掣肘之下,官员们不问是非对错,只问亲疏远近,只要立场不同,便会不遗余力的攻讦与反对。到头来,在各方的摩擦争执之下,朝政就像一个履步维艰的老人,难进寸步。 “唉,不若我也辞了这军器监的差事,与将军一同到冯翊郡去!” 秦晋摇了摇头。 “郑兄在军器监更有利于神武军,长安总要有眼线的,否则消息不通,神武军在冯翊就是两眼一抹黑!” 恰在此时,甲士来报。 “报,辕门外有人求见!” 秦晋接过了甲士递上的名帖,看了一眼后笑道: “竟将这两个人忘了! 第二百六十章:使君将陛辞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章:使君将陛辞 尚书左丞韦济与吏部郎中杜甫两个人联袂而至,不过秦晋此前已经得知,这两个人在新一轮的铨选中遭受了刁难,都已经成为后补,换句话说也就是遭到了排挤与打压。而排挤他们的人,自然也就是新近强势回归政事堂的杨国忠。 以秦晋对这两人的了解,杜甫脾气耿介而不知变通,被排挤掉也不奇怪,可韦济为人谨慎圆滑,况且又有家族背景,怎么也被排挤掉了呢? 见面以后,韦济与杜甫分别落座,两个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杜甫长叹一声。 “秦将军,我与韦兄都打算好了,准备一同去冯翊,长安乌烟瘴气,相互攻击俄掣肘,不如到军前去,还能为朝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但秦晋还是奇怪,在兵变之时,这两个人就已经自动与他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显然是不想和神武军再有瓜葛,而现在怎么又突然亲近示好了呢? 韦济面色稍有尴尬的露出了笑容。 “子美兄愿赌服输,秦将军向来公忠体国,主动外放,乃前所未有之举动,令下走二人钦佩不已,决意追随左右。” 杜甫则坦然一笑。 “原以为秦将军和那些争权夺利之辈无甚区别,前日得知将军竟主动放弃长安的一切而到军前去与叛军搏杀,是杜甫心胸窄小了!” 两个人的话很明显的道明了他们态度改变的根本原因,还是q秦晋主动求去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好感与信任。 其实,秦晋此刻于长安的处境,已经完全进入了死胡同,天子的忌惮,权臣的打压,处处面临掣肘与暗算,想要有所作为可谓是难比登天。如果想要打破僵局,只能自请外出。 不过,秦晋自请外出的理由也也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若是旁人,必然会冠冕堂皇的说一些大义凛然的话,而秦晋却是以退为进,声言在此前的乱局中有不察失职的过错,请辞大将军,并要求外放出京。 李隆基早就不是新丁,对这种以退为进的诏书了然于胸,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这是秦晋的真心之举,于是两次宽勉慰问,但秦晋一意坚持,态度之诚恳都令他觉得惊讶。三请三拒的戏码做完了之后,秦晋仍旧要求自罚而出外,李隆基这才明白,秦晋真的不想再留在长安了。 不论秦晋出于何种心思选择急流勇退,这对李隆基而言都是一桩绝对意外的惊喜。他正每日间谨小慎微的忌惮着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又碍于现状而不能立刻翻脸,现在这头猛虎主动要求离开,岂非正中下怀? 只不过,将秦晋安排到何处,是个大问题。安排的距离京师远了,可能就此会对此人失去节制,而安排的太近了,仍有猛虎在侧的隐忧。 恰逢蒲津告急的军报到了京师,李隆基立时就有了决断,他毕竟是一代“明主”让秦晋人尽其才,也不枉了对此人的一番重用。 于是,对秦晋的外放也就一锤定音。不过,对秦晋的官职调动上,李隆基还是一反常态,并没有褒奖优待,而是真的免去了他的大将军一职,将其本官改任冯翊郡太守。与此同时神武军赴蒲津,秦晋仅以监抚军事的差遣继续节制。 这些君臣间的博弈勾当外人并不知道,但看起来却像秦晋主动请罪外出一样,他在兵变中两次转换立场而换来的恶名声也随之稍减。 韦济和杜甫也正是因为此才再一次的来投奔秦晋。 “杨国忠虽然在铨选上为难了两位,但终是难于长久。况且秦某到冯翊郡去,仅仅是个太守而已,哪里还有多余的能力妥善安置二位呢?” 杜甫爽快的答道:“只要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拜托这些蝇营狗苟,下走便是领一县之令,亦足矣!” 韦济也赶忙起身拱手附和,“下走亦是如此!” 其实,秦晋之前所言的意思是说自己这池子浅,恐怕装不下大鱼,如果让这候了缺的尚书左丞与吏部郎中到冯翊郡去,无论在哪一个位置上,哪怕是太守之辅长史之职都是一种委屈。 而现在两个人直抒胸臆,倒让秦晋颇为动容,也感到一丝温暖。 毕竟朝中的官员不全是争权夺利,自私自利之辈,也有这种为了家国天下不计名利的人,仿佛在黑漆漆一片的深夜中,骤然出现了几缕光辉,让人顿生希望。 然而,两人都未曾和叛军打过交道,听说今岁黄河有断流的危险,而叛军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猛攻蒲津,此刻得到了秦晋的许诺之后,就自动进入了角色。 “蒲津不比潼关,此前因为有河东屏蔽,又隔着一条黄河,所以并无多少人马驻防,防备也是废弛多年,既然将军欲往冯翊去,须得未雨绸缪……” 秦晋哈哈大笑,只让韦济和杜甫放心,尽速回家准备,七日后便是动身之期。他知道,这两个人中尤其是杜甫,与他这种单身汉不同,拖家带口的想要妥善安置也是不易。 两人走后,一直在秦晋之侧的郑显礼则又接起了韦杜二人的话题。 “如果黄河断流,叛军又大兵压境,仅以神武军恐难抵挡……” 郑显礼的担忧没有错,蒲津不比新安,也不比陕州,打不过还可以坚壁清野之后再行放弃。蒲津所在的冯翊郡为关中三辅之一,地位仅次于长安,是万万不能放弃的。如果叛军绕过了潼关,经由河东越过了断流缺水的黄河,一旦蒲津有失则冯翊不保,而冯翊不保则关中危矣。 岂料秦晋却神秘一笑。 “用兵之道在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政争之道亦是如此。” 虽然说的很是隐晦,但却让郑显礼眼前一亮,他似乎在秦晋的这番话里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难道都是假的?” 郑显礼实在难以置信,秦晋是如何做到的,竟能瞒天过海。 “黄河缺水断流的确不假,叛军袭扰河东则可真真假假,真假难辨……” 秦晋罕见的卖着关子,让郑显礼很不适应,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呢,但他知道秦晋的性格,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只要知道了这件事的背后有秦晋的运作,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紧接着秦晋却道出了他的担忧。 “今岁关中与山东俱是大旱,开春到现在滴雨未下,只怕粮食颗粒无收。” “现在正是麦收的时候,听说关中麦田的确收成不好,颗粒无收到是有些过虑了!” “但愿吧,咱们最大的敌人并非叛军,而是这贼老天与自己人。” 秦晋沉沉的说着他的担忧,之前的自信与从容亦被掩在了这种忧郁之下。郑显礼甚少见到秦晋如此,便宽解道:“大风大浪都闯了过来,船到桥头自然便直……” “圣人敕令,传冯翊郡太守秦晋进宫面圣!” 外面忽然响起了宦官尖利的嗓音,语气冷淡而不客气。 昨日天子敕书颁下,秦晋正式外出为太守,在长安上下所有人看来,这与贬官流放无异,因此对这位自作“蠢事”的年轻将军也都很是不屑。 随着声音的落地,果有一名宦官出现在门口,秦晋与郑显礼起身相迎。 “秦使君快随某进宫面圣吧,圣人等的急呢!” 宦官催促的急,秦晋只稍事准备,就跟着他匆匆赶往兴庆宫。 进了兴庆宫以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天子惯常所在的便殿,而是去了勤政楼。在勤政楼中,除了天子以外,还有两位重臣在场,一位是重返政事堂的杨国忠,另一位就是中书令高仙芝。 高仙芝的伤虽然未痊愈,但胜在体制好,数日将养之后,竟奇迹般的可以下地行走了。 既然李隆基召集了两位重臣前来议事,那就一定不是寻常之事,秦晋不由得暗暗猜想,李隆基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杨国忠的脸上不惊不喜,甚至眼皮也不抬一下,举止间充满了对秦晋的不屑。高仙芝面色苍白,只礼貌性的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但亦是神情冷淡,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秦晋的所在所为,在许多大臣的眼里,已经与投机的奸佞之臣无异,尤其身涉兵变中的高仙芝,更是感同身受。 然而秦晋并没有因此对高仙芝产生怨愤之心,相反,他投过去的目光中却满是同情。 别看高仙芝现在似乎深受天子重用,又官至中书令,成为宰相之首,位极人臣。但等着他的,将是无数的暗箭、冷箭。 秦晋才不相信,李隆基会放弃以往的成见,全部身心的信任重用这位出将入相的重臣。还有不甘寂寞的杨国忠,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高仙芝拉下马,独揽政事堂大权。 况且,高力士病倒后,宦官里拔尖的鱼朝恩又掌握了神策军的兵权,这京师的形势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一脚踩了进去,就休想再轻易的脱身。在明争暗斗中,自保尚且捉襟见肘,就更别提想要有所作为了。 “秦卿来的正好,朕给神武军选了一位监军,你们今日便先见一见面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相公千叮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一章:相公千叮嘱 李隆基一指身侧的宦官,又向秦晋投去了一丝颇耐人寻味的目光。 勤政楼正殿内的光线并不亮,秦晋好不容易适应了,仔细一看竟是内监景佑。景佑早先因为同产兄弟和秦晋有过一些过节,但后来早就冰释前嫌,甚至还多有交情。秦晋相信,以李隆基的耳目,或多或少也应该知道一些景佑和神武军的关系渊源。但令人奇怪的是,李隆基似乎仍旧不管不顾的重用了此人,自从兵变以后,兴庆宫内的格局已经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往得势的宦官不是死在兵变中,就是失节而失宠。 这个景佑在兴庆宫的地位,已经可以和昔日的边令诚,程元振之流相比。当然,不论何时何地,景佑的身上还有着边令诚义子的标签。可这也不能成为李隆基信重其人的原因。 都说天子心机深似海,仅仅是一个内监的任用就让人摸不到头脑。秦晋现在也算是有所领教了。当然,他绝不相信,李隆基任用景佑是老眼昏,脑筋不灵所致。 “奴婢一定不辜负圣人厚望!” 景佑跪了下来,信誓旦旦的表明着心迹。李隆基也似乎对景佑的反应很是满意,让他起身之后,又对高杨二人笑道: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次乱事朕深有所得,景佑虽然是个宦官,但仍旧能够做到始终如一,已经胜过百官多矣。” 李隆基很少在臣子面前夸赞宦官,高杨二人的面色都有些尴尬,包括秦晋的脸上都有些热乎乎的。一句疾风劲草,板荡诚臣,似乎在有意无意的暗讽他鼠首两端。 不过,李隆基并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很快又提及了京师乃至关中的防备。 对此,秦晋并不急于表态,毕竟有高杨二位在前,怎么也还轮不到他来显摆。 果然,杨国忠率先开口。 “臣以为,潼关虽有二十万大军,但哥舒翰毕竟病体尚未痊愈,关中还是要扩充军备以防不测。” 啰哩啰唆的说了小半个时辰,杨国忠的主旨就是一个,长安守军的防备力量不够,必须扩军,而且要独立于神策军和北衙三军之外,另行编练。 对此,高仙芝表示赞同,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重点上.李隆基频频点头,显然是对高杨二人的唱和十分满意,扩充长安防备,的确是首要之务。 秦晋则默默的盘算着,杨国忠这一番建议究竟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其实,杨国忠的目的很容易就能猜测得到,吃够了兵变的亏,自然要亲自掌握一只大军才来的安心。神策军作为外来户,起于陇右与潼关的哥舒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他而言无异于枕边虎狼,虽然由鱼朝恩节制,但区区宦官,能不能管住那些半兵半匪的边军还是个未知之数。 至于李隆基和高仙芝对此表示满意,也很容易理解。李隆基最善制衡之道,龙武军在兵变后背**,神武军离开长安后,就只剩下了神策军一家独大,所以必须在扶起一只力量与之制约,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后,秦晋更是抱定了不发一言的态度。眼下勤政楼中商议的无非是神武军走后,长安城中空出的权力空间由谁来填补而已。 若论扩军的合适的人选,当非中书令高仙芝莫属。但以秦晋对李隆基的了解,这位老迈的天子应该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倾向于杨国忠。 往往在这种局势复杂的局面中,择能而拥并非最佳的选择,相比之下倒是选亲更为绝大多数人所接受。 李隆基之所以屡屡在最后关头都保着杨国忠,不肯将其逐出长安,心中抱的也就是这个念头。 果不其然,李隆基沉思了一阵后缓缓说道:“高卿病体未愈,还当将养些时日,扩军一事便有杨卿劳动。”说着又向高仙芝投去了征询目光“待高卿痊愈之后再执掌六军,如何啊?” 表面上是与之商量,但高仙芝怎么可能拒绝,自然是欠身应诺。 得到了天子的支持,杨国忠的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兵变之后,重返政事堂不说,手中还掌握着长安新军,今后还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突然之间,秦晋的眼前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这也是他一直忽略的。 表面上看,天子的安排是为了之上长安各军,不使任何一家独大。但跳出长安这个圈子来评判,难道就没有防备哥舒翰的意思吗? 要知道,长安兵变持续了七天以上,陇右兆州的神策军都能从百里之外赶来,潼关距长安不过是朝发夕至,哥舒翰却没派回来一兵一卒,这能不让多疑的天子心生芥蒂吗? 如果所料不差,只怕李隆基接下来还会有所动作。 但这些动作对与神武军无干,秦晋也就不愿插一脚进去,袖手旁观成为上上之策。 秦晋主动求去,极大的减轻了李隆基的压力,甚至对神武军也不似先前那么着意紧张,只要这些惹是生非的世家子们都离开长安,就不怕他们翻了天去。 李隆基当然不傻,他敢于将神武军与秦晋一道都派到冯翊郡去,自然是有所依仗。神武军七成以上的兵员出自关中世家,其中绝大多数,族人家眷都在长安,放了他们出去,就好比放出去的纸鸢,尽管飞得远,只要将其族人家眷尽握手中,就等于攥牢了拴住纸鸢的丝线。 勤政楼中,天子和高杨两位重臣商议扩充长安防备,便议论了整整一个时辰,将秦晋晾在一边,似乎已经把他遗忘了。 秦晋非但没有受到冷落的感觉,反而乐得置身事外。他现在对长安上下已经厌烦到了骨子里,从天子到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员,共同形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烂泥漩涡,刚刚从中抽身,可不想再重新踏进去。 再以局外人的目光去看长安政局,秦晋竟前所未有的心思澄明了。 李隆基置身于漩涡正中,自以为摆弄朝廷各方势力于鼓掌之中,但殊不知,这么做只能将他一步步推向难以挽救的深渊。 而且,随着李隆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苍老,对权力细节的掌控也将越来越多,还能不能成功摆布臣下都要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此前的兵变就是从“厌胜射偶”大案的失控中突变而来,这不正是李隆基掌控能力大幅下降的明证吗? 但是,秦晋早不是刚刚来到长安时的秦晋了,他知道任何建议对于李隆基而言都只能是耳旁风,苍老的天子已经没有多余的经历做出改变,他能够做的只有维持延续以往驾轻就熟的统治方式,只有这么做才会觉得安心。 商议的差不多后,中书令高仙芝将目光转到了秦晋的身上。 “听闻黄河面临断流的危险,蒲津失却了大河天险,不知足下打算如何退敌?” 至此,秦晋才明白。原来这次陛见根本就不是李隆基的主意,否则哪轮得到高仙芝先发问呢?想来是高仙芝放心不下,才让李隆基下敕召见,以做叮嘱。 秦晋很识相的欠身施礼道:“还请高相公示下!” 高仙芝正身肃容道:“蒲津乃冯翊于河东的门户,冯翊又是三辅畿要之地,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可记下了?” 这么说等于委婉的告诉秦晋,冯翊郡的重要性无可替代,绝对不能放弃。言下之意就是,人在郡在,郡亡人就不要回来了。 “相公叮嘱下吏记在心间,一字一句不敢忘!” 高仙芝没一句话指点秦晋该如何防守,只态度严厉半是叮嘱半是警告的示意秦晋,须得与冯翊共存亡,绝不能再如新安和陕州一般,打不过就放弃。因为,冯翊的身后就是长安,已经退无可退。 至此,高仙芝忽然站了起来,来到一旁的屏风处,立时就有内侍跟着过去将屏风前的蜡台一一点燃,一片烛光通亮之下,秦晋才发现,这屏风上锁绘制的不是普通图案,而是一幅关中的地图。 高仙芝的右手在长安所在位置的左上方重重的点指着。 “冯翊扼长安通往河东的通道,虽然不比潼关,但北连朔方,东接河东。安贼在麦收之后一定会大举进攻关中,除了潼关即将面临巨大的攻势压力。来自于河东的威胁同样不能小视。” 他的手向东越过了黄河,“河北道各郡的起事已经接近失败,史思明稳定河北局势后先期攻入河东,以作潼关策应。哥舒老相公未必能分身援助于冯翊。秦将军,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秦晋同样是肃容掷地有声。 “秦某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听杨国忠似语重心长的说道:“秦将军有此心迹,杨某甚是宽慰,可不能辜负了圣人的一番苦心啊。现在长安城中非议汹汹,圣人将你放在冯翊实际上可全是出自爱才之心,莫要心有芥蒂......” 秦晋冷笑,杨国忠这是生怕天子不知道他有怨愤和芥蒂! 第二百六十二章:世事难洞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二章:世事难洞明 杨国忠在李隆基面前若有若无的煽风点火,这在秦晋看来似乎大可不必。李隆基做了四十多年天子,杀过的人不在少数,手段果决狠厉,并非几句话就能轻易影响的。现在一切都是靠实力说话,李隆基之所以对秦晋再三容忍,无非是心中有颇多忌惮,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而已。 杨国忠这么做可以说是白费心机,李隆基不会被引上道,秦晋也不会在乎这种没有实际伤害的勾当。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李隆基呵呵一笑。 “朕与秦卿可算忘年相知,朕相信秦卿,一定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好好的守住蒲津,不让逆胡叛军进入冯翊,关中半步。” 李隆基这么说等于在替秦晋遮掩尴尬,同时他看向杨国忠的目光里又折射出了些许不满。 “臣定不会辜负圣人的厚望与信重!” 秦晋再次起身郑重的大礼回应。 勤政楼内立时就是一派君臣相知的融融场面。这番场景落在杨国忠眼中,让他好不痛快。 想不到天子竟然公开的为这个竖子说话,甚至还与之做出了令人费解的君臣唱喝。如果真的这么看重秦晋,又何必防其出外呢? 也许杨国忠是被妒忌与愤怒之火蒙昧了双眼,在冷静下来以后,他马上就意识到,天子这应该是逢场作戏。 只不过,他还是疑虑重重。天子已经重新掌控了大局,还有必要对秦晋这竖子如此虚与委蛇吗?倒不如干脆趁着他落单的机会,直接…… “杨卿,杨卿?” 天子的呼唤打断了杨国忠的胡思乱想,他赶紧咳嗽了一声,以作镇定。 “臣在!” “凡神武军有所要求,急需的物资,政事堂都要优先调拨,可记下了?” “臣领命!” 杨国忠答应的痛快,但是心里却暗暗发狠,只要秦晋敢张嘴,他一粒粮食,一根箭矢也不会拨给神武军。紧接着,他的心思又转回到被天子打断之前,一个想法逐渐萌生,不如等高秦二人退去之后,直接向天子进言,伺机除掉秦晋。 但思来想去,杨国忠还是犹豫了。自从重返政事堂以后,他发现天子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在罢相之前,他总能十分准确的把住天子的脉搏,将天子伺候的舒舒坦坦,朝堂上也是诸事顺遂。但从这次兵变后重返政事堂开始,他越发的觉得天子心思左右反复,难以捉摸。 几次与天子深谈后,按照杨国忠的判断,天子应当已经对秦晋忌惮与憎恶到了极点,但他表现出来的却恰恰不是这么回事。 其中最蹊跷的就是,太子李亨理应受到重罚,照以往的惯例,就算不将其杀掉,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也是必然的应有之议。 但现在的情形是朝野百官们对废太子的呼声甚高,天子却迟迟不予表态,就算有些许反对的声音,可天子对叛逆之子态度暧昧,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如果说这仅仅是出于对秦晋这等与太子渊源颇深官员的忌惮,又有些不切实际。毕竟秦晋早就和太子撕破了脸皮,高仙芝的确替太子说过话,可也没说不赞同废太子啊…… 乱七八糟的一团在杨国忠脑子里隐隐发酵,使得他的思维几乎陷于停滞。于是,劝说天子伺机除掉秦晋的想法也被随之遏制,不敢再付诸实施。 勤政楼内气氛看似一片融融祥和,实则却是各怀心思,频频冷场,君臣间讨论时局也是吞吞吐吐不往关键处说。 杨国忠自觉今日无法影响天子,便立即一改之前的态度,和秦晋又不那么剑拔弩张了,甚至还笑脸相对。大唐天子李隆基则居中言笑,三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未有过此前的龃龉一般。 高仙芝显然不善虚应故事,明知道君臣并非这般和睦,却又无法当众戳穿,只能缄口不言,不断的啜饮着案上的茶汤,以排解愤懑的情绪。 其实,与人虚应这对秦晋而言从前直如家常便饭,无非就是说着口是心非的话,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至于冷了场。 但秦晋也不是全然毫无顾忌的虚应,他的底线是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做一丝一毫的让步,更不会在未经商议思考的前提下做出任何承诺。 杨国忠几次三番试图引秦晋入彀,都被秦晋几句话就轻巧的避了开去。 “圣人,臣,臣伤痛发作难忍,请,请……告退……” 高仙芝最先坐不住了,这种君臣离心的场面让他越看越是心寒烦闷,所幸便自请恕罪告退。 闻言之后,李隆基似乎也在一瞬间行却尽失,便一甩袍袖,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朕也乏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们也一并退下吧!” 秦晋终于如蒙大赦,行礼告罪之后便退出了勤政楼。 勤政楼内凉风习习,出了殿门迎面扑来的却是阵阵热风。夹在热风间的还有频频不断的虫鸟叫声。这些都昭示着夏季的到来,而夏季的到来,除了带来了闷热与烦躁,还让秦晋的紧迫感时时增加。 秦晋本想在离开兴庆宫的路上与高仙芝搭讪几句,可对方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甚至连虚与委蛇的客气都欠奉。 看来高仙芝对秦晋仍旧存着深深的芥蒂。这让秦晋心底不免泛起了一丝苦涩与悲凉,想一想刚刚来到唐朝的时候,支撑着他冲破重重艰难险阻的动力之一就是挽救高仙芝的个人命运,然后希冀与借此挽救大唐王朝滑向深渊的命运。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愿? 高仙芝的个人命运的确被改变了,他不但没有失去性命,反而还一跃成为了宰相之首的中书令。然则,大唐王朝的命运似乎并没有多少改观。朝廷内部争权夺利,乌烟瘴气。只要安禄山发兵西进,在叛军强大的攻势压力下,老迈的天子不一定会做出什么脑残的决定。 至此,秦晋自问多多少少看清楚了症结的关键之所在。大唐王朝的命运是否没落,似乎很难和某个人的个人命运挂钩。换言之,就是某些人的命运即便改变了,也很难对大唐王朝有立竿见影的影响效果。 这就好比一辆自重非常的车子,在急速行驶中,即便是急刹车,也不是想停就能停住的。 大唐王朝就像一辆急速行驶的车子,前方的深渊已然隐约可见,现在想要刹住车子,还来得及吗? 目视着高仙芝略显蹒跚的背影隐没在车帘之后,随着驭者催马的鞭响,轺车辚辚驶离了兴庆宫。 秦晋伫立原地,愣怔良久,直到随从甲士催促才长长叹息一声,上马离去。 …… 在回家的路上,杜甫愁眉苦脸,暗暗盘算着离开长安之后一家老小的安置。他知道此番一去到冯翊郡,很有可能面临刀兵之祸,若带着妻儿同去,唯恐连累了他们。但是,如果将他们留在京城,又由谁来照顾呢?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没钱的缘故。这处城内的宅子还是杜甫在出任吏部郎中以后租下的,可谁知道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竟突如其来的爆发了兵变。直到兵变后,被杨国忠清洗出吏部,月余以来的遭遇就像做梦一般虚幻而不真实。 由于时间仓促,以吏部郎中的俸禄难有多少积蓄,现在的吃用还是韦济在此前接济的数车物什。 刚一进门,便见妻子杨氏倚在房门前翘首企盼。 “夫君可定下决心了?” 杨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丈夫的理想和抱负,但苦于一家老小的吃喝用度束缚住了手脚。 “夫君不论去何处,妾身都寸步不离!” 杜甫心下一酸,答道: “七日后,动身往冯翊去,你和孩子们就留在长安。” 他没有言及刀冯翊去可能遭遇刀兵,生怕杨氏担心。 杨氏忽然又道:“刚刚高仲武来了,夫君迟迟未归,又匆匆离去。” 闻言之后,杜甫双目一亮,很是兴奋。 “仲武兄临走可交代有何事?” 杨氏看了一眼丈夫。 “这倒没说,临走时只留下了一锭金!说是明日再来拜访。” 杜甫心中一暖,这位老友自潼关匆匆返回一定是有公干,然则还不忘了见缝插针接济自己。虽然受人接济不是光彩的事,但这份情谊怎能不让人动容? “仲武兄在潼关,恐怕还不知长安月余的变故……” 杜甫口中的仲武兄乃是他的多年好友高适,哥舒翰赴潼关时,他被拜为监察御史派往潼关辅佐御敌,在这个当口回来,一定是身兼重要使命的,他等不到自己先一步离去也属正常。 正出神间,忽听庭院外面有人高呼。 “杜郎中可在家中?奉秦使君之命......” 外面的声音有些嘈杂,后面喊了些什么杜甫和杨氏听得不清楚。但听说是秦使君,指的自然就是秦晋,其人现在已经正式受命为冯翊郡太守。 杜甫急忙出了院子,却见门口有三名骑马的甲士,一眼就能辨认出是神武军中的禁卒。 为首之人他却是识得,正是秦晋依为臂膀的裴敬。 “裴校尉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使君可有所命?” 第二百六十三章:兄弟促膝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三章:兄弟促膝谈 裴敬下了马,从马鞍上解下了一只皮囊,来到杜甫面前,交在他的手中。杜甫将皮囊掂在手中,沉甸甸的。 “使君特命下走奉上百金,杜郎中好安顿家小,无后顾之忧。” 其实接过皮囊之时,杜甫就已经猜出了其中之物。裴敬的话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 临行赠百金,对杜甫而言,直如雪中送炭。他正在为安顿家人而发愁,秦晋就解了这绕不过的难题。 杜甫不是个爱财的人,百金也绝不是个小数,但这皮囊中所装载的心意,让他动容不已。 “多谢使君挂念,杜甫愧领了!” 他更不是个虚伪的人,也不会明明很需要这笔钱来照顾家用,却严辞推拒。 裴敬对这位吏部郎中的感官不错,便呵呵笑道:“此一去前路未卜,杜郎中肯以身犯险,裴某敬服的很那。” 冯翊郡的情况在神武军内部早就传开了,都知道这一去,面临的叛军压力不比潼关要差,杜甫敢于随秦晋赴险地,光是这份胆色就令人刮目相看。此前穷酸迂腐的形象,亦随之被剥了个干净。 说着,裴敬又靠近了杜甫,朗声道:“下走口渴的紧,向杜郎中讨杯水喝……” 杜甫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躬身将裴敬向院中让。 裴敬进入会客正厅之后,杜甫命杨氏烧水奉茶。 “杜郎中认为,当下长安局势如何?” 刚刚落座,裴敬就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话。这让杜甫愣怔了一阵,然后才斟酌着答道:“就实而言,长安就像一潭烂泥,又像一艘朽烂的大船,积重难返啊……”随之,他又摇摇头,表示自己的叹息之意。 “英雄所见略同,裴敬也早在这乌烟瘴气的长安待够了,出了长安直如鱼入大海啊!” 杜甫却仍旧摇头。 “出了长安也未见得就能痛快行事。” 裴敬对杜甫的说法显然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又一掌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谁说不是!地方上的官吏比朝廷的官吏也没甚区别,到时候还免不了掣肘!” “非也,非也!以使君的魄力手腕,地方上没人敢强拧着来。何况使君也不会给那些人机会。杜某担心的是粮食!” 关中向来缺粮,遇到收成不好的年景,天子经常会带领长安权贵百官到洛阳就食。今年眼看着滴雨未下,收成比往年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打仗打的又是钱粮,神武军到了冯翊的蒲津,时日久了,不知又会冒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问题。 但是,没等杜甫深入进行这个话题,裴敬又话锋一转,绕了开去。 “不知杜郎中打算如何安置家小?” 杜甫沉吟了一下说道:“冯翊恐遭刀兵,杜某打算就将内子与儿女留在长安,一来可使他们免受颠沛之苦,而来在长安毕竟还有些故旧,照应起来也甚是方便。” 裴敬又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他端起刚刚煮好的茶汤,猛喝了两口,然后赞叹道:“好茶汤,暑渴尽解,这就告辞了!” 杜甫赶忙起身相送,送走了裴敬之后,杨氏来到他的身后,面露不解的问道:“这裴校尉明显不是为了讨水喝而人内,可落座了又尽捡些闲话,真是奇怪。” 对于妻子的疑惑,杜甫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总觉得对方的主要目的就是来赠金的,至于根据是什么,一时间也捋不到头绪。 杜甫指了指案上的皮囊。 “这是秦使君刚刚送来的百金,你收好了,为夫到冯翊之后,足够家中使用一年了!” 杨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夫君真的不打算带着妾身母子到冯翊去吗?” “嗯,这一回就不带你们去了,今岁关中大旱,粮食欠收,出了长安只怕有钱,买粮食都成问题。” 说到粮食问题,杜甫当即又叮嘱了一句。 “这百金之数,拿出来一半,全部换成粮食。剩下一半则放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杨氏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说起粮食欠收,杜甫马上就意识到,长安的粮价很快就会飞涨,如果不早早买下粮食以作储备,否则到了秋冬时节,青黄不接,飞涨之下,只怕百金之数也买不了多少粮食了。 次日一早,杜甫正打算出门到东市去询问粮价,府中唯一的老仆却急吼吼的来报: “昨天来的高御史到了!” “是仲武兄,快请!”话音未落,杜甫又道:“慢着,我亲自去请!” 听说高适一早来访,杜甫就打消了去东市的念头,决定与这位久未见面的好友长谈个一天一夜。 片刻功夫,高适就出现在了杜甫的视野之中。 “仲武兄,一别半载,可还无恙?” 两人见面兴奋非常。高适大踏步进了庭院,同时又唏嘘道:“想不到半载的功夫,这长安城内就已经翻天覆地了!” 高杜二人私下里在一起的时候从不会讳言局势,到了会客厅落座之后,更是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议论了大半个时辰。 比起裴敬在时,杜甫烧了许多顾忌,说话自然就更放得开。他将长安这月余以来经历的事件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与之讲述,最后又叹息了一声。 “天子如果能早早铲除奸佞,太子又何至于被逼的谋反,秦使君又何至于自请外出?” 高适默然半晌,然后才有些不以为然的回应。 “子美兄此言差矣。于天子而言,谁亲近,谁疏远,心中自有一杆秤。奸佞也好,忠臣也罢,如不为所用便是白费,如能为所用,奸佞和忠臣只怕也没甚区别!” 这番话让杜甫愣怔了一阵,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早在昨天,韦济也和他如此说过,虽然言语中颇有出入,但终旨却大致不差。 高适不等杜甫答话,又再说道:“秦使君能够急流勇退,自请外出,实在是以退为进的一招好棋!” 杜甫大为奇怪。 “难道不是被天子逼迫的吗?” 高适摇摇头。 “是也不是。” “这是甚说法?半年不见,仲武兄也学会打哑谜了……” “如果高某所料不差,这位秦使君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在长安这一摊烂泥中,除了白白的蹉跎时间,争权夺利,怕也没机会再做其它……” 高适的揣测很是新颖,这让杜甫也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秦晋,也许他一直就没看懂这个年纪轻轻却屡屡一鸣惊人的秦使君。细细思量,高适的说法也很有道理,这正好解释了,秦晋为何在占据优势的时候自请外出。 很明显,高适对秦晋的评价显然不低。 “哥舒老相公这回算错了棋,只怕麻烦不会小……” 高适忽然又提及了远在潼关的哥舒翰。这让杜甫又是一惊。 “哥舒翰?老相公素来忠勇,又手握重兵,他,他能有什么麻烦?” 高适苦笑道:“子美兄太过刚直,看不清这官场的龌龊与险恶。总之,这一关想要平安度过,并不容易。” 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高杜二人就别重逢之后,甚至还没叙旧,就一直在议论着长安现在和将来的局势。 “仲武兄既然在潼关军中屡受排挤,何如趁此机会运作一番,离开哥舒翰的视线。” 在杜甫看来,高适为官多年,颇有能力,但苦于不得志,现在连五品的门槛还没能越过,于是已经有心向秦晋举荐此人。 谁知高适却摇头拒绝了。 “高某奉了老相公之命返京,岂能半路而逃?总要善始善终。” 当世之人,尤其为官者,最重视的就是名声。有时候甚至可以说,名声的大小决定了官职品秩的大小高低。如果高适在此时趁机谋求离去,无异于背弃了哥舒翰的交代,这对他的名声是十分不利的。 “临回长安之前,就已经探明了山东乱军的情形,据说大军已经云集陕州弘农。一场大战怕是在短时间内就要爆发。子美兄随秦使君到冯翊郡去,也不见得安全,早有消息指称,叛军已经攻下了半个河东。” 对此,杜甫并不奇怪,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表现十分淡定。这让高适颇感意外。 “难道子美兄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要知道,这些消息是高度保密的,甚至连天子对其中内情的知晓都是有限度的。哥舒翰如此严密的封锁消息,并非有意蒙蔽天子与百官,而是不想这些消息对关中民心士气造成不利的影响。 可现在连杜甫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那朝中知道的人也一定不会少了。 “为兄也是听秦使君说的,而且秦使君曾反复叮嘱,不得外泄!” ...... 秦晋在裴敬的汇报中得知了杜甫的好友高适由潼关返回长安,考虑到这又是一个他能够叫得出名姓的历史名人,便有心去拜会一番。但人还没等出了军营,卢杞便怒气冲冲的赶来寻他。 “使君,杨国忠那厮不怀好意,摆明了要为难咱们神武军,这口恶气实难咽下。” “卢兄慢慢说,究竟杨国忠又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裴敬随口安抚着怒气冲冲的卢杞,秦晋却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 政事堂一定在神武军所需物资上做了手脚 第二百六十四章:长安将东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四章:长安将东去 神武军的军需无非也就两样,一是兵甲,二是粮草。政事堂负责与神武军接洽的官员几次三番的推脱,说是关中今年大旱,府库中的粮草一面供应京师,一面又要供给潼关大军,早就已经捉襟见肘。 “政事堂一帮子鸟货,说甚让咱神武军到冯翊去就地筹粮。” 杨行本附和着卢杞,一样是气咻咻的骂着。 “杨二,你还是这急脾气,这般态度,正好给了政事堂的人精们以口舌。” 裴敬从旁责怪,认为杨行本这种急脾气只能坏事。不过,杨行本却不服气,手指着卢杞。 “某这脾气是不好,但与他们交涉的是他,他的秉性总归沉稳吧,结果如何?” 闻言之后,裴敬叹了口气,又问道: “粮草有借口,兵甲箭矢方面,总不能也推脱了吧?” 卢杞恨声道:“只有一个字,‘等’!” 以政事堂那帮人精的手段,这一等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裴敬自幼耳濡目染之下早就知道这些朝中官员们的办事效率,平素里就算没有纠葛都要拖沓不已,现在得了杨某人的授意,岂非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现在粮草不给,兵甲不发,任谁都猜得出来,这肯定是杨国忠在背地里发难。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杨国忠在神武军的手里吃了大亏,丢了丑,翻脸报复挡在情理之中。而天子,未必就不存了纵容之心。秦晋对此心知肚明,部下对政事堂的愤懑,在今日此时发酵到了极点。 “到天子那里去告他,看杨国忠那厮如何抵赖?” “对告他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然则,最激愤的卢杞却都头对几位军中校尉泼了一头的冷水。 “告?告谁?向谁告?都是一丘之貉,恨不得咱们自生自灭呢!” 众人一阵沮丧。 “那就这样任人鱼肉?如何能甘心!” 胡乱咒骂了一阵,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晋的身上,秦晋身为神武军的灵魂与核心,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在座的各位都坚信,只要有他在,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事实上,秦晋的确早就有了对策,在他看来,政事堂玩的这等把戏,无异于正中下怀。 秦晋看向卢杞。 “过了午时继续和政事堂交涉,神武军到冯翊自筹自支也不是不可以,须得他们正式行文,加盖宰相印鉴,便不要长安府库的一粒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愣住了。杨行本心直口快,惊道: “这,这岂非服软了?” 在他看来,秦晋这么做无异于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不至于脸面上太难看。 卢杞却似乎若有所悟,当即躬身应诺。 “末将谨记,过了午时便往政事堂交涉!” 紧接着,裴敬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欲言又止。杨行本发现了他们脸上的变化,再三追问,却没有任何回应。 而秦晋自然也不会说破,让神武军到冯翊就地就地筹措粮草,便等于政事堂松开了勒在神武军脖子上绳索,再难有所节制。相比眼前的这点困难,神武军少了掣肘的因素,实际上却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机会。 只可惜,杨国忠以为这种伎俩就能逼得神武军寸步难行,那就大错特错了。 忽有甲士来报,杜乾运求见。 神武军中对杜乾运其人的感官奇差,这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十足十的小人。不过,秦晋似乎却对此人无甚成见,只要使用此人时,往往竟能收到奇效。 “带进来!” 片刻之后,杜乾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谄笑,正身对着秦晋就是一躬到地。 秦晋端坐榻上,虚扶了一把,便命人看座。 还没等秦晋发问,杜乾运就主动道明了来意。 “听闻使君五日后就要动身,卑下,卑下请求能与使君同赴冯翊,也为,为朝廷尽微薄之力。” 秦晋暗暗冷笑,杜乾运说的好听,其实还是怕杨国忠的报复与天子的清算。在兵变中,他先是依附了太子李亨的亲信李泌,然后见势不妙又倒向了神武军,对太子刀枪相向。虽然定乱之后,论功行赏都有他的份,但天知道几时就会清算到他的头上。像杜乾运这种人屁股上肯定都是屎,只要随便寻个罪名,就能之置于死地。 杜乾运此时未雨绸缪,也是颇有些远见,知道长安不是久留之地,也打算外出避难。 “杨相公肯放杜长史外放?” 杜乾运显然是有备而来,想也不想立时就换上了一副哭丧脸,恨声道:“杨相公早就视卑下为敝履,昨天政事堂行文,正式免去了卑下身上的所有差事。” 这倒让秦晋颇感意外,杨国忠的动作倒是不慢,以这种节奏来看,他已经是迫不及待的要进行全面清洗了。同时,他也在庆幸,亏得见机的早,可以带着神武军抽身而退,否则留在长安,于天子有心布下的彀中空耗,那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傻等着,干看着潼关外的风云变化。 …… 杨国忠有些郁闷,他自以为用粮草和兵甲的供给勒住了秦晋和神武军的脖子,使之陷入被动之中。但秦晋似乎对此毫无反抗能力,反而顺从的默认了政事堂推脱的借口,只让政事堂正式行文便再不聒噪。 其实,长安府库中的粮食足够再支应关中大半年光景,大致可以熬过青黄不接的时日,给神武军拨付粮草自然也不成问题。只不过,他偏不给神武军半粒粮食,就算府库中的粮食发霉,被老鼠吃掉,也绝不能便宜了秦晋那竖子。 然而秦晋的反应冷淡,甚至说是毫不在意,这让杨国忠有种一拳重重打空的错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郁闷。同时,他的心中也起了狐疑,秦晋这竖子向来奸狡,举动反常肯定又再打什么鬼主意。可是,他绞尽脑汁的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发觉秦晋还有什么可以翻身的机会。 虽然秦晋掌控着神武军,负责一部分城门的守备,但只要他承认天子的威权,就不可能绕过政事堂而使用府库中的粮草,一旦他拿不出粮草来供给大军,军心也势必将会涣散,到时候还能有几个人跟着他到冯翊去? 要知道,神武军中有七成以上都是勋戚族人子弟,他们肯放弃长安城这世界到地方郡县去吃苦? 当然,杨国忠也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他知道长安诸卫禁军中通常都有七日存粮,而神武军五日后即将开拔,只要期限一过,秦晋离开长安,神武军因为缺粮再有什么变故,自然也就可以有合理的借口推掉责任。 但是,从亲信的探查汇报中,神武军中竟然一切如常,一丝一毫都看不出人心浮动的迹象,这又让他产生了淡淡的挫败感。 还有一则消息,杨国忠听闻之后,有种吞下一只苍蝇的错觉。 杜乾运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竟然有摇着尾巴到秦晋那里去示好,只恨没有合适的理由立时将其下狱问罪。因为现在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另一批官员身上,其中大多是在兵变中或明或暗表示过支持太子的人。 这些人里,中书令韦见素首当其冲。毕竟他曾正是向朝野上下表示过对太子的支持,甚至连他的儿子,门下给事中韦倜都公然出入太子的临时居所。 连日来,因此而受到牵连的官员多大数百人,当然其中多数是杨国忠的政敌和反对者。而杨国忠的亲信和支持者则在附逆名单上被轻而易举的剔除。 说到底,这就是借惩处附逆余党之名,行打击异己,清洗政敌之实。杨国忠做的理直气壮,因为有着天子的默许,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那个有名无实的中书令高仙芝。 拜兴庆宫一战所赐,这位中书令一直养病在家。而且政事堂里的官员多是杨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自然都唯杨国忠马首是瞻。因此,杨国忠虽然仅以中书门下同三品的差遣行宰相之职,却已经隐隐然成为宰相之首。 只可惜,清洗异己带来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秦晋给破坏了。预想的目的没有达到,杨国忠只得苦思新的压制之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事让他如鲠在喉。不知何故,天子虽然大张旗鼓的清理附逆余党,却对身为“党首”的太子李亨不做一字表态,就算百官在他的带动下以汹汹朝议来做引导,这位老迈的天子仍旧缄口不言。 天子究竟做的什么打算?何以迟迟不对太子施以惩处? …… 掌灯时分,秦晋前所未有的闲了下来。这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之感,如影随形的压力迫使他无时不刻都在思考和挣扎着。只要停下来一刻,都会让他觉得隐藏在黑暗中的危机正张开了血盆大口一点点将其吞噬。 “使君……” 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秦晋的视线中。 由于天色黑透,虽然看不清楚来人面目,但秦晋仍旧知道这是个女子,而军中唯一收留的女子,除了她便再无旁人。 第二百六十五章:佳人双泪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五章:佳人双泪垂 是中书令韦见素的女儿韦娢。说实话,秦晋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初,费了好一阵神才将她与新安县城里的县令聘妻联系到一起。不过,那时的印象已然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个颇有个性的女人。 然则,她能在兵变中挺身而出,甚至不顾个人生死对秦晋发出了警告,这就让所有人震撼以及不解。毕竟这么做无形中等于背叛了父兄,而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郑显礼以及裴敬等人就在私下里揣测过韦娢如此所为的动机,只是绞尽了脑汁也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在神武军众人的眼中,韦娢的身上已经有着不可磨灭的韦家烙印,无论是出于亲情抑或族人远近,都没有任何理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帮助神武军。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 杨行本不屑的说她烧坏了脑子,才做出这等背弃家族和父兄的蠢事。余者众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显然是赞同杨行本这种有些冒失的说法。 反正在他们看来,韦娢仅仅是做了一件蠢事。至于这件蠢事会给神武军带来好处,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秦晋虽然也心有不解,但却与他的部下不同,毕竟自己是受了这个女人的示警才得以脱难,而且她又因此身受箭创……然则,秦晋对她更多的则是一种同情和可怜。 现在有神武军护着她,那些清算附逆者的杨国忠走狗不敢到军中来抓人,不过她的父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包括所有的在京族人,全部被抓到了京兆府大狱中,听后圣裁处置。 只要神武军一旦开拔东去,这个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秦使君……” 秦晋正盘算着这个女人的处境,却忽略了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前。 盈盈一拜。 反应过来的秦晋想要伸手去搀扶她,毕竟她身受箭创,远未到痊愈的时候。但是,他的手伸到半路又僵住了,这毕竟不是他生长的那个时代,不论性别,贸然的身体接触都可能是一种唐突。 “快起来,你箭创未愈,不必拘泥于俗礼。” 秦晋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温和一些,黑暗中他看不清面前女人的表情,但却隐隐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秦使君救救妾身的父兄吧……” 才说了半句,韦娢便哽咽住了,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一般,让秦晋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而,更让他觉得不自在的是,韦娢的请求他竟难以一出口答应下来。 以当下神武军的处境,别说搭救被朝野舆论视为附逆之首的韦家父子,就连自保都已经渐显步履维艰。可是,拒绝的话又让他怎么能说出口?人家一介区区弱女子,便以超乎寻常男子的勇气拯救了他们于千钧一发的危难之中。 “妾身知道使君为难,只求能保住父兄的性命,除此之外就再无他求。” 韦娢曾经恨自己的父亲入骨,认为韦见素只将她当做随意可以出卖和放弃的棋子。她本以为自己不会为这种毫无亲情的人掉一滴眼泪,可事到临头,却敌不过自己的内心,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和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兄长即将丢了性命。 事实上,到了今日此时,她的身上褪去了宰相之女的光环,甚至沾满了附逆之女的污水,放眼长安城中,已经不会有任何人肯于接近她。她唯一能够求的人,也只有秦晋。 黑暗中,韦娢的一双眼睛泛着希望之光,眨也不眨的望着秦晋。这个曾让她日思夜想,辗转难寐的人,有着无限的办法,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否则,就不可能在历次艰危之中屡屡变被动为主动。 不过,她却并不知道,此时秦晋的内心正陷于天人交战之中。 阵阵的冲动几乎使他立时就一口答应下来,而另一个声音又在时时的提醒着他。千万不能答应,数千神武军兄弟的身家性命都仰仗着他一个人,如果贸然答应下来,无疑是拿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做赌。 这仅有的两种选择,让秦晋进退两难。终于,后者的声音占了上风,绝不能拿数千神武军兄弟的身家性命做赌,而这数千神武军又是他赖以实现抱负的唯一筹码,绝不能再轻易的使出去。 秦晋注视着韦娢,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黑暗,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庞若隐若现,勾勒出的模糊轮廓让他心脏阵阵发紧。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鼓起了连寻常男人都未必有的勇气,甚至不惜将父兄连累到险境之中,毅然决然的对他们示警。当时的情景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如果示警再晚上几步,也许他们现在早就成了乱坟岗上被野狗撕咬的烂肉,也许他们的首级早就在长安各门的城头上发黑发臭。 “秦晋尽力而为就是,总要保得令父兄性命无虞!” 面对这个女人的请求,秦晋最终还是不能拒绝,否则他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但是,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否保住韦见素一家的性命,最终还是要看大唐天子李隆基是否要大开杀戒了。 得到秦晋肯定的答复,啜泣声中似乎绽出了一丝笑意,转而一闪即逝。 “多谢使君!” 韦娢默然转过身躯,一步步离开秦晋所在的庭院。 “慢着!” “使君可还有吩咐?” “神武军五日后开拔,赶赴冯翊,你也一并去吧。” 秦晋忽然想起来,神武军一旦离开长安,面前的这个女人必然会如所有的韦家族人一般,被投入大狱中,这让他于心不忍。 不过,秦晋得到的答复却是清晰的拒绝。 “使君好意起身愧不敢当,父兄尚在狱中受苦,妾身又岂能独自逃离?” 说罢,再也不等秦晋的说辞,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秦晋愣怔了半晌,只觉得心头胸口好像堵了一团破布,吞不下,吐不出,让人呼吸困难。 次日一早,秦晋带了三名随从甲士,往兴庆宫方向的永嘉坊而去,中书令高仙芝的府邸就在其中,他打算在离开长安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与这位朝中唯一可以与杨国忠相抗衡的大臣深谈一番。 在去的路上,秦晋有些担心,担心高仙芝不肯见他。毕竟上次在兴庆宫中,这位高相公已经很明显的表示了他对秦晋的厌恶。 到了永嘉坊以后,秦晋的担心便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在高府的家老通禀之后,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得到了这位高相公的允许,入府一叙。 秦晋还是头一次到高仙芝的府邸。天子无论对这位高相公的真实态度如何,至少在表面上隆而重之,甚至将永嘉坊中最好的在地赐予了他。这在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官员眼中,可是实打实的恩宠。 秦晋曾不止一次的揣测过,高仙芝到底知不知道天子曾经数次对他起了杀心。几经思量后,他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高仙芝为人虽然有些不知道变通,但却绝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以他的心智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天子的心意呢? 然则,就算高仙芝猜到了天子要杀他,在兵变之时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到了天子的一边,战斗到最后一刻。 让秦晋替他觉得可悲的是,就算高仙芝拼死卖命,到头来还不如频频坏事的奸佞身受天子荣宠。 宦官鱼朝恩不过是到陇右去搬了兵,回来以后就被破天荒的任命为观军容使,掌握神策军的提调之权。还有杨国忠,在兵变中毫无作为,甚至这场兵变就是他主导的打击异己的冤案所导致的,可天子仍旧力主他重返政事堂与之分庭抗礼。 与之相比,反而是呕心沥血,不顾生死护着天子的高仙芝,仅仅得了个中书令宰相之首的名衔。 实际上,中书令绝非虚衔,但在鱼朝恩和杨国忠的瓜分下,以及天子若有若无的怂恿纵容下,宰相之首的权力究竟还剩下多少,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到底天子的所作所为让秦晋看了实在是齿冷不已。什么天下为公,任人唯贤,其实都是一句欺骗世人的鬼话。在权力面前,任何人永远都是自私的,而任人也永远是为亲,为近。 为了制衡不信任而又有能力的臣下,宁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用亲近却不干正事的臣下,也不肯冒半点所谓一家独大的风险。 “使君,相公已在会客厅等候,请……” 永嘉坊中的宅邸并没有外人想象中奢华,在一处毫无特殊之处的回廊下,高府的家老轻轻啦开了房门。 秦晋径自进入室内,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这让他有些不甚适应,定睛细看却只见高仙芝隐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来了,坐吧!” 高仙芝端坐在榻上,对秦晋的态度也远没有那日在兴庆宫般的冷淡,语气和神态中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随意。 “听说五日后,神武军就要开拔东去,粮草可还齐备?” “劳相公挂怀,一切已经准备停当。” 高仙芝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长安禁军比起边军实在不堪,到了外面要小心谨慎,防止自己人先乱了。” 听着这种接近于絮叨的话,秦晋忽然意识到,高仙芝似乎意有所指。 第二百六十六章:二人畅所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六章:二人畅所言 第二百六十六章:二人畅所言 不过再说下去无非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毫无营养。霎时间秦晋顿感一阵失望,想想也是,高仙芝身为宰相之首,又对他成见颇深,怎么可能对他敞开心扉做一次深谈呢?但是,高仙芝不说,秦晋却不能不说,在临走之前,他到高府来,可不是为了几句寒暄话,抑或是主动来贴人家的冷屁股。 就在秦晋暗暗琢磨着该如何将话头引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时,高仙芝竟又主动的说起了关外的局势。 “前日封二派人送信到长安来了。” 封常清高仙芝了。秦晋并没有接茬,静静的等着高仙芝的下文。他相信,高仙芝既然主动提起封常清,就绝不会浮皮潦草的轻轻带过。 事实也果如秦晋所料,高仙芝长长叹了口气以后,又缓缓的开口,只是声音却越发的低沉。 “在信中,封二,三次提及了你,如果他知道了你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又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句话似问非问,似责非责。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在高仙芝的意识里,封常清如果得知了秦晋在长安参与了一场针对天子的兵变,也许就会另有评价。但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仍旧将他当作忠肝义胆之士。 这时,秦晋觉得有必要争辩几句,否则还真是让人觉得他有狼子野心呢。 “相公并非不知,杨程二人借厌胜射偶构陷官员,清除异己。如果下吏束手待毙,此时的秦晋已经成为冢中枯骨。”说到此处,秦晋叹息了一声,“成为冢中枯骨并不可怕,可悲的是死在阉宦奸佞之手,却眼睁睁的看着山河破碎无能为力……” 高仙芝的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发出了阵阵冷哼,显然是对秦晋的说辞不认同,但目光中同时也掺杂着几许疑惑,他的胸膛里似乎也有个声音要挣破而出,问一问他难道事到临头真的只能选择束手待毙吗? 他当然不怕死,当然不能,也不愿眼看着叛军肆虐荼毒,将好好端端的一个威武大唐折腾的奄奄一息。然则人力有穷竭之时,这不是安西,他再也做不到振臂一呼万众景从,所以也只能看着局面一步步的败坏下去而无能为力。 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与秦晋易位而处,是选择束手待毙呢,还是力求自保再图长远之策呢? 挣扎了好一阵,高仙芝终究是没能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也许只有身涉其中时,才会清楚自己究竟会选择哪一条路。 秦晋只默然而坐,静静的看着如老僧入定一般的高仙芝,脑袋里却飞快的转着各种念头。 “刚刚你说山河破碎天下危亡,难道以你的判断局面还要进一步败坏吗?” 经历了两种不同声音的拷问之后,高仙芝也有些糊涂了,迷茫了,再向秦晋投去目光之时,其中的敌意与戒备则淡化了许多。只是,一旦被偏见蒙蔽的双眼重获光芒后,立时就敏锐的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之处。 以高仙芝对秦晋其人的判断,此子的确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仅凭三两千人就敢在新安与数万叛军铁骑做正面抗衡,无法解释在陕州火烧崤山一鸣惊人。 这个年轻人,他和封二原本都极度看好,而且又深受天子的信重,在他们的眼里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也是可在十数载间有机会打磨成有擎天之力的栋梁之才。然而,一次权力斗争就将此前所有的构想都撕的粉碎,瞬间化为乌有。 期望变成了失望,这还不是高仙芝最难过的,让他难以释怀的是,秦晋以他最为不齿的方式重新位列朝班,代价是将此前辅佐的太子彻底出卖。 一个敢无所顾忌几次三番背弃旧主的人,由拥有了非同常人的能力,恰恰就成了一件令人感到忧虑和恐惧的事。 权臣往往因人因势而成,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前汉霍光在武帝朝谨慎谦恭,循规蹈矩,可一旦成了辅政大臣,失去了天子的制约,竟也开始行废立皇帝之事。那么,秦晋尚未大权在握,就已经显露反骨,将来真就有了再造之功,局面将会往何处发展,实在难以想象。 “下吏绝非危言耸听,而今大唐祸根不在外而在内。” 高仙芝闻言之后沉吟不语,良久之后才一字一顿道:“哦?愿闻其详!” “安禄山与史思明不过北地杂胡儿,仅凭着一腔勇武之气才能趁虚而入,而这由北向南又烧杀抢掠,天下百姓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百姓们恨透了这些叛军,日日夜夜翘首企盼唐.军能够将他们彻底消灭掉。是以人心在唐而不在燕。再者,朝廷牢牢掌控关中以外,还尽有淮南淮西膏腴财赋之地,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可堪供应山东的平叛大军。有这两点在,安禄山和史思明又岂能长久?” 高仙芝冷笑道:“既如此,又何来山河破碎,天下危亡之语?” “相公容禀,如果局面仅仅是如此简单,反倒好了。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唐这颗百年老树看似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实际上却已经被一干蛇虫鼠蚁蛀空了。” “说实处!” 高仙芝显然对秦晋话中的春秋笔法不甚感兴趣。秦晋干咳了一声,便又捡要紧的一一罗列。 “外部有强敌威胁,内部却不是铁板一块,像边令诚、杨国忠、程元振这种奸佞之徒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朝廷上下搅和的乌烟瘴气。文官和武将在这些人的羽翼下终日战战兢兢,只求自保,一个不慎就要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试问,还有谁能在万箭所指的境地里挑起这千钧重的大梁呢?” 高仙芝默然了,秦晋说的全是实情,争权夺利,非生即死,往往落败者就是全族遭殃的下场。所以,为官者想要有所作为,就一定要找一个靠山,先在政争上稳居不之地,可现在这种局面,又岂容朝臣宦官们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 以往,他一直以为靠山就是大唐皇帝,什么李林甫、杨国忠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权奸而已。然则,在十数年间经历了血淋淋的教训以后,他才猛然发现,天子根本就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做靠山,这其中包括天子的父亲,儿子,以及满朝上下的大臣们。为了保住天子之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天子的敌人,要时时提防,小心戒备。 这个认知,一度让高仙芝沮丧灰心异常,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最终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他多年以来一直所坚持的。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身为天子博弈的一颗重要棋子,要在有限的范围内,抵挡甚至击败杨国忠、鱼朝恩、甚至远在潼关的边令诚,然后才能一展报负,有所建树。 岂料秦晋的话并未说完。 “朝廷上下争斗不止,根本处在于天子!” 一句话入惊雷炸响,就算高仙芝久历宦海兵戈,一样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制止秦晋的意思,而是直视着他,等着他的后文。因为秦晋说的没错,说了他一直不敢也不愿正视的问题关键。 “眼下内忧外患,天子不思振作,仍旧怂恿臣下争斗而图自保,如此短视令人失望至极,这绝不是我大唐之福!” 激动之下,秦晋竟将心中积郁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秦晋并不怕高仙芝到天子那里去告密,而且就算高仙芝去告了,天子也未必肯信。更何况,他相信高仙芝也不是那种阴谋告密的人。 “住口,可知这么说,会使你全族遭殃?” 秦晋惨然一笑,对高仙芝的警告混不在意。现在他可算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天子内心说不定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但碍于局面如此,才相互间做出了妥协,如此种种又岂是几句话就能破局的? “下吏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就算大祸临头,也要与相公畅言这胸中积郁了许久的郁闷之气。不可否认当今天子素有大才,但失之于律己,又老迈不堪,在当前这种复杂情况下早就心力不足。若是此时,但凡稍有一丝为公之心,就该如赵武灵王一般立下决断,这般婆婆妈妈的恋栈,实在,实在是……” 说到这里,就算秦晋不再说下去,高仙芝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 因为秦晋的这一番言辞早就露骨到不能再露骨。虽然他的例子举得并不恰当,但并不影响旁人理解其中的意思。 赵武灵王何许人也?乃振兴赵国的有为雄霸之主,在盛年之时禅位于其子赵何,只图摆脱那些繁冗的政务,而专心兵事。然则,这也是他自取其祸的根本原因,最后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之下,竟悲惨的被其弟其子活活饿死在沙丘宫里。 秦晋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就是认为李隆基至少要有赵武灵王的决断与公心,虽然后者的决断是错误的,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为了赵国的强盛而倾其所有,绝不恋栈权位与名声。当今天子缺的恰恰就是这么一股血气。 “而今纵观天子诸子都是庸碌不堪任用之辈,太子李亨虽然寡断,但毕竟老成持重,亦有有为之心......‘ 这句话令高仙芝震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万万想不到,秦晋的最终意图竟然在此处。 第二百六十七章:使君巧计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七章:使君巧计策 君老国疑,若是再对储君大动干戈,可以想见大唐王朝将要堕落到何种地步。一旦太子李亨被废,诸皇子将会全数加入到皇位争夺战中来,而朝野上下也必然重新选择站队,以图将来得利。 一旦储君争夺战的大幕拉开,大唐王朝将会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而对叛军的作战,随时都可能成为储君争夺中打击异己或者增加胜算的砝码。如果有些人越过了底线,等待潼关大军的也许将会是灭顶之灾,而历史的轨迹也许会比秦晋所知的进程更加黑暗。 秦晋相信,这些就算他不说,以高仙芝的心智也可以理得清楚。所以,他今日在此“危言耸听”根本目的则是要晓以利害,使之成为自己和神武军在长安坚实的盟友。 以高仙芝现在的处境,孤掌难鸣的态势已经一步步展露,而杨国忠和鱼朝恩在神武军走后,失去了强敌,一定会将苗头指向高仙芝,到那时他的处境将更加窘迫。但是单单以个人利害相劝,是绝无可能让他与神武军站在一边的。可是如果将神武军与大唐安危联系到一起,则有可能让他回心转意。 高仙芝一直默然沉吟,秦晋的话让他有种霍然开朗的感觉,可毕竟这又是字字句句都透着大逆不道,一时间竟有些心绪烦乱了。好半晌,他才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一个头绪。 秦晋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以大唐目下的情形,的确不应该再大动干戈,尤其向太子废立这等事,造成的影响和危害都将远甚于一次兵变,就算黯然过度了,至少也要用三年两载才能够平复。但是,朝廷还有三年五载的时间可以蹉跎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别说三年两载,恐怕就连半年都是奢望。 想到此处,高仙芝又忍不住一阵叹息,说到底还不是兵变导致了眼下的困局?而兵变的始作俑者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夸夸其谈。原本他已经温和的目光中,又迸射出了丝丝寒意。 “朝廷自有法度在,高某就算身为中书令也不得逾制。作乱者,一定要受到惩处,否则何以震慑不法人心?” 明显的态度转换,让秦晋不禁有些沮丧,高仙芝刚才明明已经有所缓和了,如何竟又严词堵死了他的劝说?不过,秦晋并不死心,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 “相公容禀,朝廷法度自然不容侵犯,然则是有缓急从权,如果为了法度而自断生路,这又与设立法度的初衷背道而驰,那么这种坚持又有何意义?” “诡辩之术,坚持法度怎么就会自断生路了?” 高仙芝仅仅冷笑了一声。 秦晋情急之下欠身道:“相公以为下吏今日来此,是为了自己吗?” “难道不是吗?某念在你平乱有功的份上,便不做揭发之举了!” 面对秦晋的急色,高仙芝的言辞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讥刺与失态。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下吏也就不再讳言。下吏与神武军到冯翊去,正是脱离了长安这一潭烂泥漩涡,进可东出杀敌,腿可据守蒲津。而相公将取代下吏成为权臣阉宦的众矢之的而遭受攻击。敢问相公,下吏可曾说错?” 高仙芝的脸色数度变幻,秦晋刚刚所言正切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忧。可是,难道就要因此而与之同流合污吗? 这些表情变幻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趁热打铁道: “实话说,下吏不相信相公有能力独自对付杨鱼二人的明枪暗箭,而一旦相公倒在了明枪冷箭之下,长安就再没有人能够震慑他们了,到那时他们的目标必然会转到手握大军的哥舒相公身上,如此便是大唐生死危亡的时刻了。” 当“哥舒相公”四个字从秦晋的口中吐出时,高仙芝忍不住身子一颤。他在长安仅仅是无兵无权的宰相之首,而哥舒翰则不同,在潼关手握着朝廷最后的主力,即是二十万大军。 而且杨国忠与哥舒翰向来不和,这一点在朝野上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高仙芝相信,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早晚会激化,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他不敢继续想象下去。 “即或如此,高某唯有尽人事而已。” 高仙芝的态度很是决绝,似乎根本就听不进秦晋的话。 秦晋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相公,下吏言尽于此,但仍旧有言在先,下吏和神武军不论何时何地都将站在相公的身后,绝不会让奸佞阉宦轻易得逞。” 事已至此,厅中的气氛已经很是尴尬,只听得高仙芝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并不置可否。 “下吏只希望相公能在关键时刻拉太子一把,千万不能让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怂恿天子大开杀戒,否则,否则朝廷各方的矛盾激化,将再无挽回之余地。” 说罢,秦晋起身对着高仙芝长揖到地,继而转身大踏步离去。 直到秦晋的身影在会客厅中消失了许久,高仙芝才回过神来,他虽然拒绝了秦晋的拉拢,但也承认此人所说的话中至少有七八成与他的认知相契合。 杨国忠和鱼朝恩在神武军离京之后,必然会将矛头指向他,这一点高仙芝毫不怀疑。还有一则,太子地位不能轻动,这一点他也是赞同的,但是想要保住他又何异于登天?天子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岂会咽下了这口恶气? 至于那些在兵变中与太子或多或少都有牵连的朝臣,恐怕更是难以幸免。 高仙芝现在所感受到的,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他的确想有所作为,欲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局,澄清政事堂。如果这些得以实现,就算废立太子,他也有信心可以将争斗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必须得到天子的无条件支持。然则以天子当下的态度,可能支持他吗? 对此,高仙芝心知肚明,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前思后想之下,他竟头一次陷入了两难的选择之中。 …… 政事堂的行文很快送达神武军,建议他们为了节省粮草开支可以从速离京,并允许他们在此之后自筹自支。 实际上,政事堂允许神武军自筹自支完全是不怀好意,各地的租庸调在去岁年底早就将关中存粮掏的差不多了,而今年的麦子又大幅减产,比颗粒无收也强不了多少,让秦晋自筹自支,便等于与民争利,到那时必然不得人心,一旦闹出民乱,正好就有了攻击他的借口。 这怎么能难得住秦晋,定好了的出发日期绝对不会更改,粮食也自有办法解决。 回到神武军中以后,秦晋命人唤来了一直打算投效的杜乾运,对他一番叮嘱之后,又令裴敬等人悉数配合他行事。 当天,东西两市便敲锣打鼓的热闹了起来。 “神武军东出讨贼,朝廷府库吃紧,政事堂行文向民间借贷钱粮,待平乱安定之后本金如数奉还……” 嗓门大的军卒敲着铜锣开始沿街呼喊,官府借贷这种事从来未曾发生过,在长安百姓看来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纷纷跟着瞧起了热闹。 不过,终究是看热闹的多,出手的少,整整一个下午,零零散散借到手的钱粮与三千人的消耗仍旧是杯水车薪。 神武军公开借贷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杨国忠耳中,在得知了秦晋出师不利之后,颇为自得的讥诮了一句。 “秦晋竖子纵使将样玩上了天,这真金白银又岂能平他空口白牙便能诳到手的?真是蠢到家了。” 至此,杨国忠便更觉得这是秦晋黔驴技穷,便做好了准备,等着看秦晋的笑话。 就在杨国忠坐等看秦晋出丑之时,秦晋的部下们却并不甚急,表面上一切如常,似乎胸有成竹一般。 果然,第二天一早,宵禁刚刚解除,便陆续有车马赶赴神武军驻地,从车上卸下来的竟是一锭锭黄金和一袋袋的粟米。 放眼望去,辕门外排起一条长龙,向南面蜿蜒,竟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架势。 “河东王家,黄金五千两,粟米百石,钱契交付……弘农杨家,钱千贯……” 书吏扯着嗓子唱出了各家的名号,以及主动借付的钱粮数目,随着钱粮具结之后,另一面则早有书吏奉上写好钱契,上面盖着鲜红的郡守印信。各家的执事家老郑重其事的将契约收好,然后带着各家的丁仆原路返回。 这些主动前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长安左近的勋戚家族,且其中均有子弟在神武军中任职。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钱契上加盖的郡太守印信。官府借钱这事本身就新鲜,何况又有郡太守的印信作保。 然则,根本原因则是族中子弟的游说起了关键作用,既然有政事堂的白纸黑字,就不怕有人事后报复,他们当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自家堆积如山的钱粮借出去,这无非是一次雪中送炭的投机而已,就算亏了本,于他们本身而言也无甚大碍。 第二百六十八章:结交观军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八章:结交观军使 仅仅三日功夫,神武军借款合计钱十万缗,粟米两万石。这个数目虽然不多,但足以支应三千神武军数月,乃至半年之久。 神武军上下人等何曾见过这种钱粮堆积如山的场面,如裴敬、杨行本等人都围着“小山”连连转圈子,又啧啧之声不断。 其实秦晋在酝酿之初,是打算募集钱粮,但后来一转念,这么做无异于从各家手中要钱,其间又不知要因此而生出多少波折。于是借款的主意就正式浮出水面。官员以官印为担保向民间借款,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事,此举一出自然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但秦晋自来到长安以后做出的惊人之举不在少数,朝野官员们虽然觉得他斯文扫地,但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如此一来,秦晋的名声又多了一重异类的标签。然而秦晋并不在乎,异类就异类,还不是被杨国忠那厮逼的,只要能筹到钱粮,喂饱神武军的肚子便是值得的。 “使君,当此时应该扩大范围,何不将一整年的钱粮问题都解决了。” “杨二,使君可是拿官印做保,难道还嫌债主不够多吗?” 卢杞一向爱挤兑杨行本,这次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 对此秦晋只淡然一笑,如果按照他的本意,自然是借款多多益善,但还要考虑树大招风的问题,如果借款的规模过大,没准就会引起天子的猜忌。所以,大张旗鼓的热闹了三天之后只能见好就收。 “十万缗钱到市上全部换成粮食,越快越好。” 秦晋将看向了裴敬交代着。 “离开拔只剩下两日,只怕时间不够。” 裴敬有些迟疑,他不明白秦晋为何要将所有的钱都换成粮食,带着粮食到冯翊去,民夫在路上人吃马嚼,消耗不菲,不如带着钱过去。 “如果时间不够,你就交代得力之人留下来。”秦晋略一停顿,又补充道:“不,你留下来,亲自安排此事。” “带着钱到冯翊去岂不更好?” 裴敬试探着问了一句。 “非也,关中粮价数日一变,如果再拖下去,两三月后,十万缗钱能否买到当下的五分之一都是未知之数。” 随着麦子的减产,两淮的粮食短时间内又运不进来,冬春青黄不接的情况不但未能缓解,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所以,就算将十万缗钱全部换成粮食,运到冯翊去,人吃马嚼的靡费消耗,也要远远少于这其中的差价损失。 裴敬不再劝说秦晋,而是躬身应诺,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那么将钱都换成粮食也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秦晋熟读史书,深知战乱年代最珍贵的就是粮食,黄金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而且战乱一旦持续下去,粮价飞速飙涨,区区十万缗钱砸进去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朕,让朕省省心吗?” 大唐天子李隆基激动的须发颤抖,抬手指点着一名紫袍大臣,态度极端恶劣。李隆基被杨国忠气坏了,他只想秦晋安稳尽快的离开长安,然后才好放心大胆无所顾忌的清除那些曾经附逆的臣僚。 而杨国忠出于私怨竟又主动去招惹秦晋,万一再惹出什么意外事端,节外生枝,岂非将他的一干计划都打乱了?现在的秦晋在李隆基眼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忠直勇武的年轻人,经历了噩梦一般的兵变之后,他竟然悲哀的发现,自己对这个一手擢拔起来的臣子,深为忌惮。 这种隐秘的苦衷哪里能与臣下诉说,他只能独自默默的隐忍。而秦晋的自请出外则正中了他的下怀,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岂能放过?因此,在做足了姿态以后,就欣然同意了。 “圣人,秦晋那竖子狼子野心,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为了剪除他的羽翼……” “剪除羽翼?是以公谋私,泄私愤吧……” 李隆基一改往日的气定神闲,将杨国忠骂了个狗血临头。见到天子这种态度,杨国忠哪里还敢再辩解,只能低着头承受着天子的怒火。 “从现在起,不管你此前有何等谋划,一律不得再针对秦晋,否则……”李隆基陡然提高了音调,警告杨国忠:“否则,政事堂也容不下你了。” 重返政事堂,再次成为宰相之首,是杨国忠的既定目标,现在看到天子大有歇斯底里的态势,心知触动了天子的逆鳞,心中已经顾不得暗骂秦晋,只频频的叩首称罪,请求原谅。 而李隆基当然不是真的要废掉杨国忠, 将其赶出政事堂,如此疾言厉色只不过是警告他绝不能于神武军离开长安之前再招惹秦晋。 杨国忠并不傻,立时就明白了天子的心思,只得暗暗叹息了一声。 “臣,臣这就让政事堂将钱粮拨付给神武军。” 岂料李隆基却摆摆手。 “不必了,一切照旧!” “是……” 杨国忠轻声应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有这句话在,也足见天子是没拿他当外人,也就没真格动了将他再次逐出政事堂的心思。 其实,李隆基也不想秦晋平白得了府库的粮食,既然杨国忠已经做出了此事,索性就任其发展,看看秦晋如何应对。 一名内侍迈着细碎的步子,快速来到了李隆基的身侧,轻声细语了几句。 李隆基原本眉头轻轻拧着,却猛然间一把将案上的一叠文书推到了地上。不过,他的发作也仅止于此,继而竟又笑了,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向杨国忠发问。 “想不到,想不到,此子想出的主意竟能收到奇效……” 杨国忠被天子骤然变化的情绪弄的一头雾水,但也揣测得到,一定又发生了什么让天子不顺心的事。只是天子不说,他也不敢贸然发问,省得再触了霉头。 “回去吧,将朕的话都记在心里,若再捅出漏子,朕饶你不得!” “臣知罪,臣不敢,臣告退……” 杨国忠谨小慎微的站起身来,一直躬身躬身退到门口,绕过了屏风才敢转过身去出门。刚刚下了台阶,只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再呼唤他,扭头看去,却是观军容使鱼朝恩。 鱼朝恩还是那副见人三分笑的模样,摇摇晃晃的走近了以后,语气颇为古怪的问道: “杨相公可听说了?” 鱼朝恩故意卖起了关子,杨国忠只得问道:“不知大使所指何事?” “听说秦晋筹钱十万缗,粟米数万石,消息已经从神武军中传了出来,难道杨相公还不知道吗?” 闻言之后,杨国忠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子刚刚态度变幻,想必那个中途进来内侍,密报之事就是秦晋筹措钱粮……但在鱼朝恩面前,杨国忠也不想过于露了底气,于是笑道: “适才在殿中,已经与闻。” 这么说就是暗指,刚刚在天子便殿之中,天子已经与之商议过了此事。 鱼朝恩翻了翻眼皮,操着公鸭嗓子说道: “圣人的心思,恨不得秦晋早一日离开长安,相公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只要他离开了天子脚下,搓圆搓扁还不是相公随意拿捏?” 两个人先后离开了兴庆宫,鱼朝恩现在已经不住在兴庆宫内,而是常驻神策军中,杨国忠与之话别后,并没有返回家中,而是又去了政事堂,那里还有要事等着他做决断。 …… “大使,冯翊郡太守秦晋求见。” 回到军中以后,鱼朝恩连屁股还没坐安稳,便有军卒上前禀报。自从卫伯玉被调离神策军到龙武军中收拾残局后,神策军的实际掌权人就是这位头上挂着观军容处置使头衔的宦官。 乍闻秦晋求见,鱼朝恩吓了一跳,他和秦晋还没有过多少交集,只是和杨国忠联手暗中阴了此人几回,却从未在台前与之针锋相对。这厮今日主动上门究竟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谋划? “请!” 片刻之后,一身便服的秦晋已然站在了鱼朝恩的面前,然后又施施然行礼。 “冯翊郡太守秦晋见过大使。” 论官品,鱼朝恩这个观军容使品秩不过五品,但因为持有天子旌节,纵然是身着朱紫的重臣也不敢轻视,因此秦晋在他面前还是客气的很。 屋内的气氛颇为古怪,鱼朝恩在稍一愣怔之后才哈哈大笑,一面起身快步来到秦晋面前,拉着他的手亲自将他引到座榻之上,然后才重新返回主位坐下。 “秦使君莅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教?” 秦晋笑道:“指教不敢,秦某俗务缠身,不曾拜见大使,一直引为憾事,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说罢,一张礼单自怀中掏出,“微薄之礼,请大使笑纳。” 鱼朝恩身边的小宦官极是有眼力,还未等秦晋的话说完,便上前毕恭毕敬的接了过来,然后又转呈与他。 礼单打开,迫不及待的扫了两眼,鱼朝恩纵使见识不浅,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秦晋好大的手笔,此前还真是小看于他了。 官员交往互赠礼物原也是寻常事,只是像秦晋这般的重礼却并不多见。 鱼朝恩的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就像朵绽开的菊。 第二百六十九章:大使两头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六十九章:大使两头骑 秦晋这回也算下了血本,鱼朝恩捧着那份礼单笑的合不拢嘴,甚至于忽略了坐在一旁的“贵客”,好半晌之后才从兴奋中缓了过来。 “秦使君来就来了,何必这么客气,客气呢?鱼某久闻使君大名,神交久矣,今日,今日一见,算是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鱼朝恩将手中的礼单放在了面前的案上,而他的态度也与此前相比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秦晋对这种态度转变早就见怪不怪,是以很是从容的笑道: “大使抬举秦某了,秦某亦是仰慕大使之名久矣……” 两个人在礼单交接之后,除了互相恭维以外,就是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如此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秦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与秦晋一同来的是杨行本,两人见面时都有随从在侧,因此他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但却是越发的糊涂了。 “使君刚刚与那阉竖只,只扯闲话,却不谈正事,岂非白白送了那许多金银?” 秦晋扳鞍上马,轻轻笑了一下,不答反问: “谈正事?如何么谈?谈什么?” 杨行本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更是迷惑不解。 “使君心思深似海,我哪里想得到?” 秦晋双腿一夹马腹,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却并不回答杨行本的疑问。今日送鱼朝恩重礼,不过是投过去一块敲门砖,让这阉竖知道了他和神武军的善意就足够了。 至于其它的,以秦晋对鱼朝恩的观察,这阉竖是个极为精明的人,比起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的程元振,可是天差地远兹别。这种人懂得分寸,知道进退,因此交往起来也就容易得多了。 回到军中,裴敬急的赶紧上来。 “使君,两市有令,禁止大宗两市交易,凡超过一石都要得到京兆府的行文。一定,一定又是杨国忠那厮……” 这是个令人沮丧的消息,秦晋眉头紧锁,一边往中军廨房走去。裴敬等人跟在后面,等着他的决断。 走了大约有十几步后,秦晋突然顿住了脚步。 “此事未必是杨国忠在捣鬼,京兆府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以有效的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先去拜访一下王大尹,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再做应对也不迟。” 得了秦晋的话,裴敬立时就像有了主心骨,躬身应诺。 “慢着,还是我亲自去一趟,见一见这位王大尹。” 王寿在兵变之后仍旧成功的稳居京兆尹之位,此人看起来懦弱无能,实际上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否则以他这种既无背景,又无能力的人,又岂能踏入官场不到二十年前的时间,就位列京兆尹? 秦晋最初的确有小看此人,但经历了这么多起伏经历之后,早就收起了那点飘飘然的心思。 随着入夏以来,长安城中的米价日日在涨,虽然涨幅不大,但却没有降下来的趋势,王寿知道未雨绸缪,就证明他并非是一个只知道阿谀谄媚的人。只是仅仅一纸禁令,就能挡住城中那些打算发国难财,囤集居奇的奸商吗? 普通商人自然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但长安城中的商人十之七八都有着深厚的背景,其中牵扯的不乏皇亲国戚,京兆尹虽然是高官大吏,但在盘根错结的亲贵面前,这么做又何异于螳臂当车? 所以,秦晋以为,杨国忠才不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神武军。 别说那些皇亲国戚,就连秦晋的肚子里都有数种可以应对的方法。只不过,在离开长安以前,他认为有必要和王寿再做一次深谈。 不巧的是,王寿并未在京兆府内办公,秦晋只好又带着人赶往其家中。岂料到了王寿的府邸以后,其家老却说城南闹了民乱,京兆尹已经赶赴城南处置了。 听到民乱二字,秦晋心中一惊,现在就怕长安城内部先乱,毕竟兵变刚刚过去,人心仍旧没有安稳,一旦引起了轰动效应,他和神武军只怕就别想痛快的离开长安了。 此时的秦晋,在长安连一刻都不愿多留,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当即决定到城南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数十骑风驰电掣的赶往城南,过了兰陵、安善坊以后,就已经是大片的荒地。长安城在规划之初就设计的甚为庞大,有汉长安以及隋大兴城的数倍之大,虽然经过百年的发展,仍旧没将这座大城填满。 眼见着荒地与已经垦出的农田,秦晋的心思一点点悬了起来,已经出了居民区,民乱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如果不是民乱,岂非就是兵变了? “使君,快看那里!” 秦晋顺着甲士的手向西南方望去,隐约可见一群人乱哄哄围聚在一起,粗略估计数目也有数百上下。他这才稍稍放心,如果仅仅是百人的规模,仅凭身后的数十甲士就能轻松解决。 “走,去看看!” 京兆尹王寿果然在此,见了秦晋既吃惊又兴奋,甚至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使君来的正当其时,快将这些趁乱混入城中的大盗一网打尽,别让他们跑了。” …… 杨国忠府邸,数量大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 “天子赏赐,请杨相公谢恩吧……” 宦官尖利的嗓音在附近大街上回荡着,杨府的家奴们不敢耽搁,赶紧去通报自家家主。杨国忠正自发愁,今日惹得天子发怒,却又不知该如何挽回。虽然天子仅仅是出言训斥,实则对他还是信任有加,可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听说天子的赏赐到了,杨国忠腾的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心底的阴霾与担忧统统一扫而空。天子这种打个巴掌再喂颗甜枣的行为让他兴奋不已,也让他找到了从前的感觉,天子不但信任他,而且还很顾及他的感受。 “快,快……” 激动之下,杨国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好生打发了那带着三大车赏赐前来的宦官后,便回到了书房中,笔走龙蛇写就一封谢表。但思量了一阵,又改了主意,如果还按照以往的惯例上表谢恩,只怕不能表达出他对天子隆恩的感激涕零。 于是,表文收在了袖中,然后又换上了紫袍常服,杨国忠决定亲自往兴庆宫去谢恩。 此时,距离他出宫返家还未超过三个时辰。 …… 就在杨国忠急吼吼赶往兴庆宫之时,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也马不停蹄的往宫中去,他刚刚接到了天子的敕令,命他从速返宫。 虽然前来传达敕令的宦官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但他从天子敕令的字里行间里也觉察到,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是与寻常人不同,这位观军容处置使在意识到可能又有大事发生后,心中竟隐隐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 鱼朝恩坐不惯那慢悠悠晃晃荡荡的四马轺车,便仅仅带着四个随从一路往兴庆宫急驰而去。 他的府邸在大宁坊,距离兴庆宫本就不远,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天子便殿,李隆基正伏在案头阅览公文,鱼朝恩紧走几步上前,轻轻道:“圣人,奴婢来了。” 李隆基头也不抬,只轻轻的“嗯”了一声,似乎手中的公文对他而言更有吸引力。直到阅览完毕,他才抬起了白的头,又抬手揉了揉因为阅览公文而发涩的眼睛。 “京兆府刚刚上报,城中有大盗作乱,正好可以让神策军接管一部分城防。” 听说是大盗作乱,鱼朝恩的眉头突突直跳,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大盗作乱对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圣人明鉴,奴婢领命!” “嗯!还有龙武军,该裁撤的裁撤,该换新的换新,以前的人一个都不要留。” “奴婢记下了,请圣人放心。” 李隆基这么说,鱼朝恩心中了然,天子对那些参与过兵变的禁军不放心,只要这些人里还有一个留在城中,就一日不会安心。今日所为的就是,加快裁撤掉不受信任之人的步伐。 这其中,秦晋离开长安是最为重要的一环,如果不是神武军两日后即将离开,只怕天子投鼠忌器之下,也不会这么快就有了决断。 神武军和秦晋离开长安以后,留下来不小的权力空间,这其中可是大为有利可图的。 “只是,只是……” 鱼朝恩忽然又迟疑着,吞吞吐吐。李隆基眉头微皱,有些不满的说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吞吞吐吐。” “政事堂昨日有行文,各卫军的饷延迟了,士卒颇有怨言,此时进城怕是……” “拖欠军饷?”李隆基的发问拉了个长音,然后又以右手拄着书案。 “去府库领钱,今日就要发下去,明日趁势进城!” “圣人明鉴!” 李隆基直起的身子又有些颓然,政事堂的几位宰相有些扶不上墙,这让他很是苦恼,但在家养病的中书令又不能让人足够放心,还真是两难的选择啊。 “圣人,霍国长公主到了。” 这时,有内侍迈着细碎而又轻悄的步子来到了李隆基身侧,轻声禀报。 李隆基舒了口气,转头对鱼朝恩道:“尽快去办吧,不要出了纰漏。” 第二百七十章:天子心难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章:天子心难测 鱼朝恩告退,霍国长公主随后进入了便殿之中,这位已经年逾甲的贵妇,来到了她的兄长面前,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疑惑。 “阿兄……” 李隆基则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舒缓笑意,指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座榻道: “来来,先坐下再说。” 也许正是因为他与这个妹妹年纪相仿,又从来没有过龃龉,因此两个人独处时才会如此的放松。 “阿兄,虫娘的婚事还作数?” 霍国长公主似乎有些沉不住气,还没等坐安稳,就忙不迭的发问。 “自然作数,虫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阿妹所物色的也是上佳人选,阿兄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可是……” 尽管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但霍国长公主的疑惑却没有减少分毫。 “阿兄知道你在想什么,秦晋参与兵变,左右反复,你们都以为虫娘的婚事也将就此告吹吧?” 诚如李隆基所言,早在霍国长公主刚刚得知秦晋参与兵变时,就曾不无惋惜的慨叹,虫娘的如意郎君算是泡汤了。 可身为天子的兄长竟然一反常态,不但没有取消先前应下的承诺,似乎仍旧有意将虫娘下嫁给秦晋。 “这,这合适吗?” 霍国长公主心中更多的是担忧,秦晋的立场摇摆不定也就意味着他的处境随时都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此时此刻,让虫娘下嫁给他,究竟是福是祸? 想起那个乖巧灵动的小公主,霍国长公主便觉得自己必须要为她的将来争取一番。诚然,秦晋无论才学家世,抑或是年龄长相,都是上上之选,然则她还要清楚的知道兄长的真实态度。 如果兄长一意要除掉此人,那就拼着忤逆圣意也要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 “怎么不合适?秦晋允文允武,又是上郡太守,历来驸马还没有如此这般的呢。” 李隆基的语气很是平静,似乎提起这个人对他的情绪而言毫无影响。 “可,可秦晋毕竟在兵变中立场摇摆,如果阿兄有意,有意……阿妹宁可从来没提及过此事。” 随着霍国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颤抖发颤,便殿之上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半晌之后,李隆基哈哈大笑。 “阿妹杞人忧天,阿兄岂会将虫娘推入不幸的泥潭?” 虽然天子信誓旦旦,然则霍国长公主相伴兄长数十载,实在太过于了解他了。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难说。 “圣人,杨相公到了。” 内侍宦官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霍国长公主顿时愣住了,他来作甚? “让他入殿!” 片刻之后,一身紫袍常服的杨国忠进入殿内。 李隆基极是随意的让他落座,又询问道: “今日又不是朔望朝,何以穿的如此隆重?” “臣,臣……” 听到天子的疑问,杨国忠正欲请罪谢恩,却听霍国长公主率先道: “既然阿兄有国事议论,阿妹就先告退了” 李隆基却并不打算让霍国长公主离开,在她未起身之前就将其拦住了。 “无妨,杨卿又不是外人,但说就是。” 其实李隆基是不知道杨国忠来此的目的,又见其穿戴隆重,说话时吞吞吐吐,就故意想晾他一晾,省得总给自己找麻烦。更何况,虫娘的婚事原本也没有必要瞒着朝臣,又不是朝中的重大决策,又有什么需要避忌呢? 霍国长公主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却认为,虫娘婚事的关键不在下嫁与否,而是天子对秦晋的态度,如果是继续重用,那自然是好上加好,可一旦另有打算,就绝不能再继续促成此事。 因为要探究李隆基的态度,而天子对臣下的态度绝对称得上是机密,杨国忠虽未亲信重臣,一样也需要避忌。 “阿妹就不要再杞人忧天了,回去好好为虫娘选个吉日,然后报与阿兄知晓。” 话已至此,李隆基就差直接告诉霍国长公主,不要再反复纠缠这个问题了,总而言之他没有将虫娘推进深渊的打算。这也算是间接喂了霍国长公主一颗定心丸。 得了保证以后,霍国长公主匆匆的离开了兴庆宫,她还要去寻几位京中的好姐妹以做作参谋,再看看当如何是好。 天子与霍国长公主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杨国忠的耳朵里,但没头没尾的几句话,也让他甚感疑惑。 “虫娘?难道是要婚配了……” 明知道如此动问有些冒失,但杨国忠还是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想要得知能劳动霍国长公主亲自出面的究竟是什么大事。一时间,他竟忘了此番进宫的主要目的。 李隆基嗯了一声,又缓缓说道:“虫娘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朕要为他寻一位文武兼备的驸马。” 文武兼备这个词让杨国忠的眼皮猛然一阵突突乱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牺牲心头。 “秦晋……” 当这两个字从天子的口中吐出时,在杨国忠听来就好像两支带着凄厉啸叫的鸣镝,直射向他的心脏,他的脑袋。 到现在为止,“秦晋”这两个字只要出现在杨国忠的视线内,耳朵里,都会让他不由自主的赶到厌恶、恶心甚至是恐惧。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小竖子一眨眼睛的功夫又会冒出一个什么鬼主意,抑或是此人又要大有异动…… 然则,公主婚嫁实在是天子的家事,纵然杨国忠有着外戚的身份,一样不好多做置喙。他将忧虑深深的掩藏在心底里,不敢在天子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甚至还冠冠冕堂皇的称赞了秦晋几句,以证天子选择之英明。 如果让秦晋成了驸马,而且霍国长公主似乎还是这次婚事的主导者,如果让他和皇室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怕是有朝一日此人羽翼丰满的会又肘腋之疾转换为腹心之患。 不过,杨国忠担心的腹心之患则是秦晋与他本人之间的争斗与仇恨。所以,绝不能让虫娘下嫁给秦晋,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反正无论哪种法子,似乎都在主意坚定的天子面前是无可奈何的。 …… 城南荒地,数十神武军骑兵甲士将百十个江洋大盗打的落流水,屁滚尿流。仅仅一波如雨砸落的骑弩箭矢就令这些人见之丧胆。 “使君,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否则又不知道要逃窜到哪一家去了。” 长安一旦戒严,盘查是极为严格的,这些人就算暂且逃掉,同样也过不了城门那一关。只王寿担心的重点不在他们能否出了城门,而是逃不出去又要到哪一家哪一户行入室行劫? 说实话,让神武军的数十骑兵甲士将这百十个大盗击溃大败十分容易,但如果一个都不放过,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难不成还能长出了三头六臂? 结果当然不能,一人活捉一个,又射死了不少,也仍旧有近百人作鸟兽散,逃离此地。 整个“战场”上只有王寿那略微走掉,带着亢奋与紧张的声音,在时高时低的大呼着。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不要……杀了他,杀了他……” “从抓住他”到“杀了他”,这两句话足见王寿对这股江洋大盗的重视与担心。 眼看着数十个大盗逃得无影无踪,王寿痛呼连连,似乎即将因此而罢官一样。只秦晋却若有所思,这些大盗的战斗意志与想象中的差距很大,甚至于还不如此前杨国忠训练的新军,几乎三四轮箭雨过后,这些人就已经全无斗志,开始四散奔逃了。 先前与京兆府的衙役胶着时,秦晋还没看出端倪,直到神武军与之交手后高下立判,一丝疑惑也就应运而生,真是奇哉怪也。 再看京兆尹王寿一脸的如丧考妣,秦晋便安慰道: “不过跑了几十个蟊贼,大尹派人搜捕就是。” 闻言之后,王寿一拍大腿,咧嘴道:“使君有所不知,这些江洋大盗是劫了高力士府邸后才被发现的,如果侦缉剿杀不利,传到天子那里,就,就全完了。” 说到此处,王寿忽而正身冲着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救救王某吧!” 缉拿盗匪责无旁贷,就算王寿不开口,秦晋也没打算袖手旁观,于是双手将其搀了起来。 “大尹放心吧,几十个蟊贼,翻不了天的。” “使君有所不知,这伙江洋大盗专劫城中权贵富户,若是他们铤而走险,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的。” 这让秦晋大感奇怪,以这些人的战斗意志,并不像那种亡命之徒,如何尽做些顷刻间就能掉脑袋的事?得罪了这些帝国的顶级权贵,只怕会被追缉到天涯海角吧。敢于坐下这等大事的,只有那些视死如归蔑视权贵的游侠吧。 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一副斗败了公鸡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强盗的模样? “就地审讯。” 秦晋的命令冷冰冰,硬邦邦的下达。 几名甲士早就按耐不住,将其中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按翻在地,开始刑讯逼供。 一阵鬼哭狼嚎之后,秦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别,别……饶命,饶命啊,俺们都是跑渭水水路‘营生’的,是,是有大贵人了金子,雇来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兄弟再相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一章:兄弟再相见 很快,被俘的“巨盗”们纷纷招供,原来他们不过是渭河上专门劫掠过往行商的水匪,小打小闹的勾当倒是寻常做,而在长安城中强抢权贵富户这等惊人之举还是头一遭。同时道出了关键的幕后,出钱收买以及安排他们入城的全是一个没有胡须的人。 没有胡须的人在长安城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未及成年加冠的少年人,另一种则是宫中的宦官。很显然,能够与水匪交涉的不可能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那么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收买这些人冒充“巨盗”的应该是宫中的宦官。秦晋又亲自询问了一番与之交涉接头的宦官具体特征。 但几个头目来来回回也只是面白无须,身形瘦小,五六十上下的年纪,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了。然则,这种特征的宦官,在兴庆宫、大明宫等皇家禁苑里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想要一一确认与大海捞针无疑。 更何况,秦晋的心底里还有一种不能明说的直觉,那就是这次事件或许是某些人精心策划后有意为之的。至于其中的具体目的,暂且不得而知,不过至少有一点秦晋是确定的,那就是这次事件绝不是针对神武军抑或是他本人。 早就厌倦了长安城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秦晋恨不得立刻就飞出这个令人作呕的烂泥潭,于是心底里已经暗暗有了打算,此事点到即止,绝不会深入纠缠下去。否则于时局无补,没准还会使自己和神武军再次泥足深陷,那就得不偿失了。 片刻的功夫,秦晋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念头,他身侧的京兆尹王寿则是满脸的惊诧莫名,这些“巨盗”要么是满嘴胡言,要么是…… 另一种可能他想都不敢想,但心底里隐隐透出的直觉,却让他嗅出了危险的味道。深深的懊悔感顿时升腾起来,在他的心头脑际挥之不去。 王寿当然不傻,也立刻就意识到,这也许是长安城中的神仙又在相互打架了,他不过是个两头受气的京兆尹,而且身后又没有大树可以依靠,如果贸贸然卷进了争斗当中,岂非是一头撞向了生死门?不过,他现在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门里,想要收回来却已经不容易了。 看着跪倒了一片的俘虏,王寿欲哭无泪,有心请教一下秦晋,却又一时间举棋不定,毕竟在兵变的时候,他选择了骑墙观望,此前积攒的交情早就一笔勾销,现在想抱佛脚,人家未必肯让啊。 因此,王寿只能硬着头皮吞下这些自找的苦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大尹,此地不宜久留,还请返回京兆府,调兵遣将,全城搜捕。” 既然窥得了这次事件中隐含的猫腻,秦晋就不打算染指其中了,此前所说的抓捕云云自然也就不再作数,现在劝王寿回京兆府坐镇,正是委婉的表明态度。 尽管王寿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心底里泛起了阵阵凉意,秦晋果然袖手旁观了。但转念也就释然了,当初人家在为难中时,自家不也作壁上观了吗?秦晋又怎么可能会在自身无利可图的前提下,为他担着风险,火中取栗呢? “使君所言甚是,请!” 一行人又风驰电掣的返回京兆府,秦晋来寻王寿原本是有心拉拢一番,但看眼下情形就知道此行目的算是泡汤了。如果贸贸然跟着王寿掺合到某些人的明争暗斗中去,对神武军而言也许就将得不偿失。 经过了这半年多的风风雨雨,秦晋算是看透了,这长安城中的争斗没有对与错,只有成与败,既然已经打算离开这烂泥潭,也就再无必要插一脚进去。至于王寿如何处置,能否安然脱身,就看他的运数和造化了。 与王寿分道以后,秦晋有些意兴阑珊,转念便想返回胜业坊的家中看看,自从兵变以后,他还没有回过一次家,只有李狗儿和家老往返于军营和府中传递消息。而且,府中还有两个性格各异的美女,想到她们,秦晋顿觉得腹中好似腾起了一团火焰。 然则,刚刚过了开化坊,秦晋又变了主意,改道往西向奉恩寺而去。 奉恩寺中住着一个人是秦晋一直想见的,那就是从新安起兵就追随着他的陈千里,尽管陈千里在兵变中从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但他并不记恨,反而还有些愧疚。 秦晋知道,陈千里骨子中是个有着浓厚忠君报国情节的人,天子昏聩,唐朝大厦将倾,这也是此人能在关键时刻与之偷袭陈玄礼的关键因素之一,而辅佐太子登基,正是一扫混沌政局的大好时机,可中间不知何故产生了种种误会,竟导致了双方反目,现在想来令人扼腕叹息。 想到此处,秦晋苦笑了一下,也许就连他自己都没能弄清楚,他究竟要保谁,要辅佐谁。毕竟在他的骨子里是自由惯了的,为什么偏偏要找个主子供在头上呢?也正因为如此,秦晋在思维上便与时人大不相同,而思维的不同也必然会在言行上时时有着诸多异于常人的表现。 可能正是这种由内而外的种种表现,才会使人生出了误会,或者说这原本就不是误会。 战马疾驰,可坐在马上的秦晋却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了,这种猛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君权至上的时代,时时侧漏出一种桀骜不驯的气息,岂非取祸之道? 也许是时候收敛了,但愿还不算晚。 大约一刻钟后,秦晋带着随从赶到了奉恩寺。与软禁太子李亨的安国寺不同,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甚至连个官府的差役都没有。叩门之后,便门缓缓的打开了,一个小沙弥闪身出来。 “啊弥陀佛,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冒昧搅扰,贵寺可住着一位官员,姓陈。” 秦晋寒暄了一句,便直接道明来意。那小沙弥立刻就答道: “寺中确是住着一位陈姓施主,名讳千里。” 跟随小沙弥进了寺中,入眼可见之处满是斑驳破败,直如十数年无人打理一般。秦晋心中暗暗诧异,他在长安城中所见的寺院道馆,要么气势恢宏,要么曲中通幽,尽显盛唐风范,可想不到竟也还有落败如斯的地方。 来到陈千里所在的禅院时,秦晋更是唏嘘,两扇木门犹豫朱漆脱落日久,竟已经朽烂了大半,即便合上中间也还有一尺宽的缝子…… 见微知著,陈千里被朝廷有司安排在此处养伤,便足见其处境之尴尬。 好在陈千里在最后关头选对了边,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恭迎天子入城,总算是功过相抵没有被追究责任。但无论如何,以此时此刻的情境来看,他已经成了被遗忘的一拨人,若非有奇迹出现,便再也别想翻身。 秦晋来到这个时代,还不曾为谁愧疚过,只有这个陈千里,他有今日,自己或多或少要负有一定的责任。 “陈施主,有故人来访。” 小沙弥敲了两下门,也不等里面有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秦晋心下恻然,就连这奉恩寺中的沙弥都对陈千里如此无礼。若是陈千里还在龙武军长史任上之时,不知有多少品官要巴结着跟在他屁股后面摇头摆尾呢。 进了屋,光线立时就暗了下来,一股霉腐之气充斥鼻腔。只见东面靠墙处一张卧榻,陈千里背冲外的躺卧其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本色的被子。床前还有一张缺了角的长案,上面胡乱的摆放着两只陶碗,秦晋走近之后才看清,其中一只陶碗里还有吃剩下的半碗粟米饭。 “陈施主,贵客来访……” 那小沙弥见陈千里仍旧头冲里躺着没有反应,语气已经很是不善。即便是僧人也知道眉眼高低,秦晋的衣着随从无不昭示着他是一名地位显赫的贵人,小沙弥对他的态度自然恭敬有加。而陈千里此时不过是寄住在寺中的闲人,脾气又惹人厌烦,当然就会时时报之以颜色了。 秦晋挥手屏退了那有些势力的小沙弥。 “我来了!” 一句话出口,声音有些颤抖。一直纹丝不动的陈千里突然身子一颤,背部抖了两下,半晌之后终于缓缓的转过了头来。 不过半月未见,陈千里竟瘦的两颊身陷,脸上也没有一丝的血色,头发乱蓬蓬的挽在一起,看起来狼狈而又憔悴。 “是你?” 这一刻,陈千里深陷的眼窝里竟溢出了泪水。 兄弟反目之后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破败不堪的寺院之中。 “他们如何这般对待你?” 这句话秦晋问的倍感艰难,他何曾想到过,陈千里竟沦落如斯? 听到秦晋有此一问,陈千里却笑了。 “有吃有住,来去自如,夫复何求?” 一句话道出了他此时的心境,比起那些在兵变中选边错误,而身陷囹圄,甚至是举族遭难的官员,眼前这点苦还真就不算什么。 秦晋正欲说话,忽有甲士急匆匆赶至,来到他身侧低声禀报: “使君,天子有敕召见,须得即刻进宫!” 这让他心中立时一动,天子此时突然召见,还要即刻进宫,难道又出了大变故? 第二百七十二章:乱起突然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二章:乱起突然间 原本秦晋有许多话要对陈千里说,但天子召见不容马虎,只能草草结束会面了。 “圣人召见,中郎将快去吧。” 陈千里在受伤以后,消息一直相对闭塞隔绝,还不知道秦晋已经自请外出,被天子任命为冯翊郡太守。 “也好,我两日后就要往冯翊郡赴任太守,陈兄弟不如也一并去吧。” 秦晋知道陈千里在长安已经毫无前途可言,如果任由其落魄在奉恩寺,也许可能就此痛失良将益友。 “哦?却是要称呼一声使君了……”陈玄礼的表情立时稍显惊讶,紧接着又缓缓问道:“神武军在长安如日中天,何以,何以竟外放了?” 终于,陈千里的脸上不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神态,随着惊讶的表情浮现,好奇,忧虑,难过等一干颜色都纷纷涌现了出来。在世人看来,由实权京官外放,即便是升上一两级也与贬谪无异。 离开了帝国中枢,远离皇帝的视线,也许终其一生都没可能再返回朝中任事。自然,陈千里也报有同样的看法和认知,对于长袖善舞的秦晋,他搞不清楚,是什么促使天子如此不顾脸面急色的将秦晋赶出朝廷。 “陈兄弟毋须忧虑,是我自请外出,语气继续留在乌烟瘴气的长安,不如到地方去还能有所作为。冯翊紧邻河东,实乃关中东北门户,是个大有可为的地方。” 秦晋在说起冯翊郡的时候,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这番表情落在程千里的眼里,更是让他感到奇怪。不过,稍一思忖之后,也就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因由。 “我还是愚钝,竟看不明白使君的胸襟了。” 陈千里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冯翊郡,我就不要去了,神武军的兄弟们未必能容得下我。过几日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朝廷自会有妥善安置的。” 秦晋心下一阵怅然若失,陈千里向来是个外柔内刚的人,表面看起来有些软弱,实际上认准的事就算八头牛也未必能使他改变主意。 离开奉恩寺之前,秦晋命随从为陈千里留下了一些钱物,以不至于使他的生活捉襟见肘。 战马再度疾驰向东,马背剧烈的颠簸,秦晋心思早就飞到了兴庆宫,那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天子竟如此急急召见。 此前,天子曾召见过秦晋以示抚慰,而在这次召见之后直到神武军离开长安,如无特殊情况秦晋就不会再有见到天子的机会了。现在情形一反常态,便由不得他胡思乱想。 堪堪抵达兴庆宫北门,却正好撞见了同样赶回宫中的内监景佑。 “使君也得到了消息?” 景佑对于此时此地见到秦晋丝毫不觉惊讶,很明显他应当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而秦晋和景佑的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可以随意询问。 “宫中可有变故?天子何以如此急急召见重臣?” 就在同时,秦晋发现急吼吼赶来兴庆宫的不止他和景佑,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几位重臣也相继赶到。 两人下了马以后并肩而行,景佑压低了声音答道: “难道使君还没听说?蒲津守将皇甫恪起兵谋反,叛降安贼了。” “甚?消息可确实?” 秦晋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蒲津守将叛降安禄山,无疑就等于在潼关的头上悬了一柄利剑,而他还尚未到冯翊郡去,形势将变得难以预测。 景佑连连叹息咋舌,脚下速度却更快了,以跟上秦晋的脚步。 “如果是假的那才是上上大吉,可告急的文书今日一连到长安十几封,只怕假不了。天子原来打算到华清宫避暑,得了这个突然的消息以后,已经取消了一切行程。” 对于李隆基打算到华清宫避暑的举动,秦晋微感讶异,在长安刚刚局面安定的情况下就急着离开帝国中枢到别宫避暑,是不是心也太大了。 但这些对于秦晋而言无足轻重,他只想尽快了解蒲津的具体情况,才好做进一步的判断。 进了宫门之后,恰巧又遇见了先一步入宫觐见天子的杨国忠。 景佑暗暗嘀咕一声: “真是晦气,怎么不早不晚偏生遇到了这厮!” 他和杨国忠向来不在一个阵营里,其义父边令诚与杨国忠也是互相看不顺眼,没少明争暗斗。 秦晋本想慢走几步,等杨国忠先行入宫,以避免正面接触,再一言不合生出意外。谁料杨国忠看见了秦晋与景佑联袂而至,竟停下了脚步,笑吟吟的等着他们。 双方距离并不远,杨国忠的表情自然意思不落的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底,这是在主动示好吗?既然如此,再刻意躲避,反而会落得个小肚鸡肠的名声,不如大大方方的迎上去,看看杨国忠又有什么幺蛾子。 “秦使君来的正好,你我一同上殿面圣吧。” “谨从相公之命!” 见到杨国忠并未有什么出格的言行,秦晋奇怪归奇怪,但面上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足了,杨国忠毕竟是政事堂的宰相,在宫城之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稍有逾制失礼,又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和编排。 现在,秦晋已经决意抽身离开长安,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哎……”杨国忠特地拉了个长音,“秦使君不必如此拘谨,请!” 一番做作表现让秦晋更是惊讶,真不知道杨国忠今日是否吃错了药,如何表现如此怪异?这也让秦晋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则,秦晋的脚下却没有半分的犹豫或者迟疑,仅仅落后杨国忠半个身子,大踏步的往天子便殿而去。是福是祸,见到天子以后也就见分晓了,此时再多担忧也是毫无意义的。 “众卿都到了,冯翊出了大变故,想必也都知道了吧?” 年迈的天子一眼瞥在门口,杨国忠与秦晋联袂而至,眉毛不禁挑动了两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见两人面色如常,甚至礼让有加,也就不再多言,而是直入主题。 不过,天子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臣下们的积极响应。凡是涉及到兵事,没有几个人敢于站出来提出看法,发表意见,因为这是要负责人的,一旦因言获罪那才是得不偿失呢。一般而言此种情况之下,一动不如一静,与其夸夸其谈不如安静的沉默着。 天子威严的目光在便殿上左右扫视着,重臣的头随之更是低垂。既然没人应声,李隆基只能点名询问了。 “高卿何在?” “回圣人话,高相公今日一早突发急热……” 天子身旁侍立的宦官尖着嗓子回答。 “可派了御医过去诊治?” “一早就派了去,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当无大碍了……” 简单的询问了高仙芝的病情后,李隆基将目光扫向了平静而坐的杨国忠。 “杨卿,皇甫恪叛乱,可有应对之策?” “臣以为,当立即捕拿皇甫恪亲族,以震慑人心,再派知兵勇将率兵平乱。” “臣附议!” 还没等天子继续发问,门下侍中魏方进主动出声,表示了对杨国忠所提之议的支持。 不过,李隆基的目光却越过了许多人,最后落在了秦晋的身上。 “秦卿以为呢?” “臣建议,对待皇甫恪的族人应当谨慎为上,待派了得力之人往蒲津调查清楚,再做处置也不迟。” 其实秦晋的想法很是明了,万一皇甫恪起兵叛乱的事并非是决绝之举,而朝廷捕拿斩杀他的族人,只能将其彻底推向安禄山叛军,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相反,留着皇甫恪的族人,就可以进退自如,万一能够不战而平息叛乱,岂非更好? 就实而言,秦晋对皇甫恪谋反叛乱是持怀疑态度的,至少认为其中很是蹊跷。皇甫氏乃京兆万年大族,其父皇甫惟明曾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屡屡大破吐蕃的作乱。皇甫恪身为将门之后,且族中根基又在长安,怎么可能孤注一掷呢?诚然,皇甫惟明因奸相李林甫陷害太子李亨受牵连而死,但这也不能成为他谋反叛乱的绝对原因。 然则这些理由和揣测不能堂而皇之的摆出来当众讨论,只能隐晦的提醒李隆基,不能先将皇甫恪的后路堵死,一切还要谨慎从事。 秦晋的话音落地之后,便殿上顿时静了下来,几位重臣都偷偷看着天子的表情。 李隆基则是面无表情,不置可否。显而易见,他对秦晋委婉的提醒似乎并不认可。 “能战方能和,先说说如何应战吧。” 一个颇为虚弱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李隆基的面色忽而转忧为喜,整个身子都前倾了。 “高卿,如何带病上殿了?” 说话之人正是高仙芝,他推开了内侍的搀扶,摇摇晃晃的来到御前行礼。 “有人作乱,臣就是爬也要爬上殿来!” 李隆基一面命人抬来可以倚靠的软榻,以供高仙芝休息,一面颇为焦急的询问着: “这战,当如何战呢?” “一切照旧,秦晋带兵赴任冯翊郡平乱,皇甫恪若其有幡然悔悟之心,或可上呈圣裁,准其戴罪立功。反之,斩杀无赦……” 第二百七十三章:报仇终有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三章:报仇终有期 当此之时,满朝上下没有人比高仙芝带兵的资格更老,就算异军突起的秦晋也难以相比,他的话自然分量极重。而秦晋带着神武军赴任冯翊原本就是应有之议,如果仅仅是这么应对的话,于朝廷而言甚至连大动作都没有必要。 高仙芝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全部中书门下长官的赞同,秦晋虽然是文官,但以兵事成名,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能力。不过,赞同让秦晋带着三千神武军到冯翊去平定蒲津之乱,各人所怀的心思恐怕便各异了。 然则,李隆基的态度却并不像重臣们那么乐观。 “皇甫恪素来勇悍,蒲津所驻边军在朔方节度麾下也算数一数二,神武军从未有过实战,能够与之一战吗?” 蒲津虽然隶属于三辅之一的冯翊郡,但驻军却归朔方节度使节制,因此驻扎的人马也都是朔方派过来的百战之兵。李隆基的担心也并非多余。 天子的话音方落,殿内立时就是一阵议论纷纷。高仙芝却从座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颇为吃力的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圣人容禀,臣以为皇甫恪叛乱以示颇为蹊跷,其皇甫家为京兆大族,其父又是本朝名将,臣思量再三,实在找不到合适而又结实的造反理由。因此,臣以为,应战虽然做最坏的打算,但仍要以招抚为上策。” 别人不敢说的话,高仙芝轻而易举就说了出来,这无疑是在变相的替皇甫恪辩冤。不过有些话,只要在合适的时机,由合适的人说出来,竟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秦晋不敢保证刚刚自己将同样的一番说辞讲出来以后,天子会否认同,但绝不会此时对待高仙芝的态度。 李隆基竟郑重的点了点头,缓声道: “高卿所言有理,皇甫恪造反的确蹊跷颇多,如果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朕可以酌情宽宥。” 话到最后,李隆基看向了秦晋,很显然这其中有向他交代的意味。 说到底,李隆基的态度和处置竟与秦晋不谋而合。秦晋也是奇怪,这个老迈的天子时而明睿至极,时而又昏聩至极。比如今日的处置决断,不以好恶为准则,就很值得为之称道。如果他一直保持这种水准,朝廷上下也不至于到现在乱糟糟一团的境地。 “启禀圣人,奴婢这里有些消息,是关于皇甫恪的。” 却见立在天子身后的鱼朝恩竟好整以暇的说话了。重臣们的脸色立时就黑了下来,以往大臣议事是根本轮不到宦官插嘴的,而今鱼朝恩竟如此放肆,如果不从重责罚今后岂非要乱了规矩? 然而,李隆基却笑呵呵的让他尽管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逾制。 “奴婢在核查京兆府大族时发现,京兆皇甫氏,皇甫惟明一支在‘厌胜射偶’一案中牵扯甚深,蒙冤不浅,皇甫恪的两个兄长及长子均瘐死狱中,其余兄弟子女亦是近况堪忧。蒲津作乱,当与之大有干系。如果朝廷能对受冤者平反昭雪,再从优抚恤其家人,或许,或许……” “甚?” 闻言之后,李隆基的面色数度大变,甚至连身子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与之一同色变的还有坐于天子左手边的杨国忠,提及“厌胜射偶”这可是他的一大败笔,当时的受冤者又有哪个不想剥其皮食其肉呢?很多程元振打击的对象现在也都将帐算在了他的头上。 秦晋忽然也心下明了,如果鱼朝恩所言属实,皇甫恪作乱也就顺理成章了。说到底,这还不都是李隆基怂恿杨程二人惹下的祸端? 从鱼朝恩的话里,秦晋敏锐的察觉到一丝恶意,针对杨国忠的恶意。他表面上建议天子为受冤者平反昭雪,再从重抚恤,可皇甫恪仅有一子,就是鱼朝恩口中的“长子”,现在死了等于断子绝孙,如果皇甫恪是个性格暴烈的人,恐怕就算多少抚恤也难以抚平其心中的伤口吧。一旦走了死胡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起兵投靠如日中天的安史叛军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必天子也了解皇甫恪家中的具体情况,自然也就知道什么昭雪抚恤云云,都是无谓徒劳的。 秦晋暗暗冷笑,想不到自己和神武军还没离开长安,杨国忠和鱼朝恩的同盟就已经破裂了,鱼朝恩甚至已经急不可耐的,就像一头伺机扑出的豹子,随时冲上去咬下致命的一口。看来这第一回合中,杨国忠要吃亏了。他想不到,自己竟也有幸作壁上观,看两头饿虎相争,只是杨国忠的表现似乎有些疲软,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此时此刻竟连一句辩白之辞都说不出来。 其实,这种时刻什么都不说,也许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吧。杨国忠绝不是蠢人,他能够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常青至今,这其中诚然有天子的宠信,但其本人的脑力也不容忽视。只可惜,都没用在正经地方,只顾着争权夺利了。 出乎秦晋意料之外,李隆基并没有像炮仗般一点就着,而是在愤怒过后,沉声道:“朝廷纵有错,也不能成为皇甫恪造反的理由,他如果执迷不悟……”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看向秦晋,“秦卿,朕再拨给你一万人马,务必杀此贼,以儆效尤!” 秦晋刚要应诺,鱼朝恩却突然插道: “圣人容禀,龙武军裁撤下来不少人,奴婢以为就此撵回家去便可惜了以往的训练,不如让他们到前敌去戴罪立功。” “如此甚好,就从裁撤下来的龙武军中选出一万人,秦卿即刻就去经办此事,出兵日期越快越好。” 一时之间,秦晋竟有些难以置信了,也许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鱼朝恩连唤了三声,才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秦使君,秦使君,还不谢恩?” 反应过来的秦晋连忙正身行礼。 “臣领命谢恩!” 应对处置商议完毕之后,重臣们纷纷散去,秦晋也随之离开兴庆宫。筛选一万人两日的功夫绝对难以完成,少说也要七日上下。但是,定下的日子他不想更改,便决定带着神武军先走一步,然后再留下裴敬负责此事。 但回到军营以后,秦晋忽然灵光乍现,何不用陈千里来辅助裴敬?裴敬其人稳重忠厚,不会因为偏见而坏了公事,陈千里曾为龙武军长史,负责编练新军,在龙武军中素有威望,如果两人通力合作一定会事半功倍。 不过,这一回秦晋却不再与陈千里商量,而是直接上书大唐天子李隆基,请准启用陈千里负责筛选人马。 在这种紧关节要的时刻,谁都知道时间的重要性,结果一如秦晋所料,李隆基想也不想就批准了他的请求,着即令陈千里以龙武军长史之职,负责协助裴敬筛选人马,三日之内务必妥善完毕。李隆基只在期限上做出了强制性的要求,将秦晋估计的七日缩短为三日。也就是说,如果三日内能够顺利筛选整编完毕,这支万人大军就可以比神武军晚一日出发。 只是裴敬对此还有些不解。 “天子如果真的着急,何不调遣神策军中的人马随神武军一同赶赴冯翊?如此做岂非多此一举?” 秦晋只裴敬不要胡思乱想,奉命行事即可。而这其中的因由,他也不便明言,比起蒲津的安危,李隆基更在意长安的安危,神策军是陇右为数不多的精兵,又怎么放心交给自己一万人呢?从龙武军中裁撤下来的人马中筛选,也就算是退而求其次吧。 …… 杨国忠回到府中以后大发雷霆,继而又陷入了恐惧之中,生怕天子因此而迁怒于他。另一方面,他又因为鱼朝恩的突然背叛发难而翻怒。可不论他如何的愤怒与恐惧,都对当下自身的处境于事无补。 不知不觉间,杨国忠竟踱步到了方长明所居的院落门前。他一直将范长明养在府中,因为他总有种直觉,这个老家伙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突然之间 ,杨国忠顿觉眼前一亮。鱼朝恩今日在殿上向秦晋示好,看来是要与那姓秦的竖子结盟对付自己。那么,范长明派用场的时机不就到了吗? “相公毋须担忧,范某今夜就收拾行囊,明日便起身奔赴冯翊郡!” 范长明的态度果不出杨国忠所料,只要一听说是针对秦晋,他就像斗鸡一样热血上脑,不顾一切的向前冲。 “不急,不急,容你多准备几日,需要什么只管开列个单子,交给府中执事,一定都为你置办齐备了。” 当此之时,杨国忠与范长明共同经历过不堪回首的落难屈辱时光之后,相互之间已经建立一种畸形的信任,因此他出手也极为大方,当即允诺要人出人,要钱出钱。 见到杨国忠如此态度,范长明竟不由得老泪纵横,仰天直呼,二子大仇得报终于有望了。 这个老啬夫之所以顽强的苟活至今,全赖心中存了报仇的执念,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能听过那非人的磨难。而范长明也正因为这些非人的磨难,更是恨秦晋入骨! 第二百七十四章:妄议储君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四章:妄议储君位 老泪纵横之后,范长明精神为之一振,竟似在瞬间恢复了活力,一扫此前萎靡不振的风气。 “杨相公,范某思来想去,觉得有句话实在要提醒一下。” “但说就是!” 不知何故,杨国忠初识这个老啬夫时厌恶鄙视,经过了这些时日以来的高低起伏之后,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了,甚至连此人语气中隐隐的不恭都全数忽略掉。 “天子迟迟不下诏废黜太子,杨相公难道就不急,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是担心天子还未废黜太子,有夜长梦多的可能。对此,杨国忠则以为范长明完全是杞人忧天,其实从天子重新掌握朝局以后,就已经在事实上宣布了太子李亨的末日,至于早一步晚一步废黜其人,都没甚分别。 不过,杨国忠却从范长明的提醒中嗅到了另一种味道,似乎这老杂毛已经不像以往那么两面三刀了。 “之所以迟迟没有下诏废黜太子,天子当自有考虑,李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翻过天来了。” 与以往不同,杨国忠今日似乎很有耐心,竟与范长明解释了起来。 “天子的考虑是想长安政局彻底稳定后再提废立之事,无非秦晋那竖子是个变数,想等着他离开长安以后,也少了此人干涉太子人选吧?” 范长明的话一语中的,杨国忠微感讶异,他的确是如此揣测天子心意的。而且,杨国忠还认为 ,秦晋不论出于何种理由,离开长安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对朝廷的影响力,一旦到了地方,鞭长莫及这四个字就是为此人准备的,如此做无疑是下了一招臭棋。 别看杨国忠在表面上咄咄逼人,其实在骨子里怕极了此人,只要秦晋带着他那几千神武军离开了长安,自此以后就再难成事。而他将要面临的最大威胁,也不在朝廷之上,而是来自于驻军潼关的哥舒翰。 杨国忠在“厌胜射偶”一案中,没少整治哥舒翰的族人,虽然有着天子的照拂而不至于像皇甫恪那般凄惨,但处境亦一度堪忧。现在这老家伙缓过神来,还不得猛虎扑食一般的报复啊? 至于新晋崛起的鱼朝恩,杨国忠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别看这厮是第一个受旌节为观军容处置使的宦官,实际上都是水中浮萍,无本之木。也只能在天子面前做一些阴谋谗言之举,至于在朝廷官场上的较量,杨国忠羽翼丰满,党羽众多,根本就不怵此人。 “以范某私下揣度,杨相公以为最大的对手是哥舒翰吧?” “没错,正是此人。” “这原也没错,哥舒翰是远忧,太子的废立则是迫在眉睫的事啊。” 杨国忠见范长明一直纠结于废立太子,便又耐着性子打算听听他究竟有什么建议。 “这段时日无所事事,范某想了很多种可能,不知杨相公以为天子会在众多皇子中选哪一位立为储君呢?” “这……”杨国忠稍一迟疑,他不是没想过这种问题,但以天子的强势可储君的物色一直不会采纳臣下的意见,因此也仅仅是一想而过,难道范长明竟妄想着要影响天子物色储君的人选吗? “天子心思深似海,妄自揣测是取死之道。” 面对警告,范长明却哈哈大笑。 “杨相公何其糊涂,难道现在的天子还是一年前的天子吗?” 一时之间,杨国忠有些发懵,难道现在的天子和一年前的天子有是很么区别吗? 范长明自问自答:“实话说吧,现在的天子早就不是一年前的天子了,一年前的天子威望如日中天,而今的天子,哼哼…..”说到此处,他冷笑了两声,故意停顿不言。 而杨国忠也绝非心思迟钝之人,又如何能不明白范长明的所指。 现在的天子,处境自然与一年前大大不同。安禄山起兵,朝廷大军连战连败,先失河北,再失河南,甚至连东都都陷于贼手,无论朝廷抑或是天子本人的威望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挫。然则,这并非是谷底,因“厌胜射偶”而起的兵变,则几乎让天子的威信损失殆尽。 瞬息之间,杨国忠只觉眼前一亮,但心头却猛然一沉。 亮的是他终于清清楚楚的明白了天子的处境与心思,沉的则是他赖以依靠的天子竟然只是在勉励支撑,外强中干。 天子迟迟不提废立太子,原来并非全然是在忌惮某个人,而是在积蓄足够的力量与威望,以期能在废掉李亨以后,有足够的实力来选择他所属意的人选。 不知不觉间,杨国忠已然被冷汗浸透了袍服。 范长明见杨国忠久久不说话,便又说道:“现在秦晋离开了长安,对相公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以见得?” 杨国忠自觉思维有些混乱,竟跟不上范长明的节奏了。 “秦晋在时,天子对之深为忌惮,必然倚重于相公与之对抗,或许假以时日再进一步也未可知。只可惜,可惜啊……” 对此,杨国忠则摆手道:“秦晋这竖子在京一日,杨某就如芒刺在背,他走了不是坏事。” “秦晋走了的确是好事,但对相公而言却绝非仅限于此。” 范长明打哑谜一样说话吐一半留半截,让杨国忠很是不耐,便不满的催促道: “有话一并说完,如何吞吞吐吐的!” “是!”范长明躬身又道:“如此,天子才会将废立太子提上日程,相公才可以影响储君的人选啊。以范某看来,天子所钟爱的皇子,至少有两位,一则是荣王李琬,二是永王李璘。” 杨国忠点点头,的确如此,天子在诸子中确是对这两个儿子颇为偏爱。仅从授予他们的官爵上就可以窥得一二。比如荣王李琬,早在开元十五年就获封京兆牧,遥领陇右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天宝元年再授单于大都护。在安禄山造反以后,天子又以李琬为兵马大元帅,高仙芝为副帅。 如此种种,都足见天子对这个儿子的钟爱。可还有一个问题,李琬的身体不是很好,去岁领大元帅后卧病在床差点一命呜呼,今年开了春以后才逐渐好转。在天下大乱的紧要关头,立储君的原则一定是在成年皇子中尽可能选身康体健的。 “范长明,妄议太子废立,你就不怕死吗?” 不过,杨国忠却板起脸来对范长明加以斥责,并未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范长明哈哈大笑。 “怕,如何不怕,人哪有不怕死的。但范某这些话却都是出自肺腑为相公筹谋的啊。” 杨国忠暗暗冷笑,世人都说为他筹谋,说穿了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此时议论太子,似乎也不是一个难以触碰的话题,他的确好奇,天子属意的皇子究竟是哪一个呢?可惜啊,贵妃伺候天子十余年,竟一无所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哪怕是有个尚在襁褓中幼子,他也会不遗余力的将其推上储君太子的宝座。 “嗯,不怕死就好。” “以范某所见,荣王李琬虽然深受宠爱,但身体孱弱多病,绝非首要人选,永王李璘虽然颇受喜爱,但身体有缺陷,也未必能够……如果以长幼顺序而论还有仪王李遂……” 范长明又将可能的人选一一罗列出来,杨国忠更是有些不耐,说到最后经都是有可能,又没可能,这不是车轱辘话,等于没说吗。 “说到底,还是没能有把握猜中究竟谁是最属意的人选啊。” 范长明听出了杨国忠话中的不满之意,便又是一笑。 “杨相公莫急,范某原本也不是要揣测天子究竟属意谁,而是建议杨相公支持谁。” 闻听此言,杨国忠顿时一愣,下意识的问道:“支持谁?” “荣王李琬!” “竟然是他?荣王虽然受到天子宠爱,可是个病秧子,万一扶上位每两年就死了,岂非白费功夫?再说,天子又怎么可能明知李琬身体孱弱,又立他为太子呢?” “这正是谋立李琬的关键。一旦立李琬为皇太子,相公若倾力支持,必然得其所倚重,而天子年逾古稀又有几年好活?到头来,朝廷上还不是相公……如果李琬没几年后也撒手人寰,再立幼主登基,则至少可再保相公二十年前富贵啊。” 范长明为杨国忠描绘的未来固然令人向往不已,但杨国忠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哄住的人,虽然这些话也并非全然是痴人说梦,可其中的变数也绝对不小,就说如何影响天子立荣王李琬,就是一个难以绕过去的坎。就算顺利的立了荣王李琬,万一这厮不争气死在了天子的前头,岂非是白费力气? 但是,这些话杨国忠却不想与范长明说,虽然他现在新人此人,却绝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今日能够与之商议太子废立之事已经是破天荒了。 “废立太子的事容后再议,且先说说秦晋离开长安之前这段时日的应对。” “范某以为,相公当接近全力与之设置障碍,绝不能让秦晋这竖子得了便宜,否则将来就是十倍的后患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惊闻乱军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五章:惊闻乱军起 在范长明的院子里,杨国忠耽搁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堪堪离开,回到书房之中,刚刚坐定,便有府中的执事慌慌张张的请见。 “何事如此慌张?” 杨国忠此时的心绪有些起伏不稳,见府中的家奴又是如此便已经有些隐怒了,刚要再次开口斥责,却听那执事声音颤抖的说道: “不好了相公,三房家的米铺被哄抢了。” “甚?” 那执事的话还没说完,杨国忠的脸色就变了。米铺占股最大的是杨国忠,三房是他的同族兄弟,负责经营买卖,说穿了就是替他挣钱的代理之人。米铺被抢,损失最大的当然也是他。 “谁这么大胆子,敢抢米铺?” 杨国忠重重一拳砸在了案头,这回他真是愤怒了,在朝廷上不敢惹秦晋,不能与鱼朝恩翻脸,但民间竟也有人敢骑着他的脖子拉屎,这就绝对不能容忍了。 “不是哪一家,是,是被哄抢的,百姓们,不,刁民们抢完了米,一哄而散,抓住的几个也都是小鱼小虾,不够赔的……啊……” 一盏铜炉劈脸砸了过去,那执事躲闪不及,被正好砸中面门,顿时流血不止。杨国忠的愤怒随着这一砸彻底爆发了,他恶狠狠的将案上所有的物什都扫翻在地,然后又就手将铜炉砚台砸向那执事泄愤。 “蠢货,一群蠢货。怎么就能眼睁睁的看着刁民把米都哄抢了,说,损失了多少?” 那执事强忍着剧痛,断断续续说道:“两市的米铺不止咱一家被抢,被抢的占了十之七八,粗略统计市上的存粮至少没了一半。” 杨家在东西两市的存粮,都是以万石以上计的,没了一半损失可想而知,杨国忠甚至能听到心脏在滴血的声音。而且,杨家在这之前早就预料到了米价一定会上涨,事先高价囤积了不少粮食,现在被抢了一半去,损失随着粮价的一日数涨,那可就是成倍的往上翻啊。 在发作了一阵之后,杨国忠冷静下来。 “不对,刁民们能有多大的胆子,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始作俑者,查,一定要查出来,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到了掌灯时分,杨国忠将所有的执事召集起来,询问情况。这时,两市哄抢米市的前因后果大致上也有些明朗了,蒲津方面传来皇甫恪叛乱投降的事是最根本的诱因,而直接导致米市被抢的,则是京中各家富户在两市的米铺中大肆收购粮食,百姓人心惶惶,京兆府准备不足,这才导致了哄抢。 杨国忠暗暗冷笑。 “这些脑满肠肥,贪得无厌的蠹虫,打着囤积居奇的如意算盘,却不想扰乱了两市,早晚让你们吃尽苦头。” 至此,杨国忠反而有些轻松,既然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自家也不必紧急应战。不过,他只顾着非议其他人抢购两市囤积居奇,却忘了自家不也做着同样的勾当吗? 杨国忠暗暗告诫自己,还有一天的功夫,神武军就要正式开拔离开长安了,在秦晋这尊瘟神离开之前,一定要沉住气,别再节外生枝,只要这厮离开了长安,一切还不是他为所欲为了? 还未等到安歇,宫中的使者就到了。 “杨相公,圣人急照入宫。” “不知圣人连夜召见,所为何事啊?” “具体何事奴婢也不清楚,也许与今日两市哄抢有关吧。” 杨国忠心道果然没错,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到天子那里去了,没准可以拿来做作文章。 谁知赶到兴庆宫时,却发现被天子召见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政事堂的宰相们都到了,还有一些有司官员,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人甚是惹眼,除了秦晋还能是谁! 不过,官员们都候在便殿之外,天子竟是依次单独召见。天子便殿的小黄门远远就瞧见了杨国忠,连忙谦卑的迎了上来。 “杨相公请随奴婢来,圣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杨国忠毕竟不能和那些普通的大臣相比,面圣也是有优先权的。片刻之后,他坐在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前。 “两市被抢的消息,你听说了吧?当务之急,首先应该平抑米价,然后查明都是那些人家在囤集居奇,必须严惩不贷。” 以往,李隆基从不如此直白的分派任务,而是向臣下征询意见,然后择“优”选取执行,因为臣下们总有能够成功揣测圣意的。现在连帝王风范都顾不得了,显见其急成了何等程度。 “臣领命!” 杨国忠应诺领命,但心里却罕有的腹诽了一阵,范长明的话忽然在脑子里飘忽起来,也许那老杂毛说得对,现在的天子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天子了。他抬起头偷眼去看座榻上端坐的李隆基,只见其佝偻着身子,须发似乎比数日之前更显斑白凌乱,果然不复昔日风采了。 不知何故,杨国忠对天子的敬畏之心竟不似从前那般强烈了,甚至比起一天之前,都有种不可同日而语的感觉。 “米价关乎长安民心安稳,如果任由发展下去,后果难料。查出来是哪些人趁机发国难财,朕绝不会姑息,不管那些人有什么背景,出身自哪些家族,一个都不能放过。” 李隆基的愤怒与忧虑几乎使得他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翁,杨国忠看在眼里,心中却更是了然,天子果然是老迈不堪了,在权力与威望的光环大打折扣以后,亦与寻常人无异。只是,这些腹诽之言他只能闷在肚子里,可不敢有一丝表露出来。 然则,有了这种认知,白日里范长明说过的那些话竟使他有些跃跃欲试了。 “米价的问题,臣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一则严惩那些趁机发国难财的人,二则政事堂发布政令,规定米价上限,三则打开府库以粮抑价。” 这三点建议中规中矩,李隆基似乎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又道: “杨卿如此,朕就放心了,这件事由你亲自去交办,一定不要有所疏忽,在秦晋平定皇甫恪叛乱之前,米价的涨幅绝不能超过三成。” 对此,杨国忠一一应诺。 “启禀圣人,秦晋麾下多了万余人马,所需粮食也比之三千人激增,府库中拨付的粮食再以七日为计,恐怕捉襟见肘。” 李隆基闻言之后沉吟一阵便道: “如此就依月计,不能再多了。” “臣领命!” 神武军的规模只有三千人,所需支应的粮草以七日为期拨付,现在为了平叛凭空多了万人,七日为期的确捉襟见肘。之前杨国忠刁难秦晋,故意在政事堂推诿拖延,才有了募集借款的插曲。 这些勾当李隆基不是不知道,实际上是默许了的。但是,顾忌天子的脸面,杨国忠当然不能明说,于是仅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与之商量,应当适量的为神武军拨付一些粮食。 李隆基自然一口允准,在这种紧关节要的时刻,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一清二楚。只是对杨国忠主动提起此事,他倒颇感意外,看来苦难果然是一块磨刀石,经历了这些高低起伏以后,连杨国忠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于杨国忠的转变,李隆基很满意,于是也更加放心将重任交给他。除此之外,关中包括所有卫军的粮草供应全部转交给他节制拨付。此前,李隆基专门在门下省挑了一名年轻的侍郎专职负责此事,现在全部交付给杨国忠,自然是在有意重用。 当然,杨国忠对天子的安排还嗅出了另一种味道。那就是天子对鱼朝恩也不是百分百的信任,让自己手握粮草大权,无非就是掐住鱼朝恩的脖子,以不是其膨胀,祸乱朝纲。 天子玩弄权术,平衡臣下实力的这一套手法,杨国忠早就摸的熟透了。有如此一番安排,既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想到此,杨国忠不免有些得意,现在不止是秦晋和鱼朝恩,就连哥舒翰的脖子都掐在了自己的手中,看看这些人还能猖狂到几时? “还有一件事,你要知晓,先看看这封潼关来的密报吧!” 密报是边令诚所呈,杨国忠郑重的从天子手中接过来,展开后才看了两行,就忍不住阵阵心惊。怪不得天子对秦晋一再的妥协,甚至还允许高仙芝为其增拨一万人马的建议。 杨国忠心中忽然一动,难道在自己之前,天子已经先与高仙芝商议过这封密报了? 密报中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安禄山纠合了五十万大军,已经东出洛阳,不日即将抵达潼关关外,届时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将在所难免。也正因为此,朝廷必须在安禄山大军抵达潼关之前,彻底解决掉皇甫恪的叛乱,不能使哥舒翰大军的北部暴露在叛军的威胁之下以分心。 “当此之时,哪一件事都乱不得,杨卿可理解了朕的难处与苦衷吧?朕要你与高仙芝戮力同心,精诚合作,一定要撑过这次难关。” 杨国忠愣了半晌,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忽而伏地呜咽道:“当此危难之时,臣请圣人早定储君,以安定上下人心!” 第二百七十六章:滚滚难阻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六章:滚滚难阻挡 早定储君的话一经出口,杨国忠便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如此做是冒着风险的,当今天子最记恨臣下干预这种国本之事,若是以往凡是有这种倾向的大臣下场都极是凄惨。可今日与范长明的一番长谈,竟鬼使神差的促使他壮了胆气,一张口就提了出来。 大唐天子李隆基久久不发一言,殿内的空气迅速凝固,杨国忠骤然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只能咬牙坚挺着,等待着天子的表态,抑或是说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天子一直不说话,杨国忠却还想再辩解辩解。于是他干咳了一声,以使干涩的喉咙舒服一点。 “圣人容禀,当下朝廷内忧外患,当此之时储君之位不明,朝野便会人心浮动……” “嗯,杨卿所言甚是,只是诸位皇子都很不错,朕一时之间委实难决啊。” 李隆基竟然说话了,而且还在杨国忠话到一般之时将其打断,赞同了他的说法。 便殿内的气氛迅速缓和,杨国忠暗暗舒了一口气,不觉间脊背处的衣衫袍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打透。 只听李隆基缓缓说着,又好似自言自语。 “荣王、永王、仪王、颖王都适逢壮年,你说说,朕立哪一个合适?” 听到这些有些絮叨的发问,杨国忠竟然愣住了,天子居然在向他征询储君的合适人选。然则他却不傻也不迟钝,这种事岂是天子问了就能随便说的?天知道这位老迈的天子在打什么主意。 “臣有责任提醒圣人,却不敢在储君人选上妄加置喙,请圣人恕罪。” “朕恕你无罪,说说,只当无事闲聊……” 天子让杨国忠只当闲聊,杨国忠哪里敢当闲聊,一连声的推辞不敢,只说全凭圣裁。 总算,天子不再硬让杨国忠表态,但仍旧在储君的话题上徘徊,这其实也是杨国忠所希望的。他希望能从与天子的交谈中,试探出其对各位皇子的态度。 李隆基挨个数着皇子,从体貌仪态到诗书礼仪一一历数,很快杨国忠敏锐的察觉到,自己此前的判断似乎有误,在这一番品评中,虽然对他极为看好的荣王和永王都大加褒奖之辞,可最特别的却是颖王李璬。 这个此前一直被忽略的颖王突然就跃入到杨国忠的视线之内。难道,难道天子最属意的是颖王李璬? 李璬是李隆基第十三子,母妃高婕妤,开元六年生人,其所获封官爵,比起荣王和永王来丝毫不差。先后遥领安东大都护、平卢军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亦加开府仪同三司。可以说在年龄和履历上与他的三位兄弟相比,同样无懈可击。 而且颖王李璬还有一个更为出众的优点,那就是身材长大,姿容俊美。朝廷选官亦要注重仪容外表,选一国之君便更是如此。 当今天子的长子李琮原本有机会被立为太子,但就是因为他在打猎时曾被豽伤及面部,容貌受损,因此才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而今,荣王体弱多病,永王则容貌丑陋,而且还有偏颈的毛病,都是不容忽视的缺点。 杨国忠暗自慨叹,无怪乎天子在提及颖王之时,下意识的连语气都便的随和极了,眼睛里似乎也流露出了罕见的期望之色。 如此看来,这颖王至少会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在诸位兄弟之中胜出,坐上储君的位置。今日离宫之后,须得好好筹谋一番。 杨国忠的心思千回百转,李隆基并不知道,自顾自的说了一通之后,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召冯翊郡太守秦晋觐见!” 不知何时,殿内是后的宦官得了天子的授意,高声唤秦晋上殿。杨国忠立刻自觉的起身告退,李隆基却一摆手。 “杨卿且先留下。” 天子并没有让杨国忠离开,而是将其留了下来,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在杨国忠暗自揣测间,秦晋在宦官的引领下来到了殿中。 君臣见礼之后,秦晋则率先说话: “神武军上下已经准备完毕,可以提前一日启程,请圣人允准。” 李隆基面露笑容,似是对秦晋很满意。 “不要仓促勉强,如果准备的不够充分,朕宁愿你们晚几日出发。” “圣人勿忧,神武军上下早就准备完毕,政事堂拨付的粮草也尽数入营,三千健儿随时都可以开赴战场杀贼,只是从龙武军中调拨的万人还要多耽搁三五日。” 李隆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 “政事堂拨付的粮草?” 秦晋忙补充道:“是杨相公亲自下的政令,今日臣入宫之前,粮草便已经却不交割完毕。” 李隆基这回是真吃惊了,刚刚还与杨国忠商议了神武军的粮草供应由日计改为月计,不想再次之前杨国忠就已经不再刁难秦晋,将应付的粮草统统拨付了下去。 他看向杨国忠的目光里已经掺上了些许满意之色,看来挫折的确会使一个人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当此危难之时,杨国忠懂得放下私人恩怨,顾全公器大局,实在是令他欣慰不已。 杨国忠干咳了一声,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毕竟此前曾以府库捉襟见肘为借口,拖了神武军将近半月的粮食,现在突然又有了粮食,虽然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但面子上总得能自圆其说了。 “府库紧张,支应起来捉襟见肘,臣分只得从发往各军卫的粮草中硬是分出了一部分粮食,来解燃眉之急。” 李隆基呵呵笑出了声。 “好,很好,知道变通。” 话毕,李隆基又猛然看向秦晋。 “皇甫恪暂且不论,蒲津一定不能落在安贼的手中,大战在即,必须在安贼大军逼近潼关之前解决这个麻烦。” 李隆基的话让秦晋心中骤然一紧,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洛阳方面有了大变化。 事实果如秦晋所料,李隆基又将刚刚那封密报递给了秦晋。 按照惯例,大战都是在秋季收了粮食战马膘肥体壮之时拉开帷幕,现在才是盛夏,安禄山就急不可耐的进攻潼关,看来是想要进长安过年啊。换言之,就是想在几年岁尾之前灭了唐朝。 还有一处也让秦晋颇为不解,杨国忠向来秉持公器打击异己,今日如何变化如此之大,不但将积欠神武军的粮食一次性补足,甚至还频频示好。俗话说,事物反常即为妖,秦晋才不相信杨国忠会转了性子,只能是此人有所图谋还没被自己看破而已。 但无论杨国忠的初衷如何,半月的粮草可是真真的到了神武军的手中,而且当下不但有皇甫恪作乱,安禄山也已经发兵西进,乱上加乱的情形让人心一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上。 同时,秦晋又暗暗叹息和失望,看来封常清在河北道的动作还是没能成功,史思明顺利的平定了河北道十五郡的起事。由于消息不便,他并未十分真切的清楚,封常清现在的处境,只在此前收到过一则辗转多人之手的情报,言及在河东与河北交界的王屋山处曾见到过封常清的人马。 其实他很是想不通,以封常清的才能怎么会连史思明都打不过?更何况还有河北道十五郡的响应。只不过,在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的情况下,再穷究这些原因都毫无意义可言,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想办法阻挡住滚滚碾压而来的历史车轮。 到了现在,秦晋总有一种感觉,只要他在某一处改动了原本的历史进程,使得天平倾向于大唐一方,在另一处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就一定会败坏下去,比如这场京师之乱,比如河北道败的如此干脆彻底。 至少在秦晋所熟知的历史中,这这段暂时的平静期,长安是没有过兵变的,而河北道的战况也并非一无是处,郭子仪和李光弼就在并进河东以后,打了几场漂亮仗,尤其是李光弼,更在河北道将史思明打的屁滚尿流。 可现在,郭子仪没有崭露头角,李光弼仍在蛰伏之中。局面却比原本的历史要复杂,要艰危了数倍。可以说,秦晋所做的一切努力,不但没能阻止大唐帝国滑向深渊,反而还加速了这一进程的速度。 这导致秦晋一度在怀疑,在反省,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有没有意义,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的看着事态发展,或许还能更好一点?如此种种的疑惑和犹豫,在见到了这封密报的内容之后,终于被彻底的抛诸脑后。 秦晋暗暗下决心,绝不能就此放弃,他就不信,在吃过了那么教训以后,就不能做一把扭转乾坤的大事吗? “圣人容禀,臣在此立誓,蒲津绝不会落在安贼叛军的手里,只要臣在,神武军在,就绝不容许任何人在冯翊郡撒野,除非他们踏着臣的尸体过去!” 闻此誓言,李隆基大为震动与惊讶,他万没想到秦晋竟然立誓与冯翊共存亡。 第二百七十七章:天子轻许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七章:天子轻许诺 大唐天子李隆基一时间竟糊涂了,他能够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这绝非虚情假意,但又绝不会再轻易相信此人。秦晋的话乃是有感而发,自然情真意切,只不过,这情真意切却不是对李隆基。 “秦卿此言壮哉我大唐,朕在长安等着你凯旋而归,届时当亲自为卿斟酒庆贺。” 秦晋一时间激情鼓荡,便顺势应道: “臣一定不会辜负圣人厚望,这碗酒臣喝定了。” 偏偏这个时候杨国忠也掺合进来凑热闹, 他也颇有兴致的说道:“圣人为秦使君斟酒,杨某便为秦使君牵马执蹬。” 然则,这许诺却显得有些过分,毕竟让堂堂的宰相牵马执蹬,对秦晋而言可绝不是什么荣耀,而是将他架在了火上烤。非但秦晋,就连李隆基都觉得有些尴尬,斟酒致贺原也是平常事,可杨国忠将他的斟酒与牵马执蹬并列相比,这就有些逾越礼制了。天子虽然礼贤下士,却绝没有这么自贱身份的。 其实杨国忠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但他急于在天子面前表现“将相和睦”,也就有些“慌不择路”了。奈何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尴尬的笑了两声,以一种颇为心虚的声音掩饰着自己内心中的不安。 “有此良将,实乃大唐之福,圣人之福,臣愿为圣人一贺。” 就作用而言,蒲津比起潼关而言要差上了十万八千里,杨国忠这么抬举秦晋,还是有些言过其词。不过,李隆基总算寻到了一个台阶,不至于脸面过于难看,也就跟着点头应和。 “秦卿少年英雄,实乃朕之霍嫖姚。” 前汉大将霍去病十七岁便被汉武帝任命为嫖姚校尉,李隆基如此类比,更是抬举了秦晋。这让秦晋都禁不住脸红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比起霍去病、卫青这样的名将,自己这点能耐实在不值一提。 但在这种大军即将出征的时刻,谦虚绝对是不合时宜的,这时候需要的就是自信,超乎常人想象的自信。所以,秦晋决定接下这褒奖,给朝廷以信心,给部下以信心。 一番豪言壮语之后,李隆基、杨国忠君臣竟被煽起了一丝狂热,纷纷有种热血上头的感觉。 至此,秦晋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便主动告退。 “臣这就返回军中,传达圣人敕命,后日一早准时开拔,东进冯翊!” “好,朕明日亲自为卿壮行!” 杨国忠则紧随其后。 “杨某也会亲自到场为使君践行!” 李隆基、杨国忠二人的表态大大超出了秦晋的预料,他原本也没指望会从天子那里得到多少支持,可今日一番阴差阳错,竟换来了天子亲自壮行的结果。 这对秦晋本人,对整个神武军的意义不言而喻。如此一来,便会使朝野上下的蜚语流言消散无形,而且还会极大的振奋神武军的士气。尽管他们都与天子翻过脸,但骨子里那种对皇权的敬畏却没有一时一刻改变过,天子的出现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鼓励,这比赏金赏钱可要强上了不知多少倍。 带着这份意外的收获,秦晋离开了兴庆宫,回到军中时已经接近子正时分。但他却毫无困意,距离开拔的日子越来越近,急待解决的事也是一桩挨着一桩。 裴敬、卢杞、杨行本、杜乾运等人早就聚在营中等候秦晋从禁中归来。 由于秦晋奉诏入宫十分突然,甚至害的他们还一阵猜度,是否禁中又有了变故,可不要在这等关键时刻节外生枝啊。 直到秦晋和随从的身影出现在辕门外,所有人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裴敬、杜乾运何在?” 秦晋不做一时一刻的耽搁,立即便向这两人分派任务。 “末将在!” “杜乾运,你与龙武军长史杜乾运一同协助裴敬,筛选一万一万精锐,五日之内必须完成,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冯翊。” 随着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裴敬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使君,让陈千里参与到军中事务,只怕……” 他的话点到即止,并不打算摊开了说。可秦晋却好像听不明白一样,非要刨根问底。 “只怕甚、说!” 裴敬无奈之下只好和盘托出他的忧虑。 “陈千里曾在背后捅神武军的刀子,只怕军中兄弟会不服。再者,他早于使君割袍断义,又岂能再听命于使君?更遑论能否忠心任事……” 其实裴敬还是说的客气含蓄了,杨行本则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直截了当的说道: “让陈千里这厮参与进来,就怕他贼心不改,还在背地里对咱们使坏,那才是防不胜防啊!” 众人的反应原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意坚持,这些人的反对到最后还是会消弭于无声。果不其然,秦晋态度鲜明的表示,天子有诏,令陈千里协助经办筛选人马一事。而且,他本人也相信陈千里的为人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做出背后捅刀子的举动。 这件事商议妥当之后,秦晋面色一改,看向杜乾运。 “战马的事可办妥了?” 杜乾运现在可算是死心塌地的为秦晋疏通办事,神武军最缺的就是战马,仅凭那四五百匹战马,在战场上连点水都未必掀的起来。 “回使君话,卑下幸不辱命,两千匹战马悉数置办妥当。” 秦晋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果按照正常的规制和渠道,神武军断没有可能弄到这两千匹战马。但只要有钱,杜乾运这种人便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变不可能为可能。 他并不追问杜乾运是如何弄到这两千匹战马的,只正色点头,赞了一句。 “大军尚未出征,杜将军先立大功一件!” 秦晋从不轻易出口夸赞于人,今次毫不吝啬的用在杜乾运身上,分量自然不轻。杜乾运在神武军中厮混的日子也不短了,也知道其中的分量,脸上腾起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这位秦使君已经进一步接纳自己为神武军的一员了。 早在杨国忠罢相之初,杜乾运就已经隐隐觉得这个秦晋不简单,不论多么大的险境总能够化险为夷,与之为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或者是吃尽了苦头。从杨国忠到程元振再到李泌无不印证了这一点。如果说秦晋的身后没有神仙庇护,那才是见了鬼呢。 所以,在总结了种种前事之后,杜乾运十分明智的选择了紧密的站在秦晋这一边。 到冯翊郡去看似是个昏头的选择,但留下来就一定好吗?天子,杨国忠,乃至新近崛起的鱼朝恩,哪一个不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此时避敌锋芒不失为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朝中官员都在背地里嘲笑秦晋自寻死路,只有杜乾运在暗暗冷笑,总有一天他会鲜衣怒马,耀武扬威的返回长安,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看看,什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一想到这些,他杜乾运就有种难以自持的得意,脸上不自觉的浮现起笑容。 不觉之间,肩头忽然挨了一巴掌,他这才从幻想中惊醒,回到了现实之中。原来是杨行本见他愣在原地一阵傻笑,便没好气的拍了一巴掌。 “笑的如此淫邪,杜将军又再想前日那个小娘子了?” 被杨行本一句话说破了秘密,他只嘿嘿一笑,竟丝毫不觉得尴尬,还反唇笑道: “前日那小娘子确是消魂的很,杨将军可是食髓知味了?只可惜后日一早出征,没得机会了。” 神武军中的规矩有一条写的明明白白,肩负军务禁止嫖妓,违者禁闭三日,杨行本这几日一直与卢杞张罗开拔之事,可不曾请过假,那么杜乾运的话则是揭出了他的违规之举。 果不其然,只见杨行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想责骂杜乾运,又向矢口否认,但哪一样他都吞吞吐吐不敢出口。因为神武军中的规矩,辱骂同僚袍泽,说谎欺骗上官,同样是要受罚关禁闭的。万一被嫖妓的事被坐实了,辱骂同僚和欺骗上官则是要翻上三倍,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杨行本的这副神态落在所有人的眼中,立时就引来了一阵哄笑。 这时,却听卢杞一声怒喝:“杜乾运,某来问你,你可是神武军中之人?” “自然是!” 杜乾运想也不想,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卢杞在给他挖坑呢。这个坑确实戳中了杜乾运的软肋,因为这个坑里就算有刀海油锅也必须跳进去。否则,难不成还要否认自己是神武军中的一份子吗? 卢杞冷笑一声。 “既然知道自己是神武军中之人,还在身负军务其间嫖妓,可知违犯了军法?” 杨行本向卢杞投去了一个满怀感激之情的眼色,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是这个“冤家”出面相助,将杜乾运一并拉下水来受罚,他的心里便平衡了不少。并非是他怕关那三天禁闭,而是因为杜乾运受罚丢不起这个脸。现在连个人各自受罚,自然也就扯平了。 “好了,杨杜二人违犯军法,明知故犯,绝不能姑息,但开拔在即暂且记下,到了冯翊再处置也不迟!” 秦晋一锤定音。 …… 次日一早,忽有军卒急吼吼来报。 “禀使君,刚刚得到消息,今日午时有大刑杀!” 秦晋顿时就愣住了,大刑杀?要杀哪些人? 第二百七十八章:观刑人攘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八章:观刑人攘攘 今日有大刑杀的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内外扩散开去,而且这种大规模的刑杀不但不会对城中的官民造成恐慌,相反还极大的激起了人们的好事之心。平日里斩杀个把死刑犯,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在刑场周边看热闹,与看热闹人群蜂拥而至的还有大批的行脚商贩,整个刑场的气氛非但不会有什么肃杀之气,有的只是一片热热闹闹,就好像举办一次盛大的庆典般。 秦晋曾受命观看过刑杀官员,观刑席上的官员们与百姓们则完全相反,一个个面色阴冷严峻,一派兔死狐悲之色。今日的刑杀在事情并没有通知秦晋,他在消息于长安传开以后才得知,仅此一点就已经隐隐见得,天子也好,政事堂也好已经不再和他与闻要事。 不过,秦晋丝毫没有失落之感,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要能达成目的,些许牺牲还是值得的。只是秦晋不在乎这一点,却不代表他的部下不在乎,卢杞面露忧色,恨恨道: “要杀谁,是给咱们下马威,还是趁势欺上头来?” 非但卢杞,秦晋也很好奇,朝廷突然举行的这次刑杀究竟是要处决哪些人?突然,他心头一沉,莫不是一直关押在京兆府大狱中的韦见素等一干官员?在这之前,秦晋疏通了许多门路,才使得各级官吏们在处置韦见素等重要而又立场模糊的官员时,持保守态度,因此朝廷上下也已经有了共识,对于这些没有实际罪行的官员,至多以罚没家产,流放边地便可以为底线了。 如果今日突然要杀的人是他们,秦晋自问已经是回天乏术。 “告示中可言明了今日所杀之人是谁?” 来报信的军卒摇摇头,京兆府出的告示里只言及有大刑杀,似乎在提醒百姓们不要忘了届时观看。 然则,这也难不倒秦晋,神武军中多是贵戚子弟,朝中为官的族人更是多不胜数,于是立即打发了几个有族人在中书门下两省为官的校尉和旅率去打探消息。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果然就带回了切实的消息。 一名旅率的堂兄在门下省任给事中,他得到的是最为准确的一手消息。 “禀使君,打探清楚了,要杀的是安禄山在京的所有族人,据说安庆宗位列其首。” “安庆宗?” “正是!” 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表面上在长安城中享受荣华富贵,实际上却是安禄山留在京中的质子。现在安禄山不但建国称帝,还要对唐朝发动灭国大战,将其斩首以壮声威,也在情理之中。 得知是刑杀安氏族人以后,秦晋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今日的大刑杀并不是针对他和神武军。 秦晋和他的部将一直以来饱受各方势力的针对之苦,以至于久而久之都养成了一种惯性,一旦有大事件发生,都会下意识的联想到是针对自家神武军的。 “秦使君何在?天子有敕命。”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辕门处传来,是宫中的宦官。 “天子有命,秦使君今日到西城刑场观刑!” 传达敕命的是个面生的宦官,却见他宣罢敕命头也不低的就昂着脖子离去。 “这些阉竖,好大的架子,有甚可神气的?” 军中有校尉愤愤不满,感觉受到了侮辱。 这些细枝末节,秦晋并不在乎,既然圣人有命让他去观刑,那就只能亲自去一趟,好在他的部下都很得力,该交代的任务也都分派下去了,只要他们按部就班不出差错,就一定不会出纰漏。 不过,在离开军营之前,一个胡人校尉出现在了秦晋的面前,是一直低调行事的乌护怀忠。 “为防意外,由末将亲自护持使君。” 在长安生活了大半年,这个来自铁勒同罗部的胡人校尉已经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汉化。 秦晋却认为大可不必,而且乌护怀忠生就一副胡人面孔,与汉人迥异不同,再加上身材魁梧高大,实在太过于引人注目。 但裴敬等人却一致认为,越是到最后关头,越不能放松警惕之心,毕竟在长安城中恨不得秦晋死的大有人在,小心谨慎终无大错。乌护怀忠骁勇善战,有一人足可匹敌百人,有他在足可定上一支百人甲兵队。 见众人一意坚持,秦晋也不好一意孤行,除了带上乌护怀忠意外,还临时带上了杨行本。别看杨行本表面上粗枝大叶,其实内里则颇为心细,有这两个人在,总能安全无虞了吧。 一支规模近五十人的马队浩浩荡荡开出了军营,他们并没有走城内坊市街道,而是出了北禁苑,绕着大明宫直奔西城,再由金光门进入长安城内,大刑杀的刑场就设置在西市西面的一大片广场之上,这片空地足以容纳五六万人众。 进了金光门以后,还没到刑场,大街上已经被成群结队的百姓所挤满了,甚至连转为车马准备的驰道上,都有百姓成群成片。刚刚接管城中治安的神策军显然对处置这种事情甚少经验,准备很不充分,以至于负责清理维持街道秩序的人手严重不足。 秦晋一行人就被生生的堵在了居德坊外,眼看着前面就是刑场却寸步难行。 杨行本当即打算与乌护怀忠去驱散堵在驰道上的百姓。 “乌护校尉,速与某去驱散前面挡路的刁民!” 然则这却被秦晋加以制止。现在神武军已经不再负责长安城的治安秩序,为了不落人口舌,还要谨慎一些,这种事就留给神策军吧。反正是去看杀人,看得到,看不到对它们又没有什么影响,何必急吼吼的呢? 乌护怀忠对杨行本的“命令”根本就没有反应,在他的眼里只有秦晋的话才是行动的准绳,至于这个有些轻浮的杨将军,虽然官职品秩高于他,但在他眼里这些与狗屁也没甚区别。 好在秦晋了拒绝了杨行本的建议,这才免去了他的尴尬。 秦晋一搭眼却瞧见了居德坊内的奉恩寺,既然被堵在了驰道上,不如去奉恩寺看一看陈千里,想必他已经接到了天子的诏命,正好与之商议一下筛选龙武军精锐的事。 “走,去奉恩寺!” “使君,咱们不去刑场了?”杨行本有些奇怪的问道。 秦晋指了指前面街道拥堵的密不透风的人群。 “堵成了这副模样,咱们除非能生出双翅,否则就算到天黑也未必挤得过去。” 杨行本还担心万一天子责问,会凭空惹来麻烦,乌护怀忠却已经率先拨马往居德坊内去了。 来到奉恩寺门前,依旧是那副破败斑驳的场景,叩了半天门,才有沙弥打开了偏门,闪身露出半个身子,满脸的不耐烦。 “不去看热闹,却来扰人清静……” 随着沙弥的视线落在秦晋脸上,抱怨之声戛然而止。他认得秦晋,前一日来的不正是这位前呼后拥的贵人吗? “混账,休得在使君面前无礼!” 乌护怀忠见那沙弥如此放肆,便作色怒喝。 一声暴喝,竟险些将那沙弥惊的跌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乌护怀忠一副迥异于汉人的胡人面目,又生的高大魁梧,立在马上就像佛祖驾前的金刚一般,差点没将他吓出尿来。 “这位爷爷,小僧并非故意,不知是贵人驾到,恕罪,恕罪。” 秦晋在长安城中也见过不少僧人道士,在寻常人眼里他们高深莫测,不过对于笃信无神论的他而言,都是些故作高深的拿腔作势。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除了剃着光头,会念经以外,心思与普通人一般无二。会巴结权贵,会欺压良善百姓。 正如眼前的这个小沙弥,哪有传说中出家人洒脱与超然物外,完全是一副市井小民的嘴脸。 “小和尚,陈长史可在寺内?” 秦晋面目和善,说话也没有架子,但那沙弥却仍旧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陈,陈长史可是那日贵人所见之人?” 杨行本似乎也很是厌恶这小沙弥的面目,抢着斥道:“不是他还有谁?聒噪个甚来?使君问啥就说啥!” “是,是,小僧知错,小僧多嘴。” 小沙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陈长史刚刚出去观刑了,没有贵人遇上吗?” “何时走的?” 秦晋略显失望,想不到竟扑了个空。 “与贵人脚前脚后,属不定还未走远,要不,要不小僧追出去看看?” 那小沙弥好像生怕自己被迁怒,因此极是殷勤。 “不必了,我们去寺中等。” 谁知秦晋的话音刚落,那小沙弥脸上立时显出了局促不安的神情,目光里甚至还隐隐有着惊惧。 这个十分明显的变化当然逃不过秦晋的眼睛,但也没有说破,也许他是巴不得自己离开呢。 “贵人,贵人请……” 小沙弥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这几个字。 奉恩寺的规模并不大,前后左右只有禅院五处,杨行本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陈千里所在的禅院中有人影晃动。 “贼秃驴说谎,陈千里明明就在院中,你是找打吗?” 第二百七十九章:未雨先绸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七十九章:未雨先绸缪 杨行本一把揪住了那小沙弥的领子,作势要打。 小沙弥吓得浑身瘫软,带着哭腔求饶: “爷爷饶命,饶命啊,非是小僧故意欺骗爷爷,实在是有官人交代了,使小僧不让任何人见,见那陈长史。” 很显然,小沙弥对陈千里的来历并不清楚,直到秦晋今日提及陈千里的官职,才明白,原来这个破落户居然也是个官员,怪不得连连有贵人关注呢!意识到这些以后,小沙弥更是汗出如浆。 这些官员们被贬和东山再起都是眨眼的事,万一那甚长史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想想自己曾经对其百般羞辱刁难,哪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秦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急急问那小沙弥: “昨日可有天子使者传达敕命?” 小沙弥一连的懵然。 “天子使者?敕命?” 他直觉的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破落户有两位贵人关注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天子使者,还有敕命…… “小僧,小僧不知道,不知道,甚都不知道啊……” 那小沙弥被吓的语无伦次,秦晋哭笑不得,但也心下一沉,看来天子的敕命没能传达到陈千里这里,可是天子日前明明许诺当即下敕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不过,还有一点让秦晋心有疑虑。 “除了某之外,还有谁来奉恩寺见过陈长史?” 小沙弥早就被吓傻了,秦晋有所问,就知无不言的回答。 “除了贵人以外,的确还有人来过,只是,只是小僧也不知那人的身份啊,但看他前呼后拥的,身份地位恐怕也不低。” 秦晋心中了然,现在能来找陈千里的,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是针对神武军的。 “来人可是没胡子的?” 杨行本觉得找麻烦的人可能是宫中的宦官。岂料小沙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却道:“不,有胡子,虽然胡子稀疏甚短,但的确是有胡子的。” “长胡子了?不是又满口胡诌吧?” 杨行本作色吓唬道。小沙弥更是浑身颤抖。 “爷爷可莫要冤枉小僧,小僧在佛祖面前发誓,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否则就让小僧打入十八层地狱。” 誓言很毒,杨行本觉得这沙弥不像撒谎,可如果不是宦官,又能是谁呢?秦晋也很是奇怪,这个长了胡子,前呼后拥的贵人究竟是谁? 也许只有陈千里能够回答他的这个疑问吧。可是小沙弥的一句话又让秦晋顿失所望。 “对了,那位贵人也是奇怪,来了之后也不见陈长史,只给,给了小僧百金,让小僧隔绝成长史与外界的联系…..哎呦……小僧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骗啊……” 杨行本听说小沙弥收了钱,答应人做这等龌龊事,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混账东西,出家人贪财无义,加害朝廷命官,看老子把你扭送京兆府……” “杨二,不要难为他了,他也是身不由己。” 秦晋制止了杨行本的进一步动作,小沙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哭道:“对,对对,贵人说的是,小僧,小僧也是身不由己。小僧对佛祖立誓,小僧绝对没有对陈长史有过一分一毫的歹意啊……” “小和尚,你再仔细想想,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征,是文人还是武人?” 小沙弥经过提醒,一拍脑袋道:“对,对了,那位贵人手上不满老茧,应该,应该是个带兵的。” 秦晋陷入沉思,是个带兵的武人,又要限制陈千里对外的消息,这个人能事谁呢?虽然很难确定此人是谁,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此人所作所为是见不得光的,否则就不能是偷偷摸摸的收买了。 “此人年齿几何?” “也就四十上下,中等个头……” 小沙弥描述的这些特征都太普通了,在长安各卫军中,能筛选出数百人来。 “好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秦晋打发掉那个小沙弥,推开了破败的院门,进入禅院之中,却见陈千里正在院中散步,似乎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随着吱呀一声,陈千里讶然回头,却没想到来人是秦晋。 “你怎么又来了?” “陈兄弟没接到天子敕命吗?” “甚敕命?” 果然,他没能收到天子敕命,秦晋暗想。 陈千里忽然一拍脑门,似乎有些恨然的说道:“这寺中的和尚受人收买,一直在刁难我,使君来的正好,好好教训教训这些腌臜货。” 秦晋不禁恻然,看来陈千里在这些和尚手里没少吃苦头,否则也不会如此表情恨恨了。但正是这种表情,却让秦晋心中大为轻松。陈千里并没有完全丧失了进取心,否则也就不会在乎那些和尚的龌龊举动了。 再看陈千里,比起当初哪里还是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月余以来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尤其是身上的伤…… “坐吧!” 陈千里指着院中的一块石墩说道。秦晋欣然坐下,很显然,陈千里这次对他的到来并不排斥。 “前日使君走后,便又有人来了,那些和尚自以为做的秘密聪明,可奉恩寺就这么大,又怎么能瞒过我的耳朵呢?” 秦晋心头一动,问道:“陈兄弟可知道为难你的人是谁?” 陈千里一阵冷笑,眼中充满了不屑。 “这个人物,使君一定想不到,是卫伯玉!” 卫伯玉? 秦晋愣住了。卫伯玉正是前神策军兵马副使,后来兵权被鱼朝恩夺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实际差事,闲散在京。卫伯玉勤王有功,但天子对其赏赐不公,恐怕还是因为他是哥舒翰的旧部。 但是,卫伯玉又有什么理由为难陈千里呢? “史君可能还没听说,卫伯玉已经被任命为龙武军将军了,他打算对我下手,也在情理之中。” “下手?” 秦晋吓了一跳。 “使君以为卫伯玉仅仅是让这些和尚隔绝我的内外消息吗?”陈千里顿了一顿,“他恨不得我立刻就死了!” 秦晋看着陈千里,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想不到陈千里在奉恩寺竟随时都有性命危险。可就算卫伯玉当了龙武军将军,也不至于将陈千里置于死地吧。 “奉恩寺中不能住了,陈兄弟你这就和我走,圣人已经允准了,让你协助裴敬在龙武军中筛选一万人精锐,随我赴任冯翊,平定皇甫恪之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个疑问一直让我好生头疼,卫伯玉怕是不想平白损失了这一万精锐。” 秦晋也猜到了卫伯玉的举动可能与此事有关,但这么做就能阻挡神武军从龙武军中筛选精锐吗?他是不是想的简单了? “龙武军中旧部一直与我还有联系,使君可能猜不到,卫伯玉已经投靠了杨国忠,有杨国忠撑腰,这厮甚事做不出来!” 陈千里虽然受了一圈,但肚子仍旧比寻常人大,他从石墩上站了起来,来到秦晋面前,手捧肚子说道: “就让卫伯玉尝尝被割肉的滋味,他越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咱们就越是不能让他得逞了。” 秦晋大喜过望,想不到今日突然兴之所致来到奉恩寺,竟有意外的收获。 “如此甚好,你我兄弟齐心,金石必断!” 然则,陈千里却并不接茬,秦晋清楚,陈千里对自己仍旧心存芥蒂,但不论如何这是个好的开始,他并非要陈千里忠于自己,而是要任用其能。现在都是为了朝廷的安危而做事,秦晋相信,陈千里一定会竭尽所能的。 果然,陈千里忽然惨笑了一声。 “使君,你我哪里还有兄弟情分可言?早在我背后向你捅刀子的那一刻,你我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秦晋没想到陈千里竟说的如此直白,然则这却是实话,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秦晋自问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但陈千里毕竟是他来到唐朝以后第一个与之交心的人,关系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抛开两人之间的情分不说,秦晋自问,对陈千里的确已经不如以往一般的信任。如果是在兵变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让陈千里为正职主持筛选精锐兵员的事。但现在只能让他为副职,协助裴敬。 “这狗屁奉恩寺乌烟瘴气,恨不得早一日离开,今日正好托使君之福离开。” 直到过了午时,秦晋等人也没能挤到刑场上去,只听人说刑场上一共杀了一百多人,真真是血流成河。 还没等回到军中,裴敬急吼吼的便来寻秦晋,他在龙武军那里一连碰了数个钉子,甚至连龙武军的辕门都没能进去。 “坏消息,卫伯玉为龙武军将军,现在龙武军上下都极力反对分拆人马,末将惭愧,连龙武军军营都没能进去,请使君责罚。” 秦晋早就做好了遇到刁难的准备,却也没想到来自龙武军中的阻力竟然这么大。诚然,他可以向天子告状,但这么做无疑会向世人承认自己的无能,而且朝中尤其是政事堂中的宰相们,恐怕也不全是乐见此事功成的,如果闹到朝堂上,将主动权让了出去,会闹出个什么结果也未可知。天子因为臣下的阻力而妥协的事,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有陈长史在,卫伯玉要割肉了!” 第二百八十章:长史欲割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章:长史欲割肉 卫伯玉两次挤兑走了神武军前来筛选军卒的官员,他现在既出了一口恶气,又觉得很是憋屈。明明自己在此前一役中是勤王有功的,可哪曾想到天子不公,非但不加以褒奖,反而耍起了明升暗降的手段。 龙武军将军秩级为正三品,比起在陇右节度使麾下做个小小的兵马副使不知风光了多少倍。但卫伯玉宁愿还做神策军的兵马副使,原因无它,现在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天子要**龙武军,让他做这个将军其意不言自明。 可卫伯玉尽管怨气冲天,又哪敢对天子有半点公然不逊,所以打掉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终日无所事事下借酒浇愁。后来,还是军中的一个书办解开了他心底的疑惑。 那书办原本是依附于军中的族人乃是陈玄礼的亲信,陈玄礼倒台以后,他的族人也跟着一并贬出军中,所以这书办为了寻个新的靠山,就主动向卫伯玉示好,壮着胆子给卫伯玉分析了一番,天子因何赏罚不公。 说穿了,卫伯玉乃是哥舒翰旧部,包括一众陇右的将令,也多出自哥舒翰帐下。而哥舒翰现在领大军二十万在潼关,几乎是关中全部的唐.军精锐,如果再让哥舒翰的旧部负责长安防务,天子岂能安睡入眠? 书办的话直如一语惊醒梦中人,但卫伯玉知道了因由以后,反而更加沮丧。既然天子对自己的不公乃是出身所致,那同时也意味着,在短期内是无法改变这种现状的,甚至还有可能面临着天子的打压。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卫伯玉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虽然天子赏罚不公,却不意味着他不能在朝中找一个靠山。 靠山的人选有两个,其一是观军容处置使鱼朝恩,而且卫伯玉和鱼朝恩的关系也很不错,两个人从陇右到长安也是相谈甚欢。其二则是杨国忠,虽然目前来看,此人和鱼朝恩相比风头还矮了半头,但他毕竟执政已达六七年之久,比起突兀崛起的鱼朝恩根基要深厚了许多。所以,卫伯玉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卫伯玉的投靠对杨国忠而言正如雪中送炭,他也急于在军中培植党羽,两个人正好一拍即合。 投靠了杨国忠以后,卫伯玉自觉有宰相撑腰,心思也渐渐的安稳下来,以为龙武军或许就不会被**。可好心情持续了没有几天,天子一纸诏书下达,就要在龙武军中筛选出万人精锐交给神武军。 这是卫伯玉始料不及的,于是他只好去求助于杨国忠,孰料杨国忠非但不给他撑腰,反而要求他坚决执行天子诏命,配合秦晋尽快解决筛选精锐的问题。 龙武军经过几次分列变故以后,在编的将士也就三万余人,现在要分走一万精锐,就等于毁了龙武军。卫伯玉视龙武军为发迹的跳板,寻杨国忠做靠山也是为了维持龙武军的现状,岂能乖乖就范? 很快,神武军就来人打算挑选人马,其中一个叫裴敬的将军说话虽然客气,但态度上显然骄傲的很,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卫伯玉自觉受辱,更不愿与之配合,于是就在中间挑唆龙武军与神武军之间的旧有矛盾,以期拖延阻止。 不想龙武军诸将虽然不甚买卫伯玉这个将军的帐,但似乎更恨神武军,因此轻易的就让卫伯玉得逞了。那个叫裴敬的将军一连碰了几个钉子以后,甚至连辕门都没能进来,就灰溜溜的走了。 然则卫伯玉却知道,这回有天子诏命,神武军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豁出来要消极抵抗到底,就算让秦晋挖去那一万人,也得使之脱一层皮,绝不能轻易的就服输放弃。 眼见着过了午时以后,卫伯玉抻了个懒腰打算睡个午觉,他知道现在长安城中的官员大部分都在西市观刑,神武军的头领秦晋也肯定在那里,今日一定不及应对处置了,现在养足了精神,明日好继续打“硬仗”。 可迷迷糊糊间,卫伯玉却听闻外面响起阵阵吵嚷之声。很快,他从卧榻上一骨碌翻身起来。 这是龙武军的中军,绝不会发生无故喧哗的情况。如果有,要么是敌军杀了进来,要么是自家发生了哗变。意识到这两点以后,卫伯玉顿时就清醒了,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 卫伯玉可不是纨绔子弟,他在陇右河西大小仗打了上百场,什么情况对遇见过,能够全须全尾的活到现在,自然有过人之处。 因此,卫伯玉在清醒过来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查看情况,而是转到了里间,试图从后门溜走。可是这军中房舍的格局与他在陇右是大不相同,房舍背北的一面不但没有后门,连个窗户都没有,想溜是不成了。 这可将卫伯玉急的满身是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之后,来到面南的窗户前,透过窗户缝偷眼向外望去。一望之下,更是让他心惊不已。 外面果然已经乱了,不少校尉旅率一个个盔甲整齐,在指挥着各自的部下与营中前后驰骋。 这,这真是要闹兵变吗? 卫伯玉领兵多年,可不是那种只知蛮干的无脑之辈,见此情景心惊之余,更是在盘算着后路。 龙武军中的将校基本上都不服他,他甚至连个队正都指挥不动。这种情况若是在边军里,绝不可能发生,可京师的卫军已经被天子惯坏了,尤其是龙武军一直在三衙十六卫军中地位数一数二,又怎么肯甘心听一个从外郡调来的土包子的话? 卫伯玉自忖在神策军中还有一些亲信,但终究是远水难解近渴,说不得只能看情况来做决断了,如果真是发生了兵变,他究竟是投靠叛军,还是忠于天子呢?这对于从未想过能够参与兵变的卫伯玉而言实在是个难于决断的选择。 目下情况不明,万一选错了边那可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正迟疑间,却忽见有两名校尉径自走了过来。卫伯玉眼见着时间不多,一咬牙…… “卫将军,龙武军长史求见,请将军拨冗一见……” 那两个校尉似乎很客气,竟然站在门外提声说话了。而且还是什么长史求见…… 区区一个长史,如何那两个校尉提起来时竟比在他这个将军面前还毕恭毕敬?不过,仅仅在一刹那之后,卫伯玉就意识到了那两名校尉口中的长史究竟是谁了,一定是陈千里。 果不其然,卫伯玉顺着窗户缝仔细看去,一个胖子正在众人簇拥下,向他所在的屋舍走来。见此情景,他忽然心思通明了,根本就不是发生了兵变,而是陈千里要来割肉了。 卫伯玉此前曾到过陈千里暂且栖身的奉恩寺,并买通了寺中的沙弥,打算以毒药将其毒杀,就此解决掉这个隐患。这还多亏了那个了解龙武军内情的书办提醒,现在龙武军余部三万余人八成以上都是长史陈千里训练出来的新军,校尉旅率们更是只服从陈千里,甚至连大将军陈玄礼都不甚买账。这使卫伯玉对陈千里其人又妒又恨,万一此人仍旧借助龙武军再起,那岂非要与他争利了?只可惜,奉恩寺中和尚蠢笨不说,胆子还小,白白受了他的钱,却没有办事。 知道不是兵变以后,卫伯玉反而定下心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被割去了一大块肉而已,他要提心振气与来人对抗到底。 房门忽然咣当一声呗从外面推开,是卫伯玉的亲信护卫,几个人慌慌张张的进来,见到自家将军便立刻如丧考妣一般。 “将军,神武军硬闯进来了,卑下们一度被那些控制了起来,还,还动手打人,请将军为卑下们做主啊!” 卫伯玉怒从心头起,秦晋小竖子欺人太甚,居然敢堂而皇之的闯进来,还动手打了他的亲信,是可忍孰不可忍! “辕门守军是如何让他们闯进来的?难道就不会放箭警告?” “回将军话,就,就是辕门守军主动打开了辕门,放那些人进来的,而且,卑下所见,似乎军中的校尉旅率,对闯进来的胖子很是敬服……” 其实卫伯玉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是明知故问了,龙武军长史陈千里在军中素有威望,而且这些新军更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更是会…… “卫将军,龙武军长史陈千里求见卫将军!” 卫伯玉的思绪很快被外面的求见之声打断,说话的正是那个胖子,龙武军长史陈千里。 “请陈长史进屋说话,都还愣着作甚?” 卫伯玉忽而发作,恶狠狠瞪了几名亲信护卫一眼。事已至此,只能先看看那陈千里是个什么态度。可他心里却仍旧奇怪,那日在奉恩寺中见到陈千里还是一副落魄模样,今日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呢?难道秦晋那小竖子真能将他说服了? 陈千里从背后捅秦晋刀子的事,龙武军中也传的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但有一点卫伯玉是确定的,那就是陈千里和秦晋已经结下了不解之仇…… 第二百八十一章:将军受训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一章:将军受训斥 卫伯玉虽然久历战阵,但却在一个胖子面前栽了跟头,因为军中的校尉旅率没有一个肯听他的命令,任凭他扯破了喉咙,也只做充耳不闻。甚至连那些神武军旧军幸存下来的校尉旅率也只做听不见,尽管这些人都曾私下里向他表过忠心。 骂了一阵之后,卫伯玉自知无法改变龙武军将被割肉的事实,只能颓然的坐回了公案之后。 陈千里对卫伯玉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所谓的求见,也与兴师问罪无异。卫伯玉因为曾收买奉恩寺的和尚暗害陈千里,自觉理亏便只能逆来顺受,如此一来原本那些对卫伯玉还报有一丝幻想的校尉和旅率就彻底放弃了他。 “愿意跟着陈某东进杀贼立功的,袒露左臂,到辕门外集合。” 陈千里再站在门口提声喝道。 “愿追随长史君东进杀贼,杀贼!” 一时之间,“杀贼”之声响彻天际。 于屋舍之中颓然而坐的卫伯玉更是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听之任之了,只希望这陈长史吃完肉啃完骨头,还能给他留点汤。 陈千里并没有打算将新军全部带走,他从秦晋那里接到的命令是择优筛选一万精锐,那就只能带走一万人。 而且陈千里的法子也相对公允,根本就不是“筛选”,而是比拼速度。 在场的所有将士全都算在内,按照陈千里的命令,袒露左臂,按照原有建制,鱼贯到辕门外集合。辕门外自有军中书办统计人数,登基造册,直到造册的人数满了一万人,便到此为止。 陈千里在龙武军的新军中仍旧很有号召力,绝大多数人都希望跟着他东进杀贼,只可惜动作的快慢取决于各个校尉以及旅率,长官行动的慢,部众则不能擅自行事,否则就会立即被军**处,视情节轻重挨上十几数十军棍不等。 这场声势浩大的筛选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但仍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万人的登记造册并不容易,负责记名的书办已经累的快提不起笔了。 黑夜中,军营内火把将周围映照的如同白昼,陈千里看着仍旧在鱼贯而出的将士们,心中起伏澎湃,同时也深有感慨。 龙武军经此之后就算彻底完蛋了,旧军一早被遣散,现在连新军也将被划拨到神武军中,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他亲自见证了龙武军走向巅峰,又亲手将其葬送。但是,陈千里也知道,他必须这么做,抛开天子的诏命不说,神武军此去冯翊是要平定蒲津皇甫恪之乱的。如果没有龙武军的这一万人补充进去,仅凭神武军原有的三千人,就算再加上瞒报的兵额,充其量也就四千人,怎么可能是皇甫恪的对手? 陈千里曾和秦晋在新安并肩战斗过,他十分了解秦晋,朝中风传其善守而不善攻,也绝非是空穴来风。以三千人守城固然可以,但若是用三千人来攻坚,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此,陈千里对秦晋此番东进并不是十分看好,皇甫恪乃将门之后,本身又是久历阵战的将军,神武军前去平乱,双方都是**,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有什么区别? …… “使君就放心那陈千里?万一那厮图谋不轨再,再从背后捅了咱们刀子,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不断有人在秦晋的耳边提及陈千里不可信,更是对秦晋只派了陈千里一个人去大为担心。其实也不是只派了陈千里一个人过去,为了保护陈千里的安全,秦晋特地调拨了五百起兵左右开道,而且与之一同前去的还有负责十几个负责登记造册的书办。 只不过,秦晋对陈千里委以全权之责,负责筛选一万龙武军精锐。 秦晋这么做并非没有意义,因为龙武军与神武军一向不合,尤其是经过兵变的对立以后,更是互相视为仇敌,如果派了裴敬或者卢杞过去,未必能起到正面的作用,说不定还起到了反效果。 况且,以秦晋对陈千里的了解,他相信陈千里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完成这次任务。只是秦晋的心里仍旧十分沉重,尽管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但真正的困难却还在后面。 就算龙武军成功筛选完毕,随他一同东进剿贼,可双方的芥蒂尚在,或者说是相互仇视,一旦上了战场,能否通力配合还是个未知之数。 龙武军的人对神武军十分仇视,而神武军的人对龙武军也同样不信任。 思来想去,秦晋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可行的办法来弥合双方的裂痕。有那么一瞬间,秦晋甚至腹诽着李隆基,从龙武军中调拨万人给神武军是故意给他找麻烦添堵的。 只是想归想,秦晋也不得不承认,天子这么做当是公心大于私心,如果他连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又何以在这乱世之中实现自己的目标呢? 直到子夜时分,终于有信传来,一万人马悉数集结完毕,明日一早可与神武军一并开拔。 这个消息实在大出秦晋意料之外,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次筛选少说也有五日以上的时间,可现在陈千里仅仅用了一天不到的功夫就集结完毕,真是一件意外之喜啊。 非但秦晋,就连卢杞、杨行本之流都大呼想不到…… 至此,秦晋下令,各校尉旅率,凡是没有当值的一律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正式开拔。 与秦晋等人一片欢欣鼓舞不同,卫伯玉的处境直如雪上加霜。 龙武军中筛选出的一万人马趁夜开拔,到北城禁苑中扎营。空出来的军营此时显得空空荡荡一片死气,军中上下的人心已经彻底散了。 一辆轺车趁着夜色驶入了军中。辕门已经没了把守的军卒,轺车径直而入,很快车上下来一位紫袍黑须的中年官员,面色沉郁,不怒自威。 卫伯玉吓了一跳,这,这不是杨国忠吗?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定睛仔细看去,不是宰相杨国忠还能有谁?他赶紧一溜小跑迎了上去,“杨相公何以连夜来访,卑下迎接迟了,不恭之处还请恕罪!” 杨国忠却猛的开口大骂:“你是不恭,你是有罪!天子明明有诏,你还阳奉阴违,暗中作梗,是活得腻歪了吗?现在马上清点人数,调拨一万人给神武军!否则你这个将军也别当了!” 从杨国忠出现在军营中,卫伯玉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却也没想到杨国忠发作的如此之快。 “回,回相公。一万人已经清点交割造册完毕,现在恐怕都已经开到北禁苑扎营了!” 对此,杨国忠大为惊讶,脸上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狐疑的盯着卫伯玉。 “甚?你,你再说一遍,一万人,不到一日功夫,交割完了?” “正是,龙武军长史陈千里亲自来料理的!” 眼见着杨国忠丝毫不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心上,卫伯玉心中有气,便不愿意在他面前冒领这功劳,直言此事全是陈千里所为。 “看不出来,陈千里那个胖子还有些本事!” 杨国忠赞了一句。提起这个陈千里,他也是恨之入骨,只可惜重返政事堂的时日尚短,还不能急于将之一网打尽。他在此前到了亲信的汇报,卫伯玉刁难神武军筛选精锐,与秦晋起了冲突。当下正是在天子面前急于“表现”的时刻,怎么甘心被卫伯玉搅合了,所以才连夜来到军营,不想秦晋已经将问题解决了。 “卫伯玉啊卫伯玉,你知不知道,险些坏了某的大事?调拨一万精锐给神武军是圣人的亲口诏命,某也曾千叮万嘱,可你呢?把某的话都当放屁了不成?” 杨国忠转而数落卫伯玉,到最后经已经疾言厉色了。 卫伯玉吓坏了,杨国忠连夜来兴师问罪,怕是不能轻饶了他,连忙跪倒在地哭号不止。 “卑下之罪,卑下鬼迷了心窍,对不住相公的栽培…….求相公再给卑下一个机会,卑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岂料杨国忠说话也是刻薄,竟冷笑了一声。 “以死相报?某让你现在去死,你敢吗?” 也算卫伯玉反应快,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答道:“卑下不是不敢去死,卑下,卑下现在去死,死的毫无意义,要死,也要有益于相公,死的轰轰烈烈……” 如此巧言谄媚,也算罕见,杨国忠骤然哈哈大笑。 “说的好,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之分,你不想死的像根毛,某就给你留着机会。” “谢过相公,给,给卑下一个自新的机会。” 杨国忠不再理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卫伯玉,越过他径自往中军帅堂而去,才走了几步又忽而停住,折身回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不必一副愁眉苦脸的德行,不就是万把人吗?转天某向圣人请命,再招募一万人补上缺额就是!” “相公此言当,当真?” 卫伯玉一直被杨国忠讥刺责骂,对他的态度在突然间转变竟有些难以置信。 杨国忠面色一冷,“杨某何曾许过空诺?随某到帅堂去,有要事交代与你。” 第二百八十二章:北军良家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二章:北军良家子 卫伯玉战战兢兢的跟着杨国忠往军中帅堂而去,他不知道这位宰相将要怎么处置自己,擅自难为秦晋和神武军,忤逆了天子的旨意,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但是,以杨国忠待人刻薄这一条来看,他马上就要雷霆爆发了。 可是让卫伯玉没料到的是,杨国忠在帅堂内坐定以后反而沉吟不语了,看模样就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样。如此态度变化,心思莫测,反倒更使他心中惴惴不安了。 杨国忠居中而坐,卫伯玉则小心翼翼的坐在杨国忠的左侧。两个人距离很近,却一直没有交流,杨国忠仍旧一言不发,甚至目光还时而在卫伯玉的脸上游弋。一开始,卫伯玉还试图没话找话以缓解尴尬,但杨国忠似乎压根就不想与之对话,反而使得他更加尴尬。 帅堂之内静的甚至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之声,原本有两个随从甲士也早就被杨国忠撵了出去,卫伯玉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杨国忠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上下左右的游弋着。这使得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与之有目光的接触。 时间就如此一点点的过去,虽然可能仅仅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但在卫伯玉的感觉中,竟好像过了整整一年。 “卫将军,今日的事,你还有什么解释吗?” 杨国忠突然说话了,这反而让卫伯玉有如释重负之感,他不怕杨国忠不说话,哪怕是训斥痛骂也比这令人彻骨生寒的沉默要好。 “卑下知错了,杨相公再给卑下一次机会把,卑下绝不会再犯……” “再给你一次机会?不会再犯?” 杨国忠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卫伯玉不及思考他的语气,连不迭的点头,以表示自己的顺从。 “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凭什么让杨某再相信于你?” 杨国忠余怒未消,他曾亲口叮嘱过卫伯玉,不要在这件事上为难秦晋,为难神武军,可这个夯货偏偏鼠目寸光,明知不许却仍旧做了,还真不是条让人省心的狗。 “卑下,卑下不,不吃屎了,相公让卑下咬谁,卑下就咬谁,不,不让咬谁,就不要谁……” 卫伯玉卑躬屈漆的谄媚模样让杨国忠禁不住嗤笑了一声,他在朝中为官近十年,也见过不少阿谀谄媚之徒,但向卫伯玉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一个。 但这也让人新鲜的很,朝中绝大多数官员不是大族出身,就是读书科举入仕的,就算处境再不利也不会甘心自称走狗的。而卫伯玉不同,他就是从草莽中一步步升到兵马副使的陇右疲民,哪里还有什么礼义廉耻可言? 没了脸面上的顾忌,做事反而能够放开手脚了。 “好,卫伯玉,希望你能记住你现在所说的话,如果再在不恰当的时候咬了不该咬的人 ,或者该咬人的时候,又爱惜那一嘴的狗牙,可别怪杨某翻脸无情!” “卑下一定谨记,一定谨记!” 杨国忠的话虽然说的刻薄难听,但在卫伯玉听来却有如天籁之音,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刻薄相公竟雷声大雨点下的了结了此事。 “长记性就好,知道某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你吗?” 卫伯玉毕恭毕敬。 “相公不说,卑下不敢问!” 杨国忠冷哼了一声。 “早如此乖巧,某又何必连夜到你这军中来?实话与你说吧,某这番话说了出来,你就知道自己为难秦晋为难神武军的行为是何等的愚蠢。” 卫伯玉哪里还敢狡辩只一连声的附和着,杨国忠是掌握着他前程的人,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的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根本就不敢再有半分的忤逆之举。 “圣人有意在北衙之外再成立北军,某推举了你为将!” “北军?” 杨国忠说的慢条斯理,可在卫伯玉听来确如响鼓重捶,北衙三军之外再成立北军,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卫伯玉喜出望外,转而又患得患失起来。 “卑下蠢如猪狗,险些坏了相公大事,不知,不知卑下的愚蠢行径,可,可是影响了……” 卫伯玉问的吞吞吐吐,又焉能逃过了杨国忠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担心之所在,无非是怕这北军将军的人选落到了别人的头上去。 “好好干,只要你够令行禁止,不再擅自行事,前途将不可限量,区区一个北军将军又何足道哉?” 卫伯玉连忙再次跪倒在地,咚咚磕头。 “相公栽培之恩,卑下无以为报,只得效死……” 杨国忠却将他表忠心的行为打断而来。 “先不急着表忠心,杨某从来不看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你如果做的好,某自然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说到此,杨国忠停顿了一下,又将话题引回了北军。“北军的招募不从北衙三军和十六卫军抽调一兵一卒,全部由关中良家子弟中征发招募,规模嘛,初步定为十万人!” 十万人? 卫伯玉再次震惊了,十万人的规模比北衙三军和十六卫军的总和还要多二倍啊。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北军将军的分量可比自己想象中要重的多了。一念及此,卫伯玉又禁不住懊悔,如果早知道杨国忠会对自己委以北军将军的重任,又何必得罪了秦晋去做那恶人,为难神武军呢? 但不论如何,好在杨国忠没有因此而迁怒于他,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卫伯玉的兴奋还没持续了一刻钟,杨国忠就又是一盆冷水狠狠的浇下。 “听说你是哥舒老相公一手提拔起来的?” 杨国忠这句话问的直白露骨,只等于在逼问卫伯玉,他和哥舒翰的关系,以及对哥舒翰的态度。 卫伯玉虽然没有底线,但却不是蠢货,知道杨国忠与哥舒翰向来不和,哪里敢再和哥舒翰攀关系,是以正色说道:“卑下在哥舒翰麾下卖命卖了十几年不过才是个兵马副使,相公一夜之间就将卑下提为龙武军将军,又在一夕之间将卑下提为北军将军。卑下只认相公,而不知还有别人。” 听罢卫伯玉这一番剖白,杨国忠满意的点点头,他才不管卫伯玉是否真心,他只让卫伯玉明白,跟着他干才能有前途,跟着他干才不会有性命之虞,否则鼠首两端,意欲脚踩两只船,换来的只会是无法承受的灾祸。 “这几日你就等消息吧,三日后政事堂就会正式颁布征发百姓入北军的政令,到时候可不能出了纰漏,知道吗?” 这个卫伯玉虽然能打仗,但在杨国忠的眼里,显然没有杜乾运那么靠谱。但是,他也知道,杜乾运早就变节巴结上了秦晋,怎么可能再将这厮找回来呢?倘若如此,只能使他丢尽了颜面。 杨国忠收敛心神,看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卫伯玉,一摆手道:“起来吧,归坐!你要知道,秦晋离开长安,就再难有所作为,这种时候和他为难没有半分好处,而且只会将他推向敌人一方。” 卫伯玉糊涂了,一时间想不清楚,杨国忠这句话中的敌人究竟只得是谁,但他也不会蠢到口无遮拦的去问。谁料他不问,杨国忠竟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秦晋走了以后,鱼朝恩已经有意无意的站在杨某的对立面上去了,你心中要先有个谱,明白吗?” 杨国忠的目标由秦晋转到了鱼朝恩的身上,卫伯玉有些惊讶,此前杨鱼二人眉来眼去的,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好的就像亲兄弟,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了。 “是,卑下谨记相公之言。” 该说的都说过了,杨国忠不禁打了哈切,这才懒洋洋的起身,离开龙武军帅堂。 “卑下恭送杨相公离营!” 眼见杨国忠打算离开,卫伯玉如释重负,只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 离开龙武军,轺车晃晃荡荡的走在大街之上,现在的宵禁早就不是神武军负责寻常治安时的模样了,巡城的禁卒远远见到宰相家的车幡都是毕恭毕敬的闪开一条路,而且为了以示尊重还跟着护送了一程,才返回去继续巡城。 车外的事杨国忠无心知道,他闭上眼睛,有些疲惫的将身在往后靠了靠。 鱼朝恩仅仅是眼前之忧,真正的腹心之患还在潼关呢。白天刑杀安家数百口人的场面让杨国忠到现在还心惊肉跳。安思顺在安禄山谋反以前,于朝中的地位一点都不必哥舒翰低,也是有很大希望进政事堂为相的。就是因为哥舒翰与其不和,竟然下手如此狠辣,诬陷其人谋反,连安家的子孙都不放过。 几百颗人头落地以后,安思顺在关中三族以内的族人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了。 如此惨烈的结局,竟使杨国忠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感,他与哥舒翰也很是不和,万一哥舒翰仰仗着手中的二十万大军胁迫天子表态,难保有一日也会步了安思顺的后尘。 因此,绝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北军的控制权杨国忠要牢牢的控制在手里,不能让哥舒翰、鱼朝恩,抑或是秦晋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染指。 只是卫伯玉那个人,杨国忠还有些放心不下,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 第二百八十三章:再无龙武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三章:再无龙武军 杨国忠相信,向卫伯玉这种趋利避害的人只要能时时刻刻在他面前以利相诱,就不怕他半路再投了别人。而且在这期间有不能可着一棵树吊死,还要抓紧再寻一个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放在身边才保险。 轺车忽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杨国忠猝不及防之下头部重重的撞在了车壁之上,只听外面的驭者连连请罪。 “奴才该死,刚刚地面有个大坑,没看真切……” 然而,杨国忠却根本就没顾得上发作,他的眼前入灵光乍现一般,忽然就跳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回到府中以后,杨国忠立即唤来了家老。 “四房家的族兄可有个儿子在军中为将?” 家老须发白,在杨家已经侍奉了四十余年,对杨家各门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他低着头仔细的想了想,才抬起头来答道: “的确有一子在军中为将,似乎是在神武军中,行二,叫行本。” 杨国忠双掌交击,脸上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对,就是这个杨行本,先前某还不确定,总算没有记错。家老今夜就去,去寻二郎过来,问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可家老领命之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有些欲言又止的磨蹭了起来。这一番做作落在杨国忠的眼中,便不满的问道: “如何还不去?再磨蹭一会,天就亮了!” 家老叹了口气,摇头道:“家主如何忘了?其父是家主亲手送到狱中,又亲手流放的啊……” 言下之意,这二郎虽然是他的族侄,但又怎么可能甘心情愿的为他做事呢? 家老的提醒忽然让杨国忠有些意兴阑珊,立时记了起来,在第一次罢相的时候,他的确让那位族兄代其领罪,而且还为了撇清关系,而一手促成了其人的流放。 现在想来,竟是种因得果,可以想见,族兄家的二郎一定恨透了自己。 但在沮丧过后,杨国忠又陡而恢复了自信。 “毕竟都是杨家骨肉,血浓于水,杨行本就算记恨于某,也撇开与某的关系,秦晋那竖子又岂能用他?让他留下来还不是为了他好?去,寻个机会将话带给他,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家老无奈之下只得应诺离去,当即连夜离府去寻杨行本。 …… 一万龙武军就在神武军军营之侧扎营,陈千里亲自到军中来向秦晋复命。 秦晋一直没有安歇,就是在等陈千里来复命,两个人于中军帅堂相对而坐,仆役则端上来了刚刚煮好的茶汤。 “整整一下午滴水未进,渴死我也!” 陈千里端起了案上的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被烫的猛然又吐了出来,撒的胸前座榻上都是茶汤。 “端凉水来!” 秦晋吩咐仆役拎来了一陶罐的凉水,陈千里急不可耐的从仆役手中一把夺过了陶罐,捧起来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直到整整一陶罐的水全部被他喝下,这才满意的长呼一口气。 “一万龙武军的情绪可还安好?” 秦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的问出了他所关心的问题。被调拨的一万龙武军本就对神武军有敌视情绪,现在即将和神武军归并,其情绪也许将更加令人担忧。 对于秦晋的问题,陈千里只报之以叹息。 “从今之后,就没有龙武军了,他们也不属于龙武军,他们属于神武军!”再度叹息一声之后,陈千里向秦晋保证。“请使君放心,别的千里不敢保证,这一万人一定不会拖了神武军的后腿。刚刚调拨过来,有些许情绪在所难免,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抚平的。” 听到陈千里如此说,秦晋一直悬着的心就先放下了一半。他知道陈千里不是个说空话的人,只要他敢保证,就至少会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从现在开始,陈兄弟就是神武军长史,以此号令那万人精锐!” “使君不可!千里仍旧为龙武军长史,那一万人的主将当从神武军中挑选。以千里认为,裴敬就很是合适,其人稳重而又多谋,是使君麾下的不二人选。” 陈千里提出由裴敬负责统领龙武军调拨来的一万精锐,此人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他仍旧不肯轻易改变想法。毕竟龙武军的思想工作不容忽视,如果贸然让裴敬插进去,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使君放心,就让裴敬去把,有千里从旁协助,不会出大乱子的!” 陈千里也是执意坚持,秦晋思量了一阵,觉得他的建议似乎更合适,便点头道: “如此就委屈陈兄弟了!” 陈千里正色肃容道:“为朝廷效命,何谈委屈不委屈!” 声音中毫无个人情绪,但秦晋却觉得有点别扭。他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两人在新安时的情境。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从未有过战阵经历的新手,陈千里也是个比现在还要胖上两圈的胖子。 他们就是仅凭着一腔血勇之气,硬生生击退了孙孝哲的大军,又在被叛军合围之前杀出了重围,经历了不知多少波折才有了今日,但两个人却已经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 但是,秦晋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与陈千里叙旧,而且以他看来陈千里也绝无叙旧之意。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仍旧配合默契,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之间的情分早就在兵变中损失殆尽了。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无非就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利”。所以,理智在无时不刻的提醒着秦晋,陈千里绝对不是一个可靠的部下,也许在此后的某一日,他一旦认为“利”不和,就会毫不犹豫的再次举起刀子。 换言之,陈千里一直以中军报国为己任,从前做县廷佐吏的时候,这种内心的体现还不明朗,但随着他的地位渐高之后,竟不自觉的在身上将这种责任逐渐加码了。 秦晋清楚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人的想法,心中不免一阵怅然。但他很快就在理智的驱使下,做出了自认为明智的选择。让裴敬做那一万龙武军的主将,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将这些人马整合之后,另编成一支新军。 至于陈千里在军中的影响,则要尽可能的将之一最短的时间淡化。 在战乱时代,军队就像一柄双刃剑,握在自己的手中可以杀敌,握在别人的手中,也可以被人伤到。秦晋已经吃过一次亏,就绝不会再吃第二次。 “如果没有其它命令,千里这就告退,使君也早些歇息!” 陈千里果然不与秦晋说一句私话,该交代的公事都交代完毕之后,就立刻起身告退。 秦晋情知两人之间无话可说,就欠了欠身子,示意陈千里可以离去。 夜深如墨,帅堂中只剩下秦晋一个人,由于情绪所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使君因何叹气?” 卢杞一闪身进入帅堂。 “如何还不休息去?” “末将今夜当值,见帅堂的灯还亮着,便知道使君也未曾休息!陈千里其人贼心不死,使君不可不防啊!” 在秦晋面前,卢杞向来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有所建言则直来直去。 秦晋暗叹一声,他此前一直以为军中诸将是对陈千里有偏见,直到现在才想的明白,原来有偏见的一直是自己。 卢杞说的没错,陈千里与自己和神武军绝对不是一条心,只是他并非神佛,想要迈过这道坎是需要一个心理过程的。毕竟陈千里于秦晋而言,绝非普通的上司与属下的关系。但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两个人此后不做仇敌,就已经是万幸了。 “不知使君可听说了,天子有意组建北军,自此以后龙武军怕是要没了!” 秦晋心中一惊,问道:“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卢杞道:“也是无意中听族中的长辈们说起,具体真假也无从查起,但末将觉得总归不是空穴来风。看来天子不但对咱们神武军心有忌惮,就算对鱼朝恩和哥舒翰也不放心哪!” 龙武军和神策军在长安都是重要的军事力量,秦晋本以为神武军走后,李隆基会在这两军之间继续搞平衡策略,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要另起炉灶再打造一支北军。 可是,想法是好的,但训练一支军队其实旦夕可成的?若是三五千也就罢了,十万人的大军,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帅才统帅,到头来怕只能成为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然则这些话秦晋清楚李隆基是听不进去的,而且他也没有立场说这些话,就算说了也会被人认为别有用心。 却听卢杞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天子也是可怜可悲可恨之人,既用着咱们,又时时防备着咱们,到头来倒要看看,还有谁会在关键时刻还愿意做他的忠臣孝子!也只有高仙芝,陈千里这样的死脑筋!” 卢杞这还是在秦晋面前第一次如此这般的数落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大唐的天子。若以往诸将都在的时候,他从来惜字如金,甚少发表言论,今日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如此多话的非议天子,也是令人奇怪。 第二百八十四章:杨二受母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四章:杨二受母责 秦晋忽然意识到,卢杞今日的反常行为恐怕事出有因,便仔细注意他的言行举止,果然与平日不同,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对这些部下,秦晋一向直来直往,便问道:“如此坐立不安,可还有要事?” 被秦晋识破了深夜来见的目的,卢杞竟有些如释重负。 “末将的确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既然你来了,就一定有说的理由,何来犹豫呢?” 秦晋很了解卢杞,这个人向来决断,今日之所以吞吞吐吐,也许是何他有些牵连。 果然,卢杞听了秦晋的话以后便不再犹豫。 “使君也知道,末将和杨二平日里多有龃龉,但绝无相妒相害之心……” 秦晋料到了让卢杞犹豫的事和他本人有关,但也想不到竟又牵扯到杨行本身上去了,难道这是要打小报告,告状吗?这可不符合卢杞的个性啊! “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 “是!也是巧了,末将当值巡查的时候,瞧见杨二鬼鬼祟祟的离营了。” 杨行本无令离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在明日即将开拔的关键时刻,以军**处也不过关一天的禁闭而已,怎么可能值得卢杞一反常态的来告状呢?是以秦晋料定,这其中一定还另有隐情。 所以,秦晋也不说话,只沉默着,等着卢杞的下文。 “使君也知道,擅自离营,以神武军军**处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在杨二离营之前,杨国忠的家老刚刚与之接触过,相隔也才不到半个时辰。”说到此处,卢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如此,末将也还认为也许是巧合。但杨二这回一反常态,不但避开了所有的巡查岗哨,甚至连亲随都没带一个,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的离开军营,使君想想,这其中难道不是大有隐情吗?” 秦晋之所以这几夜都让卢杞当值,就是看重此人的警惕与决断。现在卢杞甚至甘愿顶着攻讦同僚骂名的风险,提醒杨行本的行踪诡秘,可以想见以他的判断,杨行本的表现一定不会简单了。 其实,在神武军中杨行本的地位一直很微妙。他虽然是高价军将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但身份毕竟有别于其他人。杨行本的族叔乃是大奸臣杨国忠,之所以同僚们对他保持了宽容与信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杨行本的父亲遭到了杨国忠的出卖而遭流放,两家在表面上已经翻脸了。 可家族的原因与血缘的牵绊就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了,关系可以变坏,也有可能变好,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人人心中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说,都烂在肚子里。而秦晋也对杨行本表示了足够的宽容和信任,大家也就逐渐将这一层关系淡化了。 卢杞的警惕性远远高于常人,今夜杨行本的异常表现使他意识到,杨国忠一定是在暗中动了手脚,这件事的决断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处置的范畴,所以就算顶了攻讦同僚的骂名,也要对秦晋直言相告。 秦晋低头思忖了一阵,觉得卢杞的担心并不多疑,但也不至于听风就是雨,总要先搞清楚了情况再做决定,如果因为误会而伤了一员得力干将的心,那就是难以挽回的损失。 见到秦晋不紧不慢的态度,卢杞就忍不住有些发急。 “使君,还犹豫什么?万一杨国忠要在背后阴咱们,就这么放任不管,岂非就被他们得逞了?” 秦晋微微一笑,卢杞警惕有余却失之偏激,杨行本就算对他的族叔还残存着亲族之情分,也不至于一夕之间就立场周边,所以卢杞的担忧有点小题大做。但他说的也不全是无谓的担忧,既然知道了杨行本离开军营,就总得做的应对之策。 “按神武军军法,擅自离开军营,被发现以后该如何处置?” “自然是强召回来,关禁闭!” “好照此处置去吧!” 卢杞却觉得秦晋的处置方法有点温吞水,不过这种方法也是稳健,恐怕也没有更合适的了。应诺领命,他起身告退,还未走到门口,秦晋又将他叫住了。 “慢着,你亲自去吧,相机行事,不必教条,如果事出有因,且因由合理,可任其为之。” 秦晋的这一番话让卢杞一阵激动,如此一来等于对他报之以绝对的信任。 就在卢杞从神武军帅同中与秦晋密谈之时,杨行本正忧心如焚的快马赶回家中。为了进入城门,他还动用了与城门守将的关系。神武军在彻底交割了长安各门的防务以后,仅仅还有延政门掌控在手中,因此他才能顺利的进入长安。如果连延政门都由神策军负责防备的话,神策军各军将都出身自陇右,与长安原有的北衙三军以及十六卫军从无来往,想在宵禁以后入城可是难比登天了。 杨行本的家位于永昌坊,进入延政门以后打马向西很快就抵达了坊门前。由于宵禁,永昌坊的坊门早就关门落锁,可他才敲了一下,却听坊门里响起了守门役卒的声音。 “谁啊?可是杨将军?” 闻言之后,稍一愣怔,杨行本就应道:“正是杨某,请快开门!” 话音方落,坊门已经吱呀一声闪开了一条缝。 “小人得了嘱咐,就等着杨将军呢!” 杨行本也不理会那役卒的献媚,径直扑奔家中。 “阿娘,阿娘……” 才进了府门,杨行本就急不可耐的呼唤着母亲。 杨母却好整以暇的端坐在正厅之上。 “阿娘,阿娘不是发了急病吗?” 杨母板着脸,低低的回应道:“你就盼着我发急病吗?难道阿娘想见见儿子都不成了吗?” 至此,杨行本一刻紧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继而又狠狠的一跺脚。 “阿娘这么做不是消遣儿子呢吗?军中正是事务繁多的当口……” 对于杨行本的数落,杨母毫不留情的报之以颜色。 “忙,忙,忙,你卖给了姓秦的吗?自从跟了他以后,你几时主动回过家了?这都不算什么,可别忘了,杨相公是你阿爷的族兄,你的身体里留着的是杨家的血,就算他们父一辈反目了,这就是你背叛家族的理由吗?” “阿娘,这,这是……” 杨行本万想不到,母亲急急将他唤回家中竟然只是为了数落他。当然,他也立刻就意识到,一定事出有因。 “杨福来了吧?” 杨福就是杨国忠的家老,在一个时辰以前曾到军中去见他,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又走了。紧接着,杨母发急病的消息就传到了军中,他虽然将信将疑,但事涉母亲,就算怀疑也不敢不信,是以瞒着军中同僚偷偷的返回家中。 回到家中以后,杨行本发现母亲果然是谎称有病,便发了几句牢骚说她胡闹,坏了他的公事。 杨母却突然间大发雷霆,指着杨行本的鼻子骂道:“没良心的,你难道连阿娘都不认了吗?你今天如果敢离开这个门,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阿娘!” 杨行本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忽然被母亲发难,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来呀,去,把大门落锁,没有老身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谁也不准离开府中一步,违者连腿打断!” 杨母的发难让杨行本为难极了,他是个孝子,对于母亲的命令自然不敢公然违逆,但军中的事怎么可能就因此而耽搁了呢?更何况,以他的判断,母亲今日之所以有这种反常的举动,一定是受了杨福的挑唆。 这背后站着的杨国忠,对其昭昭之心也就越发的了然。如果是寻常人,根本就难喝不得杨行本,可偏偏挡在他面前的是生身之母,这怎么能让他忍心拂逆母亲之意呢? 就在母子二人对峙之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叫门声。 “神武军卢将军在外面叫门……” 家老神色慌张的赶来报讯。 杨行本顿时心头一阵,卢杞来的好快,自己离开军营时刻是做足了隐秘工作 ,却还是被他识破了。 “母亲,孩儿必须去见卢杞,请不要再为难孩儿了!” “卢家的小子不知道轻重,跟着那姓秦的胡闹,难道你也糊涂了吗?阿娘绝不会让你再见他。跟着姓秦的不会有好下场的,他都被贬出京了,难道还要一条道跑到黑?” 杨母的看法与世人无异,认为秦晋被外出就等于在政争中落败,表面上说是自请外出,实际却是形同贬谪,离开了帝国中枢以后,想再发迹除非有天子的眷顾,可事实就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天子恨不得秦晋永远都不要回来,再跟着这样一个失势的人又会有什么好果子呢? 万一哪一天,等天子的权力稳固之后,再寻个借口要除掉秦晋,他们这些跟着秦晋瞎胡闹的人岂非也要被牵连其中了? 所以,也难怪杨母态度鲜明决绝,不允许杨行本再和秦晋有任何瓜葛。 第二百八十五章:仿长史故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五章:仿长史故事 杨行本从小也是娇生惯养,被惯坏了的,一旦受到阻挠必然会招致反弹,而杨母在以前对他从来是百依百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强硬蛮横?母子二人渐渐针锋相对,杨行本怒意上涌,冲母亲发了脾气,岂料话才说了两三句,杨母竟呜呜哭了起来。 这一哭立时就把杨行本哭的不知所措,他平日里虽然犯浑,但在母亲的眼泪面前也只得乖乖投降。想起父亲被贬谪蜀地,母亲虽然未被牵连,但一个人在家中承受了多少痛苦和委屈,又怎么再人心让她伤心流泪? 近半年以来的种种经历,杨行本已经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又因为家中的变故,使得这个年轻的纨绔子弟迅速的成长了。 “母亲,你,你这又是何苦?儿子有儿子的选择,难道阿娘不该站在儿子的背后支持儿子吗?” 杨母的哭声没有停止,仍旧咬牙狠心回应道:“阿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哪个做娘的能忍心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步一步滑到悬崖边上,万劫不复?儿啊,你悬崖勒马吧!” “短视,目光短浅!难道离开神武军就是离开悬崖了吗?” 杨行本有怒气却无处发泄,只得闷声的反问着。 “阿娘只知道不和姓秦的搅在一起,你就能留在长安,留在阿娘的身边,而且还有北军的将军做!” 杨行本心道果然如此,如果不是杨福来过,以母亲的见识也绝对不知道还有什么北军的将军可做。不对,北军?长安城的驻军除了北衙三军就是只剩下了空架子的十六卫军,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个北军呢? 原来是阿娘在胡诌,竟险些被蒙骗了,杨行本立时心下了然。 “阿娘竟在胡说,长安什么时候有过北军了?别再为难儿子了,儿子必须去见卢三!” 说罢,杨行本指着那家老下令。 “去开门,将卢将军请进来!” 家老看向杨母想动却不敢动。 “如何?就不怕刀剑无眼吗?” 随着怒喝一声,横刀自刀鞘霍然而出,寒光凛冽,晃的人心里发慌。别看杨行本在母亲面前和小鸡一般的温顺,但在下人和仆役面前却仍旧和以往一般,还是那个混世小魔王。 家老何曾见过刀子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差点吓的尿了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着:“小郎君杀了老奴吧,老奴左右都不是人了……” 杨行本气的将横刀狠狠扔了出去,正插在了那家老面前,刀身由于余劲未消,还兀自的晃动着。他不再和母亲争执,而是亲自走向大门,打算去见卢杞,然后与之一同返回军中。 谁知才走了十步不到,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你踏出这个门去,我就死给你看!” 杨母竟将杨行本扔出去的横刀握在手中,架在脖颈之上,歇斯底里的威胁着他。而他又何曾遭遇过家人这等明晃晃**裸的以命相威胁,一时间心乱如麻,头大如斗,几欲爆炸。 “阿娘何必苦苦相逼,孩儿不违母命就是,但总得给同僚和使君以交代,不是吗?” 话到最后,杨行本的声音逐渐平静,却已经有些发冷了。 杨母只关心儿子不会离开自己,只要不再一头扎进姓秦那竖子挖下的烂泥坑里,便做什么都不会反对。 “当真?” 杨行本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竟不回答母亲,径自走向了大门。 打开府中大门,卢杞果然立在大门之外。见到卢杞面色古怪,语气疏远,杨行本马上就意识到,这厮对自己已经产生了误解,他本想解释明白,可话到嘴边竟又气馁的咽了回去。 卢杞难道真的是误会了吗?如果他不是误会,自己又怎么忍心附逆母亲的命令,跟着他返回军营呢? 杨卢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的愣怔了好一阵,竟谁都不抢先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卢杞先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不是我猜对了!” 杨家的宅院不大,院墙不高,门户不深,杨行本母子二人在庭院中的一番争吵,有八成都落在了卢杞的耳朵里,是以就算杨行本不解释,他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使君有命,允许酌情行事,杨二你说说,我该如何做?” “这,这,是啊,该,该如何……” 就在杨行本张口结舌的当口,卢杞陡而厉声喝骂:“你这竖子,忘恩负义,难道就这样背叛了使君吗?” 杨行本大惊失色,“我何曾要背叛使君了?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也许是因为刚刚对母亲的许诺,杨行本的底气很不足,声音也很小。话音还未落,却见卢杞上前一步,揪着杨行本的衣服领子对着右脸就是狠狠一拳,打的他眼冒金星。 而卢杞挥拳之后,在与杨行本近距离接触的一刹那,又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使君,赶紧和我厮打,自有妙计!” 杨行本刚刚被打蒙了,现在又见卢杞这么说,想也不想就跟着配合,三分真七分假的演起戏来 “姓卢的,老子忍你很久了,必以为老子是怕你!” 与此同时,杨行本也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卢杞的脸上,很快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互不相让,旗鼓相当,难分难舍。 这个突然变化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杨母也没想到儿子一言不合竟与卢家的小子打在一起。卢杞手狠在纨绔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经他手打伤打残的不下十几个,就连杨母都有所耳闻,她担心儿子在卢杞的手下吃了亏,竟在一旁替杨行本求起了情。 “卢家三郎,莫要动武,有话,有话好好说,你们不都是兄弟吗?” 卢杞在与杨行本扭打时竟还能回答杨母。 “是你儿子先忘恩负义的,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啊……” 一时分神,卢杞的脸上又重重的挨了一拳。 “打你个小妾养的,老子忍了你很久,今日也让你尝尝老子的拳头!” 卢杞也有些动怒,明明是让杨行本配合自己做戏,这厮竟然真的下狠手,于是也不再手下留情。如此一来,杨行本就逐渐落了下风,频频挨着卢杞的拳脚。 “都住手,你们,你们还不快将他俩拉开?” 杨母慌乱的指着自家的家奴和卢杞带来的甲士,让他们帮自己拉开厮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众人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杨行本和卢杞拉在了两边。这时,杨母才关切的上前去查看杨行本有没有受伤。 “快让娘看看,伤到了哪里……” 杨行本心中有气,如果不是母亲拖了后腿,又岂会闹这么一出戏?他忿忿的推开了母亲,又瞪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母亲,孩儿怎么会有如斯境地?这回你满意了?孩儿被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名声自此算是彻底毁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往府内走去。 杨母赶忙命人关闭府门,将卢杞关在了大门外,紧跟着儿子追了上去。他才不在乎什么忘恩负义的帽子,什么好名声坏名声。只要儿子毫发无损的守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杨行本的父亲所出六子,她却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这个儿子有了三长两短,家中继承人就要落到那些庶出子的身上,将来又让她指靠谁去? 卢杞被关在了杨家大门外,也顾不上查看脸上的伤,又马不停蹄的疾驰回军营,向秦晋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秦晋得知了杨行本受到母亲刁难的消息后,并没有过于吃惊,杨行本今日的举止奇怪,就知道了此事不会轻易了解。 “使君,今日之事一定是杨国忠那老贼做的手脚,既然已经这样,不如将计就计,让杨二留在那老贼身边,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呢!” 卢杞的建议让秦晋眼前一亮,杨国忠打算新建北军,手下肯定急缺人手,虽然有卫伯玉这种人,但毕竟不是嫡系出身,而且也不知根知底,只能既用且防。而杨行本不同,就算两家有些龃龉,但毕竟同为杨氏家族,血脉相连,自然就要可信的多了。 而且杨行本在神武军中还颇有能力,想必杨国忠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如果让杨行本留下来,杨国忠肯定会对他委以重任。 卢杞的眼中隐隐闪现过一丝兴奋之色:“让杨二仿照陈千里故事,使君以为可否?” 仿照陈千里故事?秦晋愣怔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了卢杞所指何事。 陈千里此前在龙武军中任长史,深受大将军陈玄礼的信重,将编练新军的重任全权委其一身,所以后来才导致了新军只认陈千里不认陈玄礼的尴尬境地。这其中固然有陈玄礼老迈不愿视事的原因,但主要还是陈千里的确有这个能力将人心抓在手中。 如果让杨行本学着陈千里的手段固然是好事一桩,只是杨国忠会像陈玄礼一样做甩手掌柜吗?但紧接着,秦晋又释然了,只要杨行本安插在杨国忠身边,不论能否入陈千里一般鸠占鹊巢,作用都将是不可估量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天子擂战鼓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六章:天子擂战鼓 卢杞的建议秦晋觉得未尝不可以一试,而且杨行本与杨国忠的亲族关系在此时不加以利用,也实在是可惜。 “就怕杨二他真的倒向了杨国忠那老贼,到时候咱们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阴恻恻的声音自卢杞口中吐了出来,秦晋却不以为然,且不说杨行本就本心而言对杨国忠其人是厌恶的,就算杨行本真的投奔了杨国忠,对神武军而言也不过是失去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而已。 “你也过于心疑了,难道对自己的兄弟还信不过吗?” 秦晋看着卢杞,这个年轻人与裴敬等人的气场完全不同,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生寒的气息,这也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仿佛就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一般。 却听卢杞冷冷的答道: “杨二我倒信得过,一时半会量他也生不出异心,但他的老娘却是个鼠目寸光的老妪,今夜如果不是这老妪从中作梗,杨二也就不会有如此举止了!” 秦晋顿了顿,如果杨行本的老娘的立场如此坚定的话,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杨行本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却极为孝顺,如果他的老娘胡搅蛮缠,恐怕还真是个麻烦事。 思忖了一阵,秦晋回到公案之后,提笔疾书,片刻功夫就写成了一封书信。 “派个可靠的人,将这封信送给杨二,告诉他们阅后立即烧毁!” 卢杞从秦晋手中接过了刚刚封好口的书信,躬身应诺而去。 这一夜,秦晋连眼皮都没闭一下,卢杞走后便陆续有军中的校尉旅率到帅堂来应卯。 天亮以后就是大军开拔之时,这些人自然要及早做好出征的准备,只是相对于秦晋的充满期待而言,多数人心中都有些沮丧。因为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是临危受命而出征的,但就算是大败了皇甫恪平定了蒲津之乱,也难有返回长安的机会,虽然冯翊与长安同在关中,又紧紧相邻,但后者是帝国的中枢,前者紧紧是一个看起来颇为重要的上郡而已,相比之下,又与流放何异? 只是秦晋在神武军中威望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有了他的积极倡导,一众军将们虽然有些沮丧,但也紧紧是沮丧而已,说实话,他们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着一种杀敌立功封侯的渴望,只是有些人尚不自知。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帅堂上聚集的校尉旅率越来越多,军营中已经有鼓声渐次响起,咚咚的战鼓敲的每个人都是精神一震,那仅有的一点沮丧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各归各部,点名完毕,陆续开出禁苑!” 秦晋的命令一个接着一个的下达,神武军众将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虽然天色仍旧一片黑暗,但距离太阳初升已经越来越近。 “天子敕令到……请秦使君……” 在军中将士阵阵的号子声中,突然有宦官尖利的嗓音响起。 竟是天子的敕令到了,秦晋大觉奇怪,天子在这个时刻有敕令送达,不知又所为何事呢? “秦使君,天子有敕,天亮之后,将会亲率百官壮行!” 秦晋大为惊讶,之前天子虽然表示过会为神武军壮行,但此后一直没有动静,他以为天子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想不到竟是真的,但如此仓促还是令人觉得有些奇怪。如果天子当真要亲率百官为大军壮行,一早有司官员就会提前安排好各项事宜,又岂能等到这最后一刻才仓促下敕呢? 但天子的话就是说一不二,秦晋领命谢恩,那传达敕命的宦官才又换上了一副笑面孔,很是客气的说道:“恭喜使君了,如此排场,就算哥舒老相公率师东去之时,也没有呢!” 秦晋拱手回了一礼,天子给的这种体面,有时候是一种可堪利用的资本,但有时候却未必是一件好事,但他在瞬间里脑子转了不下几十个念头,也没想出天子的这道敕命对他和神武军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对它们还颇为有利。 如此一来,麾下将士们的士气必然得到极大的提升,另一方面也是向朝野上下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打破了神武军是受贬外出的谣言。换言之,就是天子在这最后时刻,亲自站出来为秦晋清扫了近来甚嚣尘上的谣言。 想到这些,秦晋不禁摇头笑笑。人还真是有些贱,被天子和大臣们猜忌排挤习惯了,今日陡获支持竟然还觉得别扭,有些不至信了。 尽管秦晋对天子的真实想法还是不甚了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天子是十分重视这次出征的。 神武军众将听说天子将率百官亲自来为他们壮行,一时间欢声雷动,战鼓咚咚敲的也是震撼云霄。 秦晋的猜想果然没错,天色刚刚鱼肚泛白之时,大批的羽林卫禁军便陆续开到了禁苑之中,紧接着出现的就是上百个骑马的宦官,最后一众甲士簇拥着的,就是天子了。让秦晋大吃一惊的是,老迈的天子竟然一身戎装,精神矍铄抖擞,所有人看了都不禁为之一叹。 天子这是老当益壮吗?竟然在天色蒙蒙亮时,亲自于战马之上来为大军壮行,其诚意可见一斑。 跟在天子身后的,亦是大片马队,战马上骑乘的不是禁军士卒,而是三省六部的各级官吏,远远望去,竟好似一眼见不到尽头,长长的队伍一路延伸到了巍峨的长安城下。 裴敬一直紧随在秦晋的身侧,他对朝中的各项典礼的规制流程都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了天子今日的壮行之举是规制之外的。 “使君,天子今日的排场大不寻常啊。” 秦晋点了点头,大不寻常无外乎有两种可能,一是对它们毫不在乎,可以任意敷衍,二则是为了以示看重,故意做惊人之举。但天子今日的作为,怎么看都像是后者呢。 果不其然,大唐天子李隆基纵马来到了队列整齐的神武军阵前,气沉丹田大声说道:“今日,勇士出征,必皇天护佑,朕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李隆基毕竟是七十余岁的老人了,这一串动作接连坐下来已经有些吃不消,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因为还有该做的没有做完。 只见大唐天子翻身下马,一步步向鼓手走去,继而从鼓手那里夺过了鼓槌,亲自踏上了木架搭成的台子,一声声重重敲了下去。 天子亲自擂鼓壮行,这是何等的荣耀。 “大唐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随着有人振臂一呼,万岁之声立即响彻了整个禁苑,就连秦晋都有些大受感染,觉得胸口内在激情鼓荡。 这时,忽有甲士来到秦晋身侧轻声禀报: “使君,政事堂拨下来了箭矢二十万,已经运抵营中,都在驮马大车上,随时可跟随大队人马上路。” 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在此之前,秦晋一直与政事堂交涉,要求拨付箭矢,但一直被各级官吏借口推诿拖延。就连一向与秦晋关系不错的侍中魏方进都叹息着告诉他,这事背后有杨国忠的意思,虽然高仙芝是名义上的宰相之首,但政事堂的官员们却都唯杨国忠马首是瞻,都是没有办法的事,让秦晋死了这条心。 **的野战能力强大,一方面是因为**有着弓弩上的优势,可以此压制敌军,另一方面则是有着出色的骑兵,有了这两点,高仙芝和封常清才能在西域纵横捭阖,安禄山才在幽燕之地打的契丹人满地找牙。现在神武军的骑兵是明显的短板,如果连弓弩都不能敞开了供应,就等于放弃了**的两大优势。 原本秦晋打算到了冯翊以后再就地想办法,现在看来,杨国忠突然示好的举动,正解了他和神武军的燃眉之急。 就在天子紧咬着牙关擂鼓之时,好消息竟接二连三的来了。 除了杨国忠主动送来的二十万箭矢,就连鱼朝恩都亲自送上了一份厚礼。 “秦使君,这是河朔两地的地图,一直是禁中内档……” 这地图虽然不精确,仅仅是极为简单的线条勾勒而成,但鱼朝恩如此示好,秦晋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只不过碍于天子在卖力的敲鼓,将士们欢声雷动,不好当场与之有明显的示好举动,只能正常的拱手一礼。 “谢过大使!” 终于,大唐天子李隆基在郑重的敲完十六下军鼓以后,重重的将鼓槌掷于地上,两名宦官赶忙登上了太子欲将其搀扶下来。谁知李隆基却一把将两名宦官推开,一步步走了下来,又翻身上马,拨马来到了秦晋的面前。 “秦卿,朕在长安会时时为你祈祷,平定蒲津叛乱,杀贼立功!” “臣绝不辜负圣人期望!” “好!出发吧!” 随着天子一句话掷地有声,牛角声立时又呜呜咽咽的吹响了,神武军各部人马开始有条不紊的向东开进。 秦晋亦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腾的窜了出去,将长安城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第二百八十七章:阴云蔽天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七章:阴云蔽天日 神武军开拔,大唐天子李隆基也终于忍不住从战马上跌了下来,若非一旁护持的宦官手疾眼快,就一头栽倒于地上了。 “快,护驾,护驾!” 宦官早就吓的魂不附体,如果天子出了意外,他们这些侍奉在身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但李隆基却又用力将那些扶住他的宦官推开,沉声斥道:“慌什么慌?朕不过是一时大意而已,都各归各位!” 几句话就将那些晃了手脚的宦官们训斥的不再大呼小叫,李隆基原地稳定了一下心神,继而又重新跨上了战马。今日既然亲自到禁苑为神武军壮行,就要有始有终,骑马而来亦要骑马而回。否则这些异常之处,落在群臣的口舌之中,还不知要如何传播呢。 李隆基做了四十余年的天子,最是了解这些流言蜚语,他虽然贵为天子,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对这留言却是无可奈何。他对这些流言蜚语也经过了一个从紧密控制,到耐心疏导的过程。随着年龄渐长以后,他才明白,人心最是难于控制的,而流言往往就是摧垮人心的无形之剑。 令他沮丧的是,这无形之剑他从没有一刻能真实的掌握于手中,因此不得不时时打起了精神,小心应对。今日,他骑马而来,又亲自为神武军擂鼓壮声威,不仅仅是要向世人展示自己对军队的信重,更有一点他不便明言的理由,那就是向朝野上下证明,他身为大唐天子不但牢牢的控制着军队,而且身体也硬朗到可以骑马擂鼓。 警示那些心怀不轨的权贵臣子们,切不要做那些非分之想,否则等着他们的一定不会是好结果。 就在李隆基下令摆驾回宫之后,一骑信史疾驰而至。 “军报,军报!” 听到军报二字,李隆基的身子不由得猛烈的摇晃了两下,一种不详的预感突然而生。 “呈上来!” 裹着汗渍的油布包被打开,里面的羊皮纸也被轻轻的展开。李隆基看着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虽然极力的克制着表情变化,但眉头仍旧不自禁的紧锁了起来。 是潼关的急报。安禄山叛军的前锋已经杀到了潼关,就在昨天晚上,两军刚刚在潼关外经历了一场厮杀,双方各有损失。 虽然哥舒翰在军报中写明了击退叛军的攻势,但李隆基并非对兵事一瞧不通,他知道随着前锋的到来,叛军的攻势必然就会像海浪一样,一浪猛过一浪。 这时,杨国忠和鱼朝恩已经紧紧的跟在了天子的身后,他们同样也紧张的看着天子手中的军报,一面又判断着天子的表情,究竟军报中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然而,从天子渐渐拧紧的眉头上,从天子渐渐凝重的面色上,两个人都隐隐觉得,一定不会是好消息。 就在两个人各自揣测之时,李隆基陡然将手中的军报高高擎起。 “潼关捷报,哥舒翰大败安贼叛军,斩首上万!” 继而又专门又宦官尖着嗓子,将李隆基的话一遍便复述着,以使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大唐万岁,皇帝万岁!” 这封捷报宣布的可谓是正当其时,禁苑中百官将士们刚刚被调动起来的情绪更加高涨了。 李隆基满意的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回宫!” …… 秦晋离开了禁苑,神武军以不疾不徐的速度绕过了北城,向东开进。裴敬和卢杞聚在他的左右,卢杞的脸上仍旧是一副阴冷的表情,而裴敬却在兴奋中又有些烦闷。他的烦闷全是因杨行本的突然背叛而起。此时,杨行本倒向了杨国忠的消息已经在神武军中小范围的传播开了,裴敬作为军中仅次于秦晋的二号人物,自然是先于很多人知道的。 “使君,杨二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卢杞罕有的冷哼道:“误会?我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是误会,看看这,就是那厮的杰作。”与此同时,他将右手指向了自己的面部,只见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被人狠狠的揍过。 秦晋与卢杞的密议,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除此之外,就算裴敬都浑然不知。秦晋深知做这种类似于间谍的工作,保密是头等大事,但为了杨行本的行事安全,对此事进行全方位的保密,也是很有必要的。 “好了,过去的事,再争执也没有意义,不如好好研究一下,到冯翊以后,咱们该如何处置!” 裴敬轻叹一声,便不去想杨行本倒戈一事,他此前曾往冯翊派出去了数百游骑,现在陆续有人返回,也带回来了关于冯翊的第一手消息。 “皇甫恪对冯翊志在必得,据说已经兵临城下了,咱们最好在他有所动作以前,赶到冯翊城下。” 卢杞却道:“皇甫恪不是个莽撞的人,应该知道冯翊城高池深,不是轻易能够拿下的,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陈兵城下,难道就不怕被援兵朝发夕至对它们里外夹击吗?” 卢杞的质疑也不无道理,秦晋放慢了马速,战马毕竟是动物,不能做长时间的高速前进,为了保证它的持续体力,有必要将马的速度降到足够低,以最大限度的节省马力。 “难道皇甫恪此举是有意为之?” 裴敬对卢杞的质疑也深以为然,觉得皇甫恪这么做没准就是诱敌之举,然后在不经意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秦晋思忖了一阵,觉得卢杞的疑虑虽然有道理,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令人费解。无论有什么诡计,皇甫恪打算歼敌攻城,如果想要保住现有实力,有个很大的前提,那就是身后有强援。否则,仅以蒲津之兵,是很难在关中掀起多大风浪的。 在之前的判断中,皇甫恪谋反能造成最坏的结果就是勾结安禄山叛军,以蒲津危跳板,叛军从此处直插关中腹地,威胁潼关二十万军的后路,只有如此才会对关中的防备造成极大的撼动。 “换种角度想想,皇甫恪主动攻击冯翊,和来援的**,算不算飞蛾扑火?” “蒲津存粮不多,冯翊城中则积存有大量的物资,皇甫恪狗急跳墙,强攻冯翊也许有此种可能!” 三个人议论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得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等着游骑进一步探明的具体消息吧,现在说的再多也是没有根据的揣测!” 裴敬和卢杞对秦晋飞蛾扑火的说法不以为然,认为皇甫恪围攻冯翊城,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城中的物资,以维持大军。因为总所周知,各节度麾下的大军供应粮食都是以月计的,如果皇甫恪不再一个月之内弄到大批的粮草,或者是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他的叛乱最终都只能以失败告终。 当然了,皇甫恪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向安禄山的伪燕求助,如果不能在一个月以内扭转乾坤,他就只有这条路可走。 所以,他们最担心的并不是皇甫恪能否攻下冯翊,而是皇甫恪会不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降了伪燕叛军,一旦如此,对唐朝而言,才是最坏的结果。 三个人默然无语,紧随着大队人马在官道上又转而向北,冯翊在长安的东北处,东边紧挨着黄河,北面则是朔方河套之地。 “使君,使君,有消息,长安有消息送到了……” 说话的声音很是尖细,一听就是宦官。只见景佑手中挥着一封羊皮纸书信,催马赶了上来。他作为天子任命的神武军监军亦在大军之中。 秦晋心中顿时一紧,这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长安传来的消息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景佑催马来到三人近前,略有些慌张的说着:“安史叛军已经打到了潼关下,哥舒老相公和他们打了一仗,没能占到便宜!圣人让咱们尽快解决皇甫恪之乱,最好,最好在半月之内!” 卢杞冷哼了一声。 “半个月?监军有妙计可半月平贼,卢杞从命就是!” 景佑不像边令诚鱼朝恩等人那么强势,见卢杞没有好脸色,脸上挤出了笑容,缓和气氛。 “这,这是圣人说的,军中不是一直有句话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结合实际情况,能半月平乱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就按部就班的应对……卢将军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卢杞又抓不到漏洞和把柄,总不能再无理取闹,于是便将头扭向别处,不与景佑做任何交流。 说实话,神武军的人因为边令诚和程元振的缘故,对宦官的感官极差,再加上景佑的身份又是监军,等同于天子派到军中来的奸细,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因此又怎么可能给景佑好脸色呢? 裴敬则赶紧打圆场,“监军言之有理,半月不能平贼,再从长计议。只是,只是潼关兵危,咱们只怕要孤军作战了!” 几个人都忧心忡忡,如果叛军尚未抵达潼关,一旦冯翊战事有变,还可以请调潼关援军,以现在的情形,潼关的哥舒翰未必会出兵了。 “必须在皇甫恪投敌之前,解决蒲津之乱!” 秦晋的声音决绝,已然有了决断。 第二百八十八章:勇士展身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八章:勇士展身手 就在秦晋下了决断以后,游骑们陆陆续续从冯翊折返,同时也带来了更为详尽的消息。 “已经探明白了,皇甫恪叛军正在大举围攻冯翊,末将设法与冯道取得了联系,他们至少还能坚守月余时间,请使君与之里外夹击……”负责游骑的旅率详细的向秦晋汇报了打探的结果。 事实果如他们刚刚议论的那般,皇甫恪攻击冯翊城虽然不智,但以目下情况判断,当也是有不得不攻的理由,也许就是为了城中囤积的物资吧。 “拿地图来!” 秦晋摊开了鱼朝恩送来的内档地图,上面划着许多相对复杂的线条,标明了关中冯翊左近的河水、道路与城邑。 “冯翊距离咱们时下所在之地不过百里,皇甫恪现在恐怕已经收到了朝廷派出援兵的消息。” 他的手指沿着长安向东北方向延伸出的一条粗线一路往冯翊方向点指着,然后又在附近不断的划着圈子,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皇甫恪不自量力,咱们就让他尝尝后果!” 卢杞的声音低沉中浮出几丝兴奋,神武军一直在长安戍卫,还没有机会参与大战,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除了卢杞,裴敬也认为当此之时就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皇甫恪一个措手不及。 “寻常唐军步卒行军百里,至少要三日以上,神武军善行军,末将有把握在两日之内抵达冯翊,皇甫恪一定想不到。” 秦晋在执掌神武军之初道现在,不能有过一日停止的训练就是行军,现在终于可以派上大用场了。当初在禁苑大演武中,神武军就是凭借着这行军的本事硬生生将各卫军给拖垮了,连威名赫赫的高仙芝都吃了大亏……打败皇甫恪就是建功立业的开始,所有人对此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战场之上对时间的判断往往会在不留意间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看着众将充满期待的目光,秦晋的手指终于在地图上冯翊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好,大军分成前中后三部,次第前进,两日内必须进抵冯翊城下。” 神武军中算上从龙武军调拨的人马共有一万四千余战兵,秦晋以乌护怀忠的一千骑兵为先锋负责大军的前导,他本人则率领神武军主力步卒居中紧随其后,陈千里所部万人则作为后军殿后。 对秦晋的这个安排,卢杞有点不以为然。 “使君何不将龙武军万人分作两部,分置先锋两翼……” 秦晋一摆手打断了卢杞的话,“就按前后中三军去执行!裴敬,你现在就回到军中去,负责指挥,记住了,陈千里只是负责协助你指挥大军,明白吗?” 卢杞的意图,秦晋很明白,如果将万人分作两部置于先锋两翼,摆明了就是让这些人先于神武军主力与皇甫恪叛军硬碰硬。这种消耗杂牌军以保全自家主力的做法,他也自是了然如心。 如此做乃是当下惯常的做法,诚然无可厚非。可秦晋还有他的想法,对于这一万龙武军,他不仅仅只打算将其用作炮灰,这样的话也就太浪费了。 龙武军中原有军将并不傻,他们又岂能分辨不出其中的恶毒心思?如此下去,两部的隔阂日渐加深,还怎么一起作战呢?这不是秦晋想要的结果,所以为了弥合两部间的矛盾,就注定了要以神武军做主力,让那些人见识到神武军的战斗力,只有先让他们心悦诚服,才能谈及其它…… 裴敬回到了龙武军一万人马之中,亲口传达了秦晋的命令,陈千里恭敬从命,并让亲卫分别传达各部,以做好两日之内接战的准备。 不过,秦晋的安排还是在龙武军中引起了不满。 “姓秦的什么意思?当咱龙武军是小妾养的吗?他们神武军吃肉,咱们就只能跟在后面喝汤?” “噤声!从今往后哪里还有龙武军了?天子的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吗?自此以后咱们就并入姓秦的麾下了……” “呸!让咱们屈居在姓秦的麾下?早晚有一日让他知道咱们的手段,不能让人将咱看扁了!” 在背着裴敬的时候,各校尉旅率们往往聚在一起偷偷的抱怨着,密议着。 “都住口!”这些话恰巧被巡视军中的陈千里听到了。“现在没有神武军、龙武军之分,大家都是唐.军,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杀贼,平叛!若再有谁敢除此狂悖之语,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出来,都听清楚了吗?” 陈千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将一众私下密议的军将痛斥了个狗血淋头。 “长史君息怒,姓秦的抢功,还不行咱们抱怨了吗?” 有胆子大的并不服气,公然质问陈千里。 不论龙武军和神武军,战斗意志都不弱,闻听大战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当然是令人欣慰的。如此总比畏敌怯战要强的许多。然而,陈千里却明白秦晋的苦心,打仗不论胜败,毕竟是要死人的,如果他果真将龙武军至于最前面,和皇甫恪硬碰硬,众军将们只怕又要质疑秦晋借刀杀人了。 想到这里,陈千里苦笑了一下。人心啊,就是如此,无论怎样都不知道满足。 纵然如此,陈千里还是甚感安慰,他在最初之时还在担心秦晋不能对待他们这些人一视同仁,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同时他也知道是自己看低了秦晋的胸襟,这个人是有大抱负的。 “抱怨什么?抱怨秦使君不让你们去送死吗?” 那校尉兀自争辩道:“战场之上,马革裹尸,乃我辈楷模!既然披上这身衣甲,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兄弟们不怕死,就怕秦使君一碗水端不平,不给咱们立功的机会!” 说罢,他又回头大声的问了一句:“兄弟们都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句立刻就换来了震天的回应。 “马革裹尸,我辈楷模!俺们不怕死,就怕不给咱死的机会!” 陈千里顿时感受到了部下们强烈的战意,心中怒意消退了大半,哈哈大笑。 “如此敢战,甚好,甚好!等着吧,有你们送死的机会,到时候就算秦使君不给,陈某也会替你们竭力争取!” 乌护怀忠所部一千骑兵,在秦晋的麾下一直是极为低调的存在,为了不引人注意,就算在长安之变时,也甚少见到他们的身影。半年多以来,秦晋帮助这位同罗部的蕃将收拢了许多在大战中失散的部众。加上老弱妇孺,已经有三四千的规模。 今次,终于轮到他们大显身手了,乌护怀忠带着亲卫登上了一处高坂,从长安到冯翊的官道一马平川,比起山峦叠嶂的关东,地形最适合骑兵长途奔袭。 渭水冲击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而成的关中平原一眼望不到尽头,这对于同罗部的勇士们是难得大战地形。他们沿着渭水北岸已经走了整整一日,过了渭南以后,前面就是华州。不过,往前面再走十里地,大军就该转向往北,往冯翊去了。 乌护怀忠此前在秦晋那里仔细的看过冯翊郡的地图,冯翊郡城座落于北洛水左岸,北洛水作为渭水的主要支流之一,水量并不小,对于同罗部的骑兵勇士而言,这条河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汉人若龟缩在城中,同罗部的勇士们奈何坚硬高耸的城墙不得,可一旦进行野战,就算安禄山麾下的曳落河他们都毫不放在眼里。皇甫恪的军队在朔方军中不过是二流的人马,于一般**眼中是精锐一般的存在,可在乌护怀忠的眼里,却直如土鸡瓦狗。 所以,他最担心的敌人并非皇甫恪,而是北洛水那条大河。 就算皇甫恪麾下有数万人,那又怎样?乌护怀忠曾今带着五千同罗部勇士,仅仅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从辽东打到了洛阳,途中亦出现过千人马队紧追数万人的场景,现在以汉人为主的**早就不是百年前太宗时代的**,已经堕落成了猪狗般的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如果没有他们这些胡人作为战斗的中坚力量,他们怎么可能挡住野蛮的契丹人?怎么可能在西域威震四方? “换马,加速!” 乌护怀忠的命令短而坚定,秦晋为这支骑兵配备了一人双马,在急行军作战时,就算经历了长时间的快速奔袭,也能保证在进入战场时拥有足够的马力。 游骑已经先一步派了出去,主要就是查勘北洛水的深浅情况,听说今年关中大旱,连黄河都缺水到要断流了,他相信北洛水的情况也比黄河好不到哪里去。 半日之后,他果然得到了称心如意的回报。北洛水的水量比往年大为减少,除了河面收缩了一半以上,连河水的最深处也不过是没腰而已,一般水位的深浅仅仅才过了膝盖。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乌护怀忠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最后的担心和疑虑也打消了。 在进入距离北洛水二十里的范围内,已经能够遇到成群的皇甫恪叛军游骑,同罗部的骑兵以自身精湛的骑兵战法一连歼灭了上百人。 乌护怀忠立刻进入了战斗准备,他知道,对方一定已经侦知了自己的到来,大战已然在即! ------------------------------------------------- 注:古代的左、右岸,一般指人站在河水中面相下游,左方为左岸,右方为右岸。中国的河流大多是自西向东,所以通常情况下左岸即是北岸,右岸即是南岸。 第二百八十九章:勇士逢对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八十九章:勇士逢对手 “报,叛军于北洛水右岸布阵!” 乌护怀忠阵阵冷笑,这个皇甫恪还真是胆子不小,自信满满。 “有多少人?” “大致在三五千上下!” 步卒对骑兵以一敌五,乌护怀忠的脸上隐隐抽搐,皇甫恪这么做是不自量力呢,还是对同罗部勇士的侮辱呢? 如果在野战中正面对决,同罗部的勇士可以用一千人对战万人,这五千人背水一战,将自身立于危地,实在是一个愚蠢之极的决定。但乌护怀忠此前曾在秦晋的手下吃了不少亏,也领教了汉人的狡诈,便又觉得如此明显的露出破绽,其中难免有什么诡计。 但北洛水两岸实在不是可以隐藏伏兵的地方,放眼望去,方圆十里之内几乎都可以一览无遗。这五千人就这么愣愣的在北洛水右岸布阵,既可以说是一个诱人的鱼饵,也可以说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乌护怀忠咕哝了一下喉头,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冲上去的冲动。北洛水可以渡河的地方又不止这一处,何必只盯着一处呢! “离开叛军五里以上的距离,渡过北洛水!” 他倒要看看皇甫恪究竟有什么诡计,他并不担心这五千叛军位于自己的身后,因为在野战中,除非骑兵主动冲击步卒军阵,否则步卒是很难威胁到骑兵的。骑兵可以凭借自身出色的机动能力,将步卒远远的甩在后面。 与那五千人的叛军保持五里的距离渡河,就算他们反应过来,打算半渡而击,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乌护怀忠心里很是笃定,在他们身后还有神武军的主力,如果这五千人就如此呆立不动,等着他们的只能有一种结果。 一千同罗部骑兵在向东佯动之后,又立即转向了西面,乌护怀忠吧渡河的地点选在了北洛水靠近上游的位置。不过,与此同时又有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从马队中分列而出,就像一支利箭直刺叛军军阵。 这是一支试探的人马,并非为了进攻,而是扰乱对方的视线。 忽然,一蓬又一蓬的箭雨激射而出又从天而降! “不好!重弩!” **的武器十分精良,往往敢以步卒正面硬撼骑兵,凭借的就是重弩和陌刀。 乌护怀忠立即意识到,这些叛军和他在河北道与都畿道所遭遇的唐.军不同,似乎有着强烈的战斗意志,而且对于精良的武器也驾轻就熟。仅仅从这两轮箭雨判断,就绝不是软弱可欺的。 同时,乌护怀忠也庆幸没有过于轻敌,贸贸然的冲上去,他忽然明白了这支唐.军因何有这种勇气背水而战。 陡然间,乌护怀忠的瞳仁急速收缩,兴奋的神色自瞳孔中激射而出,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强悍的对手了,强烈的好胜心驱使着他改变了主意。 “同罗部的勇士们,举起你们的弓箭和马刀,杀光这些叛军!.” 随着乌护怀忠的一声令下,一千同罗部的勇士们如臂使指,急速转向。 …… “校尉,是胡人!” 虬髯校尉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卷起的漫天黄沙中冲出了一支虎狼般的骑兵,一个个高眉深目,竟都生的一副胡人面貌。 “该死,难道是让胡人冲了进来?”虬髯校尉名叫周匄,他的麾下都是与之在一起作战多年的敢死之士,看到眼前冲过来的胡人骑兵,都抿紧了嘴巴,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校尉,来的不是长安城内风生水起的神武军吗?如何来了胡狗?” 周匄一口浓痰狠狠的吐到黄土地上,“他娘的,管他神武军还是胡狗,来多少杀多少,弩手准备,四百步开始,三轮连射!” 五千甲士轰然应诺,他们手中有着**赖以为傲的重弩,有效射程甚至可达四百步以上,在这短距离上周匄有绝对的把握将这股胡人骑兵压制住。 “校尉快看,胡狗分兵了”在堪堪接近四百步距离的时候,胡人骑兵陡然左右分作两队,一路向军阵左侧,另一路向军阵右侧包抄。! 见此情景,周匄眉头紧锁,果然,第一轮箭雨射空了,第二轮箭雨射空了,第三轮箭雨也射空了。 胡人生来就是马上的勇士,他们以娴熟的马术做左右急转,正好就轻轻巧巧的避过了三轮箭雨。 “他娘的,胡狗学狡猾了,重弩分左右两队,连射三轮!” 周匄并不气馁,这才是激战的开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能够顶住**重弩十轮以上的连射而不崩溃的。 只可惜,刚刚的三轮箭雨射空了,浪费了重弩手宝贵的体力。但是,他也知道,战场之上机会稍纵即逝,如果不果断抓住战机,也许就会让胡狗骑兵冲到军阵之前,那么他的部下们见以血肉之躯硬撼骑兵铁流,这绝非人身肉体所能承受的。 重弩手一般在短时间内能够连开蹶张重弩不超过十次,他们的膂力至此已经耗费近半,但听到主将的命令以后,仍旧毫无阻滞的拉开弩弓上弦。 奈何胡人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他们在军阵的正面呼啸而过,像一条灵活的大蛇一般左右游走,使得一众弩手们难以锁定目标。 周匄的面色陡而变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支胡人骑兵的实力。这些人速度时快时慢,左右不断变换着前进方向,所为的目的就是消耗他们的耐心和体力。 “胡狗狡诈……” 这一次,周匄并没有急于发令射击,而是让弩手们在骑兵前进的路线上以提前量标注目标,待发射命令下达之后,如簧的羽箭漫天激射而出,又如暴雨一般纷纷砸落。 胡人骑兵没。 能再次幸免,终于有一波箭雨正正好好砸在了铁流正中,这就像在大河中投下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惊起了一片又一片的巨浪。 霎那间,军阵中爆出了阵阵欢呼这一轮箭雨至少会让胡狗损失骑兵数十,战马数十,虽然数目不是很多,但中弩箭者无不肢残臂斷,抑或是当场毙命,这给对方造成的心里震撼,绝对远超过数十人的死亡。 …… 乌护怀忠咬紧了牙关,他的同罗部勇士曾惨败在秦晋的手下,甚至连首领咄莫都惨死在唐.军的重弩之下,后来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投了秦晋。后来,他痛定思痛,仔细的研究了秦晋练兵的战法,发现**的重弩几乎是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只要重弩箭矢如雨的砸落,必然就会掀起阵阵肉浪血雨。但这种蹶张重弩也不是无敌和万能的。 重弩虽然射程极远,威力极大,但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弱点。每一次拉动弩弓都要以脚踩住弩头处的踏环,然后以腰背之力强行开弓,消耗膂力之大极是惊人。 所以,唐.军中精锐的步卒都是经过重重筛选,既要膂力过人,能拉开强弓硬弩,又要熟识刀枪一类的肉搏武器。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便可以带着他们横行战场,如高仙芝、封常清这等名将,能够横行西域,动辄灭国,就是依靠这种战力惊人的精锐。 而且**中更为精锐的要擅使陌刀,在关键时刻甚至会成为骑兵的梦魇。只可惜,随着唐朝东北三镇跟随安禄山叛军,陇右朔方战力下滑的厉害,能够满足这种标准的精锐,除了远在安西的**,几乎已经成了凤毛麟角。 然则,安西军毕竟远在西域,行军到长安至少要数月的时间,而唐朝又不能放弃了经营多年的西域,所以就算在最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大唐天子仍旧没有下令将安西军调回来。 因此,乌护怀忠基于这种判断,留在关中乃至中原的**中,至多也就能够擅使重弩,而重弩毕竟会十轮而力竭。他们只要能够撑过了对方十轮的开弩齐射,这些军卒们就会成为任其宰割的鱼肉。 乌护怀忠一直在默数着对方齐射的轮数,到现在已经将近九轮,也就是说他们至多还能进行一次三轮齐射。 可惜对方的运气不错,竟有一轮齐射正正好好砸在了同罗部勇士中间,立时便死伤了一大片。如果他们是初出茅庐的雏鸟也许就则一轮弩箭,就会让骑兵军阵陷于崩溃的边缘。但是,乌护怀忠麾下的骑兵都是百战余生的同罗部勇士,他们和契丹人打过仗,和**打过仗,甚至和安禄山的幽州军,辽东军打过仗。 经历过如许多战阵的同罗部勇士又岂会因为一轮箭雨就会陷入崩溃的边缘呢? “勇士们,咬牙坚持住,只要再撑过一阵,叛军就是任由宰割的肥羊!” 乌护怀忠的声音高亢而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只听躲过箭雨活下来的骑兵勇士们用突厥语呼喝着,叫嚷着,咒骂着,两股铁流逐渐由左右徘徊变得坚定而锐利,就像一柄锋利的长刀。 终于,叛军的又一轮箭雨急急砸落,这一次乌护怀忠不再躲闪,同罗部的勇士不是只知道躲避的懦夫,他们就像野狼,就像毒蛇,盯住了叛军的侧翼,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章:围城以打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章:围城以打援 同罗部骑兵的速度极快,两千多匹战马纷纷如离弦之箭,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叛军步卒的军阵之前。五千人的步卒虽然数量不少,但在骑兵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下竟然有些应对失措了,这个结果显然在乌护怀忠的意料之中,在他的戎马征伐生涯中,曾经无数次以强有力的骑兵队敌方步军冲击,只要对方的箭矢难以达到打击冲击势头的目的,所有的步卒在他们面前只能是待宰的肥羊。 当然,这其中仅仅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秦晋曾在新安所率领的团结兵,他们以重弩做远程压制,又用数丈长的长枪硬撼骑兵的冲击。尽管长枪阵前方的军卒九死一生,但这种以命博命的打法,的确让同罗部的骑兵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只可惜,对方的步卒军阵并不是秦晋所领的新安军,他们没有数丈的长枪,尽管装备了为数不少的斩马刀,但由于无法结成有效的阵型,其阻击作用微乎其微乎其微 顷刻间,两支骑兵分从左右斜斜的插进了五千步卒军阵的两翼,就好像两把锋利的长刀直刺入了人体的腹部。至此,两军胜负已分,乌护怀忠继续催促战马加速,向前猛冲,撞翻一个又一个挡在前面的敌兵。 骑兵作战,如果对步卒军阵做冲击,最锋利的武器就是速度,只有凭借速度对敌军透阵而过,才能彻底将敌军的阵型冲乱,一旦阵型被冲乱,敌军的士气将会遭受沉重的打击,往往这种情况之下,绝大多数的战兵都会溃散奔逃。 更何况同罗部的骑兵分从左右两翼同时冲击,这就等于将其拦腰一截三段,造成的打击影响与效果自是成倍增长。 乌护怀忠的冲击速度足够快到让所有人难以抵御,叛军的五千人军阵毫无悬念的陷入了混乱之中。两支同罗部骑兵以极其微弱的伤亡代价对其透阵而过,透阵之后一直冲出去了里许,他才下令减速调头。 但猛然间,乌护怀忠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因为战场的形势并非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叛军虽然陷于混乱之中,但仍旧试图牢牢的钉在北洛水的右岸,这超乎意料的一点使他犹豫了。 乌护怀忠虽然勇悍但却不是个鲁莽之辈,对方超乎寻常的战斗意志,使他预感到,一旦同罗部的骑兵被阻滞在乱兵之中,失去了速度的优势,将会出现巨大的伤亡。而同罗部的骑兵满打满算才仅仅一千人,怎么可能禁得起这种消耗?更何况这种消耗对它们而言又是毫无意义的。 这时,他才想起了分兵之时秦晋的再三叮嘱,他与同罗部骑兵身为大军前锋,任务绝非是歼敌,而是侦查敌情,扫清游骑,真正的硬骨头一定要等到神武军的主力抵达后再做清理。 如果在一年前,乌护怀忠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种胆小如鼠的命令,可是经过了自新安以后的一系列挫折以后,以往的锐气已经不复存在。这对他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失去了近似于鲁莽的自信以后,在更多的时候可以做理性的思考。 比如当下这种情况,乌护怀忠就明白,如果对已经陷入混乱的叛军军阵做再次冲击,结果就很可能是骑兵的马力渐失以后,使他们陷入乱军的泥潭之中,而遭受难以承受的损失。 在乌护怀忠的预计中,经过两次透阵之后,叛军溃逃,然后他们再于后面尾随追击剿杀,如此一来就可以将其蚕食殆尽。 现在这种计划落空了,就算再心有不甘,他都只能下令暂停攻击。 …… “校尉,胡狗撤了! 虬髯校尉周匄双目赤红,这股胡人骑兵的战斗力实在过于强悍,竟然仅仅用一千人的规模就将他们冲的惨败,就在他下定决心死战到底的时刻,对方竟然识趣的撤了。在得到了喘息之机的同时,他感到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些人究竟是从何处来到冯翊的?难道他们已经攻破了潼关?” “怎么可能?潼关左右的关隘有大小数十座,每个都首尾相互照应,岂是轻易可破的?校尉想的多了。” 一名旅率认为周匄的想法有些过于悲观,如果胡狗真的从潼关处破关而入,他们也就真的完蛋了。 其实关中于骊山之东的关隘并非潼关一座大关,而是由大小十余座关隘组成的防线,而这道防线从黄河以北的河东一直延伸到南面的茫茫崤山之中。叛军想要攻破这些大小关隘绝非易事,而且就算攻破了其中一处关隘,与其到北洛水来,不如沿着渭水一路攻略沿途州县来的实在。 “不管如何,咱们在来之前已经向皇甫将军立下军令状了,一定要在北洛水右岸死战不退,如果就这么逃了,咱们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胡狗识趣,知道咱们这块骨头不好啃,如果再来就让他们尝尝崩掉门牙的滋味。” 很快,在得到了喘息的时机以后,陷入混乱的步卒们又重新结阵,等待这大股**的到来。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一千胡狗骑兵绝非是他们所等待恶主角,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呢! 忽然有人似乎若有所悟。 “校尉,胡狗骑兵莫非就是神武军的前锋?” 这个想法,周匄倒是没想过,但一经有人提出,立时就浑身一阵,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朝廷中虽然也任用了大量的胡人蕃将,但在整整一支骑兵中,全部冲入胡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更何况神武军还是北衙三军之一,属于护卫天子安全的禁军之一,这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但是,周匄反而希望这种猜测是真的,如果不是这种可能,那么另一种可能将更加难以接受。 “校尉快看,那里……” 一名甲士手指着西南方,只见地平线处卷起了漫天的黄沙,遮云蔽日。 周匄面无表情,胸口了却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该来的终于来了,仅从这种规模上看,所来大军至少当在万人上下,他们这五千余人求仁得仁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兄弟们,列阵应战,这一刻咱们等候多时了!” …… 陈千里与裴敬并马而立,大军在他们身后逐渐散开,呈现扇形一点点的围住了里许之外的小城。 这座小城规模不大,但却是位于冯翊城与蒲津之间的冲要之地。 “使君此计甚妙,先断皇甫恪后路,再迫使其决战,如此便更添了胜券。” 陈千里对秦晋的计划不甚了了,现在他所听凭的全是裴敬所传达之言,但就算他不知道全盘计划,也觉得如此迂回侧击,将使得胜率大大增加,可以在减少伤亡的同时,歼灭掉皇甫恪叛军。 裴敬却摇摇头。 “临出发时,使君只有四个字交代。” “哪四个字?” 陈千里挺了挺又渐鼓起的肚子问道,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之色,似乎那个新安时的秦晋又回来了,每一次奇计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战果。 “围城打援!” “何解?” 裴敬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小城。 “对朝邑只围不打!” 陈千里大为惊讶,这么做与玩火何异?万一皇甫恪的主力大军与朝邑或是蒲津赶来的援军里应外合,成为板上鱼肉的岂非就是他们了? 尽管他对此深有疑虑,但裴敬一意坚持秦晋的计划,一万大军在围城的同时,派出了不下于五千人的规模开始了大规模的攻城。 当然,这次攻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朝邑小城的抵抗十分有限,如果攻城大军稍稍再用力一些,也许就会一鼓而下了。可惜偏偏到了关键时刻,战场上就会响起急促而清亮的鸣金之声。 龙武军的训练与神武军出于同源,因此亦是令行禁止,尽管他们再是不甘也只能匆匆撤军,眼睁睁的放弃了破城的机会。 一日之间,两次佯攻“失败”之后,在龙武军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纷纷认为这是裴敬的有意打压,而不让他立下破城之功,纷纷希望陈千里能够为他们做主,拿下眼前唾手可得的小城朝邑。 陈千里在安抚了众军的情绪之后,又跑去质问裴敬。 “将士们的情绪已经很不稳定了,如果再不尽快有妥善的应对之法,只怕我也安抚不住了” 裴敬道:“无论如何再坚持三日,使君那里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陈千里沉吟了一阵,仍旧坚持道:“如果三日之后,使君那里还没有消息,不如直接轻取了朝邑再直捣朝邑!” “陈长史难道信不过裴某,难道还信不过使君吗?使君何曾说过空话?只要皇甫恪派兵从冯翊回援,使君就一定有办法尽歼他们?” 说实话,陈千里也觉得秦晋不会轻易说些空话,但是现在的他早就不是新安时的那个佐吏,对秦晋言听计从。他有着自己的主见和判断,认为秦晋的计策虽然很是刁钻,但也过于冒险,一旦出现失误就会对神武军和龙武军这一万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第二百九十一章:不愿做叛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一章:不愿做叛军 天过午时,战场上再度响起了阵阵金铁交击的声音,攻城的大军就如潮水一般撤了回来,撤回来的攻城士卒们似乎也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包扎着伤口,清理着武器,甚至还若无其事的开着玩笑。 这是一支无论从精神上还是战斗力上都堪为翘楚的军队,远处尘埃落定,城墙上斑驳一片,到处都是大战过后的痕迹。城门门楣上两个篆刻的大字赫然其上,“同州”! 同州就是冯翊郡的郡治,在天宝年以后,天子下诏改州为郡,改州刺史为郡太守。因此在朝廷的往来公文上,同州一词已经消失了近十年,但同州的地名在此地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附近世代居住的百姓们豪绅们却仍旧眷恋旧名,乃至城门上的旧有刻字都没坐更改,仍旧为同州。 攻城的大军正是在蒲津发动叛乱的皇甫恪,皇甫恪带着数万大军几乎将同州城围了水泄不通,城中守军最初开试图与之一战,但在经历了两次惨败之后就彻底放弃了出征的打算,只能坚守而以待援军。 事实上,同州城的守备本就空虚,因为此地乃京畿三辅,紧邻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受到长安驻军的福泽,平素里根本就不用驻军。郡太守此时可堪一用的也仅仅是地方上大举倡导的团结兵而已。 团结兵于去岁在各地恶规模并不大,只是在秦晋以团结兵起家以后,先后击败了孙孝哲和崔乾佑,这使得天子以及朝廷越发对团结兵加以重视。在朝廷正规军不足的情况下,命令各地组建团结兵以期在关键时刻能够有反击的能力。 也正是借着编练团结兵的光,在皇甫恪突然袭击之下,冯翊郡的郡太守凭借着城中的团结兵与之周旋了达旬日之久。 只城中的守军不知何故,皇甫恪的叛军明明实力超群,却似乎对同州城有些力不从心。 “皇甫将军,北洛水有了动静!” “战况如何?” 皇甫恪出身自将门之后,与那些军中凭借苦力死战而起的粗人不同,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又身受父亲的熏陶,因此而允文允武。他放下了手中书卷,慢慢抬起头来,炯炯的眸子中迸射出灼人的目光。 “周校尉已经和神武军交手了,咱们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走,随我去观战!” 周匄的埋伏的北洛水右岸距离皇甫恪的中军所在地不过五里的距离,但是在北洛水左岸有一处高坂正好挡住了北洛水右岸的视线,因此就算身处北洛水的左岸,也绝难发现位于高坂以北的大军。 皇甫恪仅仅带着十余护卫骑马登上了高坂,拢目远眺,只见北洛水右岸果真陷入了大战之中。但很快,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因为战局的趋势显而易见,周匄所部陷入了极大的劣势之中。 尽管战场上尘土漫天,但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皇甫恪还是判断出了**的大致人数,绝对不会超过五千之数。 仅凭这个数目判断,与周匄交战的也绝不是援军。 “将军,下令攻击吧,再晚一点,周匄可能就顶不住了!” 皇甫恪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冷笑。 “周匄咎由自取,能让他战死疆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军说朝廷派遣的援军是北衙三军之一的神武军,而神武军的主将秦晋又是威名在外,如果不能一击即中,一旦与之胶着起来,吃亏就是咱们。” 皇甫恪说的轻描淡写,实际上局势于他而言要严重的多了。他们在冯翊属于孤军奋战,没有粮草,没有援兵,如果不能全歼神武军的主力,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才对同州城“屡攻不破”,为的就是等着秦晋的主力仓促而来,然后周匄以五千死士做诱饵,引得他们半渡之时,大军再做全力一击。 但事态的发展往往超乎预料,先是一队千人左右的胡狗骑兵将周匄部冲的险些溃散,索性对方没能贸然进攻,紧接着又是一股非主力的人马打了过来,周匄也是不争气,竟然在与之数目几乎相等甚至比之还少的**面前极为被动,甚至有再次溃散的危险。 思忖了一阵之后,皇甫恪还是决定暂不出击,因为一旦暴露了伏击的计划,便只能正面相抗了,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就算周匄不幸战败溃逃,不利的影响也仅止于此,这股**惨胜之下,在主力到来之前也绝不敢轻易渡河追击,如此一来,就给了周匄溃兵重新聚拢和反击的机会。 总而言之,不打草惊蛇才是皇甫恪的第一要务,甚至于周匄的战败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以使**生出轻敌之心。 不过皇甫恪身边的佐将却不明白主将的心思,大为忧虑的催促着皇甫恪赶快派兵夹击**。 “看着吧,周匄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皇甫嵩事前从反复的推演过,长安的军队并不多,而且刚刚经历过兵乱,能够派出一支神武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只要打败了前来增援的神武军,将至少为他们赢得三个月以上的应对时间,而在三个月中存在的变数则太多了,恶可以使他从容的计划和寻找出路。 而且据皇甫嵩所知,杨国忠有再次掌权的可能,只要不是高仙芝或者哥舒翰之中的任何一人执掌政事堂,他就没什么好怕的。杨国忠不过是个抓着裙带出丑卖乖的蠢货而已,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将军,将军,朝邑急报!” 亲卫的声音自高坂下惶急的传来,这让皇甫恪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可以从部下的声音和情绪中判断所传达消息的好坏,而这一次显然不会是好消息。可坏消息若来自于朝邑,难道…… 一想到此处,皇甫恪的身上顿时冷汗直流。 预感果然成真,**大举进攻朝邑,如果再晚一步派遣援兵,朝邑即将不保! 得知了朝邑的战报内容之后,皇甫恪勃然大怒,原本他是狩猎的,不想竟被猎物偷袭了后方,,而围攻朝邑的人马在一万上下,这与此前探知的情报正好相符。也就是说神武军的主力已经绕过了北洛水,偷袭自己后路朝邑去了。 皇甫恪在同州城下徘徊了这么多天,为的根本就不是城中的粮食,其目标乃是歼灭来援的**。 至此,皇甫恪当即下令,大军全部回援,前往朝邑与神武军主力决战。既然偷袭的计策已经不能实现,他就再没有一丝的犹豫,断然决定与神武军做正面一战。 皇甫恪麾下的主力大致有三万人,对付人马远远少于自己的神武军,他还是有着相当的自信,虽然可能出现的伤亡要超过预期,但也只能拼死一战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围攻同州城的大军仅仅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里就撤的干干净净,甚至连营盘都未及拔起带走,皇甫恪要的就是兵贵神速,如果清理营盘的话,将至少拖到太阳落山才能成行。 …… 周匄陷入了绝望,他的自信已经彻底被摧垮,麾下的步卒居然以十比一的比例急剧的消耗着。用不了多久,五千人即将被斩杀殆尽,而他们的战斗意志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算这些人的意志胜过铁石,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冯翊郡太守秦使君在此,尔等叛逆听着,只要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你们叛逆之罪就可一笔勾销,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治尔等之罪!” 闻言之初,周匄并不相信,他不相信秦晋会仅仅带着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偏师和他冒险一战,这不过是**的攻心战而已。 如果秦晋果真在这支人马之中,以皇甫将军的睿智和洞明,大军早就从高坂下冲击而至,又何能让他们在北洛水的右岸苦苦支撑? “大家同为**,何必如此相煎呢?”**仍旧在高一声低一声的喊着话。 “多说无益,有本事就将我们杀的干干净净,投降之说那是妄想!” 周匄声嘶力竭的回应着对方的劝降,可不管怎样,在这一来一往中,本就低迷的士气更加低落。 紧接着一蓬又一蓬的箭矢又急急抛落,就像对它们顽抗的警告一般,立时就溅起了阵阵肉浪血雨…… 忽而,一名甲士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周匄的身边,哭号道: “校尉,皇甫将军带着大军撤了,往朝邑方向去了,咱们,咱们被放弃了……” 甲士的话对周匄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但他陡而又放声大笑,笑的流出了眼泪,左近之人无不惊骇绝望。 皇甫恪不战而走,说明已经发现了神武军的主力,那么他们这些人在这里与**偏师的死战将毫无意义可言。 三千**就算战斗力再惊人,在皇甫恪的叁万大军面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大笑过后,周匄陡而下令:“投降!” 他不想麾下的兄弟们随他做无谓的死伤,毕竟重新做回**,总比脑袋上顶着叛逆帽子而死去要强多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还有的选,谁愿意做叛军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究竟谁中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二章:究竟谁中计 一场河滩大战声势高高扬起,却戏剧性的以周匄率军全部投降而告终。秦晋对这个叛军的校尉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此前乌护怀忠的报告里,对方明明是有死战之心的,可为什么仅仅半日功夫以后就战意消弭了呢?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乌护怀忠以此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败绩。但是,秦晋知道,乌护怀忠是个绝不屑于撒谎的人,其中的原因或许只有叛军的主将才能知晓。 秦晋在赶赴冯翊郡之初就已经有了基本的的定策,对于叛军当以剿抚并重,如果能够将叛军收编,对神武军而言对唐朝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 当五大绑的周匄被带到秦晋的面前之时,身上的半边战袍已经被鲜血染透,脖颈上的一处伤口还在兀自汩汩的淌着暗红色的血液。 见此情景,秦晋吓了一跳,如果任由伤口流血不止,这个人怕是活不过今夜。 “禀使君,这叛军头目投降以后意欲自杀,若非兄弟们眼疾手快,他现在就是一滩死肉了!” 秦晋也大为奇怪,他既然已经选择了投降,还为何要选择自尽呢? “你是皇甫恪的部下?” 周匄颇为不屑的看着面前这个年纪甚轻的官员,所有人都称呼其为使君,可见官职品秩不低,但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还不是靠着父辈的门荫?倘若凭借真本事,怕也比市井间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们强不了多少。 “某乃奉先人周匄是也,今日投降只为了兄弟们不白白送死,希望使君能够不食诺言!” 他指的诺言当然就是此前劝降的许诺。 秦晋哈哈大笑,他多少明白了这个叫周匄的虬髯汉子因何先投降,再选择自尽了。 “秦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周将军还信不过?” 周匄重重闷哼了一声,眼中充满了怀疑和鄙视。 “嘴巴眉毛恶黄口小儿,竟也大言不惭的向某来许诺!请让能做得了主的人来说话。如果真要反口食言,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秦晋不禁莞尔,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因为年纪而对他提出如此强烈的质疑。 周遭的将领都轰然大笑,指着周匄笑骂道: “亏得你自诩英雄了得,难道也看不出来,你口中的黄口小儿就是冯翊郡太守秦使君吗?” 听罢此言,周匄顿时如遭雷击,继而又向秦晋投去了深深的怀疑目光。 “这,这,这怎么可能?你就是那个大败过孙孝哲,生擒了崔乾佑,又……的秦晋?” 秦晋欣然一笑。 “如假包换!” 周匄还想质疑,卢杞却急速的走了过来,对着他就是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使君还与这蠢货纠缠个甚?明显就是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皇甫恪让他到这北洛水右岸做诱饵的敢死之人,明显就是不打算给他们活路的!” 卢杞的一名心腹旅率死在了刚刚的大战中,所以见到周匄居然在秦晋的面前这么嚣张,一时间竟怒意上涌了。 秦晋拉住了继续要动手的卢杞,然后又对满脸痛苦之色的周匄说道:“不管你信不信,秦某的话是绝对不会反口的,你尽管放心,俘虏们在经过甄别与筛选之后,合格者仍旧可以重新回到**之中!” 此时,周匄已经有七成信了,但是他忽然又想到了突然撤走的皇甫恪,难道是皇甫将军中了这秦晋的计策?皇甫恪之所以耗在同州城下,就是要出其不意的全歼神武军,继而生擒抑或是斩首威名鹊起的秦晋。 但现在看来,皇甫恪似乎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不要难为他,把他的绳索解开,包扎好伤**给专人看管就是!” 周匄大为惊讶,想不到这个自称是秦晋的年轻人竟然没有对他的无礼加以报复,他看着秦晋,喉咙咕哝了一下,欲言又止。 皇甫恪的计策显然不如秦晋的高明,他不明白秦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皇甫恪在这种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调走的,但总觉得隐隐有些担忧,只是这担忧是对于皇甫恪的还是秦晋的,他一时竟也说不出清楚了。 …… “将军,周匄全军投降了!” 皇甫恪依旧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模样,甲士的禀报似乎不出他的意料。 “投降也好,**偏师人马不多,若要看管这些人,就必然难以对我大军后路造成威胁,不去管它,大军加速前进,到了朝邑有热汤喝,有好觉睡!” 军卒们的士气在急速行军中有所下降,但是皇甫恪的话让领兵的校尉旅率们都精神为之一振。听说围攻朝邑的**只有一万人,而他们则有三万上下,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倚强凌弱的战斗。 如果以三万人还打不过区区一万人,哪里还有脸见人了? “打败**,反攻冯翊!” 皇甫恪为他的部下们画了一张诱人的大饼,而且操作上也看起来容易极了。京师长安的禁军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心照不宣,就算同等人马的禁军来了,能不能有力量与之一战还在两可之间,现在居然不自量力的只来了一万多人,那不是赶着来送死的吗? 对此,皇甫恪也没有一刻放松过警惕,在发现了一万七千左右的**以后,仍旧在冯翊四周,甚至于京兆府都派遣了大量的游骑侦查军情,最终得到的反馈都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来援。 这个结果,既然皇甫恪吃惊,又让他大感庆幸。他相信,秦晋和神武军一定是被人暗算了,被派到冯翊来送死。当然,皇甫恪是不介意自己被别人当做刀子的,事实上他还很是感谢那些政事堂中的蠢货们,把所有的**都添油加醋一般零零散散的送来才好呢。到时候,关中空虚,哥舒翰老儿又在潼关走不开,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呢? 想到这些,皇甫恪认为一切都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便又催促麾下的将士们加快行军速度,以防那些围攻朝邑的叛军得到风声以后,再远走遁逃,让他寻不到踪影。 …… “陈千里,你混蛋,坏了使君的计划,难道就不怕功亏一篑吗?” 裴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捆了个结结实实,非但是他一个,就连神武军中带来的亲信们也一并被绑在了一起。他实在没想到,陈千里竟然说发难就发难了。 陈千里则好言说道:“裴将军莫要动怒,只要攻城大战展开之后,陈某就会亲自向你请罪,倒时候是杀是罚都悉听尊便。但是,攻下了朝邑小城,对眼下的局势而言,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怎么会坏了秦使君的大事呢?如果真的坏了大事,陈某一人领罪就是!” 裴敬怒道:“你这么做是在拿上万兄弟的性命在冒险,他们不知道轻重,难道你也不知道轻重,任由他们鼓动着去胡闹吗?” 说实话,裴敬的内心一直有个心结。如果不是他头脑发热贸然行事,就不可能中了范长明那老啬夫的诡计,继而将神武军将秦晋拖进了兵变之中。尽管秦晋在事后曾经安慰于他,到了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兵变的确是打乱所有派系斗争的唯一有效法门,只有以武力自保才是最终可行的手段。 但是,裴敬却觉得,这是秦晋的安慰之语,也许如果当初没贸然行事,说不定秦晋还会有更好的应对解决之道,神武军恶就不至于落得今日自请外出的地步。 所以自此以后,裴敬对秦晋的任何决定都不敢也不愿再自作主张。事实也的确证明,秦晋自从执掌神武军以来所做的一切决定,还没有出过错,无论事前事后看,几乎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陈千里贸然发难,裴敬愤怒至于还羞愧莫名,再一次辜负了秦晋的信任,而没能看住陈千里,让他再一次钻了空子,但愿他不要再闯出大祸,否则自己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报,朝邑叛军势弱,第一队已经攻上了城头!” 陈千里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加快攻城速度,务必在天黑之前攻下朝邑!” 报信的军卒欢天喜地而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以一展胸中郁闷,也让那些看扁他们的神武军瞧瞧,究竟是谁先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裴敬看了一眼陈千里,只默默祈祷,但愿陈千里能够将胜利继续下去。 “你要作甚?” 裴敬忽然发现陈千里一步步的走向了他,便陡而警觉质问。 “胜利在即,陈某自然也没有理由再控制裴将军了,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待攻城得胜之后,听凭处置就是!” 说罢,陈千里三下两下就解开了裴敬身上的绑绳,将他扶了起来。 事已至此,裴敬还能说什么?只闷哼了一声。 “使君向来算无遗策,之所以让咱们围而不攻,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 话音未落,却有探马惶急而来。 “长史君,西面有黄沙漫天卷起,好像,好像是大股的叛军……” “甚?” 陈千里与裴敬两连个人脸色俱是骤然变化! 第二百九十三章:死战永不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三章:死战永不退 裴敬恨恨的一跺脚,满脸悲愤之色。 “看看,看看,还是坏了使君大计,你有九条命又能弥补什么了?” 面对裴敬的频频质问,陈千里面如死灰,他也没想到,叛军竟然来的如此之快。而他此前与几名心腹部下们做过数次的推演,叛军若从冯翊同州城回援朝邑,至少也要到天明以后。所以才对裴敬突然发难,大举进攻朝邑小城。 可攻城的战斗刚刚从胶着状态出现优势,眼看着胜利在望,叛军的援兵竟好似从天而降。这让他如何能甘心?眼看着到手的胜利即将溜走,甚至大军还要面临着难以预测的危险,一时之间竟愣怔着,不知该如何决断了! 如果下令停止攻城,那么此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付诸东流,可如果不下令停止攻城,龙武军这最后的一万精锐也许将面临着全军覆没的绝地吧。 两难选择,实在委决难下。 “陈长史,你闯的大祸,难道就要彻底放弃了吗?” 裴敬的话立时将他从恍惚中惊醒,是啊,绝不能就此放弃。继续攻城肯定是下策中的下策了,为今之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传令,停止攻城!” “长史君,一旦停止攻城,咱们就功亏一篑了!” 其部将带着哭腔劝阻。 陈千里陡而怒吼道:“功亏一篑!难道你想全军覆没吗?龙武军的种子还要不要留了?” 暴怒的质问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陈千里很少如此发作,今日这般事态可见其已经愤怒失据到了极点。 随着军令下达,朝邑城外响起了急促的鸣金声,那些即将攻上城头的士卒们就算再有不甘,也只能倒卷军旗开始回撤,放弃了几乎唾手可得的胜利。 朝邑城上的守军对次莫名其妙,如何**在绝对的优势下,竟放弃了攻城呢?直到有胆子大的军卒从城楼里探出了脑袋,才发现了远处漫天席卷而来的黄沙。 “是援兵,是援兵,皇甫将军带着救兵来了!” 城上残存的守军立时欢呼雀跃,士气也跟着从谷底升了上来。 与之相反,倒卷军旗撤回来的龙武军却跌入了深渊。大股叛军席卷而来,留给他们布阵应对的时间不多了。 在裴敬负责龙武军布防的时候,所有人马的布置主要针对的城外,对朝邑城不过仅仅是派出了小股人马不时袭扰,以造成攻城的假象。陈千里发难之后,立即改变了裴敬的布置,将所有人马重新布置,分成两大梯队,分先后攻击朝邑。 陈千里的计划仅仅对于攻打朝邑而言的确是无懈可击的,但是他错就错在算错了皇甫恪援军抵达的时间,因此才使攻城功亏一篑,才使龙武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陈长史,你还要发愣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眼睁睁看着龙武军全军覆没吗?” 一名神武军校尉的质问,让陈千里如遭雷击。他踉跄了一下,终于咬牙道:“我现在心乱如麻,难以静心,自此刻开始,军中大小事务,均听从裴将军……” 陈千里这么做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他真真心乱如麻,已经难以有冷静的决断,宁可放弃指挥权,也要保住龙武军,绝不能让龙武军最后的种子在朝邑城下全军覆没。 裴敬原本就是龙武军的主将,对此自然责无旁贷。 原本针对打援所设置的军阵已经彻底被陈千里的调动所打乱,现在与仓促之间只有尽可能的组织防线,抵挡住叛军援兵的冲击后,再图其他。 但是,坏消息却接二连三的传来,探马很快探知叛军援兵竟然达数万人之多,而且以这种行军速度,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就会抵达朝邑城下。裴敬眉头紧锁,一顿饭的功夫能干什么?也只能吃一顿饭而已。 尽管不愿承认,裴敬却清醒的预料到,龙武军此刻只有撤退一途可选。如果他之前的布阵没被陈千里打乱,以一万人严阵以待,胜负还未可知,更何况这是早就和秦晋定好的,围城打援,里外夹击,如此一来胜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可现在看看龙武军德行,由于攻城的节奏被打乱,已经乱成了一团,士气低迷之下,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在一顿饭的功夫里结阵御敌呢? 更让裴敬头疼的是,秦晋此刻还不知道龙武军现在的乱象,如果仍旧按照计划冲上来与叛军硬碰硬,很可能就会因此而陷入险地。 究竟是逃是战,这两个选择在裴敬恶脑子里徘徊着,也是难以决断。如果战,将意味着龙武军冒着死伤惨重的危险,来赌一个难以预知胜负的结果。可如果就此下令撤军,也许叛军援兵,转身就能打神武军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彻底吃掉神武军。 “传令,各部就地结阵,若有后退者立斩不赦……” 军令一道道传了下去,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陈千里稍松了一口气。可裴敬又将目光转向了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陈千里听令,所部亲卫组成督战队,但有擅自离阵者,立斩不赦!” 闻听命令,陈千里傻眼了,让他和他的亲卫转为督战队,斩杀畏敌怯战的逃兵,这又如何能下得去手呢? 其实裴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龙武军中陈千里的地位不容置疑,如果是神武军的人做督战队,一定会激起龙武军的愤慨之情。而在这等仓促应战,败多胜少的险境下,溃兵逃兵一定不可避免,因此陈千里和他亲卫在此时就是最合适的督战队人选,虽然这么做在外人看起来有些阴损,但也的确是个能够见效的决定。 当然,前提是陈千里肯于服从军令。裴敬赌的是陈千里一定会服从军令。 如果陈千里不服从军令,如果大军一触即溃,神武军将在冯翊郡一败涂地,放眼天下之大,却没了他们的立身之地了。因此,这是绝地中的求生之战,而这一切的困境,都是陈千里的自以为是和争功心切造成的。 陈千里一手欠下的债,如果他不愿意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自私自利的懦夫! …… 抵达朝邑城下,皇甫恪忽然失望了,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支混乱不堪的**。这和耳闻中的神武军可有着太大的出入了,如果关于秦晋的传闻都是真的,他的部众怎么可能如此愚蠢不堪? 一团阴云从面前飘过,皇甫恪隐隐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中计了,秦晋根本就不在这支混乱的万人大军中,也许这只是一支引诱自己的诱饵。 皇甫恪狠狠的啐了一口,自从从军领兵以来,他还甚少被敌将如此戏耍过。明明是他设置好了陷阱,引诱秦晋入彀,可万想不到自己竟在大意之下,一头扎进了对方的圈套里。 但对于皇甫恪而言,他的坏心情也仅止于此,面前这支不堪的人马根本就挡不住他的奋力一击,大不了就以雷霆之势将之碾压反而粉碎,让秦晋清楚的认识到,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全力冲击,尽歼**!” 有部下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将军,后面还有一支**,万一跟了上来,前后夹击,咱们也许会有麻烦!” “朔方军内,还有哪一支人马能在行军速度上与咱们有得一比?更何况还是软脚鸡一般的禁军?” 提出异见的部将不再言语,大军轰然而动,直奔龙武军碾压而去。而皇甫恪还另有依仗,周匄的部众至少拖住了**一到两个时辰,就算周匄率兵投降,想要安置五千人的降兵,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如此种种,皇甫恪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先全歼掉朝邑城下陷入一片混乱的**,然后再调头吃掉那支身后的**,如此一来冯翊一战的最终胜利就属于他们了。 果然,朝邑城下的**不堪一击,与前锋人马刚刚接触就纷纷溃败,死伤惨重。但让皇甫恪感到意外的是,这种溃败竟没能持续下去然后扩散到全部的**。 尽管,朝邑城下的**依旧混乱,战斗意志却远远超过了皇甫恪的预期,虽然**不断的被斩杀,大军整体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堤坝在阻拦着溃败的蔓延。 麾下军卒的攻击力度比想象中稍显疲软,皇甫恪有些不满,下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两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 “长史君,不能再杀了啊,再杀下去,死在咱们手里兄弟比死在叛军手里的都要多……放兄弟们一马吧…..” 一名校尉死死的抱住了陈千里,恳求着他放兄弟们一马。 然则,陈千里已经目呲欲裂,心头在滴着血。难道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他就不心痛,不惋惜吗?但现实是残酷的,战争是残酷的,既然身为**,就有义务为帝国死战,比起活命而言,也许壮烈的死去,才是龙武军此刻最合适的归宿。 “死战不退!” 嘶吼声自充血的喉咙里迸发而出。 第二百九十四章:皇甫再中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四章:皇甫再中计 龙武军以命搏命,已经几度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如果不是陈千里领着亲卫在后面督战,只怕早就崩塌溃逃了。 “督战队,跟我上!” 陈千里双目赤红,情知再督战下去,也许真就像部将所说,龙武军众兄弟死在他手中的,要比死在叛军手中的还要多。与其如此,还不如与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在他的带领下,龙武军的士气再一次提振,如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竟使气势汹汹的叛军兵锋为之一滞。 “裴敬,让龙武军自相残杀,你,你满意了吧!” 一名陈千里的部将由于腿部受伤没有办法跟着冲击,但亦是急的要死要活,遂只能指着裴敬叫骂。 对于这种指责,裴敬深感愧疚,这么做的确会让神武军有自相残杀的嫌疑,但如果龙武军不擅自行动,如果龙武军能不畏敌怯战,拼力死战,陈千里的督战队又怎么会有用武之地呢? 而且,除此之外,如果龙武军不弥补自己铸成的错误,那么秦使君在冯翊的计划也许就将功亏一篑了。由于兵变的原因,裴敬本就对秦晋心存愧疚,如果今次再辜负了他的信任,又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 种种心念之下,裴敬咬了咬牙,“龙武军自我以下,不得退散一人,违者立斩不赦” 说罢,他瞪着那受伤的将佐,嘶声道:“我若擅退一步,你来斩我!” 裴敬向来以温润面目示人,今日忽然狂性大发,不禁把那将佐吓的后退了两步,不知该如何应答。 在陈千里带领督战队冲上去以后,龙武军已经没有后备兵员,裴敬亦从亲随手中接过了陌刀。 “陌刀手,随我死战!” 裴敬的百十亲随都使用陌刀,战力比之普通军卒更胜一筹,看到战场如此糜烂早就恨的牙根直痒痒,神武军的一世英名怎么能就此毁了? 别看他们只有百十人,但丝毫没有畏敌之意,冲杀上去气势竟如数千精锐。 …… **没有在预期中一路崩溃,竟在回光返照之下,让大军人马吃了不小的亏。皇甫恪立马于一片高坂之上,眺望着混战成一片的战场,眉头不自禁的紧锁了起来。看来两个时辰怕是难以解决这些**了,但是他仍旧自信,胜利只能属于他们。 又看了一阵之后,皇甫恪暗叹了一声,又暗赞了一阵。这股**的战力的确大大超出了他预估,如果自己不是趁着他们混乱一片的时候攻击,如果他们严阵以待的防御,也许今日还真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战。 随即,皇甫恪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假如,贼老天让他中了秦晋的诡计,但也让秦晋一口咬在了硬骨头上,这回如果不崩掉此人的满口牙齿,让他痛入骨髓,还真是让此人小觑了天下英雄呢。 区区鬼蜮伎俩,可以用在安贼叛军那些胡狗身上,但在朔方军这里,岂能轻易得逞? “告诉武明元,他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彻底肃清战场,否则就提头来见吧!” 一名亲随领命而去。 就在皇甫恪品评战场之时,十数里外的一支人马正往朝邑方向做急行军。 “使君,咱们不进城,却一路追着往朝邑去,万一被反咬一口可如何是好?” 秦晋紧紧抓住马鞍,他的骑术并不精湛,比起绝大多数的军中部将都要差了很多。毕竟他从学习骑马至今才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其他人多数都是贵戚子弟,从小就骑马射箭,就算一般人家的子弟,由于久在军中同样也比他强的多了。至于同罗部那些自小就成长在马背上的勇士,他就更难望其项背了。 由于紧张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神武军的筹划就是围城打援,以快打慢,如果咱们进了同州城,裴敬和陈千里在朝邑的作为就功亏一篑了!” 乌护怀忠闷哼了一声,几次在汉人那里吃亏,尤其是吃过秦晋的亏。他已经对这种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的追击战存了不小的戒心。皇甫恪大军有序奔赴朝邑,如果随时掉转头,他们一头撞上去,算不算以卵击石? 秦晋想大笑一声,说乌护怀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一张嘴却被大风灌了满嘴,以至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货不知道围城打援的筹划,虽然个人甚为勇武,但还是少了一些大局观。 由于安置周匄的一干俘虏耽搁了不少时间,秦晋心中忧急,生怕裴敬和陈千里顶不住皇甫恪的全力一击,毕竟龙武军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中还是不够托底。 乌护怀忠好像明白了秦晋的意图,“难道使君要想毕其功于一役?” 秦晋放慢了马速,笑道:“乌护兄弟的汉话进步神速,说话和文官一般文绉绉的了!” 眼见着大战在即,秦晋却还有心思和他打趣,乌护怀忠神色间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再说话了,只一门心思的等着即将到来的血战。 神武军与龙武军合计不过一万余人,而皇甫恪叛军却有超过三的人马,而且对方还是与幽州军一样的朔方军,乌护怀忠早就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蕃将,对自身实力的估算有着矫枉过正的审慎态度。 “报!朝邑距离我军不足十里,叛军与神武军在朝邑城下展开大战。” “战况如何?” 秦晋肃容问道,但目光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急切。 “战况似是对龙武军不妙!”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神武军乃是分两部推进,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仍旧作为前锋,秦晋与之同在一处。另一部则是神武军的步卒,由卢杞率领紧随其后。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对于神武军来说也是头一次,尤为考验军中步卒的体力。 秦晋与乌护怀忠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处小丘之上,放眼远眺,奈何距离甚远,所在之处地势又不够高,仅能看见朝邑城墙若隐若现,其下两军乱作一团,但究竟是谁胜谁负一时间也分不清楚。 “派出侦骑,探明战况!” 这不是遭遇战,也不是偷袭战,在出击之前必须探明战场上的情况。神武军对叛军的夹击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实力的碾压,而是心理上的震慑,所以在最合适的时机选择出击才会将效果最大化。 目前唯一令秦晋有些急躁的是,神武军的步卒还在此地十余里开外,如果不能及时赶到战场,神武军的骑兵冲上去怕是独臂难支。 左右眺望地形,发现脚下小丘的左侧还有一片几近干枯的桑林。秦晋心中忽而一动。 一顿饭的功夫之后,大批骑兵突然越过了小丘,卷起了漫天的扬尘直扑混战的叛军。 …… 皇甫恪大力催促部下加紧攻势,大军碾压而过,却又激起了更大的反弹。一支手持陌刀的百人步卒于混战之中左冲右突,竟直冲到了距离他所在中军的百步之外。 这对他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但同时也对这支百人规模的陌刀队大感兴趣。为何在战力低下的**之中,还有一支如此精悍的人马? 紧接着,一面将旗突兀跃入眼中,其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 “左右,可看清了对面陌刀队的将旗?” “看的真真切切,是个‘裴’字!” 皇甫恪哈哈大笑,“不知是裴家的哪个小郎君,竟然也如此勇悍,如何此前从未听说过?” 在怒意涌过之后,皇甫恪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还和部众对阵中左冲右突的那支**大加品评。 “听说裴相公的孙子在神武军中,不会是他吧?” 裴相公便是开元年间的宰相裴光庭,他孙子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还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怎么半年多的功夫竟然脱胎换骨了一般? “不可能,裴相公虽然贤明在外,可他家的子孙却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在神武军中的应是裴稹的二子裴敬,可听说裴敬一直是独孤家大郎的跟班,还不至于出息至此吧?” “嘿!说多了都是猜测,谁敢去将此子生擒来,让大伙见识见识!” 皇甫恪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神彩,似乎对部将口中的裴家小郎君充满了好奇。 “将军,阵后有**!” 探马忽而禀报,皇甫恪闻言大惊,难以置信。 “哪里来的**?” “禀将军,铺天盖地的扬尘,规模少说 也在万人上下!” 皇甫恪立即带着部将们到高坂的西垣查看,果见西边卷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骑兵滚滚直如惊涛骇浪。 “这不可能,不可能……” 皇甫恪在此前早就将冯翊郡中的各部军队探查的一清二楚,分属哪一个军卫,又归何人统属,自有一本明白真切的帐,这里面可绝没有一支规模上万人的骑兵,难不成这支骑兵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以判断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不论再怎么不至信,眼前的一切的确是真切存在的。 随即又惊叹一声: “秦晋竖子,果然狡猾,某还是低估了此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惨胜如惨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五章:惨胜如惨败 “撤军!” 皇甫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将军,就算神武军有一万骑兵,咱们也未尝不能一战啊,如果就此撤退,岂非功亏一篑?” 部将们对自家主将突兀下达的撤军命令十分不满,纷纷加以劝阻。 不过,皇甫恪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呵斥了几个还在啰哩啰唆的部众。 “都给老子闭嘴,这里谁是主将?” 刚刚还与众人嬉笑品评着裴家小子的主将突然翻脸,所有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灰溜溜的执行军令去了。 皇甫恪又望了一眼西面卷起的漫天沙尘,双眼恨不得看穿重重黄沙之下隐藏的究竟到底有多少骑兵。但很可惜,他没有一双透视眼,所以也无法知晓来者究竟有多少人。 他不是个赌徒,在敌情晦暗不明的情况下,他绝不愿意拿自己和麾下将士的安危去冒险,如果这里有一万骑兵,那么秦晋能否再突兀变出两万人来。至此,朝邑城下那些愚蠢的**也使得皇甫恪顿有所悟,也许这根本就是一个极度吸引人的诱饵。 真正的好戏这才开始上演,皇甫恪更加确定了,这一定是秦晋给自己挖的坑,殊为可恨的是,自己还真就兴高采烈一头跳了下来。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这个黄口小子暗算了,久历战阵的皇甫恪就觉得胸口郁闷难耐,有一股恶气难以发泄出去。 “秦晋,某真要当面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低低吼了一句之后,皇甫恪拨马驰下高坂,与部众会合。 皇甫恪麾下的朔方军果然训练有素,即便是与龙武军纠缠在一起,竟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与之脱离了。所有人吗分成三部,梯次撤退。皇甫恪作为一军的主将身在最后一梯队坐镇,为大军殿后。 “将军后面太危险了,你先跟着中军撤吧,这里有末将在,绝不会有闪失!” 皇甫恪瞅了部将一眼,冷然道:“某乃一军之主将,焉有先于将士们撤退之理?休要再聒噪,对方没胆子与咱们决战……” 那部将大吃一惊,扭头看过去,果见那一大片沙尘久久徘徊在远处,按照预期的时间早该两军接战了…… “难道,难道咱们又中计了?” “蠢货!” 皇甫恪骂了那部将一句。 “秦晋竖子虚虚实实,战场形势如此晦暗不明,你想拿咱们最后这点根基冒险吗?” 皇甫恪用兵向来以稳重见长,其部将也都知道他的这个特点,听到他如此说,便不再说话。因为自家主将说的没错,秦晋仅仅用一万蠢货就消耗了他们半数以上的精力,如果对方还有强援在侧,沙尘中骑兵虚虚实实,难道就不是在引诱他们主动攻击吗? “将军说的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军风卷残云的开始脱离朝邑小城,杀红了眼的裴敬忽然觉得压力陡然一松,一直挡在面前的叛军忽然就撤了。他吃惊的抬头远望,果见大批的叛军正有条不紊的往朝邑小城以东快速运动。手中的陌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他的身体上下早就疼痛的麻木了,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 裴敬大感不解,明明叛军占据着几乎绝对的优势,因何突然就撤军了? 龙武军几次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陈千里的督战队杀了不少人,如果不是裴敬带着亲随陌刀队几乎冲到了叛军的帅旗之下,也许它们早就成了丧家之犬。 “是援军,援军,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指着西面漫天的黄沙叫了一句,龙武军众将士马上就意识到了叛军因何撤退,霎那间,它们泪流满面,死中得活的滋味此生再也不想尝试了。 “得救了,得救了!” 不少人因为激动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 尸体一个叠着一个,血水染红了大地,汇聚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秦晋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面色凝重而阴郁,这些尸体里绝大多数都龙武军的人,真正死在这里的叛军十不足一。可见龙武军战力与叛军战力的差距之大。 同时,秦晋也在暗暗庆幸,如果今日神武军全线压上,与之决战,胜负还真就未可知,就算能够侥幸取胜,恐怕也是一场惨胜。 经过清点以后,一万龙武军居然只剩下了五千左右的活人。 “裴敬呢?裴敬,你给老子出来。老子把一万龙武军交给了你,你就是如此带兵的吗?” 秦晋愤怒了,自己的部众一战损失过半,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虽然尸体都来自于龙武军,不代表着他对这些人命无动于衷。 “裴敬呢?” “使君,裴将军找到了,在,在这呢!” 再看裴敬就像从血池子里刚刚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了,四名军卒抬着他的手脚一路跌跌撞撞,嚎啕大哭着。 秦晋的亲卫见状赶忙闪开了一条通路,见到裴敬这幅模样,他的责骂之语又重重的咽了回去。 目力可及的,在裴敬的身上就能数出十余道刀口,至于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道刀口,那就不得而知了。 “裴敬,裴敬,醒醒,醒醒,坚持不,你绝不能睡过去……” 裴敬睁开迷离的双眼,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楚了面前之人是秦晋,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使,使君,裴敬有罪,辜负了使君的信任!” 见到裴敬如此,秦晋哪里还能在这个时候追究他的罪责?只温言安慰道:“不要想其他的,好好养病!” 这时,早有裴敬的亲随愤然不已,见到自家主将生死难料,便大声道:“禀报使君,龙武军之败不赖裴将军,是那个陈千里,趁着俺们不备,突施偷袭,擅自调动大军攻城,改变了龙武军的既定目标,否则叛军大举开到之时,绝不会有如此伤亡的惨重。” “请使君明鉴,请使君为死去的冤魂做主!” “陈千里呢?陈千里呢?把那厮揪出来!” 裴敬幸存的亲随开始疯了一样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寻找着陈千里,在活着的五千余人里,没有陈千里的影子,放眼过去,满地的尸体血肉糜烂一片,哪里还能看得出来哪一具尸体才是陈千里的? 秦晋只觉得口中阵阵发苦,发涩,这一战看似撵走了叛军,但死伤五千余人,怎能说是一次胜仗呢? 这也让他意识到,原来并非所有的**都是酒囊饭袋,还有可堪一战的精锐。然则,另一个疑问又在他的胸膛里升腾而起,既然朝廷还有如此精锐的大军,因何不调往山东平乱呢?眼睁睁的看着封常清一败再败丢了东都,眼看着大唐半壁河山都落在了安禄山的手中。 就在大军清扫战场,整理尸体的时候,朝邑小城内的守军居然打开城门投降了。两支大军在城外火并,城内亦是变故陡起,原有的守将不知何故竟然被部将斩杀,然后就打开城门带着城中本就为数不多的叛军出降。 朝邑小城,虽然位于同州与蒲津之间,属于冲要之地,但在秦晋的眼里远远不如这死去的五千个唐.军。 “队官以上的,都给我砍了!” 愤怒之下,秦晋再看向那几个杀了自家主将又出降的叛军将领,胸中便生出了难言的厌恶。 “使君不可!战阵之上万不可斩杀主动出降的主将,否则今后谁还敢降?” 秦晋冷然反问道:“这种反复卖主之辈,留着有何用?” 不过,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仅仅砍了那个斩杀自家主将的叛将,以告诫世人,背叛是没有好下场的。 眼看着就天黑了,战场才清理了一小半,有人建议大军入城休整,等明日天亮再出来清理。秦晋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必须连夜清理战场,如果还有活着的将士,一定不能放弃抢救。否则,如果放任不管,就算还有幸存的,过了一夜之后怕是也死透了。 “俘虏周匄求见使君!” “何事?” 秦晋对这个周匄的印象还算不错,虽然身为叛军校尉,但至少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 两名甲士押着周匄来到了秦晋的面前。 “使君,末将有下情禀报!” 秦晋将俘虏都安置在了同州城,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其中的校尉旅率却都带在了军中,这个周匄自然也在其内。 “有话直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忙得很,没有时间听你聒噪!” “请使君恕罪,先前是末将眼拙,唐突了使君!” 秦晋身侧的一名亲随怒斥道:“总算认得俺们使君了,眼睛还没彻底瞎了!” 话音未落,秦晋瞪了那亲随一眼,就算周匄是俘虏,但好歹也是一条好汉,岂能随意折!, 周匄似乎并不在乎辱骂,只有些激动的颤声道:“使君明鉴,皇甫将军是被狗官陷害,逼反的!” 这句话说的突然,秦晋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狗官是谁?” 周匄一字一顿的答道:“冯翊郡太守,崔亮!” 崔亮已经奉诏为门下侍郎,秦晋此番出外,正是要接替此人。 第二百九十六章:使君心不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六章:使君心不同 提起崔亮,秦晋不禁有些头疼,看来他和姓崔的颇为有缘。在新安时是崔安世,到了长安又是崔安国。现在赴任冯翊郡,与之打交道的则是崔亮。这个崔亮与崔安世兄弟同属清河崔氏青州房,按辈分应该是崔安世兄弟的族叔。 他盯着周匄看了一阵,只见这个眉目间颇有几分英气的虬髯汉子并不像说谎。 “你说皇甫恪谋反是受了崔亮的逼迫,可有证据?” 周匄恨恨的回答:“崔亮其人老成奸诈,如果有翻身的证据,皇甫将军又何至于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造反呢?” 这一番回答倒让秦晋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退一步说,你们又没受了崔亮逼迫,又因何跟着皇甫恪一同造反呢?” “俺朔方军上下一体,皇甫将军有所命,自当从命!” 秦晋冷笑了一声,这等冠冕堂皇的说辞也只能欺骗那些书呆子,他才不相信有人会撇家舍业的跟着主将谋反。 但是他也知道,像周匄这种人,如果有些事不想说,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没用。 “好了,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一切等回到同州再说!” 说罢,就打发人将周匄押下去。而周匄却犯了急,竟扑通一下跪在了秦晋的面前,激动的说道: “秦使君,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皇甫将军的确是被崔亮贼子陷害逼迫的啊,使君,使君可要小心此人啊……” 秦晋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并没有继续和周匄交流。他岂能看不出来,周匄是打算借自己的手收拾崔亮,打算让神武军给皇甫恪当刀使,看来貌似忠厚的人,不一定真的就忠厚了,尽管也许这个人的本心并不坏,但此人这么做无疑有可能让神武军陷入两难的尴尬之地。 在经历了长安的种种是非之后,秦晋从中悟到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的罪恶与丑陋是永远都铲不平的,想要成就大事必须得学会分清楚主次,如果每件不平之事都要不自量力的插上一手,到头还回来的只能是处处受敌与焦头烂额。 秦晋仔细的思量过,他的主要目标是对付安禄山叛军,以避免原本历史上的悲剧发生。在这其间他可能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小人,诸如杨国忠、边令诚、程元振、鱼朝恩等。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已知的奸人都曾与之为敌,难道能将这种情况仅仅简单的归于秦晋有正义体制,专门招奸人的嫉恨么? 这种说法显然是讲不通的,因为不但是奸人,就连在秦晋眼中的忠诚同样也不愿与之为伍,这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高仙芝。 究其根源,还是秦晋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未来思维在作祟。他对这片古老大地上的唐王朝有着深深的认同感,然而却天然的没有对王朝君主的忠诚。 纵观秦晋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的一切行为,都可以从这种思维中得到合理的解释。比如,他可以在叛军的重重压力下,选择带领地方军民奋起反抗,然而他又能毫无心理压力的加入针对天子的兵变…… 所以,痛定思痛之下,秦晋自忖绝对再不能犯以前的错误,为了达到终极目标,可以选择与奸佞合作。 正如后世的一位伟人所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文质彬彬,也不能温良恭俭让。”换言之,在达到目的之前,可以学着卑鄙,学着暴力,可以向一切对达成目标有利的人或事妥协,只有如此才能笑道最后。 因此,只要崔亮没成为神武军的绊脚石,秦晋也就懒得搭理这个出身自清河崔氏的显贵做过什么卑鄙可耻的事,更何况在与之交接之后,此人即将返回长安,又何必在毫无所得的情况下,又树新敌呢? 将近亥时,打扫战场的工作接近尾声,终于有了陈千里的消息,他被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万幸的是虽然身上伤口数十处,却没有一处可以致命,只是筋疲力尽又流了不少血,需要将养一段时间。 听说陈千里没事,秦晋紧紧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放过陈千里在朝邑之战中犯下的过错。如果不是陈千里自作主张,也许龙武军的五千条性命就不会白白的死去,这个数字至少会降低一半甚至更多。 当卢杞听说陈千里被找到了以后,竟有些幸灾乐祸的冷笑了一声。 “对陈长史而言,或者反不如死了!” 秦晋心下一阵恻然,卢杞的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陈千里在朝邑之战时,领着督战队杀了不少龙武军的军卒,这五千人里少说有半数死在他手里。 “平日里看裴敬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想不到也有如此阴损的一面,让陈千里做督战队,摆明了就是要陷他于不以啊!” 秦晋并没有搭茬,恐怕自此以后龙武军上下再也不会认同陈千里了,督战队杀掉了他们此前所有的情分和信任。秦晋自问这件事若是换在自己身上,绝对不会做这种选择。然则,陈千里这种人做事有着极强的原则性,明知道可能导致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仍旧毅然决然,义无反顾的做了。 这也许就是古人常说的“君子可欺之以方”。具备这种品质的人,在秦晋原本的那个时代早就绝迹了。因此,秦晋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君子,所以和小人妥协也就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了。 他此前所欠缺的,只不过是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少了一些变通。当然,此前种种碰壁之中,也不乏对这个时代人的低估。为此,他已经交足了学费,受到了足够的教训。 “说句诛心之言,朝邑之战对使君对神武军倒是件好事呢!” 卢杞又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说着,他对陈千里和龙武军绝无好感,与绝大多数神武军中的军官一样,对其充满着浓浓的抵触和戒备。 “使君何不乘此机会将龙武军的那些残兵败将一并吞并了?” “这是后话,朝邑小城的百姓已经逃散十之有九,明日一早大军撤离之后,就要将此城付之一炬。咱们人马不够用,不宜分散,必须将所有兵力中起来。” “使君明断。”卢杞拱手赞了一句,停顿一下又问道:“周匄所言崔亮之事,使君可相信?” “你认为呢?”秦晋不答反问。 “末将以为,周匄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皇甫家在‘厌胜射偶’一案中几乎破家,崔亮一向又与杨国忠亲近,这次奉诏回朝任门下侍郎,没准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秦晋点了点头,卢杞的说法正与他不谋而合。卢杞又出言提醒道:“只是这崔亮和崔安世、崔安国兄弟绝不能容日而语。比起那蠢如猪狗的两兄弟,崔亮简直就是狐狸、豺狼。” 秦晋则面无表情的回答:“只要他不与神武军为难,就只做不知,咱们没有多少时间耽搁在内耗中了。” 次日一早,大军开拔西返,被甩在身后的是熊熊大火与弥漫十数里的浓烟。 在西返的途中,便有人向秦晋提出了疑问,既然他们在朝邑之战中击败了皇甫恪,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收复蒲津,彻底平定叛乱呢?他并没有像以往一般耐心的予以解释,朝邑一战哪里是什么胜仗?那分明是皇甫恪主动选择的撤退。就算皇甫恪没撤,龙武军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神武军一头撞上去,即使胜了也将是惨胜。而惨胜对于他还有意义吗?到时候他拿什么去经略冯翊郡,抵抗叛军? 之所以不明说,是不想一次打消掉神武军因之而起的士气。 皇甫恪叛乱对冯翊郡的影响极为恶劣,据路上收留的逃民所说,朝邑以西到蒲津黄河岸边,几乎已经没有人烟了,百姓们怕战乱波及,又时不时的有传闻,皇甫恪投了安禄山,叛军会由蒲津绕过潼关,直取关中。 百姓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安禄山叛军在潼关以东的斑斑劣迹,生怕家破人亡,是以竟在三两夜间便携家带口的逃往了冯翊郡的西部,甚至逃窜到了京兆府地界。 只是负责京兆府的地方官生怕朝廷怪罪,又将逃进境内的逃民轰回了冯翊郡。 所以,神武军越靠近同州城,一路上所见的难民就越多。来自东部的逃民东一群西一片,就像集体搬家一样大包小裹,推着小车,与神武军同向而行。 秦晋很奇怪,同一条路,在来的时候几乎没见过多少逃难的队伍,因何仅仅隔了一夜,逃难的百姓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多了起来呢?而且,这些逃难的百姓们也不惧怕他们,甚至还有意的仅仅跟随着神武军,才走了不到二十里,跟着神武军向西行进的逃民数目竟已经与之相当了。 秦晋带着亲随到百姓中询问他们的基本情况,百姓们在听说他就是一军主将之后,竟啧啧连声的夸赞着,英雄出少年。 在这些逃难的百姓身上,秦晋没有看到想象中穷困与木讷。 第二百九十七章:崔使君有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七章:崔使君有礼 在这个时代,百姓的精神面貌普遍还是积极向上的,这与秦晋的认知相当不同。在秦晋的认知中,逃难的百姓给他最直观的形象,全部停留在关于逃难的一部电影里。衣衫褴褛,木讷,冷漠,绝望,这一连串的词语涵盖了他们的全部。 而跟随神武军向西而行的逃难百姓们,除了目光里言语中时时流露出的,对未来的一丝不安以外,无一例外的对局势充满了乐观情绪。 “昨日大战,俺们就在桑林边上观战了,叛贼被使君杀的屁滚尿流,俺们还叫好了呢……” 听到这些言语,秦晋不禁哑然失笑,关中的百姓们百年不闻战火刀兵之声,居然还有心思看热闹。但他也有些奇怪,百姓们似乎对皇甫恪的军队也没有多少惧意。 “你们就不怕被皇甫恪的叛军堵在桑林里,把女人和财货都抢去?” 逃难百姓们几乎家家都有的小推车以及大包小裹,如此看来都是关中的富裕百姓,如果都抢了去也是一笔颇为可观的财富。 却听一名老者啐骂了一声。 “都是关中人,皇甫恪再混账,也不敢再家门口杀人夺财!如果不是听说他投了烧杀抢掠的胡狗,大家伙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在与百姓们的交谈中,秦晋意识到,似乎皇甫恪就算对当地百姓不是秋毫无犯,至少也是极为自律,并没有犯下烧杀抢掠的罪孽。这对冯翊郡的百姓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财货的损失,一两年就可以尽数恢复。但人口的损失,却是三五十年也难以恢复的。因此在这个时代,百姓才是国家最大的财富。 秦晋放眼望去,跟随神武军西去的百姓们越聚越多,这也意味着冯翊郡最宝贵的财富正源源不断的汇聚在一起。 他相信,只要将百姓们安置在妥善的位置,不出半年的时间,冯翊郡又会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 在行军路上,秦晋又招来了卢杞。现在他身边的几个亲信,杨行本被杨国忠耍手段留在了长安,裴敬则在朝邑一战中身受重伤,所以现在只剩下了卢杞一人还能商议大事。 “杜乾运现在何处?” 刚刚灵光乍现,一个想法忽然在脑子里跳了出来,而这件事交给杜乾运去办最合适不过了。 “回使君,杜乾运负责押运物资,比大军走的慢,此时应该过了同州。” 离开长安之前,秦晋本打算让杜乾运和裴敬留在长安,负责收购粮草,但杨国忠后来不知道哪里抽风,竟然频频示好,不但拨付了大批箭支,还给了神武军不少军粮。因此,出于用人紧张的考虑,秦晋便让两人随军一同出征了。 果然,卢杞的估计不差。在距离同州城不到三十里时,杜乾运押运着粮草物资赶了上来。 别看杜乾运此人甚为奸猾,但却有着商人的精明,如果将他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人尽其用。 秦晋单独接见了杜乾运。 “秦某打算交给你一项任务!” 杜乾运正是表忠心的时候,生怕自己没有露脸的机会,于是积极表示: “使君有何吩咐,卑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晋听了哈哈一笑,这个杜乾运就是不学无术的典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是随便乱用的?如果在文字狱甚嚣尘上的时期,只此一句话就会将他们两个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这是唐朝,比起律法严苛猛于秦的汉代和后世众所周知的时期,这是个最为开放包容的时代。秦晋自然可以从容的付之一笑。 “用不着你去送死,不过却需要替秦某走一趟蒲津关!” 蒲津关是位于黄河蒲津渡口的一座极为重要的关城。皇甫恪叛军在造反之前就是驻扎于此。杜乾运立时就明白了秦晋的意图,嘿嘿一笑。 “使君莫非打算招安皇甫恪?” 秦晋摇摇头,招安皇甫恪的可能性并不大,既然他不顾一切的选择了造反,就一定与某些人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岂能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又被招安了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岂非过于儿戏了? 只不过,秦晋在刚刚与百姓的交谈中有一种预感,皇甫恪也许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没准能与其暂时保持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经过朝邑一战,秦晋彻底认清了皇甫恪麾下朔方军的战斗力,绝不是长安那些禁军所能比拟的。不管怎么打,神武军若想不付出代价就平定蒲津之乱,简直是痴人说梦。平叛可绝不是秦晋的终极目标,他的目标已经到了潼关外面。 派杜乾运去蒲津关,他是想试探试探,皇甫恪究竟有没有投敌的可能。如果皇甫恪心中还有家国大义,那一切就还有可为的余地,他不介意和此人保持现状。反正这种平衡也保持不了多久,随着战事的进展,河东南部中条山以南几乎尽数落在了安禄山手中,一旦安禄山叛军在潼关受挫,潼关以北不过百余里的蒲津一定会被卷入大战之中。 到那时,皇甫恪还能袖手旁观了吗? 听了秦晋的嘱咐以后,杜乾运面露惊讶之色,他没想到秦晋竟然并不打算一力平叛。 “使君,使君您可是在天子面前立下军令状的啊!卑下以为,何不设计诱杀此人?” 秦晋冷笑道:“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命令吗?还是你怕了,不敢到蒲津关去?” 对杜乾运,秦晋的态度一直忽冷忽热,这种给他三两颜色敢开染坊的人,如果稍有松懈就会得寸进尺。且不说他献计之时有没有过一过脑袋,但就是这种轻浮的态度,便不是个可以与之商议大事的人。 “卑下不敢,不敢,使君有所命,卑下愿意效死!” 在被秦晋斥责以后,杜乾运立时收敛了他的轻浮。 “早就说了,不会让你去送死。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去蒲津关,皇甫恪绝不会难为你!” …… 大军返回同州不比来时作战,因此便放慢了行军速度,走了整整一日一夜才抵达冯翊郡的郡治同州。 抵达同州城的当日,大批军民聚集在同州城的东门外分列官道两侧,或瞧热闹,或呼声相迎,其热情程度远超过秦晋的预料。这种热情,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早在距离同州还有十里地的时候,冯翊郡太守府就派出了官员至此迎接,引导神武军凯旋入城。神武军大败叛军的消息也在一日之前就传回了同州城,得知同州的威胁已然接触,官民上下自是一派欢欣鼓舞。 负责迎接的官员毕恭毕敬的陪同着秦晋和一干将校徐徐向前,距离同州越近,大军的速度就越慢。官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也越发的多了起来,呼喊万岁威武之声,时时传入众人耳中。 这与秦晋此前到过的所有郡县都大为不同,那些郡县不是百姓逃光了,死气沉沉的,就是时刻朝不保夕,惊惧与绝望时时弥漫其间。而冯翊郡的百姓虽然差一点就遭到了战火的蹂躏,但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惊惧与惶恐,无论路上遇到的逃民还是同州本地的官民,竟都是一派昂扬向上。 秦晋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盛唐气象吧。然则,这种气象却是脆弱的,潼关以东的各处郡县,在经历了战火的蹂躏以后,与从前早就判若天上地下。 这种气象在天子脚下的长安之所以表现的不明显,秦晋私下揣度,毕竟那里是天子脚下,律法要更为严苛。因此,官民虽然向往那里,但由于诸多的限制使然,反倒没有地方上那种欣欣向荣与热烈奔放。 直到此时此刻,秦晋才确信,到冯翊郡来的决定是正确的。关中在潼关未破之前,也许是长江以北的最后一片乐土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前一世的悲剧再次发生。 “秦使君请看,崔使君在那里!” 前来迎接的官员抬手引导着秦晋看向同州城外迎接的官民队伍。 其实很好辨认,在同州城里有资格穿绯色官袍的只有崔亮一人,在一片青绿之中,一点绯红直如鹤立鸡群。 “秦使君智勇善战,大败叛贼,实乃我冯翊百姓的再造恩人,请受崔亮一拜!” 只见那一身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滚鞍下马,两步并作三步来到秦晋的马前,双臂合一,竟一躬到地。 秦晋对崔亮虽然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但对方如此大礼,他又岂能无动于衷?赶紧下马,伸出双手拖住了对方下拜的双臂,使劲将其托了起来。 “崔使君言重了,秦某饱食朝廷俸禄,平乱保民实乃分内之事。” 托住了崔亮的手臂,秦晋才发现,此人身体消瘦,胳膊上没有肉,几乎全是骨头。再看此人面目,双颊消瘦深陷,颌下胡子也是一副灰败之色,哪里有半点世家大族的气质?以至于秦晋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此人根本就不是崔亮,但他刚刚已经自道了家门,真真切切是崔亮其人。 秦晋的目光又落在崔亮的身上,却见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亦是陈旧不堪,袖口间甚至还有过不甚明显的修补痕迹。 第二百九十八章:使君难入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八章:使君难入眠 崔亮似乎发现了秦晋的目光撇在了自己的袖口处,表情略显尴尬,但又很是自然的一甩袍袖,很自然的就将官袍的修补处遮掩了过去。 “早就听说秦使君允文允武,乃不世出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崔某幸甚,幸甚啊……” 说着,他一把挽住了秦晋的右手,两人并肩把臂在夹道相迎官民的注视下,缓缓来到东门前。 此处早有相关的官员摆好了条案酒水。一名仆役端着满满一碗清亮的酒水捧在秦晋面前。 崔亮颇为兴起的说道:“神武军击贼凯旋,解了同州之围,崔某带阖城百姓使君!” 秦晋从仆役手中接过了酒碗,仰脖一饮而下。与此同时,城门外鼓乐齐鸣……他最是不厌烦这种闹哄哄一片,又没甚实际意义的欢迎仪式,便低调的向崔亮表示,“神武军上下刚刚经过大战,都已经十分疲惫,请崔使君划出地方以供驻扎。” 其实,这也是委婉的像崔亮暗示,他很累了,需要早点休息。但崔亮却好像听不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直拉着秦晋将准备好的一整套欢迎仪式都过了一遍,才算完事。 凯旋入城的仪式完毕之后,神武军大部都驻扎在同州城外,只有秦晋的亲随随着自家主将入城,一连喝了接近十大碗酒的秦晋觉得脑袋晕晕沉沉,再加上连日行军作战的疲惫,阵阵睡意就好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难以抵挡。 但崔亮却仍旧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秦晋东拉西扯,一面让他看同州城防是何等的完备,一面又让秦晋不能掉以轻心,“叛将皇甫恪不是蠢货,崔某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自此以后冯翊的烂摊子要由秦使君担起来,实在是汗颜无地啊!” 说这话的同时,崔亮似乎很是沮丧,并有意无意的垂下了干瘦的脑袋,但紧接着又仰了起来。 “若非天子诏命,政事堂有行文,崔某真想与秦使君并肩除去此贼啊!可惜事事岂能尽如人愿?” 崔亮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无限的惋惜与不甘。 对此,秦晋不知说什么才好。在抵达同州城以前,他耳边所听到的都是关于崔亮如何不好,让他如此违心的附和几句,实在觉得太过荒谬,甚至是毫无意义。 崔亮又自顾自的问道:“不知秦使君何时与崔某交割公务?” 秦晋这才答道:“自是越快越好。”可他话才说了一半,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气。酒意和疲惫迅速上涌,让他恨不得当场就到头便睡。 “不过今日喝了不少酒,头晕目眩,只能从明日开始了!” 崔亮见秦晋不胜酒力,竟呵呵一笑,与之开起了玩笑。 “想不到秦使君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游刃有余,却败在了这区区酒场之上!” 秦晋尴尬一笑。 “见笑,见笑!” 不知如何,秦晋总有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觉,甚至连崔亮主动开的玩笑都觉得冷极了,尴尬极了。 在未交割之前,秦晋为了避嫌并没有住进郡守府中,而是在城中的驿馆住下。终于没有闲人在耳朵旁聒噪,秦晋终于再也忍不住阵阵上涌的睡意,倒在榻上,甚至连衣袍都未及脱下就沉沉的睡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秦晋睁开了眼睛,却见屋内一片黑暗,知道自己醒的早了,但奈何已经睡意全无,就只能睁着眼睛等天亮。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使他忘了自己身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外面忽然响起了阵阵刁斗之声,将他拉回现实。 夏日的午夜似乎并不凉快,屋子里闷的人发慌,秦晋再也躺不住从榻上坐起,才发现自己竟是和衣而睡。 他信步来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想象中清凉气息并没有随着窗子的推开扑面而入。恰恰相反,一股又湿又粘的热风涌了进来,这让秦晋更是闷热难耐。 左右这是夜间,又身在卧房之内,秦晋几把就将身上的官袍撤下,如此还犹自不爽,又将已经被汗水浸透,带着浓烈酸臭气息的中衣解开,敞露着胸膛,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随着困意逐渐远去,秦晋的脑子也逐渐清醒了。 回想起白日间与崔亮的一番交谈接触,让他颇有几分轻松。这个干瘦的中年官员似乎并不像是个包藏祸心的人,与之恰恰相反,给人的印象还很是质朴。又联想起周匄那一番对崔亮的指责,秦晋不禁失笑,自己竟让一个叛将的话使自己先入为主了,万一这是此人的挑拨之计呢? 其实这也难怪秦晋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而对崔亮生出了戒备之心。自从进入潼关以后,每到一处,每当要做成一件事,总会在关键时刻有人跳出来,横加阻挡,甚至是阴谋陷害。而且非但如此,就连高仙芝都对他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以至于秦晋都养成了一种思维定式,被人暗算竟隐隐然有些理所当然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怎么可能所有的人都与他和神武军为敌呢? 即将与之进行交割的冯翊郡太守崔亮虽然是崔安世兄弟的族叔,但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清河崔氏又怎么可能个个都是混蛋? 秦晋用力甩了甩头,打算将脑子里的杂物都甩出去,却不妨院中有人突然说话了。 “使君可是在想拿崔亮的古怪之处?” 声音偏冷低沉,不用去看秦晋都知道这是卢杞。 “你也觉得卢杞古怪?” 卢杞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屋内没点油灯,天上又没有一丝光亮,秦晋只能大致判断其位置所在,却无法看到他面上的表情,这让秦晋很不习惯。 “使君安睡之时末将做了一些调查,也是奇怪了!” 秦晋讶道:“可有异常之处?” 卢杞的语气中有些沮丧。 “奇怪就奇怪在没有任何异常,崔亮好像真的很穷,郡守府的内宅只有一名家生子的老仆负责操持,他的妻子家人也都没跟了来。” “也许是咱们过于敏感了,等崔亮交割了公务之后就与神武军再无瓜葛,何必追究他是穷是富呢?” 秦晋以一种奇怪的语气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天亮之后,秦晋洗漱完毕,带着一干亲随往郡守府去交割公事。 但城内的四马大道却被越来越多的百姓所拥堵住,秦晋急切间拉住一名百姓问道:“大清早,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那百姓没好气的答道:“崔使君要离任高升了,俺们本郡的父老要送万民伞呢……” 秦晋愣住了,他来到唐朝有大半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百姓们集体给离任的官员送万民伞。 卢杞并没有跟着秦晋来郡守府,他还要到军中去有公事交代,负责保护秦晋安全的是乌护怀忠,这个高大威猛的胡人勇士所到之处,便如煞神降临一般,所遇之人无不纷纷躲避。 但这一次,乌护怀忠似乎也不管用了,本就不宽敞的四马大道被百姓挤满了,他们被堵在距离郡守府正门五十步外的一处路口就再难进寸步。无奈之下,秦晋转道,打算从别处寻着进入郡守府的通路。 但可惜的是,正门附近的整条大道都被堵得满满登登,秦晋只得转到郡守府的偏门处,总算这里的百姓不多,他打发随从前去叫门。 好半晌,门里才有动静,一名仆役有些不耐烦的打开了门,仅闪开一条缝,露出半个脑袋。 “谁啊……” 仆役口中的啊字才发了半个音,便陡然惊叫了一声:“秦使君何以,何以走了偏门?” 堂堂现任郡太守,一郡的最高长官,与前任交割公事时,竟然走了便门,这可是国朝以来前所未闻之事。这对于一位官员俩说,不啻于奇耻大辱,抑或是说自取其辱,毕竟秦晋是主动到便门来叫门的。 “某乃郡太守秦晋,来与崔使君交割郡中公事。” 那仆役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今后的太守如此丢脸的事被自己看到了,将来还不得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远远的撵出去,如此岂非连吃饭的营生都丢了?但倒霉归倒霉,那仆役却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把便门大开,奔出门时脚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只不过即便那仆役没跌了个狗吃屎,在来到秦晋面前时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使君在上,并非卑下无礼,不让使君由此门入郡守府。实在是出于为了使君的官声考虑啊!” 秦晋没想到,那仆役竟动作如此之快,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跪在面前,还噼里啪啦,声泪俱下的说出一大堆阻止自己进入这便门的理由。 他本就没有这个时代的上下尊卑意识,至于走前门还是走后门这种事,完全是出于使用考虑。但在拿仆役的口中说出的理由,竟让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这个时代为官,竟连走前门还是后门,都关乎着政治正确。 秦晋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随和。 “不走此门,还能走何处呢?” 第二百九十九章:沽名又钓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二百九十九章:沽名又钓誉 秦晋昨日与崔亮约定了时间交割公事,他可不想因为各种难以避免的借口而误了时间,落人口实。 那仆役竟极为上心的凝眉苦思了一阵,最后又摇摇头。 “百姓们为崔使君送万民伞,崔使君必然亲自一一接见,恐怕午时之前都未必能散。使君若是不想误了时间,卑下只有一则下策以供选择。” “说,不必吞吞吐吐!” “使君何不亮出郡守排场,鸣锣开道?” 但这话说完,那仆役自己都摇头,哪有接任使君刚一上任,就驱散为前任郡守送万民伞百姓的呢? “以卑下之见,使君最好等百姓们散去,再与崔使君交割。” 秦晋只觉得荒唐可笑,明明郡守府就在面前,可偏偏又不能从这便门内-进去。紧随其后的乌护怀忠却突然暴怒,“岂有此理,崔亮明知道与俺家使君有约,却只顾沽名钓誉,实在是个伪君子!” 这个来自同罗部胡人的怒骂,让那仆役更是浑身哆嗦,原本站起来的身子又一软跪倒在地。秦晋却觉得有些好笑,乌护怀忠因为不懂汉话,在刚刚到长安时没少被那些世家子弟捉弄,因此便发奋学习,仅仅大半年时间就已经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了。 不过,也许是速成的缘故,很多词句典故都学的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然而却喜欢每句话里都要加上几句成语,举一些典故,偏偏又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徒惹来旁人的一阵嘲笑。 既然崔亮得百姓爱戴,自发的送去万民伞,弄的一整条大道人潮拥挤,摩肩接踵,难以通行,也只能选择躲在一旁看这场好戏了。 岂料那仆役竟忽然厉声的说道:“秦使君,卑下,卑下有下情回禀?” 反正闲来无事,秦晋便也乐得和这个仆役闲聊一阵,只不过见他总是战战兢兢的,又不由得哑然失笑,这货怎么见了自己就像见了阎王爷一样? 秦晋当然不知道那仆役心中所想,他不但在为自己今后的营生发愁,甚至怕信任的郡守是个狠毒之人,下了毒手……因为这种前任给后任下马威的事被无端牵连,真是冤枉死了。 “起来吧,不必拘谨,只当平时闲聊即可。你叫什么名字……” 那仆役哪敢当真起来,只哆嗦着回答:“卑下赵山河,是,是郡守府的役隶!” 秦晋早就从此人谦卑异常的举动里猜出来了,他顶多也就是个杂役,恐怕郡守府中佐吏杂任都不会如此没有节操的见人就跪。要知道,能在官府中充任佐杂的非官非吏的公务人员,细究起来可也都是地方上的精英,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晋身之道,才走了杂任一途。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当属陈千里。当初在新安时,陈千里就是新安县廷中的一名杂任,只是因为秦晋的到来,才使得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不论身处地位的高低,此人心中却总有一种骄傲不为人所夺。 这也是陈千里这个胖子看似有些懦弱,但在关键时刻又总能做出些石破天惊之事的原因之所在。 可看看面前的这个赵山河,天生就是一副奴才相,哪有半点地方精英的气度呢? 暗自品评了一番,秦晋才想起赵山河刚刚说过有下情禀告。 “不是有下情要说吗?说!” “是,是,卑下这就说!” 赵山河咂吧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其实,其实,百姓送万民伞,都,都是崔使君遣人收买来的!” 秦晋仿佛听到了一则笑话,一时间难辨真假,只盯着赵山河低垂的眼睛,试图辨别他此言究竟是真是假。 乌护怀忠则冷笑连连。 “就知道姓崔的有猫腻……”与此同时,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赵山河的衣领,硬生生将之提了起来。“说,可有证据?否则空口白牙凭甚让俺相信你?再说了,崔亮穷的连仆人都雇不起,又拿来的钱收买百姓?” 赵山河被吓坏了,连呼饶命之下,又不得不向乌护怀忠这尊煞神解释。 “卑下所言句句属实啊,若有一句不实,天打雷劈!” 乌护怀忠不耐烦的斥道: “说重点!” “是!卑下这就说。崔使君私人没掏一文钱,因为用的是府库中的公帑。” “公帑?崔亮敢用公帑?” 秦晋难以置信,府库中的公帑都是登记造册,有据可查的,他有这么蠢敢于挪用公帑吗? “崔使君当然敢了,因为这笔钱已经被划在皇甫恪叛乱之前拨付的军饷之中了!” 原来是做假账,秦晋心中恍然,但又渐渐沉了下去。这种事如果没有原始账本,基本上就是无据可查,因为涉及到战乱,随便都可以归咎于战损耗没了。 秦晋看赵山河不像说假话,便暂且相信,只是那又如何呢?所有的意义,都只当听了一则笑话。 再返回郡守府正门的四马大道上,看着那些拥挤的百姓们,秦晋又是另一番心情了。闹了半天,这清河崔氏还真是出奇葩人才,崔亮就是其中的翘楚,不爱财却只爱名,为了邀买名声不惜挪用公帑,这在本质上又与那些中饱私囊之辈有什么区别? 难道因为他贪墨公帑的追求更高级,就对他另眼相待吗?真是笑话!说到底,不论古今,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的黑,天下的官员也都是一般的贪。如果遇到不黑的乌鸦,,那只能是乌鸦的基因产生了变异,但失去了数百万年进化而留下来的黑色羽毛,这种乌鸦还有能力活下去吗?也正如官员不想游离于官场生态之外,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 刚刚到地方上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好戏,秦晋刚刚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看着那些收了钱的百姓们再卖力的表演,除了觉得滑稽可笑之外,还有深深的齿冷,盛唐繁华背后却是令人作呕的污秽和肮脏。 “使君,崔,崔亮之所以在今日演这一出送万民伞的好戏,一大半是做给您看的。” 赵山河仍旧在不停的爆料,称呼崔亮时也失去了原本尊敬,以此来证明自己完全站在了秦晋的一边。乌护怀忠被气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摩擦不时发出嘎巴之声。 “做给我看?有甚好看的!” 秦晋不解其意,这种事做给自己有什么用呢?他应该做给皇帝,做给史官去看啊。做给皇帝看可以凭此获得晋升之途,做给史官看,可以青史留名。做给自己这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郡太守看,他能得到什么? “崔亮这么做是要给使君下马威啊,如果卑下猜的没错,此后三天内,使君都见不到崔亮,一直都会有百姓送伞的戏码!” 至此,秦晋已经有些隐隐然发怒,原本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他已经有了睁眼闭眼的打算。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崔亮这厮竟然主动打上门了,那就别怪他出手无情了。 秦晋忽然问道:“你不过是郡守府中的杂役,怎么可能知晓如此多的内幕?” 赵山河道:“使君有所不知,崔亮自认郡守以来,爱用识文断字的杂役充任佐杂之任,卑下侥幸识得几个字,所以又在郡守府中担着差遣……” 秦晋心中了然,崔亮行事如此与众不同,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这时再想起周匄对崔亮的指控,便觉得有八成可能是真的。他站在巷口望着那些卖力演出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声音也愈发的阴冷。 “好!既然你在崔亮手下做事,皇甫恪谋反的内情,便说一说吧!” 赵山河哪想得到秦晋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当时就被吓的面无血色,再一次跪了下来,语无伦次的说着:“使君饶命,饶命啊,皇甫恪谋反的内情,卑下的确不知,不知啊!” 秦晋旁敲侧击了一阵,才确信赵山河的确不知道崔亮与皇甫恪谋反之间有什么牵连。这件事暂且搁置下,早晚有一天他会让此事大白于天下。 “回去继续当你的差,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到时会有人与你联系的!” 秦晋这番话大有交代叮嘱心腹的意味,赵山河常常嘘了一口气,面露些许喜色,又是连连磕头谢恩,连不迭的表忠心。 赶回驿馆的路上,乌护怀忠仍旧怒意不止,抱怨秦晋太软弱了,难道对方欺到头上,还要忍下这口恶气吗? 秦晋连声冷笑,他当然不会忍,而且还要让对方知道,惹到了他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当日晚间,一骑飞驰入城,然后又在守城军卒的引领下直奔驿馆,是杜乾运回来了。 杜乾运一见到秦晋整个人就像散架了一样瘫软在地上,秦晋连忙唤随从将他扶到了卧榻上,又使人端来热腾腾的茶汤。 一大口茶汤灌下肚,杜乾运才长出一口气,然而却并不急于说话,只看着周围忙碌的随从。 秦晋当即将所有人打法了出去,这才道:“说吧!” “对方说,可以一谈,然则有个条件,须用一个人的首级来换!” 第三百章:原形始毕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章:原形始毕露 “谁的首级?崔亮?” 秦晋的声音愈发阴冷,两军谈判岂有以擅杀高官为筹码的,仅此一点足以证明皇甫恪并无诚意。 “正是,皇甫恪说了,崔使君害的他太惨了,不杀此人不足以平息胸中的怒火,不杀此人……” 不等杜乾运说完,秦晋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以你之见,皇甫恪究竟有没有谈判的诚意,他的底线究竟是什么?” 杜乾运虽然为人油滑,爱鼠首两端,但可不是脑袋空空的蠢货,他既然与皇甫恪有过直接交流,至少也能窥得一些蛛丝马迹吧。 果然,杜乾运的表情浮现起一丝得意,弯着腰笑道: “诚意不好说,但皇甫恪的处境的确不妙,今年少雨,蒲津附近的麦田悉数绝收,在他叛乱之前,崔亮又私自扣住了一个月的军粮,以卑下揣度 ,只怕就要坐吃山空了。” 一般而言,地方驻军的军粮一月补给一次,而朝廷为了减少中央府库的压力,通常情况下会责成地方郡县以应当上缴的租庸调抵扣军粮就地供应。但关中的情况稍有不同,三辅之地毕竟距离长安近在咫尺,所有长安方面亦供应半数的粮食,余下半数则仍旧由地方郡县以应当上缴的租庸调抵扣。 所以,崔亮扣住了皇甫恪一月的军粮,实际上只扣住了一半而已,但长安府库拨付下来的军粮还是按时按量送达了。皇甫恪造反不足旬日,以战时消耗的粮食会比平时多三成推算,其军中此时正应该揭不开锅才是。 想到此处,秦晋点了点头。 “你的判断不错,皇甫恪现在要断粮了!” 杜乾运见自己的揣测得到了秦晋的认同,脸上更是笑开了,又进一步进言。 “卑下以为,使君不必急着与皇甫恪商谈,先饿他一饿,省得那厮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处境,竟敢大言不惭的提出这等无理条件。” 他当然知道,这等荒唐条件秦晋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崔亮乃是当朝郡守,卸任交割以后将回京任门下侍郎,这已经距离拜相进政事堂只剩下半步的距离。再者,抛开崔亮的官身不说,此人出自清河崔氏,是天下响当当的世家大族,但凡脑子正常点的人都不会轻易的去招惹。 然则,秦晋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降将周匄说皇甫恪造反,实为崔亮逼迫所致,你认为有几成可信?” 杜乾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件事的真假与否,而是秦晋问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杜乾运回答,秦晋又道:“听说杜氏在冯翊亦有商号,你去查一查,皇甫恪造反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三日之内我要知道确切详实的答案。” 秦晋的语气不容置疑,杜乾运尽管头皮发麻,但还是应下了这桩棘手的差事。 …… “详细说说,姓秦的竖子如何灰溜溜的回驿馆……” 郡守府中,崔亮面有得色的询问着面前的几个佐吏杂任,他刚刚得知了秦晋在府门外碰了钉子,而且还碰的毫无脾气可发,不禁心下大悦。 对于秦晋而言,他本无好感,亦无恶感,但在一位老者的影响下,他也不介意给此人一个下马威,以此作为送给杨国忠的见面礼。 几名佐杂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崔亮,尤其是听说秦晋欲在偏门进入郡守府时,忍不住纵声大笑。 “好一个猴急的竖子,崔某还真不忍心他走了这偏门呢,否则又与钻人胯下有何区别呢?以后又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头了?到头来再有不明真相者,埋怨崔某待人过于苛责!” 崔亮的表情中充满了猫戏老鼠的享受和自信,秦晋刚刚击败皇甫恪凯旋入城时,他还对其颇有几分忌惮。但从今日之举来看,竟也是个有勇无谋的可欺之辈。崔亮在大唐官场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倒在他脚下的对手没有数十也有上百,又如何能把一个异军突起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让他等着吧,今日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得玩呢!” 不把秦晋折腾的灰头土脸,崔亮便觉得不尽兴。 “使君万不可小觑了秦晋那竖子,此人看似忠厚,实则却是个奸狡的小人……” 坐在崔亮左手边的一名白发老者突然出言提醒。 “先生不必多虑,崔某阅人无数,断不会看错这厮的,只管看好戏吧!” 崔亮的心中有几分不满,他投靠杨国忠自然是利益权衡考量后的结果,但绝不等于卖身给杨国忠为奴为婢,世家大族天然的骄傲让他有着异于常人的优越感。因此,对于杨国忠遣来的这个令人厌烦的老者,他表面上客气至极,但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 这算什么意思,小看自己吗?还派来个“监军”? 但好在交割完郡守的公务就要离开此地,这个令人生厌的老者就留给后来人去烦吧。 “使君,冯翊县令薛景仙请见!” 府中杂役于正堂门口禀报。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刚刚所想的后来人正是这个薛景仙。 冯翊县的县治与冯翊郡的郡治均在同州城内,据说县令薛景仙也是走了杨家的门路,才谋得了这个县令的官职,今日正好将那讨厌的苍蝇甩给此人。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官员大腹便便的步入郡守府正堂。 “下吏冯翊县县令薛景仙拜见使君!” 崔亮的脸上永远是那一副标志性的笑容,作势虚扶了一下,轻描淡写的一支左手边距离稍远的一个座榻。 “入座吧!” 薛景仙是出身寒门,在唐朝是地地道道的浊流官员,而崔亮出身世家大族,乃是清流中的清流,试问他又怎么可能瞧得起官职低微的薛景仙呢? 这个薛景仙对于崔亮的慢待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愤,反而还感激涕零的大礼一揖,仿佛能够坐在崔亮的身旁已经是无上的荣光了。 在当世而言,抛开身份地位,代指出身世家的清流于代指出身寒门的浊流而言,是有着绝对的心里优势的,尤其是地位低下的浊流若能攀附上地位甚高的清流,哪怕是曾共坐一室,也是足够夸耀数载的得意事了。 不等薛景仙坐稳,崔亮一指身侧端坐的老者。 “这位是范先生,杨相公遣来冯翊协助你的,崔某走后可不能慢待了!” 范先生? 薛景仙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但马上又满脸笑容,欲站起身来行礼。如果按照官场套路,初交之时,这些不过是虚应客套,对方一定会客气的阻止他。但那姓范的老者却无动于衷,竟生生的在等着他施礼。 薛景仙僵在当场面有尴尬,但为了不在崔亮面前失礼,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假起身变成了真起身。重新落座之后,心中就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只不时在看向那姓范的老者目光里流露出怨毒之意。 这些微妙之处,崔亮都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笑,姓范的老者没少给他添堵,今次让他得罪了薛景仙,往后要吃些苦头了。 按照常礼,介绍宾客的身份时,至少要说明宾客的籍贯、身份和姓名。崔亮只模棱两可的说了句范先生,实际上就已经是心存不良了。他当然知道这个范先生的底细,以前不过是乡啬夫而已,不知从哪里巴结上了杨国忠,就敢在他面前狗仗人势不知深浅,自然要寻着机会教训一番。 然则,崔亮不愿亲自出手平白的得罪人,今日小小挑拨之下,来日薛景仙得知了这个“范先生”不过是个乡啬夫,其怒火会何等的爆发,此刻都能想象得到。 一碗茶汤喝罢,崔亮就打发走了薛景仙和“范先生”,和两个身份低微的寒门同处一室,实在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直到正堂内只剩下了崔亮一人,他才起身自顾自怜的掸了掸半久的官袍,想他早有清廉爱民之名在外,今日又有百姓齐聚送万民伞,想必声名传与海内,抑或是留名青史都不是难事了吧。 “家主,这是薛县令的礼金!” 家生子的老仆弯腰呈递上来一张礼单,崔亮收敛笑容,看也不看那礼单,混不在意的说道:“明日又会有百姓来送万民伞,分发给他们吧!” “是!” 老仆应诺一声,悄然退下。 崔亮甚是满意自己一掷千金,救济百姓的行为,同时又对薛景仙生出了一丝鄙薄之意。浊流就是浊流,何时何地都忘不了贪财,而他从小锦衣玉食,对充满了铜臭味的钱根本就没有概念。在他的眼里,只有名声才应是穷极一生追求的目标。 亦因此,他在成家之后,几乎散尽家财,终于换来了“清廉爱民”四个字。 可别小看了这四个字,迄今为止,崔亮这一支的所有崔家男儿,只有他的官位最高,名声最显赫,甚至就连长房长子比起来都差之远矣。 次日一早,郡守府外果然又聚满了百姓,听说崔使君要离任,都哭的撕心裂肺,恳求崔使君不要离开他们…… 第三百零一章:反复为难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一章:反复为难间 百姓们哭的情真意切,万民伞送了一顶又一顶,这在冯翊郡有史以来还是头一次。崔亮曾遍查了冯翊郡志,从前汉至今八百余年,他是头一个受百姓爱戴如此的郡守,以往成百上千的郡守均无出其右。 躲在郡守府中的阁楼上,崔亮不时通过窗户缝隙向正门外偷看,百姓们将整整一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哭泣伤心之声,即便关着门窗都听得一清二楚。 “家主……” 不知何时,老仆站在了崔亮的身后。 “秦晋那厮可曾来过?” 老仆答道: “老奴刚刚问过了府中杂役,不曾来过!” 崔亮颇有些失望,秦晋没来,这一番戏做的岂非不完美了?之前秦晋几次三番急着交割公务,显然是急于接手郡守职权,可今日如何就没来呢?莫非有什么变故将他拖住了? “派人去驿馆打探打探,秦晋今日都做了甚!” 老仆心领神会,刚要退下,崔亮却又叮嘱了一句。 “私下打探,不要让秦晋知晓了!” 阁楼中剩下崔亮一人,他忍不住又将窗户敞开了一条缝,向下张望,沉醉在虚妄的名声海洋之中。 “使君难道不想为族侄报仇吗?” 讨厌的声音骤然响起,崔亮大觉扫兴,又是那老者。他忍住了心中的不快,转过身平静的回答: “为官者,岂能因私怨而坏了公事?如果不是杨相公有所托,崔某又何至于难为他了?” 崔亮被范长明问的发窘,便冠冕堂皇的搪塞了他。实际上,崔安世和崔安国倒霉他巴不得看笑话呢,在他们这一房里,崔安世兄弟的父亲也就是崔亮的族兄,没少挤兑欺负过他,有人跳出来替他报仇解恨,偷着笑都来不及。 所以崔亮时常对那些凡夫俗子的想法报之以深深的鄙视,浊流们总觉得世家大族同气连枝,实际上却是勾心斗角,若想于朝堂崭露头角有所作为,需要先在家族内部厮杀出一条血路来,才有机会入仕。 可惜啊,崔亮并不受族中长辈的待见,因此便也迟迟得不到崭露头角的机会,好在他另辟蹊径以名声为晋身之资,经过近二十年的摸爬滚打终于有了今时今日的名声和地位。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向族中任何人宣称,自己有今日,那可是实打实的努力换来的。 当然,这些话他只能拦在肚子里,到死也不能与任何人吐露半句。世人皆以君子温润如玉,如果说了这些话,岂非就自己揭掉了温良恭俭让的外衣,暴露了他内心的偏狭与仇恨? “先生放心,秦晋会乖乖入彀的,崔某绝不会让杨相公失望!” 阁楼里很静,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崔亮似乎听到了一声带着嘲讽的冷哼,这个姓范的老者虽然出身卑微,但在此人面前他却总有种心绪不宁,这种心绪不宁继而又发展成了厌恶。 “范某早就说过了,秦晋那竖子奸狡的很,但愿使君能够言行如一!” 说罢,又悄无声息的下了阁楼。 崔亮大怒,居然被区区一个乡啬夫鄙视了,但今日秦晋的的确确没来,连小小的戏耍都失守了,难道他真的不会乖乖入彀?想到此处,一向自信的崔亮也忐忑了。 很快,老仆便回来禀报,秦晋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待在驿馆中,不曾踏出过一步。 听到这个结果,虽然差强人意,但总算没有任何异常。 第三日,百姓们照常又聚在了郡守府门前,哭泣不止,送上万民伞,纷纷挽留这位爱民如子,千年难得一遇的好官。 可崔亮却意兴阑珊了,在隐隐的期盼中,秦晋始终没有露面,直到百姓们渐渐散去,此人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在郡守府中。 听说秦晋又在驿馆中耗了一日功夫,崔亮开始沉不住气了,他毕竟是要离任的人,秦晋不来交割公事,自己的职权就不能顺利放下,当然也就不能离开冯翊赴任长安了。 崔亮又开始隐隐担心,如果秦晋真的不着急,躲着不与之交割公务,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在同州城一直耗下去吧?要知道朝廷上的局势一日数遍,只要门下侍郎的官印还没挂在腰间,就随时有可能鸡飞蛋打,如果在这里一直耽搁下去……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是不安。而事态的发展往往就冲着不想见到的方向而去,秦晋竟又是一连三日不见影子。 原本想给秦晋一个下马威的崔亮直觉自己一脚踢在了马蹄子上,被人狠狠的一脚踹了回来,疼的他忐忑不安。这时,他有点后悔搞这种小把戏,如果因为这种小把戏而坏了大事,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一念及此,崔亮本就不厚的衣衫顿时被冷汗所浸透,因为一旦出现了意外,他蚀掉的就不单单是一把米那么简单了。 “备车,去驿馆!” “家主,车轴坏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老仆无奈的回答。 崔亮一阵气恼,此前他为了彰显名声,向世人展示自己敢于清贫,除了穿修补过的衣服以外,甚至连府中的车马都做了不小的文章。首先驾辕的牲口不能用马只能用牛,并且车身也要是用过几十年的老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家家无余财,多余的已经全部救济了百姓。 事实上,崔亮在到冯翊以后,的确把大部分的俸禄都分发给了各地的百姓。否则以一郡之首丰厚的俸禄,是绝不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的。 “如何还没修好?” 老仆更是无奈。 “账上已经没有余钱,就连家主赴长安,都,都……” 见老仆说话吞吞吐吐,崔亮更是气恼。 “都如何,说!” “没有钱雇佣车马啊……” 崔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这几日发钱无数,几至于账上连余钱都没了,不禁有些后悔,薛景仙送来的礼金留下一些就好了,因而心下竟对老仆有几分不满,难道他就不能瞒着自己私下里留下点钱吗? 想到这些,崔亮为自家这个死脑筋的老仆而苦恼发愁。无奈之下,他只能骑了郡守府中的马匹亲自往驿馆去见秦晋,路上还琢磨了一套说辞,以使尽早与其交割公事。 然则,崔亮却没能如愿进到秦晋,在驿馆的门口就吃了闭门羹。 …… “家主,姓崔的老贼来了,也让他尝尝下马威的滋味!” 秦晋的随从见戏弄自家家主的崔亮亲自登门了,便大为解气。 与随从不同,正好来驿馆中禀告军务的卢杞却劝道:“早早与崔亮交割了公务,也省得节外生枝,否则咱们动不了府库中的一文钱,一粒米啊!” 在卢杞看来,与崔亮赌气是不明智的,只有尽早的将郡守官印握在手中才是头等大事。 秦晋不置可否,一个尖细的声音却回答了卢杞。 “使君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谁看不出来崔亮那厮借着要买名声的便利欺在使君头上,给他点颜色瞧瞧,也知道咱们神武军是不好惹的!” 说话的正是神武军的监军,宦官景佑。 在神武军出长安的时候,景佑并没有与之同行,而是晚了三日出发,因而在昨天才抵达同州。 卢杞闷哼了一声,对景佑的话不以为然,但也没和景佑发生争执,只静静的看着秦晋,等着他的答复。 却听秦晋一字一顿的道:“崔亮走不了了!” …… 一连两天,崔亮都没能见到秦晋,已经急的火上房一般失去了以往的沉稳风度,不好的预感入阴云密布笼罩头顶。 就在昨天晚间,老仆得到了一则消息,皇甫恪似乎又有了动静,秦晋有出城的打算。这对崔亮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被交割公事这个环节卡住了脖子,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秦晋那竖子不愿意过来,他又没有本事将其压过来,逼着此人交割。 况且,秦晋一旦以平乱为名出城,可就不知何时能回来了,只要他以兵事有变为借口,想托几日就托几日,官司就算打到御前,自己也占不到理。可如此一来,岂非眼睁睁的看着门下侍郎的官印,而拿不到手中了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关键在于朝廷上的形势变化极快,如果杨国忠改变了主意,自己岂非是鸡飞蛋打了吗? 崔亮早就连肠子都悔青了,但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 “备马,去驿馆!” 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后,崔亮再也顾不得其他,就算到驿馆去跪下来求秦晋,也要把公事交给了,走完了交割的公文流程,他就算是彻底的脱离囚笼。到时候,他早就挖好的那个深坑就会给秦晋以好看。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死硬到底的那是蠢货。可到了驿馆门前,崔亮又犹豫了,他能拉下所有的脸面去求那个竖子吗?万一自己的名声因此而毁于一旦,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尽数付之东流,值得吗? 陡然间,崔亮已经近乎绝望的眼睛里又迸射出激动的光芒,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对身后的老仆说道:“走,回去! 第三百零二章:蠢货不自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二章:蠢货不自知 崔亮还是舍不得一身白璧无瑕的羽毛,在驿馆门外打了个转还是返回了郡守府。当然,驱使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还不仅仅于此,神武军就算再厉害也是要吃粮的,只要吃粮就得按照朝廷的规矩调拨粮食,也就是说冯翊郡府库负责着神武军上万人马至少一半的军粮,只要一日不交出郡太守印信,府库中的粮食秦晋就动不得一粒,否则便与谋反无异。 正是有这个底气,才使崔亮豁出去了,大不了就陪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黄口小子耗一个月,耗到他坐吃山空的那一刻,一万大军无米下锅,看看是谁笑道最后。 此前崔亮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在产生了这种想法后,他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与秦晋耗下去,他知道如果不让这小竖子尝到苦头,自己恐怕没那么容易离开冯翊郡。想到或直接或间接死在秦晋手上的崔安世、崔安国兄弟,崔亮就忍不住发出了阵阵苦笑,也许秦晋这小竖子与他崔家天生相克吧,只要碰到一处,就必然要搅合个腥风血雨。 郡守府内堂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扑朔着,各种影子也随之拉出了各种古怪的形状,刚刚坐下便有仆役端来了茶汤,崔亮捧起来冲冒着热气的茶碗吹了一口,忽然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使君何其懦弱?你果真向秦晋那竖子低头了?” 是范长明的声音,说话无礼之极,崔亮心中泛起阵阵不快。 “低头如何,不低头又如何?” 头一次,崔亮对这个老啬夫落了脸色,就算此人是杨国忠的亲信,也不能在他的面前恣意妄为,更何况他现在本就心情不佳,更是难以再纵容这老啬夫的嚣张了。 岂料范长明竟嘿嘿一阵冷笑。 “使君低头与否又与范某何干?范某只是看着使君大难临头尚不自知,可惜嗟叹而已!” 崔亮终于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怒火,所有的怒气在瞬间都集中在右手之上,茶碗重重的顿落在几案之上,立时就粉碎四溅。 “崔某乃上郡太守,入京之后便是门下侍郎,大唐四品命官,谁敢杀我!” 内堂的动静惊动了外面候着的老仆,急惶惶冲了进来,又被崔亮一顿痛斥轰了出去。范长明也不甘示弱,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哈!可笑,可悲,被秦晋那恶鬼盯住了,难道使君还以为能离开冯翊吗?” “一派胡言!秦晋就算与崔某不和,也还是大唐的命官,岂会以公害私?” 这种反驳连崔亮自己都觉得苍白之极,尤其是范长明点破了秦晋已经示其为死地的时候,他的双手便不由主的发抖,无论如何镇定心绪都停不下来,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范某言尽于此,还望使君好自为之!” 说罢,范长明瞥了一眼崔亮,大踏步离开了内堂,又一路出了郡守府,不知去往何处。 终于,内堂之中只剩下了崔亮一人,这位一向自信的郡守竟瘫软在了座榻上,他刚刚从范长明的目光中读出了其中的怜悯、不屑,仿佛就像看待一个将死之人。 “不!” 陡然间,崔亮的身子从座榻上弹了起来,表情狰狞的吼了一声,身具世家与生俱来的骄傲怎么容忍一个低贱的老啬夫如此轻贱?他要向那些看低自己的人证明,没有任何是能踩着他爬上去的。 范长明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竟激起了崔亮潜意识里深埋多年的自卑。小妾之子的身份自其出生就像一个诅咒时时扼在他的脖颈间,记事以来不曾有过一刻与生母独处,甚至直到她死去也不能叫一声阿娘。因为他的母亲只能有一个,那就是父亲的正妻。 父“母”的嫌弃,兄弟的欺侮,使得他在少年时就不止一次的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成为宰相,到要看看族中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又该如何来巴结。事实上,即便还未达成最初的目标,身为上郡太守以后,从前那些轻贱过他的兄弟就已经有不少前倨而后恭了。 年仅不惑就有如此成绩,仕途上的顺风顺水,使崔亮逐渐忘却了幼时的苦难。在遇到秦晋以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按照计划推进,门下侍郎距离入相已经近在咫尺,只要再进半步,就会得偿所愿。 然而,秦晋和神武军来到冯翊以后,一切都被打乱了。崔亮后悔,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招惹秦晋和他有正面冲突,与他早早交割了公事,赴任长安以后自有一千种办法收拾他……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范长明自称了解秦晋,曾与之斗过无数次,虽然此人没说结果,但从其每每提及秦晋就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看,怕是输多赢少。此人的离开也让崔亮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不就是为了不波及自身,避祸而走吗? 这一夜,崔亮辗转反侧,将自己任内大小所有的决定都回想了一遍,在确认没有纰漏,不会被秦晋那恶鬼抓住把柄以后,才长长吁了口气,他不相信秦晋敢在没有任何把柄的情况下对其发难,否则便正可状告其谋反……不觉间外面已经天光泛白,在胡思乱想中,室内渐渐响起了忽高忽低的鼾声。 …… 一早,秦晋得到了负责警卫的随从禀报,崔亮曾在昨夜来过,但于驿馆门前打了个转又匆匆离开,不知所为何事。 对此,秦晋十分清楚,崔亮深夜来此,一定是沉不住气了,想要尽快与自己交割,但又何故来而复去呢?思量了一阵也没想出个子午寅卯,索性摇摇头不再去想。 崔亮因何来而复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昨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定要让此贼自食恶果,让所有人都看看,与他和神武军为难绝不会有好下场。 简单的洗漱过后,秦晋唤来了他的贴身甲士,询问杜乾运可曾回到驿馆。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以后,他端起了几案上冒着腾腾热气的陶碗,陶碗的碗口堪比半个脸盆大小,里面是秫米粥,由于粮食吃紧,在非战时,早饭已经由干粮换成了稀粥。 一大碗秫米粥咕咚咕咚下肚,秦晋摸了摸被稀粥撑起肚皮,打了个饱嗝,可是仍旧觉得腹中饥饿,但为了与军中将士同吃同住,也只能忍下再来一碗的念头。 秦晋在等着杜乾运的消息,杜氏乃关中大商,商人的地位虽然在唐朝地位不高,但商家触角遍及社会各个角落,所能做到的有些事,官府还真就做不来,或者即便能做,其成本与时间也要远远超出前者。 官商勾结,自古以来是千年不变的铁律,秦晋清楚,杜乾运如果想要邀功,就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敬献,比如崔亮在冯翊为郡守六载,只要随便举出一桩足以置其罢官的罪状就够了。 正思忖间,外面忽然响起了惊呼。秦晋眉头微皱,此处虽然是驿馆,但也于军中无二,怎么能随意喧哗?他正想唤人来询问究竟何事喧哗,却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几乎带着哭腔说道: “使君,牛五郎和张大郎,死,死了!” “甚,死了?如何死的?” 秦晋腾的站了起来,牛五郎和张大郎都是他的贴身随从。 “禀使君,他,他俩喝了粟米粥以后,眨眼的功夫就,就不行了!似是中毒!” 秦晋勃然大怒,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和随从在一口锅里吃饭,只是盛出来的粥会随机分发,否则……他不敢再想下去,身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仅仅是喝粥的功夫,谁又能想到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牛五郎和张大郎都是替他死的。 “查,查查都有谁接触了早饭的食物!” 反应过来以后,秦晋当即下令封锁了驿馆内外,不许一人进出。跟随他居住在驿馆中的随从皆是神武军的精锐甲士,绝不可能有问题。问题最大的当属驿馆中原有的官吏和杂役。 愤怒的神武军军卒将驿吏押到了秦晋的面前,驿吏听说神武军中死了人,而且还是新任使君的亲随,早就吓的腿脚不停使唤,跪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的磕头求饶。 秦晋见在这蠢货身上问不出什么,便亲自排查,他与亲随十人共用一口锅熬煮稀饭,在这个过程中粮食是神武军提供的,柴薪则是驿馆提供。所以,从接触过粥锅的人入手查起,很容易的就大致锁定了目标。 共有两名驿馆中的杂役曾接触过粥锅,一名被当众揪了出来,另一名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被揪出来的杂役亦是一问三不知,几十棍子打下去挨不过疼招了,却仍旧说不出幕后的主使是谁。秦晋凭直觉,这个杂役屈打成招的可能性很大,如此一来,那个失踪的驿馆杂役自然便是嫌疑最大的人了。 “搜,就算把同州城搜个底朝天也要将贼子搜出来!” 秦晋一声令下,立即便有人往城外军中传讯,准备调大军入城。 第三百零三章:底气终耗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三章:底气终耗尽 送信的军卒刚刚离开驿馆,那个失踪的杂役就被找到了。秦晋怒意冲冲的站在驿馆茅房门前,那个杂役的尸体就蜷缩在里面,口鼻处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刚刚死去。杂役被灭口了,对方的行动迅速而又缜密,仅仅片刻的迟疑就让人快了一步。 秦晋清楚,恐怕此人一死,驿馆中留下来的官吏和杂役,也许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了。不过,秦晋依旧不打算放过这些看似无辜的人。 “来呀,把驿馆上下的官吏杂役都绑了!” “使君饶命,冤枉……” “冤枉啊……” 尽管惊起了冤枉之声一片,秦晋却毫不容情,将驿馆中上下十七人尽数绑了集中在一起。 “哎呦,这,这是,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所为何来啊?” 监军景佑惊讶的出现在驿馆的院子里,他昨夜宴饮喝多了,直到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才意识到出了大事。是以,连身上的袍服都穿的不甚齐整,如此狼狈便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监军,您不知道,有人要,要谋害使君!” 景佑曾在兵变中与秦晋并肩作战过,所以秦晋的亲随对这个宦官的态度甚好,不等秦晋说话就告知了他刚刚发生过的惨剧。 听到死了人,而且还是秦晋的亲随,景佑吓得脸都绿了,他也和秦晋用同一口锅吃饭,因此在理论上,他也有可能被毒死。后怕之余,景佑颤声道: “幸亏贼人没将毒药下在锅里,否则,否则……” 秦晋脸色铁青,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一定是锅边时时有人,贼人不便下手,才将毒药下在了碗里,也许是时间仓促只污染了两只粥碗,才使他逃过了一劫。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大意啊,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竟会有人生生要毒死自己! 景佑的意思是留着那个驿吏,其余杂役不论是否冤枉,统统斩首以儆效尤。杀几个杂役,这当然在监军的职权之内。不过秦晋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杀人对他并没有好处,反而会为他的敌人送上滥杀无辜的口实。 很快,卢杞自城外感到了驿馆,他在听说有人对使君下毒以后,当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秦晋就此被毒死了,他们这些人怕是都有难逃的罪责。更为要命的是,乱事未平,就先死了主帅,残局又让谁来收拾呢? 好在秦晋福大命大,只有两个军中的亲随甲士代他死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卢杞抵达驿馆后,听说下毒的杂役已经被灭口,当即断言:“此事与崔亮贼子断然脱不开干系,使君,不如调兵进城,将此贼拿来审问便知!” 之前崔亮一直以未曾交割公事为借口,不许神武军有超过百人以上入城,言下之意只要他一日还握有冯翊郡太守的官印 ,就不容许神武军大部进城。 秦晋点点头,现在正好可以此为借口调兵进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围了郡守府再说。 不过,卢杞的心思显然更为细腻,他将那个驿吏一顿拷打之后,便得出了一份签字画押的供词,供词上的主使之人赫然便是本郡太守崔亮。 秦晋默许了卢杞的举动,但又叮嘱了一句。 “把府库也一并围了!” 闻言之后卢杞应声称诺,控制了府库,就等于控制了冯翊郡的命脉,就算崔亮贼子把着官印,又当如何呢? …… 崔亮心中有心事睡的不沉,才一个时辰就不自觉的惊醒,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看着家仆端上来的精米饭与羊肉汤,却没有半点食欲。 但一想到昨夜深思熟虑的结果,心中又安稳了大半,只要没有把柄被秦晋抓住,对方除非谋反,否则便拿自己没有办法。 忽然间,老家仆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造反,造反了!” 甚?造反了? 崔亮一个机灵,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秦晋。难道是这厮造反了?想到此处,崔亮心中死灰一片。如果秦晋果真的造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大唐的郡太守。想到自己即将有可能血溅当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但崔亮毕竟不是寻常草包,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杀,反而心中坦然了。 “为国捐躯,求仁得仁!崔亮无憾矣!” 说罢,崔亮起身正了正衣冠。 “走,随崔某出门看看,究竟是哪里的乱臣贼子……” 崔亮出门正撞见带兵杀上门来的卢杞,他认得这个带兵的将军是秦晋的部将,便指着卢杞厉声喝问:“尔等无故冲击郡太守府邸,难不成要造反吗?” 卢杞也不甘示弱,高举起了手中的一张羊皮纸。 “崔亮,卢某问你,意欲谋害四品高官该当何罪?” 崔亮被问的一愣,下意识的答道:“腰斩,弃市!” 卢杞哈哈大笑,继而又阴下脸来,指着崔亮声喝道:“既知道当受腰斩之刑,还不上来受死!” 崔亮更是糊涂了,又心头一喜,既然对方不承认谋反,那就说自己又抓回主动权了! “莫要信口雌黄,崔某乃本郡太守,你无故纵马城内,按唐律夺职羁押,可清楚?”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闻讯赶来了大批郡守府护卫,反倒将卢杞带来的数十个亲卫围了起来。卢杞后悔人带的少了,同时也懊恼自己低估了城中军卒的胆气。 即便如此,卢杞也自信不会落在下风,但他不是杨行本那种莽撞的人,不会做事不计较后果,既然有所动作,就要有理有据,否则就名不正言不顺。他一脸不屑的将手中羊皮纸掷了出去,正落在崔亮的脚下。 羊皮纸卷成了一卷,在崔亮的脚下滚了数圈才停下来。老家仆赶紧将羊皮纸捡了起来,交在自家家主手中。崔亮展开一看,顿时惊得难以自持。 “一派胡言!” 一气之下,崔亮将之撕了个粉碎。 “崔某从无谋害秦使君的心思!这等指控,若非拿出切实的证据,如何教天下人心服口服?” 卢杞依旧冷声道:“崔使君究竟有无谋害秦使君之心,老天知道!难道你敢对天发誓自己从无一丝恶念吗?” 他知道一纸供词绝不可能成为拘拿崔亮的证据,但是可以以此调兵入城,可以围了郡守府,可以让他知道害怕。崔亮其人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某后主使的,但这么做正可以将其逼近死角,只要他再乱了方寸,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自可相机行事。 对峙间,城中守军校尉急如星火的骑马飞驰而来。 “崔使君,崔使君……” 崔亮惊闻呼喊之声,举目望去,果见一队十余人的骑兵呼啸而至。 “王校尉,你,你如何来了?” 他本想说王校尉来的正当其时,但又觉得这么说会堕了自己的气势,便又改了口。 王校尉面露忧急之色。 “禀使君,神武军入,入城了!” 他是崔亮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是和恩主一条心,不过神武军凶神恶煞的以秦晋被刺为借口,突然就冲了进来,以至于再无力阻止。因此,便慌慌张张赶来向崔亮报讯,不想郡守府外竟也上演了对峙的一幕。 卢杞见崔亮居然又来了援兵,便冷然大笑。 “你家使君涉嫌谋害秦使君,是本将的嫌犯!” 崔亮怒道:“无凭无据,何以诬陷崔某?” “既然如此,崔使君敢不敢让神武军放手调查!” 卢杞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是互相扯皮,于是便提出了自己带兵来此的目标。 “查清凶手自然应当,但神武军名不正言不顺,此事乃郡守府分内,不劳贵军费神!” 听了崔亮的话,卢杞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使君涉嫌案中,如此不避嫌疑,只怕查出了结果,也不会让天下人信服吧!” “这……” 崔亮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有了主意。 “神武军既为苦主,亦是涉案一方,同样也不适合参与调查。同州城亦为冯翊县县治,便交给冯翊县县令薛景仙查办了!” 崔亮的反击超出卢杞预料,卢杞想反驳,但苦于对方提出的办法名正言顺,便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既然如此,崔使君敢与卢某同去冯翊县廷否?” 至此,崔亮已经确信,别看卢杞来势汹汹,却绝不是来造反的,心下已然安定,冷笑了一声。 “崔某坦坦荡荡,有何不敢,走!” 说罢,崔亮又扭头叮嘱王校尉。 “回去守好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校尉二话不说,称诺离去。 双方浩浩荡荡的来到冯翊县县廷,县廷距离郡守府不过一街之隔,步行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崔亮毫不担心,薛景仙和他是同一阵营的,怎么可能会帮着秦晋和神武军呢?虽然不知道神武军在折腾什么幺蛾子,然则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秦晋的确对自己动了杀心。 “崔使君,崔使君!” 忽有郡守府中的佐吏急吼吼追来。 崔亮心头一紧,预感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不其然! “神武军围了府库…… 第三百零四章:再有大变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四章:再有大变故 县廷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身为县令的薛景仙早就得到了报信,但他表面粗鲁实则是个极为谨慎狡猾的人。趴在县廷大门的门缝上看了一阵,也禁不住眉头突突直跳,虽然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逃不开了,这趟浑水想与不想去参合,肯定都轮不到自己做主。 一念及此,薛景仙正了正衣冠,大声命令着县廷中皂隶。 “打开大门!” “外面剑拔弩张,明府三思……” “三思个屁,赶紧开门!” 薛景仙大骂了劝他三思的皂隶,犹犹豫豫的岂能成大事?这等人也就配在县廷里做一辈子的佐杂。 县廷大门吱呀呀洞开,卢杞和崔亮都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 “不知崔使君与卢将军驾临,下吏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薛景仙早就将神武军上下的人等的背景摸查的一清二楚,与崔亮争执的将军是新任使君得力的干将,而且其出身自范阳卢氏,是一等一的大族,同样是个不招惹为好的主。 卢杞双臂环抱,并不说话,似乎在等着崔亮表态。崔亮收敛心神,压制住了府库被围的心惊,正色对薛景仙道:“神武军中发生了命案,欲谋刺秦使君……” “甚?可捉住了凶手?” 薛景仙张大了嘴巴,尽管他意识到一定发生了大事,却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公然要行刺秦晋。 “捉住了凶手,就不用来县廷麻烦薛明府了!” 崔亮不满的瞪了薛景仙一眼,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他还很不适应,尤其是被薛景仙这种地位低微的人所打断。但转念一想,接下来还要考此人从中筹谋,于是瞪眼很快又变成了善意的点头。 这种前后突兀的变化让薛景仙有点摸不到头脑,不知道崔使君今天吃错了什么药。 由于先后有变故发生,崔亮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他咽了口唾液,试图湿润一下干涩的喉咙,但收效甚微。 “此事就由崔使君交代薛明府吧,卢某军务缠身,先走一步!” 就在最亮打算将一干人让进县廷正堂讲述此事之时,卢杞又抢了他的话头,而且在不与其商量的情况之下就要带着人离开。 崔亮先是大怒,继而又心中窃喜。卢杞这煞神不在更好,正可与薛景仙密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既然卢将军军务甚忙,就请自便,崔某治下发生了行刺四品高官这等骇人听闻的大案,自是责无旁贷查清案情,缉捕凶手!” “甚好!卢某告辞!” 话毕,卢杞一招手,跟着他一同而来的数十骑兵马队风卷残云一般的离开了县廷。 直到马队消失在街口尽头,崔亮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来到仍旧呆呆愣神的薛景仙面前。 “走吧,进去说!” “啊?” 心惊肉跳的薛景仙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崔亮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毕恭毕敬的将其引入了县廷。 谋刺四品高官,如果让凶手得逞,地方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以薛景仙来看,倘若如此,崔亮一定会将责任推到冯翊县的头上,而且其人家族背景盘根错节,此举多半会得逞。如此一来,倒霉的就是自己。 这个上县县令了他不少钱,甚至为之举债数万贯,每天的利钱都会让他不时在梦中惊醒。所以,这个县令的官职他绝不能丢,否则就再也难以翻身了,那些放贷的人就得将他给逼死。 所幸,秦晋没死,死的只是他的亲随,此案就可大可小了。关键要看秦晋和崔亮如何博弈了,如果两人的关系交好,自然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以薛景仙所知,崔亮似乎已经给秦晋挖了一个大大的深坑,而且还打算借着百姓送万民伞来奚落秦晋。所以两人的关系是在朝着紧张的方向发展,再则秦晋也不是个软弱的人,立即就与崔亮针锋相对,丝毫不见手软犹豫。 眼看着一场龙虎斗就要上演,不想就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的谋刺案。 刚刚踏进了县廷的大门口,薛景仙看着崔亮的背影忽然冷汗直流,忽然一个大胆的假设灵光乍现。难道谋刺秦晋的主谋就是这个崔使君? 以薛景仙所知,崔亮和杨国忠的勾结里牵扯着一桩不可告人的交易,似乎就是针对新任郡太守秦晋的,只是内情具体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难道这就是交易的关键一环? 越往下想,薛景仙就越是胆寒。他虽然投靠了杨国忠,但目的是为了挣钱,他绝不像将自己搅进血腥的阴谋漩涡中去。 可看着崔亮越走越飘忽的身姿,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薛景仙的预感没错,于县廷正堂落座以后,崔亮果然“坦诚”的交代下来。 “卢杞对崔某有些误会,但崔某可以对天起誓,与秦使君遇刺一事,绝无牵连!” 崔亮言之凿凿,落在薛景仙的眼里,只能是欲盖弥彰,不过他却不打算戳破。 “使君但有吩咐,下吏莫敢不从!” 尽管薛景仙心中有一百八十个不乐意,但他十分清楚自身的处境和立场,如今的局面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崔亮欣然一笑,大有深意的说道: “你深受两任郡守信任,前途不可限量,查出真凶,给各方一个满意的交代!” 薛景仙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拱手道: “下吏明白,一定不会让使君失望的!” 崔亮满意的点点头,但口中却纠正道: “不是让崔某满意,而是查出真凶,明白了吗?” “下吏明白,明白……” 这等既想做表子又想立牌坊的事薛景仙见的多了,但这乃是官场惯例,为下吏者岂能不知趣的与上官对抗呢?再说,他与崔亮又同属一个阵营,今日自己帮他遮掩了过去,也就等于让崔亮欠了自己一个人情。要知道钱债好还,这人情债一旦欠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还了。 以前崔亮只觉得薛景仙其人过于油滑,不想今日如此敢于担当,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如此正好,也省了他多费唇舌。 离开冯翊县廷以后,崔亮觉得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但紧接着另一块巨石又压了过来。秦晋派人围了府库,这件事可容不得让步。 回到郡守府以后,崔亮立即派人带着他的手令去寻王校尉,令其带兵把围了府库的神武军也围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自己离任之前,不会再有一粒粮食,一文钱被拿出府库! 一切都交代完毕,崔亮才算彻底放松下来,他倒要看看秦晋还能有什么后招?在冷静下来下来以后,他也曾揣测过,这桩谋刺大案没准就是秦晋自己做的好戏,绝不能在这竖子面前落了士气。 只要秦晋不敢公然谋反,他就有办法用粮食治的秦晋乖乖服软入彀。 卢杞走后并没有返回城外军营,而是直奔驿馆,秦晋已经等了他多时,在得知卢杞的处置果然如自己预期一般谨慎,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直到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秦晋才开口问道:“你负责监视崔亮的一举一动,他有没有可疑之处!” 卢杞沉默了一阵才摇了摇头,“没有!除了见过薛景仙以外,没再与任何可疑人士接触。” “如此说,崔亮是幕后主谋的可能性并不高?” 秦晋抬了抬眼皮,但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案头摊开的公文上。 “正是,崔亮的嫌疑并不高!” “既然证据不确实,就不要用这桩公案冤枉他了,而且谋刺毕竟未成,就算采纳了取巧得来的证据,官司打到朝廷上,也未必能动的了此人!” 卢杞有些不甘心。 “难道使君就这么轻易放过崔亮那贼子了?” 秦晋冷笑着反问: “放了他?怎么可能!” 既然已经决定不在这桩公案上大做文章,卢杞的注意力又转移到秦晋的安全上,他建议秦晋立即离开驿馆,返回城外军营,只有在那里才会得到万全的保护。但这个提议被秦晋一口回绝了。 卢杞刚刚奉命离开驿馆,杜乾运就急吼吼的回来了,直到看见秦晋全须全尾毫发无损才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 秦晋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沉声问道:“可打听到蛛丝马迹了?” 杜乾运摇头,“崔亮行事甚为谨慎,在冯翊为官六载,从无公事令人指摘,而且官声民望都颇为出众,如果咱们公然与之为难,恐怕……” 后面的话杜乾运欲言又止,但秦晋已经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无非是当地的百姓会不干! 也就在此时,一名亲随面色愤然的进来,在秦晋身侧耳语了几句。 秦晋勃然色变,怒道:“百姓聚众?” 那随从沮丧答道:“正是,说,说是要声讨使君!” 秦晋一连说了三个其心可诛,转而又目光犀利的看向杜乾运。 “你再走一趟蒲津!” 杜乾运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 “难道使君……” 秦晋大手一挥。 “崔亮必死,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就先让他尝尝失去声誉是什么滋味!” 第三百零五章:百姓齐声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五章:百姓齐声讨 驿馆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卢杞狼狈至极的又返回秦晋所在的客房,只见他的脸上身上还有污秽之物的痕迹,阵阵臭气亦随之涌入室内。 杜乾运立时掩住了口鼻,“卢将军这是掉粪坑里了吗?味道能把人熏晕了!” 秦晋也禁不住和杜乾运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当然清楚,卢杞一定是在声讨自己的百姓那里吃了苦头,又苦于不能喝百姓动手,只能硬吃了这一亏。 “崔亮老贼无耻,居然鼓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围攻神武军,造成的影响之恶劣,之深远……此人定不能轻易饶过!” 卢杞恨声说道。杜乾运的目光里有点戏虐,不过在言语上他可绝不敢有任何的嘲笑。 “使君,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卑下这就去了!” 秦晋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卢杞却奇道:“驿馆外面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你怎么出去?” 杜乾运嘿嘿一笑,居然卖了个关子。 “卢将军出来一看便知!” 卢杞一向瞧不起商贾出身的杜乾运,见他面露得意之色,更是不能让此人得逞,于是恨声道:“卢某没那闲功夫,你速去吧,不要误了使君的交代!” 百姓的声讨之声越来越汹涌,扰的屋内众人心神不宁,杜乾运知道卢杞脸上挂不住了,便不再故作让他难看之举,拱手告辞退了出去。 “商贾行事向来以利益为引导,使君对此人可用,却须严防啊!” 对于卢杞的担心,秦晋深以为然。 商人行事以利益为准则,合则合,不合则散,翻脸绝对比翻书还快。秦晋来到唐朝已经有了大半年,除了认识到这个时代的商人与他那个时代的商人没什么两样以外,还发现了一种已经绝种的物种,那就是君子! 秦晋所认识的人里,比如陈千里、杜甫、比如高仙芝都在此列。用圣人的话来总结,君子取义,而小人取利。 所以,君子可以在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时候对你死心塌地,也可以在你如日中天的时候毫无留恋的离你而去。但与小人行径无异的商人却只会跟着利益的引导行事,当你飞黄腾达时,就像苍蝇一样贴上来试图吸两口污秽的食物,可一旦你失去了地位与权力,这些小人又会像倒了大树的猢狲,作鸟兽散。 这个世界就是君子与小人共生的世界,但可悲的是,于治国而言,君子往往败事,小人却往往能够成事。因为一个国家若以取义为行事准则,早晚会碰的头破血流。秦晋深知其中三昧,所以他并不排斥任用小人。 实际上就本质而言,秦晋很清楚,自己也好,卢杞也罢,以及裴敬都不是君子,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小人。 在他原本的那个时代,秦晋还能不亏心的说一句,自己内心可比君子。但来到唐朝以后,见识了真正的君子,可以舍身而取义,他就再也不自称君子了。实际上,若想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乃至于活的更好,只有将自己变成一个小人才有可能。 “使君,外面的百姓怎么办?干脆调兵驱散了事!” 秦晋摇了摇头,“不可!百姓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他们只认上位者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崔亮蛊惑人心颇有一套,这一点咱们初来乍到,本就处于劣势,若再对百姓动武,岂非将百姓推向崔亮一边了?” 调兵以武力压制百姓的怒火是最愚蠢的做法,尽管卢杞对秦晋这种说法有些抵触情绪,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崔亮老贼,还真是低估了他,如果不早些解决了此人,对神武军可是个大麻烦!” 卢杞有些气馁,虽然神武军在表面上咄咄逼人,但他却清醒的知道,只要不以谋反为手段,是拿崔亮这等四品高官没有任何办法的。但有过火的行为,崔亮只要一纸弹章送到御前,就会给神武军带来更大的麻烦。 想到此处,卢杞又低声建议:“不如,不如尽早与之交割了,让这老贼赶紧滚蛋,来日方长,咱们就当眼不见为净!” 秦晋却揶揄的一笑,问道:“放过崔亮,你甘心?” 卢杞顿时脸红,但他已经思忖了数遍,的确没有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干掉崔亮的好法子。 “不甘心,又能如何?总不能这么僵下去,误了大事!” 秦晋暗暗点头,卢杞是个在关键时刻能够为了大局而妥协,能屈能伸的人。 “不甘心,就要迎难而上!既然崔亮敢肆无忌惮的和神武军为敌,就让他知道,和神武军为敌会有何等凄惨的下场!” 突然,秦晋提高了音调,大声的说道。卢杞登时愣住了,但马上喜形于色。 “难道使君已经有了定计?” 秦晋欣然点头,直视着卢杞道: “神武军何曾吃过亏,又何曾对人服软过?” 说着,秦晋示意卢杞靠近自己,低声的与之讲诉着刚刚和杜乾运定下的谋划。 听了一阵,卢杞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继而又不无钦佩的说道:“这么狠毒的计策,也只有使君能想得到!” 秦晋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声音又转而降低。 “我可不是头一位,这还是和潼关那位老相公学的呢!” 闻言,卢杞心下凛然,他忽然想到了临出长安时的那一场大刑杀,安家上下老少百余口被杀了干干净净,神武军中多数人没能亲眼目睹那一日的惨状,可他却看的一清二楚。整个西市几乎血流成河,上百具大大小小的尸体被像死猪一样的堆叠在一起,装车,运到了长安城西的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这血腥的一幕幕又在卢杞眼前浮现,好半晌他才抬头去看秦晋,虽然秦晋在笑,可他却从秦晋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笑意。 向来敏感的卢杞忽然意识到,秦使君变了,与刚刚统御神武军的秦晋已经判若两人。可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试图从回忆中找出蛛丝马迹,但却模糊一片无从下手。 直到秦晋连唤了他三声,卢杞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 “此番定叫崔亮老贼死无葬身之地!” …… 郡守府,崔亮总算出了一口心头恶气。秦晋手中的确有兵,而且都是敢战能战的精兵,但是他并不惧怕,因为他手中有百姓,有民心。自古以来与百姓和民心做对的都是民贼独夫,秦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使君妙计,秦晋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就连今日在使君面前耀武扬威的卢杞都被百姓泼了一身的粪水,而无可奈何!” 薛景仙由衷的拍着崔亮的马屁,这一刻他才算对这位看似懦弱无能的上官有了几分敬佩之意。以百姓对付秦晋的精兵,也只有心思如鬼的人才能想得出来吧。 得到了下属的赞美,崔亮越发得意。只是美中不足,秦晋并没有因此而被激怒,如果他能像一般武人那样一激就怒,带兵伤了百姓,自己可就有把柄弹劾此人了。到那时,就不是他想不想交割公事,而是冯翊郡太守的官位还能不能保住。 天子虽然因秦晋的能耐重用此人,但绝不会任由他作践百姓而袖手不理。 “也是可惜,卢杞看着像个粗汉,却是能忍,否则咱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薛景仙再次送上一记马屁。 “就算他们识相,也难逃使君股掌之间了!” 对于下属的马屁,崔亮向来来者不拒,但口中却很有几分谦逊的模样。 “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秦晋向来奸狡,须时时防备!” …… 百姓一连围着驿馆闹了两天两夜,从郡守府到县廷甚至连同州城内的宵禁也不禁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百姓们把神武军的头领秦晋盯得死死的,最好将神武军那帮军汉激怒,和百姓产生了冲突才好呢。 崔亮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只要秦晋敢动百姓一根手指头,他就敢再炮制一出谋反大戏。 只是秦晋再一次让崔亮失望了,神武军非但没有镇压百姓,反而给这些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们送上了饭食。不过,百姓们的反应还是让崔亮大为解气。 几个带头的百姓将神武军抬来的翻过一一踢翻,直言绝对不吃神武军的一粒米。 有了这一出好戏之后,崔亮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过于吝啬,是表现的时候了。 崔亮本想打开府库 ,为这些百姓们分发粮食,可神武军仍旧围在府库外面,动用府库中粮食的想法是难以实现了。然而区区粮食事小,怎么可能难得住声望如日中天的崔使君呢? 他当即亲自拜访了同州城中几位大户,要求借粮。结果在意料之中,又超乎意料。 崔亮一共拜访了同州城内鼎足的三大家大商,杜氏竟推诿拒绝了,其余粮价则没有意外的一口答应。 对于杜氏的一反常态,崔亮暗暗记载心里,打算等着对付完了秦晋再施之以惩罚,区区商贾居然也敢拒绝他的要求?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三百零六章:使君不止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六章:使君不止祸 在城中大商的帮助下,崔亮轻易的就集齐了数百石粟米。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杜氏,多数人对他这个即将离任的郡太守都保持了足够的敬畏。当然,他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靠着百姓的支持,让秦晋狼狈不堪,这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商人们未必会如此的温驯服帖。 然则,崔亮行事不诛心,只看结果,只要地方上的豪强站在自己一边,在离开冯翊郡之前,秦晋就必然被他踩在脚下难以翻身。 “家主,粮食该如何处置?” “这还用问,召集郡守府所有的佐杂皂隶,到驿馆外发粮去!” 老奴应诺而去,短短的功夫里郡守府里几乎所有的佐杂和护卫都被调动起来,往驿馆外运送粮食。 崔亮想的更为周道,除了发放粟米以外,郡守府的差役还在百姓聚集地外围支起了数十口大锅,当众为声讨秦晋的百姓们蒸煮米饭,而且这还不算十几支肥羊亦被宰杀拾掇干净,投入大锅中炖煮。很快,米香与饭香就以数十口大锅为中心弥漫开来。引得驿馆外所有人都流涎不止。 恰在此时,崔亮在护卫的护持下来到了人声鼎沸的现场。不过,他来到以后的第一件事却并非为百姓们叫好助威,而是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苦劝百姓们不要给秦使君添乱。 “都静一静,静一静,崔使君要训话了……” 百姓中的领头人立即出面维持秩序,原本闹哄哄一片竟在霎那间安静了,以至于驿馆内绷紧了神经的神武军都诧异的身长了脖子,意欲看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亮干咳了一声,双手抱拳高高拱起。 “诸位父老请听崔某一言……都散了吧,回家去,崔某为诸位准备了米和肉……” 百姓人群中立即就有人义愤填膺的高声道:“使君一心为咱冯翊百姓谋福,姓秦的算什么东西?初来乍到就百般针对,咱们深受使君大恩,能答应吗?”说着,他又回身扫视着身周的人,连声喝问。 “不能,神武军滚出冯翊,冯翊不需要……” 眼见百姓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崔亮满意的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不过他却双手虚压,示意百姓们稍安勿躁。 “诸位要理解他们,神武军是北衙三军之一,朝廷派遣他们来平乱,足见对我冯翊百姓之重视。只不过,神武军中将士多是勋戚贵胄子弟,纨绔习气在所难免,崔某在这里替他们求个情,担待一二如何?等到皇甫恪叛乱平定以后,他们自然便当返回长安了!” 然而,崔亮的话非但没能安抚百姓们愈来愈激愤的情绪,反而如冷水滴入了滚热的油锅一般,激起了阵阵声浪。大唐虽然富庶,但为富不仁的豪强亦比比皆是,百姓们自然对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戚们毫无好感,甚至是充满了仇富一般的憎恶。 “让神武军滚回长安去,滚出同州城!” 在领头人的振臂一呼下,百姓们纷纷景从,咒骂着,痛斥着,要求神武军离开同州城,滚回长安去。 驿馆内的甲士都是军中精锐,何曾领教过被百姓们如此鄙薄憎恨,虽然愤然不已,但却无可奈何,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一种茫然。神武军是奉诏平叛的,自到同州以后,不但撵走了皇甫恪叛军,而且对城内外的百姓秋毫无犯,他们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遭到百姓们的憎恨。难道崔亮这老贼给同州城的百姓们都灌了迷魂汤吗? 几个脾气暴躁的队官已经忍不住要出去和那些是非不分的百姓们理论理论,但秦使君此前曾下严令,所有人没有军令不得踏出驿馆半步,不得有一木一铁出了驿馆的院墙。 这种窝囊气实在令人沮丧,甚至连一向骄傲的卢将军都换上百姓麻衣扮作杂役悄悄的混出了驿馆。 但总体而言,驿馆中的百余神武军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克制。与之相反,监军景佑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惧之中。比起边令诚和程元振,景佑实在是个胆子不大的厚道人,在秦晋面前没有一丝监军的威风,在神武军面前也从来摆不出监军的架子,事到临头除了不断的低呼“这可如何是好”,就再也拿不出其他主意。 几经犹豫,他还是找到了秦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秦使君,不如,不如就低个头,等崔亮那厮走了,使君手握郡守印信,谁还敢跳出来为敌呢?” 在他看来,秦晋在与崔亮的斗争里,已经完全落于下风头,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这个崔亮表面上看是个懦弱的人,实则却颇有手段,和这种人为敌,本身就不是明智的选择。 见秦晋默然不语,对他的恳求不置可否,景佑咬了咬牙催问道: “秦使君倒是说句话啊,再这么下去,全城百姓都被鼓动起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神武军给淹没了!” 如果崔亮鼓动同州城的守军与神武军为敌做对,大不了就以暴制暴,神武军对此轻车熟路毫无心理负担。可崔亮鼓动的是百姓,难不成神武军还能对百姓刀枪相向吗?当然不能!景佑虽然是个宦官,但也记得太宗文皇帝所言,“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擅杀百姓,恐怕就会成为天下人的公敌吧! 良久,秦晋才面无表情的反问: “监军怕了?” “怕,奴婢怕死了,同州城里百姓十数万,一旦群起而攻之,秦使君何以自处啊?对,百姓们未必有明辨是非的心思,可崔亮却是个善于鼓舌的小人,百姓们听他的,买他的帐。咱们和他硬顶,却没有反制的法子,吃亏的还是咱们啊!” 其实,景佑还有另一则没有明说,他是第一次奉诏出京监军,不想就此铩羽而归,成为宦官们的笑柄。 “监军稍安勿躁,你可曾见过秦某束手无策?” 秦晋的反问让景佑敏锐的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难道秦使君这是在欲擒故纵?回想一下,秦使君自从闻名于朝堂之后,的确不曾有过一次失手,就算在最危急的时刻,也有起死回天的法子。顿时,这位监军的胸膛里腾起了一阵希望之火。 “使君莫非是在欲擒故纵?”他拍了拍胸口,“原来使君早有妙计,害的奴婢白白心惊!” …… 王校尉如坐针毡,新任使君遇刺使得神武军得了口实,堂而皇之的派兵驻扎各门,虽然没有驱赶本城的守军,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仍旧使他如鲠在喉。为此,王校尉还曾派人去请示崔亮该如何处置,其实是期望崔亮为其撑腰,将这些居心叵测的神武军撵回军营去。毕竟崔亮和他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当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崔亮的态度竟是不予理会,听之任之。并正告他,千万不要与神武军有正面冲突,否则后果自负。 王校尉无奈之下,只好暗自长吁短叹,打算远远避开这些惹不起的瘟神。 然则,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那个姓卢的将军便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 几大碗酒下肚以后,王校尉发现,对方虽然是世家大族子弟,却并没有趾高气昂,眼高于顶,甚至言语间还颇为有礼,那张脸尽管不苟言笑,但从此人的目光中他并没有发现恶意。因此,便也渐渐的放松了最初那浓浓的戒备心理。都是带兵的人,觥筹交错间,距离感也不免一点点的缩小。 如此这般,卢杞一连拉着王校尉喝了一日两夜的酒。几乎日日宿醉,甚至于驿馆中的秦使君焦头烂额也懒得理会。 王校尉忽然意识到,原来这神武军也不是铁板一块,似乎卢杞有坐山观虎斗的意味。发现了这个秘密以后,他大为兴奋,觉得可以将此人拉过来,大有可为。 只是王校尉不管如何旁敲侧击,卢杞只是态度暧昧,不肯有任何倾向性的表示。他这才发现,卢杞是条狡猾的狐狸,自己未必能够拉得住此人。也许只有崔使君这种身负谋略的人才能驾驭得住。 意识到这些,王校尉当即遣人往郡守府去给崔亮送信,告诉他卢杞也许就是给与秦晋致命一击的关键所在。 一切都交代完毕,王校尉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两夜的宿醉让他头疼不已,炽烈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向往常一样,带着亲随于各门巡视,现在毕竟是非常之时,除了协助崔亮对付秦晋以外,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止叛军奸细趁乱发难。 秦晋遇刺后,同州四门曾封闭了一日一夜,以缉捕凶手。后来,崔使君与县令薛景仙一齐决定,不能因为搜捕凶手而使百姓困于城内外,便旋即又解除了禁令。对此,那卢将军也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 所以,今日出入同州城的人流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看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王校尉的眼睛忽然落在了一名青衣汉子身上,他只觉得这个人十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三百零七章:崔亮将入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七章:崔亮将入彀 王校尉当即便命人将那个面熟的汉子拦下,打算询问一番。谁知那汉子见自己被守军拦住,脸色勃然大变,拔腿便逃。 “抓住他!” 王校尉大声呼喝,他立刻意识到,此人一定有鬼。如果捉住了此人,没准能顺藤摸瓜,立下一桩大功呢!他虽然不是很精明,但也绝对算不上是蠢货,求功心切之下,誓要活捉意欲逃走的奸细。 那汉子的勇武远超所有人预料,面对十数名守军的围追堵截,出手极重,很快就闯开了一条生路。几名挡在他面前的军卒重手之下,不是臂断就是腿折。 王校尉大惊失色,连连疾呼: “抓奸细,莫跑了奸细!” 呼罢,他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也冲了上去。当此时,那汉子已然从守军手里夺过了一把**制式横刀,但凡有挡在面前的人,立时就挥刀劈砍,守军不是躲闪不及或就是招架不住,顷刻间血肉飞溅。 见此情景,王校尉大怒,在自己的地盘上,重重守军居然被一个奸细打的落流水,如果传扬出去,岂非使人笑掉大牙?今后还有何面目在军中立足! “贼子受死!” 恼怒之下,王校尉已经动了杀心,比起活捉此人,保住自己的名誉才是更重要的。 电光石火间,两把横刀交击在一起,王校尉顿觉右臂发麻,紧握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就松了一下。仅仅是这一瞬的失控,横刀脱手而飞!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那汉子手中的横刀便呼啸而至,直劈王校尉面门。 王校尉双目紧闭,暗叫一声完了,今日就要耻辱的死在一名奸细之手吗?还真是不甘心啊!破空之声陡而响起,紧接着金属落地的声音,意料中的横刀并没有劈下,王校尉猛然睁开眼睛,却见那汉子右肩上一杆长箭洞穿而过,鲜血染红了半边麻衣。 自己居然得救了!王校尉回头看去,却见那位神武军中的卢将军手持一柄骑弩。 经过短暂的愣怔后,受辱的守军一拥而上,将身受箭创的奸细放翻然后又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校尉这时才发觉,自己内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打的透湿。 “将军救命之恩,某铭感五内!” 卢杞将手中的骑弩随手一扔,嘿嘿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虽然他没有一字一句对本城守军的指摘,王校尉却顿觉无地自容,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的确,他的麾下在城门处有近百人,竟然使那奸细如入无人之地,砍死砍伤十余人,甚至连自己都险些丧命于此贼的刀下。而卢杞却轻描淡写的,仅仅一箭就解决了所有的麻烦。高下于瞬息之间就有了分别,如此种种,但凡军中之人,都要汗颜无地了。 王校尉再三谢过卢杞之后,转过头来就怒气冲冲将那奸细提到了城门内的廨房之内,他要亲自审问这奸细究竟意欲何为。 刚刚救了王校尉的卢杞当即也表示,要参与旁听对那奸细的审讯。王校尉想也不想便点头同意,别说人家官职高于自己,就凭刚刚的救命之恩,也绝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王校尉在审问之前,二话不说先扒光了那奸细的衣衫,亲自抽了十鞭子,抽的他背部一片血肉模糊。如此尚觉不够解恨,又命人端来了一盆盐水,一股脑的泼在了血肉模糊的身体之上。 那奸细再也忍受不住,大声的惨嚎着,挣扎着。 良久,那奸细才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王校尉揪住他的头发,使此人的脸彻底暴露出来,却冷不防一口带着血的浓痰“啪”的一声糊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登时大怒,抹了一把脸,狠狠抽了奸细两巴掌。 抽完了两巴掌以后,王校尉忽然便认出了此人。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奸细面熟,刚刚一直在紧张之中,并未细想。此刻彻底看清楚了长相,一个名字从脑中跳了出来。 “冯唐!” 又是一口带着血水的浓痰带着风声吐了过来,王校尉早有防备,一偏头就躲开了。 “冯某落在你手里,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五,你要手软就是小妾生的!” 在认出此人身份之后,王校尉哈哈大笑了一阵。此人可是皇甫恪的亲随,他曾在皇甫恪麾下为将,自然认得此人,只是后来他投靠了崔亮,才与皇甫恪断了关系。 皇甫恪派亲随到同州来,那就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大秘密。王校尉觉得一桩大功劳就在眼前,心中的兴奋几乎抑制不住。 “冯唐,王某敬佩你是条汉子,不愿多加折辱。只要米肯弃暗投明,某定然在崔使君尊前保举你……” “呸!崔亮小人,老子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废话少说,赶快动手吧!” 冯唐的反应在王校尉的意料之中,他并不着急,对付这种硬汉,有一千种办法令其屈服。 王校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你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某不会让你轻易受死,明知道某会折磨得你痛不欲生……” 王校尉说话时,竟如老友闲谈,仿佛所言之物并非酷刑一般。冯唐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对于军中折磨人的手段,他自是不陌生。 “冯唐啊,在你招认之前,某不得不以酷刑相加,只要你招了,某便向你叩头请罪也是使得!说罢,皇甫恪命你来同州城所为何事,城中是否还有奸细?” 旁边冷眼旁观的卢杞忽然说道:“王校尉可曾搜过此人身周?” 也是王校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竟忘了例行搜身。 “多谢卢将军提醒,险些忘了这关键的一环!” 向卢杞道谢的同时,王校尉的目光并没有从冯唐的脸上挪开,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冯唐面部猛烈的抽搐了几下。 片刻功夫,冯唐被守军扒了个精光,但却一无所获。王校尉不甘心,捡起了地上染血的麻衣,忽觉手感有异,手指用力一捻,发现麻衣是有夹层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王校尉自觉发现了冯唐的秘密,便将手中麻衣抬高了,似笑非笑的说道: “猜猜我会在这里发现何种秘密?” 他不需要回答,冯唐如死灰一般的脸色已经回答了一切。 撕开麻衣,一张羊皮纸露了出来。 王校尉一边展开羊皮纸,浏览其上潦草的字迹,一边得意的奚落着冯唐:“冯唐啊冯唐,早让你招认,偏偏不从,现在你就是想再招认,也是……” 声音戛然而止,王校尉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 张口结舌间,卢杞已然将他手中的羊皮纸夺了过去。 待王校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卢杞大声的将羊皮纸上的内容念诵了出来,这竟是一封写给郡太守崔亮的密信。 …… 崔亮这几日春风得意,非但将秦晋逼迫的无还手之力,而且就连此子的部将都已经有了二心。他本以为秦晋会在怒极绝望下大开杀戒,驱散围攻驿馆的百姓,只可惜此子的胆子还是不够大,选择了逆来顺受。虽然心中有些许的失望,但他亦是自信,秦晋完蛋了,他这就要招来那个姓卢的世家子,与其做一笔交易,彻底将秦晋卖掉。 “使君妙计惊绝,又有老天护佑,秦晋不自量力,实在是自取死路啊!” 冯翊县县令薛景仙庆幸自己又选对了边,崔亮以过人的手段收拾掉秦晋以后,他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捞钱还债了。至于马屁,反正也没有成本,便搜肠刮肚的恭维不停! 崔亮得意的手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 “你猜猜,这个卢杞想要什么?崔某又会给他什么?” 薛景仙眼珠子转了转,一连谄笑的答道:“那还用说,神武军是一头肥羊,卢杞所图的自然是神武军。使君正好可以顺水推舟,笼络住此人,一举两得!” 谁知崔亮却脸色忽而一变,骂道:“蠢货!卢杞此人脑后有反骨,笼络他,只怕是笼络了一头饿狼,关键时刻就会被其反噬!” 薛景仙大为不解,崔亮刚刚明明说要与之做交易,现在怎么却不想笼络此人了呢? “卑下愚钝,请使君解惑!” 不屑的看了一眼之后,崔亮端起几案上茶碗,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茶汤,这才好整以暇的说道: “神武军崔某要将其送给杨相公做见面礼,至于卢杞嘛……” 薛景仙一脸期待的等着答案,崔亮却忽而卖起了关子,闭口不言。 老仆忽而入内禀告: “家主,王校尉携卢将军联袂求见!” 崔亮顿觉心情大悦,开怀大笑。 “看看,说甚了?竖子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薛景仙由衷的赞了一句。 “使君英明!” 马屁听的腻了,崔亮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鄙薄之色。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王校尉与卢杞一齐进入郡守府正堂。 薛景仙忽然发现,王校尉的面色似乎有点不对劲,身形也略显僵硬。而与之并肩的卢杞,面色虽然如常,可一双眸子却像饿狼般发着幽幽的绿光,仿佛面前正有两只待宰的肥羊,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 第三百零八章:从此换门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八章:从此换门庭 崔亮也发觉了卢杞和王校尉来者不善,于是就打消了起身相迎的念头,而是端坐中堂静静的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不过,卢杞并没有像他目光中透射出的杀气那般咄咄逼人,毕恭毕敬的向崔亮施礼,然后束手而立,似乎在等着什么。 “使,使君。末将刚刚,刚刚活捉了一名奸细!” 果然,王校尉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了他和卢杞联袂而至的因由。 听说仅仅是活捉了一名奸细,崔亮放松了刚刚绷起的情绪,也许是这几日经历了太多冲突,这才变的敏感。岂料卢杞却又阴恻恻的说道: “卢某有一事不解,请崔使君解惑。” 崔亮原就有心收买卢杞,自然一口应下。 “两位请落座,但有崔某所知之事,必言无不尽!” 出乎意料的是,卢杞没有买崔亮的帐,声音愈发阴冷。 “不必了,卢某站着问的踏实!” 这句话实在是无礼至极,崔亮已经有了愠怒,但还没等他报之以颜色,卢杞掷地有声的质问就让他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奸细经王校尉等一干军中将校辨认,乃叛将皇甫恪亲随,其衣服夹袋内搜出的密信署名乃是崔使君,不知使君作何解释?” 密信署名是崔亮,卢杞当众摊开了羊皮纸,让堂内的人可以随意观看,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薛景仙就知道自己的预感不能有假,现在听说崔亮居然通敌,就知道大事不妙,他跌跌撞撞的上前仔细端详了一阵,才将一封不足百字的密信看的明明白白,署名不是本郡太守崔亮,又是何人? “使君,没,没错,署名的确是您!” 薛景仙居然还回头向崔亮表示确认。崔亮刚从震惊中晃过来,暗骂薛景仙混蛋,这种事怎么能轻易就替他确认了?但凡长点脑子应该矢口否认才是啊。 “一派胡言,崔某如何可能通敌,定然是贼子设计诬陷……” “对对对,一定是皇甫恪设计陷害崔使君……” 薛景仙又好像开窍了一样附和着崔亮。 看着薛景仙一脸的懵懂与蠢相,崔亮再也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给我滚出去,这没你说话的资格!” 崔亮在本郡为郡守六年,从未有过失态,今日可谓是让在场的一干人等看足了好戏。只是那薛景仙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开罪了崔亮,还不自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 “使,使君是让卑下滚吗?”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崔亮咬牙切齿的等着薛景仙,重重的又吐出了一个字。 “滚!” 薛景仙这才意识到崔使君真的动怒了。 “卑下这就滚,滚……” 话不及说完,他就连滚带爬的出了郡守府正堂,又跌跌撞撞的奔出大门,带着自己的随从以极快的速度像躲避瘟疫一样逃离了此地。 卢杞直等到崔亮发落完了薛景仙才平静的说道:“案涉谋逆,岂能由涉案者自证清白?崔使君,得罪了!” 见卢杞口称得罪,崔亮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还要与之争辩。却见卢杞一挥手,立即就有十数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咄咄进入郡守府正堂。 “将涉嫌通敌的崔亮拿下!” 一声暴喝自卢杞口中陡然迸发。 在场所有人都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不等崔亮做出反应,两名甲士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至他的面前,又用铁钳一样的双手紧紧的夹住这位瘦若鸡子的郡守。 崔亮哪里料得到卢杞说翻脸就翻脸,有眼见着自己被制住,岂能轻易的甘心就缚?大声呼唤着王校尉,让他赶紧带兵保护自己。 但是,任凭扯破了嗓子,王校尉除了脸上露出了愧疚和心虚的神情,却仍旧纹丝不动。 见此情景,崔亮仰天长叹一声,又怒目看向王校尉。 “崔某待你不薄,却想不到养了一匹饿狼!” 声声斥责,王校尉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用极为心虚的语气回应道: “使君,末将也是迫不得已,奸细冯唐是末将一手擒获,亦是当众搜出了此贼衣衫夹袋内的密信,这一点所有的兄弟都看的清清楚楚。如果末将包庇了使君,末将便也是通敌啊……末将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没有慨然赴死的勇气……使君如果觉得痛骂末将几句能解气,就使劲骂吧……” 这番话,王校尉不说还好,说了更让崔亮怒意上涌。为什么他的属下都是这种一根筋的蠢货,谁用他包庇了?明明那密信就是假的,就是皇甫恪冤枉他的,这蠢货居然与薛景仙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口咬定了密信的真实性,就算崔亮有一百张嘴也难再辩解了。 然则,崔亮自己却是最清楚的,皇甫恪勾结谁,也不可能勾结他,可是这其中的隐秘又岂能公之于众? “崔某冤枉,崔某乃当朝高官,凭你一个区区郎将,没资格……呜……呜呜……” 没等这句话说完,卢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破布,一把塞进了他的口中。尽管愤怒的几欲爆炸,奈何崔亮身体瘦弱,根本不是神武军精锐甲士的对手,只能任由对方控制着,被狼狈的拖出了郡守府正堂。 “王校尉别愣着了,赶紧张贴布告,通报全城吧!” 王校尉迟疑了一阵,似乎有点于心不忍。 “毕竟,毕竟还没有确是的证据,仅凭一纸密信,就,就给崔使君定了通敌罪,似乎,似乎不妥吧?” 颤颤巍巍的说完,王校尉就等着面前这个阴冷无比的将军发作,谁知卢杞却笑了。 “多亏了王校尉提醒,咱们的确没有资格定崔亮的罪,这件事交给秦使君裁决吧。现在交给你一个关键的任务,立即带着崔亮的官私印鉴,到驿馆去驱散聚众闹事的百姓。” 反驳了卢杞一次,王校尉却没胆子再反驳第二次,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但他知道崔亮鼓动百姓的不少内情,知道仅仅是官私印鉴怕是不能妥善解决问题,便又壮着胆子问道: “卢将军,末将敢问,如果百姓们不听号令,该,该如何是好?” 卢杞陡然色变,冷哼了一句。 “你们手中的刀枪难道是烧火棍吗?休再聒噪,误了大事卢某为你是问!” 王校尉心中叫苦不迭,此前他还极力的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巧合。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偏偏就在这紧关节要处给秦晋和神武军送上了可以反制崔亮的把柄?就算他比不得官场上的老奸巨猾之辈,能够在军中混到校尉也不是易与之辈。 唯一可以说得通的解释就是秦晋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崔使君能够以百姓掐住秦晋的七寸,秦晋就用通敌之罪化解掉崔使君的所有手段。 本来他还认为秦晋也不过如此,在崔使君面前仅仅走了一个回合就再无招架之力,现在看来却是低估了此人。 越想下去,王校尉便由内往外的发寒。幸亏自己没犯蠢,一条道跑到黑,否则现在也得跟着崔使君一同倒霉了。 有了这些认识以后,王校尉再不迟疑,当即以崔亮的名义召集了郡守府几乎所有的护卫皂隶,再加上数百城中守军,大致凑了近千人,浩浩荡荡的开赴驿馆。 驿馆外的百姓看似自发于此处围困秦晋,实际上是有骨干调度指挥的,否则又怎么可能聚集数日而不散,不乱呢? 当然,这其中也有郡守府提供的肉食粮米的功劳。 但是,王校尉抵达此地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将所有的肉食米粮撤走,一块肉,一粒米也不能再发给那些闹事的百姓们。 一开始负责掌管肉食米粮的佐吏还打算和王校尉争辩几句,王校尉二话不说恩狠狠一脚就踹了上去,那佐吏顿时就像风中败絮一样斜斜飞了出去,然后又萎顿余地竟再爬不起来。 “有违令者,杀无赦!” 所有人都吓坏了,再也不敢之意王校尉的命令,又有谁不知道此人是郡守的亲信呢?与其不分眉眼高低的上去触霉头,不如乖乖从命。 原本此时到了午间饭口,聚众闹事的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等着开饭,却忽见郡守府的人不但没如期开饭,反而收拾场地,将余下的肉食米粮装车,摆出了要撤离此地的架势。 百姓们一旦饿着肚子,便不时的有人提出抗议,要求吃肉吃米,否则就要卷铺盖回家。 驿馆内,秦晋将这一幕幕变化都看在眼里,知道此前安排下的计策生效了。 只是百姓们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其实人性大体如此,升米恩斗米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官民百姓,忙碌一世,为的不就是一口吃食吗?说难听点,有奶就是娘,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忠臣义士呢? 却听王校尉的呼喝陡然响起。 “百姓们听着,郡守有令,给你们半个时辰的功夫,立刻离开此地,否则郡守府将会使用武力……” 百姓中当即就有人提出了一意。 “崔使君为何不亲自来下令,俺们只听崔使君的,父老乡亲们说说,是不是啊?” 第三百零九章:罪囚赴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零九章:罪囚赴长安 聚众闹事的百姓们再没有像此前那般万众一心,回应之声稀稀拉拉,甚至还有人公然起哄。 “俺们要吃饭,吃了饭自然就听崔使君的!” 偏偏这种声音的支持者还不少。 “对,吃了饭就听崔使君。” “还有,崔使君不是说每日发粟米一斗么?今日的粟米何时发……” 见状如此,秦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驿馆之围已经解了。 事态发展快的超乎想像,几次起哄后竟有百姓不甘心,挺而走险去抢劫郡守府正待运走的肉食米粮。王校尉再不手软,亲自砍翻了两个闹的最欢实的汉子,又一刀割下了其中一人的首级,揪着发髻拎到半空中,厉声警告着: “胆敢哄抢官府粮食者,这就是下场,哪个不怕死就放马过来!” 别看王校尉在叛军面前胆战心惊,畏首畏尾,在这些他眼中的刁民面前却别有一番狠辣。 百姓们本就欺软怕硬,一旦见了血,谁还敢冲上去抢粮食?很多胆小者就没命的逃离此地,躲回家中避难,生怕被那煞神一般的王校尉主抓一刀砍了脑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出现了逃跑者,百姓们就像溃堤洪水四散奔逃。 秦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崔亮鼓动百姓对付他和神武军,这一招的确厉害,也超出了他的预料。如果不是有皇甫恪的密切配合,再有王校尉这种朝秦暮楚之辈的从旁协助,还真就未必化险为夷。 闹闹哄哄了足足有一个时辰,驿馆为围聚的上万百姓作鸟兽散。 王校尉也没有闲着,带着亲随抓了不少鼓动闹事的骨干,一二个捆成粽子一般送到秦晋的面前邀功。 秦晋本不欲迁怒这些百姓,就算是闹事的骨干,也不但算治罪。但王校尉却言之凿凿的举发了不少龌龊事。 “使君有所不知,这些刁民都是崔亮用银子喂饱了,所有的龌龊勾当,崔亮不能亲力亲为的,都是他们去做。” 闻听此言,秦晋眉头挑了挑,心道果然是古今如一啊,这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刁民相比就是崔亮的黑手套吧。看着崔亮重视名声,极度爱惜自身的羽毛,却想不到私下里也是道德败坏的伪君子和恶棍。 至此,秦晋心中对崔亮还残存的最后一丝好感也彻底消失了。 看着王校尉一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秦晋点了点头,以一种赞许的口吻说道: “干得好!叫什么名字?” 王校尉之所以这么积极表现,为的就是在这位新任使君面前留下个好印象,现在得了夸赞不说,使君还亲口询问姓名,这就说明此前的功夫没有白费。 “回禀使君,末将王百忠,家中行五!” “王五!如今城中刚刚遭逢大变,你要负起责任,绝不能再横生乱子了!” 时人称呼排行都是一种亲近的表现,见秦使君称呼自己为王五,校尉王百忠心怒放,连不迭的表示,让秦晋放心,一定不会辜负使命! 秦晋打法走此人后,却暗暗品评着,都说人如其名,这个王百忠却恰恰相反。他虽然有百忠之名,但为了自己一口饭,妻儿的一口饭,就轻易的背弃了自己的恩主。 “使君,对面有信给使君!” 一个声音将秦晋拉回了现实,原来是杜乾运,满身满脸的风尘之色,显然刚刚回到同州城就马不停蹄的到驿馆来了。 秦晋扯开信笺封皮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才漫不经心的问道: “皇甫恪有什么要求?” 杜乾运道:“皇甫恪说了,他的要求都在信上呢,希望使君践行诺言。” “好了,你连日劳顿,肯定累得不轻,回去好好将养两日,再来听差!” “卑下不累!眼下对于使君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卑下怎么能回去休息呢?” 他从未在秦晋的口中听到一字一句的关心之语,一时间竟有些感奋莫名,只觉得连日的奔波功夫没有白费。 杜乾运的情绪尚未平复,却听秦晋又道: “崔亮身为朝廷四品高官绝不能擅杀,明日就派遣人押送其返回长安,交给天子处置。” 杜乾运惊诧道:“使君,使君不是答应了皇甫恪,送上崔亮的首级做交换吗?咱们若先毁约,皇甫恪岂能善罢甘休?” “擅自以朝廷高官的首级做交易,这种事岂能瞒得过世人耳目?咱们能做到这种程度,令崔亮身败名裂,皇甫恪就算不满意,至少也报了一半的仇。” 从一开始,秦晋就没打算以崔亮的首级做交易。他认为,以皇甫恪的精明,也一定洞悉了自己的打算,都是心照不宣而已。既然皇甫恪选择了与神武军合作,那就是默许了这种被毁约的情形。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甫恪没有这种觉悟,他也绝不会牺牲神武军的利益去践行对皇甫恪许诺。 还有一点,杜乾运自抵达冯翊郡以后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两次不顾危险出入叛军营地传递消息,一般人未必能够做到如此这般。所以,他才与其多说了这几句话。 又闲扯了几句,杜乾运躬身告退。直到离开驿馆很远,他才隐隐舒了一口气。 他总有种感觉,此时此地的秦晋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毁掉了对皇甫恪的许诺,不但是暂时放过了崔亮的性命,更是要了敢于为皇甫恪用命之亲随的性命。看来那个自告奋勇到同州自投罗网的勇士难逃一死了。 掌灯之前,秦晋带着所有的亲随抵达了郡守府,从现在起他将正是接管冯翊郡太守的官印和权力。 卢杞向秦晋汇报了今日一些列的行动和举措,并且均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崔亮寻死觅活的要求见使君,使君不如见上一见!” 秦晋摇摇头。 “崔亮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没有必要再见一个废人。明日你亲自挑选百人押送他和证据入京!还有,路上寻个机会,把送信的人放了。” 卢杞不以为然,既然已经得罪了皇甫恪,又何必在乎那个送信的冯唐?此人死于不死于神武军没有任何影响。看来秦使君的心并没有炼成铁石心肠 不过,既然秦晋执意如此,他也没有必要再反对。 秦晋看了看卢杞,忽而笑道:“放了送信的人,你一定不以为然吧!” 被识破了心思,卢杞少有的露出了一丝尴尬笑意,然后点点头算是承认。 “并非我心软了。代皇甫恪送信的人,明知此来九死一生仍旧毅然前来,这种人堪称真正的勇士,就算是敌人,也值得我们敬重。既然与神武军无涉,又怎么能轻易害了他们的性命?” 这番话一出口,卢杞的表情顿时肃穆,胸膛里涌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不过他突然又想起,还有件极重要的事未及禀报。 “行刺的幕后查清楚了,的确不是崔亮!” 这个结果早就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以崔亮的精明,明明有堂而皇之的手段,又怎么会干谋刺四品高官中蠢事呢? “真凶是谁?” 卢杞的表情又转为一贯的阴冷,口中吐出了三个字。 “范长明!” 竟然是他?得知幕后的凶手竟是这个老啬夫以后,秦晋竟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这个老啬夫竟然像不死小强一般,时时如跗骨之蛆,从新安一路追到长安,现在又转到冯翊郡,也是难为他了。 “可曾拘拿了此人?” 卢杞摇摇头。 “郡守府中不少人都见过范长明,末将得了密报才查到此人身上。可惜的是,范长明狡猾的像狐狸,在崔亮与咱们彻底翻脸之前就匆匆离开了,好像他已经预料到崔亮一定不是使君的对手。” 说着,他又冷哼了一声。 “末将断定,范长明一定没有离开同州城,此前已经发下海捕公文画影图形,此贼想要逃出去,只怕难于登天。” …… 卢杞的判断没错,范长明此时此刻正如过街老鼠一般。城中各处借口都张贴满了他的画影图形,只要稍有不甚就会被当地百姓活捉了去换一笔不菲的赏金。 好在此时已经黑天,一时半会还不会被人发现。但此前居住的客栈是不敢回去了,他知道但凡有抓捕逃犯的画影图形,客栈一定会优先张贴,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走投无路之下,范长明只得去投奔县令薛景仙。 薛景仙是杨国忠的人,去投奔他,至少不会被捆了换赏金。 然而,范长明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他费劲力气,偷偷翻越过县廷的院墙,摸到薛景仙的卧室之外。 薛景仙正抱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奋力征伐,陡然发现身后有人影闪过,登时便惊得软了下来。紧接着,他身下的女人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惊叫。 “薛明府,别来无恙啊?” 看清了突然闯进来的人是范长明,薛景仙镇定下来,将身下一丝不挂的女人撵去了隔壁。 “原来是范先生,现在城中贴满了你的画影图形,如何还敢冒险留在城中?” 范长明只觉得心脏阵阵抽搐,他本来以为这驱虎吞狼之计使得妙极了,想不到还是没能除掉秦晋。 第三百一十章:众叛且亲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章:众叛且亲离 “放我出去,我要喝水,我要出,出恭……” 歇斯底里的喊声在郡守府的内宅里回荡着,内宅里当值的仆役一个个面面相觑,就像没听见一般,直到身披铁甲手执横刀的军卒渐渐走远,才有人敢交头私语。但负责巡卫的军卒一旦返身回来,又立即恢复如常,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弄出来。 这些仆役之所以这般如履薄冰,完全是因为内宅里囚禁的人,乃是本郡的太守,崔亮。崔使君半日之前还是这郡守府中手握生杀大权的长官,哪想得到世事难料这才多大功夫,竟已经沦为阶下囚了。 终于有军卒被崔亮大呼小叫的声音弄的不耐烦了,抬脚对着坊门一阵猛踢。 “再叫,撕了你的舌头。老实坐好,到了时辰自然会有人来放你!” “某乃四品高官,冯翊郡太守,你们擅自囚禁于某,就不怕天子问罪吗?” 那军卒并没有被崔亮的恫吓所镇住,反而嘿嘿笑了。 “崔使君,您这话吓唬吓唬那些田舍夫还行,也不看看神武军从何处来?就算杨国忠在此处,也得乖乖听话,否则一样不给水喝,至于出恭嘛……”那军卒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 最后这一句显然是在奚落崔亮,一众军卒都是轰然大笑,看的仆役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心道这些人口气大的没边,连杨相公也敢编排。不过,转而看看自家崔使君,此刻不正想被打掉了牙齿,绑住了四蹄的土狗一般吗?除了撕心裂肺的狂叫,还有别的办法吗? “队官,卢将军派人来传话,先饿那老贼一夜,不准给吃的,水呢可以给点,只能浅浅的一碟。” 刚刚那个奚落崔亮的军卒显然是这伙人的队官,他得了命令之后,有点不以为然。 “卢将军还是心太软,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还能饿死了姓崔的不成?” 只是口上虽然质疑了几句,但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卢杞的命令。 杂役们又奉了队官的命令,从郡守府的厨房里翻出一支瓷碟,然后又倒上了一层浅浅的水。 “慢着,过了子时再给他送过去。” 杂役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子时早已万籁俱寂,半夜的当口去叫门,不是诚心搅扰崔使君安睡吗?但现在郡守府当家作主的是神武军,还有谁敢说声不字呢? 这里原本有两个队负责看守崔亮,但秦晋要在天亮以后彻底入住内宅,因此要连夜将郡守府的内外清理彻查一遍,甚至连原有的杂役都一概遣散,然后由军中挑选合适的人选,暂且充作支应。 至于长远而言,还要从长安调来一部分秦晋府中的奴仆,负责内宅的运转起居。 有了驿馆的毒杀事件,神武军上下莫不是谨小慎微,一丁点的可疑之处都不肯放过。如果再被人钻了空子,他们还有何面目在秦使君身边做事呢? 是以,卢杞尤为重视郡守府的人员安排,现在裴敬重伤,无法亲自料理这些庶务,只能代裴敬负起全责,虽然各种杂事弄得他有些左支右拙,但好在其人天赋极高,很快就能领悟其中的门道,虽然处置事务还略显生疏,但各项事宜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整个郡守府中的原有杂役,只有内宅负责照看崔亮的一部分人还未及遣散,这些人听说他们也将很快被撵出去,一个个情绪低落,哪里还有工夫理会那个自身尚且难保的郡守呢? 崔亮在屋子里焦躁而又不安的转着圈子,腹中传来阵阵隐痛,一泡尿已经憋了快一个时辰,那些天杀的却不让他出恭,这种折磨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有了身体上的痛苦,之前神武军的羞辱,他的反而不是那么顾及了。 在屋子里又转了几个圈子,崔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滚落。他的胸中顿时响起一阵悲鸣,想自己一世英名,居然在郡守府被些军卒欺侮的连泡尿都要憋着。 腹中阵痛,崔亮不自觉的夹紧了双腿,来回转圈的步子也慢了下来,每迈出去一步,他都觉得尿泡可能会被颠破。 至此,崔亮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了房中的青瓷瓶,他仰面长叹一声。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也罢,来日方长……” 这是本是崔亮的书房,在这里排泄污秽之物,就是对那些圣人之言最大的不敬,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一阵痛快的水声过后,提着袍服内襟的崔亮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继而长长吁了一口气,真是舒服啊。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觉得撒尿竟是如此的快意通透! 可惜,这种快意持续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悲愤与羞辱的情绪就填满了崔亮的脑袋。 如果今日书房排泄的丑事传来出去,将来他还有何面目见人,还有何面目立足于官场呢? 崔亮虽然不是好人,但却极为爱惜自身的名声,就像鸟儿爱惜羽毛一般。这种难以启齿的污点,自今而后将会时刻如虫鼠噬咬,痛痒难耐。 暗气暗憋了一阵,崔亮又觉口中渴如火烧,又放声喊着自己的要求。 “我要喝水!” 次日一早,崔亮又被从睡梦中被叫醒。这一夜他睡的极不踏实,但又期盼着天赶快亮。他相信,自己的亲信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经过一夜的准备,也是时候向秦晋那竖子施加压力了。 再者,崔亮自信在城中声望无人能及,尤其是百姓,他们还在围攻驿馆,又岂能容许自己被抓? 当然,也不排除卢杞封锁了消息,外面的人尚未得知消息。总而言之,崔亮虽然仍旧忐忑,但一经不似昨日突然被抓时那么恐慌了。 “崔某要见秦晋,让秦晋过来,你们听到没有,我要见秦晋!” “再胡乱喊,早饭也没得吃!秦使君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搭理你?” 被看管的军卒抢白挤兑了一通,崔亮反而心中窃喜。以常理揣度,如果秦晋得知了自己已经成功被抓,就一定会提审自己,可他却迟迟不来见自己。那么,有很大得可能,秦晋还被百姓们困在驿馆之中。 那奚落过崔亮的队官在书房内检视了一圈,来到地上的瓶之前,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戏虐的笑容,然则却并没有揭破,算是给崔亮留了三分颜面。 再看崔亮,早就一张老脸涨的通红,脑袋低的就差挨着胸口了。堂堂一郡的郡守,四品高官,居然被区区队官奚落城这副德行,也算是世所罕有了。 忽有一名军卒来到那队官身侧耳语了几句,那队官才扭头对崔亮说道: “严长史要见你,赶紧拾掇拾掇吧!” 严长史指的是冯翊郡长史严伦。听说此人赶来求见,崔亮顿时两眼放光,严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算是铁杆亲信,今日率先赶来,总算是没在此人身上白费功夫。 “速将严伦带来见我!” 一句话出口,却换来了队官鄙视的目光。 “崔亮,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让严长史来见你?赶紧拾掇拾掇,随俺去见严长史!” 此时崔亮也顾不得队官的冷嘲热讽,只要能让他见到严伦,好将自己的安排由此人传递出去,那么就算不能反制秦晋,自保也还是绰绰有余的吧?大不了与秦晋交割了公事,离开冯翊就是。虽然如此一来于颜面有损,但总比拼个两败俱伤要强多了。 崔亮跟着卢杞来到了前面的郡守府正堂,刚一进门就见到长史严伦负手而立,背对着正门。 听到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严伦猛然转身,一连的肃穆,声音冰冷。 “崔使君来了?” 崔亮愣怔了一下,下意识的答道:“来了!崔某有几项交代,你出去以后一定要妥善落实……” “使君先慢些交代,严某有一事不明,还望使君解惑!” 严伦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崔亮的话,语气中非但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并且全无尊敬之意。 崔亮就算再后知后觉,也从严伦的态度中预感到了不妙。但毕竟是在昔日的下属面前,最起码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所以他能在神武军的一群军卒面前歇斯底里,却不敢在昔日的下属面前,有一丝一毫的失态。 “严十二,你可知自己在与何人说话?” 严伦在族中行十二,崔亮虽然毫不客气的反问,但还肯称呼他的排行,自然是还对他抱着一丝幻想。 然则,严伦却毫不客气的说道: “通敌密信,崔使君敢道明原委吗?” 崔亮已然愠怒,严伦直接问及密信之事,看态度竟要与自己划清界限,深深的恐惧感自心底油然而起。他绝望了,严伦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一定是见势不妙又转而投了秦晋,此人对自己的隐秘事知道颇多,一旦都抖搂出来,那可真就是身败名裂了。 “贼人故意陷害,崔某无话可说!” 严伦冷笑一声,大声道: “既然无话可说,就是默认了!来人,带上镣铐,关进囚车,即刻押赴长安,交由天子裁决!” 第三百一十一章:落井又下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一章:落井又下石 霎时间,崔亮面如死灰。他万万想不到,对自己最很,最绝情的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他抬手颤抖的指点着长史严伦,想要责问几句,却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孰料严伦却先发制人,冷然道: “崔使君一定以为下吏恩将仇报,是个反复小人。其实大谬,严伦受天子诏命为冯翊郡长史,纵然与使君私交甚笃,却也大不过国法。而今使君涉案通敌,说不得只能尽公不而顾私了!” 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正堂内的数名佐杂都禁不住暗竖大拇指,深为感佩。只有崔亮气的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 不过,崔亮也再没有指责严伦的机会了,严伦一声令下,堂内佐杂就招呼外面的差役进来拿人。 顿时,正堂内便响起了锁链叮当之声。 崔亮大骇,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发力暴喝那些猛扑过来的 差役。 “混账,谁敢无礼?” 毕竟崔亮在冯翊郡为太守六年,虽然此时落难,但毕竟积威尚在,一声暴喝竟生生将那几名扑过来的差役吓得后退了两步。 严伦也不示弱,当即也呵斥道:“没毛的凤凰,你们怕什么怕?谁敢不听号令,立刻滚蛋回家!” 最终还是严伦的威胁更具有实质性,差役们再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扭住崔亮的胳膊,卡擦几声带上镣铐,继而又拧上了大锁。然后又将崔亮按倒,在他的两个脚踝上也如法炮制。 正堂内惊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混乱,严伦不满的呵斥声又再度响起。 “涉及通敌谋逆,岂能用普通锁具?按制,将镣铐砸死!” 崔亮已然出离愤怒,他出仕为官二十载,见过无数的无耻小人,今日在严伦面前居然都相形见拙了。此时,他到反而平静下来,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幸免,便哈哈大笑。 “尔等还愣着作甚,还不从命?” 很快,有差役提来了火盆和大锤,叮叮当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折腾完毕。 “押入囚车,即刻送往长安!” 严伦仍旧毫不客气,一连串的下达命令,恨不得立即将崔亮押送到长安去。 崔亮自然之道严伦心中的龌龊想法,此人在他手底下为官六载,直到自己的阴私之事不少,而自己也知道许多此人的阴私之事。严伦一定是怕自己破罐子破摔,将所有的事都抖搂出来。崔亮暗暗冷笑,他才不会蠢到在冯翊郡就撕破脸皮,只要到了长安就一切还有可为的余地,到那时再酌情应对。总而言之,今日这些让自己难堪过的人,他一个都打算放过。 可是崔亮还是低估了严伦的无耻程度。囚车离开郡守府,自西市穿街而过,沿途更有差役鸣锣。 “郡太守崔亮通敌,勾结叛逆反贼,如今人赃俱获,押赴长安,听后处置!” 鸣锣声很快就吸引了大批的百姓驻足围观,一开始人们还不相信囚车内关押的就是爱民如子的本郡太守。但崔亮作风“亲民”,时常在公开场合出现,是以认识他的人不少。所以很快就得到证实,囚车内关押的的的确确就是郡太守崔亮。 崔亮本以为会有人拦路为他喊冤,可令他寒心的是,百姓们竟纷纷恶语相向,甚至还有人向其投掷石块。 “狗官,勾结叛逆,还俺儿命来……” “恶有恶报……老天开眼……” 声声咒骂,竟使崔亮如遭重击,被卢杞擒获他不过是恐慌,被严伦出卖他仅止于愤怒,可此时此刻竟大有心如死灰之感。 他自问在任上兢兢业业,纵然没做出什么大成绩,但总比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昏官强上百倍千倍吧?可到头来居然连句好话都换不来。 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有百姓趁乱质问: “姓崔的,你欠俺那一斗米何时还上?驿馆外面白使唤俺们吗……” 一时之间,西市彻底乱套了,竟对崔亮有群起而攻之的态势。 终于,郡守府的押解差役不得不以武力驱散闹事的百姓,以使崔亮免于受到伤害。 但此时的崔亮已经不在乎了,他倒宁愿被这些白眼狼们一石头砸死,也好过受这等屈辱。 从郡守府到同州城西门,短短的数里距离,竟然走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西门已经遥遥在望,却见大队的军卒已然严阵以待。 骑在马上开路的严伦离着老远就扳鞍下马,一溜小跑着上前去,对着其中一人深深一躬到地。 “下吏冯翊郡长史严伦拜见秦使君!” 此时崔亮也看清楚了,严伦大礼而拜的人不正是新一任冯翊郡太守秦晋吗? 对于严伦的恭谨,甚至是谦卑,秦晋只平淡的点了下头,然后就径直来到囚车前,看着囚车内狼狈盘坐的崔亮。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面对秦晋的责问,崔亮先是默然,继而又苦笑着反问: “秦使君何必明知故问?” 秦晋呵呵一笑,靠近了囚车木笼,低声道: “秦某的确不知,不知道崔使君因何逼反了皇甫恪!难道崔使君不想解释解释吗?” 此言一出,崔亮的连声登时剧变,但瞬息之间有恢复如常。只是不管他如何掩饰,胸口内都已经翻起了难以遏制的惊涛骇浪。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摆在明面上的,让世人能看到的,就是皇甫恪谋反,甚至还有许多人会因此联想而归咎于杨国忠与程元振的“厌胜射偶”大案。可秦晋是如何知道内情的呢? 崔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严伦,但逼迫皇甫恪的手段是长期而全方位的,又因为兹事体大而被严格的保密,其中出力甚多的是两位同族兄弟,外人多是奉命行事,而不知目的。何况严伦只参与了其中的一部分,就算此人是他的亲信,能够从蛛丝马迹中猜的出来,手中也不可能掌握证据。 心惊之余,崔亮勉强的压制住了恐慌而又绝望的情绪,看着秦晋颇为玩味的表情,他忽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秦使君难道真要赶尽杀绝崔某吗?” 崔亮何等的聪明,知道双方都不是傻子,掩饰的话,辩解的话都毫无意义,反而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看一看此子究竟要如何对付自己,反正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情形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秦晋叹了口气。 “在崔使君眼里,秦晋就是如此狠辣无情?秦某绝无赶尽杀绝之意。如果秦某要赶尽杀绝,又何必将崔使君解往长安?” 听了秦晋的反问,崔亮盯着秦晋看了一阵,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莫当崔某是傻子,这正是秦使君阴狠之处,在冯翊郡处置了崔某,你难逃质疑。可将崔某解往长安就大大不同了,一者令崔某身败名裂不说,还将麻烦事送给了政事堂的相公们,端得是一举两得呢,崔某也是佩服……” 崔亮语气平静的一一数落着秦晋的阴私想法,好像自己仅仅是个置身事外的人而已,只不过还有一点他不愿提及,那就是彻底的让自己身败名裂。 被揭穿了真实想法,秦晋也不懊恼,反而赞了一句: “崔使君果然心思剔透,但你终究是有罪,无论如何处置,总算善恶有报……” 崔亮闻言之后,冷笑阵阵。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你和我都是一种人,否则崔某又怎么可能将你的心思揣摩的如此通透?” 被崔亮指责,秦晋仍旧不恼,反而还笑了,坦然承认。 “秦某的确不是君子,但也是有底线的。你逼反了皇甫恪,且先不说原因,难道就没料到这是将他往安禄山的怀里推吗?一旦蒲津关落到了叛贼逆胡手中,关中有多危险,又有多少百姓将要惨遭荼毒,抑或是家破人亡,难道你就没想过吗?” 崔亮一愣,正琢磨着应该如何回答,却听秦晋继续责问。 “如此罔顾朝廷安危,逞一己之私与国贼何异?秦某哪敢和崔使君是同一种人,抱歉,秦某人还做不出来这么龌龊的事来!” 终于,崔亮放弃了反驳,反而还软语相求。 “现在说这些还有甚的意义?同州城到长安路远,又颠簸劳苦,只求秦使君为崔某解开镣铐,可否?” 崔亮服软了,秦晋却拒绝了崔亮的请求。 “身具枷锁乃制度使然,不过却可以不必在囚车内,就换到马车上吧。” 说罢,秦晋回头命人牵来了一辆马车,交给那些负责押解的差役。 崔亮万万想不到,秦晋竟然会将他从囚车上弄下来,难道他不是要极尽所能的羞辱自己吗?难道自己此前的对秦晋的判断还有出入? 在疑惑与不解中,崔亮被差役拽出了囚车,又扔进了马车里。 神武军的一百甲士自动加入了押解崔亮的队伍,只不过崔亮原本乘坐的囚车里却换了另一个人,此人生的高大精壮,身上虽然血迹斑斑,但一双眸子却出奇的亮。 随着秦晋的大手一挥,押解队伍缓缓起行,渐次由西城门鱼贯而出,一路往长安而去。 第三百一十二章:明府何其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二章:明府何其衰 崔亮被押解往长安,杜乾运却眼巴巴的又来到秦晋处,与之商量该如何答复皇甫恪。 “就算使君算准了皇甫恪不会有过激的反应,但毕竟是咱们欺骗了他,总要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啊!” 其实,杜乾运真正担心的是,皇甫恪会将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毕竟是他一力负责谈判,现在不但出尔反尔还使皇甫恪痛失臂膀,皇甫恪素来以体恤部下闻名,又怎么可能对此不作任何表示呢? 但是,杜乾运却不敢向秦晋明说自己的隐忧,他本就数度骑墙,为朝中重臣所不齿,现在能重获秦晋的信任不容易,又怎么能轻易的就将这种信任再向外推呢? 杜乾运一副欲言又止的期期艾艾模样尽数落在了秦晋的眼里,便笑问道: “你是在担心皇甫恪会大肆报复吧?” 杜乾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干笑着回应。 “卑下哪有什么担心,不过是天热,天热而已……” 秦晋哈哈大笑,又大有深意的问了一句: “果真不是担心?” “不是,卑下无甚可担心的!” “本来我还打算为你筹谋一番,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秦晋的话音方落,杜乾运这才明白,原来这位秦使君是在与自己开玩笑,当即喜上心头,一揖到地。 “使君请恕卑下言不由衷,请使君为卑下解惑。” 杜乾运说这番话时由于紧张与激动,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 “皇甫恪的部将冯唐不会被押解到长安,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下你安心了吧?” 杜乾运连声赞秦晋决断英明,但心里却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此前曾有人评价秦晋虽然智计果决,但却失之于妇人之仁。今日看来,那些评价不过都是表面现象,这种不被规矩和道德所束缚的人才是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啊。 秦晋的作为在当世君子看来的确已经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举动了。首先,失信于皇甫恪,为不信。又私放朝廷钦犯,此为不忠。总而言之,杜乾运隐隐觉得,秦晋绝对不是那种一心为了李氏王朝的纯臣。 杜乾运自己虽然是个两面三刀的骑墙派,他承认这一点,但却并不妨碍他判断一个人的心性。而且,杜乾运自问甚少在看人上走眼,秦晋还是第一个,这更使他认为,也许这个人就是能够在乱世将至的时代,可以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当然,也很可能是祸国大贼。 不论结果如何,杜乾运都觉得,或许只要再明朗一点,也不妨将全部身家赌上去。 这边杜乾运暗暗腹诽着秦晋,秦晋的心思却已经转到其他人身上去了。 偷偷释放皇甫恪部将冯唐的具体细节不能告诉杜乾运,能够于此时透一点口风给他都已经是破例了,现在崔亮的问题解决以后,抓捕范长明的工作也必须立即着手。 虽然在秦晋看来,范长明这个老啬夫或许不会造成什么大麻烦,但总有一个人像毒蛇一样时时在暗中窥伺,逮着机会再狠狠咬一口,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所以,他要将这个令人讨厌的苍蝇彻底消灭掉。 两人各怀心思,郡守府正堂冷了场,外面的惊雷声使得秦晋回过神来。 “外面可是在打雷?” 闻得雷声,秦晋又惊又喜,今年自入夏以来,关中绝大多数地方滴雨未下,如果这个时候能下一场透雨,那绝对是比黄金还金贵的甘霖啊。 “的确是雷声!” 一阵大雨前的凉风自敞开的正堂大门处吹了进来,原本闷热的正堂内顿时清爽一片,秦晋直觉惬意无比。这更使秦晋觉得,今日肯定会有一场雨了。 果不其然,没用一盏茶的功夫,雨点噼里啪啦的打落,然后逐渐密集起来,直到发展成入瓢泼一般。 在这个时代,粮食作物能否丰收全看老天的眼色。只要老天肯赏脸,稍微风调雨顺一点,就必然会有个好收成。但若是少下了一点雨,或者是多下了一点雨,则要么是大旱,要么是大涝。 纵使杜乾运乃商人出身,他看着外面的大雨,也不禁两眼放光,也许今年用不着颗粒无收了。 这场大雨在一个时辰以后逐渐转小,然后就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才渐渐收歇。 冯翊县县令薛景仙此时正内心纠结,范长明有恃无恐的住在县廷内院,若是崔亮还在郡守任上也无妨。可现在是那个外来的秦晋成为了郡守府的长官,而他还曾以崔亮亲信的姿态出现在秦晋面前,那么对他的清洗会不会马上就要到来呢? 崔亮算是完蛋了,秦晋这一阵大张旗鼓的张扬,其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名声毁于一旦,就算政事堂的相公们放了他一马,今后也必将是官途暗淡,想要东山再起,那是千难万难了。 可是薛景仙现在更加发愁的是自己,崔亮还有强大的家族在背后支持,自己呢?一穷二白,还有一屁股债,如果今次被崔亮连累了,那就再也别想翻身了,等着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绝不能收留范长明。薛景仙下定决心,不如拿此人送给秦使君,纵然邀功不得,能抵罪也行啊。 然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了。 “明府可是在想着把范某送给秦晋那竖子做投名状?” 薛景仙吓了一跳,县廷后堂内指点了一盏油灯,豆粒大小的灯芯忽明忽灭,使得堂内一片昏暗恍惚。但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因为这个阴恻恻的声音是来自于范长明。 意识到这个突兀发出声音之人的身份以后,薛景仙暗叹了一声,他倒宁愿这个声音是鬼怪发出的,至少鬼怪不会来催命,而范长明则是来要他的命啊。 薛景仙的想法并不夸张,范长明一直催促着他想办法将其送出同州城。 如果在崔亮任郡太守的时候,送个把人出城绝对不是难事。可现在同州城内做主的是秦晋,把守四门的全是神武军,想要送出这个全城缉拿的逃犯,谈何容易?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范长明则直接说出了薛景仙心底里一直纠结的想法。后堂内光线极暗,薛景仙的脸色与黑暗中明暗不定,思来想去索性就承认了,都到了自身难保的时候,哪里还能顾及这个浑身是刺的老啬夫?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范长明的一句话就将他堵了回去。 “范某劝明府还是打消掉这种愚蠢的念头,因为这么做只会让咱们两个同归于尽,最高兴的应该还是秦晋那小竖子啊!” 薛景仙的身子不由得一阵颤抖,他的不祥预感还是得到了印证,这个老啬夫果然比鬼怪还要难缠,还要可怕。 半晌之后,他权衡了其中利弊,还是放弃了将范长明交给秦晋的想法。范长明知道很多他与崔亮勾结的内幕,如果此人打定主意鱼死网破,自己绝不会全身而退。而且,秦晋也应该对此乐见其成吧! 同州城为冯翊郡郡治,又是冯翊县县治,冯翊县县令历来都是郡守的亲信,或者被郡守牢牢钳制。眼下的情况,薛景仙不认为秦晋会有意将自己延揽为亲信,那么没准就会借机清洗自己。自然,在这个时候把范长明送上门去,不知会引起多少变故。 “范先生可知道,神武军今日在同州城内大肆搜捕,所为就是你一人啊?倘若搜到县廷里来,薛某虽然为本县县令,也无力阻止啊。” 他这么说虽故意表示软弱,但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威胁。暗示范长明,他这个县令自身尚且难保,如果将全部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范长明阴恻恻冷笑。 “范某无人可以信任,薛明府最后祈祷老天庇佑,能够顺利蒙骗过神武军,否则咱们两个人就要一同下地狱了!” 薛景仙连连暗骂晦气,就算死他也不会陪着范长明一起去地狱的。 “不要以为范某是危言耸听,崔亮为朝廷高官,勾结叛逆也必须送往京师候审,你我却都是无足轻重的角色,秦晋就算以这个罪名下了杀手,又有谁会在意呢?” 这一则警告使得薛景仙如梦方醒,一直以来的心存侥幸被彻底击的粉碎。 六神无主之下,他只得两手一摊,无奈的说道:“薛某现在心神不宁,范先生可有良策?某无所不从就是!” 范长明似乎对薛景仙的反应很是满意,这才缓缓说道: “明日,明府亲自护送范某出城,出得城去,你也不要再回来了,秦晋那竖子向来除恶务尽,不会留着你的!至于用什么法子安全出城,还要劳动明府动一动脑筋了。要不就是玉石俱焚的结果啊……” 薛景仙怒意上涌,却又颓然坐下,他倒是想发火,可哪有和范长明翻脸的资本啊?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冯翊县县令是他仕途的顶峰,但却也是最窝囊的一次为官经历。此前有崔亮这个伪君子死死钳制,现在居然还被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老啬夫威胁,真是倒霉到家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弹指论朝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三章:弹指论朝局 “使君,已经确定了,范长明就躲在县令薛景仙的内院。” 卢杞在天近子夜时赶来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结果让秦晋有些意外,范长明究竟有什么本事可以游走于各级官吏之间?在新安时,此人与县令崔安世勾结乃是依仗着地方豪强的身份,可到了长安后他已经一无所有,居然还能和程元振搭上关系。现在又尾随自己到了冯翊郡,居然也是郡守县令的座上宾。 这也使得秦晋对范长明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兴趣,倒要看看这个老头子究竟有什么本事,可以把一众高低不等的官吏说服于口舌之间。 “可以抓人,不必理会薛景仙。” 秦晋知道,卢杞之所以没擅自抓人,并非碍于薛景仙的县令身份,而是不知道自己对薛景仙还有什么安排。 “薛景仙是崔亮的人,又是依靠杨国忠的举荐为官,绝不能留在冯翊县令的位置上。杜子美不日即将抵达同州,此人是绝佳的替代人选。” 卢杞知晓了秦晋的态度,当即就令堂外等候的亲随传令,往县廷抓捕范长明和薛景仙两个人归案,然后又静静的等着秦晋的下文。 他十分关心神武军在冯翊郡的基础,而这个基础就是当地的文官,即郡守与县令。郡守自不必言,由秦晋一手掌握印鉴。可各地的县令,尤其是郡治的县令绝大多数都崔亮的死党。 卢杞建议秦晋物色一份名单,然后往长安私下运作,大举调换各县县令。 不过秦晋对此却不以为然。 “神武军初来乍到,不易大动干戈,否则容易适得其反,只换掉冯翊县令就足够震慑那些朝秦暮楚的人了。” 说这些官吏朝秦暮楚并非没有缘由,冯翊郡的长史严伦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其人乃是崔亮一手提拔起来的,可在关键时刻非但没能为崔亮挺身而出,还亲自落井下石,以换取自身的政治筹码。卢杞显然也意识到了秦晋所指的各级官吏中,严伦首当其冲。 “严伦该杀,崔亮一倒,此人也没有利用价值了,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秦晋却摇了摇头,“严伦虽然是小人,但他以此作为交换,某便要履行许诺,任其继续坐在长史的位置上,如此一来,有心之人自然就会有样学样,不敢阳奉阴违。” 这一点则是卢杞没能想到的,他一直以党同伐异为行事的基本手段,但这么做也必然会树敌无数,如果能以这种隐晦的怀柔手段拢住一部分人的人心,还是秦晋的想法更为高明。 “杜子美大约在明日午时可抵达同州城,你去安排一支马队天亮就出城相迎,也让这个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家伙见识见识咱们神武军的热诚。” 提起杜甫其人,卢杞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屑。当初他与杨行本同在长安执行深挖储粮洞的时候,此人就曾经出面挑剔过神武军的毛病,偏偏秦晋还就接受了此人告状。 当然,卢杞对杜甫颇有微词绝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而是觉得这种不知变通的人留在秦晋身边只会坏事。 卢杞在秦晋面前向来有一说一,便直言不讳道: “杜子美的脾气又臭又硬,让他来做郡治的县令,恐怕使君今后有得头疼了。” 秦晋微微一笑,自然领会了卢杞话中隐含的意思。 “让杜子美到同州来,就要为这里带上个紧箍咒,省得那一日得意忘形了还不自知。” 说话的同时,秦晋又指了指头部,呵呵一笑。 “紧箍咒?” 卢杞一愣,顿时又了然领悟。在经历了武后当国以后,佛教在大唐已经遍地开,其规模已经有远超道教的趋势。而紧箍咒一说,自然就让卢杞从佛教中找到了解释。他也知道,神武军自长安兵变以后,时常有违犯军纪的事情发生,便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装糊涂。 “使君所喻殊为形象,神武军的确需要一个紧箍咒放在头上。” 但卢杞也清楚,秦晋调杜甫到同州来,绝非仅仅是他表面上所说的为神武军带上紧箍咒。可深层原因是什么呢?他却一时摸不到头脑。 以往他从秦晋的行事中总能循着蛛丝马迹,将其中的因由捋的明明白白,唯独启用杜甫做冯翊县令这件事,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秦晋也知道卢杞是个十分有心机的人,凡是也爱寻根究底,但是调杜甫到冯翊来,的确不是上上之选。与之相比,最合适坐冯翊县令这个位置的则是杜乾运。 其实,秦晋之所以对杜甫颇为照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前世的记忆。他知道,如果对杜甫放任不管,也许这个名扬后世的大诗人恐怕又将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迹了。 所以,出于这种不能为外人言说的原因,秦晋才将此人由长安调来冯翊。 原本他打算将韦济也一并调来冯翊,用作臂膀,但出乎意料的是,韦济却婉拒了秦晋的善意。 秦晋只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韦济因何拒绝他的好意。自兵变以后,韦济和杜甫都受到牵连而罢官,对杜甫而言到冯翊上县做县令这等亲民官比起吏部郎中更有吸引力。而对于眼界更高的韦济而言,就算让他做冯翊郡的太守也未必愿意。 原因无他,韦济是有政治野心的,在罢官以前就已经官至尚书左丞,在尚书省里也是位颇有分量的官员。就算罢官以后,也仍旧视之为复出的起点。更何况时人都以做京官为荣,甚至很多人宁可在长安做闲散官也不愿意外放到地方上出任实职。 说到底,在韦济的眼里,他和秦晋之间不过是合作关系。而秦晋贸贸然邀请他到冯翊来,则实在是有失唐突,若是心高气傲的人当场翻脸也是可能。只不过韦济其人城府甚深,才不会因为这等无关紧要的情绪问题,凭空得罪了秦晋。 秦晋不想让卢杞过于尴尬,便又顺嘴将话题转移到了韦济身上。 其实,卢杞一开始就知道,以秦晋目前的官职地位,韦济绝对不会选择依附,他只能选择有限度的合作。但是,这等官场上最浅显的道理,卢杞不相信秦晋看不明白,也许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可是,刚刚秦晋一番感慨,对不能笼络韦济这种人才而表示惋惜,卢杞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秦晋当真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所谓的关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现在秦晋的地位身份不上不下,韦济出于实用的考虑,自然只能选择有限度合作,他日只要使两者之间的地位变得悬殊,自然也就有了转变的可能。 “使君,末将觉得,让韦济到冯翊来,反不如让他留在长安。” 卢杞甚少主动提出意见,秦晋惊讶之余又颇感兴趣,便问道: “何以见得?” 卢杞字斟句酌道: “冯翊郡虽然距离长安仅仅一郡之隔,但神武军离开长安以后,却失去了对长安各方动向的把控,如果能让韦济东山再起,其作用岂非到冯翊来的数以倍计?” 秦晋大喜,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比如在韦济的安排上,他就没有过严谨的思考。卢杞今日提出这个建议,显然是此前已经考虑过很多次了,有了此时此刻的机会,才谨慎的提了出来。 “不错,韦济在长安的确比来冯翊要合适的多。不过,让他继续做尚书左丞却不合适了。而且尚书左丞也是尚书省中颇为重要的位置,以杨国忠为首的政事堂绝不会答应与神武军大有渊源的韦济官复原职。” “使君所虑甚是,尚书左丞于神武军未必有帮助,但有一个位置却大有裨益!” 秦晋大觉奇怪,卢杞今日真是屡屡有惊人之语啊,便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京兆尹乃实权高官,虽然免不了左右受气,但韦济一定不会拒绝。” “京兆尹?”秦晋没想到,卢杞居然提议由韦济为京兆尹。 “经过数次变故以后,京兆尹王寿均选择了骑墙作壁上观,以杨国忠的性子,一旦重新掌权,必然会容不下此人。与其任之安排人选,不如由使君抢先一步。” “先说说,韦济做了京兆尹对神武军有甚好处?” 秦晋不明白,京兆尹虽然位高,但终究不在朝廷中枢,对神武军的帮助也就极为有限。当然,如果神武军仍旧驻扎长安,那就另当别论。 卢杞还是是一副不惊不喜的模样,沉声回应: “对神武军未必有益,对使君而言却是大有益处!按照朝廷惯例,京兆尹兼任河渠使,使君须借重的就是河渠使。” 说到河渠使,秦晋也猛然意识到了一点。 “你是说,郑白渠?” 卢杞拱手道: “使君明鉴,的确是郑白渠。冯翊郡所占耕田在关中沃野十有其三,如果疏通了郑白渠,不出两年,粮食产量必然翻倍……” 郑白渠乃是一条灌溉水系,前身是秦朝修建的郑国渠以及汉朝开凿的白功渠,太宗年间曾疏浚过,但由于施工草草,到现在不过百年时间,就已经淤积过甚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有朋远方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四章:有朋远方来 重新疏浚郑白渠的确是关乎国计民生的一件大事,粮食的产量对于农业社会而言,是别天还要大的事情。秦晋的心底里也渐渐腾起了一团火焰,但紧接着他又顿觉沮丧,世道这么乱,谁知道自己能在冯翊停留多久呢? 卢杞见秦晋颇为动心,但似乎一瞬之间又在顾虑什么,就忍不住有些急躁。 “使君难道是怀疑末将所言?” 秦晋这才缓过神来,连连摆手,让卢杞不要乱想。 “郑白渠的确是关乎三辅的大工程,如果能够疏浚,不论于眼前,还是于将来都是一件大有益处的好事。” 至此,卢杞才算松了一口气,只要秦晋认可,一切便有可为。 “其实,一旦河渠疏通,对使君而言也是晋身之资啊?” 的确如此,如果冯翊郡的粮食产量翻倍,就足以证明秦晋其人不但是个可以打胜仗的将军,还是个可以治理地方的能臣干吏。 秦晋点了点头,也许是官升的太容易,以至于他对升官和积累升官的资本都不甚在意了,但听到卢杞如此说,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所在。 “郑白渠淤积了几十年,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将其疏浚就可以坐享至少百年的收效,八百里秦川重为沃野,因何朝廷上下竟没一个人敢于提出来?” 长安官场的各种隐秘事与典故,秦晋显然不如卢杞了解的多。 卢杞罕见的叹了口气。 “其实这件事主要原因还是在天子。” “天子?” 秦晋大感奇怪,以他对李隆基的了解,就算这个皇帝老迈昏聩,还没糊涂到看不出郑白渠疏浚以后会给关中带来的好处吧? “使君难道觉得奇怪吗?从开元末年开始,天子的心思早就不在国事上了,只怕天子连岁入多少,靡费多少,连个大概的数字都说不出来,又哪里有心思关心一条小小的河渠呢?” 卢杞的语气竟又是罕有的忿忿。秦晋更是奇怪了,卢杞向来以沉稳冷酷著称,今日却屡屡失态,看来其背后一定大有原因。 只听卢杞又继续说道: “天子不管不顾,就算臣子有心,也是无力。况且河渠使向来由京兆尹兼任,京兆尹表面上是京中高官,但在权贵勋戚云集的长安不过是个任人驱使的小厮,哪里有机会做这些吃力不讨的闲事?” 其实还有一点卢杞没有明说,京兆尹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决定了历任宰相之首都要将这个位置牢牢的掌控在手中。说穿了,京兆尹绝大多数都只不过是一只扯线木偶而已。 疏浚河渠又是一件极为复杂,并非旦夕可成的苦差事。这对于天宝年以来,人浮于事,争权夺利入家常便饭的长安官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谁跳进去,必然会招致无数双脚的踩踏,被踩的永无翻身之日。 但是,如果让京兆尹拜托了扯线木偶的尴尬位置,只专心做河渠使这一件差事,以一年之功,未必不能彻底疏浚郑白渠,就算不能全线疏浚,只要修好了七成以上,也算大功告成。 韦济是个务实的人,如果能够拿出足够吸引的筹码,相信由此人主持疏浚郑白渠一定会是最合适的了。 有此,秦晋已然有了定计。 杜甫比秦晋预计的早到了半日,当卢杞亲自带着百人亲随出城打算迎出十里以外时,却愕然发现杜甫带着两名仆从已经到了城下。这让卢杞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明得了秦晋的命令,却没能完成,好像是他故意拖延一般。 是以,他在迎上杜甫以后就连连致歉。杜甫则坦然一笑,“卢将军不必歉疚,是杜甫走的急,所以提前了半日赶到。” 其实,他是急着到冯翊来任事,生怕秦晋将差事都分派完了,他再赶来的晚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当然,这种心思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杜甫出身豪门,杜氏乃京兆大族,母崔氏出身于清河崔氏一族,其外祖母还是太宗的亲孙女。这种显赫的家世也使他在青年时代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但自其父过世以后,家道便一日不如一日。杜甫求官半生,一直郁郁不得志,多年的蹉跎早就磨光了他世家子弟的骄傲和性子。现在的他只求能得一官半职,踏踏实实的做事,让家中的妻儿衣食无忧。 遇到秦晋以后,杜甫才算渐渐走出了困境,甚至一度做了吏部郎中这种颇有实权的官吏。但想不到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又使他很快失去了这个官职,一夜之间打回原形,靠着朋友的接济度日。 直到秦晋外放为冯翊郡太守,邀他一同出京赴任,杜甫自然一口答应下来。除了能找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外,他还隐隐觉得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是个实干的人,比起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官员有着本质的不同。 “卢将军,不知秦使君可有闲暇……” 杜甫左顾右盼,没发现秦晋的身影,就有些期期艾艾的询问。 见状如此,卢杞大觉好笑。当初此人还是吏部郎中时,主持开外储粮地道的差事,可没少找他和杨行本的麻烦,现在突然又低眉顺眼的,便有些看清了此人。 因此,卢杞的态度也不像先前那么和善,也有了不自觉的变化。 “杜郎中一路劳顿颠簸,先歇息几日再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得杜甫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卢杞暗笑,不趁着这个机会教训此人一番,只怕往后尾巴害的翘上天去。昨夜他已经在秦晋那里得知了对杜甫的安排,不出七日,此人即将顶替薛景仙为冯翊县县令。 虽然正式的任命还要政事堂行文,但历来由郡太守举荐的县令人选,在政事堂那里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政事堂的权力虽然大,但涉及到地方县令的任命,除非有极为特殊的情况,就算宰相也不得干涉的。 这个惯例也是官场务实的一种经验积累,毕竟郡太守是地方一郡的最高长官,比起远在长安的宰相自然更加了解地方的情况了。所以,宰相可以影响郡太守的人选,却甚少对县令这一级别的官吏直接发起干预。 “杜郎中,请吧?” 由于杜甫已经罢官,但为了以示尊重,所以卢杞用了此前的官职相称。 杜甫有些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明明已经紧赶慢赶了,可还是晚了一步,早知道就不听秦使君的安排,跟随神武军一同启程上路了。 现在见不到秦使君,就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但愿秦使君别让他赋闲的时日过久,哪怕到郡守府中当个参军或者司马一类的佐杂属吏也好啊。 …… 就在杜甫患得患失的时候,秦晋却在担心另一桩事。昨夜的行动还是扑了空,卢杞没能抓到范长明,薛景仙虽然做贼心虚却抵死不承认和范长明有勾结。没了切实的证据,卢杞也不好拿薛景仙如何,只是不阴不阳的警告了他几句,就带着人悻悻的走了。 “杜子美可安置好了?” 直到卢杞赶来见他,秦晋才想起来杜甫应该在今日午时进城了。 卢杞道:“杜甫走得急,日出就到了,末将已经将他安置在驿馆。” 秦晋忽觉在卢杞的语气里有一丝对杜甫的不屑,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因由,他不想部下们因为些许龃龉一直心怀着芥蒂,就笑问道: “杜子美应该急着求见秦某了吧?” 卢杞脸上一红,想不到一句话就被秦晋拆穿了自己的心思,便悻悻道:“千里求官,自然急着要见使君了!” 秦晋看着卢杞满脸的不以为然,知道像他这种没经历过人间酸楚风霜的世家子弟是不可能理解穷困潦倒的处境真正为难之处。 所谓“富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都是一厢情愿的空话,如果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儿子饿死,又眼睁睁的看着妻子儿女挨饿受冻,却无能为力,他还凭什么独身善其身?试问一个男儿汉连妻儿都养不活,还有什么面目去要他那不值一文的骨气? 当然,这种人不是没有,但秦晋却瞧不起他们。对妻子和儿女都不负责任的人,又怎么可能指望着他对任何人,任何事负责呢? 所以,杜甫积极求官在秦晋看来,这虽然是向现实的低头妥协,但却比那些到死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强了百倍千倍。 “杜子美的幼子,去岁饿死了!” 当秦晋声音低沉的说出这句话时,卢杞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实在难以想象,大唐的居然会有官员子弟饿死这种咄咄怪事! “如何,你不信?” 卢杞下意识的摇摇头,又点点头。秦晋从来不是个说空话的人,他知道,这件事既然是由使君之口说出来,就绝不会是假的。 “一家老小都指望着他一个人果腹度日。秦某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韦济的家门外辗转徘徊,只为了向这个旧友求助。” 卢杞又下意识的说道: “接济杜子美于韦左丞不过举手之劳。” 秦晋冷哼了一声。 “举手之劳?那日我只见到了敷衍和冷漠!” 第三百一十五章:皇甫兴师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五章:皇甫兴师来 “末将所知,韦左丞送了杜郎中数车生活用度之物,如何会是敷衍呢?” 那日在韦府外,韦济是如何打发杜甫的,秦晋看的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他加以暗示,韦济便也不会有后来的大手笔,又赠金又增米面。只是秦晋不愿在背后过度杯葛一个人,也不与卢杞分辩。 “为了养活妻儿,只要他被违背天地与良心,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合理的。” 卢杞似懂非懂的点头道: “末将明白了!” 秦晋知道,向卢杞这种从没尝过人间疾苦的人是不明白的。 “明白就好,他是个能够踏实做事的人,但在此之前先要养活妻儿,这么做天经地义!” 对于这一段谈话,卢杞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清楚的意识到,这是秦使君在劝告他,杜甫并非他所认为的是个不堪一用之人。当然,这也可以看做是出自于好意的一种间接警告,绝不能被私怨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至此,卢杞豁然开朗,忽然也意识到了同僚杯葛最是秦使君不能容忍的。 “使君之意末将了然,惭愧!” “没什么好惭愧的,自出长安以来,你做的很好。” 过了午时,有消息传回同州城,押送崔亮赴京的队伍遭受了袭击,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仅仅是与崔亮联络的贼人冯唐趁乱逃走。 秦晋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立即传见了杜乾运。 “冯唐跑了,你可以放心了!” 杜乾运现在已经对秦晋敬服的五体投地,在他面前甚至总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生怕一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了…… “为了封住皇甫恪的嘴,你准备出一万石粟米,等着他来上门讨要!” 秦晋忽然提出来给皇甫恪准备粮食,杜乾运大为惊讶,这可是明目张胆的资敌啊。但是,他见到秦晋目光中流露出来的不容置疑,终是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劝谏的话。 “是,卑下即刻命人准备!” “记住,以神武军军粮的名义筹备,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皇甫恪不是傻子,放回去一个冯唐怕是不能买的他善罢甘休,但有一万石粟米就足够了。除掉了崔亮,他可以大仇得报,咱们也稳住了冯翊的局面,可谓双赢!” 看着秦使君不厌其烦的解释,杜乾运顿时感激涕零,连连称颂他英明果决。 杜乾运的马屁听多了,秦晋也逐渐适应了,不像开始时那么别扭和肉麻。 “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亲自负责!” 一种被重视的感觉油然而起,杜乾运正色道:“请使君吩咐,卑下万死不辞!” 秦晋呵呵笑道: “用不着万死,一死都不用。这回是好差事,一是回长安,二是钱!如何?” 杜乾运眼珠一转,立时就猜到了秦使君要让他做什么了,于是凑上前去,本能的低声问道: “使君打算收买何人?” “果然是一点就透!” 秦晋先赞了一句,这才说道: “门下侍中魏方进,霍国长公主!” “谁?” 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杜乾运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长安城中这两个人位高权重,收买他们,秦使君究竟意欲何为? “你没听错,就是给这二位送钱。因为有一桩颇为棘手的事需要他们配合。” 杜乾运心道,劳动门下侍中魏方进不算什么,但能走通霍国长公主的门路,那可就不简单了。对此,他很为难。 “回禀使君,魏方进倒是可以收买。但霍国长公主只怕有钱也未必能送得过去呢!” 他在长安城中关系还不足以攀上霍国长公主,尽管万分的不情愿,也只得像秦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他能巴结上霍国长公主,当初又何必在杨国忠那一棵树上吊死呢? “霍国长公主的门路你尽管放心。” 说着,秦晋从几案上拿起了一封已经火漆封口的书信,递给杜乾运。 “将这封信交给韦左丞,他自然就会为你铺路了!” 杜乾运心中之震撼无以伦比,他以前只知道秦使君靠的是运气和能力,哪想得到竟还能将关系走进霍国长公主的府中去。以前倒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是秦使君有霍国长公主的门路,杜乾运一直以为这不过是迷惑外人的把戏,不想竟是真的。 满长安城谁不知道,霍国长公主乃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她说一句话某些时候比宰相还要有分量呢。更难能可贵的是,霍国长公主并不像某些皇族贵戚,为了收钱可以无底线无原则,即便是收钱也得收她能看得过眼的,否则就是门都没有。也因此,官员们也都以能够巴结上这位长公主为荣。 “卑下斗胆问一句,不知使君欲使长公主所谋何事啊?” 杜乾运是具体的经办人,秦晋当然没有理由瞒着他,便将为韦济运作京兆尹的事,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听罢秦晋的讲述,杜乾运更是目瞪口呆。 难道在这位年轻的郡守眼里,像京兆尹这等高官都已经能够视作玩物了?这份野心和气度,不是宰相,也胜做宰相了。同时,杜乾运也心怒放,秦使君将这么隐秘的事交给他去经办,就足以证明自己已经取得了足够的信任,此前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卑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秦晋最厌烦下属说话绕圈子,因此便让杜乾运尽管直言。 “京兆尹这个位置历来为宰执把持,杨国忠重返政事堂,首鼠两端的王寿肯定是做不长,但使君若想发力,却须防着杨国忠。退一步讲,咱们必须事事都抢在杨国忠前面!” 秦晋凝神听着,并没有打断杜乾运。杜乾运看了看秦晋又继续说道: “机会,咱们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机会。杨国忠扳倒王寿,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以让他去对付王寿,王寿一旦失势咱们就立即出手,好坐收渔人之利!” “此计甚妙!” 关于筹谋京兆尹一事,在很多细节上,秦晋都没有细致的推敲过。杜乾运以前做惯了这种事,找他来商量正是再合适不过。于是,秦晋只静静的听着滔滔不绝于口的杜乾运在挥斥指点,时而频频点头,又时而在关键处提出一两点质疑。 直说了大半个时辰,将整个环节都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这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杜乾运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直在谋划细节,倒忘了关键的主角。据卑下所知,韦济其人心高气傲,万一他不想做这个两头受气的京兆尹该如何是好?” 对此,秦晋胸有成竹。 “你尽管去送信,只要韦济看了这封信,他一定会欣然答应的。” …… 秦晋本打算第二天到驿馆去拜访杜甫,他本身没有任何官位高低的架子,就算亲自去一趟驿馆,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事事总有意外,令他不得不放弃了于这一日到驿馆去的打算。 皇甫恪的信使到了。秦晋大感意外,想不到皇甫恪这么快就有了回应,以他和卢杞此前的分析,皇甫恪至少要在七日之后才能派人来兴师问罪吧。 的确,秦晋将崔亮押赴长安,而没有按照约定砍下其人的首级送到蒲津关,等于直接戏耍了皇甫恪。但是,皇甫恪提出这种苛刻的非份要求,也未尝不是出于刁难的心思。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相互之间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居然就达成了一致的条件,这件事的确让人很是意外。只有秦晋知道,在这件事上,杜乾运是有大功的,如果不是此人出马,也许他和皇甫恪之间就不会如此容易在不信任的基础上建立有效的联系。 这还是秦晋第一次接见皇甫恪派来的信使,但是等到信使出现在郡守府的后堂之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其实在场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秦晋,另一个就是卢杞。与皇甫恪谈判在神武军中是保密级别极高的秘密行动,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冯唐?” 皇甫恪派来的信使竟然是被他们做戏放走的冯唐。 “冯唐拜见秦使君!” 见到秦晋以后,冯唐规规矩矩的一揖到地,此时近距离接触秦晋,他才惊愕于这位郡守的年轻。以前在囚车里时曾隐约见过一面,但并没有看清楚样貌,如今近在咫尺才骤然发现,这位大名鼎鼎初一上任就干掉了老奸巨猾的崔亮的郡守,居然只有二十多岁。 双方虚应之后,冯唐落座,才从怀中掏出了皇甫恪的亲笔信呈上。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死中得活,其中这位郡守的影响首当其冲。 “秦使君,这是皇甫将军的亲笔信,有些事希望使君有个交代。” 秦晋干笑了一声,明白这一定是指他们在崔亮首级这件事上没有信守约定。 展开信笺,果不其然,皇甫恪的怒火跃然纸上,指责秦晋失信毁诺,甚至不惜挥兵兵戎相见为威胁,却只字不提其中的诉求。 对此,秦晋早有准备,从几案上拿起了一封已经火漆封口的书信。 “这是给皇甫将军的信,相信他看了以后一定会十分满意。” 冯唐愕然,满脸的难以置信。 “虽然使君救了俺的命,但也不能诳俺......” 第三百一十六章:暗中有款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六章:暗中有款曲 冯唐紧紧盯着秦晋,目光中或多或少流露出了怀疑与戒备。 “冯将军信不过秦某,这也不足为奇,但也只能选择相信,否则又能如何呢?” 的确,秦晋与皇甫恪之间的交易本就没有信任基础,双方都是既怀疑又试探,采取一种赌博的方式合作下去。如果冯唐非要秦晋给他拿出一个切实的保证,秦晋自问做不到,而且皇甫恪同样也拿不出切实的保证来。 冯唐愣了一下,继而又咬牙道:“也罢,俺就相信秦使君一回。还有,俺还不是将军,在皇甫将军麾下不过是个旅率,秦使君抬举了,以后可别叫俺将军,如果传了出去,还不让人戳脊梁骨,笑掉大牙?” 了秦晋忍俊不禁,他在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相交往的无关不论秩级高低都疑虑称呼将军,任何人得到了这种恭维之后都无不沾沾自喜,独独这个冯唐倒有些一根筋的特质,居然还怕人笑话其沽名钓誉。 有此,秦晋对此人更是好感大增。 “既然如此,秦某也就不叙官阶了,冯兄弟远道劳顿,不如歇息一日养足了精神,再动身返回蒲津!” 冯唐又连连摇头摆手。 “秦使君可折煞末将了,若是被皇甫将军知道俺如此无状,回去非挨军棍不可。还有秦使君的好意末将心领,实在是皇甫将军有言在先,要即刻返回,一刻都不能多耽搁,否则,否则还是免不了要挨军棍。” 冯唐说的煞有介事,秦晋能感受到这个粗豪汉子的诚恳,所言非虚。同时也从侧面了解到皇甫恪治军甚严,就连他最为信任和重用的亲信都不敢恃宠而骄。 对此,秦晋居然有些自叹弗如了。神武军同样也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文明。但自从神武军的规模扩大以后,已经出现了不小的松动。想到这里,秦晋叹了口气,又不得不承认,神武军的问题从根子上仍旧难以做到以上两点。 裴敬也好,卢杞和杨行本也罢,哪一个没有擅自做主过呢? 但是,秦晋鼓励他们自有主见的初衷是培养这些人的大局观,但事实却是与神武军严明军纪却背道而驰了。 不难想象,皇甫恪的手段一定是恩威并施,一切都以他这个主帅作为军中所有人的动力之源。 这么做,有一个好处是部下对主帅的命令绝对如臂使指,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像这种以个人魅力为根基凝聚起来的军心和士气,成也萧何,同样败亦是萧何。 在秦晋最初的设计里,他要将所有看重的打造进一个利益共同体当中,只有这样才会发挥所有人最大的潜力,做事就能事半功倍。 这也是秦晋在长安单打独斗,处处碰壁以后,得出来的教训。 所以,自从决定自请外出以后,秦晋一改往日的行事风格,凡事指望朝廷是靠不住的。大唐朝廷在李隆基多年的威压之下,起变化之深,已经达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 彻底被摧毁的官制,朝野内外遍布墨敕斜封的权知节使,官员们做事无规矩可循,政事堂由李林甫、杨国忠这种人先后把持了将近二十年,风气之败坏也早就难以逆转。 在天子李隆基平衡权力的异论相搅之下,官员们的日常活动早就由悉心政事,转为不惜一切代价的争权夺利。这也是秦晋总想有所作为,却又屡屡遭受无端压制的原因之一。 看清楚这一点,秦晋便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只有跳出现有的体系,另起炉灶,他才可能有一展拳脚的机会,否则就要先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取得天子的信任,然后再逐一打压调各路牛鬼蛇神,一举掌控朝局后,才有可能实现以上目标。 但是,秦晋哪有那么多时间呢?如果想要做到这些,首先要一个对他无比信任的天子, 只有得到了天子第一优先的信任,以上假设才有可能实现。秦晋知道,他完全不具备这个条件的基础,天子李隆基虽然曾经不止一次的流露过对他的赏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打压。可见,朝廷上优先级比他高的人有很多。而且在经过兵变事件以后,天子就再也不可能信任他了。 说起来,秦晋的处境和皇甫恪有几分相似之处,以此为出发点,他觉得和皇甫恪合作并非无稽之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合作果然初步取得了诚孝。由此,秦晋也看到了希望,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必须要用武力来解决。 以神武军的战斗力,秦晋相信打败皇甫恪手下的朔方军应该不成问题,只是伤亡在所难免。而自相残杀又绝非秦晋所乐见,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对皇甫恪刀枪相向的。 冯唐想了想,又有些底气不足的提出了一个要求。 “秦使君,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让俺见一见周匄。” 如果冯唐不提,秦晋几乎忘了周匄这个人。他带着所部数千人全部投降了神武军,到现在投降的那数千人正在接受整编,以便充实本就人数不多的神武军。 虽然秦晋对冯唐颇有好感,但也不意味着可以答应此人的任何要求。 “周匄身份敏感,不宜见朔方军的人。” 秦晋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皇甫恪带领的人马虽然从属于朔方军,却不是朔方军的主力,但为了不使双方感到尴尬,自然也不能用“叛军”一词来称呼。 冯唐涨红了脸,酝酿了几次都没能将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只将秦晋交给他的亲笔信塞到了怀里,起身拱手一揖。 “是末将鲁莽唐突了,请使君不要怪罪……” 说罢,转身大踏步咚咚的跺着地面离去。 直到脚步咄咄之声再也听不见了,秦晋猜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卢杞叹了口气。 “皇甫恪此人不简单,幸亏咱们没有和他血战到底,否则就是胜了,也是惨胜。” “使君所言极是,天子和杨国忠放心让使君领着大军出征,又要钱给钱,要粮给粮,难道真以为是非神武军无人可用了吗?非也,非也!他们存的就是二虎相争的心思,打算借此消耗掉神武军……” 秦晋点了点头,卢杞说的没错,他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要求外出的,他相信无论天子或是杨国忠都一定乐见其成。只是他也有些奇怪,卢杞出身范阳卢氏,是正牌的世家大族,自小受儒家经典教育,如何脑子里就没有半点忠君报国的思想呢?相比较,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他还要激进和偏激。 …… 冯翊郡东蒲津关,皇甫恪看着毕恭毕敬跪坐于面前的冯唐,略带不满的将他手中的书信抢过来。 冯唐这次的差事办的很差劲,崔亮首级毁诺的事没有结果,要回叛徒周匄的事也被人一口拒绝。其带回来的居然仅仅是秦晋的一封亲笔书信,难道这小竖子以为用几百个字的言巧语就能平息了他的怒火吗? 就算能平息了皇甫恪本人的怒火,对麾下将领的交代也使他不能轻易让步。 “没用的东西,一会去自领军棍吧!” 办不成差事自然要受罚,冯唐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一声,又期期艾艾的看着自家主将,心中又好奇秦晋在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见皇甫恪的表情在骤然之间居然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以至于冯唐还莫名其妙没搞懂这种变化所代表的究竟是哪一种情绪,皇甫恪居然嘿嘿的笑了。 “秦晋小竖子还真是可人,冯唐你的军棍暂且记下!” 冯唐难以置信的问道:“将军不是,不是再诳俺?不会又是试探……” “他娘的,既然你是个贱骨头,巴不得挨上几军棍身子才舒坦,某也不拦着……” 冯唐抬起右手摸了摸后脑勺,笑道: “俺才不是贱骨头,小妾养的才愿意挨军棍呢。将军不说免了军棍的因由,这俺心里觉得不踏实。” 话虽如此,冯唐知道,一定是秦晋的亲笔信产生了效果。 果不其然,只听皇甫恪语气颇为兴奋的说道: “秦晋送了咱们一万石粟米,虽然不多,可也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听罢,冯唐目瞪口呆,嘴巴张开几乎可以塞下一个拳头,久久没有合上。 在他看来,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此明目张胆的资敌,就不怕天子怪罪吗?如果在关外山高皇帝远那也就罢了,冯翊郡可距离长安近在咫尺,一万石粮食的归属转移,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地方上的密探? “还傻愣着作甚?滚出去吧,某要休息了!” 皇甫恪有个习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于躺在榻上,他自然不想再让冯唐留在这里。 一日之后,不幸的消息传入同州城的郡守府,一万石粟米在运输途中被皇甫恪叛军悉数抢走,一粒米都没留下,所幸人员伤亡极低。一时间,神武军上下群情激愤,纷纷请命要求对盘踞在蒲津关的皇甫恪叛军进行猛烈的报复。 神武军自成军以来,何曾吃过这种亏! 第三百一十七章:使君亲拜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七章:使君亲拜访 就在神武军群情激愤的同时,在蒲津关内,皇甫恪看着堆积如小山的粟米大笑不止,前仰后合。秦晋这小竖子还真是说话算话,一万石粟米一斗不多,一都不少。 当天,皇甫恪就召集了一干亲信将领,商讨对待神武军的策略。 “诸位各抒己见,说说对待神武军,怎么是战呢还是和?” 几乎有半数以上的人默不作声,但也有一小部分慷慨激愤,声称要与神武军决一死战,打下整个冯翊郡,然后一路打到长安去。 皇甫恪捋着颌下的胡子,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陈劫,你认为当下与神武军是战是和呢?” 叫陈劫的年轻人很显然对叫嚣死战这种态度不屑一顾,他轻蔑的看了那几个吵嚷最凶的莽汉,这才对皇甫恪拱手道: “下走以为,我军与神武军并无一战之力,和当为上策!” 他的话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劫竖子,休要涨他人士气,灭自家威风。神武军都是一群纨绔,如何是咱朔方老军的对手?” 陈劫想也不想,轻蔑的驳斥道: “朔方军?敢问将军咱们还是朔方军吗?在神武军眼里,咱们不过是叛逆之军。名不正,言不顺此为不可战其一。” “一派胡言,满嘴放屁……” 面对斥骂,陈劫毫不在意,由继续说道: “其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断粮了,如果不是秦晋送来的一万石粟米,诸位就都得喝西北风去……敢问诸位,靠喝西北风能打败谁?” 这次,陈劫的反问换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清楚,名正言顺云云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制约他们的,就是该死的军粮。 “实在不行,咱就投了大燕,有三万精兵在手,到哪里还能饿死了?” “住口,我皇甫恪虽然背叛了大唐,却还没到给杂胡儿牵马坠镫的地步!” 皇甫恪陡然爆发,陈劫击掌三声,哈哈大笑。 “皇甫将军深明大义,下走感佩之至!安贼不过跳梁小丑,不出五载伪燕必定会覆亡!” 皇甫恪与陈劫一先一后对安禄山的大燕国表达了极大的不屑,使得在场诸位将领也都顿生轻蔑之心,纷纷认为安禄山这等人不足为凭。 “既如此,就趁早杀了安贼密使,省得日日看那秃脑门的胡狗在蒲津耀武扬威。” 安禄山一早就派来了密使,向皇甫恪封官许愿,只要他肯归顺大燕,就加封御史大夫,为西京留守,将来长安告破,关中八百里秦川尽握其手。 一张大饼画的又圆又香,但实际看来却是一未来许愿的无本买卖。安禄山算盘打的精,皇甫恪又岂会轻易入彀? 在场的人都是皇甫恪的亲信,因此讨论这些隐秘之事时,也就无所避忌。 皇甫恪在发怒之后,便又再一次沉默。说话的仍旧是陈劫。 “不可!安贼密使杀不得,还要遣人与之不厌其烦的商谈细节。” “这是何故?既然打算与神武军合作,难不成还要将那几只胡狗放走不成?” 陈劫呵呵一笑。 “自然不能放,但也不能杀,非但不能杀,还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又有人质疑道: “如此做,又与鼠首两端何异?” 却听陈劫冷笑道: “兵事从来就不是君子之战,岂不看秦晋食言毁诺在先?如果咱们杀掉了安贼密使,岂非向神武军亮出了底牌?到时会使皇甫将军陷于被动之中的。” …… 秦晋进入驿馆的时候,杜甫正在院子里,驿丞则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 原来,杜甫罢官之后本没有资格住进驿馆,但是凭借着神武军出具的公文,也勉强住了进来。一开始,那驿丞听说此人乃是神武军安排进来的候补官员,态度十分殷切。期盼着在博得个好印象的同时,也落下些赏钱。 谁知这个看似来头不小的家伙居然出手十分吝啬,既没有赏钱,连说话时都少不了那一身的穷酸气。因此,驿丞对杜甫就渐渐有了牢骚,再加上杜甫住进驿馆之后,神武军中连旅率以上的军官都没来过半个探望于他。 由此,见多识广的驿丞就私底下揣度,杜甫一定是了钱走了门路,打算到冯翊郡求官的。否则,又怎么可能是这种待遇呢? 第二日晚间,有神武军中的队官到驿馆中公干,驿丞就趁机旁敲侧击,打听口风。对方提及杜甫时语气轻慢,得出的结论果然与他此前的判断大致不差。 于是乎,驿丞就开始处处刁难杜甫,先是在热水饭食上这等小事处处刁难,后来干脆撕破了脸要收他住宿钱。 对此,杜甫从无一句恶语相向,被驿丞逼急了就亮出神武军出具的公文,将驿丞顶了回去。 驿丞自然不敢说神武军出具的公文无效,但也由此恨上了杜甫,今日一早见他在院子里无所事事的闲逛,就指桑骂槐呵斥驿馆中的杂役。 “都是些只知道吃睡闲逛,没半分本事的夯货,连猪圈里猪都不如,猪还能杀了吃肉,看看你们有甚用?还不是白费粮食?” 杂役们为了保住糊口的差事,当然不敢有一句反驳,都只低着头顾着手中的活计。 杜甫却尴尬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以往虽然困顿,也没少受到冷落,但却从不曾和这种泼妇一般的人物打过交道,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出声道: “杂役虽然地位低下,但也是人啊,况且他们将这驿馆搭理的井井有条,驿丞却将他们说的猪狗不如,实在有失偏颇” 驿丞本就是在指桑骂槐,见杜甫居然不自量力的教训自己,顿时发出一阵怪笑。 “是啊,杂役们虽然猪狗不如,却也自有的价值。阁下呢?” 杜甫没想到驿丞说话竟如此刻薄,一时间竟语塞了,难道还要与这眼尖嘴利之辈互骂不成? “杂役们猪狗不如,你就如猪狗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驿馆门口传了过来。 驿丞闻言更是怒上心头,居然还敢有人奚落他是猪狗,但转过身看清楚身后之人时,双腿一软竟跪在了地上。 “使,使君?卑下,卑下……” 转瞬间,牙尖嘴利的驿丞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从秦使君的眼中看到了怒气和杀意。 秦晋正眼都不瞧那驿丞一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来到杜甫面前。 “秦某来晚了,子美兄久等!” 秦晋之所以在杜甫住进同州城五日以后才来见他,乃是因为在这之前亲自出城安排军粮,以及和皇甫恪的暗中交易。因此,一连耽搁了数日,才倒出功夫,不想刚刚进入驿馆就目睹了一出小人勾当的戏码。 当秦晋说出“子美兄”三个字的时候,那驿丞身子一颤,险些昏死过去,后悔不迭走了眼,居然得罪了秦使君的朋友。 以字号相称,自然就是亲近之人了,比起下属抑或是亲信还要近了一步。 这五日其间,杜甫亦度日如年,日日盼着有任免公文下发,却总是希望落空,并且还要时时受那驿丞的奚落。不想就在几近绝望之时,秦晋竟亲自登门拜访了,一时间他竟有些哽咽了。 “杜某此来愿为使君驱策……” 秦晋则道: “何谈驱策?是秦某要借重于子美兄啊!” 秦晋拉着杜甫来到院中的石墩上并肩坐下,这才笑着说道:“冯翊县令薛景仙尸位素餐,绝不适合在郡中首县为县令,秦某以为子美兄正是县令的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非杜甫难以置信,就连那心惊欲死的驿丞都差点生出一头碰死的心思。 在同州城里,如果说郡太守是第一号人物,那么冯翊县的县令就是第二号人物。就连所谓的郡长史,以及诸多司马功曹,其地位都远远不及这个郡中首县的县令。 秦晋让杜甫做冯翊县的县令,驿丞顿觉天塌地陷,将来此人只要随便寻一个借口都能让他万劫不复。 好在驿丞是个极是变通的人,在杜甫还没就秦晋的表态做出反应之前,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趴在这位县令面前。 “卑下,卑下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明府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卑下一般见识……明府看在卑下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 对于驿丞的前倨后恭,秦晋心里充满了厌恶,但这是杜甫与此人的矛盾,他也不便插手。至于杜甫如何处置,他更是不打算插手了。 岂料杜甫却将他扶了起来。 “你可知错?” “卑下知错,卑下知错,卑下再也不敢了……” 片刻之前还趾高气昂,一副颐指气使嘴脸的驿丞,此刻已经哭成了个泪人,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的频频点着。 “既然知道了教训,以后就该宽以待人,焉知眼下落魄之人,他日没有腾达之时呢?” 杜甫语气平静的教训了那驿丞一句,只觉得人生痛快不过如此,连日来的憋闷之气竟在瞬间一扫而空。 第三百一十八章:巧言与重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八章:巧言与重金 驿馆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杜甫并没有因为自己即将出任冯翊县令而对驿丞施加报复,仅仅是斥责了两句就轻易的将此事翻过。驿丞自然是感恩戴德的称赞杜甫有大胸襟,不和他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 秦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真怕杜甫因为多年来的不幸遭遇致使性格偏激,养成了一副睚眦必报的性格,如果是这样的话,让他出任冯翊县令就有待商榷了。结果没有出乎预料,担心是多余的,杜甫依然是个谦谦君子。 “闲杂人等都下去吧!” 挥了挥手袍袖,秦晋轻描淡写的将满院子杂役和官吏都轰了出去。 杜甫则已经自动进入了角色,等着秦晋向他交代此后的行事方针。但在沉默了一阵之后,他惊讶的发现,秦晋并没有打算在今天和他有过多的交代,而是简明扼要的介绍了神武军如何赶走了叛军,又如何将崔亮赶下台。现在的同州城看起来已经牢牢掌握在神武军手中,但秦晋却偏偏认为,在看不见的黑暗处,还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看着他们。就像乌鸦,像饿狼,等着你倒霉的时候大唱赞歌,寻着机会狠狠咬上一口。 随着介绍的深入,杜甫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他清楚,秦晋在向他交代同州城的基本情况,就是要对他委以重任。 尽管他并不赞同秦晋将一切反对者堪称是敌寇的极端态度,但是理智的一面也在不断的告诫着他,想要成就大事,在关键时刻就一定不能让反对者有可乘之机。因此,只有在这些人坏事之前,将其统统压制,才是目前看来唯一合适的选择。 当杜甫听到驿馆下毒案时,脸色则变得铁青惨绿。他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朗朗乾坤之下竟然还有人敢在三辅之地谋刺郡守!原本他以为大多数人的争斗都只是政见不同,抑或是立场不同,像这种出手即致命的搞法,实在是为人所不齿。 但是,这个念头刚刚生了出来,另一个声音就在杜甫的脑子里跳了出来,嘲笑着他。 这就无耻了?李林甫阴谋构陷下枉死的官员少了?被杨国忠不择手段抄家灭族的人还少了?远的不说,就说“厌胜射偶”大案时,秦晋不也险些入其瓮中吗? “请使君放心,杜某上任以后将全力恢复同州城内外的秩序,缉拿阴谋为祸者……” 秦晋摆了摆手。 “恢复秩序迫在眉睫,抓人大可不必,没有切实的证据,抓人只会使地方百姓认为我在打击异己,清洗崔亮旧部。与其落人口实,不如静观其变。” 杜甫有些搞不懂,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带兵者,可是今日阻止他打算全城搜捕的借口却显得有些苍白。 只是他不问因由,秦晋竟也一嘴带过了这个话题,然后又提到了地方稼穑的问题。 民以食为天,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能比粮食更重要了。提到收成,杜甫已经有些忧心忡忡了。 谁都知道今年入夏以来降水极少,大旱之后的减产或者绝收即将蔓延整个关中八百里秦川。 “今年麦子的收成不好,个别地方怕是要颗粒无收,使君可有筹谋了?” “一年的灾荒还不至于活不下去,勒紧了裤腰带总也能撑过一年。现在问题的关键处是对关中虎视眈眈的安禄山叛军。” 说到叛军,杜甫才恍然,神武军之所以能跟着秦晋一同赴任冯翊郡,不就是为了平叛的吗? “皇甫恪占据着蒲津关,沟通大河东西,扼住了关中通往河东的要道,的确是个大麻烦。” 杜甫的本意是想打听一下秦晋是否已经有了针对皇甫恪的计划,因为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皇甫恪占据了蒲津这么重要的地方,势必将成为安禄山极力拉拢的对象。只要皇甫恪点头,答应降了伪燕,就等于在关中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甚至伪燕大军可以绕过潼关,直如关中腹地。 岂料,秦晋居然摇头了,只淡淡说了一句: “皇甫恪不足为虑,无非是好吃好喝供着,他就不敢给秦某添麻烦!” 杜甫闻言后目瞪口呆,想不到秦晋竟是如此看待皇甫恪的?难道他果然将皇甫恪看成了猪狗一样的人物,可以任意揉捏吗?想啊到这些,心下不免一阵焦虑。 但他毕竟已经过了风风火火的年纪,这种疑问被暂时藏进了肚子里,接下来先看看秦晋究竟如何处置吧。 秦晋在驿馆耽搁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在天色将黑之时才带着随从返回了郡守府。 谁都没想到,仅仅一夜的功夫,一则谣言就在同州城内外传搅合的沸沸扬扬。 …… 杜乾运牵着马行走在长安城内宽敞的大街上,心中不免起伏澎湃,刚刚离开不过半月光景,此刻重新踏上长安城内的土地,地位不同,心境也大大不同了。这一次,他可是怀揣着大笔的金钱四处挥洒运作,比起锱铢必较的商人之事,其中的快了和满足感绝非能为外人道也。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韦济,但送给韦济的却不是金银,也不是玉石珍宝,而是秦晋的一封亲笔手书。 韦济从结果信笺后,表情变化也一点不漏的都落在了杜乾运的眼睛里。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的凝眉沉思。杜乾运暗暗腹诽着,秦使君评断的果然没错,韦济是个看重实利的人,在认为神武军只会给他带来麻烦时,就毫不犹豫的与之保持了距离。 只是从韦济当下的神情来看,此前的敷衍似乎被另一种态度所取代了。 韦济将手中的信抖了抖,看着杜乾运。 “韦某初经变故,到现在也还没有安定心神,只怕秦使君要失望了!” 他说的有些磕绊,好像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但杜乾运却在暗暗冷笑,老狐狸果真是老狐狸,明明是秦使君给他送上了一块上好的肥肉,他却打算讨价还价,真是让人生厌。 说实话,这种官场伪君子,甚至还比不上为士人所鄙的商人。商人虽然重利,但也重然诺。相比较而言,这些官场的伪君子重利,却视然诺为狗屁。 杜乾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可是使君为韦左丞送上的一份大礼啊,如果左丞不收,卑下只能回去向使君请罪了。” 言辞中似在劝说韦济答应下来,但语气中却时时流露着,此番交涉并非一定须得达成目标的意味。 韦济讶道:“杜将军何出此言?” “秦使君只内疚在兵变中连累了左丞丢官,所以才有意为您谋个京兆尹的差事,否则上万惯钱到哪里不行,非要去便宜政事堂那些老狐狸呢?” 至此,韦济怦然心动,既然秦晋肯拿出上万贯钱来运作此事,便足以证明这封信笺上所写并非虚言。 虽然京兆尹是个位高而不贵的差事,但毕竟是长安城中的实权位置,一般人想要却是极难得手的。 思忖了一阵,韦济下定决心,问道:“需要韦某作甚?‘ 杜乾运嘿嘿一笑: “只需左丞做一件事,余者自有卑下筹划。” “但讲,韦某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杜乾运再次大笑。 “这件事乃韦左丞力所能及之内,断不会推辞的。”他在此处顿了顿才又说道:“请韦左丞为卑下引荐裴济之。” “裴济之?” 裴济之是霍国长公主的独子,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正经事样样不成,吃喝嫖赌斗鸡走狗却样样精通。却不知杜乾运要见这厮作甚? “好,韦某今日便去安排,得了准日子便通知将军。” 杜乾运留下了临时住所的具体地址就告辞离去。韦济则坐在当场愣怔了许久,想着不久的将来有可能出任京兆尹,心中不免升腾起了一丝兴奋之意。但杜乾运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却总在眼前晃荡,他总觉得这个墙头草的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内容。 细细思量了良久,他才确定,这是一种轻蔑。 …… 杜乾运离开韦济府中,就马不停蹄的去往门下侍中魏方进的府邸。 见魏方进当然不会像见韦济那么容易,毕竟韦济和秦晋是有交情的,只要报出秦晋的名号,韦济必会亲自接见。而魏方进则不同了,身为门下侍中的他更是政事堂中的宰相,秦晋不过是地方上的区区郡守,就算本人求见,接见与否都要看具体情况,更何况杜乾运只是个跑腿的呢? 但是,杜乾运却极为自信,魏方进一定会亲自接见他这个小人物,因为就在他去见韦济的同时,已经命人往魏府送去了敲门砖。 两块产自西域的玉璧,在长安内外可算有价无市,随意出手则至少数万贯钱、有了这等重礼,一向贪财的魏方进一定会破例接见的。 杜乾运猜测的没错,当魏方进听说是有人以秦晋的名义送来了两块价值连城的玉璧,心中就产生了遏制不住的兴奋。尽管他明明知道,这两块玉的代价不会下,但就是控制不住内心中的蠢蠢欲望。 第三百一十九章:明府抽丝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一十九章:明府抽丝茧 杜乾运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魏方进,虽然比起杨国忠此人的气势差了不少,但总算还有些宰相风范。 对待魏方进,杜乾运自然半点都不敢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虽然此人在官场上的口碑不好,常常被人嘲笑蠢笨。但是深悉世故的他却十分明白,能够在朝廷上屹立不倒,还能进入政事堂为宰相的,没有一个人是易与之辈。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蠢笨被称为大智若愚。魏方进明目张胆的揽财,天子知道了却并不加责罚,甚至还能允许其进入政事堂,这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而那些嘲讽魏方进是蠢货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蠢货。 “你就是杜乾运?以前可是在右领军卫做长史的?如何现在到神武军中去了?” 杜乾运尴尬笑道: “相公记得没错,卑下此前的确在右领军卫做长史,现在到了神武军中,承蒙主将不弃,仍旧忝为长史。” 魏方进不怀好意的揭了一下杜乾运的疮疤,像他这种朝秦暮楚的人,在朝廷百官中的口碑肯定不会好了。魏方进虽然看在那一对价值连城的西域玉璧的份上,接见了他,但还是委婉的表达了对他的成见。 杜乾运定了定心神,魏方进对他有成见不怕,就怕魏方进是个不知进退的糊涂蛋。只是这种可能显然是不成立的,魏方进在小小的难为了杜乾运一句之后,就立即进入了正题。 “无功不受禄,说罢,秦使君需要魏某作甚?” 杜乾运则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着秦晋的亲笔书信递了过去。 “秦使君有所求,俱在亲笔书信中言明!” 拆开封泥,取出信笺,魏方进眯缝着眼睛逐字费力的读着信上的内容。说实话,他对秦晋的印象不错,文官出身,又有勇有谋,更难能可贵的是做事知进退,此前两人的合作就比较愉快。他甚至打算了,只要秦晋的要求并不过分,就尽心为其周旋一阵。 但信上的内容才读了一半,魏方进就彻底傻眼了。 秦晋筹谋的位置居然是京兆尹,而且还不是为自己筹谋的,得利者是尚书省原左丞韦济。 魏方进抖了抖手中的书信,头也不抬的问道: “秦使君不是写错了?韦济?” 杜乾运心惊于秦晋的胆大妄为,公然行贿宰相,为旁人谋官,这等事要传扬出去,就会惹上无尽的麻烦。可秦晋偏偏就敢做,甚至于运气还好的不得了,魏方进偏就不是个能抵御金银财宝诱惑的人。正所谓只要收买筹码足够,就算生命危险也是肯冒的。 魏方进就是属于这种人。但是,这一回魏方进却罕有的打退堂鼓了,京兆尹这个位置落谁家非宰相之首点头不可。按照惯例,高仙芝现在是宰相之首,京兆尹应当由其点头应允才可以。但事实情况却是,高仙芝奉旨在家养病,政事堂的实权再次握于杨国忠之手。 听说杨国忠早就对现任京兆尹王寿不满,自从重返政事堂以后,就积极的运作,意图将王寿撵出京兆府公署。其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一则干掉王寿这个鼠首两端的小人,二则让他信得过的心腹坐在京兆尹的位置上。 所以,京兆尹这个位置,又岂是他魏方进能够染指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但是,一想到那一对史上罕见的玉璧,又实在难以将拒绝的话说出口。魏方进亦罕见的陷入了两难的选择之中。 魏方进天人交战,杜乾运端坐客位,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心里在阵阵发笑,想不到魏方进的死穴竟如此容易寻找。 “韦相公,先前送到府上的玉璧不过是秦使君交代下来的见面礼,成与不成都是送与相公的,只要相公答应为之筹划,一旦事成,则另有重谢,比起那对玉璧,更是稀世珍品啊……” 一番话将魏方进的胃口吊的十足,杜乾运却没有明说另有重谢,究竟所指何物。最终,魏方进还是狠狠一咬牙。 “好,韦某就尽心筹划,筹划……” 紧接着,杜乾运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捧着,恭敬的递到魏方进面前。 “卑下临来时,秦使君曾交代,只要韦相公答应下来,便将此封书信奉上!” 见状如此,魏方进顿觉好笑,想不到秦晋竟也做了两手准备,这谨慎的性子倒是破对他的脾胃。 …… 杜甫走马上任冯翊县县令,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处理驿馆下毒案,誓要缉捕幕后主使范长明。 为此,杜甫还亲自提讯了驿馆中上下官吏杂役。 害的驿馆上下都人心惶惶,以为县令的报复还是到了,此前答应的一笔勾销不过是猫戏老鼠的把戏而已。 杜甫当然不是为了公报私仇,他提讯驿馆上下,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查清楚一切与范长明有关的蛛丝马迹。在反复的提讯和审问中,还真就有了此前不曾主意的发现。驿馆中的一名佐吏便引起了杜甫的注意。 在提讯中,杜甫亲自上阵,看似随意的闲聊,却从中发现一名嗜赌的佐吏,在一夜之间就还上了数百贯的赌债。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以此人的俸米至少要几年的功夫才能积攒下如此大的一笔钱。 那么这笔钱的来源就成了极为可疑的一个问题,杜甫寻根究底,当即审讯此人。佐吏矢口否认,只说是从赌桌上赢来的一大笔钱,并无其他隐情。偏偏杜甫是个爱较真的人,于是就用了一天的时间摸排了此人的所有牌友,以及惯常光顾的赌场。最终得到证实,那佐吏根本就没在赌桌上赢过如此数目巨大的一笔钱。与此同时,县廷的差役又将那佐吏的家抄了,又在后院挖出了十数斤金黄金。 当十数斤黄金摔在那佐吏面前,杜甫冷笑着警告: “就算你牙关再紧,仅仅这十数斤黄金,杜某就可以定你个勾结叛逆之罪。你的父母妻子,都要跟着你一道去死。如果能够交代实情,若县廷因此而抓到了要犯,杜某在此立誓,可免你家人死罪。” 终于,那佐吏彻底绝望了,问道: “明府所言可是当真?” “字字句句无一虚言!” 佐吏长叹一声,将所知道的隐情竹筒倒豆子一般悉数的交代了出来。 原本杜甫以为这件事会涉及薛景仙,但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竟然是范长明亲自找上门来,先帮他还上了赌债,接着又赠金。而这些事,都是在神武军离开长安之前就进行了的。杜甫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驿馆下毒案是那范长明蓄谋已久了的。 “你最后一次见凶犯实在何时何地?” 佐吏想了想答道:“三日之前,他要求卑下协助出城,但这绝非卑下能力所及,就拒绝了。” 杜甫追问: “以范长明的性子,被你拒绝了,岂能不报复?” 佐吏茫然摇头。 “范长明从无对卑下有过威胁言语……” 整理了一下思路,杜甫才意识到,自己的对手是个罕有的心思缜密之人。范长明既然在神武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在驿馆中发展了眼线,那么谁又能保证他没在其他地方发展眼线呢? 为此,杜甫特地寻了个机会向秦晋了解范长明其人,此人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秦晋,究竟他们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呢? 秦晋对此也甚为感慨,他和这个老啬夫的一段渊源,说起来连他自己都从未重视过。范家兄弟的惨死,诚然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但说到根子上,还不是范长明的贪欲害了两兄弟? 听罢范长明和秦晋的渊源之后,杜甫亦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人生悲剧啊!” 秦晋却不以为然:“恶人为恶,咎由自取!难道子美兄同情那老啬夫不成?” 杜甫惭愧一笑,“惭愧,杜某还真就生出了恻隐之心。但请使君放心,杜某还分得清公私之事,断不会因为些许人之常情而误了公事。” 范长明的奸狡远远超出了想象,包括秦晋在内都低估了此人。不过,杜甫还隐隐觉得,范长明这个老啬夫让人脊背发寒的不是他的奸狡,而是驴一般的倔强。 临告退时,杜甫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道: “使君难道没发现吗?范长明每每构建的卑鄙阴谋,最后总在无意间悉数失败,也许使君是他天生的克星也未可知呢!” 秦晋愣了半晌,再回想一阵,还真就像杜甫所言,范长明搞的那些阴谋诡计,他从未放在过心上,有些甚至于当时还不自知,但到了最后果然都是以自己的化险为夷而告终。 “还真像子美兄所说!” 秦晋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每一次失败后,范长明的抓狂与愤怒。精心准备的计划,总是被对方与无意间化解,其中的愤怒也许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其中真味。 “范长明的事暂且放下吧,他既然谋划了许久,也必然早就安排好了退路。还有一桩大事需要子美兄......” 第三百二十章:肃反卷风潮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章:肃反卷风潮 一大早,杜甫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头扎进了县廷正堂,一干佐吏早就齐齐候着,等待县令分配新一天的任务。 “据知情者举报,陈家仍旧贩运私粮,且数目不小,今日所有人都去侦办此事,一旦查实,人赃俱获,便照例行事。好了,都去吧!” 简单的一句交代后,正堂内的佐吏一哄而散。一个多月以来,这套侦缉私粮的把戏他们早就使得炉火纯青,非但出尽了威风,还会在侦缉行动中分得可观的赏金,试问谁不争先恐后? 杜甫也分派完了任务,也不得闲,他不会亲自到一线去搜集陈家贩运私粮的证据,但还是要给陈家最后一个机会。毕竟陈氏乃冯翊大族,一旦连根拔起,造成的影响亦不可估量。 在陈氏之前,同样因为贩运私粮被连根拔起的还有向氏,只不过秦使君为了杀鸡儆猴,查出了向家勾结皇甫恪的实据。但令人意外的是,向家居然和关东的伪燕暗通款曲,这就触及了秦晋的底线。原本只是抄家,治罪首恶的处罚,立即就狠了十倍百倍。 种种证据查出来还有什么好说的?秦晋当即下令,将向家老少数百口一并缉拿下狱,成年男丁斩首示众,女眷发与官府为奴,未成年的男子则净身之后送往宫中为宦官。 事后,秦晋将此案正式行文报与政事堂知晓。破获了地方谋逆勾结安贼叛军的大案,政事堂的宰相们当然不能唱反调,还特地下发了褒奖令,鼓励地方穷究反贼。由此,竟在关中各郡县掀起了一股肃反之风。 尤其受累的就是各地商贾之家,不管有背景的,没背景的,背景大的,背景小的,因此而破家者不计其数。就算在风潮中保住了门庭的,也是日日在惊惧之中,不知哪一日厄运就会降临。 这种局面固然有其复杂的政治因素,但根本处在于,商贾的屁股几乎没有一家是干净的。他们沟通大江南北,追本逐利,不管是李氏坐江山,还是安氏坐江山,坐江山的皇帝是汉人,抑或胡人,于他们又有何干?商人的根本乃是逐利,所以,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哪一个肯于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勾连安贼叛军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些为商贾做后台的大背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又哪里会为这些人抢出风头,挡风遮雨呢?为了避免自身被牵连进去,便彻底放弃了对他们的庇护。 简而言之,这股风潮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掀到了最**,几乎使得关中商贾势力尽数被毁。 只是这一切一切的开始都从冯翊郡同州城来。其中最直接的参与者就是县令杜甫。 对于从向家开始,蔓延整个关中的针对商贾的肃反,杜甫是深有自责的。 在他看来,如此大规模的抄家和杀人,无非是觊觎着那背后的有人财富,又有谁在乎那些获罪者是否真的有罪呢? 但秦晋却斥责杜甫,这是妇人之仁,也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商贾贸易四通八达,如今关外半数河山落在了安禄山手中,商贾们有几个不早早的未雨绸缪?只要查有实据,就必须依法严处,绝不能留情,在这种紧关节要的当口,是万万不能心软的。 “子美兄,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被攻克的。潼关虽为关中锁钥,须紧防的敌人不再外而在内……” 对此,杜甫竟找不出来一字反驳,但他后来却觉得,与其说内部的威胁在商贾,倒不如在朝堂。只要政事堂的宰相们但凡为了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做出自毁长城的事,比那些私下里勾连安贼叛军的商贾们,为害岂知高出百倍千倍? 但是这种话又岂是区区县令能够说的,就算说了,又有谁会听?秦使君不也是在朝堂争斗中不堪其扰,才自请外出的吗? 所以,杜甫只得选择埋头做好秦晋交代下来的差事。 到了陈家,陈家的家主对这位破家县令大为忌惮,好生陪着小心,殷勤招待着,不敢在言语中有一丝得罪。 “杜某直言相告,县廷已经掌握了贵府贩运私粮的证据,如果贵府能够就此悬崖勒马,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 杜甫向来不善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向陈氏家主下达了最后通牒。 那陈氏家主始终陪着小心,却不想对方一点情面都不给,直接就出言相威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后两手一摊道: “明府既然看上了在下的家财,就放手去拿算了,何苦又上门羞辱于人?” 商贾之家向来重利,杜甫本想晓以利害,这些人就会有所收敛,做出正确的选择,谁又能想到此人竟是死不悔改呢? “你,你,杜某若真想羞辱于你,又何必亲自上门?” 但不论杜甫如何说,陈家家主只摆出了一副人而处置的架势。 最终,陈家还是没能避免掉被抄家灭族的下场,而从陈家抄没出来各种信件里,居然还牵出了一大批的官员。这其中有冯翊郡本郡的官员,也有朝廷里的高官。牵连官员的信件以外,还有何安禄山伪燕高官的往来信件,其中一封署名为严庄的信件让秦晋格外注意。 看来,陈氏之所以负隅顽抗到底,也正是因为此了。 打击贩运私粮,并不是秦晋的目的,他的根本目的还另有所在。 冯翊郡率先结束了对商贾的肃反,最后三家大商股只有杜氏一族成为幸存者,一家独大。尽管通州城里谣言甚嚣尘上,都说杜甫乃冯翊杜氏族人,自然出手偏袒。 杜甫有口难辩,秦晋则对此毫不在意,他才不相信杜甫会徇私偏袒。 于是,第一道政令紧随其后出炉了,郡守府政令下达即日起,本郡盐铁粮均由郡守府同意调配,商贾贩运,须在郡守府申领配额,否则任何以上三种货物的贩卖均属违法。 此令一处,立时招致了很多人的诟病,认为这是秦晋要将商贾之利吃干榨净。但紧接着,修正政令又在当日晚些时候发布,大致意思是运进的配额原则上没有上线,运出却需要严格执行配额。 …… 裴敬的伤势经过一个多月的将养早就恢复如初,但是,他的差事却一直空悬,秦晋始终没有确定给他安排任何位置。虽然一直赋闲,他却在同州内外来来回回走了不下数十遍,对此地的基本情况也算小有了解。 只是对地方越是了解,裴敬就越觉得秦晋刚刚颁下的政令是彻头彻尾的昏招。这么做等于竭泽而渔,杀干净了赚钱的商贾,还有谁负责流转货物呢? 裴敬以长安大商的身份甚至拜访过当地一些小有名气的豪绅,从中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政令中具有明显的倾向性,货物只许进,不许出,但如此以来,商贾又如何渔利?让他们一直赔钱吗? “就算杜家已然成为秦晋的忠实走狗,他们也不会肯于一直持续这种只赔不赚的买卖…… 一名豪绅毫不掩饰的表达了他对秦晋的不满和敌视。 经过一番细致的了解以后,裴敬认为他有必要对秦晋做出适当的提醒。奈何,秦晋一直避而不见,这是明显对他的不满,朝邑城的惨败似乎使他彻底失去了秦晋的信任。 但是,裴敬并没有放弃,他找到了卢杞,向他提出了自己所发现的种种问题。 卢杞静静的听着裴敬的讲述,良久之后才将其打断。 “使君行事向来有先见于人,我也曾几次问过,但都没有答案。你来找我,实在是找错人了。” 裴敬急道: “难道,难道你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看着吗?” 对此,卢杞只能无奈的一摊手。 “我在同州仅仅负责提调练兵,余者政令也是没有插手的余地,你来找我不如去问问杜子美,他现在可是使君面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就连那个出卖旧主的长史严伦,也比咱们神武军风光多了” 话语中竟流露出了些许的泛酸之意。 裴敬大为惊讶,想不到秦晋竟然不完全依靠神武军老人在地方上推行政令,而是另起了一套炉灶,其中的人物也是鱼龙混杂,既有杜甫这种从长安跟随过来的,也有就地从崔亮手下招募过来的,其中严伦就是典型的代表。 听到卢杞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裴敬忽然好似意料到了什么。 “也许,也许咱们都会错了使君的意!” “会错意?” 卢杞凝眉问道,裴敬于他是发小,又是袍泽,两人自是可以无话不谈。 裴敬忽而转换话题问道:“使君在长安最糟糕的情况是甚了?” 卢杞想了想说道:“自然是搅合进了政争,左右为难,最后难以脱身……” “正是,使君对此感同身受,自然不想神武军也卷入地方争斗,如此置身事外,将来才好无所顾忌,无所牵挂……” 对裴敬的话,卢杞还是有些不明白,使君放着神武军现成的力量不用,却拐着弯的用杜甫严伦等人,怎么看都有点脱裤子放屁的感觉。 裴敬又思忖了一阵,竟语出惊人。 “也许,也许使君认为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多久,神武军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第三百二十一章:捉钱有令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一章:捉钱有令史 听了裴敬的分析,卢杞若有所思。 “难怪,难怪!” 但紧接着他又失声道: “难道使君认为潼关必失?” 裴敬摇了摇头,他也仅仅是猜测,具体如何又岂能一一细致的算到了?卢杞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个薛景仙,你可还有印象?” 裴敬虽然一直没有差事,但却对冯翊的大事小情如数家珍,自然知道这个与崔亮和杨国忠都大有瓜葛的前冯翊县令。 “使君对此人委以捉钱令史的差事!” “捉钱令史?何时委任的?” 捉钱令史乃是负责公廨本钱的官吏,是掌管官府向民间放贷的吸血恶鬼,不论民间还是朝堂名声甚恶。从太宗年间至今朝中便不断有呼声废止这种吸纳民脂民膏的官署,但这毕竟是地方财税的大笔收入,想要砍掉又谈何容易?因此百多年间,废了又重立,重立又废止,反反复复多少次,公廨本钱都一直顽强的存活至今。 “就在昨日晚间,我在郡守府亲眼所见!” “难道使君连民财都不想放过吗?” 对此,裴敬百思不得其解,薛景仙这种小人做捉钱令史这等龌龊差事的确再合适不过,但秦使君用人又怎么能黑白不分呢? 卢杞又是两手一摊。 “具体内情不得而知,还是静观结果吧,使君何时无的放矢过?反正我不相信,使君会参与这等自会名声的事。” 的确,神武军的筹钱能力惊人,如果缺钱,只要军中随便几个子弟家族中伸一伸手指,就会有数万贯乃至数十万贯钱到手,何必搜刮民脂民膏呢? …… “明府,捉钱令史求见!” 杜甫面色一沉,让那佐吏将捉钱令史领进正堂。 “下吏薛景仙,拜见明府!” 薛景仙一躬到地,口中五味杂陈,他原本是这县廷的主人,此刻却早已物是人非。但眼下的处境已经远超预计,秦使君不但没有治罪,反而对他还委以捉钱令史之任。捉钱令史虽然是个名声极臭的差事,但其中的油水丰厚,绝不亚于县令,甚至要远超县令。 精明者,只需动动手指,就会有大笔的金钱流入囊中。 在薛景仙面前,杜甫并没有表示出半点对此人的厌恶,他只面无表情的说道: “使君对你委以捉钱令史一职,杜某认为,你有必要了解,此令史非彼令史。” “请明府示下!” 薛景仙压制住心中的惊讶,恭敬回答。 “以前,令史主要掌管放贷,现在你优先负责的是借钱。” “借钱?” 薛景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这个捉钱令史居然是负责借钱的。如果只借不贷,他哪里还有机会捞油水还债呢?但现在自身已经是架在了火上的鱼肉,又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呢? 没等他开口询问,杜甫就将一份公文递了过来。 “这是使君亲拟的公文,你拿回去仔细研读,做好了这件差事,功过即可相抵。使君承诺再还你一个县令的差事!” 捉钱令史是不入流的恶差,县令虽然赚的少,地位与之却是天差地别,薛景仙自然愿意做县令。因此,在杜甫将秦晋的许诺说出来时,他竟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了。 “下吏定然不辱使命,不辜负使君厚望。” 离开县廷,薛景仙仔细研究了杜甫给他的公文。与其说这是一封公文,不如说是一则指导手册。其上详细列举了他这个捉钱令史所针对的主要对象,以及各种可行的手段。 其实,手段也很简单,以前是公廨向民间放贷,现在不过是公廨以同样的条件向民间借钱。 当然,首要的对象自然是冯翊地方的豪绅。要知道,关中地方的豪绅已经不敬战乱的繁衍了百多年,积累的财富远超常人现象,甚至许多人家的钱库,连串钱的麻绳都已经朽烂成灰。 从商贾的手中抠钱不容易,在这些世代豪绅兜里掏钱,薛景仙却有一百种法子对付他们。 为了在秦晋的面前有所表示,薛景仙将第一个目标放在了一陈姓家族身上。陈家出过不少官员,虽然并非显官高绝,但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不过,薛景仙之所以选择陈家,是因为这个家族在冯翊的名声并不好。 公文中列出的知道方法表面上看是向民间以优厚的条件借钱,但薛景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明显是要劫富济贫。也不能说是劫富济贫,准确点应该称之为劫富济富。因为这笔钱一旦借入,又要立即转出去。 前些日子郡守府颁布了政令,对盐铁粮实行严格官制,名为出入均由配额管控,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明显是只许进不许出。这笔钱公廨钱就是为了补偿商贾在其中的损失而纯在的。说穿了,官府只需在其中费一笔不菲的利息钱。 至于本金,薛景仙甚至不无恶意的在揣测,秦使君一定不会认账。当然,他薛景仙也不会认账的,在秦使君不认账之前,他早就调到别处做县令了。至于最后谁来背这个黑锅,那就看谁是倒霉蛋了。 原本他以为秦晋就算不是正人君子,至少也是个立身颇正的官员。现在看来与他薛景仙不过是一丘之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区别仅仅在于,秦晋位高权重,乃一郡之首,手中又握有一支极具威慑力量的人马。而他薛景仙仅仅是个不得志的令史…… 陈家家主得知有捉钱令史来借钱,虽然不敢得罪,但还是让家中执事拿出了十两黄金,打法他走人。不过,让陈家家主想不到的是,这个捉钱令史显然不是来打秋风的。因为他是来抽筋扒皮的。 三日功夫,薛景仙不费一兵一卒就从陈家那里借出了二十万贯钱。当这笔钱交割给县廷时,杜甫连连感慨。他曾苦口婆心的为附近受战乱影响的灾民倡议募捐糊口粮食,但是几乎所有的地方豪绅们都连不迭的哭穷,声称自家也没有余钱余量。 现在看来,那些豪绅不过是在哭穷而已。否则,薛景仙又怎么能在三日功夫就从一家豪绅那里借到了二十万贯钱?而且,陈家在冯翊郡至少要排在十名开外。可以想见,冯翊地方上藏有多少财富。相比较而言,府库里确是相形见拙,空空如也了。 “这些豪绅此时吝啬银钱,将来安贼一旦破关而入,多少钱也都白白便宜了胡贼!” 杜甫坚信,秦晋变相的劫掠地方豪富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抵御胡贼叛乱,因此在见到薛景仙“借”来的二十万贯钱才有感而发。 “明府若觉得不够,下吏还能在陈家至少榨出来十万贯……” 薛景仙适时的向杜甫献媚,杜甫却摆摆手道: “羊毛不能全在一只羊身上剪,就先放过陈家吧,他们虽然为富不仁,但也不至于弄的他们家破人亡。” “明府明鉴,那就挨个剪羊毛,哪家也跑不了……” 薛景仙带着兴奋离开县廷,杜甫沉吟了一阵也离开县廷赶往郡守府。 “薛景仙三日间借钱二十万贯,杜某粗略估算,此人筹钱百万贯当不在话下。只是使君因此而得罪遍了冯翊士绅,恐怕得不偿失……” 秦晋对此似乎并不在乎: “子美兄多虑了,这些士绅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某若以他们为根基,早晚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知使君以何为根基?” 杜甫甚少如此言辞逼人,但见秦晋满不在乎的神态,还是忍不住想要劝告一番。诚然不能以地方士绅为根基,但由这些士绅口口相传的名声却足以让一个人成名天下,也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秦晋年轻气盛,不把这些士绅放在眼里,早晚会吃大亏的。 秦晋却哈哈一笑。 “不使天子见疑,便足以顶上千万根基了!听说安贼叛军已经在潼关几度与哥舒翰激战,神武军早晚要与之一战的……” 闻言之后,杜甫不免愣怔。想不到秦晋自毁名声,只为不使天子猜忌。可这么做对秦晋本人,究竟是得是失,便有待商榷了。 “皇甫恪又派人来要粮食了,这老儿越是给他好脸色,便越是得寸进尺......” 秦晋少有的和杜甫抱怨起了皇甫恪的难缠,这段日子,蒲津关密报不断,皇甫恪从未暂停过和安禄山使者的谈判,摆明了是以此相要挟索要粮食。 “使君还要隐忍一段时日,否则将皇甫恪推向安贼,关中就有大麻烦了。” ...... 蒲津关,皇甫恪大声的训斥着心腹部将冯唐。 “混账东西,姓秦的不过放了你一条命,就如此作态吗?既如此,何不投降他去......” “将军息怒,末将不是为秦使君,是为将军着想啊。投降安禄山,将来必会遗臭万年,末将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将军堕入......” “放屁,哪个说老子要投降安禄山的?” “军中,军中都在这么传......” 皇甫恪居然笑了,指着冯唐道: “你们这些肉眼凡胎,如何看得出老子深谋远虑?如果不供着安贼使者,姓秦的小竖子岂肯乖乖拱手送上粮食?” 第三百二十二章:使君与明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二章:使君与明府 步行在同州城的四马大道上,秦晋才第一次体会到关中的独特风情。长安也虽然位于关中,但毕竟是三千河山二百州的京师,所居民众多为迁自各地的豪族,至开元天宝年随着国势日强,定居于此的胡人亦日渐增多。秦晋至今还清楚的记得,自己站在宏大的尖顶清真寺外,古兰经吟唱的歌声悠扬飘来,内心是何等的震撼。 都说长安乃关中精华所在之地,倒不如说是汇聚天下文化的国际化大都市。秦晋感慨于唐朝对于宗教的开放,在长安城内,许多坊市都可以见到佛教的寺院,道教的道观,抑或是大食人的清真寺。在这样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里,风俗习惯兼具天下各地特色,自然就不足为奇了。也因此,这座天下第一的大城虽然身在关中,却少了许多秦川本土的地道特色。 在同州城,随处可闻的沿街吆喝声,透着浓重的秦腔,以至于根植于秦晋脑海深处的唐人语言系统都难以理解,那些商贩们究竟在吆喝什么。 比起秦晋所生长的那个年代,一种发音极大的普及于十数亿人口大大不同,在这里十里不同音是极为常见的事,虽然冯翊距离长安不过百里距离,但于秦晋而言,仿佛到了全新陌生的世界。 此前他一直忙于政务军务,根本就没有时间到街上用这种闲逛的方式,来领略本郡的风土人情。当然,即便是今日此刻,他也全然不是为了猎奇游玩而做漫步之行。 政令颁布已经月余,市井间的反应各自不一,提起新任的郡守秦晋,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则赞不绝口。 不过,秦晋才不在乎那些对他的谩骂,他在乎的是谩骂自己的人究竟有多少。对于这点,秦晋有充分的自信,骂他的人都是那些在政令颁行后受到打击的人。对此,他当然不会强求那些因新政令而家破人亡抑或是家道中落的富户豪族们对自己心存感激,如果是这样那才见鬼了。 “由神武军负责封锁本郡边界,人为的拉起一道贸易壁垒,使得粮食只进不出。随着粮食逐渐充足甚至严重过剩,超出了本郡百姓的需求,粮价便不可避免的下跌了……” 杜甫跟在秦晋的身后,他对秦晋口中不时冒出的古怪词汇虽然不甚了解,但也听得明白,这是在说冯翊郡的粮价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居然恢复到了天宝十四年初的水平。比起最高价已经足足降低了三倍有余。 这种治郡的方法,此前闻所未闻,但不论如何米价恢复到旧日的水平,对冯翊百姓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大旱的危机不会在百姓头上时时露出狰狞的獠牙了。但冯翊虽好,可关中数十郡的百姓们仍旧在水深火热之中,随着战局的拖延,麦田的欠收绝收,青黄不接的情况得不到有效的缓解,饥荒已经如暴风雨前低沉沉的阴云,正逐渐积累压得大厦已然濒临于将倾…… “粮食源源不断的运抵冯翊,但恐怕甚多地方豪族却在心头滴血,听说有些人已经在私下串联,要将状子告到政事堂,乃至御前……” 秦晋刚想就杜甫的担忧做解释,忽然鼻头耸动,阵阵肉香弥漫鼻腔。四下张望,却发现这香气来自街边的泥炉,半敞开的炉门里可见通红的炭火之色,里面放置着半熟的烤饼、烤肉,泥炉胖没有盖子的铜锅内炖煮着肥瘦相间的猪肉。 没错是猪肉!秦晋来到唐朝大半年,吃的尽是些半生不熟的牛羊肉,由于猪肉被视作污浊的食物,他这等身份的人竟然甚少有机会接触这种后世寻常所见的肉食。 而在神武军中,秦晋曾表示过要弄些猪肉解馋时,那些出身自世家的军中子弟们均向他投来了不解甚至是不屑的目光。虽然仅仅是猪肉的问题,秦晋为了不在军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忍住了肚子里馋虫。 直至今日此刻,猪肉那久违的香味阵阵传来,使得秦晋再也忍不住,一定要吃上满满一大碗。 “饿了,坐下吃点!” 杜甫欣然点头,他这十余年来受尽了穷困潦倒之苦,曾经视之为污浊之肉的猪肉,能吃到口就已经是为妻儿改善伙食了。杜甫并非是个偏狭的人,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提高,自身处境的改善,而重拾起对猪肉的鄙薄厌恶。 相反,在闻到这猪肉的香气之时,往日穷困日子不免回现眼前,然则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他曾在酒后和秦晋袒露这种心态,秦晋则笑着回应了四个字,“忆苦思甜”! 秦晋与杜甫布衣而行,不知内情的百姓们自然料不到,同州城内最有权势的两个官员,正挤在他们之中。 一直远远跟随在两人身后的便衣卫士们见状,便要跟着挤进来,以使秦晋和杜甫和百姓们隔绝开。 不过,秦晋却暗暗摆了摆手,如此大动干戈大可不必,只让他们远远候着就是了。 胡凳胡桌泛着锃亮的油光,一看就是多年使用所致。秦晋毫不作态,大剌剌的就做在胡凳上。杜甫也紧随其后,坐在了他左手边的一张胡凳上。小贩殷勤的上前招呼。 “客观来腕肉汤大饼吗?” 实际上,他的摊位也只供应这两种食物。 秦晋迫不及待的指着铜锅内翻腾的猪肉块说道:“来两碗肉,捡最肥的。” 那小贩痛快的答应了一声,便摆出两只粗陶大碗来,一把抄起锅边的大勺…… 秦晋这副猴急模样将杜甫看的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年轻的郡守从来平时最重视自己的一言一行,像今日这般急不可耐的要吃一碗猪肉,就有些失态,可是头一次见到啊。 时人讲究君子温润如玉,如果秦晋的这副做派落到长安那些权贵眼里,不出半日功夫,必然就会传为京中笑谈。 秦晋拾起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大嚼,但肉的温度滚热,烫的他合不拢嘴,又不便吐了出来,这幅模样又使得杜甫忍不住笑了。 十足的馋像,此刻之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种表情会出现在秦晋的身上。 终于将一口猪肉咽下,秦晋畅快的舒了口气,忽又捡起之前两人继续的话题。 “如果士绅豪族们不告我,甚至还要为我赞颂一贺,那才是末日临头了……” 杜甫闻言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秦晋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地方士绅豪强的集体告状,只会使神武军的种种作为,打上巧取豪夺的烙印。如此尽失人心,天子才会安心啊。 说到底,天子根本不在乎秦晋和神武军在地方上会不会伤害百姓,比起伤害百姓,天子甚至更担心秦晋这种既为郡守又掌兵权的官员对百姓太好。 想到这些,杜甫看向了只顾大口吃肉的秦晋,不禁又想着,秦使君如此自污名声 ,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原本就不在乎呢?几乎在一瞬之间,他考虑了多种可能,但最终都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 在来到冯翊之前,杜甫自认看得清楚秦晋其人。但在亲身经历并执行了这一连串的政令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的郡守了。 “地方士绅毕竟是官府驭民的纽带,现在把这些人都得罪光了,将来政令就可能出不了郡府县廷……” 杜甫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自两汉以后,朝廷再也没有能力对百姓做到强有力的管束,所谓王权不下县的惯例也渐趋养成。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纽带,地方士绅由此就突出了其重要所在。 秦晋再一次咽下口中的猪肉,从汤碗中夹了一块泡软的烤饼送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这也是选择之法,在新政令的执行中,能够紧密配合的,郡守府和县廷都会酌情加以优待,更何况从那些人家口袋里掏出的钱,秦某可是白纸黑字签过借据的,有借自然就有还,这个理到任何地方都是可以讲的……” 见秦晋眼中流露出的狡黠目光,杜甫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又捋了一下稀疏的胡子,然后也嘿嘿的笑了。 “仅凭使君这副做派,政事堂就算撕破了面皮,怕是也难伤到使君分毫啊!” 秦晋哈哈大笑。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得了实惠,这脸皮丢也就丢了。” 不过杜甫却又愁容上头,眉毛拧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今日一早在城内捉到的闹事之人。 “皇甫恪的密使在街市上公然搅扰治安,已经被悉数捕拿,敢请使君该如何处置?” 秦晋想也不想便道:“这还用问?自然按律处置。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杀头的杀头!” 杜甫仍旧继续追问着:“使君,他们的身份可是叛逆,被逮到了,按律是要全部枭首示众的。难道全杀了?” 这时,秦晋才恍然大悟的拍了拍头,“原是把他们这些惹事精都当成良民了!就以普通军卒论处,连日来够纵容这些人了,是时候给他们点教训!” 第三百二十三章:断皇甫后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三章:断皇甫后路 “出了人命,还是得杀人!” 闻言,秦晋的眉毛挑了两下,以前他只知道皇甫恪麾下的军卒都是严守军纪的,如何近来行为如此反常? “杀人者偿命,其余人等亦要从重论处!” 秦晋改变了主意,原本只想按律处置,但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如此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这么做,难保会激怒皇甫恪,万一,万一他再投了安贼?据说,皇甫恪对安贼的使者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 杜甫忧心忡忡的劝解着秦晋,他认为只在表面上处置一下,对各方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就可以了。此刻维持现有的不战不和状态,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秦晋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冲动了? “子美兄懦弱过甚了,难道你就不觉得,这是皇甫恪在试探我们吗?” “试探?” 杜甫一脸懵懂的望着秦晋,不明白皇甫恪要用这种无聊至极的方法,试探他们什么? “对,在试探神武军的底线!皇甫恪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虽然对安贼没有好感,对神武军也未必有好感,说到底,维系着敌我两军之间唯一的干系,就是约定好每月一‘送’的粮食。” 眼看着第二次“送粮”的日子就到了,皇甫恪突然间一反常态怂恿部下在同州城闹事,自然是想激怒秦晋,然后秦晋在愤怒之下了重手惩治,皇甫恪就可以趁机与之翻脸,以作讨价还价的资本。 听了秦晋的分析,杜甫跺脚道:“使君既然知道这是皇甫恪的阴谋诡计,因何还故意上钩啊?” 秦晋转而冷笑。 “秦某就是要入皇甫恪彀中,就是要让他翻脸,看看他这张脸翻过去以后,再如何翻回来!” 杜甫大惊失色,不知道秦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时刻要从脑子里挤出来。 “难道,难道使君要开战?” 现在杜甫最怕的就是秦晋不满于两军僵持的现状而贸然开战。实际上,在杜甫看来,维持现状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皇甫恪战意不强,又无必反之心,之所以造反还是奸人崔亮诡计所致,只要加以时日不愁此人再次归降朝廷。可是如果开战,双方激战一起,再想从容谈何就难了。 再者,只要打仗,到头来遭殃的还不是百姓?届时,冯翊郡这梦幻泡影一样的繁华景象真就成了昙一现了。 所以,杜甫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阻止秦晋开战。 “使君万不可轻启战端啊,战乱一起,冯翊郡这大好形势将毁于一旦。” 由于情绪激动,杜甫的声音便不自觉的提高了,一声使君惊得左右百姓回头看向这一老一少两位。 百姓们看清了奇谈怪鱼原来出自身穿布衣的一老一少,都不禁嘲笑他们。 “猪肉摊子上要搭台唱戏吗?哪里来的使君,明府……” “就是,就是,使君明府能来吃猪肉?俺还说天子摆驾亲临呢……” 在众人充满鄙夷和嘲讽的目光中,秦晋和杜甫付过账以后落荒而逃,既然被人当做了怪物,他们自然也就失去了相对平静的环境来讨论军政问题。 秦晋没有向杜甫解释具体原因,只交代他必须重处那些闹事的军卒,一个都不能轻饶。 当日,三颗血淋淋的首级就被挂在了同州城东门的旗杆之上,其下张贴布告,三个贼人当街殴打百姓致死,处枭首执行,以儆效尤。至于剩下几名帮凶在鞭笞之后,全部关入大牢,监禁到死! 杜甫本想关一阵子就可以放了,但秦晋却认为,饶了这些人的性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绝不能再手软,于是便提出了这个监禁到死的建议。总而言之,就是这些人即便不死,也要在大狱里度过余生了。 次日一早,卢杞携裴敬求见秦晋。秦晋一反常态,接见了被投闲置散的裴敬。 裴敬在郡守府中佐吏的引导下往后堂而去的路上,心中不免砰然兴奋,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想不到使君居然肯见他了。这是个好兆头,没准今日见面之后,就可以重返军中了。 寒暄落座之后,秦晋直接提起了皇甫恪得寸进尺的问题。卢杞愤愤然道:“皇甫恪不知进退,大不了和他决死一战,彻底打败朔方叛军,擒了皇甫老贼,看他还猖狂不猖狂!” 卢杞说的当然是气话,秦晋的策略他再了解不过,保持现状才是根本。但总这么示好就等于示弱,皇甫恪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觉得吃定了神武军,因此才这么肆无忌惮的行事。 “使君,末将以为,此时不宜与皇甫恪开战,应该在开战之外另寻办法,让皇甫恪受到教训!” 秦晋点了点头。 “这也是秦某今日见你的原因!” 闻言,裴敬喜出望外,激动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他两次连累神武军险些跌入绝境,恨不得立即就有一次能够一雪前耻的机会,就算刀山火海也愿意去。 “皇甫恪不足为惧,断了他的后路,自然就无法猖狂!裴敬,你敢代秦某去一趟蒲津吗?” 裴敬稍一愣怔,继而又决然道:“使君有命,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秦晋又道:“蒲津现在算得龙潭虎穴,但也不至于赴汤蹈火,这个艰巨的重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使君之意,让裴二以密使之名去刺杀皇甫恪?” 如果是这样,且不说在重重护卫下,烧掉皇甫恪的几率有多大,即便裴敬成功刺杀了皇甫恪,也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纵使卢杞再冷血,他和裴敬毕竟有着多年的情份,不免有几分恻然。 裴敬却哈哈大笑,笑的流出了眼泪。 “只要能一雪前耻,死亦无憾!” “你们两个都想歪了,我从来都没打算刺杀皇甫恪。裴敬去蒲津乃是以朝廷使节身份与皇甫恪谈招安条件的,不过须得顺便教训一下安贼的密使……” 裴敬与卢杞俱是一惊,继而又喜形于色,如果能够成功杀掉安禄山的密使,皇甫恪以之为筹码的后路自然也就断了,到那时只有乖乖与神武军合作一条路可走。 “皇甫家与裴家累世交好,皇甫恪素来以重情信义闻名,裴敬此去当无大碍!” 卢杞数着皇甫家与裴家交好的往事,觉得让裴敬去蒲津的确是个好主意,只要不是对皇甫恪本人造成威胁,皇甫恪便不会杀掉世交家中的后生小子。秦晋自然也是出于此种考虑,才重新启用了裴敬。 这段时间以来,秦晋之所以一直将裴敬投闲置散,并非要放弃他,而是要让他痛定思痛,意识到自己的弱点究竟在哪里,往后才不会重蹈前车之鉴。 …… 长安京兆府,韦济正了正衣冠,大踏步进入正堂,一众佐杂官吏早已躬身候着,等待长吏训话。然则,韦济却只淡淡说了一句:“自今日始,诸位就要在韦某麾下做事了,都下去吧,各归各位!” 新任京兆尹态度不明,心不可测,一众佐吏官员都心有战战,忐忑不安。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京兆府内也一如朝堂,前任长吏去职,府中格局自然也要有所改变了。 其实,韦济早有打算,京兆府的差事不好做,头上各方势力角逐,若是深陷其中必然免不了焦头烂额,因此揽权不如放权。再者,这个差事是秦晋了数十万贯钱争取到的,自然就要受人之惠,忠人之事,将精力放在兼差的河渠使上也就顺理成章了。 韦济从不认为自己是秦晋的亲信,在他看来两个人是可平视而论的。既然自己领了秦晋的好处,接下京兆尹的差事,就必须达成秦晋所愿,全力为疏浚郑白渠奔走。 而疏浚郑白渠,头一个绕不过的就是政事堂。只是,他入主京兆府使得杨国忠计划落空,又必然会横加阻挡,这就需要想一个万全的法子,使杨国忠的阻力降到最低。 这也是连日来一直使他郁闷不堪的问题所在,思来想去也只能从一方面入手。首先,杨国忠是个可以收买的人,他本身而言并没有无法反复的底线,只要得利的诱惑足够,此人必然会乖乖入彀。 可是,要想从疏浚郑白渠这件公事里,给杨国忠寻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又实在让韦济伤透了脑筋。 就在左右为难之际,潼关传来的消息,便如午后的闷雷暴雨,让弥漫长安的沉闷燥热之气陡而变的阴寒冷沥。 而韦济就在这种陡然转冷的气氛中寻到了一丝机会,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疏浚郑白渠的公事将迎刃而解。 归根结底,疏浚郑白渠这种事并非涉及军权,而且多半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如果京兆尹兼河渠使的人稍微中立一点,像杨国忠这种人都不会去阻拦的。毕竟人家愿意去碰钉子,旁人又何必拦着呢? 但这事落在韦济身上,又不同了,他这个京兆尹与秦晋的瓜葛,一般人不知内情,但杨国忠绝对是心知肚明的。因而,一定会阻止秦晋想做的一切事情。 然则,事有例外,韦济正是从这个机会里发现了例外所在之处。 第三百二十四章:为谁驱虎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四章:为谁驱虎邪 说起来也是巧合,韦济的妻兄在中书省为郎官,无意中得知了哥舒翰打算征发聚集在渭南和栎阳之间的大批山东逃民。 初时,韦济并不了解哥舒翰此举为何意,潼关一线的民夫不少,兵员亦有朝廷源源不断的调拨补足,而且随着大批陇右精兵的到来,兵力的多寡已经不再是首当其冲的问题。 还是韦济的这位妻兄有些才智,竟从中洞悉了哥舒翰的意图。 “哥舒相公打算让这些山东逃民到潼关去填命啊!” “填命?” 恶寒之下,韦济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聚集在渭南到栎阳之间的逃民他也深知内情,这些人原本是要逃到长安来的,但朝廷生怕动辄有十数万流民抵达长安,给京畿地方的治安带来不可逆转的威胁。 于是,政事堂在商议之后,行文派兵将逃民尽数拦在了栎阳、新丰一线。二哥舒翰又不愿意负担十数万百姓的粮食,为了避嫌亦派兵大肆驱赶,直至渭南方才划下界限防范未然。 现在潼关的局势骤然紧张,哥舒翰不想麾下的士卒有过多的损耗,于是便打起了这十数万逃民的主意。反正这些人也是无家可归的逃民,留在关中只能徒然耗费粮食,而且还是一大隐藏的不稳定因素,借此机会让逃民们去填命,则可一举二得。 这虽然只是韦济的揣测,但念头一经冒出以后,他就毫不怀疑其中的可能性。 韦济的妻兄又冷笑道: “杨相公也在为这些逃民的安置问题头疼呢,现在哥舒翰主动提了这个法子,正是雪中送炭,求之不得啊!” 提及杨国忠,韦济忽觉眼前一亮,一个主意就在脑中成型。 到了次日午时,韦济收拾停当之后,便轻装简从往杨国忠府邸拜望那位日渐掌握中枢的副宰相。 杨国忠听到奴仆禀报,新一任京兆尹韦济求见,就本能的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些什么,便又改了主意。 韦济在来之前,早就将准备好的说辞演练的数十遍,连杨国忠各种可能的应答都一一事先预估好了。因此,在见到杨国忠之后,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引起了杨国忠浓厚的兴趣。 山东逃民的事的确让他有点头疼,现在韦济提出了一个不使哥舒翰得逞,又能妥善安置这些逃民的法子。杨国忠觉得可以一听,至少要商议一下可行的几率究竟有多大。 原本他只是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但随着韦济的深入解释,杨国忠已经怦然心动。因为,在韦济的说辞中,有一个人的名字令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秦晋?你是说让秦晋负责山东逃民的吃食?” 杨国忠难以置信的注视着韦济,想斥责他信口胡说,但又忍不住好奇之心,想要听听这个新一任的京兆尹,究竟有什么好主意。 韦济这个人,杨国忠对他既无好感,也无恶感,原本是甚少有交集的人,现在因为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横插一脚,已经被这位天下仅次于天子最有权势的人隐隐记恨。 深深的疑虑占据着杨国忠的脑袋,他当然知道韦济的京兆尹是秦晋钱运作而来的,可韦济又怎么可能后脚就将秦晋这个出资人给卖了呢? 因此,要想彻底打消对韦济的猜疑之心,就必须得解决这个疑问,否则一切就无从谈起。但是,杨国忠并不打算打断韦济的侃侃而谈,而是煞有介事的听了起来。 “韦济履任京兆尹,一同兼任的还有河渠使,相公只要令下吏负责疏浚河渠的差事,大批逃民调往冯翊县左右。政事堂就可以行文,令当地府库先行垫付粮食。而且,地方官绝没有拒绝的可能。” 听罢,杨国忠击掌道:“甚妙!”但转而又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你腰间的铜印是秦晋了十数万贯钱买来的,现在就拆他的台,是不是于情理上说不通啊?” 韦济微微一笑,他早就料到杨国忠会有此一问。 “相公以为下吏是何等样人?” 杨国忠讶道:“何等样人?” 话到此处,便没有明说的必要,还能是何等样人,吃里爬外,恩将仇报的人呗。 想到这些,杨国忠心底里泛起了阵阵笑意,他真想看看将十数万逃民都甩到冯翊郡的时候,这竖子脸上会是一副何等样的表情。只可惜,他看不到啊。 杨国忠的表情变化悉数落在韦济的眼底,他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进一步表态。 “下吏知道,得罪了某些人不过是于名声有损,而得罪了杨相公,却是寝食难安,坐立不宁了!” 如果在刚刚见面时,韦济就如此表态,杨国忠是断然不肯相信的。而此时这些话从韦济的口中说出来,他已经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杨国忠愈发觉得解恨,心中暗暗得意着,秦晋啊秦晋,想不到吧,你了十数万贯钱,给韦济买了个京兆尹,却不料是错把狼当成了狗。 “好,若能促成此事,杨某便让你在京兆尹任上,风光得意,顺风顺水!” 韦济起身谦卑的躬身施礼。 “全凭杨相公栽培!” 回到府中,韦济一刻不停的挥毫泼墨,短短一刻钟时间书就一封密信,然后急令家奴送往神武军于长安城设置的秘密接头地点。 秦晋收到这封信,已经是次日午后。他实在没想到,韦济此人的动作如此之快,而且在履任京兆尹不到旬日功夫居然就促成了郑白渠的疏浚。 正巧杜甫来与秦晋商议政令的修改事宜,却见秦晋手持书信在独自大笑,大感好奇之下就问道:“使君何事开怀大笑?” “子美兄来的正好,看看,韦济的效率奇快,河渠使就要走马上任了!” 此前,秦晋曾和杜甫谈及疏浚郑白渠的事,那时杜甫还觉得这种想法是无异于天方夜谭,如今大战在即,天子与宰相们怎么可能同意这种耗费民力的工程呢? 但在看了秦晋递过来的密信以后,杜甫的脸上则只剩下了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 “韦济,韦济这是使得驱虎吞狼之策啊!” 秦晋点了点头。 “韦济其人有些才智,远超秦某预想啊!” 杜甫却一连声的解释着他的驱虎吞狼只说。 “难道使君就没想过,这是在为杨国忠驱虎吞狼吗?” 闻言之后,秦晋一愣,又哈哈笑道:“那又如何?结果为我所愿,还有甚可担忧?” “山东逃民何止十数万?一旦他们得知了有使君这位大善人,隐匿于各处的逃民必然会纷纷出来,到冯翊,到同州,向使君讨吃讨喝,到那时,使君管还是不管?” 秦晋想也不想就答道:“管,为何不管?这些人口杨国忠当他们是敝履,唯恐丢之不及,秦某却当他们是无价之宝啊!” 诚然,民心可贵,百姓为重,这些道理他们从太宗年开始已经说了一百多年,但杜甫却还明白,以冯翊郡的府库是绝难养活这么多逃民的。 “疏浚郑白渠有十万人就足够了,如果逃民数以倍计的出现,使君就没想过后果吗?” 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冯翊郡耗尽了粮食,逃民不满而生乱。届时,神武军别说平定皇甫恪,恐怕自己身上的一身虱子都难以摆平了。 “子美兄所虑极是!” 杜甫又急又气。秦使君到现在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仿佛自己刚才所说的事于他们远在天边,可实际上都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使君,使君既然同意下吏的判断,又因何不立做决断呢?” 秦晋只笑着回应道:“秦某决断早下,子美兄尽可放心,冯翊乱不了!” 杜甫还想规劝,却忽有卫士报信,有潼关的信使到了。 从潼关来的人,除了与契苾贺有关,还能是谁?秦晋大喜之下也顾不得和杜甫说话,便急令卫士将潼关信使带来正堂。 契苾贺派来的信使是新安老人,而且秦晋也认得此人,当年清理团结兵时,此人就是那三百多人的其中之一。时至今日,他仍旧能够清楚准确的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赵十一如何是你?快过来,契苾贺都让你捎了什么信……” 眼见如此,杜甫就知道这种场合已经不适宜再进行刚刚的话题,他又觉得自己继续留在正堂似乎也不合适,于是便躬身告退。秦晋则冲着他笑道:“子美兄不必忧虑,逃民的事早在我预料中,不会失控的!” 有这番郑重其事的交代,杜甫总算安心下来。至少他了解秦晋,这个人虽然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却绝对不会放空话。 秦晋令仆役端来的茶汤,以及适龄的瓜果,让那个叫赵十一的信使解暑。 赵十一也不客气,吃了几个果子之后,这才长长喘了一大口气。 “还是使君这里舒坦,契苾校尉和俺们在潼关苦着呢,别说吃口时令瓜果,就是饭食也不管饱呢!” 秦晋知道赵十一所言不虚,哥舒翰在潼关的战兵至少有二十万,民夫杂役可能比二十万还要多,粮食捉襟见肘一点都不稀奇。 第三百二十五章:军法治民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五章:军法治民夫 “使君先看契苾校尉的信!” 赵十一双手将信笺捧了过去,秦晋草草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彻底消失不见,眉头紧紧的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贼叛军打到了潼关下,哥舒翰那里可有长远计划?” 在信中,契苾贺详细的介绍了叛军兵锋直抵潼关以后的情况,哥舒翰在绝大多数情况都下令坚守不出,只在出人意料时打了几次偷袭战,还是输多赢少。 秦晋明白,表面上看,哥舒翰所领**实在不堪,偷袭战都打的输多赢少,实在是丢人至极。但这对于仓促组建,整体战力低下的**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好成绩了。 希冀于在野战中让这种**强硬对敌,还不如指望着母猪可以上树。 “哥舒翰对咱们新安军还算不错,没慢待也没得照顾。契苾校尉说那老儿是看在使君的面上,才没让新安军去填命!” “填命?” 听到这两个字,秦晋立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赵十一神色如常的说道: “潼关里**也分三六九等,哥舒翰的嫡系和出身陇右的人,是第一等人。从关中良家子中招募的十余万新军是第二等人。剩下的,囚徒以及民夫杂役就都是第三等人了。必要的时候,驱赶阵前,消耗胡狗的士气,打乱他们的阵型。然后再由第二等人和第一等人依次出击……” 他说起这些填命的掌故,仿佛仅仅是讲一个故事而已,但从赵十一平静的叙述中,秦晋却可以清洗的感觉到,哥舒翰输多赢少中赢还是靠着这种近乎于填命的方式换来的。难道叛军的战斗力就如此骇人吗?连久经战阵,令吐蕃人闻风丧胆的哥舒翰都不得不用这种填命的方式换吗? 秦晋不是没和叛军打过交道,他带着新安军区区数千人,从新安一路撤到了潼关,其间历尽艰险,但也弄出了遮天蔽日的崤山大火,叛军主将崔乾佑就是在大山火烧垮了军队以后,才狼狈被俘的。 那时,安禄山叛军于秦晋的感觉是,闻名不如见面,幽燕铁骑并非是不可战胜的。他本以为哥舒翰到潼关去,就算不能痛痛快快的打几个胜仗,但毕竟有去年冬天的胜绩在,叛军士气已经远远不如原本历史上的叛军,起码对抗起来也要容易的多了。 可结果却大大超出了秦晋的估计,他现在唯一不解的是,究竟自己高估了哥舒翰,还是低估了安禄山叛军。 “还有件事,不知使君可曾听说了?契苾校尉说这是捕风捉影的事,未经确实之前不让俺胡乱下断言,只告知使君即可!” “何事?说!” “听说哥舒老相公本来要调渭南和栎阳之间聚集的十几万山东逃民作填命之用,政事堂上杨国忠也答应了,可不知何故竟然在一夕之间反悔了,非但不许,还行派兵到潼关观摩学习。契苾校尉私底下和俺们说,这不是观战,是督战!” 赵十一一桩桩说出来,好像在说笑话一般,但听在秦晋的耳朵里,却有如响鼓惊雷。哥舒翰怎么就敢用十几万无辜的百姓去做填命之用?秦晋自问已经修炼的对任何事都可以无动于衷,但还是不得不对这等手段悚然动容。 这种传闻也正好印证了韦济在书信中所交代的,诱使杨国忠同意疏浚郑白渠所使用的手段,但有一则,不知韦济是有意还是无意,却对哥舒翰欲将山东逃民用作填命闭口不谈。当然,也许韦济并不知道这桩事,也许知道只做传闻,未加理会也算正常。 秦晋低头沉思的时候,赵十一又抓起了几案上漆盘内的瓜果大吃猛嚼。他看了不觉好笑,便道: “喜欢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再捎上几筐,回去分给兄弟们吃!” 岂料赵十一口中塞满了瓜果口齿不清,却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瓜果好吃,却带不得。咱新安军都是一水的河西良马,驮这些填肚皮解馋的东西,白白浪费马力!” 赵十一的话让秦晋一阵感慨,都说什么样的将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契苾贺能带出这种知道爱惜马力的兵,一点都不奇怪。 “好,不带!等平定逆胡,回来再吃!” 赵十一龇牙一笑,“俺可记下使君的话了,将来平定逆胡,可绝不能赖账。” 秦晋哑然笑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赵十一却嘿嘿一笑:“使君莫将弓拉的太满,新安军现在有万把人,到时候不知要壮大几何,别把使君吃的连衣服都当掉……” 秦晋就手从面前漆盘中抓起了一个果子砸过去,“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赵十一的反应也快,一偏头竟躲了过去,然则,不再说话,只闷头吃着瓜果。 只言片语中,秦晋可以感受到,新安军时至今日已然大成,从当初的团结兵,彻头彻尾的进化成了大唐的精锐之师。而这只用了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甚至下意识的将新安军和神武军做比教,如果两军交锋,谁输谁赢呢? 然则,秦晋知道,新安军虽然于他渊源甚深,但在现有体制之下,却绝无可能再划拨到自己的麾下。更何况,从赵十一的表述中可以判断的出,哥舒翰将新安军可是当做嫡系精锐培植的,又怎么可能拱手让人呢? 再想一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哥舒翰身边有新安军这种嫡系精锐,也总比那些充斥着胡人,关键时刻就反水投降的陇右要强吧? 说实话,秦晋对陇右没有好感,反倒是朔方军,虽然出了皇甫恪这种扯旗造反的叛将,他仍旧抱有极大的好感。 在秦晋的潜意识中,长安兵变最后摘桃子的就是陇右军,现在的陇右军已经成了天子手中的第二支龙武军。他总有种预感,这支名为神策军的陇右精兵,将在李隆基的手里从下山猛虎蜕变为脸大猫。 赵十一在同州逗留了一日边启程返回潼关。秦晋也立即投身准备郑白渠的疏浚。在韦济的建议下,疏浚工程从冯翊郡开始,因而大批逃民得到京兆府的布告以后,已经有一部分距离冯翊近的,进入了冯翊地界。 秦晋自有他的安排,这些人既然进入了冯翊郡地界,就要彻底听从他的安排。 首先一点,绝不能再松散无序的啸聚一处,出则成群,走则成片。 为此,秦晋特地从神武军中抽调了数千人,分驻冯翊边界各处,收容整编进入郡内逃民。所有逃民,只要进入冯翊郡,就会立即被安置到“集中营”内。然后,有专人到营中为所有人登记造册姓名籍贯。紧接着再按照军中办法,建立旅率队伍……简言之,就是一切均按照军中办法管理,这些逃民亦要遵从神武军军法,否则将会受到军法的严厉惩处。 处置逃民的军法,秦晋并没有本着那种爱惜人力的原则,在以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达到惩戒的目的。因为这些逃民的眼里只有吃饭为了活命一说,让他们顾忌尊严和脸面,只怕连潼关都逃不到就死在路上了。 说句诛心的话,能逃到潼关以西的人,早都不是什么良家子了,他们为了活命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之所以没有投了安禄山,是他们心底里多少还对唐朝存着点念想。 所以,尽管秦晋也同情他们的遭遇,却绝不能心软,只有用重典,维护住了秩序,一切才皆有可为。 正所谓慈不掌兵,将这些以军法编练的民夫,用绝对的暴力约束起来,短短七八日功夫,竟已经整编了有五万人众。而且这仅仅是登记造册,整编完毕的人数。“集中营”里还有一大批等着登记造册,接受整编的逃民。 最初之时,逃民们对秦晋的强力约束也有许多人甚为不满,甚至煽动了一大帮人群起闹事,企图以法不责众的手段威逼胁迫秦晋就范。但可惜这些人选错了斗争的对象,秦晋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呢? 仅仅五百神武军甲士步卒,冲进了数千人的闹事人群,所到之处便如利剑断水。对付闹事的难民,于神武军而言,的确是杀鸡用牛刀。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闹事的首恶,以及百十随从被一体擒拿。 这些人里多数在山东之时,都是豪强巨富之家,到了潼关已经受尽了折磨和屈辱,现在为了口饭吃又要受到诸多限制,岂能甘心任人摆布?振臂一呼,带头闹事自然也就不可避免。 但秦晋又岂是易与之辈?抓了这些人以后,不管对方痛哭悔罪,抑或是逃民中长者出面求情,一律按照入营之前颁布的军法,就地斩首。 非但如此,行刑之后,闹事之人的首级被高高悬挂在营外的高杆之上,时时警告着那些心存不满之人,莫要做非分之事。 杜甫劝说秦晋,这么做会使营中之人怨愤之心过甚,对士气而言不是好事。 秦晋却道: “都是些疏浚河道的民夫,难不成还要指望着他们打仗?” 第三百二十六章:为民穿新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六章:为民穿新衣 杜甫不再做声,他实在有点看不透这个年轻的郡守,有时候秦晋会表现出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有时候又常常流露出极度冷血的一面。对待这些山东来的逃民,不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且还用对待战阵俘虏的法子收拾他们。 难道山东的逃民就是大唐的百姓了吗?据登记造册的数据显示,这些逃民里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山东各地的良家子,怎么就能像对待罪囚一样对待他们呢? 最后,杜甫还是没忍住像秦晋提出了质疑,希望秦晋能善待这些百姓。 秦晋却平静的说道: “我这么做就是在善待他们啊!” 杜甫大惑不解。 “使君如此诸多限制,动辄打杀,何谈善待?” 本来秦晋不想和杜甫多做解释,无奈对方一直紧随其后纠缠不休,也只得放缓了脚步。 “那我先问问子美兄,何为良家子?” 良家子的概念早就深入人心,杜甫只觉得秦晋多此一问,就下意识的指着营中被规矩成一排排逃民。 “这些人里,十之七八都是良家子。” 秦晋却摇了摇头,指着杜甫所指的人群缓缓说道: “他们一年前可能还是良家子,因为他们有着朝廷赐予可以世代耕种的永业田,无论到哪里,都有一份现成的基业在等他们。可现在呢?永业田成了幽燕铁蹄下的废墟,家破人亡者十之八.九,你还能指望他们为朝廷卖命,对朝廷忠心?” 比时人多了千年的见识,秦晋深知这些处境的人还有另一种称呼,那就是无产者,无恒产者身无牵挂,自然也就是天然的造反专业户。 倒不是秦晋不分是非黑白,泯灭了良心,用如此恶意揣度那些失去了家人和产业的山东逃民。 但治政就是如此,容不得半分的情感参杂。所有身为人的个体在国家利益面前都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如果在意每一个人蝼蚁的感受和想法,这政还能治吗? 如此做法虽然简单粗暴,但也极具效率,不需要蝼蚁们表达意见,他们只需要按照规规矩矩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一切就不会失控。 没有失控就没有暴乱,没有暴乱就不会有杀戮,难道不是对这些逃民的善待吗? 听了秦晋这番近似强词夺理的说法,杜甫明明觉得哪里不对,想要辩白,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晋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去“集中营”中军,韦济作何河渠使,已经将政事堂的行文弄到手了,他的效率自然也不能再慢了,第一批河工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进驻郑白渠。 走出去十几步,秦晋的步速又慢了下来。 “叫逃民不好听,以后还是统一叫民夫吧。这些民夫仅仅以军法管制还是不够的,必须深入每一个人的思想,让他们明白,他们做的事对于天下有多么重要。。” 杜甫犯了难,庶民向来只管种地,心怀天下那是士大夫才应该有的操守,庶民虽然是良家子,但如此要求也过于耸人听闻了吧。 “子美兄在县廷里不是养了些吃饱没事干的书吏吗?回头选几个头脑活络,口齿伶俐的,送到郡守府,我有用。” 虽然秦晋交代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杜甫却不会怠慢,尽管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甚为不解,还是一刻不停的赶回了县廷 当天午时,杜甫在郡守府扑了个空,于是又急匆匆带着十几个书吏赶去了城外的营地。果然,秦晋仍旧滞留在营地里,仿佛这里的事,比郡守府的那些公事重要多了。 秦晋没想到杜甫的效率也变的奇快无比,于是就干脆的向那几十个书吏交代任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杜明府白白养了你们一个多月,现在是你们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了!” 秦晋话说的刻薄,然则却是实话。这些人原本都是寄居在崔亮左右的文士,平日里不是附庸风雅,拍拍马屁,就是为虎作伥。崔亮倒台以后,秦晋本想将他们甄别治罪,然而杜甫却念着读书人的情面,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受崔亮的连累,于是干脆招至县廷,延揽为书吏,以顶其罪。 “编故事都会吧?你们几个分成三组,你们……”秦晋指着围聚在一起的五六个人,“你们几个,编些安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故事,编的越是人神共愤,功劳就越大。”然后他又点出来五个人,“你们几个,要编感人的故事,越是感天动地越好……” 这五个人里,其中一个身体细长的胆子比较大,没等秦晋说完,就问道:“感人的故事手到擒来,不知使君可有具体要求?” 秦晋不怕人插嘴和顶罪,就怕手底下都是一群没有半点创造力的榆木脑袋。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卑下姓范名思仁。” 听到姓范的,秦晋居然想到了范长明,这个老啬夫给他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但他也知道,天底下姓范的人多了,因为这个就对人产生偏见,实在是可笑至极。 “好,你们五个就由范思仁牵头,故事的发生地点可以在山东各地,但就是不要在关中,讲讲各地百姓中,舍身忘己,奋不顾身,勇救乡民……所有的人和事都要围绕着一个主旨……” 秦晋说到这里,便在脑子里打着转,琢磨着用时人比较容易理解的词汇说出来。范思仁显然是个头脑极为活跃的人,立刻就接道:“敢问使君,可是牺牲奉献?” 秦晋双掌交击,赞了一句: “说得好!就是牺牲奉献。你们编的故事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以牺牲奉献为荣,自私自利为耻。” 在一旁看热闹的杜甫已经隐隐然猜到了秦晋的心思,但是他却暗自腹诽着,如果讲故事有用的话,圣人讲故事讲了千多年,到现在还不是人心败坏,不复鼓古礼吗? 最后还剩下了七八个人,秦晋将他们聚到一起算是第三组人。 “你们,负责抄写,将他们编好的故事誊抄出来……” 对于这件差事的交代,秦晋也是即兴而起,也是想到哪里就说道哪里,他忽然想到,和这些故事还应该有配套的东西。 “除了誊抄故事,还要用最通俗的语言,编一些口号标语,之乎者也统统不许要,要让百姓们一听就明白其中之意,明白了吗?” 第三组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想问,又不敢问。 “具体内容你们要以‘牺牲奉献’为主,写好了送来给我过目。” 一切交代完毕,秦晋将他们轰了出去,独独留下了杜甫。 “使君难道想要这几个故事就让民夫们能够懂得牺牲奉献?” 秦晋哈哈大笑。 “岂止于此,下面还有重头戏。你这就去营中选几个合适的人来,不用太多,一两个足以,我要为他们量身打造足以令其名扬天下的故事。” 听了秦晋的筹划,杜甫失声道:“使君要造假?” 秦晋毫不介意的点了点头。 “重点不是造假,而是要树立一个供百万人顶礼膜拜的典型!” 杜甫默不作声了,他虽然觉得秦晋这么做有愚弄百姓的嫌疑,但也不得不承认,树立典型的确是个可以一试的办法。 处于亢奋中的秦晋又做着补充,“树立典型,号召民夫们争相学习此其一,还要以此为契机设立各种名目的奖项,各项之后有相应的待遇。不但要以思想笼络,还要以名利诱之,双管齐下,就算铜墙铁壁也能融化了!只要民夫们按照标注达到了要求,就给他们名,给他们利。” 杜甫撇了撇嘴,又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这哪里是改造思想,分明是要以名利相要挟,根本就算不得改造思想一说,更别提胸怀兼济天下的使命感了。 尽管杜甫重重质疑,但他还是极为效率的执行了秦晋的一切交代。 秦晋深知,人是一种社会型动物,只要认为的为他们划出一条路,在从众心理的影响下,这些人就算明知是错的也会前仆后继。如果人人都能逃脱这种束缚,也就不会有皇帝的新装这种千古笑谈了。 说穿了,秦晋自即兴之后,忽然有了个前所未有的想法,他要照葫芦画瓢,为当世之人也做出一身皇帝的新装来。 掌灯时分,杜乾运从长安赶了回来。 与此同时,杜乾运还带回来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让秦晋心惊莫名的消息。 “甚?卫伯玉奉调率新军开往潼关了?” 杜乾运点点头。 “的确!卫伯玉投了杨国忠以后就奉诏编练新军,这股新军不同于禁军,似乎专为平贼所用。哥舒翰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就上书天子,以潼关战事吃紧为由,要求将新军派往潼关,听凭调遣。” “这不是公然夺权吗?杨国忠甘心?” 秦晋既心惊,又奇怪,哥舒翰和杨国忠的矛盾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谁说不是,杨国忠当然不甘心了,几次三番向天子表示反对,甚至连贵妃和几位国夫人都搬了出来,最终也没能让天子回心转意、” 第三百二十七章:长史兼河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七章:长史兼河工 秦晋清楚,天子虽然老迈,但还没糊涂到家,哥舒翰现在手握大军,又一肩扛着抵挡安贼大军的重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拒绝哥舒翰提出的正当要求。 只是卫伯玉奉调到潼关去,却让秦晋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他所熟知的历史再一次从脑中闪现。 哥舒翰日益权重,与杨国忠的关系自然也就日渐紧张,从相互提防,到相互打压。在两人的争斗中,杨国忠似乎一直处于被动和遭受打压的位置。在秦晋记忆里的历史进程中,哥舒翰似乎是斩杀了杨国忠的亲信部将,才彻底激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由此,杨国忠才使出了借刀杀人之计,逼得哥舒翰一败涂地,被安禄山俘虏,投降之后又屈辱的死在了伪燕的内乱之中。 卫伯玉虽然是哥舒翰的老部下,但此前已经改换门庭,投了杨国忠。哥舒翰又向来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万一此人真的放不下这些恩怨,再加上与杨国忠之间的明争暗斗,卫伯玉恐怕分分钟就会成为二虎相争的牺牲品。 想到这些,秦晋坐不住了,绝不能让哥舒翰杀了卫伯玉,绝不能让历史的悲剧再度上演。 秦晋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赴潼关一趟,拜会一下这位名扬陇右的老将。 但是,漏屋偏逢连夜雨这句话不是白来的,沉寂近月的皇甫恪朔方军又有了动静,在局势不稳的前提下,秦晋不可能放下冯翊而前往潼关。 这种事,秦晋自然不能找杜甫商议,卢杞和身体逐渐痊愈的陈千里都被招至郡守府。 “皇甫恪的朔方军近日蠢蠢欲动,二位有何看法?” 卢杞一直主张对皇甫恪强硬,绝对不能因为神武军示好而让他们觉得自家软弱。但是,皇甫恪显然是个老奸巨猾的豺狼,使得神武军除了能够在粮食上有所拿捏,竟毫无作为? “皇甫恪吃准了我们不敢与其开战,这才肆无忌惮。我只担心裴敬到同州去谈判会吃亏!” 陈千里面色平静,仿佛不曾被剥夺了军权一样,说着自己的见解。 自从朝邑之战以后,陈千里连龙武军长史的职权都被剥夺了,也是秦晋顾及实际情况,对他格外的留情了。而且,同为新安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秦晋不忍心见到他下场凄惨。 现在,陈千里唯一能做的,就是随时随地到郡守府中来,以备咨询之用。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陈千里从无一句怨言,咨询之时也是尽心尽力,毫无异样之色。 只有秦晋知道,陈千里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他的原则使他不会罔顾大局。 “既然不能开战,就只能隐忍了!但也不能全忍,使君可派一部人马,与皇甫恪遥相呼应,以作震慑!” 对此,卢杞深表赞同,一定要出兵,就算不能一战,也要让他们知道神武军的底线。 秦晋思忖了一阵,却拒绝了这个提议。 “继续示弱,让皇甫恪得意去吧!” 他在等,在等着裴敬的得手。只要裴敬得手,皇甫恪就没了退路,没了退路,还拿什么要挟神武军呢?到那时,神武军给他多少粮食,就要看朔方军的表现了。 打定主意以后,秦晋将目光转向陈千里。 “陈兄的身子已经痊愈,到‘河工营’里负责些具体事务,如何?” 陈千里仍旧是一副没有喜怒的表情,拱手道:“谨遵使君之命!” “好,‘河工营’里缺少指挥调度经验的人才,陈兄弟就担下这个差事吧。” 负责指挥调度“河工营”,绝非到‘河工营’里做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或者佐杂工作,而是极为重要的差事。据说‘河工营’乃是以军法管束,与军队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经过军事训练,所从事的也仅仅是疏浚河道。 但是,如此组织有序的一群人,一旦被调动起来,其威力亦不容小觑。陈千里表面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动容感慨,秦晋仍旧不忘新安时的情谊。 陈千里原本都已经对秦晋绝望了,可就是这次任命,才让他发现,秦晋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 次日一早,陈千里持使君书令赴“河工营”。“河工营”临时负责指挥调度的是神武军的一个校尉,见有人来接替自己,十分欢喜的与之做了交接。 “河工营”内的气氛很是古怪,与神武军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时令他有难以呼吸之感。现在有人来做交接,自然如蒙大赦。 陈千里见那校尉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奇道:“‘河工营’里可有古怪?” 那校尉支吾道:“古怪倒没有……” “那有甚?” 陈千里依旧敏锐犀利,马上就从校尉支吾的言语里发觉,“河工营”一定有不为他所知的东西。 那校尉显然是个实诚人,并没有和陈千里打官腔,啧啧了两声后,带着一副不理解的表情,竟发起了牢骚。 “不知道使君是如何想的,弄些奇奇怪怪的人到军中来,搞的民夫们一个个像吃错了药,魔怔了一般……” 陈千里心头不免一沉,“魔怔了?难道是有人在蛊惑军心?” 他带兵带习惯了,深悉在军中三步言论,对军心士气的影响,自然也就联想到了这上面。 那校尉却笑了,笑的有点无可奈何。 “不管蛊惑军心,也算蛊惑军心……” 陈千里向来不喜欢说话拖泥带水的人,见面前的校尉如此支支吾吾,便有些不耐烦。 “究竟蛊惑与否?于军中可有危害?若有危害,陈某当立即进言使君!” 那校尉连连摆手,“陈长史莫急,若说是蛊惑军心,于河工营也是有好处的。自从使君派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到河工营里来,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那些‘奸懒馋滑’的河工民夫们竟好像换了人一般,都抢着做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计。河工营的粮食紧张,时有断顿的情况发生,民夫们居然不争不抢了,还主动让给别人吃……陈长史,你说说,这,这不古怪吗?” “古怪?你说的古怪就是这个?” 陈千里愣住了,他实在想不明白,秦晋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一群逃民居然一个个都变成了圣人一般的谦恭友让。 但是,他仍旧心有疑虑,如果秦晋有办法能让一群逃民变的如此谦恭友让,又因何不能使新安军或是神武军也变得如此呢?要知道,这种精神,于军队而言本身也是一种战斗力,甚至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军事训练要厉害了千倍百倍。 “你明白说说,使君究竟用的什么法子,让他们有此变化!” 那校尉显然也是不甚了了。 “在下也奇怪呢,平日里只负责指挥调度河工,却没注意这些事,直到变化有了,却想不起是从何时开始的。可能就是使君弄来的那些文人讲故事,喊口号弄出来的效果吧。明明是好事,在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校尉说的啰哩啰唆,陈千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更是糊涂了,用讲故事就能把这些最难摆布的逃民转变的谦恭友让,恐怕就连圣人也做不到吧。 越是难以理解其中的奥妙,陈千里就越是好奇,最后竟像发现了一座大宝藏般,双目泛着贪婪的光芒,直到那校尉离开了许久,仍旧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 次日一早,陈千里就急不可耐的亲自到郑白渠的疏浚工地上视察,他要看看那校尉所言究竟为真,还是满口胡言。 来到郑白渠的疏浚工地以后,出现在陈千里眼前的是成千上万黑黝黝的脊背,随着郑白渠的向西而延伸开去,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不绝于耳,只闻其声就让陈千里清晰的感受到了工地上如火如荼的气氛。 陈千里特地轻装简从,为的就是仔细观察那些河工,现在果见每一个人都是挥汗如雨,一下又一下轮着铁锨、木锹,坚定而从容。其实,根本不用看看他们的动作,仅从河工们的表情里,他就可以轻易的感受到,这些人心里的确像有一团火。 这团火仿佛也把陈千里感染了,他觉得信口里有种莫名的兴奋,只要一张嘴就会喷薄而出。 看来那个校尉并非满嘴胡言,但是,那个校尉因何在“河工营”内竟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呢?这可甚是咄咄怪事。 忽然,阵阵惊叫传了过来,而且几乎在瞬息间,惊叫就蔓延传染开来,使得大段河工工地一片混乱。 陈千里好不容易才寻到了混乱之源,原来是一处淤泥甚深的地方,有两个河工不甚身陷其中,生命已经危在旦夕。 但是,等到陈千里拨开人群,来到岸边时,所见的场景竟又让他为之震惊。 一个满身泥巴,光着脊背,头目模样的河工,一面不顾生死的走向泥潭深处,一面指挥着一干河工,以木板木棍搭在淤泥表面。 这且不算,竟还有大批的河工亦有样学样,跳入淤泥中,不顾那头目的呵斥,一步步艰难的走向淤泥中心。 陈千里骇然了,郑白渠的河泥淤积百年,人畜一旦陷入绝难脱身,一般人见到这种情况避之唯恐不及,河工们竟然在没有监工督促的情况下,不顾自家生死,抢着跳到淤泥里救人,这等节操,足以让那些自诩圣人门徒的君子们汗颜。 第三百二十八章:河工之秘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八章:河工之秘密 经过三天的摸底,陈千里大致弄清楚了秦晋在“河工营”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手段都很寻常,无非是以大义号召响应,又辅以利诱,但就是这种看似简单的法子,居然能够让最难管理的逃民言听计从,真真是让人惊骇唏嘘。 除此之外,陈千里还发现,他虽然负责指挥提调,但却完全不能使各营听起命令,哪怕是任何一个与既定好的,河工无关的命令,都无法通过书吏一层传达下去。难怪那个神武军校尉在这提调指挥的位置上如坐针毡,闹了半天,这个居中指挥的位置,能够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上传下达。 陈千里虽然身负指挥提调的差事,但却不在河渠使左右任职,因此对于河渠使的任何命令只有俯首从命的份。换言之,河工营的一切规划都在河渠使。 而于河工营一言九鼎的河渠使却从未在冯翊露过面,所有的命令都经由郡守府转达,也就是说,有很大的可能是郡守府在做河渠使的主。 这个发现让陈千里大觉不可思议,秦晋纵然本事再大,毕竟只是个郡守,还不能让身兼河渠使的京兆尹俯首帖耳吧? 直到陈千里注意到河渠使的署名姓韦名济之后,才约略觉得,此人与秦晋交好,或许他们之间曾达成了某种交易吧。 韦济其人陈千里见过,表面上和善可亲甚少有主见,但骨子里却是个很骄傲的人,断不会像杜甫那样可以栖身秦晋的左右,换取一日三餐。更何况,京兆尹的人选向来出自宰相门徒,秦晋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没得可能从虎口中夺食吧? 首先一点,杨国忠那关就过不去。如果让杨国忠知道了,京兆尹韦济和秦晋私下里的勾当,不知又会作何处置呢?陈千里毫不怀疑,以杨氏的个性,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予以反对甚至构建障碍,不论疏浚郑白渠一事对朝廷多么有利。 但是,陈千里还快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杞人忧天了,他几次向秦晋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得到的回复却都是千篇一律的,勿要多虑! 一句勿要多虑,其中隐含了太多的意义,陈千里尽管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失落,他并不在意秦晋的决策核心之内,很多事他都没有知情权。但紧接着,陈千里又自我开脱着,秦晋对他如此地方也属正常。如果自己与秦晋易地而处,有人三番两次的背后下手,只怕要杀次人立威警示了。秦晋能够让他有限度的参与到河工具体事宜上,已经是难得的善待了。 如此种种,陈千里既感到沮丧又有些许的欣慰。秦晋终究还是念着他们之间的情分,没有赶尽杀绝。这对他本人而言是一件幸运事,对神武军而言,也许就另当别论了。 想得越多,陈千里便越觉得胸腔里有千万只蚂蚁爬过,百爪挠心,心焦不已。这种矛盾与折磨,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与之倾谈。 很快,陈千里为了排解郁闷,就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河工营身上。 他发现,秦晋这种类似于三板斧的法子看似简单,却是将人心揣测通透的结果。 先以声声血泪痛诉胡狗的残忍弑杀,激起了山东逃民的同仇敌忾之心。又在山东逃民中选出合适的人选,树立道德的典范,并在河工营内大力宣扬,并予以各种优厚的待遇,以使人羡慕眼红。 做到这两步,河工营内逃民的情绪已然被调动起来。秦晋接下来所做的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设定了等级分明的奖励门槛,许之以优厚的名利待遇,只要民夫们有人达到了标准,便毫不保留的按照公示的优厚标准以至高无上的道德之名予以奖赏。 再有专人从旁煽风点火,秦晋的目的很容易就可以达成了。 自觉窥得了秦晋驯服河工逃民之法后,陈千里兴奋异常,如果用这种法子练出一支思想上绝对服从的军队,其威力简直难以想象。人人悍不畏死,奉将军的军令如侍奉天神佛陀,如此虔诚之下,就算铁石也能融化了吧。 他将多日以来发现总结的一个个要素一一记录了下来,以备将来有了合适的机会,便可以以此为实验的蓝本。 在深入了解了秦晋的法子以后,陈千里还是有不少疑惑,比如寻出来的那些典型人物和事例,都可谓是高大完美的道德典范,世间难道真有这种人吗?他是县廷佐吏出身,见多了民间的勾当,对百姓们的心思也都了如指掌,因此便不会轻易的相信,世间真有这种完人典范。 为了一探究竟,陈千里亲自接见了“河工营”内的一个最为典型的模范。 此人出身为典型的良家子,并非大富之家,又绝与奸商巫医毫无瓜葛,背景合适的简直无可挑剔。在逆胡叛军抵达之时,他为了救全里乡亲的性命,毅然决然的牺牲了自己的妻儿。用至亲骨肉换取了数百人的安然无恙。 这种精神,于佛教中,可以称之为割肉喂鹰。但秦晋却另辟蹊径,称之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其实,万变不离其中,说到底,还是以大义为根本。只不过,这种说法近似于欺骗的将私利整合于大义之中。 换言之,同仇敌忾,树立典型,名利相诱,用这三板斧使得河工逃民们陷入一种从众的心理之后,这些人就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分析能力,只一味的追求着道德的制高点,以换取现实中的名利双收。 也可以说,即便这些人明白所有的说辞都是假的,但既然有利可图,又何必在乎真假呢? 霎那间,陈千里直觉如遭雷击,他明白自己终于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本质。说穿了,秦晋并非引人向善,而是以道德之名激发了人心中的恶而已。 如果陈千里在一年之前,发觉了这种法子,一定会将之视为歪理邪说。但经历过各种苦难和失败之后,他深知成就大事或者坚持忠君报国的原则,就要有所取舍,究竟是做君子,或以小人之道还之以颜色,他自觉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才问了几个问题,陈千里就发现这个被树立起来的道德完人典范,竟然好似在机械的背着一番早就拟好的说辞。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予以戳破,仅仅慰勉一番后就将此人屏退。 他相信,所谓的道德完人未必真有其事,不过是精心策划的产物而已。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陈千里又特地见了冯翊县县廷派在“河工营”中的书吏。 “陈某对营中许多典故颇感兴趣,不知先生以为其中真假几何呢?” 陈千里毫不掩饰怀疑,突然发问,倒让那承蒙召见心有惊喜忐忑的书吏发懵了。 他们曾得到严令,经其手所编辑的故事是绝对不许对任何人泄露天机的,否则等着他们的将是军法严惩。陈千里虽然身具指挥提调河工营的差事,身份肯定不低,但那书吏不清楚其人来历,哪敢轻易的就接招答话呢? 更何况,陈千里那一句先生已经使其产生了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陈君面前,下走绝不敢称先生!君之所言,下走也不甚明白。” 陈千里哈哈大笑,不用继续追问,那书吏的表情已经将所有的答案都告诉了他,看来此前的猜想果然不错,一切都只是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已。如此一来,便更使陈千里肯定,这种驯服逃民如驯服牲畜的法子,是可以复制的。 陈千里甚至假设,假使给他三万囚徒,如法炮制一番,是不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呢? 短短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河工营”充分发扬了吃苦耐劳的牺牲精神,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竟然超额提前完成了河渠使布置的疏浚任务。为此,郡守府发布命令,举行庆功大典,以此激励士气,争取在后半月再创奇迹! 整个“河工营”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之中,欢呼、欣喜、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这种事经常成群而起,倏忽间就能传染弥漫一片。即便陈千里对此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郡太守秦晋亲自主持了庆功大典,并在大典之后又提出了一些新的口号,令所有人兴奋膜拜的口号。 无非是“不怕苦,不怕累……”等等浅显易懂的粗俗语言,偏偏那些河工们却很吃这一套,一个个卖力的呼喊着,脖子和脸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涨的通红。 在此之后,“河工营”补充了大约三万人,再一次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河渠疏浚工程当中。 由于河工人数骤然增多,而郡守府拨付的粮食就随之捉襟见肘了。陈千里生怕因为粮食的突然短缺而酿成大祸,但结果却大大超乎意料。 河工们竟然自发的提倡节约粮食,为了再创奇迹,纷纷发扬勇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就算每人口粮减少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依旧任劳任怨,不但没有耽误工期,反而较之前还有所提前。 第三百二十九章:轻敌中诡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二十九章:轻敌中诡计 郑白渠的疏浚工程顺利的超乎想象,秦晋在举行过第一次庆功大典之后,便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皇甫恪和潼关的局势上。 皇甫恪比之半月以前更加的肆无忌惮,出格的事也时有发生,似乎他笃定了神武军不敢过于为难,竟然抢劫了计划之外的一支运粮队。幸好这支运粮队所运的粮食是供应河工营的,河工营的河工们自从武装了思想以后,比以往更加吃苦耐劳,竟没有引起任何骚乱与不满。即便有些许的焦虑,也在其内部很快就被消化了。 如果被抢的粮食是神武军的,秦晋敢肯定,这帮人肯定要闹“罢工”了。 按照神武军和皇甫恪达成的协议,每月初神武军会派专人押解粮草,以供蒲津叛军“抢劫”,他们就是用这种法子掩朝廷之口,又供给了蒲津叛军粮食。但是,皇甫恪现在公然毁约,是可忍孰不可忍。 卢杞和杜甫都劝说秦晋,不能再如此纵容皇甫恪,否则此人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秦晋并未听取这两个人的建议,他要让皇甫恪更加的笃定和得意,以此来麻痹此人的警惕之心,也是间接为裴敬实施计划创造有利的条件。 只要裴敬一击功成,到那时神武军想怎么翻脸就怎么翻脸,皇甫恪都得一一受着。 …… 蒲津关,皇甫恪刚刚吃过早饭,便有卫士禀报: “将军,姓裴的又来了,求见……” 那卫士的话还没说完,皇甫恪大手一挥,笑道: “告诉他,某病了,见不了外客,让他到驿馆等着吧。一切都等病好了再说。” 皇甫恪见那卫士不肯离去似乎欲言又止,便一瞪眼斥道: “如何,某的话没听清楚吗?” “听清楚了,但那姓裴的说,如果将军不见他,就,就要在大门外等到将军见他为止……” 皇甫恪面色一转,又笑了。 “贼猴子,老实交代,收了姓裴的多少钱?” 那卫士悻悻道:“不,不多,十金!将军说过,钱不能白收,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就问心无愧。至于将军同意与否,又,又另当别论……” “好一副伶牙俐齿,知道本分就好,下面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卑下知道,按规矩,贿金一半交公!” “嗯,去吧!” 皇甫恪打法走了那卫士,心满意足的在军榻上抻了个懒腰,他就是要晾一晾这个裴敬。裴家与皇甫家两世交好,其父其祖,与他皇甫恪都交谊匪浅,说起来这也是他的后生晚辈,一旦见了面又有所请,做长辈的怎好巧言相欺呢? 说到底,他对秦晋阳奉阴违,出尔反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对裴敬这个后生晚辈却没有颜面如此下作。 说不得只能避而不见,不见面一切就无从说起,既然无从说起,皇甫恪自然也就可以对一切都佯作不知。 不过,裴敬这小子堵在正门口,皇甫恪倒不好出门去军中视事了。他不相信,裴敬这小子有那个耐心能在外面顶着暴晒的太阳,能坚持一天。 百无聊赖间,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送到了皇甫恪的案头。派出去的人马成功劫掠了神武军的一万石粮食,神武军没有做任何反击和报复。 皇甫恪阅罢军报,哈哈大笑,多日来受人钳制的郁闷之气,扫空了大半。 “秦晋小竖子也有今日,老夫吃定你了!” 送信的是个校尉,连声的附和着: “粮食已经运到了蒲津关外,将军要不要去查看一遍?” 粮食一直是卡在皇甫恪脖子上的绞索,他对粮食也是由爱又恨,成功抢到了上万石粮食,兴奋之下他就打算亲自去看看,也好安一安心。 但刚站了起来,皇甫恪又招来随从。 “外面那小子可走了?” “回将军话,仍旧未走!” 皇甫恪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心中暗骂,秦晋那小竖子一定是算到了这一节才派了裴敬来谈判。由此,他对秦晋的感官更加恶劣,早晚要在战场上还之以颜色。 “你自回去吧,某有些乏了,就不去了!” 明明清早时辰尚好,皇甫恪又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派头,那校尉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自家将军疲乏了,但又不敢当面拆穿,只得躬身退下。 皇甫恪枯坐了一会,又招来随从问及裴敬是否尚在,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郁闷之余竟有些担心。 “太阳甚烈,别让那小子昏了头,去,送点水,给他喝了!” 岂料那随从却笑道:“将军担心过甚了,姓秦的小子可是有备而来,不但带着遮阳伞,还有人专门伺候烧水煮茶哩……” 啪的一声!皇甫恪火冒三丈,重重一掌击在案头。 “小子可恶,毫无诚意,亏得老夫还担心惦记……” 随从回错了意,便巴结的问道:“要不卑下派人去教训教训那姓秦的小子?” 皇甫恪斜了他一眼,斥道:“用你多事?顾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出去!” 得了主将训斥,那随从低头告退。 一想到拿裴敬这小子没有办法,皇甫恪有些无可奈何,在他的印象里,这些纨绔子弟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来都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现实有多残酷。今日这小子幸亏遇到的是自己,皇甫家与裴家两世交好,看在世交的份上,对他照拂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没吃过亏终究是行事孟浪,如果今日做主的不是自己,而是换了旁人。就凭裴敬这不知进退的举动,就足以令其吃尽苦头。 思来想去,皇甫恪觉得作为长辈,有必要给裴敬这后生晚辈点教训,让他此后也不至于再如此嚣张行事。 一念及此,皇甫恪当即招来了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 “带几个隐匿了身份,将外面那几个不知进退的小子绑出城去,记住了,不得伤他们分毫!否则军法从事!” 分派完毕,皇甫恪便等着随从的回报,可出人意料的是,外面居然闹出了大动静,很快他就得到了禀报。 “将军,姓裴的小子不简单,兄弟们轻敌,吃了亏!” 皇甫恪勃然大怒,指着那随从骂道:“你们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军,在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子面前栽了跟头,还不赶紧打回去,到这里诉苦,莫不是指望着老子给你们出气?” 其实就连皇甫恪都低估了裴敬,以为对付这几个黄口小子不过举手抬足之间就可以搞定。但万想不到,自己的亲军卫士居然在此人面前吃了亏。 “慢着!你派了几个人过去?” 那随从沮丧道:“姓裴的带了六个随从,卑下以为有四个人足够制服他们,为防万一还,还多派出了一人,所以一共有五个兄弟!” “以少打多失了手也不算丢人到家!” 皇甫恪居然为他们开脱了一句,但那随从却更是郁闷。 “如果能全身而退也诚如将军所言,只是,只是回来的只有一个,余者全被对方生擒了!” 皇甫恪心惊,想不到裴敬身为纨绔子弟,居然也有如此本事。他的随从都是百战老兵中的精锐,就算以少打多没讨了便宜,也绝不至于被人生擒。唯一的解释就是,裴敬和他带来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被后生晚辈占了便宜,皇甫恪并不恼怒,甚至还有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慨。 那随从见自家将军不再说话,便要躬身退出去,多派人手给裴敬那小竖子点教训。 “报!紧急军报!” 传讯的军卒急吼吼自外面大步奔了进来。 皇甫恪闻声顿时一愣,他的部下平日里都不是这副急躁模样,声音如此慌张,莫不是有了大变故? “进来回话,何事慌张?” “将军大事不好,安贼密使一十四人全部被杀!” “甚?” 皇甫恪直觉浑身一颤,竟如遭雷击,整个人腾的从军榻上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报讯的军卒。 “将军,安贼密使一十四人全部被杀!” 回应响亮清晰,皇甫恪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又跌坐在军榻上。 “凶手何人,可曾伏法?” 安禄山的密使他可是派了自己的随从精锐负责保卫,就算被贼人得手,对方也休想全身而退。 “凶手就是神武军派来的裴敬,不曾走脱一个,击毙三人,重伤一人,余者全部束手就擒!” 皇甫恪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种如堕梦中的错觉,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显得极不真实。 骤然间,皇甫恪怪叫了一声,“老夫中计也!”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 在场的随从军卒立时慌了手脚,皇甫恪向来刚猛何曾在部下面前如此失态晕厥? “将军,将军......”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皇甫恪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便是连连叹息。 “老夫一世打雁,不想今日却被大雁啄了眼。朔方军自此再无退路,落入神武军彀中矣。” “将军何以如此?就算安贼密使悉数被杀,大不了咱们和神武军拼个痛快就是!” 皇甫恪一把推开扶着他的随从,强撑着坐了起来。 “昏话,打,难道要不朔方军的老兄弟都打光了吗?” 第三百三十章:面见秦使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章:面见秦使君 当皇甫恪得知安禄山密使全数被杀以后,立刻就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维系的脆弱平衡彻底被打破了。他和麾下的数万将士在秦晋面前失去了最有力的一张筹码。 就在皇甫恪失落落魄之时,他的一干麾下部属们也急吼吼感到了。 其中年轻的文士陈劫先到了一步,刚刚踏进门口,就大声疾呼: “将军切要息怒,不可隐怒而杀人!” 陈劫赶来,第一句话不是报丧,也不是劝慰,反而还不停的告诫着皇甫恪不可因怒而杀人,其话中所指,闻者自然心中了然,除了一大早就堵在门外的裴敬还能有谁? 皇甫恪阵阵苦笑,好半晌才有气无力问道: “陈劫,某在你心中就是这等有勇无谋之辈吗?” 陈劫却躬身正色回答: “事涉万口性命,下走不得不谨慎劝谏,请将军恕罪!” “你何罪之有?当此之时,某的确不该因怒而杀人!” 说话的同时,皇甫恪暗暗自问,就算陈劫不来阻拦,他就能把裴敬一干人等全都杀掉吗?这种假设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个圈最终也没能得到结果。 “有将军这句话,下走就放心了。下走之所以急急赶来,就是怕军中将领煽风点火,万一铸成大错,咱们就连最后一条路都没得选了。” 果不其然,陈劫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话音刚落。一干郎将校尉就齐齐而至,大声怒吼着要把神武军派来的那几个奸细都千刀万剐。 “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竖子算个球?在咱们朔方军的地盘上搅风搅雨,必须严惩不贷!” “对,绝不能轻饶,都杀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所见者无不动容。 皇甫恪暗暗感慨,如果不是陈劫先赶过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自己能不能经受住部下的挑动,还真是个未知数。 等到在场的将领把胸中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皇甫恪这才干咳了一声,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噤声。 “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那就各归各位,其余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做主!” 一句话看似轻轻巧巧,众将却都大气不出一声,因为皇甫恪的话说的极重,谁要是再不识趣,岂非要提将军做主了?能够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浑人,自然知道深浅进退。 但是,不说话不代表这些人没有怨言,一个个都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陈劫适时的补充了一句。 “如何?将军让诸位各归各位,这话说的不够清楚?” 其中距离陈劫最近的一个郎将憋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清楚!” “既然都听得清楚,就不要让将军再重复一遍,都散了吧,将军自有妥善安排!” 在陈劫狐假虎威的疾言呵斥之下,众将都不情愿的离去。 皇甫恪长叹一声,继而又振作精神,将身子挺得更直了。 “先生一定胸有成竹,可否教我?” 陈劫却汗颜摆手道: “下走惭愧,何敢说胸有成竹?将军不是已经有了定见吗?” 皇甫恪点点头。 “定见的确有了,但不听听先生的意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这句话可是一句大实话。在陈劫面前,皇甫恪也从来不摆一军主将的架子。 陈劫思忖了一阵,眼睛紧紧盯着皇甫恪,郑重其事的问道: “下走先问一句,将军一定要有切实回答。” “问吧,无不实言相告!” “敢问将军,是否还心向大唐?” 皇甫恪不答反问: “心向大唐则如何,不向大唐又如何?” 得了皇甫恪的反问,陈劫一刻不停,语速极快。 “若为前者,别无他途,与秦晋讲和,保持现状,静待局势有变。” “保持现状?谈何容易?当初咱们有筹码在手的时候,折腾的太狠,秦晋那竖子现在岂能不痛快的报复?” 陈劫却道: “未必!以下走观察,秦晋绝非公私混淆之人,拿捏将军之处或可有之,但终究会以大局为重!” 皇甫恪又问: “若心已不在大唐呢?” “不在大唐,将军就该立即带兵离开蒲津,越过黄河,到河东去,依托群山,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皇甫恪霍然起身,在室内来回走了两步,又重新做回军榻上。 “某竖旗举义是情非得已,万无自立谋取霸业之心!”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劫就势说道: “既然如此,将军就不要犹豫了,约秦晋开诚布公的详谈一次。” “约见秦晋那竖子?” 面对皇甫恪的不解,陈劫郑重点头。 “在神武军眼中,咱们可都是狼,若不与秦晋建立信任,他又怎么肯真金白银的拿出粮食来?” 说到粮食,可真戳到了皇甫恪的软肋上,如果不是没有粮食,他又何必在各方之间忍气吞声?说到底,他所有的不利处境根子都在缺粮二字上。 “是啊,为了将士们有果腹之物,某便约那竖子一见!” 然则,陈劫却又话锋一转。 “只怕秦晋会拿捏将军一番,才肯善罢甘休……” 所有的乱麻悉数斩断,有了最终决定之后,皇甫恪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嘿嘿笑道: “先生轻看了某,能屈能伸的道理,某还是知道的。” 说罢,皇甫恪冲候在外面的随从喊道:“去,把裴敬请进来,记住了是请!要客客气气的,不可慢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裴敬才出现在皇甫恪面前。 “后生晚辈裴敬拜见皇甫将军!” 皇甫恪冷笑了一声:“长江后浪推前浪,某现在已经碎成了沙子,被你们这些后辈拍在江岸上了,哪敢当得贤侄一拜啊?” 他说这些话是愤愤之语,但也点到即止,绝不会到撕破脸的地步。 好在裴敬并没有得计之后的猖狂,在皇甫恪面前更是恭谨。 “小侄听说皇甫叔叔身体有恙,便私下揣度,一定是在为安贼奸细之事头疼。于是小侄就自作主张,替皇甫叔叔解决了麻烦!行事孟浪之处,还请皇甫叔叔担待海涵。” 见裴敬板着脸说的一本正经,皇甫恪竟放声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见到后生晚辈,如此有勇有谋,他是由衷的高兴,只可惜当此之时,物是人非,忠良蒙尘,奸佞当道。胡狗叛军肆虐横行,正是他们这些年轻一辈大显身手,报效朝廷的时候,现在呢? 皇甫恪的胸腔内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那些都考虑的太远了,现在只要能保住吃饭的脑袋,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裴敬敏锐的从皇甫恪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颓然之色,虽然这一丝颓然一闪即逝,但他还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皇甫叔叔,秦使君知道你们的难处,只要皇甫叔叔与安贼断绝往来,守住蒲津,不让胡狗越过黄河一步,便要粮给粮,要人给人,绝不含糊!” 皇甫恪眉毛忽而一挑。 “这是秦晋说的?” 裴敬点头道:“小侄临行时,秦使君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眼见着裴敬轻易将许诺说出口,皇甫恪反而犹豫了。 皇甫恪年过半百,经历过数不尽的风浪,深知斗争不易,对方如此轻易的许诺,这其中莫非有猫腻不成? 到现在,他已经不敢再小看裴敬这个后生晚辈,此子既然敢阴自己一次,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阴自己第二次呢?如果裴敬审慎说话,不轻易许诺,皇甫恪还不至于如此怀疑,现在一经生疑,无论多少承诺都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话。 “回去告诉秦晋,某打算与之见面,方可商讨大事。” 裴敬正说的兴起,却万没想到,皇甫恪压根没当回事,只要求见秦使君,只有见了秦使君一切才有的谈。 …… 裴敬带着他的离开了蒲津关,皇甫恪与陈劫坐在一处商讨着局势将会如何发展。 “裴敬轻易许诺,下走以为,不是好兆头。要粮给粮,要人给人这种泛泛之谈,岂能是秦晋这等人说出口的?身为上位者,怎能不知诺言不可轻许?” 陈劫一一数落着裴敬的可疑之处,皇甫恪均表赞同。 “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将军要做好被秦晋为难的准备了,从裴敬轻挑的态度判断,下走之前还是估计不足啊!” 一日夜后,裴敬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同州城。 秦晋获知安贼密使一个不少全部被斩杀以后,竟激动的大呼:“裴二堪比定远侯!” 皇甫恪失去了可以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秦晋就可以放心前往潼关,无论如何都要劝阻哥舒翰的疯狂举动。 裴敬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不过局势至此并没有圆满解决。 “皇甫恪执意要求面见使君……” “要见我?” 秦晋稍一愣怔,但马上痛快答道:“他不见我,我也要见他的,裴二你再辛苦一趟,回去告诉皇甫恪,可以见面。三日后,朝邑废墟……” 当裴敬带着秦晋的亲笔书信抵达蒲津关以后,皇甫恪与陈劫大吃一惊。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秦晋竟没有丝毫拿捏作态,而是直接同意了见面。 第三百三十一章:哥舒存忠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一章:哥舒存忠良 潼关,诺大的帅堂里昏暗一片,两根牛油蜡噼啪爆响,扑闪跳跃的烛光映照出两个飘忽不定的人影,尚书左仆射兼兵马副元帅哥舒翰阴沉着脸,坐于榻上一言不发。部将王思礼则在距离他一肘之处低声絮絮的劝说着。 “若不先下手为强,相公早晚必为杨国忠所害!” 哥舒翰的的鼻孔里发出了阴寒的一声冷笑,右脸因为中风的缘故,表情与左脸明显很不协调。 “老夫手握数十万大军,杨国忠?”他的口气中充满了不屑和鄙视,在他的眼里,这个依靠女人裙带做到宰相之位的幸进之人,是没有资格与他做对的。“他凭甚与老夫斗?难不成还要贵妃到天子驾前哭诉去?” 即便是在人后,哥舒翰仍旧毫不客气的对杨国忠加以嘲讽。 当然,哥舒翰是有这种舍我其谁的底气的,现在朝廷数十万大军尽握手中,长安门户的安危要靠他一个人承担,除非天子脑袋坏了,才会任由杨国忠瞎折腾。 然而,他的部将,马军指挥使王思礼却不以为然。 “杨国忠为求私利何曾顾及过朝廷?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撺掇着天子屡出昏招,安禄山又何至于现在就反了?” 哥舒翰闻言默然。王思礼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朝廷举止失措,安禄山就算要造反,也只会等到天子龙御归天时再反。天子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多年积威不可小觑,但毕竟已经年逾古稀 ,又有几年好活呢? 这等话虽然不能明说,但也是明眼人一看就清楚的道理。 “相公,别犹豫了。安禄山造反,乃以清君侧为名,要除掉杨国忠。只要相公留下三万人镇守潼关,其余精锐大军悉数回师长安,诛杀杨国忠以后,安禄山没了进攻关中的借口,当年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也是用的这种计策。” 大军回师长安,杀掉杨国忠,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念头仅是想一想都会令人浑身热血沸腾,如果哥舒翰再年轻十岁,他或许会同意王思礼的建议。但是,此时此刻,哥舒翰十分坚定,他绝不能这么做,否则又与叛逆作乱的安禄山有什么区别呢? “老夫不能做安禄山第二,他受不得杨国忠的逼迫,要造反,老夫又岂能步了杂胡儿的后尘?” 见老相公心意坚决,王思礼又急又气,连连跺脚。 “老相公今日当断不断,来日后悔不及!” 哥舒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他能看得出来,王思礼是真心为自己的安危着急,多年以来,一手提拔起来的部将们,有的改换门庭,背主求荣,有的为地方边帅,镇守一方。只有王思礼,一直不离左右,竭心尽力。 “卫伯玉何时到潼关?杨国忠杀不得,杀一个朝秦暮楚的狼崽子,老夫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在王思礼看来,既然已经决定不杀杨国忠,杀掉杨国忠的一个马前卒,除了打草惊蛇,又有什么用呢?但是,现在的哥舒翰既自负又霸道,比起当年在陇右做节度使时,脾气有增无减,决定的事绝不容许部下有任何异议,自然也不容更改。 叹了一口气后,王思礼问道: “敢问相公,以何罪名杀卫伯玉?” “罪名你们去想,老夫只要卫伯玉的人头。” 哥舒翰生平最恨人朝三暮四,卫伯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改换门庭也就罢了,居然还投靠了与之几乎不共戴天的杨国忠,这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了。 次日午后,卫伯玉带领新军陆续抵达潼关,他的本意是绝不像到潼关来的。在哥舒翰手下为将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脾气,如果他去潼关,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但是,就连宰相杨国忠都对此事无可奈何,天子的一道诏书颁下,又有谁敢不从呢? 潼关距离长安不足百里,骑兵一日,步兵三日即可抵达。卫伯玉并没有跟着步兵在路上磨蹭,而是带着为数不多的骑兵先一步抵达潼关。既然和哥舒翰的碰面难以避免,那就只能主动像哥舒翰低头,以换取他的谅解。 尽管卫伯玉知道,被哥舒翰谅解重新接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身在局中不得脱身,也只能打起精神做最大的努力。 立马驻足,卫伯玉举目远眺,已经隐约可见潼关关城的箭楼。然则,随之而来的却是令他彻骨生寒的恐惧,仿佛潼关的关城就像一只饿虎,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忽有一队骑兵远远的迎了上来,卫伯玉紧张的望过去,但见迎风猎猎的将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不免松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所料来迎接他的,应该就是马军指挥使王思礼了。 果不其然,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王思礼便赫然进入了卫伯玉的视线。 王思礼为人厚道老成,向来不与人为敌,如果是此人负责与自己接洽,也许还这能在哥舒翰面前求去谅解。想到此处,卫伯玉精神一震,催马赶了过去。 两人见面如故人重逢,简单寒暄了一阵,王思礼便告知了新军的安置办法,在哥舒翰视察之前,还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潼关以西休整备战。 这种安排也大体在卫伯玉的预料之中,朝廷费大精力练出来的新军,哥舒翰不可能让他们到潼关外去填命。 “王三兄,小弟欲见老相公,不知老相公肯……” 王思礼闻言后,呵呵一笑,告诉他多虑了,只要他今后能紧随老相公左右再不生二心,老相公会谅解他的。 卫伯玉深信王思礼的为人,听了王思礼的话以后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简单安排了骑兵扎营事项之后,就放心大胆的带着十数随从跟着王思礼一行人往潼关急驰而去。 …… 一支骑兵马队沿着北洛水左岸向东疾驰,在距离朝邑小城废墟十里左右时,堪堪停了下来。秦晋翻身下马,他忧心忡忡的看了眼北洛水,原本宽阔的河道上,如今仅仅剩下了一条不足十步的小溪。 由于今年少雨,关中水系的诸多河流水量都急剧减少,有严重的甚至已经断流。不过,因为河流水量减少,疏浚郑白渠的工作却因此而比往年水量充沛时容易的多了。 “使君,前面就是朝邑,为防万一,先派探马游骑过去探探路!” 秦晋此来正是履约与皇甫恪面谈,商讨两军罢兵言和之事。他的底线很简单,招安对方,在政事堂那里肯定通不过,但神武军绝不会把有限的人力,用在和自家人的厮杀上。于是,他的打算就是两家主将坐下来,商量一条互助互利的出路。 皇甫恪的确是一条老狐狸,但秦晋自问可以用粮食当做锁链,紧紧的拴住对方的脖颈,使之不敢造次。 而且,从裴敬的报告中,秦晋再一次确认了,皇甫恪大体上没有投靠安禄山叛军的主观意愿,在杀了安禄山的所有密使以后,他更是没了后路,只能乖乖的与神武军合作。 “使君看东面,来了!” 一名随从甲士抬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只见团团烟尘越来越近,不用看清楚都知道那烟尘里裹挟的是一支精锐骑兵。 “使君,为防皇甫老贼耍诈,不如先后退五里……” 秦晋拒绝了随从甲士的建议,神武军此来既是和谈,也是扬威。 “乌护怀忠,随秦某迎上去,会一会皇甫老狐狸!” 秦晋这次来特地带了五百同罗部精锐骑兵,倒要让皇甫恪瞧瞧,神武军的骑兵胜过他麾下的朔方军多矣。 乌护怀忠一声令下之后,牛角嗷呜之声阵阵,五百同罗部骑兵紧随秦晋其后,像一头豹子狂突猛奔,朝着烟尘滚滚的方向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对方也发现了秦晋的骑兵,一马当先的正是皇甫恪,他十分惊讶的看着整狂突而来的神武军骑兵,禁不住口中啧啧。 “神武军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仅从这五百骑兵的气势上看,就绝对不输于朔方军精锐。” 皇甫恪大吼一声减速,骑兵马队骤然慢了下来,沿着宽敞的官道缓缓推进。 “好一个秦晋,终究还是小觑了他。”他扭头对身侧的裴敬说道:“贤侄,你看看,秦晋可在骑兵之中啊?” 神武军骑兵眨眼便已经狂奔至数里至开外,裴敬轻而易举的就认出了一身黑甲的秦晋。 “使君确在骑兵马队中,喏,最前方的黑甲……” 秦晋不知道一老一少两人正在对他指点评论,同罗部骑兵狂突猛进,终于在距离对方三里之外开始减速,直至缓缓而行,否则就不是与对方会面,而是骑兵冲阵了。 忽然,后面却又传来了急促而又尖利的哨子声。 这是神武军传令兵特有的哨子,所有人听到这种哨音都要优先让路或者协助传令兵。 “报,同州转来的,潼关急报!”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焦急,秦晋心头猛然一沉,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片刻后,羊皮纸的军报展开……卫伯玉被哥舒翰以抗命之名斩首,其下马步军皆由哥舒翰指定人选统帅…… 第三百三十二章:天子用此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二章:天子用此贼 卫伯玉之死让秦晋惊骇不已,哥舒翰的动作又快又狠,直接让他的劝说计划宣告流产。哥舒翰杀了此人,就等于彻底与杨国忠决裂,而杨国忠不论为了报复抑或是自保,恐怕都要竭尽所能的与之不死不休。 “使君,是裴敬!” 距离对方的骑兵马队已经不足一里,乌护怀忠紧紧护在秦晋的身侧,生怕有一丁点闪失。裴敬的战马速度不快,徐徐驰来。 当得知皇甫恪就在前面的骑兵马队里,秦晋也不再犹豫,双脚一夹马腹,径自奔了过去。乌护怀忠被秦晋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万一被朔方叛军所乘,于神武军而言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之间朔方军中亦奔出一匹战马,其上端坐的正是皇甫恪。 裴敬只比乌护怀忠落后了半个马头,他是负责这次会面的联络者,出现任何一点意外都将难辞其咎。 “使君,对面军中纵马出来的就是皇甫恪!” 其实,不用裴敬介绍,秦晋也从来人的穿戴气度上有了判断。不过,皇甫恪的胆量还是远超之前的想象,此人居然敢不带随从就单人独骑出了军阵,与之见面,就冲这种胆识,便使人侧目佩服。 真是一员有勇有谋的老将啊!秦晋暗暗称赞。 自来到唐朝,唐.军上下给秦晋的印象都与记忆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赫赫威名的高封二人不复勇猛,行事用兵畏首畏尾,余者人众,不是杜乾运这种阿谀无能之辈,就是卫伯玉那种毫无气节的小人。 直到皇甫恪出现,才使得秦晋眼前一亮。此人虽然处于劣势,处处有求于神武军,但总是不肯放弃最后的抵抗,甚至时时打算着咸鱼翻身。可是,无论如何,这支人马都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没有为了出路与安禄山的叛军合作。 “皇甫老将军,后生晚辈秦晋有礼了!” 两人的战马迎面而停,距离近的足以使秦晋看清楚皇甫恪脸上的老年斑。 终于见到了如雷贯耳的秦晋,皇甫恪却不可置信,逼得他退无可退的秦使君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于年龄上,与他此前的猜测相去甚远。如此老道的行事手法,只能是出自于拥有丰富阅历的人。 “秦使君不必多礼,老夫这次来,是负荆请罪的! 秦晋呵呵一笑。 “老将军杀安贼密使,将叛军挡在黄河东岸,使之止步于黄河,于大唐而言,可是居功甚高。” “秦使君莫要调侃老夫,老夫举兵叛乱,已经是不赦罪人,又何敢言功啊?更何况,安贼密使之死又是秦使君为之,老夫又怎好掠人之美呢?老夫此来,只求能止兵戈,不死麾下兄弟枉死在昔日同袍的手下。” 如果说秦晋的寒暄带着几分轻挑之意,那么皇甫恪的回复则是言辞恳切 秦晋可以清晰直观的感受到,皇甫恪对唐朝和**还有着深深的认同感,看来坊间传言,皇甫恪叛乱乃崔亮所逼迫,此言应该不虚。 “实话说吧,秦某此来,只想拜托老将军一件事!” “请使君直言!” “老将军诸军蒲津,务必使叛军止步于黄河东岸。” “还道何事,老夫答应就是。” 不等皇甫恪提出条件,秦晋便主动说道:“老将军挡住叛军偷袭,于关中百姓则可免去一场刀兵之灾,请受秦晋一拜!” 秦晋说的言辞恳切,突然间于马上正身一躬,倒让皇甫恪大出意料之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秦晋又道: “只要能挡住叛军,粮食与军械,都由冯翊郡守府一体承担,请老将军放心。” “这,这……” 皇甫恪愣住了条件还没提呢,对方就先泄了底,这可与他印象中的秦晋有很大出入啊。但紧接着,皇甫恪又连连懊恼,原是对方将他当做了信义重诺的君子,托付以大事,他却一小人之心揣度了对方。 倏忽间高下立判,尽管这种微妙间分出的高下并不为人所察觉,但羞愧之感却让皇甫恪罕有的产生了挫败感。 “好,老夫答应你就是!” 他本想说几句硬气话,不用对方提供粮食,但一想到蒲津数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便又软了下来。 “有老将军这句话,秦某就放心了!蒲津无忧矣!大战在即,秦某不便多做耽搁,还请老将军保重。。” 匆匆见面,又要匆匆离去,皇甫恪敏锐的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在为一件事万分焦灼。 “老将军,咱们就此别过,稍后会有步卒运来下月所军资……” 皇甫恪本来还想邀秦晋一同狩猎,也好让对方见识见识朔方军的军威,但对方却根本就没给他这个机会。如果强留肯定不现实,只能压制住了心中的憋屈,亦极为痛快的做了回应。 眼看着神武军骑兵呼啸而走,视野内只剩下了未及落地消散的团团烟尘。 皇甫恪驻马眺望,久久不能回神。 “将军就真相信秦晋的红口白牙?” 陈劫从旁冷冷的提醒,皇甫恪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从不曾对秦晋的话有过半分怀疑。 他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说来老夫也不相信,自与秦晋其人会面,老夫还真不曾生出个半分疑虑!如何,陈先生有不同的看法?” 陈劫拱手道: “下走也相信秦晋所言不虚,再者,稍后若有运粮队赶来,真假自然就可以见分晓了。” 秦晋当然不会骗皇甫恪,现在的神武军力量捉襟见肘,他要将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拧在一起,与历史的车轮一较高下,看看那滚滚向前的轮子是否究竟不可阻挡! “走,去潼关!” 直到甩开了皇甫恪的游骑探子,秦晋斩钉截铁的对乌护怀忠下令,然后又扭头看向不离左右的裴敬。 “你就不要跟着去潼关了,与运粮队会合,与皇甫恪的沟通就全靠你了!” 联络沟通神武军和朔方军,裴敬是最合适的人选。 五百骑兵星夜兼程,于次日清早抵达潼关。 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只能在距离潼关十里外的一处桑林中隐匿身形。地方官不敬奏请,擅自离开郡县地方,足以被天子问罪。他首先派人与契苾贺取得了联络,然后再让契苾贺代为通传。 然则,就在秦晋的五百骑兵进入桑林之时,哥舒翰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从冯翊来的骑兵?可确定了身份?” 马军指挥使王思礼揣测道: “末将以为,应该是神武军。” “不能失朔方军?” 王思礼思忖了一阵,摇头道: “皇甫恪自身为叛军,前有狼后有虎,哪有功夫到潼关来找咱们的麻烦!” 哥舒翰却道:“你以为这五百骑兵是来找麻烦的?” “不找麻烦,又因何鬼鬼祟祟的到桑林中隐匿行踪?” 王思礼能够听出哥舒翰话中的质疑,但他仍旧坚持己见。却听哥舒翰冷笑了一声。 “王三啊王三……不要看谁都是敌人!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派人来联络了。” 果然如哥舒翰所料,郎将契苾贺求见。 契苾贺带来了秦晋的亲笔信,并代秦晋表达了求见的急切心情。 信中仅仅是简单的寒暄问候,至于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让秦晋冒险前来潼关求见,哥舒翰还是一头雾水。 王思礼怀疑秦晋可能是想借助哥舒翰剿灭皇甫恪,但哥舒翰却不以为然,这些日子秦晋和皇甫恪眉来眼去的,他都看在眼里。以此判断,秦晋根本就没有剿灭皇甫恪的心思。 “告诉秦晋,他不必入城,老夫去见他!” 哥舒翰带着大批崔琮出关城巡查西面各营,郎将契苾贺随同前往。 桑林内,秦晋惊讶不已,哥舒翰居然放下了架子,亲自前来相见,这个面子可是比天子都要大了。 在长安的这段日子里,关于哥舒翰的傲气和跋扈,秦晋多少也有所耳闻,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纡尊降贵来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秦晋,希望你别让老夫白走这一遭!” 哥舒翰与秦晋二人单独来到桑林边缘,秦晋斟酌了一番就拱手说道: “相公不该杀卫伯玉啊!” 哥舒翰却满不在乎的说道: “杀就杀了,杨国忠又敢耐老夫如何?” 秦晋早就知道哥舒翰骄傲跋扈,不想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哥舒翰就算手握数十万大军,连天子都不得不忌惮,又怎么可能防得住小人的致命一击呢? 再说了,历史上的杨国忠不正是利用了天子对哥舒翰的忌惮和猜疑,才使得借刀杀人之计成功了吗? 想到这些,秦晋就豁出去了。 “下走得到消息,杨国忠于暗中鼓动天子,欲强使老相公出关迎战!” 说罢,秦晋就死死的盯着哥舒翰,果然这老头的表情产生了变化,只是右半边脸的表情僵硬与左半边脸对比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去听哥舒翰咬牙切齿道:“杨国忠匹夫,天子如何用此国贼?” 这一声问,秦晋回答不了他,事实上当世之时也没人能回答…… 第三百三十三章:贼子生恶念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三章:贼子生恶念 秦晋的打算很简单,既然哥舒翰杀掉卫伯玉已经既成事实,那就得向前看,一旦杨国忠有可能使用借刀杀人之计,那么就必须劝服哥舒翰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潼关与安禄山叛军野战。否则,原本历史上的悲剧就再难避免。 哥舒翰虽然勇悍过人,又曾威震陇右河西,但对手毕竟是吐蕃人,当初手下又全是精兵强将。反观现在,其麾下全是些新近招募的生瓜蛋,内部又相互倾扎矛盾重重,怎么可能是来自幽州的叛军对手呢? 大唐各边郡中,以幽州河西陇右以及安西战事最多。尤其幽州一带的战事,无论频繁程度还是激战烈度都是其中之最。也因此,幽州卢龙等地的唐朝边军,战斗力最强。 眼下实力对比明显极不平衡,唐朝内部空虚已久,在经历了去岁的一连串惨败之后,士气已经跌落到谷底。就算陇右河西的边军全部派到潼关和叛军野战,相信一样也是输多赢少。 更何况,潼关的守军又都是些几乎没经历过战阵的新兵,让哥舒翰带着这样一群**与叛军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下走来此,只想告知老相公,无论如何,就算天子敕书相迫,也不要出关野战!” 秦晋说的一字一顿,似乎艰难至极。哥舒翰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仅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的喜怒。 “老夫知道了,你连夜到潼关来,就为了送信示警?” 秦晋重重点头。 “好,你这个人情,老夫领了。潼关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趁着没人留意,赶快回冯翊!” 哥舒翰催促秦晋立即动身回冯翊,担心绝非多余,一旦秦晋道潼关来的事情败露,势必将为他们两个人带来难以摆脱的麻烦。两位手握兵马大权的高官,没有天子诏书就擅自见面密谋,传了出去真是百口莫辩。 别看哥舒翰不在乎杨国忠,却在乎这种人言可畏。一旦天子也信了这种足以积毁销骨的传言,对他而言就大大的被动了。 秦晋却急的直跺脚,他冒险到潼关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劳什子的人情吗?说句不客气的话,哥舒翰的人情在当世之人的眼里可能重于泰山,但在他秦晋的眼里却一文不值。 “老相公,秦晋冒险前来,只求老相公无论如何要顶住压力,断可不可出战,否则大唐危矣!” 岂料哥舒翰却哈哈大笑。 “秦晋,你也把老夫看的太重了吧?当初在长安时,可觉得你不甚瞧得起老夫呢?” 哥舒翰的感觉果然敏锐,秦晋的确没有对哥舒翰报以足够的重视。但,那是因为他有着世人所不知的记忆,任何人在他的眼里除了手中的权力以外,不过是书中的一个符号而已。 只是到了这等关头,哥舒翰居然还有心调笑,这固然是此人性格使然,也许根本原因是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也许大难即将临头了。 “老相公,请允许下走做一假设之言。如果,如果天子一道诏书,令老相公出关迎战击贼,老相公是否领命?” 虽然知道自己麾下的兵是个什么德行,但秦晋口口声声,劝阻他出战,仿佛只要一出关就要一败涂地。这种轻视令哥舒翰升起些许不悦。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子有所命,自当敢从!” 秦晋又一跺脚。 “出兵就中了杨国忠的诡计,难道老相公就看不出来吗?只有坚守不出,才能守住潼关!” 越说越是急切,秦晋竟罕有的失态了,最后好说歹说,才从哥舒翰口中得了句模棱两可的承诺。 “快回去吧,老夫记下就是!” 在返回冯翊郡的路上,秦晋心乱如麻,哥舒翰或许是出于骄傲和自尊,才在他的面前说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话,哥舒翰肯定知道,潼关的**都是新新招募的良家子和市井之徒,这样的军队剿匪尚且不易,又慌乱迎战身经百战的叛军了? 但总算将必须带到的话带到了,而且哥舒翰还极为重视的亲自出城相见,这都从侧面说明了哥舒翰虽然跋扈,但绝非是有勇无谋之人。 卢杞就曾对秦晋几乎越俎代庖的想法表示过不以为然,哥舒翰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多年,带领河西陇右两地的边军打的吐蕃人闻风丧胆,这么多年的战阵经历可不是白来的,那是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中炼出来的。 回到同州城的第一件事,秦晋就将在“河工营”内赋闲的陈千里招了回来。 “陈兄弟,我打算扩充神武军,主将人选非你莫属!” 闻言之后,陈千里竟然愣怔半晌,一言不发。 直到秦晋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陈千里才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这不是做梦吧?” “当然不是做梦,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使各军的战斗力最大化!” 其实,如果有半年的时间,秦晋就能将龙武军那一万人完全消化吸收,但是眼下的形势却根本没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虽然也可能不发生,但秦晋却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在这个时候打散龙武军,那么这只人马就彻底废了,而被分散到各军的龙武军旧军卒也必然心怀不满,甚至可能还影响了神武军的战斗力。所以,在回来的路上,秦晋还是决定冒一次险,用陈千里的复出来换取一支拥有不俗作战能力的人马。 欣喜过后,陈千里又冷静下了下来,坚辞不受龙武军主将一职,只要求仍旧以长史之职参与军中庶务就已经心满意足。 “陈兄弟,我绝不是客气。实话说吧,朝廷有可能强令哥舒翰出潼关迎战击贼。” 陈千里的反应极快,立即就问道: “难道使君断定哥舒翰只要出关迎战就必会惨败?” 秦晋艰难的点了点头。 “希望这些假设都不会成为现实,但是却不得不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兄弟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要三思再三思……不要再鲁莽冲动。” 秦晋将陈千里此前的拆台之举都简单的归结为鲁莽冲动,就是告诉他,前事既往不咎,往后他们还是好兄弟。 至此,陈千里也甚为动容,他一直以为秦晋变了,在长安官场的大染缸里便的急功近利,然则却万没想到,他心底里竟还是装着大唐天下的。否则,他就不可能不计前嫌的重新启用自己,还要扩充龙武军。 陈千里当即表态,“千里保证绝不会再拆使君的台!” 大约过了三天,杜乾运在次由长安返回冯翊郡,又给秦晋带了一则重要的消息。 “哥舒翰上书天子,要求加固城防,并明言潼关守军战力低下,请天子无论如何要答应他,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逼迫潼关大军出战击贼。否则,后果或将不堪设想!” 这倒大大出乎秦晋意料之外了,哥舒翰并没有被动等待,而是用他一贯的风格主动出击,向天子请求一个保证。 “天子是如何答复的?” 听闻秦晋有此一问,杜乾运颇为得意,答道: “卑下离开长安的时候天子诏书才被送到门下省,不过给魏方进喂的黄金却不是白味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这是天子诏书的誊抄副本,请使君过目。” 书信是有火漆封口的,秦晋结果书信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刚要发问,杜乾运就抢着说道: “书信中的内容,卑下另有渠道知晓,天子答应了哥舒翰,并且还大加褒奖,不但没追究擅杀卫伯玉之罪,甚至还将卫伯玉的新军也正式划拨给了他。” 秦晋展开书信,果如杜乾运所言。 …… “圣人,臣以为神武军在冯翊剿贼不利,当行文敦促!” 天子便殿,座中仅有高仙芝、杨国忠、魏方进三位宰相。 说话的是杨国忠,秦晋带着神武军到冯翊已经一月有余,到现在除了焚毁一座小城朝邑以后,就再无寸进,皇甫恪仍旧大摇大摆的占据蒲津关。 对于杨国忠的话,天子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将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了高仙芝和魏方进,显然是想再听听这两位宰相的意见。 “启禀圣人,皇甫恪老奸巨猾,麾下又是久经战阵的朔方军,神武军能解同州之围,又将叛军围困在蒲津关内,已经实属难得。若过分苛责,不知又将以何人取代呢?” 魏方进有些一反常态,毫不客气的接过了杨国忠的话头,还将他话中隐晦之意,充分的暴露在君臣众人面前。 无非就是私怨难解,希望借天子之手,惩治秦晋。然则,魏方进话中最有分量的一句,则直接将杨国忠堵了回去,如果要追究秦晋的罪责,那么还有谁能取代他来剿灭皇甫恪叛军呢? 答案显而易见,目下朝廷之上,除了秦晋以外,再无一人能够在冯翊郡和皇甫恪大军作战。 天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高仙芝在魏方进之后也沉吟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蒲津乃黄河冲要之地,若皇甫恪有意投降安贼,只怕关中危矣!” 第三百三十四章:危机如形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四章:危机如形影 高仙芝的关注点与杨国忠不同,杨国忠话里话外都围绕着剿贼失利的主要责任,而高仙芝则直接指出了蒲津关掌握在叛军手中,对关中的威胁究竟有多大。 李隆基虽然年迈,但也没到昏聩不堪的地步,他也十分清楚,蒲津对于关中安全,对潼关防线的重要性。因此,这才容忍了秦晋以冯翊郡守的身份继续节制神武军,其根本目的就是要以神武军之力来解决掉蒲津的大麻烦。 在外放秦晋的决定议定之前,李隆基曾反复的考虑了各种选择的利弊得失,最后两害相权之下,才不得已做出了以上选择。 现在,秦晋道冯翊以后,并没有达到李隆基的预期,自然心急如焚,同时又隐隐愠怒。也许他终究是低估了秦晋其人,这个人是否在玩弄养寇自重的把戏他不得而知,但是蒲津的问题久悬不下,必然会给潼关的战事带来更多的不利影响。 “潼关军报,叛军已经有二十万大军越过了陕州,一部越过崤山挺近商洛,一部于关城外伺机而战。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四面出击各个击破,只要有一点出现溃败,整个以潼关为核心的防线就会功亏一篑。” 高仙芝的语气低沉,语速缓慢,在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道: “河东城日前亦送来急报,叛军已然兵临城下,若朝廷援兵不至,可能撑不过半月。” 魏方进的神色陡而变化,他平日里在政事堂甚少理事,但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懂。 河东城位于河东道的西南部,与蒲津仅仅一河之隔,一旦此城失陷,就意味着关中东北部的防线正被叛军一点点的撕裂。倘若,皇甫恪这个时候再投靠了安禄山,那叛军岂非能够安然西渡黄河? 如此种种念头在脑子里涌了出来,魏方进的整张脸立时煞白一片。就算傻子都知道,一旦叛军从蒲津进入关中腹地,意味着他们可以从关中后方夹击潼关守军,到那时,就是战神白起在世,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高仙芝的分析正中杨国忠下怀,局面很可能变的不可收拾,这一切都是秦晋的行动不利所导致的,因此在局面继续恶化之前,朝廷有必要追究此人的责任。 但是,杨国忠并没有公开表示要追究秦晋的责任,只是清天子立下决断,不能再做犹豫之举。 他十分笃定,自兵变以后,秦晋已经彻底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只要这厮有任何风吹草动,必然会换来天子成倍的猜忌,如此下去还能用他费尽心力的想办法吗?只要坐观其变,天子自然就会出手了。 煽风点火这等该做的事都做了,撕破脸皮的事还是留给天子来做吧。 就在杨国忠暗暗得意,等着天子下罪于秦晋之时,天子却在沉默了多时之后长长叹了口气。 “兵事不易,临阵换将,实乃大忌。再看看吧!” 一句话让杨国忠肚子里的笑意顿时就变成了恨意,想不到天子还是没能下定治罪秦晋的决心。 他在卫伯玉被杀一事上选择了妥协,满以为会换得天子的体恤,会将秦晋从郡守的位置上拉下来,可万想不到,居然等来了这等结果。 “臣以为,朝廷要敦促秦晋,限期平定皇甫恪叛乱,必须将蒲津关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不为叛军所乘。只有如此,哥舒翰才能安心在潼关抗贼。” 高仙芝的关注点仍旧在蒲津关,至于秦晋剿贼是否失利,应该追究什么责任,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杨国忠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个可乘之机。 “叛军猛攻河东,必然志在蒲津,不如使哥舒翰在潼关展开一次反击,以钳制叛军在河东的攻势,另一面敦促秦晋乘机尽快平定皇甫恪叛乱……” 就实而言,杨国忠的这个建议中规中矩,就连高仙芝都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得到了三位宰相的一致劝告之后,天子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案,分别向冯翊和潼关派遣中使。一面敦促秦晋限期剿贼,一面向哥舒翰传达攻击叛军,钳制河东攻势的敕命。 回到府中,杨国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在借故鞭笞了一个粗心大意的奴仆之后,命人将族侄杨行本召来。 自从杨行本离开神武军以后,杨国忠对他颇为重视,原本有意使其做京兆少尹,但被杨行本一口回绝。他认为自己年纪太轻,资历浅薄,如果坐在京兆少尹的高位上,必然招致非议,到时被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做事肯定会缩手缩脚。 于是,杨国忠在审慎考虑之后,仍旧让杨行本留在了军中,协助卫伯玉训练新军。后来,卫伯玉率大部新军北上以后,杨行本并没有随行,而是留下来节制已然为数不多的新军。 但就是这些人,对于杨国忠而言,也是在朝中与各方反对势力政争的资本。自从重返政事堂以后,他已经隐隐然发现,自己所面临的再也不是天宝十四年的朝堂,百官们各自分派,互不相和,有人站在高仙芝一侧,有人则站在行事向来低调的魏方进一方,当然还有不少人仍旧肯为杨家效力。然而终究是有太多的人对杨国忠阳奉阴违,当初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呼百应的威风再也感受不到了。 “族叔!” 杨行本的话向来不多,见了杨国忠也仅仅是称呼一句族叔而已。 不过,杨国忠却并不以为忤,有本事的人恃才傲物,这是自古以来的通例。而且,他也知道,第一次罢相时,自己为了自保曾经牺牲了杨行本的父亲,这个族侄虽然口中不说,可心中一定是还有怨愤的。 这些在杨国忠看来,并不是不可挽回的。他与杨行本都姓杨,身体里都留着相同祖先的杨氏骨血,就算打断了骨头,也还有筋连着。只要假以时日,会抚平杨行本心中伤口的。 所以,在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杨国忠不但对杨行本送钱物送宅邸,甚至还将他的两个胞弟送到门下省历练。 这种对族人的格外关照,杨国忠甚少为之。杨行本对此也有所感化,态度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抵触,除了说话还是惜字如金以外,但凡在做事上,总能让杨国忠分外满意。 由此,杨国忠愈发觉得,当初留下杨行本的决定英明极了。 “来了?坐吧!卫伯玉被杀的事,你可想出了对策?” 杨行本面色依旧木然,回应道: “哥舒翰嚣张跋扈,多行不义早晚自毙。侄儿认为,且先看他猖狂,将来必会难以善终。” 杨国忠哪有耐心等,来自哥舒翰的敌意越来越浓,万一这老竖子铤而走险……只要想一想,都浑身发冷。 “潼关有消息,哥舒翰有部将建议他起兵,清君侧!” “这个消息,族叔可确实?”杨行本问道。 杨国忠轻轻叹了口气,“就是没有证据啊,如果有证据,某今日就在圣人驾前,参他一本,让他再难翻身。” “既然没有证据,族叔又何必做无谓的忧心?卫伯玉死难复生,新军也不可能回来。以侄儿之见,哥舒翰功成之日,就是烹走狗,藏良弓之时。万一哥舒翰兵败,他也必不得活……” 杨国忠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某说了这么多,你如何还不明白?咱们等的,哥舒翰却等不得,若再束手示弱,哥舒老贼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难道忘了安家的下场吗?” 杨国忠口中的安家,指的是右羽林大将军安思顺。在安禄山造反之前,安家的风头亦是不弱,就算杨国忠都要忌惮三分。安思顺以为举发安禄山造反有功,并没有受到牵累,虽然受到猜忌,而彻底失去了实权,但根基人亡仍在,颐养天年亦不是不能。可结果如何呢?哥舒翰一朝权在手,就借助天子对安家的猜忌,一举族灭了安家。 安思顺一家的惨死,竟然给了杨国忠很大的刺激。在他手中族灭的大臣,两只手也数不过来,但他从未因为哪一家断子绝孙而心生惧意。独独安思顺一家上下百余口的惨死,让他切身体会到了,究竟什么是兔死狐悲。 杨行本让他坐看哥舒翰的覆亡,他又何尝不想?只是哥舒翰会给他留这个机会吗?恐怕,哥舒翰不等自己覆亡,就会想方设法使杨家跌入无尽的深渊。 仅仅从天子对待的哥舒翰的态度上就已经可见一斑。哥舒翰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了新军主将卫伯玉,天子非但不加以斥责,甚至仍旧使其继续节制大军。明眼人当然能看出来,这是天子为了大局做的妥协,只要哥舒翰能守住潼关,击败叛军,天子的一切妥协都是值得的。 杨国忠曾暗自揣测,如果哥舒翰彻底撕破脸,将矛头指向了自己,天子究竟会不会替他出头?反复思考了一百种可能,他最后都只得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绝不会! 第三百三十五章:各有心酸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五章:各有心酸事 既然在天子那里寻求不到安全的支持,杨国忠岂能不为自保做未雨绸缪? “绝不是危言耸听,杨家安危从未如此紧迫,延续祖宗血脉的重担,就落在你我叔侄肩头,明白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杨国忠竟前所未有的颤抖了,哽咽了。连日来的焦躁与压力,让这位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都觉得不堪重负,以至于谈及杨家生死存亡之际,罕见的失态了。 一向飞扬跋扈的族叔在杨行本的印象里是无所不能的,只有他祸害别人的可能,根本就不可能有别人祸害他的份。但现在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难道是自己将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吗?难道宫中的贵妃,是摆设吗?他怎么可能任由杨家的根基被一朝拔起呢? 似乎是看穿了杨行本的心事,杨国忠苦笑了一声,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某之所言夸大其词?再不济,贵妃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等杨行本回答,杨国忠突然提高了音调。 “告诉你吧,贵妃只会保证我杨家的富贵,却没能力档我杨家的灾祸。如果贵妃有这个能力,某又何能在去岁遭受秦晋的弹劾而罢相?当今天子虽然宠爱贵妃,却绝不会因为这份宠爱,而对杨家手下留情。” 杨国忠的话太过大逆不道,以至于杨行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在他看来,杨国忠时时就像条狗一样,在天子的左右摇头摆尾,却想不到真实的想法竟然让人如此惊骇莫名。 杨国忠的失态还在继续,他摇晃着从座榻上起身,在室内烦乱而又漫无目的的走着。 “告诉你吧,只要杨家的利益,处于两害之轻的位置上,天子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还指望着自己吃里爬外,让为叔和贵妃去做苦苦挣扎吗?” 突然之间的指责让杨行本措手不及,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杨国忠说的没错,他的确有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即便是杨国忠罢相,也从未认为杨家会因此而彻底败落,这不过是无数次起起伏伏中的低谷而已,早晚有一天还会爬上去的、事实上,这种想法也很快得到了印证,杨国忠非但再次返回政事堂,而且有再度出任宰相之首的可能。 “族叔……” 杨行本张口结舌,杨国忠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外人都觉得我顺风顺水,我无恶不作,可谁又知道,我这是听凭圣意,为圣人分忧呢?” 这句话里的内容,可供想象的就太多了。杨行本以为他了解自己的这位族叔,现在看来,也和外人一样,只流于表面而已。但那又能如何呢?种种借口,就能为他犯下的种种罪孽洗脱责任?父亲若非托了族叔福,又岂能流放边舟,病恶而死? 想到这些,杨行本的心绪又宁静了,杨家固然不能走了安家的后尘,但自己也绝不能和杨国忠同流而合污。 “族叔可有定计?请示下侄儿,侄儿鼎立支持就是!” 杨国忠来到杨行本的身后,抬起了右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紧接着,杨行本就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啊!” …… 秦晋回到同州城已经过了旬日,蒲津方面传来了好消息,皇甫恪将大批防备神武军的人马都布置在蒲津一带。不过,皇甫恪还是托裴敬送来了一封亲笔书信。自称蒲津的朔方军人马不够,需要神武军施以援手。 看了皇甫恪的书信以后,秦晋拍着案头的书信,对赶来汇报军务的卢杞笑道:“皇甫恪果然是条老狐狸,觉得口头上的承诺不保准,要加一道保险呢!” 卢杞在得知了信笺的内容之后,颇为不解。 “让神武军派兵过去,岂非作茧自缚?一旦神武军在蒲津站住了脚,鹊巢鸠占之下,就可以将他们踢出局了。皇甫老贼这么做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晋呵呵一笑。 “皇甫恪当然是因人而做事,换了旁人做这郡守和神武军的主将,他是断然不会如此要求的。” 卢杞讶然。 “难道使君不打算鹊巢鸠占?” 秦晋却反问道: “为何要占?与其树敌,不如结友!” 对此,卢杞大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任何东西只有扎扎实实的握在手中,才是最稳妥的。所谓结友,事后都将证明是靠不住的。 秦晋如何看不出卢杞的心思,便又耐心的解释道: “你啊,狠辣决断有余,而失之于谋。我来问你,冯翊郡,神武军当务之急为何?” “为何?” 卢杞愣了一愣,“神武军自然是要站稳脚跟,与叛军决死一战!”与安禄山叛军决战,是在秦晋掌握神武军之初,就不遗余力灌输的理念,至今早就深入人心,因此卢杞才下意识的如此回答。但冯翊郡的当务之急是什么,他却答不上来了。 答不上来,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他的这些部将甚少深入去思考更深入的问题,很多时候都已经习惯于听凭命令了。 “神武军与叛军作战,最离不开的是什么?” “当然是粮草!”卢杞有点开窍了,但仍旧不明白。“粮草自有朝廷官仓负责,何劳使君操心?” 秦晋冷笑反问:“自六月初,神武军到冯翊郡已经两月,除了启程之初带来的粮食,朝廷可曾再拨付过一粒米?” “的确不曾给过一粒粮食。” 卢杞恍然,他只想不到,秦使君从一开始就没将粮食指望在朝廷的身上。这与其说是一种谋划,不如说是对朝廷彻底失望的一种表现。在加入神武军之初,卢杞对朝廷各项政策的好坏本没有一丁点概念,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件以后,他竟也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 就像世人所说,爱之深恨之切。对大唐朝廷的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那个大气磅礴的大唐,在卢杞的眼中,绝不是现在这副德行。叛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都在为了自家的那点蝇营狗苟…… “陈千里已经重返龙武军为长史,裴敬仍为将军。” 秦晋的话让卢杞浑身一震,脱口道: “难道使君打算派龙武军到蒲津去?” 秦晋郑重点了点头。 “神武军和龙武军本没有内外之分,只在兵变中有了隔阂,如果不能将其彻底分化吸收,便不能留在神武军身侧。既然现在是用人之际,反不如将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裴敬有过前车之鉴,想必不会再对陈千里大意手软。如何,你不相信裴敬的手段和能力?” 看着卢杞眼中泛起的些许不服气,秦晋转而问道。 卢杞脸色一红,他的确是不相信裴敬,只不过不相信的是秦晋最大的弱点,妇人之仁。他的先后两次坏事,都栽在这种不果决上。至于裴敬的手段和能力,卢杞也不肯昧着良心加以贬低,毕竟能在皇甫恪的眼皮子低下公然杀掉受到严密保护的安禄山密使这种事,他自问是绝难做到的。其中,不但需要能力和手段,还要有过人的胆识。 也正是刺杀安禄山密使这件事,才使得卢杞对裴敬刮目相看,否则,早就将之归类于心软无能之辈了。 “放心吧,裴敬在陈千里手中吃过大亏,绝不会再大意了!不信?咱俩打个赌如何?” 卢杞才不会上当,秦晋向来主动与人对赌时,从未输过。与之对赌,就是明摆着要输钱,留人笑柄的。 “那,那使君又何必再派陈千里去?” “你以为没有陈千里在,龙武军那些人能够轻易的化解偏见?” 从秦晋的话中,卢杞忽然揣测出了一种令他大为惊讶的意图。那就是秦晋派陈千里重返龙武军,竟然要以之化解昔日的偏见的和矛盾,这又与虎谋皮何异?陈千里其人于神武军而言惯常反复无常,真不知道秦使君哪里来的信任,竟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他。 …… 落日西斜,潼关外浮尸遍野,浓烈的尸臭随着东南风阵阵刮上关城头,哥舒翰不由自主的耸动了一下鼻头。尽管这种场面他见识得多了,但还是不免为之动容。今日派出去两万填命的逃民,虽然成功的遏制了叛军对关城的攻击,但活着回来的居然不到三成。 没能回来的人里,有的是战死在关外,有的则趁乱逃离了战场。 但是,哥舒翰必须这么做,关中没有多余的粮食养活这么多没有战斗力的逃难民夫,与其让这些人白白空耗粮食,不如人尽其用。这么做尽管残忍,然则于大局却是大有裨益。 此刻,让哥舒翰皱眉的不是城外飘来的阵阵尸臭。而是尸体堆积如山,现在正值盛夏酷暑,如果不得到妥善的处置,没准就会引起疫症。他可以不怕老天,不怕天子,却对瘟疫毫无办法。因此,叛军不加理会,他却不能不加理会。这些尸体必须处置掩埋。 “王思礼,日落之后,带人出城去,把能埋的人都埋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哥舒夜许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六章:哥舒夜许愿 天色黑透,唐.军的戒备仍旧不敢有分毫松懈。连日来叛军攻城的势头如涨潮的潮水,一浪猛过一浪。为了督促将士戒心尽力,哥舒翰甚至不顾部将的反对,执意搬到了关城箭楼内居住。 王思礼作为哥舒翰最亲近的部将,曾痛哭流涕,恳请哥舒翰要顾及他的身体,毕竟是中过风疾的老人,在箭楼受些风寒倒也可以忍得,若是接连休息不好,影响可就大了。 哥舒翰仍旧一副火爆脾气,一连声的斥骂部将。 “朝廷危亡在此一举,老夫都不敢身先士卒,又何能让将士们决死一战呢?不要聒噪了,老夫若是旧疾复发,便足证天要亡我哥舒翰!” 哥舒翰说到激动处竟然老泪纵横,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反倒让他的一众部下都愣住了,不敢再做声。 “俺火拔归仁愿为老相公守门!” “……愿为老相公守门……” 在裨将火拔归仁的带头之下,一干军将不再阻拦哥舒翰上城守夜,却都抢着要求为哥舒翰站岗守门。 哥舒翰一时失态流泪,不过是连日来积聚在胸中忧惧的骤然爆发。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很快镇定如常,目光威严的从部将脸上一一扫过。这些人里八成以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带着他们与安禄山打一场有唐以来前所未有的平乱之战,此生足矣。 当年景帝以周亚夫为将,历经数次恶战平定了七国之乱。哥舒翰自问才智能力均不输于周亚夫,便绝不能在杂胡儿的手里软了手脚。虽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麾下的士兵多是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但哪个精锐不是从新兵转变的呢? 哥舒翰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定然会带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大唐精锐。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也许头上乌云密布,往日的点点星河此刻竟消失的无影无踪。老天啊老天!我哥舒翰只求再有五年阳寿,若不扫平安贼,恢复盛**威,就永不言…… 也许是默默的祷告被贼老天听到了,竟回应以隆隆的雷声。 忽有一阵凉风刮过,闷热随之一扫而空。 有人禁不住笑声欢呼。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关中自入夏以来还不曾下过一场雨,八百里秦川数百万人眼巴巴的盼着,盼的望眼欲穿,等的就是这一刻。 哥舒翰心情稍畅,回头一指火拔归云。 “火拔归云,随老夫上城,余者都各归各位,该休息的休息,明日又是一场恶战!” 众人领命一哄而散,只有火拔归云喜滋滋的跟在哥舒翰身后,踏上了登城的甬道。 同为突厥人,哥舒翰素来看重这个后生晚辈。火拔归仁的出身并不简单,其父乃突厥石失毕可汗,于开元二年降唐,受封为燕山郡王。天宝十载,石失毕可汗病死,一直在哥舒翰帐下效力的火拔归仁袭爵郡王。天宝十三载,随哥舒翰击败吐蕃有功,晋为骠骑大将军。 哥舒翰极是看好这个突厥后辈,因此在受命为兵马元帅之初,火拔归仁就在第一批被征召的将领之列。说是守门,他才不会让火拔归仁真的到门口去站岗。 与唐.军中绝大多数的主将一样,哥舒翰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对仇敌之人毫不留情,赶尽杀绝。对自己的部将,却像老鹰护雏一般。 “走,到里面,与老夫秉烛夜谈。” 箭楼内的设施极为箭楼,除了一张破旧的军榻,便再无旁物,只是点了十数根牛油蜡,将里面照的如同白昼。 哥舒翰向来讲求排场,加之年老之后眼神不济,其身旁的家丁自然早早的上来简单的安排了一番,这些牛油蜡也是刚刚点上的。 “相公,末将有一事不解,关城外的人死就死了,又何必浪费人力去掩埋?” 火拔归仁看来,哥舒翰让王思礼冒险出城去埋人,根本就不值得。此时的哥舒翰与在外间一反常态,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神色。 “死的人太多了,现在又正值盛夏,两三日功夫,尸体就会腐烂发臭,一旦放任不管,就很可能出现瘟疫。” 瘟疫这个词,对任何人而言,带来的都是无尽的恐惧。因为任何人,不论身份地位,在这个魔鬼面前,都毫无反抗的能力。独独火拔归仁对此不以为然,反而眼中还流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瘟疫又不长眼睛,既能威胁唐.军,也能对付杂胡儿的叛军,何不?” 火拔归仁的建议乃是要用死人催生出瘟疫,然后再以瘟疫对付潼关以东的叛军。 但是,哥舒翰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万一真的产生了瘟疫,他不认为**以及关中的百姓能够幸免。这不是他想要的胜利。 见到自己的提议被毫不留情的拒绝,火拔归仁并不死心,而是继续满怀希望的劝说着: “杂胡儿势大,连日大战,咱们损兵折将,输多赢少,如果不以奇计应对,咱们要和他耗到何年何月啊?老相公请三思……” 哥舒翰心上火拔归仁的过人勇悍,但却对他的不计后果微有不满。他又是甚至在想,如果将王思礼和火拔归仁的优点都揉到一起,便是河西军最合适的掌舵人选了。他出身自河西,又历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因此对河西军始终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但是,在安禄山造反以后,河西军先后六次被**一样的逐步调离河西,其中有半数以上都于去岁消耗在了潼关以东。现在哥舒翰手中真正的河西老军,仅仅剩下两万不到。如今潼关二十万大军就是以这两万人为骨干,撑起的架子。 好在哥舒翰慧眼识人,坚持从秦晋的手中夺下了新安军,短短半年的功夫,就已经将之扩充为规模有两万之众的精锐。这支精锐虽然比起有过成百上千次阵战经验的河西军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也足以配合河西军撑起大局了。 “你何时才能改一改这不顾后果的急性子?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只有坚守拖延,才是朝廷最佳的战术吗?” 哥舒翰以反问做解释,火拔归仁抬手挠了挠后脑。 “老相公所言极是,末将有欠考虑……以后不敢胡言妄语……” “你来长安时还在襁褓之中,可以说是生长在唐朝,怎么还跟北面那些林中野人一样,动辄言杀呢?”这时有家奴端来了热茶汤,哥舒翰接过喝上一口,润利润喉咙,又接着说道:“人不是不可以死,却要死得其所,如果用死掉数十万**,不计其数的百姓为代价,换取未知的胜利,你盘算盘算,值吗?” 火拔归仁不敢再说话,只频频点头,表示自己此前想的简单鲁莽,今后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对于这种态度,哥舒翰甚为满意,只要知道错了,加以改之,便不枉费了他这一番苦口婆心。 当然,最让哥舒翰揪心的还是与关外叛军的大战。 “从明日开始,所有人一律不得出城应战。天亮以后,你带着人,去将关城与关外连接的各门以沙石垒死,咱们不出去,也不能让叛军强攻进来。” 在连日来对战事的仔细研究之后,哥舒翰发觉,叛军似乎并没有对潼关倾尽全力,似乎后方某处又有变故,不得已粉饼而去。这同时也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可乘的漏洞。 “朝廷经不起拖延消耗,杂胡儿更耗不起,只要拖上个三年两载,杂胡儿内部必然会起变故,到时就是他们自取灭亡……” 哥舒翰的分析让火拔归仁大为惊讶,这种耸人听闻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说,兵锋强大的叛军,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两三年间就分崩离析呢? 但是,哥舒翰毕竟是老将,火拔归仁又相信,哥舒翰不会轻易的说大话,于是只能姑妄听之。 事实上,在潼关军中,有半数以上的将领都支持哥舒翰的这种策略,虽然碍于某些见不得光的原因,不能公开讨论,但私底下大家伙差不多都达成了共识。 “此事万不能在军中会议公开提及,否则,否则让边令诚那阉人听了去,到天子那里胡言乱语,咱们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边令诚是天子派到军中的监军,由于哥舒翰极强的统兵手腕,此人几乎就成了聋子的耳朵。听说此人心胸狭隘,一定是记了哥舒翰的仇。 然则哥舒翰听了火拔归仁的担忧后,却不屑的哈哈一笑。 “边令诚还不是老夫的对手,阉竖在老夫手掌心里已经紧握多时。” 忽有亲卫禀报。 “老相公,长安来信!” 从长安来的信!哥舒翰在结果书信,打开封皮的同时,一颗心葬极不争气的猛烈跳动了几下,使得他的胸口愈发胀痛。 信是出自于门下省的一名郎官,其上记述了观军容使鱼朝恩已经奉了敕书往潼关老军。 火拔归仁斜眼看清楚了书信一知半解的内容,便拍着几案怒道: “何用他来劳师?摆明了是要监视抢功的,有了一个阉竖边令诚,还不够烦的吗?” 第三百三十七章:忠良诉冤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七章:忠良诉冤魂 “甚?你,你再说一遍?” 杜乾运刚刚离开同州便又急吼吼的回来了,他甚至没能在长安过夜,杨行本连夜找到了他,安排他出城,并且让他带回了一则即将震动天下的消息。 “千真万确,杨行本找到了卑下,亲口所言,天子已经秘密颁下敕书,由鱼朝恩亲赴潼关,斩杀哥舒翰!” “斩杀哥舒翰”五个字清晰的从杜乾运口中说出后,秦晋骤然从军榻上弹了起来,在几案前一跃而过,带起了上面的各式公文,洒落一地。三两步奔至杜乾运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疾言厉色的再次发问: “天子要杀哥舒翰?这事有几分确实?” 秦晋于外人的印象向来老成持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杜乾运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一时间竟被惊吓的连说话都结巴了。 “使君,放,放手,卑下,卑下喘不过气了……” 激动之下,秦晋手上用力,杜乾运竟然没有还手之力。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以后,立即松开了杜乾运的衣领。 杜乾运猛然得到了解放,便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好半晌才喘匀了这口气。 “使君明鉴,卑下所言句句是实,杨行本交代的急,不敢留下字句落人话柄,便只让卑下传达口信。说,说是此时乃杨国忠亲自与之密谋,并得到了天子首肯的……” 冷静下来以后,秦晋立时就明白,如果没得到天子的首肯,就算一百个杨国忠捆在一起也杀不了哥舒翰。只是,天子突然变脸却让秦晋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切都变了,变得与秦晋所熟知的历史面目全非。明明是杨国忠怂恿天子李隆基,逼迫哥舒翰出战,以借刀杀人之计除掉了哥舒翰。害的哥舒翰兵败被俘,受尽了屈辱,就算投降安禄山以后仍旧难免一死。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天子直接以一纸诏书要杀掉哥舒翰。他此前曾亲赴潼关,劝说哥舒翰无论如何都要顶住压力,绝不要贸然出战。现在看来,他的力气却是用错了地方。杨国忠根本就没打算借刀杀人,而是直接蛊惑天子杀掉哥舒翰。 想到这些,秦晋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天子哪里用的着杨国忠来怂恿,如果李隆基不想杀哥舒翰,就算有一百个杨国忠困在一起,也难以蛊惑的。说到底,还是那个老迈的天子对哥舒翰动了杀心。 “使君小心……” 杜乾运从震惊中缓过来以后,也算手疾眼快,赶紧上前一步去扶秦晋。哥舒翰虽然是宰相,朝廷重臣,又手握大军,被处死绝对不是件小事,但对亲自参领导过兵变的秦晋而言,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不明白,秦晋为什么独独对这一侧消息如此失态呢? 其实,这也是关心则乱,秦晋一直记着哥舒翰的安危,主要是他的生死于他所熟知的历史上与关中的安危息息相关,正是哥舒翰的兵败被俘,才导致了潼关的陷落,长安的陷落。 大唐帝国的国都,立国百余年第一次被人攻破,这座当世第一繁华的大都市就此毁于一旦,而大唐帝国的命运也随之一蹶不振。 这个记忆中的变故一直纠缠在秦晋心中,随着夏季的来临,不安就越发明显。他做足了安排,不想历史的车轮还是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吓。 “鱼朝恩何时动身赶往潼关?” 杜乾运答道: “在杨行本找到卑下的当日晚间,就悄然启程了。” 按时间推算,如果鱼朝恩马不停蹄的赶路,此时当已经到了潼关,一切都来不及了! …… “末将王思礼迎接中使来迟,万望恕罪……” 王思礼大是奇怪,按照历来的经验,这些来自长安的中使总会比预计的时间晚到半日。按照昨日的通信,鱼朝恩会在午时抵达,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于日落前感到潼关,如何竟提前了半日? 而基于以上判断,哥舒翰便又按照计划出城到潼关南面的几处隘口检查军备。事实上,哥舒翰一向瞧不起这些狐假虎威的宦官,故意为之,以示冷落也是有可能的。 看着目光深邃的鱼朝恩,王思礼的脸上见了汗,赶忙请对方到关城内歇息。孰料赶了夜路的鱼朝恩却直接拒绝了,“鱼某身负观军容使的职责,不敢有片刻懈怠,还是到军中去看看吧!” 鱼朝恩所指的军中,自然是以河西老军为主的中军。 王思礼不敢怠慢,一面偷偷派人去通知哥舒翰,一面亲自头前引路。好在鱼朝恩的态度还算客气,也看不出有任何怒意和不满。只他身后五百禁军盔甲整齐,面色严峻,看起来到有些精锐的影子。 一路上,鱼朝恩谈笑风生,简单的询问了潼关的一些基本情况,在一一得到了答案以后,又左顾右盼的问道: “边监军如何见不到人影啊?” 边监军指的就是边令诚,只不过此人在哥舒翰的铁腕打压下,整日里只能龟缩在潼关城内狭窄的宅子里,不得自由出入,更别提进入军营履行监军职责了。然而,这些情况王思礼岂能对鱼朝恩实言相告,只能轻描淡写的回答: “边监军身体微恙,在关城内修养,末将这就派人去请。” 鱼朝恩没有拒绝,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进入中军辕门,鱼朝恩忽然提出要见一见在营中当值的校尉旅率们,称代天子宣慰。王思礼不疑有他,当即召集了军中的校尉旅率到场。 此时在营中的校尉旅率总共也不到十人,其余的都有军务在身,在外当值。鱼朝恩背着手满意的扫视了一圈,当目光最后落在身侧的王思礼脸上,眼中的笑意陡然消失,代之以凶狠毒辣。 “左右,把叛将王思礼拿下!” 话音未落,跟随在鱼朝恩身后的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将王思礼按到在地。在场的校尉旅率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马上下意识的抽出了随身的横刀,以为反抗。然则,鱼朝恩带来的五百甲士早有准备,见到观军容使撕破脸了脸皮,也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眨眼的功夫,鱼朝恩轻而易举的制服了王思礼以及中军内所有校尉旅率。 “鱼朝恩,老阉竖,哥舒相公绝不会饶了你的!” 被捆成粽子一般的王思礼情知大意被俘,怕是难以幸免,他并没有愚蠢的询问此中缘故,只是以哥舒翰的名头来恐吓对方,希望能够使鱼朝恩有一丝忌惮,为自己和这些被抓的兄弟们争取一些时间。 岂料鱼朝恩笑眯眯的来到王思礼面前,俯下身子,抬手在他的脸上使劲拍了两下。 “别着急,鱼某此来目的便是取哥舒老匹夫首级,只要老匹夫授首,自然会放了你们!都别怕,别怕啊!” 王思礼双目赤红,绝望的怒骂着:“老阉竖无耻,哥舒老相公身经百战,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其余被俘的校尉旅率也是跟着纷纷怒骂。 鱼朝恩非但不恼怒,反而笑的更欢快了。 “鱼某便让尔等看看,究竟谁会死无葬身之地。来呀,都押下去!” …… 哥舒翰打马如飞,在得到王思礼的报信后,他当即放弃了继续视察军备的打算,鱼朝恩提前半日到来,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疾驰了半个时辰,终于可以望见中军高高竖起的将旗,由于闷热无风,旗面无精打采的耷拉在旗杆上,营中如往常沉静一片,看不出有任何异相。 “走,入营!” 入营之后,立即有军中甲士从哥舒翰手中接过了战马缰绳,火拔归仁紧随其后,不离左右。 “中使何在?王将军何在?” 那负责接过缰绳的甲士低声答道: “都在中军等候老相公!” 一切看似照旧如常,但哥舒翰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他急于知道鱼朝恩此来的目的,便急匆匆赶往中军。 只是哥舒翰万想不到,前脚才踏进了中军大帐,后脚就有四五名如狼似虎的壮汉扑了过来。但他毕竟半生戎马,敏锐的直觉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只就地一滚就退出了中军帐。 军帐中埋伏的人也许因为紧张或是心急动手过早,才使哥舒翰寻着机会逃了出去。 鱼朝恩仍旧不恼不怒,他早就在中军帐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哥舒翰逃得出军帐,也逃不出外面数百禁军甲士的包围。 “一群废物,走,出去看看,哥舒老匹夫还能蹦跶几时?” 哥舒翰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从军帐中退了出来,却由于发力过猛,此时已然是头晕眼,站立不稳,惊怒之下,心中又陡起阵阵悲凉,想不到鱼朝恩居然是来杀自己的,可悲英雄迟暮,居然险些糟了阉竖的暗算。 “火拔归仁,快来救我!” 他不清楚王思礼和军中一干将校究竟到了何处,但观察之下却也发现,围住自己的没有一个是河西军。眼下可以倚重的只有火拔归仁,此人勇悍无双,从容杀将出去并非难事,只要到河西军将士中间去,然后振臂一呼,必然能够脱险! 第三百三十八章:乾坤乃倒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八章:乾坤乃倒悬 数百禁军将哥舒翰围了个严严实实,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倏忽间变得胆怯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支配了他的所有感觉。然则,毕竟身为领兵的宰相,岂能像那些鼠辈一样束手就缚呢? 骤然间,哥舒翰的喉间爆出了阵阵大笑。 “尔等敢对当朝宰相,兵马副元帅下杀手?难不成要造反?” 话音未落,一个尖细而又从容的声音立即就接了上来。 “左仆射何必做困兽之斗?圣人有恩命,还不过来拜领?” 鱼朝恩站在军帐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猫戏鼠的笑意,看着茕茕孑立的哥舒翰。这河西老军的大营内,竟没有一人愿意舍生而出,老家伙也是可悲。他腹诽着哥舒翰,并没有直接宣读赐死的诏命,他要一点一点将这老匹夫的锐气打磨干净。 哥舒翰眯缝起了眼睛,试图要认清眼前这个老神在在的宦官,只可惜竟没能从记忆中搜寻到一个有用的名字。 鱼朝恩在哥舒翰离京之时还只是个小小的黄门,身为宰相重臣的哥舒翰自然不会注意一个地位低下的黄门。这种情形,鱼朝恩也不是头一次面对,许多权贵对他都没有印象,甚至于质疑他的身份,但鱼朝恩总能有办法,在此刻过后,让那些不曾知道他的人,对他永世难忘。 只不过,现在被戏耍的对象轮到了哥舒翰而已。 哥舒翰早就意识到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他向来孤傲,又岂肯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宦官面前低头。 “阉宦竖子,你敢矫诏?” 鱼朝恩笑了,笑的有些后悔,对付哥舒翰这种人就该干脆利落,猫戏鼠的把戏,说不定只会让他陷于被动局面。主意打定,鱼朝恩面色顿时转寒,口中冷冷的挤出了几个字。 “圣命,杀老哥舒。擒此人者,赏千金!” 前半截话,鱼朝恩意在震慑哥舒翰身后那名身材壮硕的裨将,后半截话则是说给他带来的五百禁军。 禁军们一哄而上。哥舒翰怒极,他绝不会束手待毙,就算圣命在此,也绝不能以这种屈辱的方式赴死。 横刀自腰间抽出,凭空一道激闪划过,立时便有两名禁军血溅当场,英雄虽老,但决死一战之下,仍旧有着惊人的战斗力。与此同时,哥舒翰大吼一声: “火拔归仁快走,到河西老军中去!” 情知必死,哥舒翰心中也念头百转,决定不连累此人。大不了自己和这些竖子拼个你死我活。 “燕山郡王,还不快擒住钦命要犯?” 鱼朝恩对朝廷掌故了然于胸,听哥舒翰叫出火拔归仁的名字,立刻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哥舒翰回头却见火拔归仁仍旧呆立当场,不禁怒道:“还不快走,难道等着送死?” 鱼朝恩却阴阳怪气的笑着说道:“圣命,只论罪哥舒翰,燕山郡王擒住老匹夫,便是大功一件!” 瞬息间,哥舒翰如遭雷击,他从火拔归仁的目光中读出了一丝疑惑和犹豫。不祥的预感顿时拢上心头,便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你,你还不走?” 回答哥舒翰的却是横刀出鞘的金铁摩擦之声,只见火拔归仁已然横刀再手。 鱼朝恩的脸上笑开了,语气又急又喜的催促着:“抓住哥舒翰,鱼某为郡王向天子请功……” 然则,鱼朝恩的横刀却向外反转,立时就将两名禁军砍翻在地,鲜血喷溅了他满身满脸,更显狰狞可怖。 “老相公也看扁俺火拔归仁了,愿与老相公出则同生,留则同死!” 哥舒翰浑浊的老眼里闪出了几点晶莹的光芒,万想不到火拔归仁竟还有如此心境。他大笑了两声,背转过去,直面目瞪口呆,气急败坏的鱼朝恩。 “阉竖,拿命来!” 火拔归仁的表现让哥舒翰雄心斗气,虽然知道自己未必能逃得过这一劫,但总不能让那阉竖得意的活下去。话音未落之时,横刀抡圆了猛然脱手,直射鱼朝恩…..但也就在电光石火的功夫,哥舒翰忽觉腰间肋下剧痛,右手颤抖之下便失了准头,横刀在鱼朝恩的脸侧呼啸而过。 右脸火辣辣的疼,但鱼朝恩已经顾不得疼,他只觉得胯间湿热一片,竟是被哥舒老匹夫那一刀吓的失禁了。 他何曾受过这等耻辱,但眼前的一幕却又让他转而击掌大笑了起来。 “哥舒老匹夫,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哥舒翰忍住剧痛,回头看去,却见火拔归仁手中的横刀已经刺入了自己的腰腹之间。 “你,你……” 哥舒翰又怒又悔,恨自己错看了人。火拔归仁却从容笑道:“老相公不必动怒,末将这么做,正是体面的送你上路啊!如果落在姓鱼的手中,还不知要被如何折辱……” 说话间,火拔归仁右手用力,刀柄扭转,横刀随之在哥舒翰的腹中搅动,鲜血喷涌而出,洒的满地都是,场面甚是骇人。 鱼朝恩于愣怔之间回过神来,急急喊道:“不要杀了老匹夫!快拦住他” 好戏才刚刚上演,不折辱哥舒老匹夫一顿,如何能解心头只恨? 只是火拔归仁根本不给鱼朝恩机会,手下继续用力,哥舒翰未及做出反应,剧烈的疼痛就使得他昏死了过去,高大的身躯随之失去平衡,向前轰然扑到。火拔归仁手中的横刀则就势一扫,直将哥舒翰右腹开膛破肚,一坨红黄之物从腹腔内倾泻而出…… 哥舒翰老迈高大的身躯扑倒于血泊之中,阵阵痉挛抽搐,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火拔归仁挥刀大呼:“哥舒翰已然受死!” 眼见着疯魔一般的火拔归仁,鱼朝恩心有畏惧,不禁后退了两步。 “哥舒翰违抗圣命,燕山郡王擒杀有功,有功!” 闻言之后,火拔归仁凶神恶煞一般等着鱼朝恩,骤然间双膝跪地。 “臣火拔归仁叩请天子躬安!” 火拔归仁虽然是突厥人,但自幼在长安长大,汉人的习性倒学了个十足。眼见如此,鱼朝恩才知道火拔归仁终于是选择了在站在自己一边,对他大加褒奖一番之后,又命人将哥舒翰的尸体拖到空地处,一刀斩下了白的头颅,挂在高杆上示众。 随后,鱼朝恩高调的宣读了天子敕书,命军中之人举发哥舒翰的罪状。 其实,人已经死了,大可不必如此落井下石,但鱼朝恩却知道,天子让他亲自到潼关来,绝非仅仅是传命杀人。 边令诚来的晚了,等着高杆上血污斑斑的白头颅,恶狠狠吐了两口浓痰。 “老匹夫,你也有今日!” 他在哥舒翰手下受够了窝囊气,在潼关做监军,前所未有的屈辱。原本他还打算暗暗搜集证据,到天子驾前狠狠告上一状,不想竟被鱼朝恩这小竖子捷足先登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边令诚正眼都不会看一下的鱼朝恩,已经开始对他颐指气使了。真是旧的恶气刚刚出了,又有新的恶气随之压上。 被昔日地位低下的小黄门骑在脖子上拉屎,这等羞辱,他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让鱼朝恩这竖子尝到后悔的滋味。 不过,此时此刻他还要和鱼朝恩通力配合,鱼朝恩不是要哥舒翰的罪证吗?全都给拱手送上,不但要让哥舒翰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让老匹夫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于是乎,在两个著名阉竖的密谋策划下,一纸针对哥舒翰的二十条大罪新鲜出炉,从通敌谋逆,到贪污军粮,各种取死之罪均在其上。 鱼朝恩满意的将罪状封入木匣之中,他要立即赶回长安去,将此番潼关之行的成果奉与天子邀功。当然,还有另一则不便明说的原因。 边令诚谄笑着向鱼朝恩询问接替哥舒翰的人选,鱼朝恩只模棱两可的敷衍,不说准话。任谁都看得出来,边令诚已经生出了取代哥舒翰为帅的心思。 想到此处,鱼朝恩暗暗冷笑,边令诚真是不自量力,利令智昏。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兵马元帅的差事已经成了一个火炉,旁人躲还来不及呢,这蠢货居然还想主动一头装进去,真是不知死活啊。 鱼朝恩有意戏耍于他,便胡诌了几句:“边将军智勇双全,鱼某看倒是合适的人选呢……” 这句话落在边令诚耳朵里,便如吃了蜜一般,浑身舒畅,只是任凭让如何旁敲侧击,却绝难从鱼朝恩的口中套出半句有用的话。 …… 次日清晨,鱼朝恩带着五百禁军离开潼关,一直骑兵马队正好与之擦肩而过。 高仙芝驻马凝望关城上吊着的白头颅,胸口隐隐作痛,难掩心底悲凉。想不到名震河西陇右的哥舒翰竟落得如此下场。 “高相公,到潼关了,不知先入关城,还是先入军中?” 高仙芝肃容下令: “去军中!” 他知道,河西老军刚刚经历了哥舒翰之死,肯定人心惶惶,此时若不尽快平复他们的怨愤心思,早晚会铸成大祸。 大队人马转而往军营飞奔,边令诚带着一干人候在关城之下,眼见这一幕不由得咬牙切齿。 第三百三十九章:使君有对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三十九章:使君有对策 一直等到天色过午,也不见高仙芝到关城中来,边令诚再难抑制住胸中的怒意。哥舒翰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在他手下吃尽苦头也就算了,现在连一向对自己恭敬有加的高仙芝都如此拿捏作态,真真是不可再忍。 于是乎,边令诚带着一干刚刚网罗的亲信,怒气冲冲的赶往军营,打算给高仙芝来一出下马威。孰料,没等他给高仙芝下马威,把守辕门的旅率却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站住,闲杂人不得乱闯军营,违者格杀勿论!” 边令诚更是怒火攻心穿顶。 “老子是边令诚!” 那旅率却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管是谁,无大帅手令,不得任意出入!” 这番话不说还好,说了出来正好就让边令诚逮到了错处。他一指远处潼关城墙,不屑的说道: “大帅的首级都挂在城墙上了,他的军令,谁还敢执行?” 当初哥舒翰为了阻止边令诚对军中事务指手画脚,特地为针对边令诚加了一条军法,那就是没有大帅的手令,不得任意出入军营。也就是说,边令诚要想入军营,必须从哥舒翰那里获得许可。 等到边令诚真去请求许可,哥舒翰甚至连面都不见,就让人挡了出去。偏偏这道军令只针对了边令诚,边令诚亲眼所见,校尉旅率们根本用不着出示手令,就可以任意出入。 哥舒翰欺人太甚,边令诚哑巴吃黄连,他当然知道,这苦注定了没处诉说。 直到哥舒翰授首以后,边令诚总算可以不遵守禁令在军营中任意出入了,也算是撒着欢的过了把瘾。但好景不长,今日居然又被人以这则军令拦在了辕门外面,他如何能不火冒三丈? “高相公履任大元帅,交代下来,所有军令一如哥舒老相公在世!” “胡说,哥舒翰是逆贼,是叛党,你就不怕被牵进哥舒老贼一党?” 边令诚虚言恫吓,那旅率仍旧面不改色,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射出了彻骨的仇恨。 “这话是高相公说的,某不过是转述而已!” 言下之意,让边令诚找高仙芝算账去! 边令诚真想揪着高仙芝的衣领子,质问他如何敢怎么对他。但是,他现在连军中辕门都进不去,又如何去揪高仙芝的领子呢? 在辕门外磨破了嘴皮子,边令诚也没能踏进营中半步,甚至还被重弩疾射所警告,再靠近辕门就不问身份,一律射杀。 无奈之下,边令诚带着一干亲信返回潼关。谁知潼关城门竟已紧紧关闭。 边令诚没好气的命令城上守将赶快开城,心中却暗暗嘀咕,今日莫非没看好黄历,不宜出门? 谁知城上的守将却无可奈何的回答道:“边将军息怒,刚刚得了高相公军令,即刻封城,清查奸细,不得高相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被堵在了城外的边令诚只徒然的咬牙切齿,欲哭无泪…… …… 哥舒翰被杀的消息在三日后传到了冯翊郡。 对于这个结果,早就在秦晋的意料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悲观情绪弥漫在他的左右。唐朝终于开始大肆诛杀重臣大将了,现在是哥舒翰,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高仙芝接替哥舒翰为兵马元帅的消息则比哥舒翰被杀的消息晚了半日传到冯翊郡。这让秦晋更是心惊肉跳,一条脉络似乎在他的眼前逐渐清晰。 此时此刻,秦晋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自己对局面发展的无能为力,虽然就个人而言,他的成就远超寻常人,但终究是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难以掌握大局的发展。 而且,老天似乎就在捉弄他一般,明明他担心哥舒翰会遭到杨国忠的暗算,于是不顾行踪败露的危险到潼关去提醒哥舒翰,然则结果却比预想中更恶劣了百倍千倍。 事后,秦晋与卢杞等人商议天子处死哥舒翰的根本原因,冯翊郡长史严伦直言不讳,“哥舒翰杀了卫伯玉,夺了新军,天子表面上满不在乎,实则便在此后动了杀心!” 人们都知道,新军表面看是受命于杨国忠重新组建,实际上乃是天子再不信任长安的禁军,又对出身自陇右的神策军疑虑重重,在这种情况下,新军的问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代北衙三军与神策军。但哥舒翰不管不顾的杀了主将卫伯玉,又将整个新军夺在手中,以天子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再留着哥舒翰呢? 说到底,是哥舒翰的愚蠢葬送了他的性命。 这些隐秘事于旁人都讳莫如深,秦晋于苦闷之下反而不管不顾的欲郡守府中堂,与各属官公开讨论。 属官们绝大多数都面面相觑,不敢说一句话一个字,生怕被沾到了晦气,万一无辜牵连进去,那才是冤枉呢。 只有郡守府长史严伦,毫不避忌的分析着哥舒翰的取死之道,将一众人等吓的恨不得堵住了耳朵,只恨自己听的清清楚楚。 就连卢杞都觉得,秦晋此举似有不妥,郡守府的属官们可不是铁板一块,其中说不住就还有人心怀崔亮,万一揭发出去,虽然不至于丢官去职,但又何必横生枝节呢? “使君,末将刚刚记起,河渠使遣了人来,有要事相商。” 卢杞的本意是借故让秦晋离席,但秦晋却大手一挥。 “河渠不是军务,不必急于一时,先让他等着!” 说罢,秦晋站起身环视了一周,然后一字一顿的宣布: “就在刚刚,秦某得到了军前密报,皇甫恪又劫了咱们河工营的粮食。” 一言既出,立如一时激起千层浪,大家都知道皇甫恪厉害,自家郡守能与其打个平手已经实属不易,现在频频有军粮被劫,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果不其然,秦晋的话再次让所有人多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某决意,与皇甫恪决战,从今日开始,望各位戮力同心,直至彻底平定皇甫恪之乱。”说到此处,秦晋起身,郑重向前一揖。“秦某拜托诸位了!” 郡守府众属官哪能看着长官躬身作揖,而无动于衷呢?一个个都像屁股下面多了烧红的铁板一样,纷纷从榻上弹了起来,对着秦晋亦是躬身作揖。 “使君言重了,卑下等责无旁贷!” 在近乎于演戏一般的相互施礼之后,秦晋终于结束了这场令所有人都如坐针毡的会议。 眼看着众属官们摸着额头冷汗纷纷离场,卢杞留了下来,他一瞥眼却瞧见严伦也没有起身,在榻上犹豫着,似乎有话要说。 “严长史可还有要事?” 严伦摸着头上的汗水,尴尬笑道:“卑下留下来,实在是有不得不说之言,若不说,唯恐使君有池鱼之殃啊!” 卢杞对严伦这种朝三暮四之人本就看不上,现在又看他危言耸听,更是难掩心头厌恶,便硬生生的把后话憋了回去。严伦等着卢杞发问,自己正好可以借机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孰料对方却不搭茬了。他只好悻悻的又坐了回去,等着秦晋开口动问。 秦晋早就发觉了严伦的异常之处,他今日不管不顾的公开谈论哥舒翰的取死之道,一定另有深意。这个人心思和智商都不简单,否则很难在崔亮那种人手下一干六年。 直到听了严伦和卢杞的对话,秦晋终于明白了此人的目的。 严伦竟然打算投靠自己,秦晋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像严伦这种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是个可以与之共论大事的人,但秦晋偏偏就觉得,不妨一试。 “严长史,有话但说无妨!” 严伦等的就是这一刻,起身对着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早做筹谋,哥舒翰授首,天子一定会遣人问责使君,到那时,难免为有心人所乘,走马换将,亦有可能!” “甚?走马换将?” 没等秦晋说话,卢杞腾的跳了起来,面色剧变。他当然明白什么是走马换将,那就是朝廷以神武军剿贼不利为由,夺去了秦晋手中的兵权。秦晋本来就是地方郡守,按规矩不得掌握军权,掌握军权的都是天子钦赐旌节的节度使。 难道天子有意在冯翊设节度使一职?这个想法在卢杞的脑袋里跳了出来,不免有些心惊肉跳。他不再说话,倒要看看严伦肚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严伦的说法其实与秦晋正不谋而合,今日秦晋在内堂会议之上公开宣布要与皇甫恪决死一战,就是在未雨绸缪。 但是,出于谨慎起见,秦晋只对严伦的说法表示赞同,而没有将话题继续深入。这让严伦大有憋闷之感,就像胸口塞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吐不出,准确说是不吐不快。 今日既然已经引开了话头,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严伦心一横,终于将所想和盘托出。 “秦使君还在犹豫吗?只怕天子的中使已经在路上了,如果再不做对策,只怕,只怕哥舒翰就是前车之鉴啊!” 卢杞当即起身将面前几案踢倒:“严伦,你究竟是何居心?” 第三百四十章:监军施诡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章:监军施诡计 场面在卢杞踢翻了几案以后骤然变得尴尬与紧张,严伦的表现则与以往的唯唯诺诺迥异不同,也站了起来一挺脖子。 “将军莫要动怒,字字句句都是严某肺腑之言啊!” 卢杞死死追问: “何为前车之鉴?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要使君他……” 话到一半,卢杞突然卡了壳,后面的话绝对不能宣之于口,否则才是落了人的口实。他也是一时激动气氛,才险些口出大祸。 岂料卢杞未出口的话,却被严伦接上了头。 “何为前车之鉴,将军明知故问。难道哥舒老相公遇害的消息,将军未曾听说?严某今日冒死谏言秦使君,天子中使不日即到,如果不早做筹谋,只怕下场会一如哥舒老相公。” “严伦住口!” 卢杞暴喝一声,他并非不相信严伦所说的话,而是不相信严伦这个人。万一严伦今日一反常态乃是另有所图,他们不警惕一点,岂非要落入他人彀中了? 偏偏严伦并不住口,绕过了面前的几案,来到正中朝默然不语的秦晋一揖到地。 “请使君明鉴,卑下一言一行都是出自肺腑,绝没有半分歹意。” 良久之后,秦晋才缓缓问道:“严长史,你可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有了切实的证据?” 严伦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面色转而有些急切。 “自崔使君伏法之后,卑下一心辅佐秦使君,绝无二心,今日所言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以卑下的判断,却绝不会错的,卑下愿以项上首级担保!” 这番话说的有些重,着了刻意为之的痕迹,但秦晋仍然点了调头。 “严长史在郡守府的功绩,都是有目共睹的,秦某也从未质疑过。只是今日所言实在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也不能怪卢将军激动失态……” 秦晋罕有的和稀泥了,他一方面肯定严伦这段时间以来的成绩,一方面又替撕破脸的卢杞开脱。严伦最善揣度人心,当即表态:“卑下与卢将军不过是意见之争,就算争的面红耳赤也再寻常不过,请使君放心,断不会因此而坏了公事。” 严伦果的表态不出秦晋所料。 卢杞却被气的面色发青,他如此做作发难,其实是要逼得严伦现原形,孰料秦使君居然有意为他们两人闹僵的关系进行弥合,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哼了一句: “严伦说的没错,意见之争而已!” 秦晋又扭头对严伦道:“严长史且先回去,秦某会仔细斟酌你先前的建议!” 严伦本以为秦晋会接受他的建言,可哪里想得到这才一转脸的功夫,居然还是不相信,不采纳。他酝酿这一刻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就是等着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取得秦晋的信任。而今次,就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他一咬牙,原地不动。 “使君不听卑下所言,只怕会立遭池鱼之殃啊!” 所谓池鱼之殃说的有些轻描淡写,实际上这其中有很深的根源,严伦不便当众指出而已。 实际上,卢杞也在严伦的提醒以后,意识到天子既然能对哥舒翰产生了杀意进而痛下狠手,难保就不会对秦晋也借口惩处。 不过,在严伦离去之前,他却不会做任何表态,只静静的看着秦晋如何应对处置。也是他一时间摸不清楚秦晋究竟作何打算,以他所知,以秦晋之能绝不会意识不到天子可能会有不轨的企图。 只见秦晋淡然一笑。 “池鱼之殃不会有,灭顶之灾也不会有,严长史请放宽心!” 面对秦晋摆出的一副泰然处之的神情,严伦几乎在怀疑这位年轻的郡守是不是已经得知了一些不为他所知的秘密消息。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可是丑人多作怪了。 想到这些,严伦原本坚定的信心也逐渐的动摇了,又见秦晋不断的表示无大碍,只得识趣的告退了。 严伦刚刚退到门口,却听秦晋忽然叫住了他。 “明日一早到郡守府来办公,连日繁冗,秦某左支右拙了!” 原本垂头丧气的严伦立时喜出望外,他自崔亮被解上长安以后,一直在家反省。今日到郡守府中参加议事,还是近月以来头一次踏足此地,本以为一番费劲心力的表现都付诸东流,不想竟是峰回路转的结果,终于得到了秦使君的谅解。 看着严伦一身兴奋的离去,卢杞才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严伦小人,使君何以如此优待?” 秦晋叹了口气。 “如今局面艰难,用人也只有权宜,重才而轻德了!” 说是这么说,但秦晋的真实想法,却绝不是这样的。所谓重得或是重才,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一样的话,他宁可选择后者。如果选拔官吏当真以德为标准,只怕有资格做官的当属凤毛麟角了。 只是这等想法在当世而言,却近似于小人心思,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公之于口,就连卢杞这等亲信部众也不行。 秦晋原本还打算和卢杞多费些唇舌来解释任用崔亮旧部属的必要性,谁知道卢杞竟认真的点头道:“使君所言甚是,水至清则无鱼,是卢杞莽撞了!” 有卢杞这种下属,秦晋只觉得身为痛快,此人的能力毋庸置疑,不像陈千里那么不知变通,也不像裴敬一般过于保守。如果非要挑出一个缺点的话,就是手段狠辣于常人。然而,这种特质于当世而言,实在算不得缺点。如果一味的妇人之仁,留给对手空间,就等于挤压了自身生存的空间。 秦晋只担心卢杞有时考虑不周,可能会因为自身的狠辣特质而惹出大麻烦,因此才一直将他留在了身边。 现在看来,卢杞成熟的非常迅速,比起一年前那个愣头青一样的纨绔子弟,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军队还真是个大熔炉,是好材料投进去,早晚会出好钢。不是好材料,投进去,炼出来的也只能是废铁渣而已。 卢杞见秦晋兀自点头,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便问道: “使君难道真的认为,天子不会以对付哥舒翰的手段在冯翊……” 不等他说完,秦晋大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实话说,如果不是天子杀了哥舒老相公,我现在还不敢断言。现在,天子笼络还来不及呢,又如何会以歹意相对?” 秦晋的判断,是基于史书记载以及当面接触这位老迈天子后得出的感官,绝非轻易得出的结论。 至于严伦和卢杞,都有这方面的担心,也实属正常。天子既然连哥舒翰都敢除掉,又何况他这个小小的冯翊郡太守呢?谁都知道,神武军和他在兵变中作用,如果天子心生怨恨,才不正常呢。 正在两人密谋的当口,监军景佑急三火四的赶了过来,似乎有火烧了眉毛一般。 “大事不妙啊,秦使君如何还在这里无事安坐?都快火上房了?” 秦晋命人端来晾凉的茶汤,让景佑喝下去,顺一顺气,然后才笑问道: “监军何事如此惶急?” “景某得到长安的消息,天子中使已然上路,不日将抵达冯翊!” 景佑说完之后,就等着秦晋和卢杞声色大变,但结果却是两个人非但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种气氛让景佑很是迷糊,但他也顾不得其他,只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使君难道不知其中厉害?据,据说,天子中使有很大可能,带,带来的不是好……” “监军放心,秦某不会有事……” 对景佑而言,秦晋则比严伦要信任的多了,与此人结识虽然也是由于私人恩怨,但在兵变中的表现,则使秦晋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天子让景佑这种颇为忠厚的老实人到神武军中做监军,绝不是没有原因的。放眼天子所选的其他监军,都与边令诚一般,俱是奸猾之徒,不会被一军主将所镇服。 说到底,天子对神武军是忌惮的,连在监军的人选上都甚为谨慎,又怎么可能鲁莽的仅仅派出一位中使,就要了他秦晋的性命呢?如果真有此心,又何必等到冯翊在下手,人在长安时下手岂非更为方便? 这些人,从严伦到卢杞再到景佑,都被天子杀死哥舒翰的雷霆手段吓怕了。正是因为李隆基处死了哥舒翰,才使秦晋确信,李隆基在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动手。此时就算资质一般的人坐在天子的位置上,也绝不会同时杀掉两个一军之主将。 卢杞和景佑都认为,即便秦晋的推断有道理,也必须做未雨绸缪。秦晋实在被逼的没了说辞,只好肃容反问道: “我若做了对策,你们留在长安的族人又当何以自处?” 这一则反问让卢杞和景佑同时住了口。 他们劝秦晋有所准备,便等于劝秦晋阴谋造反一般,区别只在实施与谋划而已。 “使君,有紧急军报!” 外面忽然传来的郡守府中甲士的声音。 “边令诚以修筑关城为由,劫走了河工营所需的三万逃民,还,还带走了押运过去以供吃食的军粮!” 第三百四十一章:事有大转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一章:事有大转机 秦晋闻言大怒,拍案而起。 “边令诚竖子,可惜哥舒老相公归天,竟让此贼得以喘息复燃。” 任谁都知道,哥舒翰跋扈至极,又以尚书左仆射的身份统兵,根本就没把边令诚这个宦官放在眼里,到潼关以后一直将其压的死死的。 契苾贺几次从书信中讲诉边令诚是如何从哥舒翰手中吃亏,秦晋每每看罢便忍俊不禁。看来恶人还得恶人来降,对边令诚这等人忍耐和妥协只能换来他们的变本加厉。 只可惜,哥舒翰现在死了,边令诚这祸害精又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刷存在感了。 秦晋十分清楚,边令诚劫走那三万即将充入河工营的逃民与应急军粮,绝非是潼关需要什么民夫,否则当初哥舒翰又如何能放任自己组建河工营修郑白渠呢?边令诚所作所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与自己作对。 最关键的一点,边令诚对秦晋有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厌恶,如果他不跳出来作对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倘若没有中使即将到来这件事,他一定会点起人马追上去,将人堂堂正正的抢回来。逃民们不是军队,要从渭南一带抵达潼关,没有五六天的时间是不可能。所以,神武军有着充足的时间以作应对。 但是,现在是敏感时期,多一事绝不如少一事。秦晋发现,自己能做的居然除了忍耐还是忍耐。也许边令诚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大摇大摆的出手。 而且,就算这桩官司打到天子那里去,边令诚也有足够的理由应对。征调的不过是三万逃民,而潼关防备的优先级又远远高于疏浚郑白渠,天子和宰相们也一定不会替河工营说话的。 但是,如果这三万逃民不能及时充入河工营,那么既定的工期就要全部拖后,这让秦晋阵阵头疼。 “再寻一批逃民,关外打仗打了大半年,逃到关中的百姓绝不止眼前这些。” 卢杞一直负责逃民的编练与整备,他立即两手一摊,答道: “这三万逃民也是末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渭南凑齐的,逃民也不知是从哪里听的谣言,都说到河工营里做苦力的十有七八都要累死淹死,以至于很大一部分逃民都向蜀中一代而去。” 景佑也跟着附和。 “卢将军说的没错,景某虽然甚少接触军务,但还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咱们虐待河工,甚白骨累累,尸横遍野……” 谣言如此,秦晋不禁凝眉沉思。这明显是有组织和预谋的一次造谣,虽然暂时对幕后的主使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断言,如果不尽快扑灭谣言,影响和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卢杞,谣言必须禁止,必要时候可以杀人!” 卢杞拱手应诺,景佑却大吃了一惊,在他的眼里,秦晋是个甚少将杀字挂在嘴边的人,如何竟对些许谣言如此忌惮呢?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抑或是说,这种紧迫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与焦躁。 一定有大事即将发生! 景佑暗暗猜想着。 卢杞和景佑一先一后离开了郡守府,当景佑上了自家马车即将打道回府之时,卢杞却突然挤了上去。 “监军,不介意捎带卢某一程吧?” 说实话,景佑对卢杞很是忌惮,知道此人手段狠辣,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现在此人主动贴上来,绝没有好事。但是,景佑是个软弱的人,他又哪里有勇气和底气说出拒绝的话呢? 却见景佑尴尬一笑。 “卢将军尽说些见外话,与将军同乘一车,可是景某的荣耀啊!” 说罢,景佑又对外面的驭者轻声下令:“走吧,慢点,别颠着卢将军。” 马车缓缓起行,在同州城内以近乎于步行的速度前行着。 景佑这么做倒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卢杞留出足够的时间,否则,景佑的居所距离郡守府不足三百步,马车疾驰片刻即到,他绝不想在自家宅邸款待这位煞神。 卢杞微微一笑,立时就猜出了景佑的心思,他也不恼不怒,知道景佑就是这么一副胆小怕事的德行,就连秦使君对此人都有过忠厚懦弱的评语。如果自己以此事为难景佑,将来传了出去,岂非要被人非议恃强凌弱了? 卢杞虽然手段狠辣,却也不屑于用在弱者身上。 “监军难道就不担心天子中使心怀歹意?” 果不其然,景佑暗道卢杞果然不会无事同行,只是这件事秦使君信誓旦旦,他又能说什么呢? “秦使君所言,景某也觉得有理!” 这句话是违心之言,但他实在不知道和卢杞如何应答。 “你在撒谎,你的眼神明明在说,你不相信!” 景佑叹息道: “将军明明知道,景佑这个监军是挂名的,不论神武军还是龙武军,咱都一言不发,这等事即便不以为然,也是有心无力而已!” “监军此言谬矣,你有天子诏书,又身负旌节,虽然不能调兵,却绝不是一无所用。” 景佑被卢杞绕的迷糊了,索性直言相告: “卢将军可有计划?若有用得到景佑的地方,只管说就是,力所能及的,决不推辞!” 闻听此言,卢杞哈哈大笑,满意的赞了一句: “监军真是快人快语,那卢某就不客气了。” …… 次日掌灯时分,秦晋一连派出去了三路游骑,都没能查到天子中使的行踪,而按照行程,他们早就应该在正午时分抵达同州。不祥的预感开始在秦晋的心头徘徊。 果然,当第四路游骑回来的时候,谜底揭开。 边令诚以整备潼关为由劫走的逃民不知何故居然杀官造反了,他们打起了替天行道除奸臣阉宦的旗号,一路浩浩荡荡的往长安进发。非但如此,这股杀官造反的逃民甚至还像模像样的发布了讨逆檄文,杨国忠、边令诚、鱼朝恩等奸臣阉宦俱在其列。 据第四路游骑发现的蛛丝马迹,天子中使很可能在半路上遇到了这股杀官造反的逃民。只能说他们运气差到了极点。 这则消息,令人太过震撼,以至于在郡守府中当值的一众佐官们听说之后,还以为是某些人的恶作剧。但是,等他们看到郡守阴沉的骇人的脸色之后,便都明白了,这不是恶作剧,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秦晋当即召集了身在同州的几名心腹商议此事,与秦晋的忧心忡忡不同,卢杞等人对此则纷纷叫好,甚至连杜甫都觉得,这些人的造反至少会让天子听到来自民间的声音,如果能就此揭露了杨国忠、边令诚等人的丑恶面目,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们看来,一群逃民而已,就算让他们杀官造反,又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呢? 但在秦晋看来,麻烦绝不仅仅在造反的三万逃民。后世有一句话说的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可以燎原的未必都是人之所愿的救苦救难之火。这把火即可以是正义之火,也可以是邪恶之火。 对眼下的大唐而言,三万逃民于关中造反,其影响之恶劣,恐怕仅次于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 秦晋相信,神武军,乃至于长安的禁军都可以轻松的消灭掉这三万逃民叛军。但是,其中所隐含的政治意义以及影响则更为深远。 这次造反,将更为沉重的打击了唐朝的根基,动摇了李隆基的合法性。 本朝太宗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百姓就是载舟的水,现在连百姓都跟着安禄山之后造反,不正说明了唐朝天子已经不得民心了吗? 秦晋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当李隆基听闻这次叛乱以后,会愤怒成什么模样。 除此之外,秦晋更为有心的则是,神武军乃是河工营的直接组织者,身为一军主将的自己恐怕难辞其咎,乃至于身兼河渠使的京兆尹韦济,都有可能牵连进逃民造反事件里。尽管从表面看,是边令诚的胡作非为才导致了这次叛乱的发生。 以秦晋对朝中那位宰相的了解,平白无事都能将白的说成黑的,又何况造反的逃民与神武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早在召开会议之前,秦晋就已经命人到长安给韦济送信,让他早做准备,也许朝廷上的暴风雨即将到来了。 看着一众亲信们扬眉吐气的模样,秦晋忽然心有所感,难保这件事里没有他们的关系。转念一想,他又叹了口气,即便与在座的某些人有干系又如何?当事人能承认吗?就算承认了,又如何?对局面有所补益吗? “严长史,立即草拟行文,秦某要向天子参合监军边令诚不发所为,道明因其故所引发的叛乱。” 严伦老于吏事,对这种公文轻车熟路,秦晋用此人来草拟送往政事堂的行文最为合适,当然,他本人也会有奏本送往天子处,亲自参劾边令诚的几项大罪。 不论这件逃民叛乱的大事将波及到多少人,秦晋至少有一点敢肯定,那就是边令诚完蛋了,作为逃民叛乱的直接责任人,万无全身而退的道理! 第三百四十二章:阴谋又落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二章:阴谋又落空 长安,太阳落山,城门关闭,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因为宵禁的到来而在转瞬间冷清至极,一队车马由永昌坊外呼啸而过。 车马队中一辆马车上所载的,正是同中书门下杨国忠,堂堂副宰相手捧着一份公文,笑的撑腹仰合。 这时一封新丰县令急送政事堂的求援书,本该充入河工营的逃民在一夜之间造反,数万人浩浩荡荡的已经兵临新丰城下。如果朝廷的救兵稍迟一些,新丰就有可能旦夕被破。 新丰就在骊山脚下,距离长安不过数十里地。只要乱贼攻下了新丰,就可以一路无阻的直抵长安城下。问题来的突然,也更为棘手。 如果不明真相的人见到杨国忠如此神态,还会以为他是激怒攻心。实际上,他此时的心情则可以用心怒放来形容。因为他终于在这次突如其来的叛乱事件中找到了对秦晋赶尽杀绝的绝佳机会。 疏浚郑白渠的事虽然名义上由韦济这个兼任的河渠使主管,但在冯翊郡境内,一切宫人与物资的调度,则由冯翊郡负责,也就是说本该充入河工营的难民造反,秦晋再不济也会摊上一个玩忽职守导致民变的罪名。 然则,杨国忠却有更深一步的打算,既然本身就有罪,又何妨再加点猛料,将玩忽职守改为有心为祸呢? 马车仍在疾驰,车内的杨国忠不顾道路颠簸,不断的催促着驭者加快速度。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家中,然后亲自书写对秦晋以及神武军的弹章,这一回不将此人打的永不翻身,真是枉为宰相。 车到府邸,杨国忠刚刚下了车,便有政事堂的堂官先一步抵达了。 “杨相公,潼关来的公文。” 杨国忠眉毛一挑,莫不是高仙芝那厮也要掺合进来?一定不能让此人掺合进来,否则计划就有功亏一篑的可能。不过,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公文以后,却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只是一封针对乱民造反的补充公文。 其中所言,乱民之所以造反,全是因为监军边令诚擅自将本该充入河工营的逃民劫走所导致。说起来,坊间已经在盛传,潼关正在收拢泰民,以当叛军作战填命之用。如果到潼关是去送死,那些逃民又岂能答应,到河工营里再不济也就是充作苦力,干一天活,有一天饭吃。 而到潼关去则是吃了上顿,下顿还有没有福份吃,都还不一定。 因此,逃民在极度不满之下,趁夜杀掉了押解他们的官吏,举旗造反。 这封补充情况的公文里,交代的比新丰县的求援书要详细多了,不但大致描述了叛军的规模,还列举了逃民叛军所打出的清君侧旗号,杨国忠见自己的大明赫然其上,便有些隐隐发怒,一群卑劣的贱民,是谁给他们的勇气,居然敢指责当朝宰相是国之奸贼。 “政事堂里都有谁看过这封公文?” 那堂官老老实实答道:“魏相公当值,这封公文正是韦相公让卑下交给相公的。” 杨国忠略显失望,他本打算如果这封公文还没被旁人看到,便有意压下,让失态再乱一点才好显得秦晋其罪不轻。 只可惜,魏方进先看了公文,想要将其压下去显然不现实,杨国忠暗暗可惜,如果自己再晚走半个时辰,说不定就能瞒天过海也未可知。 潼关守军在得知逃民造反以后,第一时间派出了一支骑兵尾随监视,由于主力要严防关外的数十万叛军,又不能为叛军窥得关中变故,因而不敢大规模调动。 公文中详细的解释了潼关大军不便返回关中剿贼平乱的各种理由,而这些理由恰恰都正中杨国忠下怀。他巴不得高仙芝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以高仙芝之能,带着哥舒翰麾下的河西老军就足以在旬日之间荡平这股贼寇,到那时他的计划自然也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变数。 为了让秦晋彻底不得翻身,总要让这些不堪一击的反贼多弄出点风浪来,比如攻破新丰,抑或是兵临长安城下。 兵临长安城下,这可是自太宗以来,百余年不曾有过的事。天子岂能不因此而雷霆震怒? 在杨国忠的意识里,完全没将那数万逃民叛军放在眼里,卫戍长安的禁军与安贼叛军作战可能会相形见拙,但对付区区逃民叛军则绰绰有余。关键的问题,只是或迟或早。 因而,他自然希望是越迟越好,只有越迟,他才会从这次突如其来的叛乱中捞到足够的好处。 “回去告诉魏相公,就说我知道了!” 那堂官面露为难之色。 “魏相公交代过卑下,一定要从杨相公处讨得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 杨国忠冷笑了一声。 “他是当值的宰相,何须问我?” 说罢,再不理会拿堂官,大踏步的进入府中。 小半个时辰之后,杨国忠将墨迹未干的弹章收入怀中,又命奴仆前来出产自河西的战马,他要连夜入宫觐见天子。 …… 大唐天子李隆基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将所能记得的所有重臣的名字挨个翻出来痛骂,直到骂的嗓子嘶哑 ,浑身脱力,才渐渐收住了骂声。 “圣人,杨相公到了!” 关中有逃民聚众造反,几个宰相迟迟不至,已经使李隆基大为生气,现在听说杨国忠到了,他立即就像寻到了突破口一样,急急令宦官把杨国忠领入便殿。 杨国忠万没想到,自己急急忙忙赶来,一句话还没出口,就先得了天子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 直到天子觉得气消了大半,杨国忠这才将拟好的弹章呈了上去。 孰料李隆基看过之后,却半晌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才斜着眼睛问道: “你认为,逃民作乱,秦晋当负全责?” 杨国忠答道:“就算不是全责,也是首恶!” 李隆基又问道: “当如何处置?” 杨国忠毫不犹豫,从容答道: “不杀此贼,难以平民愤。不杀此贼,大唐难以安稳!” 话音方落,忽有宦官慌慌张张的进入了便殿。 “圣人,政事堂送来的!” 李隆基厌恶的看了那宦官一眼,仅从他哆哆嗦嗦的表现上,也能猜得出,这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已经做好了应对坏消息的打算,但公文中内容还是让他又惊又怒。 新丰现成居然破了,这与第一道求援书相隔了不过半日功夫。 “你不是说逃民乃乌合之众,难成大事吗?” 李隆基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其实更多的是对自身不解的反问,而非指责杨国忠。他在初得逃民叛乱的消息时,还只是愤怒,并没有觉得,这些人会对关中大局造成威胁。 然而,现在的情形又大不一样了。这股逃民摇身变成的乌合之众居然在半日功夫内就攻破了新丰,并杀掉了信丰县令,对李隆基造成的震撼,不亚于有人再度发起了兵变。 说实话, 李隆基在兵变之后,对京师禁军做了周密的安排和部署。将旧有的南北衙禁军合二为一,交给勋戚子弟统领。然后又将陇右来援的神策军调换主将,由观军容使鱼朝恩一力把持。 在完成了这个布局以后,李隆基才动手**了龙武军,又将不好惹的神武军以剿贼为名调到冯翊郡。 至此,长安的军政大权再一次牢牢的掌控在了李隆基手中。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除了各卫军有可能造反之外,居然连百姓都开始造反了 李隆基又细细去看高仙芝送来的军报,其中两点让他眉头紧皱。一是造反的清君侧之名,声言要诛杀杨国忠、鱼朝恩等一干奸臣阉宦。其二,则是逃民叛军于路上,由渭南到到新丰这短短的数十里距离,居然就已经从三万人扩充到了五万人。 这说明什么?就连民间的老百姓都知道了杨国忠和鱼朝恩的名声,只不过这些都是臭不可闻的名声。百姓们对朝廷不满,才会响应逃民摇身变成的叛军。 李隆基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失去民心与民意。而从渭南到新丰短短的几十里路,就让他前所未有的产生了这种危机感。 怎么办?李隆基首先就想到了前汉景帝在八国之乱中的手段,造反的诸侯王以“清君侧,诸晁错”的名义进攻关中,为了暴露叛乱诸侯王的真实意图,以封堵天下诸侯王之口,晁错被施以腰斩之刑。 想到此处,李隆基有意无意的抬头看了看杨国忠,心中盘算着,究竟杀掉几个奸臣阉宦,会不会使局面有根本性的好转。 杨国忠敏锐的感觉到了天子阴冷的目光,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 但新丰陷落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何不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将秦晋小竖子踩到永世不能翻身? “臣请诛杀秦晋,以震慑不法,绝了关中乱源之患!” 毫无征兆的,李隆基爆发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这种暴怒与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联系到一起。 第三百四十三章:兵锋指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三章:兵锋指长安 “蠢货,你这是还嫌不够乱吗?非要逼反了秦晋那竖子才甘心?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朕能将你重新送回政事堂,也能一脚把你踢出去!”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杨国忠吓破了胆,他从未见过天子如此时这般震怒。 “臣愚钝,愚钝,臣不敢,臣不敢!” “你不敢?朕看你敢的很哪,敢拿大唐的国运来填你自己的私欲,如果这都不敢,岂非要真将这身衣冠让与你才堪为称敢啊?” 李隆基越说越刻薄,越说越露骨,杨国忠除了趴在地上一声又一声的说着“臣有罪!”便再也没有,也不敢作其它的辩解之辞。 直至此刻,杨国忠才懊悔自己的利欲熏心,算到了天子对秦晋的不满以及因不满而生出的杀心,如何就忘了天子对秦晋那竖子的忌惮呢? 没错,杨国忠清晰的感受到了天子对秦晋的忌惮。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大意,李隆基是个凭借两次政变才夺得皇位的天子,又坐在皇帝宝座上四十余载,数十年的积威之下,又有哪个不畏惧,哪个不将这种畏惧深入骨髓呢? 至于安禄山和秦晋?杨国忠苦笑,这两个人并非不怕当今天子,无非是自己将他们逼到了绝境,反亦死,不反亦死。连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又何况原本就是领兵的悍将呢? 当然,这些心思他只能埋在心底里,不敢有一字一句对外吐露,否则等待他的就不单单是逐出政事堂了,恐怕整个杨氏满门都会因此而受累。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个基础,那就是强大的朝廷,和铁腕的天子。以上两点是杨国忠所有筹划最重要的一环。可是,杨国忠却在此时才绝望的发现,自己高估了朝廷,高估了天子。 **在安禄山叛军的面前居然脆弱的不堪一击,甚至连东都洛阳都在一个月之内就陷于贼手。天子也不是当初那个杀伐决断,英明神武的天子,竟被区区小吏出身的秦晋吓破了胆。 那么,他的这些所谓的筹划还有什么意义呢?局面是乱了,摊子是散了?天子和朝廷倘若没有这个能力扭转乾坤,他岂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对,不但米会蚀掉,就连他本人恐怕也会搭进去。 “如何不说话了?真如果需要一个只会说有罪的宰相,又何必启用已经声名狼藉的你?满朝文武,德高望着,哪一个不眼巴巴的盼着那个位子?” 杨国忠忽然又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或许天子并没有治罪于他的打算,刚刚的斥骂不过是情绪发泄而已。 “臣,臣以为,当立即调长安禁军主动出击,歼贼于长安之外。然后再,再命秦晋率神武军配合长安禁军,夹击,夹击……” 在得到了杨国忠结结巴巴的回答后,李隆基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宽慰之色。 “总算还有些脑子,立即草诏颁发吧!” …… 天子诏书抵达冯翊郡,秦晋欣然领命,尽起神武军往信丰一带进军。 在路上,秦晋曾写了一封万言书呈送皇帝,直言对关中造反的逃民,宜抚不宜杀,否则将后患无穷。 孰料,秦晋一连两份万言书送往长安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音讯。 在神武军开拔之时,长史严伦请命跟随出征,在他看来这是表忠心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的万言书两次没得到任何回音,严伦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这些话出自朝中的德望之臣,天子一定会欣然应允,如果出自使君之言,就算,就算这是良药,也一定会被弃之于不顾。” 严伦自那一日有惊人之语后,便屡屡语出惊人,以至于秦晋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免疫,从此人口中听到多耸人听闻的话都不觉得奇怪。此刻,他还是头一次对严伦的猜测有着完全的认同。 在经过提醒以后,秦晋后悔这万言书由自己所上,如果托付了旁人……可惜事实不容假设,发生过的事也容不得有反悔的余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秦晋倒不是同情那数万逃民的性命,既然他们选择了造反这条路,就应该意识到如此做会带来的后果。他只是担心,一旦对逃民们处置的狠了,会在越来越多的逃民心中,平白激出了兔死狐悲之感,增添对朝廷的敌视之意,到那时,大唐帝国可真就是内外交破,难以拯救了。 就在秦晋几乎已经忘记万言书这件事的时候,天子的一道诏书忽而到了神武军中。 诏书中肯定了宜抚不宜杀的意见,同意由秦晋派人去做试探,如果能使他们反正归唐,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办法。 当宦官宣罢诏书,跟在秦晋身后的严伦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起前一日自己还在秦使君面前信誓旦旦的那一番说辞,不禁热血上涌,满脸通红。 与逃民叛军的接触,秦晋统统交给卢杞去运作,他心知肚明卢杞和逃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建立有效的联系当不是难事。 初步接触下来,逃民叛军的膨胀,让秦晋心惊不已。这些人虽然表示可以降唐,却要在朔方、陇右,甚至是河东裂土数郡之地,以诸侯的身份治理地方。 秦晋很清楚,这种裂土封侯的条件,李隆基绝不会答应的,就算李隆基答应,大臣们也不会答应的。 其实,秦晋的理想条件是,将这些叛乱的逃民重新编入河工营,主要叛将则依照朝廷的惯例,加以封赏,一切皆大欢喜。但人心往往就是如此,贪欲得不到满足,便生出了无数以蛇吞象的笑话。 严伦此时又发挥了他的特长,向秦晋进言。 “此时与叛贼讨价还价就如商贾一般,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们提出来的也一定不是最终的底线,只要禁军能打几个胜仗,到时咱们不急,就轮到他们急了!” 对此,秦晋深以为然,战与和向来如此,只有能打才能和,否则和出来的也一定是丧权辱国的结果。 “使君不妨驻足观望,百姓杀的狠了,对神武军,对冯翊都没有好处!” 对此,秦晋仍旧深以为然,大军便在新丰以东十里驻足不前。 孰料,仅仅一日功夫,忽有战报从新丰以西传了回来。 主动由长安向东进击逃民的禁军居然败了,而且一连败了两仗,叛军且战且壮大,在旬日间膨胀至十万人以上,兵锋已然抵达长安城下。 这个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一群乌合之众居然能连续两次打败了南北衙各卫军整编之后的禁军,这简直太不可思了。 为此,郡长史严伦在神武军中已经落下了笑柄,只要他敢断言的事,就一定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接连数次的断言失败,让严伦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只觉得在秦晋面前抬不起头来。此时,他所想的已经不是成为郡守的心腹,而是如何才能体面的下台。深谙官场之道的严伦十分清楚,经历了连续的出丑之后,不论谁做郡守都万无重用自己的可能了。 为此严伦特地先所有人一步来向秦晋请罪,以得到谅解。 秦晋见严伦垂头丧气,就知道他因何如此。 “严长史何故垂头丧气?” “卑下几次口出妄言,致使,致使……” 话才说了一半,严伦堂堂七尺男儿竟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原本秦晋只想与之开个玩笑,不想此人的自尊心倒超乎想像,只好好言安慰: “那些是原也怪不得你,出谋划策,如果次次做准,就不是人了,是妖孽!” 意料中一顿斥骂没有出现,反而还得到了年轻郡守的好言安慰,严伦三分真七分假的痛苦,到有七分为真了。 叛军的表现令人吃惊,但在神武军上下眼中,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南北衙的禁军原本只有两大主力,一为神武军,二是龙武军。自从天子**了龙武军,撵走了神武军以后,南北衙的禁军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乌合之众。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打不过有必死之心的逃民叛军也不奇怪。 几个向来比较激进的校尉一连几次要求领兵出战,让那些贪心不足的逃民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禁军。 神武军即便离开了长安,仍旧拥有这禁军的骄傲。 包括卢杞在内,也觉得必须给逃民叛军一些教训,否则将任其坐大。 秦晋的想法则与众人相反。 “再等等看,长安毕竟是大唐西京,逃民想要轻易占了便宜,是根本不可能的。” 卢杞等人表示,长安的禁军都是乌合之众,万一不敌,岂非让这些贪心不足的逃民白白摘了桃子? 秦晋哈哈大笑,“别忘了,长安可还有一支陇右精兵未曾出战呢!” 经由秦晋的提醒,众人才记起了另一支低调存在于长安的精锐,那就是神策军! 神策军在陇右与吐蕃人作战多年,论起战斗力,恐怕不输于神武军,那些逃民组成的叛军,就算再有敢死之心,也一定不会是身经百战的神策军的对手! 第三百四十四章:血染灞河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四章:血染灞河水 长安灞桥,一场百年以来规模最大的战斗在此地展开,由于入夏无雨,关中各大水系渐渐干枯,灞水同样也难以幸免,到此时最深处才仅仅没过膝盖,衣衫褴褛的大军如排山倒海一般穿过了浅浅的灞河,直扑向了列阵以待的**。 这是一群不知道何为害怕的褴褛大军,攻破新丰,以及两次击败前来阻击的唐朝禁军,使得他们获得了极大的自信。现在连传言中战无不胜的神武军都派出了将军与之讲和,可以想见唐朝对他们的忌惮之深。 也许这支褴褛大军的首脑头目们就是被这种假象所蒙蔽,以至于背离了起兵之初的诉求,诛奸臣,清君侧的目标和口号已经悄然换成了“破长安,立新朝”。 位于**军阵中,一名颌下无须的官员全副甲胄,冰冷铁盔没能遮盖住的脸上,抽搐一般的散发着阵阵冷笑。 “大使请到军阵之后,容末将权力厮杀!” 此人身侧的将军在有些不厌其烦的劝说着。 “不必,鱼某为观军容使,身负皇恩,怎敢因一己之私而躲在后面?鱼某就在此处看着,为你们助威!” 这个全副甲胄的官员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亲封的观军容使,长安左近最精锐的神策军便由此人统帅。却见鱼朝恩颇有些废立的挥了挥右手。 “乱贼扑上来了,将军可有应对之法?” 却听那将军嘿嘿冷笑了两声。 “大使且看好戏,我神策军会让这些田舍夫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大**威。” 鱼朝恩不再多言,只兴奋的说了四个字。 “愿君成功!” 却见**如无数黑塔林立,迎着滔天而来的巨浪,竟岿然不动。 两军撞到一起,令远处观战的人大觉刺激,长安百姓多年不闻刀兵,最初听说**惨败,多数人还兀自不信,今日神策军主动出击,竟有许多人敲锣打鼓的尾随观战。 面对汹涌而来的十万褴褛大军,许多观战的百姓不由得心中打鼓,此番出兵迎战的神策军充其量只有两万人,他们能是逃民叛军的对手吗? 战事在接触之后开始变的胶着,人们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死的人多,还是叛军死的人多。 总之,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充斥着隆隆不断的战鼓,与拼命厮杀的惨嚎。 很多人受不了这血腥的场面,忍不住纷纷逃离战场。能够接受这种残忍场面,而选择留下来的百姓,则煞有介事的对战场做着品头论足。 “看,那是咱大唐的陌刀兵,乱贼都是砍刀木锹,就算人多也难持久……” “也不尽然吧?否则先前禁军岂能两次败在其手?” 最终的呼声还是**取胜占了上风。 “快看,骑兵,骑兵!” 战事胶着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支骑兵忽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内,这支骑兵沿着灞水,自南向北自插逃民叛军的侧翼。突袭出人意料,百姓们在震惊过后立时就发出了阵阵欢呼。 “**威武,**威武!” 人人的奋力的为**助威,没有任何希望由逃民组成的叛军打到长安城下,一旦击破长安,这些人势必要进行无差别的抢劫与杀戮,这对于当地百姓而言无异于世界末日。 这支骑兵的出现终于使占局出现了倾倒性的变化,逃民叛军的左翼最想顶不住压力,逐渐开始崩溃。 就在所有人以为战斗即将结束之际,叛军居然又发出了强劲的反击,左翼的崩溃似乎为右翼提供了无穷的动力和勇气,竟一举冲破了兵甲林立的**左翼。 惊呼声,哭泣声立时又弥漫了观战的百姓队伍。 “不好,**要败……” 说这话的人没等半句话落地,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闭上你的乌鸦嘴……” 不管怎样,观战的百姓们还是慌了神,半数以上的人开始逃命。 事实上,**的攻击重心一直集中在右翼,左翼仅以少量兵力以作支撑,如果不是叛军压上了全部兵力,他们未必能够崩溃。然而,战争就是这样,绝不会给人以喘息和重新选择的机会。 观军容使鱼朝恩见状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指着已经崩溃的**左翼对身边的亲卫厉声喝道: “敢与鱼某杀过去吗?” “杀,杀,杀!” 鱼朝恩的喝问换来了三声喊杀,声音直透云霄。 “好!随本使杀贼!” 鱼朝恩狠夹马腹,第一个冲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的千余亲卫也如下山虎一般扑了出去。 **的帅旗堵在了左翼崩溃后形成的缺口上,任由逃民叛军如何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终是没能将战果继续扩大。然则,他们在**左翼的停滞不前,最终影响了整个战局。**对叛军左翼透阵而过,骑兵如一把利剑直接刺入中军,直指对方的帅旗而去。 原本已经做了逃跑准备的百姓忽然又发现**居然力挽颓势,并一举使得叛军整个军阵陷入混乱之中。 “看,快看,乱贼逃了,逃了……” 那些拼命往长安方向奔逃的百姓有胆大者回头一看,果见先前如潮水一般的乱贼居然已经闹哄哄一片渡过灞水,向东逃窜了。 “杀,灞水以西的叛贼,一个不留全数斩杀!” 鱼朝恩抹了一把满是血污的脸,露出了没有一根胡须的脸。 他的目的很简单,在穷寇不追的基础上,杀光所有不及渡过灞水的叛军。 这场大战从黎明直杀到日落,神策军以两万对十万,一战阵斩逃民叛军两万余级,自身仅仅伤亡不足三千。不得不说,灞桥一战是一场难得的大胜。 捷报就像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被送往长安,观军容使鱼朝恩并没有将自己的得意挂在脸上,他相信不久之后,自己的名字就会像秦晋那小竖子一样震动朝野。 想到此处,他终于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这还多亏了南北衙那些蠢货禁军以两次惨被做的注脚。 “歇息一夜,明日渡河追击!” 逃民叛军今日惨败,而神策军的体力也消耗严重,在敌情不明的形势下强行追击,反不如经过一夜的修整后,再从容出兵。 他相信,以逃民叛军的军纪,能够夜行十里就已经是极限了,这对神策军而言,在日间行军是完全可以从容追上的。 第二日的大战再没有百姓敲锣打鼓的观战,一日斩首两万级,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彻底击碎了他们百战沙场一厢情愿的幻想。原来,上阵杀敌竟日如此可怖难耐。两万具尸体流出来的血水,居然将整条灞河都染得通红…… …… “使君,果不出所料,神武军大胜,鱼朝恩一战斩首两万级,只怕逃民要支撑不住了。” “神策军伤亡几何?” “据说不到三千。” 乍一听到消息,就连秦晋都震惊不已,想不到神策军居然如此凶悍,以两万打十万,一战就杀了两万人,这相当于神策军平均每人斩首一级,而且代价仅仅是三千人的伤亡,这种大比例的胜利,恐怕连神武军也未必能做到 秦晋暗暗庆幸,自己一直低估了神策军的战斗力,好在神武军没有与之为敌,否则仓促一战,胜负还真不好说,就算神武军取得了胜利,只怕伤亡也不会小了。 随后,他又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想法,他从未规划过要与神策军兵戎相见,但潜意识里却总冒出这种令人心惊的想法。 “起兵,向西前进三十里!” 神武军右信丰县以东开始向长安做缓慢的推进。一路上,活捉了不少叛军逃卒,经过审讯,秦晋又得知了一则惊人的战报。 神策军居然在灞水以东十五里的位置追上了逃民叛军,并再一次将他们打败。而且经历了两次惨败以后,这支叛军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原本的十万人,死的死,逃的逃,最终还顽强聚集在一起的,只怕已经不到两万人了。 闻听此言之后,秦晋目瞪口呆,逃民叛军声势震动天下,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令人不禁感慨惋惜。 就在得知这个消息不久之后,逃民叛军居然主动派人找到了秦晋,要求谈判招安事宜。 秦晋当着那叛军使者的面冷笑了两声。 “尔等声势大振的时候不谈招安,在这等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的当口再谈,就算秦某答应了,天子和朝廷也不会同意的。” 那使者来时想必也做足了思想准备,但也没想到秦晋竟然拒绝的如此干脆,面色不由得灰败一片,继而又强作精神追问: “难道,难道就一丁点可能都没了吗?不做官,到河工营去做苦力也成啊!” 听到他们直把河工营比做苦力,秦晋就气不打一处来,真不知道这种谣言是谁造出来的,对谁又有什么好处。 “河工营堪比苦力?他们在营中不知比逃难时好了多少倍,如何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苦力?” 使者表情惶恐,连连称罪,又期期艾艾的问道“真,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大使生暗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五章:大使生暗心 想到数日之前,这些人志得意满,忘乎所以,在看看眼下如丧家之犬的惶恐,秦晋觉得有些好笑。当初,逃民叛军的一个头目甚至还异想天开的要“招安”神武军,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秦晋联忽然想到了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的农民叛乱者,如陈胜吴广,如黄巢,等等……这些人能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许根本不是他们有多大的眼界与心胸,根本就是无知者无畏啊! 腹诽归腹诽,但眼下的残局还要收拾,秦晋知道自己的动作要快,否则就很可能被鱼朝恩抢了先。 “余地也不是没有,但是,眼下的局面是你们是一败再败,已经失去了和朝廷谈判的筹码,如果不能取得一次像样的胜利,恐怕只有投降一条路!” 投降意味着什么,秦晋不用多说,他相信对方一定明白。 那使者听了秦晋的话以后,几乎瘫坐在了地上,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声音自语道:“早劝长乐王见好就收,不停忠言,才有今日之祸啊……” 军长中有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声,秦晋扭头看去,是长史严伦。 “一群乌合之众还敢自称王?若想招安,却休要再提称王之事,否则你们那鸟长乐王断无生还之理!” 秦晋暗想:称不称王,只怕他们的首领都没有活命的道理了,现在的谈判不过是救多数人的性命! “也不怕直言告诉你,长乐王必死,你们才有生的希望,明白?” 没等秦晋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卢杞又接着严伦的话茬。 那使者更是慌乱,不停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用一人首级换万人性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赚了,你这是甚表情?又不是让你杀了亲爷娘!” 面对挖苦和讽刺,那使者用近似于哭腔的声音答道: “杀,杀长乐王?谈何容易?” 见那使者婆婆妈妈。秦晋冷笑了一声,他要说的话被两个部下说了,这反而省了自己的麻烦。 “秦某可派人助尔等成事!” “当真?” 使者的眼睛骤然一亮,反复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原来他并非是出于对那长乐王的忠心而感到为难,仅仅是单纯的畏惧而已。随即,秦晋也就恍然,成军不过旬日时间,一群乌合之众,又怎么可能建立起生死相许的关系呢? 十余名神武军精锐易装之后护送那使者返回叛军军中,秦晋又立即上书天子,痛陈其中利害。直指对待这股叛军的态度,直接决定着通关以东数万庶民百姓对朝廷的看法,所以,此战必须剿抚并用,神策军以血腥手段对其予以打击初见成效,接下来就要以抚为主,否则因为一场叛乱而使官民百姓硬生生撕裂,那就得不偿失了。 此次造反的逃民中,不全是普通庶民,也有各个地方失去了土地,家破人亡的世家子弟。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严酷的杀戮未必会比宽宥更有效果。 在神策军反击之前,秦晋提出招抚的建议天子就同意了,现在神策军两次击败逃民叛军,天子还会不会同意呢?秦晋没有把握,但也必须按照计划试上一试。 秦晋的上书在当日晚间就摆在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御案之上,在逃民造反之后,李隆基将政事堂所应接收的所有紧急公文都抓在了自己手中,他对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这些臣子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些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损害朝廷的蠹虫而已。 自从逃民造反以后,李隆基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中度过,当初为什么提拔了这么多的奸人呢?现在想要找几个信得过忠直之人居然成了难事。然而,后回归后悔,他又不能将所有的人都罢黜,那样一来还让谁替他办事呢? 于是乎,李隆基只能一面用着政事堂的宰相,一面又时时防备着他们。 秦晋的建议让李隆基的眼眶有点沾湿,此子虽然做过悖逆之事,但心底里终究还是装着大唐的,否则就不可能一次又一次上书请求剿抚并重,如果按奸诈之人的心思,击败斩杀叛军,捞取功劳才是最合理的选择啊。然而,秦晋没这么做,放着肥肉一样的功劳,居然不闻不问。看来,要重新审视这个人了。 这一回,李隆基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直接颁下了敕命,令鱼朝恩的神策军暂时停止进攻,以备神武军秦晋与逃民叛军谈判招安事宜。 不过,这道敕命却让鱼朝恩恼火不已,眼看着到了嘴边的功劳居然让秦晋一次上书就给抢走了。不甘心之下,他也向天子上书,言及负责招安的人选用谁都不能用秦晋。 至于原因,其间虽然言语隐晦,即便鱼朝恩不直说,以李隆基的才智又怎么能领会不了呢? 果不出鱼朝恩所料,天子的第二道敕令很快又到了神策军中,以鱼朝恩为钦差,全权负责招安事宜。鱼朝恩的幕僚却从天子的敕令中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招安的底线,明明再进一步就可以将叛贼全歼,现在却要笑脸相对,岂非主动示弱于人了? 对此,鱼朝恩并不放在心上,尽可以先用好言好语哄着那些造反的乌合之众,只要招安成功,一切难题都将不成为难题。至于追究主要头目的罪责,等到事成之后,还不是任由朝廷搓扁揉圆? 幕僚却另有看法。 “大使的心思,可是不想放弃了这到嘴的肥肉?” 鱼朝恩叹了口气,却两手一摊。 “有天子敕命,鱼某纵然手握重兵,也不得不遵从啊!” 幕僚摇头晃脑了一番后又笑道: “非也非也,大使难道就没听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非战,又如何不受?” 鱼朝恩不是不想君命有所不受,而是神策军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不遵圣命,强行全歼了逃民叛军,即便成功也是劳而无功,弄不好还要丢了观军容使的差事。 “大使此言差矣,乱贼被打的落了胆气,不敢主动挑衅,咱们可以炮制……” 听了幕僚的建议,鱼朝恩大觉对心思,光着脚就在军帐里手舞足蹈,最后又来到幕僚面前,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计若成,定有重赏。” 那幕僚也是乖巧,并没有居功自傲,反而谄笑着表起了忠心。 “卑下不求赏赐,只求能永远追随大使!” 鱼朝恩在天子面前的地位扶摇直上,随着高力士的病重,已经渐有高力士第二的趋势,能够在喜怒无常的鱼朝恩面前露脸不容易,那幕僚自然也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对于眼前的蝇头小利,也就不屑一顾了。 …… 新丰县,神武军得令后撤,卢杞等人大惑不解,便去寻秦晋要个说法。 “与逃民的谈判还没开始,如何就主动后撤了?难不成还指望着甚长乐王授首之后,那些乌合之众能主动来投?” 以计划之中,匪首授首之后,余者投了朝廷,就可以保住性命,但终究要**负责接收,现在就后撤又算怎么回事呢? 秦晋却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质问一般,只淡然回答: “天子的敕令至今未到,比预计中耽搁了一日,我就已经知道,天子一定不会让神武军负责逃民叛军的招安。与其在此遭人忌惮,不如识趣一点,主动离开!” 卢杞愤而怒道:“天子老迈昏聩,朝中奸臣当道,防着咱们倒毙防着外人还要甚……” “回去安排好各部的撤退路线,切不要无事生非!” 大军沿着日渐干涸的渭水走了半日功夫,眼看着就要到了渭南县,一骑由西向东飞奔而至,竟是派出去护送叛军使者的精锐之一。 只是那精锐衣甲撕裂浑身是血,让人看了不免心生不祥。 “使君……” 精锐军卒见了秦晋以后,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其实,不用言语,一切都已经了然,他们一定是在逃民叛军那里栽了跟头。 “贼首长乐王,在末将等抵达叛军军营时就发觉了......可他却佯装不知,待末将等人掉以轻心,又突下杀手,兄弟们浴血奋战,却,却只有末将逃了回来......” 派出去的十余个精锐都是神武军中的佼佼者,本以为手到擒来,却不想被反咬了一口,功亏一篑。 这让秦晋大为意外,看来还是低估了逃民叛军的能力。只是这次刺杀事件失败,是否弄巧成拙,却不得而知了。 秦晋甚至懊悔,这一次做的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那个长乐王显然不是简单的角色,万一...... 事态的发展也果如秦晋所料,具体而言,是他担心叛军的不自量力最终只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从而使山东逃民对朝廷的仇视不可逆转。 次日渡过渭水之后,消息再度传来,叛军借谈判趁机偷袭神策军,神策军反而反击,一举将其全歼。逃民叛军两万余人,从上至下九成以上悉数被斩首。 第三百四十六章:大使阴构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六章:大使阴构陷 秦晋听说逃民叛军被悉数斩杀之后,下达了延缓行军的命令,一路收拢逃散的逃民。果然,仅仅在渭水北岸耽搁了一日的功夫,居然就收拢了超过一万人。 长史严伦在秦晋左右直赞他宽心仁厚,但又隐晦的提醒,收拢了这些逃民,可能给他和神武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晋面色严峻,负手而立,望着几近干涸的渭水,良久才回答道: “神武军的麻烦本就不少,也不差这一件,但放任这些兵败后的逃民散落关中,唯恐对局面稳定不利!” 十万逃民树倒猢狲散,就算神策军前前后后杀了将近五万人,但仍旧还有五万人星散逃走。而这些人散落在关中腹地,无论散居抑或是啸聚,对于本已焦头烂额的朝廷,都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麻烦。 唐朝的中央朝廷乌烟瘴气,李隆基出于自身稳固权力的考量,启用的都是一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为了巩固权柄,争权夺利,没有人在乎唐朝的命运与安危,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具随时可以吸血的肉体。 只是,这些如蝗如虫的权臣们却压根没意识到,风雨飘摇的朝廷已经禁不住折腾了。 原本关中的人心士气还能与叛军做殊死一战,但经过此战之后,必然导致民心涣散,军队士气低迷,朝廷人心浮动。 种种问题,大唐天子李隆基也许并非一所无所知,但以秦晋的判断,李隆基因身体老迈,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是显而易见的。 “使君之意,难道关中不保了?” 这还是严伦第一次从郡守的口中听到灰心丧气之语,多年的经历使他敏锐的意识到,这位至今没有败绩的郡守居然对朝廷的前景及不看好。 “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回到冯翊以后,要做好潼关被攻破的打算,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猜测与得到明确的答复毕竟不同,严伦的胸中荡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潼关失陷,以冯翊弹丸之地,又无险可守,咱们,咱们又怎么能挡得住叛军的攻击呢?” 秦晋呵呵苦笑。 “如果你是叛军的主将,攻破潼关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攻下长安了!” 严伦想也不想的回应,是啊,不论哪一个人,长安都是最大的诱惑,相比而言,冯翊郡则变得不起眼了。 秦晋点点头,“在长安未破之前,冯翊的压力不会很大。况且冯翊虽然位居三辅之一,但毕竟不在通往潼关的要道上,所以不会是必然攻击的目标。再者,以目下关东的形势而言,一旦叛军顺利攻入长安,必然会抽调大批军队进攻都畿道南部与淮西等地,届时就是神武军发挥一己之长……” 严伦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竟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秦晋的话。 “那神策军呢,神策军兵精将猛,怎么可能任由长安失陷?再,再说,使君难道肯眼看着长安失陷吗?” 这一声访问,如惊雷一样在秦晋头顶炸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已知的历史进程所束缚,虽然拥有知道历史走向的优势在手,但同样也失之于此,往往过于纠结记忆中的某些进程,进而忽略了自己在努力中所引起的变数。 也就是说,当下的形势,潼关就算不保,关中仍旧有神策军和神武军两支精锐。而在秦晋所熟知的历史中,当潼关被破时,长安既没有神策军,也没有神武军。这岂非就是大大的变数?即便叛军一举攻克潼关,唐.军也未必不能一战。 更何况,如今在潼关统帅大军的并非哥舒翰,而是相对沉稳的高仙芝。 “使君,神策军的骑兵前锋已经距离咱们不足十五里,再拖延行程,咱们如此大举收拢逃民的恐怕有可能和他们直接冲突起来。” 卢杞很是焦急的催马过来,秦晋甚为惊讶,神策军果然名不虚传,行军速度居然比预想中还要快。他本以为还有半天的时间收拢这些逃民,看来不得不提前离开了。 “引导逃民进入冯翊郡,神武军断后!” “使君不可,逃民都是叛军,若无有效看管,恐怕,恐怕会对冯翊地方造成威胁!” 却听秦晋骤然变色,冷冷道:“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如果再不珍惜,那还有甚好说的?杀无赦!” 闻言,严伦打了个寒颤,年轻的郡守有时看起来忧国忧民,有时却又一副狠辣心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也许正是这种难以捉摸,才使得严伦对秦晋既敬畏,又信服。 身为上位者,性格上的神秘与难以捉摸,往往会给部署带来强大的震慑力与吸引力。 …… 鱼朝恩作为宦官与骑兵同进同退,无论作为宦官抑或是观军容使都极为罕见,从长安到渭南,他一直身先士卒,不曾有片刻的落后。也由此,鱼朝恩以自己的亲身行动赢得了神策军上下的敬畏。 自从长安兵变开始,鱼朝恩开始有机会崭露头角,一直亲力亲为应对兵戈之事,原本微圆无须的脸,现在已经变的棱角分明,颧骨微微凸起,两颊也若有若无的凹陷了进去,甚至连眼角间都多了数道沟壑。 前面再往北就是渭水,骑兵追击至此虽然疲惫,却战意十足,但鱼朝恩竟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骑兵主将对于这道突兀的军令十分不解,明明骑兵的体力和士气尚在,如何竟在此时停止扩大战果呢?须知唐朝战事封赏与两汉一般,皆是以首级论功,斩获的首级越多,所受到的封赏也就越丰厚,此时突然罢兵,岂非是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溜走? “大使,乱贼余孽尚在,此时若手软,来人再啸聚一方,就是无穷的麻烦啊!” 骑兵主将的质疑很是急促,鱼朝恩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发出了一丝冷哼,但毕竟不像训斥宦官一般粗暴,只阴阳怪气的说道: “过了渭水就是神武军的地盘,咱们吃够了肉,也给他们留点汤吧!” 但骑兵主将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朝廷大战,各军互不统属,从来只由争抢战功的,却从未见过主动将战功让出去的。 “战阵之上,功劳都是有能者得之,神武军畏敌怯战,大使对它们客气,对方可未必会领情。” 鱼朝恩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了明显的不快。 “让与不让,是鱼某的决定,领不领情,又与鱼某何干?休再聒噪,撤兵!” 说罢,鱼朝恩催马而走。骑兵主将诧然,望着观军容使颠簸起伏的背影,他总觉得如此作为真正的目的,绝非礼让人情。 神策军追至渭南县境内渭水南岸凯旋而回。此战斩首叛军近三万余级,大军凯旋之日,料想中的举城欢迎并没有出现,甚至连天子都没出现在迎接的官员队伍中。只有门下侍中魏方进作为领衔大臣带着一干官员在长安东十里外迎接。 不过鱼朝恩并没有对这种冷遇便显出任何不满,只将一切礼数做足,便立即入宫觐见天子。 大唐天子李隆基面沉似水,整个便殿内的气氛几乎冷的可以滴水成冰。 “真的敕命难道是废纸吗?” 大军凯旋而没有得到应有的欢迎,原因全在于此,李隆基宁可放弃这大好的激励军心士气的机会,也不会让某些人得逞。 鱼朝恩诚惶诚恐,以头叩地,泪流满面。 “奴婢冤枉啊,奴婢在阵前没有一刻忘记圣人的敕命。” “既然不曾有一刻忘记,那新添的三万亡魂又作何解释?” 李隆基目光冷冷的盯着鱼朝恩,这个年齿不及四十的宦官,在兵变之前仅仅是兴庆宫内的一个小小黄门,不想骤然飞黄腾达居然就敢对天子的敕命阳奉阴违,他为自己的走眼有些懊恼,但是倒了眼下已然覆水难收,总不能在用人之际将其贬黜杀掉吧?那么,他千辛万苦才重新布置好的格局岂非前功尽弃了? 所以,他决定给鱼朝恩一个机会,听听他如何解释,如果解释说得过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敷衍过去。 “圣人容禀,奴婢一直尽心与乱贼头目商讨招抚事宜,是冯翊郡太守秦晋,不知何故派了一队人去刺杀叛贼头目,结果事败,叛军头目恼羞成怒,突然袭击了神策军,并杀掉了神策军派往其营中的使者……奴婢,奴婢也是不得已之下才反击的。圣人也是领过兵的,应当了解,大战一旦展开,便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大战一旦展开,的确不是想停就能停的,但鱼朝恩口中所说的秦晋派人去刺杀叛贼头目其事,李隆基只将信将疑。这种事发生在乱军之中,大战之后,所有的人证和物证都彻底毁掉,自然也无从查起。 见天子的眼色忽明忽暗,鱼朝恩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再次以头叩地,声泪俱下道: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如有虚构,愿受五雷轰顶!” 赌咒发誓之后尚且不够,又继续道: “奴婢亲眼所见,秦晋在渭水北岸按兵不动,大举收拢叛贼溃兵,他们见奴婢带兵赶到,才匆匆离去北上……” 第三百四十七章:天子终无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七章:天子终无力 鱼朝恩放弃了渡过渭水清剿逃民残兵,当然不会是出自于礼让人情,真正的目的正在于此。 今日入宫面圣,他所言字字句句,无一字虚言,就算天子派人去查,他也完全不怕。而且,就算天子对他有所不满和怀疑,但终究只能认下这个结果,而且还会在天子的心里多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心疑于神武军和冯翊郡太守秦晋的种子。 众所周知,天子正是因为对神武军有所忌惮,才在无法剪除秦晋羽翼的情况下,将他们一并赶出了长安。之所以将神武军放在冯翊郡,恐怕还有就近监视的考虑,一旦秦晋有所异动,可以在第一时间予以壮士断腕。 其实,天子还有更为厉害的杀手锏,神武军七成以上都出自居住在长安的世家大族子弟,试问有如此把柄人质在手,谁还敢不管不顾的跟着秦晋造反呢? 在鱼朝恩的意识中,已经直接将秦晋归到反心已现的一堆人里,此人早晚要反,区别只在迟早。 现在将所有的责任都退给秦晋,再趁机推他一把,想必一定会把天子气的咬牙切齿吧。 鱼朝恩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装模作样的哭了好半晌,都不见天子有反应,便忍不住抬起头偷瞄了一眼。不想,这一瞄视线正和李隆基冰冷的目光撞到一起,一瞬之间,鱼朝恩只觉得自己被剥得赤条条的,竟没来由一阵慌乱,立时又低下头去,暗骂自己愚蠢沉不住气之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御榻之上,李隆基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鱼朝恩的举动一点不落的落在眼中,让他觉得主动权又重新回到手中。 “此番平叛,当机立断,不留后患,做得好,朕会从重封赏。” 说完这句话,他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鱼朝恩退下。 仅仅眨眼的功夫,鱼朝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内外衣裳袍服,见天子让他退下,顿时如蒙大赦,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直至鱼朝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隆基再也不掩饰心头的怒意,一把将御案上堆叠的公文全数扫了出去,各式立即飞了出去,乱纷纷的散落了一地。 殿内侍奉的宦官见状谨小慎微的上前俯身捡拾,李隆基并没有阻止,他只觉得殿内气闷无比,正打算出殿透气,却听一阵苍老的声音颤巍巍的响起。 “圣人要保证龙体啊,切不可因为那些没良心的气坏了身子,否则,否则大唐的天就塌了啊……” 是高力士,自从他病重以后,李隆基就将其留在了兴庆宫内养病。李隆基甚至还在宫内专门辟出了一处幽静的院落,供其使用。 高力士的声音果然使李隆基怒火平息了不少,但仍旧没好气的数道:“鱼朝恩心有不轨,朕明知不妥,却只能听之任之。” 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便殿内反复回响。 高力士的眼眶里涌出了浑浊的老泪,天子已经是古稀老人,却被气的如此雷霆大发,怎能不叫人心酸? 只是,高力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安慰这位老迈的天子,其实他根本就知道,说任何话都不会有半点作用。 天下的局面一日烂于一日,除非能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一举荡平海内外的混乱。 可是,这种情况几近于奢望,根本不可能出现。理智告诉高力士,局面非但不会就此好转,如果继续放任朝堂争斗下去…… 良久,高力士才想到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来打破这便殿上尴尬的安静。 “鱼朝恩再混蛋,也混不过秦晋那竖子,他们也许纯粹是为了争功。” 李隆基随之点头。 “朕之敕命,自此以后,再无威严!” 鱼朝恩此番阳奉阴违之后,只要在外的主将性格强硬,完全就可以有样学样,不把他的敕命放在眼里。而这对于一个天子而言,是最难以接受的,尤其李隆基还是个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天子,威福一生,又岂能忍得了被一干阉宦奸臣宵小的轻视? 随着身体的苍老,李隆基越发感觉力不从心,可偏偏朝廷内外越来越乱,需要他有足够的精力厘清乱局,清除野心为祸者。 先有对秦晋的妥协,使之外放冯翊。现在又有鱼朝恩突然阳奉阴违,实在让李隆基丢尽了颜面,四十余年积累的天子威严几乎损失殆尽。 “吾只怕,鱼朝恩野心不止于此,若有朝一日突起发难,吾能否善终都在两可之间。” 天子的话吓坏了高力士,他万想不到,天子的心思已然如此极端,既然用鱼朝恩领兵,却又怀疑至此。然而,明明心疑至极,又偏偏不能动手处置,深悉李隆基性格的高力士,能够想象得到,其心中的煎熬应是多么难耐。 借着殿内昏暗的烛火,高力士眯缝起一双老眼,打量了一眼侍奉四十余载的天子,却见一年前还是黑白参杂的头发,至今依然白一片,接连而至的乱像除了使之心力憔悴以外,还让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苍老着。 这一眼,看的高力士鼻间发酸,都说天子富有天下,享尽人间繁华富贵,可今日却也受尽了天下人难以体会的折磨。说到底,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不过是一个须发皆白的垂垂老翁。 “走,随吾到园子里走走,这殿内憋闷的喘气都困难。” 说罢,李隆基摇晃着苍老的身体,一把拉住了高力士的手臂,便出殿而去。 …… 自神武军征伐归来,河工营上下就炸开了锅。 鱼朝恩所统帅的神策军两战斩杀了五万山东逃民,而河工营就成以上都是山东逃民,时人又以地域分亲疏远近,是以纷纷义愤填膺,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这些消息都在监管河工营的卢杞掌控之中,他和秦晋商量过,逃民造反的事瞒是瞒不住的,目前河工营有十万河工,如果让他们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反不如由神武军或是郡守府主动披露,只要合理疏导河工们的情绪,说不定就会将坏事变成好事。 前后仅仅一日功夫,河工营上下就在郡守府和神武军有意的引导下,形成了一致的民意,纷纷声讨指责阉宦的阴毒狠辣。 然而,当卢杞往郡守府汇报河工思想动态之时,秦晋却屏退了所有人,面色转而阴沉。 “说实话吧,逃民叛乱,可有你在推波助澜?” 秦晋的问话突如其来,卢杞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张口结舌。然后,他马上就意识到,秦晋向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今日亲自询问,就一定是有了切实的证据,他不敢也不愿再继续隐瞒,便低着头直言相告: “末将的确曾在暗中使过力,但,但在逃民起兵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控制,其内部似乎进行了一次火并和清洗。后来……” 秦晋冷笑:“后来檄文声讨,进攻长安,都在你掌控之外了吧?” “末将惭愧!” “一旦招安事成,你在其中的勾当,就必然会东窗事发,问题的严重性你难道就没意识到?” 卢杞冷汗直流,他一直存在侥幸心理,做事也是出于一时热血激荡,而甚少考虑后果。继而,他忽然张口问道: “难道,使君派去叛军营中的精锐是……?” 他猛然间明白了,秦晋派人去刺杀叛军头目这事本就不合理,想不到竟是要清理后患的。 而派去的人里有一名旅率,正是他的亲信,并且在此前全权负责了与逃民的策反接触。当时,卢杞还侥幸的以为,秦晋派那旅率领头往逃民叛军营中应是巧合,此刻再回头,却是自己的密谋一早就被发现了。 “使君既然早知道了末将的筹划,何不出手阻止?” 秦晋叹了口气。 “我得知此事时,已经箭在弦上,那五万冤魂的帐,自此以后都要算在你我的头上。” 五万人的性命因为各种原因死掉,源头最终都落在秦晋的身上,他第一次产生了莫名的焦虑,也可以说是麻木。 也许是见多了死人,不论是胡人或是汉人,被自己杀死的,被神武军杀死的,或者那些间接因资金,因神武军而死的,已经逐渐从有具体轮廓的血肉沦为冰冷麻木的数字。 乱世已然拉开序幕,所有的亡者都仅仅是数字背后的注脚而已。 卢杞默然,不知如何回答。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愿去想,那五万人仅仅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就成了一个个冤魂。 但是,卢杞突然辩解道:“末将的确策反了他们,但却给他们安排了后路,这些人贪心不足,还想破长安,换天下,便该承受恶果……” 秦晋又是一声长吁,并没有就此而驳斥。 amp;quot;我已经再次上书,请天子追究边令诚劫持逃民致使生乱的罪责,此人再难脱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少了一个奸人作乱,总能使变数少几分。amp;quot; 秦晋口中的变数是什么,卢杞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边令诚曾经在背后做了无数的坏事,此人受此次叛乱牵连而伏诛绝对大快人心。 第三百四十八章:杀贼反不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八章:杀贼反不成 秦晋对卢杞进行了一番敲打,但他却并不认为,有了这教训以后,卢杞就能彻底改观。一个人性格的形成,除了先天因素以外,更是建立在从幼年到成年,十数年自身经历的基础之上。 如果区区几件事就能让一个人有所改变,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说实话,秦晋的手底下并不缺人,可是具备各方面素质,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还是拿不出手来。 往远了说,比如陈千里,这个人坚持那一套忠君报国的原则,即便与秦晋翻脸也在所不惜。因此,此人只能有限的使用。而裴敬和卢杞算是对秦晋死心塌地了,可是裴敬稳健有余而失之软弱。卢杞则与之相反,有谋略,有手段,只可惜过于狠辣了一点,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这种性格一旦热血上涌,则随时有可能将神武军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比如阴谋鼓动逃民造反,如果这件事的真相被有心人得知并公之于众,那么神武军和他秦晋就算跳进黄河中也洗不清了。 但若追究本心,秦晋又何尝没有过看朝廷如何处置的心思呢? 他还真希望,李隆基能够当机立断杀掉杨国忠和鱼朝恩两人,虽然不能彻底解决朝堂上明争暗斗的局面,但至少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掣肘坏事的人死掉了,很多因争权夺利而若隐若现的危机,或许便可就此消失。 “神武军主将的差事你先让出来吧,暂时到河工营去指挥提调。” 秦晋最终还是免去了卢杞身兼的神武军主将这一差事,而是极具惩罚性的让他去了河工营,且他将要履任的差事,就是陈千里曾经领过的。 陈千里现在重返龙武军任长史,旬日下来竟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卢杞的头上。 卢杞虽然一个不乐意,一万个不乐意,但自知理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见卢杞的反应并不是很大,秦晋有些奇怪,就板着脸问道: “让你到河工营去,可有不满之处?” 卢杞的回答倒也实诚。 “末将当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但使君有所命,又安敢不从呢?” 对卢杞这种性格的人而言,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但是既然他不想表露,秦晋也就不再强求。 “如此甚好。到了河工营以后,修身养性,多加检讨……”他本想说等过一段时间,如果表现良好,再将其调回神武军,可撇眼瞧见卢杞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有气,便改口道:“过一段时间,如果神武军主将的位置还空着,说不定还会调你回去。” 该说的说完,秦晋毫不客气的就将卢杞撵了出去。 其实,卢杞面上的满不在乎全是装出来的,出了郡守府他就开始后悔,如果在秦使君面前服个软,或是做出深彻悔悟的样子,没准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但是以支持,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卢杞深刻体会到了好面子而得不偿失的后果,于是暗暗发誓,如果今后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一定会首先服软认错,也不打肿脸充胖子。但紧接着,他又作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自己乌鸦嘴,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够了,如果屡屡坏事,真不知道以秦使君的性格还能否再重用自己。 秦晋对于惹事坏事的人看似手软,却实则毫不留情。 比如裴敬,在朝邑小城一战,虽然有很多外部因素,未必全都归咎于一人,但只有裴敬领受了惩罚,直接跳出神武军,让他彻底留在了龙武军,本来临时的差遣,这回变成了长久的差遣。 想到这,卢杞心中还是有几分庆幸的,如果不是裴敬自己惹了麻烦,被秦使君踢出神武军,他也不能如此之快的成为神武军主将。 然而,乐极生悲,主将的位置连屁股还没坐热,现在他的下场就比裴敬还惨,直接发配到了河工营。 令卢杞没想到的是,河工营的河工们竟对卢杞的印象好极了,听说卢将军因为剿贼不利被贬到河工营中,纷纷自发的聚在一起相迎。 数万人夹道欢迎的场面卢杞还是头一次领略,在接受万人欢呼称颂的那一刻,心头那一点不快也就随风消散。 …… 秦晋请杀的上书一天之后就抵达了长安城兴庆宫,现在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听到秦晋的名字就不自主的头疼,眼看着秦晋接连两道上书,请杀逃民叛乱的罪魁祸首边令诚,他一时间竟有些犹疑了。 按说,此前李隆基也将边令诚恨的牙根发痒,如果不是边令诚胡闹,关中又怎么可能掀起这股叛乱大朝?鱼朝恩又怎么会像现今这般肆无忌惮的与自己阳奉阴违呢?说到底,那阉人还不是凭借着身上有数万斩首之功吗? 这些本来也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搁在一年以前,如果有哪位臣子敢这么不知进退,他有一万种办法让此人后悔生出娘胎。但此一时彼一时,在屡屡经受内乱之后,李隆基已经不敢再轻易折腾,只能憋着一口气装作看不见。 只要鱼朝恩这厮没有反义,行事稍有越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不过杀边令诚的上书两次出自秦晋之口,李隆基竟然起了一种莫名的逆反心理,出于对秦晋其人本鞥厌恶,连带着对请杀边令诚的上书都有了抵触情绪。 因而,李隆基竟鬼使神差的将请杀边令诚的上书放到常朝上讨论。他的的打算是,如果百官们否定占了大多数,便就坡下驴,换个处置的法子。至于何时处置,处以何种刑罚,则又另当别论了。 谁知第一个赞同杀掉边令诚的,就是观军容使鱼朝恩,由于此人身负定乱之功,被特许参与常朝旁听。虽然只是允许鱼朝恩旁听,可鱼朝恩究竟不会满足与只带着耳朵,遇到不和心思的一些问题,也抢着发声。 而满朝上下,从天子到最低级的官吏,竟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 由此不过数日功夫,鱼朝恩竟对这种程度的“旁听”习以为常了。 “圣人,奴婢亦认为,边令诚玩忽职守,致使逃民造反,罪当不赦。” 百官上下一片哗然,在司礼宦官的吆喝下才渐渐恢复了平静,但交头接耳的情况仍旧难以杜绝。 鱼朝恩的话才只说了一半,见百官们逐渐安静下来,又继续说道: “未必极刑,念在其有功朝廷的份上,枭首便足矣!” 从千刀万剐到枭首示众,表面看鱼朝恩是在为边令诚着想,实际上鱼朝恩只在乎边令诚的生死,只要能让边令诚这个老资格去死,何种刑罚又有什么区别呢? 鱼朝恩虽然是个宦官,但刚刚结束了关中百年未见的大叛乱,这等战绩个功劳,已经是他有了足够的资本,使得官员们认同这种建议。更何况,鱼朝恩还在秦晋狠辣无比的上书基础上向天子求情了。 李隆基一如往常,在大臣议事之时并不基于表态,只是端坐在御榻上,面色阴沉的望着一众官员。 毫无意外,杨国忠的意见正与鱼朝恩相左。 “臣反对,时下并无明显证据表明逃民的叛乱与边令诚有关,况且招募逃民修整潼关防备,也是监军分内之事,如果就因为这个原因,杀死了一名国之干才,岂不教天下官员寒心?到时还有谁肯真心实意的出力办差了?” 杨国忠一番话说的义正词严,有理有据,立即就在朝堂上引来了一连声的附议,连宰相魏方进都出班附议,其余景从者更是不胜枚举。 眼见着朝堂上一边倒的形势,鱼朝恩的面色已然难看至极,他虽然身具不世之功,又掌握重兵,但毕竟为官日短,根基浅薄,再加上阉人的身份,阿附的官员自然凤毛麟角。 鱼朝恩有意杀掉边令诚,为的就是剪除自己面前的头号绊脚石。只要此人一死,放眼宫中数千宦官,还有哪个战功超得过自己呢?边令诚在西域有灭国之功,如果不趁此机会将其一脚踩死,令其永世不得翻身。没准那一日就会成为他最强劲的对手。 至于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高力士,鱼朝恩则完全没将其看做对手。 毕竟高力士追随天子四十余载,这份情谊就不是他能奢望的,况且那个老东西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争斗呢? 因而,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鱼朝恩就将边令诚视作了最大的竞争对手。如果让他顺利脱罪,再与高仙芝搭伙,万一击退了叛军,抑或是进而收复了东都洛阳。那么平定关中之乱这些功劳就完全没得比了。到那时,又让他凭借什么与边令诚争斗呢? 但是,鱼朝恩一时得意,却忽略了百官们的力量,大臣们一边倒的支持杨国忠的建议,纷纷替边令诚求情。而天子竟然就顺着大臣们的想法,同意了,对边令诚不予追究,仅仅是颁下敕书予以申斥。秦晋上书请杀边令诚一事,居然就如此草草收尾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边某不愿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四十九章:边某不愿死 鱼朝恩大失所望,但又明白自己最近不受天子待见,便只好绝了趁此机会除掉边令诚的念头。 常朝结束之后,李隆基身心俱疲的回到便殿,虽然意图达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烦闷之下,他便于宫中园内胡乱漫步,不知不觉就到了高力士养病的院落。 李隆基索性便决定进去探望一番,制止了意欲通禀的看门宦官,他大踏步走进了这座幽深院落。 现在还未到日落西山的时刻,然而高力士并没有一如往常的在院中闲坐透气,李隆基心头不免蒙上一层阴影,有些隐隐的担忧。高力士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他真怕这个陪伴了自己半生光景的老奴撑不过今年冬天。 说来也是讽刺,人世间最牵扯人心的羁绊就是父子之情,而在大唐天子李隆基身上,到了晚景之年,最伤感泪下难以分舍的竟是一个老宦官。 进了中堂未及内室,一股药味就扑面而来。李隆基也是最厌烦吃药,此时只捏着鼻子就拐进了内室。 内室仅有一个小宦官在伺候着,突然见到天子出现,一时间吓的不知所措,竟忘了下跪迎接。卧榻上,一名披头散发的老翁颤巍巍起身,便要俯身下拜,李隆基却紧走了几步,一把扶住他。 “快歇着,地下凉,别被寒气浸体……” 高力士涕零谢恩,一眼又瞥见了立在那不知所措的小宦官,轻斥道:“圣人驾到,还不跪迎,成何体统?” 那小宦官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跪了下来,连连请罪。 李隆基毫不在意小宦官的失礼,心思全都落在了白发披散的高力士身上,细微观察见他虽然生气较弱,但还未到油尽灯枯的程度,才稍稍有些放心。 又简单的询问了一下病况,得到的答复和判断出入不大,他便安心坐在了高力士身侧,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 然而,高力士侍奉李隆基多年,见他不时出神,眉宇之间又略带烦闷之色,就知道一定又有烦心事了。 “圣人可是又有心烦之事了?不如和老奴说说,排解排解!” 李隆基面有苦笑,“还不是那个秦晋!” “秦晋?那小子又如何折腾了?” “这一回倒没折腾,只上书请杀边令诚!” 高力士闻言唔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没了下文。对于外朝之事,只要不关己身他向来不爱干涉,虽然边令诚也是宦官,但毕竟涉及谋反叛乱,便更不愿轻易表态了。 只是不说还好,一旦提及了秦晋上书请杀边令诚,李隆基却有了兴致,非要听一听高力士的看法。 在天子的询问下,高力士沉吟良久才低声回应: “老奴以为,边令诚该杀!绝不能留!” 高力士直言边令诚该杀,大大出乎李隆基所料。众所周知,高力士对宫中的宦官甚是留情,只要不是谋逆大罪,能求情的必然求情。他询问高力士的意见,不过是想在高力士这里再得到确认。追根究底,李隆基的本心是想杀边令诚的,只因秦晋一意请杀,在出于制衡的本能驱使之下,才有了违心的决断。 “该杀?如何该杀?” 高力士略一停顿,清了清嗓子。 “老奴常听人说,边令诚贪财无度,潼关一地无所进项,领兵将帅若无法满足其贪欲,则必然想方设法掣肘。” 虽然高力士没有明说,但李隆基也能明白,话中所指的领兵将帅一定就是高仙芝。据说高仙芝在西域时,曾抢掠了不少财物,李隆基亦曾因此而很是不满,边令诚这饿狼肯定没少贪墨所得。但在李隆基看来,只要是他信得过之人,即或贪墨了一些金银,只要能够建功立业,又有何妨呢? “哥舒翰此前不也在潼关吗?难道……” 李隆基忽然想到了哥舒翰,他从未接到边令诚对哥舒翰有不满的秘报,每每秘奏绝大多数就是记录日常,难道哥舒翰也中饱私囊以行贿了? 然则,一旦被划到了李隆基所不信任的那一拨人里,以往不是问题的问题,都显得严重无比。 边令诚此刻在李隆基眼里正是如此,哥舒翰亦情同此理。 高力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脚。 “不然!哥舒翰飞扬跋扈,边令诚不敢造次而已。高相公生性仁厚,只怕……” 这句话使得李隆基勃然色变,也顿有茅塞顿开之感。高仙芝现在身负朝廷安危的重任,岂容他人从旁掣肘? 此前李隆基无所顾忌的杀掉了哥舒翰,就是因为没了哥舒翰,还有高仙芝。倘若高仙芝也在某些人的阴谋私利中翻了船,那李隆基可真正就是袖中无人了。 一念及此,李隆基干涸的老眼中杀光陡现,边令诚必须死,朝廷可以明争暗斗,潼关一线绝不能自家先乱了。 当日晚间,天子的夺命敕书就到了鱼朝恩那里。鱼朝恩在得到传敕宦官的说明后,一度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明明在常朝之上,天子听从百官的建议,采取了既往不咎的态度,如何半日功夫未到,竟然就变了脸呢? 但不论其中有何种不为人知的变故,这都是鱼朝恩想要的结果。 “鱼大使,圣人有命,请即刻启程吧!” 鱼朝恩巴不得立刻飞到潼关,取了边令诚的首级回来,兴奋的请那宦官转达天子,一定不辱使命! …… 潼关,边令诚在闯了大祸以后,畏惧朝廷治罪,着实的收敛了好一阵,憋着不去找高仙芝的麻烦,反而一改往日态度以礼相待。尤其是得知了秦晋一连两次上书请杀自己之后,边令诚更是吓的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并且还厚颜无耻的向高仙芝求援,言及抢在冯翊郡之前招募了那数万逃民,乃是为了修缮潼关以南的一部分山墙提供充足的人力,并非有意为难。 而高仙芝出于两人和睦的考虑,也认同了这种说法,又念着当初在安西时出生入死的情分,也就没有在潼关大军内部追究此事。 边令诚背地里只庆幸,当初幸亏没和高仙芝公开撕破脸皮,而去岁的那道夺命敕书也未曾抵达过陕州,否则今日若换了一个主帅,不用等到秦晋上书,就会主动追究罪责,自己断无幸免之理啊。 就这样忐忑不安的过了旬日功夫。直到今日晚间,边令诚忽然接到了长安来的密信秘信,天子于常朝公开议论秦晋上书事,并当场采纳了以宰相杨国忠为首的大臣们的意见,对他本人不予追究责任。 这则消息真是意外之喜,边令诚连日来的憋闷情绪终于一扫而空,在脱离困境的当夜,他就已经洋洋得意的打算着,如何在背地里阴高仙芝一道,否则自己在潼关大军中就没有抬头之日,当然也就不会有人将他放在眼里。 想到这些,边令诚又免不了愤愤然,这一切都是拜哥舒翰所赐,那老匹夫活着的时候,曾百般戏弄折辱于他,致使他这个监军威信尽失,丢尽了脸面。而现在,是找回威信和脸面的时候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边令诚忽然被人从睡梦中推醒。 耳畔传来仆从焦急的声音。 “将军,将军,快醒醒,长安急信!” 边令诚眼睛都不睁开,满是愠怒的斥道:“不是刚有来信吗?如何又来了?放在一边,某明日再看……” 而身上的推搡并没有停,声音依旧焦急。 “等不得啊,送信的人明言将军必须立即拆看,是要命,要命的大事!” 要命两字就像针扎一样,边令诚腾的从卧榻上弹了起来。 “快拿来某看!” 三两下拆开了密信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边令诚才看了一行就面色剧变,浑身颤抖,继而又浑身一软,瘫在了卧榻上,口中含混不清的喃喃着。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秘信所言,天子当夜改了主意,颁下夺命敕书,交由鱼朝恩。鱼朝恩亦于接到敕书的当时启程上路,此时怕是已经距离潼关不远了。 如果在哥舒翰未死之时,边令诚完全不会害怕昔日的区区黄门,但在见识过鱼朝恩是以何等雷霆狠辣的手段处决了哥舒翰以后,他就知道这个昔日的小黄门已经长成了一匹满口獠牙的饿狼,自己虽然也是饿狼,但终究还有自知之明…… 哥舒翰何等的跋扈勇悍,最后如何了?还不是像杀牛一样,被鱼朝恩砍掉了脑袋,首级至今还在潼关城头上挂着呢! 在慌乱了一阵之后,他已经认定,打算致自己于死地的,一定就是鱼朝恩。天子一定是听了此人的谗言,才颁下的敕书,绝不能如此束手待毙,输在一个后生晚辈的手里,,只要设法将自己的冤屈诉到天子那里,事情就一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镇定下来,他第一个想到求助的又是高仙芝。 “备马,备马……” 边令诚连夜出了关城,到军营中去寻高仙芝。他十分清楚,高仙芝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只要自己以昔日并肩作战的情分相求,此人一定会为自己出头的。 “我乃监军边令诚,请速速通禀高相公!” 第三百五十章:妄想终落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章:妄想终落空 边令诚下了战马,几乎连滚带爬的向辕门奔去,但弩箭破空之声陡而响起,吓得他一头栽在地上不敢爬起来。 “军营重地,非紧急军务日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靠近。” 两发弩箭算是警告,边令诚知道,自己若是再胆敢靠近,这些军卒真敢用重弩来射他。然而,现在是火急火燎的求高仙芝救命,若是等到天亮,又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变数,只能强忍着心头的怒意,软语相求: “我乃监军边令诚,营内将军若不信,这里有印信为证,可呈与将军过目。” 黑暗中只有冷冰冰的声音回应他。 “将军俺可当不起,区区旅率而已,高相公军纪甚严,若阁下有急事,俺可代传口讯。” 其实军营中的将士多数都是哥舒翰的河西老军,他们对边令诚并没有多少憎恨,更多的可能是鄙视,眼见着边令诚一副急三火四,失魂落魄的德行,还真怕他有大事,于是便退了一步。只不过,之前已经有言在先,军营日出之前不得任意出入,因此只答应代传口信。 即便如此,边令诚亦是连声称谢,然后让那旅率代传,鱼朝恩要加害自己,只怕在劫难逃,请高相公救命 河西老军最恨的就是鱼朝恩,那个阉竖就在河西老军的重重重兵之内,轻而易举的杀掉了哥舒翰,这其中诚然有各种因素在内,但是他们已经认定了鱼朝恩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那一日困在营中的各营校尉旅率则因为袖手旁观,而在河西老军中的威信一落千丈。若非有高仙芝的履任,及时弥合了将士之间的裂痕,恐怕哗变也未必不能。 也正因为如此,高仙芝才日日住在军营之中,而从不常驻潼关关城,他知道河西老军是整个潼关二十万大军的中坚,虽然仅有两万人上下,但若失去了它们,恐怕那二十万大军也只能是土鸡瓦狗一般的存在了。 对于手下无兵可用的窘况,高仙芝在去岁已经深有体会,封二领着十万新募之兵,在洛阳居然被名不见经传的崔乾佑打的全军覆没。而他所领二十万人,也不堪一击,甚至在弘农还有过一夜之间被歼灭五万人的败绩,迫不得已一把大火烧掉了积蓄百年的太原仓。 这些事,直到现在都是高仙芝心中不能触及的痛处。 当辕门旅率将边令诚的口讯带到之时,高仙芝正在为潼关的防务忧心忡忡,哥舒翰在潼关待了半年,虽然多有举措,但碍于朝廷上的掣肘以及军费的糜烂,实际上留下来的是个烂摊子。 当世潼关并非秦汉时期的函谷关,一夫当关可抵十万精锐。潼关仅仅是修建在大河之南的一道关城,向南虽有山地,但大片的区域人畜都可以通行。 因此,唐朝在潼关周边又修建了许多附属关城。问题的根源就在这些附属的关城上面。经过了开元天宝近五十年的光景,武备废弛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哥舒翰就算头上长角,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恢复昔日旧观。 也多亏了哥舒翰手腕了得,将其间的阻力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高仙芝接任之后,只须按部就班,就可以渐次将潼关武备完善起来,到那时,就算难以反击,顶住叛军三两年也绝对没有问题。 “边令诚求见?小命不保?” 那辕门旅率言语间对边令诚甚为鄙薄,高仙芝只当不觉,但边令诚此人向来奸狡,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如此自降身份的连夜求见。 高仙芝思忖了一阵,于公于私他都应该见上一见,毕竟他们在安西曾经共事过多年,此人虽然贪得无厌,也总算没有坏过事。两人之间在关内曾经有过龃龉,但以高仙芝的胸襟,却并没有真正的放在心上。况且,边令诚现在是潼关大军的监军,有要命的事连夜求见,如果拒见,万一坏了公事,又非他所愿了。 “快请!” 辕门旅率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甘心的说了一句。 “高相公,军中的规矩……” 高仙芝大手一挥。 “老夫知道,日落之后不许任意出入,但边将军为大军监军,万一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闻听此言,辕门旅率立刻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自己区区旅率怎么可能担得起二十万大军的责任。 盏茶功夫,边令诚前脚踏进了军帐,便一头扑在高仙芝的脚下,似跪似趴,双手紧紧抓着高仙芝粗壮的小腿,哭嚎不止。 这阵势也将高仙芝吓了一跳,任凭如何搀扶,只是匍跪不起。无奈之下,他在屏退了帐中闲杂人之后,才开口问道: “将军何故如此?快起来说话!” 边令诚还没得到高仙芝的保证,又岂肯轻易的起来,仍旧大哭不止。 “令诚小命休矣,请相公念在昔日并肩作战的份上,无论如何要施以援手啊!” 高仙芝心头突突一跳,能把边令诚吓的如此失魂落魄,肯定与长安有关,恐怕此人今夜得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快起来说话,高某仅能保证,不坏公事的前提下尽某所能。” 边令诚这才擦了一把满脸的鼻涕眼泪,急急道:“不坏,不坏公事,绝对不坏公事。边某若死了,对朝廷又岂能有好处?” 高仙芝暗想,边令诚若是也死了,对潼关大军的影响的确十分严重,数日之间,主帅与监军悉数丧命,这在历朝历代都绝对是败军先兆啊。 “将军请说因由,高某尽力就是!” 看着边令诚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高仙芝并没有恻隐之心,更多的是一阵心绪感慨。权臣争斗竟害的昔年威风八面的监军如丧家之犬,实在可恶,殊为可恨。其实,高仙芝自己就身受权臣争斗之害,今夜才能如此感同身受。 边令诚哪里知道高仙芝现在所想,直以为自己的可怜作态打动了高仙芝,成功的使他顾念起了旧日的交情,心中一阵窃喜,看来高仙芝并不确切知晓自己曾怀揣夺命敕书,取其性命的内情。 于是乎,边令诚一五一十就把鱼朝恩奉了敕命来取他性命的事说了出来。 高仙芝顿时愣住了,想不到深得天子宠信的边令诚,居然也有被天子厌弃的一日。他清楚,一定是逃民叛乱的缘故。当初他就对此事甚为担心,不想真的出了乱子,边令诚就成了缩头乌龟。 “天子敕命比天高地厚,高某又如何帮你呢?” 让高仙芝为了边令诚而抗拒天子敕命,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当然,边令诚也不指望着高仙芝会为他火中取栗,而是另有图谋。 “令诚岂能让相公违抗圣命?不过,不过是为令诚拖延些时间,容得将冤情直陈天听,击碎鱼朝恩的奸计!” 高仙芝点了点头,若仅仅是拖延时间,也未尝不可,反正一切终将由天子圣裁。 “好,老夫尽力就是。” 终于得到了高仙芝相助的承诺,边令诚破涕为笑,又扑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相公救命之恩,令诚,令诚永世不忘。” 高仙芝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见边令诚如此作态,只突出了一句话。 “老夫也是尽人事而已,天使行路也要耽搁不少时间,究竟将军能否脱难,则要听凭天命了!” 正说话间,忽然有亲卫匆匆而至,见到边令诚在场,不免一愣。 高仙芝却道:“无妨,可有紧急军务?” “禀报相公,观军容使的前导马队到了,观军容使大致在一个时辰以后抵达潼关。” 边令诚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厮动作好快,马上意识到鱼朝恩如此急急,肯定是急于杀了自己。他又惊又恨,想不到自己居然被个小黄门逼得走投无路。一想到当初鱼朝恩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德行,他就越是恨意上涌,暗自发誓,有朝一日翻身之后,一定要让此贼为今日的勾当而后悔。 “相公救救令诚吧!” 边令诚再一次哭号起来,只不过这一回的哭声里,更多的是恐惧。 高仙芝暗暗摇头,他总以为鱼朝恩会好整以暇的赶路,从长安到潼关两日功夫上下。这其间有足够的时间,让边令诚向天子喊冤叫屈。可现在,又有什么理由能拖住鱼朝恩两日呢? 况且,鱼朝恩又绝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这件事的难度大到几乎不可能实现。 他叹了口气。 “天使一到万事皆休,老夫可将鱼朝恩挡在城外,直至日出,将军逃命去吧!” 鱼朝恩如此急急赶路,高仙芝已然意识到,也许是鱼朝恩本人,也许是天子本人,必欲置边令诚于死地,边令诚翻身的希望极其渺茫。 而边令诚却尖细着嗓子喃喃道:“逃命?一旦逃了,就再无翻身之日,不,绝不逃命……” 继而,边令诚又发疯了一样纵声大笑,笑过之后,又呜呜哭泣,如此失态,显然不是做戏了。 时间紧急,边令诚匆匆返回了潼关,总不能待在军营中被鱼朝恩逮个正着。 第三百五十一章:火中成灰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一章:火中成灰烬 鱼朝恩的马队仅仅在半个时辰之后就抵达了潼关,他并没有到军营中去拜见身为中书令又兼领大元帅的高仙芝,而是径自去了潼关关城。 然则,当鱼朝恩将自己的名号报上之后,得到的回应却是冷冰冰的拒绝之辞。 “朝廷军法,日落之后不得擅开城门,请阁下日出再来!” “放肆!城上的混账听着,此乃观军容使又身负天子敕书而来,你有几条命敢挡天使?” 城上的守将阵阵冷笑:“潼关乃前敌关隘,外面就是数十万叛贼大军,现在别说天使,就是天子本人来了,也得听凭日出开城的军法!” “反了,反了……” 那随从被噎的说不上话,鱼朝恩却不能像随从一般失态大骂。 “将军,鱼某身负天子敕书,不得有片刻耽搁,否则误了军机……” 城上的守将居然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角色,不等鱼朝恩把话说完,就反驳道: “潼关内外,严防叛贼就是最大的军机,日落不得开城的军法从哥舒老相公在时就不曾违反过,现在高相公为帅,亦不会破禁!” 至此,鱼朝恩算是明白了,城上的守将一定是哥舒翰旧日的亲信,对自己如此刁难也就在所难免了。他才不相信,潼关关城一直会严格执行日落不得开城的军法。但对方说的义正词严,他一时间竟没有办法反驳应对了。 鱼朝恩之所以如此急急赶路,是怕边令诚听到风声以后,再做困兽之斗。毕竟这老家伙曾在安西多年,又参与过几次灭国之战,既有统兵的经验,人望也比他高。万一这老家伙突起偷袭,弄出什么同归于尽的把戏,自己岂非飞蛾扑火了? 心思向来缜密的鱼朝恩,自诩向来算无遗策,今日不想竟被挡在了潼关关城之下。 情知不可能叫开城门,鱼朝恩为防耽搁久了就径自去见高仙芝,要求他亲自下令潼关关城守将打开城门。 然而,令鱼朝恩郁闷无比的是,他在军营外的待遇居然与潼关关城下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辕门守军的态度比潼关关城上的更加恶劣,甚至毫不避忌的辱骂也于黑夜中屡屡出现。 很显然,军营中河西老军对鱼朝恩的憎恨已经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 鱼朝恩知道自己在日出之前绝对见不到高仙芝了,为防河西老军中有人放冷箭,只得退到安全地带休息,等着天亮。 忽然间,有人指着东面,喊了一声: “火,大火!” 鱼朝恩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果见东面天际腾起了暗红色的火光。 “是潼关!” 火势自潼关而起,但他们被一道城墙挡在外面,只好望着东面天空的火光越来越亮,直至天将破晓,鱼肚泛白,熊熊的火光和浓烟竟遮蔽了半边天空。 潼关内的大火居然一夜未灭,城内究竟因何火起,人为抑或是天灾,鱼朝恩好奇万分。 “天亮了,走,进城去看看!” 这一夜,鱼朝恩的哨探并没有发现高仙芝从军营中出来进城的迹象。他在河西军那里得到的愤怒已经渐渐转移到了高仙芝的身上,倒要看看这个兼领大元帅的中书令有何说辞。回去长安,一定要在天子面前告他一状。 抵达潼关之后,却见城门仍旧禁闭。 鱼朝恩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说是日出开城,现在还关着城门,岂非实在针对自己? 随从上前叫门,结果一如意料,城上负责答话的已经不是昨夜的那个人,而是一名旅率。 “城中昨夜蹊跷大火,为防止奸细出入,高相公下令四门封闭,在火灭之前不得任何人出入!” 鱼朝恩再也忍不住怒道:“撒谎!鱼某昨夜就在军营左近,不曾见一人往潼关来,何谈相公之命?” 城上那旅率则两手一摊,笑道:“末将不清楚天使的情况,但高相公的确已经在昨夜火起时就赶到了潼关关城内。” “甚?昨夜就进城了?” 鱼朝恩惊骇之下,又物兀自不信。他带来的可都是神策军中的精锐,再不济也不可能连高仙芝的一丝踪迹都摸不到吧? “你确定高相公已经入城了?” “末将何苦欺骗天使?若不相信,等大火灭了之后,进城一探便知!” 不过,这一回鱼朝恩已经没了等的耐心,他要求那旅率亲自到城中区给高仙芝送信,并要求立即进城。 城上的旅率没有拒绝,痛快的答应了,但仍旧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为鱼朝恩打开了城门。 进城之后,鱼朝恩顾不得找那些难为自己的人算账,只气咻咻的问着: “边令诚在何处,速着他来见本使!” 然而,那旅率却面色一转,哭丧着回道:“天使怕是见不到边将军了!” 鱼朝恩更是怒从心头起,今次往潼关来诸事不顺,比起斩杀哥舒歌那次,可谓是天差地别。如果斩杀哥舒翰时也如此倒霉,只怕被杀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他多了个心眼,不敢说实话,亢声道:“边将军有天子敕命!如何还见不到了?” “天使有所不知,昨夜大火正是由边将军府邸而起,如今,如今只怕已经烧成碳渣了!” 死了?边令诚就这么死了?尽管仍旧存着深深的怀疑,鱼朝恩还是有种一拳重重击空的感觉。 抵达火场之后,却见整条街都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之上弥漫着浓烈呛人的黑烟,其中还不时有火苗窜起,显然潼关城内因为这场大火损失惨重。 高仙芝果然早就到了城内,此时的他面若冰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边令诚竟然使出了如此狠毒的计策脱身。一场大火弥漫了整条街,不知烧死了多少人。难道非得这么做才算安稳吗? 高仙芝在抵达潼关后第一件事就是撤换了关城内所有城门的守军,并且严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他不相信边令诚会**而死,也对其人是否还在城中深表怀疑,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也不能放过。倒要将此人揪了出来,问上一问,为了销声匿迹就害死了这么多无辜之人,难道就不感到愧疚吗? 高仙芝的愤怒鱼朝恩不得而知,此时的鱼朝恩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高仙芝和鱼朝恩共同策划了这次大火。 “高相公,大火损失惨重,数里之外清晰可见,叛军也一定能够看得到……鱼某恐怕要如实上奏天子了!” “高某失察之责,绝不推诿!” 预想中的求情并没有,高仙芝在此时竟还硬气的很,鱼朝恩愤愤然。 经过了一整天的时间,大火被彻底扑灭之后,又开始搜寻死在火中的人。终于在掌灯之前从废墟里拔出了一具尸体,像极了边令诚。 在听说挖到了边令诚的尸体后,高仙芝和鱼朝恩都大吃了一惊,难道这厮果然死于意外大火之中? 高仙芝戎马半生宦海浮沉,早就不相信这种巧合,他要亲自辨认一番,挖到的究竟是不是边令诚。 烧成一片焦黑的遗骸被抬了上来。在他身上发现的玉饰、金饰都是边令诚的常用之物,在经过了多个熟悉边令诚的亲随辨认之后,确认无疑。但遗骸究竟是不是边令诚,由于已经烧的面目全非,谁也不敢确认。 鱼朝恩曾经在边令诚手下多年,围着那具烧焦的遗骸转了好几个圈子,也是看不出任何头绪。只是心中不无恶念的想着:倘若边令诚真死在了火中,折磨痛楚比斩首要甚于十倍吧。 高仙芝忽然想到,边令诚刚到安西时曾经堕马,摔断了左小腿。如果这具遗骸属于边令诚,那么左小腿必然会有陈年老伤。于是,他命人找来了当地县廷中的仵作,交代了检验的特征之后,就等着确认的结果。 仵作是个有着多年经验的人,仅仅一盏茶的功夫,讲究遗骸左小腿的腿骨卸了下来,呈在高仙芝与鱼朝恩面前。 “卑下检验完毕,遗骸左小腿确有折断痊愈后的陈年老伤,当是边将军无疑!” 高仙芝愣住了,他本以为八成不会有骨折的特征,上前仔细查看那根腿骨,果见有折断过的痕迹,不免有些唏嘘与疑惑,难道边令诚真的死在了大火中? 当然,即便是确定了遗骸有过左小腿骨折的陈年旧伤,也不是百分百就能证明其身份为边令诚。但是,至此总要有个结论,究竟是与不是呢? ...... 冯翊郡郡治同州城,秦晋刚刚收到了来自潼关的消息,具契苾贺所言,前日潼关大火,烧死了边令诚。鱼朝恩携带夺命敕书连夜而至却扑了空。 无论是哪一方,都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诡异,其中究竟有何隐情,却不得而知。 边令诚的“死”人心大快,尽管背后疑点重重,但秦晋却知道,不论此人生死究竟如何,其政治生命都已经彻底完结了。当然,也不排除此人未死,又投了安禄山的可能。 但不论如何,此人在唐朝内部作恶的可能性已经随着一场大火成为灰烬。 第三百五十二章:世事难料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二章:世事难料也 神武军一系除秦晋以外,其余人等虽然也知道边令诚是个奸诈作恶的大宦官,但对此人的痛恨程度还远未达到秦晋一般。因此,边令诚被一场大火烧死的消息仅仅如树叶落地,所造成的震动比之哥舒翰惨死要有天差地别之远。 然而,与边令诚被烧死息息相关的另个一个却引起了长史严伦极大的兴趣。他为此甚至专门与秦晋商讨此事。 “鱼朝恩与边令诚同属宦官,有仇怨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在接到敕书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连夜赶到了潼关,边令诚则不早不晚于当夜失火惨被烧死,难道,难道使君不觉得过于巧合了吗?” 宦海浮沉二十载,严伦深信这个世界没有巧合,如果恰恰有巧合出现了,那么不是当事者阴谋算计,就是自己还没有窥得其中的门道。 也正是心中疑惑,他才如此积极的与秦晋分说此事的异常之处。 秦晋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怀疑潼关大火背后有猫腻,但是那毕竟是高仙芝的地盘,而且高仙芝已经下了定论,失火乃是意外,边令诚葬身火海,并且有废墟中扒出的焦尸为证。一切都处理的周到妥当,他身为冯翊郡的郡守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身兼兵马大元帅的中书令呢? 换句话说,现在的秦晋根本就没有资格与高仙芝站在对等的位置上交流、 “高相公已经有了结论,咱们既不知道当事现场是什么情况,也没有办法确认焦尸究竟是不是边令诚,与其这般无意义的质疑,不如尽快整军经武。” 严伦显然还不放心,他一心攀附上秦晋,现在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关键处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便足矣。 显然,这种机会并不多,因此严伦就要更加积极主动的来寻找抑或是创造机会。 边令诚与鱼朝恩的蹊跷之处让严伦看到了一丝机会,他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 “使君,莫要低估了鱼朝恩,如果不弄清楚他因何急于赶到潼关的原因,弄明白边令诚究竟有没有死在大火之中。倘若果真死在带火种,那场火又究竟是人为设计还是真的如官署布告一样,大火起于意外? 严伦的执着劲头令秦晋很是欣赏。他知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世界都不缺充满激情的人,但是能够持久的却凤毛麟角。这个严伦初期给秦晋的印象不过是卖主求荣的一个无耻之徒。但随着在公事中的接触日渐加深,他又发现,严伦除了在依附崔亮出卖崔亮这件事上做的不地道,但是此人的为官手段,以及处理政务的能力绝对是大唐数万官员中的佼佼者。 有了这种改观,秦晋对严伦的态度自然也就大大不同,在很多时候甚至还有意关照。 现在严伦自从投了秦晋以后比以往更加卖力,秦晋看在眼中,就觉得有必要对他反复执着的问题加以重视。 “说实话,我以为,潼关大火必是人为,边令诚之死绝对是诈死。” 严伦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兴奋的光芒,他知道既然秦使君如此表态也就意味着他相信了自己的质疑。” “使君所料不差,卑下也认为边令诚和鱼朝恩的背后有猫腻,至于他们是否勾结在一起,卑下不敢妄言。” “鱼朝恩和边令诚背后的猫腻,我也在怀疑,但是非要弄清这两件事背后的因由,却不那么容易,你可知道?” 秦晋这么说当然是认为严伦的话属实,但其中隐藏的猫腻与远在冯翊的神武军抑或是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严伦压低了是恒银神秘的说道:“恐怕使君日日在河工工地上还每听说吧,据说鱼朝恩在死于大火的当日曾声泪俱下的求见高仙芝。” 求见高仙芝? 秦晋心中大是震动,在他的印象里,高仙芝可是个忠君报国的典型代表,而且据他所知,两个人已经因为金银生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边令诚主动求见高仙芝碰钉子的可能性不大,而就算边令诚主动求见为真,高仙芝恐怕也未必会见此人。 严伦凑了上来,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些都是真的,卑下的堂兄在河西军中任旅率,边令诚痛哭流涕跪求高相公施以援手,只是高相公究竟有没有答应就不得而知了。 秦晋这回更是惊讶了,如果说边令诚去求见了高仙芝,而高仙芝又答应了帮忙,那么在两人见面半个时辰以后的大火就显得更为蹊跷了。” 他与严伦一样,也从来不相信巧合,现在这么多的巧合与偶然凑到了一起,让秦晋想一想就觉得头疼欲裂,但是既然已经将话题扯到了这里,那还是十分有必要继续深入探讨下去。 严伦见自己说服了秦晋,心中一喜,然后直接抛出杀手锏。 “高相公如果与边令诚曾有密谋,恐怕将会惹祸上身啊!” 这句话落在秦晋的耳朵里直如晴天霹雳,他此前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边令诚的身上,然而如此正如一叶障目忽略了其他更有可能与高仙芝产生矛盾的人,比如鱼朝恩。 秦晋陷入了沉思,他仔细的梳理了自己所知道的高、鱼二人所有的履历交集,但怎么搜寻,最终都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两人没有宿怨,甚至连交集都少的可怜。可能直接的接触就只有高仙芝履任潼关时,以及这一回鱼朝恩奉旨杀边令诚了。 但是,这两次交集,不论从何种角度去看,都不像是会使两人结怨对立的样子。 一时之间,秦晋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将鱼朝恩划在危险人物的序列里。他在长安时曾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接触下来以后觉得其人甚为聪明,而且极善察言观色。很难想象,这种人会主动与人结怨。 秦晋看了一眼严伦,“你说说,鱼朝恩究竟是何居心?” 他不问高仙芝的想法,而是直接让严伦讲诉他对鱼朝恩的判断,实际上已经把鱼朝恩当做了假想敌,甚至此人仅仅是隐藏的比较深的假想敌。 严伦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不以为人察觉的笑容。 …… 孙孝哲最近有些烦躁,他被堵在潼关外面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几次发动攻势都被哥舒翰以填命的战术一一击退。甚至连派往蒲津关负责策反皇甫恪的使者都被悉数斩杀。两条路都走的无比艰难,而留给他的时间却不是那么充裕了。 现在已经到了八月份,距离入冬也仅仅还剩三个月的时间,而这三个月里要做的事太多了,如果因为潼关的战事的胶着而耽搁了,那么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自从倒向了安庆绪以后,他必须不遗余力的为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筹谋前路,扫清一切登基继位的障碍。 据安禄山身边的宦官李猪儿所言,安禄山的双目自过年以后已经彻底失明,而且腿脚腰间还生出了骇人的脓疮,迁延不愈。 由此种种,孙孝哲断言,安禄山恐怕已经病入膏肓,也许归天之日就在这一两年内。 现在安庆绪的劲敌就是那个年不满十岁的小杂毛,比起安庆绪,安禄山更宠爱这个段氏所出,聪明伶俐,长相俊美的幼子,而且一切安排和布置都有着明显将其推上太子宝座的意味。 只可惜,天不假年,安禄山瞎了,又恶疾不愈。这就给了安庆绪极大的机会。毕竟安庆绪是安禄山成年儿子中还算出息的人物,正鹤立鸡群似的出类拔萃完全不能证明安庆绪是个合适的继承人。 但是,孙孝哲已经和安庆绪两个成了绳子上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不得不竭尽所能的为安庆绪铺路,扫清障碍。 战功,就是安庆绪夯实根基最直接的办法。所以孙孝哲对潼关对长安势在必得。 只是压力也无时不刻都存在着,段氏所出之子并非一无倚靠,身在河北平乱的史思明已经被安禄山任命为那小杂毛的老师。史思明身为安禄山最得力的部将,在大燕朝的威望可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等咄咄逼人的劲敌,使孙孝哲时时如鲠在喉,烦躁不已。 反观安庆绪,则完全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虽然领了西征大元帅的差事,但这一路上他却只做两件事,除了喝酒就是玩女人。在潼关战事最吃紧的那几日,也没有一刻放下过这两样。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副元帅全权做主,哪怕安庆绪能拿出一半的精力来放在西征作战上也好啊。 不过,孙孝哲也有庆幸,安庆绪不插手军务,至少不会坏事。 就在他苦思破关计策之时,一则消息从关中透了过来,关中数十万逃民造反已经打到长安城下了。虽然不确切,但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经过数日的证实,询问了几十个关中逃民的证言以后,基本可以确认,的确有叛乱一事。 至此,孙孝哲心怒放,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与关中叛乱的逃民内外夹击,拿下潼关就有希望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河北起波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三章:河北起波澜 孙孝哲加紧了对潼关的监视,但数日之后却不见有半点异常动静,为了对关内情形加以试探,他还特地组织了数次佯攻,但军备潼关守军奋力击退。试探过后,孙孝哲失望的发现,不管关中大造反的消息是真是假,潼关守军的战斗力、军心士气都不曾受到半点影响。 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发现。 但孙孝哲还是对此抱有足够的期望,十万人规模的叛乱并不是能够轻易平定的,而且就算平定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旷日持久的大战中**的战斗力、军心士气一定会持续下降。也许只要再等上半个月,潼关守军就会有变化了。 然而,潼关内叛军大胜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另一个让人无比振奋的消息。 大唐天子李隆基派出了最得力的宦官赶赴潼关,一举擒杀了定国柱石一般的百战老将,哥舒翰。 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孙孝哲直以为这是**为了麻痹大燕军而特地制造的谣言,但哥舒翰受死的消息最终还是得到了确认,他的首级就被悬挂在潼关关城的西城头,派过去的细作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证实此事。 孙孝哲当真大喜过望,哥舒翰就像一条难以对付的老狐狸,逼得他进不得,腿不能。而现在,替他除掉哥舒翰的竟然就是身为大唐天子的李隆基。这个突发事件对大燕军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件意外之喜。 接下来,高仙芝履任潼关,潼关军备一切照旧。孙孝哲预想中的崩溃非但没有出现,而且防备还有愈加完善的趋势,位于潼关以南的十余处小关城都在逐步得到加强。 当然,这些很可能都是表面现象,**的军心士气究竟有没有受到主将被杀,临阵换将的影响,恐怕只有奋力一战才能看到结果。于是,孙孝哲便静下心来,筹谋了一次规模胜过以往任何一次的攻击。 这次攻击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拿下潼关,而是用佯攻潼关正面,来吸引住所有的**主力,然而乘虚进攻重兵把守的河东城,将其一举拿下。 河东城位于黄河以北五十里处,乃河东道与关中的另一冲要之地,燕军此前曾一度控制了此地。但河东的**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一举全歼了攻入河东城的燕军偏师。 由于**有了充足的准备,再想直接拿下河东城并不容易,但以声东击西之计,则容易的多了。但是,计策虽好,也还要**用自己的愚蠢来配合。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孙孝哲特地故布疑兵,做出了大军主力南移突破潼关防线的姿态。但**的反应似乎很迟钝,并没有做出与之相对应的安置。 就在孙孝哲排兵布阵的过程之中,一场潼关城内的大火引起了他的关注,虽然不了解内情,但这足以解释**反应因何如此迟钝了。 原来是**内部起了冲突,高仙芝身陷漩涡之中,怕是难以自主决断了。 得到这个判断以后,孙孝哲再不犹豫,立即下令,大军全线投入战斗,攻击潼关防线的大战由此正式拉开帷幕。 在大战之初,孙孝哲依旧以迷惑**为主,做出了大部人马南移的佯动,打算从南部大山突破缺口而一举进入关中。 果然,**在南部连续丧城失地的情况下,终于做出了反应,云集在潼关的十余万大军,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调往了南部。然则,这还远远没有达到孙孝哲的预期,他的目的是至少要调出潼关大军的一半以上。 对潼关以南数十里间的十余座关城持续围攻,燕军源源不断的出现,集中力量攻击一点,使得当地**陷入相对劣势疲于应付的艰难处境中。 然而,尽管**在南部屡屡失利,云集在潼关的**却不再多派一兵一卒难下。这让孙孝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之中,如果**仍旧不上当,也许他的计划就要中途改变,然而如此一来还能不能顺利的拿下河东城,则希望渺茫了。 安庆绪一进步正瞧见孙孝哲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大剌剌的来到他面前,盘腿而坐。 “将军何故愁眉苦脸,安某刚得了洛阳送来的十坛好酒,不如共饮一醉?” 如果是大战之前,孙孝哲并不排斥共饮一醉,但现在前途未卜,他又哪有心思喝酒作乐呢?看着安庆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不由得连连苦笑。 “晋王果有古之名将风范,大战于前面不改色,作息如常,末将自愧弗如啊!” 孙孝哲这番话里不阴不阳的,实有暗讽之意。但安庆绪却嘿嘿一笑,伸出了半裸的满是黑毛的胳膊。 “你也不用挖苦某,某在这里吃喝玩乐,但有一样却不曾放松过,大军粮草一刻不曾松却督责,你在前面只管打胜仗就是!严庄老儿刚刚送来了河北道的战报,史思明在河北吃了亏,听说一万骑兵被全歼,连本人都差点成了阶下之囚,刀下之鬼。” 说着,安庆绪露出了个极为惋惜的表情。 “可惜,可惜啊。史思明还是命大,逃了一条命回去,又收拢各部反击去了。” 终于有了一则好消息,孙孝哲眼睛放光,安庆绪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能把史思明一万骑兵全歼,可见唐.军唐将都不是普通的角色。 “可知唐.军来自哪一藩镇,唐将又是何人?” 安庆绪的随从已然为他斟满了酒,一碗酒咕嘟咕嘟下肚之后,才畅快的发出了惬意之声。 “这个人来头不小,封常清!” 孙孝哲当即就愣住了。封常清的名头又有谁不知道呢?虽然在洛阳被崔乾佑打的全军覆没,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人战败的根本原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领着仓促招募的市井之徒,面对身经百战的幽州铁骑,能打胜仗才见鬼了呢! 只是,不知封常清又在何处召集了军队,竟然一举全歼了史思明的万人骑兵。这对燕军士气的动摇定然不轻。 沉思了一阵,孙孝哲又说道:“有封常清在,河北道战事,恐怕会有反复,史思明未必能应付得来!” 安庆绪仍旧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史思明败了,那小崽子没了靠山,对我等岂非大大的好消息?” 史思明战败对晋王安庆绪一方的确是好消息,但事情又分为两面,如果史思明败的彻底,对大燕而言则是心腹大祸了。见孙孝哲似乎不以为然,安庆绪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酒,然后抹了一把嘴。 “只要安某由晋王再进一步,顺利坐上太子的位置,又有将军辅佐,何愁乱事不平?” 孙孝哲苦笑一阵,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他自认才智过人,但也没到百战百胜的地步。天下大事,用兵之道,往往还需要以时因势而成,一旦错过了时机,也许就是白起再生也难回天。 当下之时,天命在大燕,只要大燕不出现致命的失误,唐朝的覆亡当在早晚之间。 然而,现在史思明在河北道遇见了封常清,一战被全歼万人骑兵,难保就不会出现二战仍旧被歼的情况。但是,如此一来,洛阳与幽州老家断了联系,对于幽州大军的军心士气的打击则是难以估量的。 尽管孙孝哲不希望史思明在河北道打胜仗,但也绝不像看到他败的如此之惨,如此之彻底。紧迫感如影随形,他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如果不尽快攻破潼关,一旦让封常清在河北道成事,天命也许就重新归于唐朝了,这种情况万万不能发生。 “请晋王行文洛阳严庄,使他勿在此时掣肘于史思明。” 安庆绪大为不满,皱眉道: “严庄与某已定下了釜底抽薪之计,因何要放他一马?” 孙孝哲连忙摆手阻止,“晋王万万不可,史思明若兵败身死,河北道便无人可解乱局,一旦唐.军在河北道成事,将动摇大燕根基,后患难以估量。” “有这么严重?会亡国吗?” “晋王所言不错,确有亡国之虞!” “若是如此,还真要嘱咐严庄,给史思明留上一线生机。”安庆绪又疑虑重重,“这么做会不会是作茧自缚,放虎归山?” 孙孝哲也顾不得取笑他乱用成语,只郑重的说道: “不会!只要晋王顺利攻入长安,史思明又何足道哉?” 安庆绪点了点头,“此话在理,只要某进了长安,生俘李隆基李亨父子,断了唐朝社稷,那段氏所出的小崽子又算个屁?” “正如晋王所言,长安一下,一切便都是晋王囊中之物了。” “好,某再听你一次。” 安庆绪痛快的起身离去,临出门口,又扭头担心的问道:“今次大战,阵仗不小,将军可有几成胜算?” 孙孝哲硬着头皮伸手比划了个六字。 “甚好,六成胜算,可不低了,将军不要让某失望啊……” 说罢,安庆绪大踏步走了出去,只留下心事重重的孙孝哲独自出神。 第三百五十四章:有虚则有实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四章:有虚则有实 辗转反侧整整一夜,孙孝哲出现在众将面前时,目光再度炯炯夺人。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至少会有八成以上的胜算。 而在多变的战场上,八成胜算基本上就可以看做必胜了。有了这个认知以后,孙孝哲再不纠结于大燕朝内部的权力斗争,安庆绪虽然粗鲁愚钝,但毕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他与严庄那老贼联手之后,大半朝局都在掌握之中,可以说半年之内绝不会有什么大变故。有半年的太平光景就已经足够了,足够他这场西征完美收官了。 简陋的地图铺在了面前案头,孙孝哲的手指随着一条条粗细不等的线在不断的游走着。每一条粗细不等的线都代表着一条路,粗细不等则是重要性的差异。最终,他的手指在一处重重点落。 围在孙孝哲两侧的部将们都叫出了声音。 “商阳关?” 商阳关位于潼关以南三十里,把控着潼关与山南东道之间的联系,可以看做潼关的南部门户,于潼关防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大帅难道要攻打商阳关?” “商阳关虽然也算要隘,但毕竟不比潼关关城,与其浪费兵力在细枝末节上,不如集中力量一举攻克潼关……” “攻克潼关?拿命填吗?唐朝有用之不尽的逃民填命,咱们有吗?让我大燕控弦之士无谓的送死?” 在孙孝哲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几名裨将争得不可开交,有人对孙孝哲点指在商阳关的举动表示赞同,有人却大家反对,认为商阳关不值得费时费力。 孙孝哲冷眼旁观,现在的西征大军也不是铁板一块,看来要清洗掉反对者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这次大战也正好可以一举两得的将反对者全部借**之手,彻底除掉。 军中最忌讳上下不能一心,有段氏所出小崽子的亲信亦被安禄山安插到了军中。这些人从来都没有积极作用,只知道从背后拆台掣肘,如果不把这些令人讨厌的苍蝇一一打死,没准某一日就会被他们烦的失去了水准。大战临头,容不得一丁点的失误,有时候一次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引起整个战局的糜烂。 想到这些,更坚定了孙孝哲要清洗反对者的决心。他忽然想到了与自己一墙之隔的**,从哥舒翰到高仙芝会不会也有自己的这种烦恼呢? 他毫不怀疑,一定会有,而且还要比之更甚。也许哥舒翰就是在这种复杂的权力争夺中可悲的丢了性命,一个为唐朝戎马半生的老将到头来居然落得如此下场,孙孝哲还真为那些唐将感到悲哀。 部将们的争吵声越来越甚,孙孝哲只得出面制止。 “好了,都不要争了。大战已经进行了七日,**仍旧不紧不慢,现在要让他们知道疼,攻击商阳的人马已然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商阳关大战正式开始。” 孙孝哲作为副元帅一锤定音,有反对者也不敢当众反对,谁都这道这个副帅的脾气可不比晋王的差。 但是,阳奉阴违的勾当,那些人却一点不比唐朝的官员要差。 会议结束之后,孙孝哲特地将自己的一众亲信重新召集起来,向每个人详细的分派任务。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商阳关与河东城。可以说,孙孝哲将自己嫡系大部分人马都放在了黄河北岸五十里的河东城。至于商阳关,则大部依靠拥护段氏所出之子的一干人等。 “大帅要控制河东城,末将没有意见,但放在商阳关的人马都不是咱们的人,难道大帅就不怕他们从中作梗?” 孙孝哲哈哈大笑: “从中作梗?正好给了某杀他们的理由。乖乖听命行事便罢,倘若不然,就别怪孙某辣手无情了。” 几个脑筋活络的部将立刻就意识到,孙孝哲已经有了铲除异己的打算,顿时兴奋的满眼冒光。他们盼这一刻已经盼了许久。西征大军将近二十万人,与**人数大致相当,这其中从幽州南下的人马大约有十万,其余十万则是沿途收编的**。 那些后依附的**不算什么,一干人看重的是十万幽州老军,如果全部操控在晋王手中,就连大燕皇帝安禄山也得侧目了。 可惜啊,安禄山虽然眼瞎糊涂,却也没糊涂的彻底,往孙孝哲的不下里掺上了为数不少的沙子。 这些人都是看安庆绪不顺眼的,但又都是跟随安禄山多年的人,无论资历威望,都不是孙孝哲可以说处置就处置的。 不过,孙孝哲不能任意处置,并不意味着唐.军不能任意处置。 “大帅欲借刀杀人?” “明明是驱虎吞狼……” 孙孝哲揉了揉太阳穴,部下们的心思都很通透,仅仅从自己透露的一点信息就已经猜到了最终的目的。如此也好,省得他多费口舌了。 “大帅好阳谋,名正言顺的除掉那些只知道动嘴,不敢动武的懦夫。” 孙孝哲也正是认准了这一点,任何人不管怎么反对他,最终都不能对作战军令予以拒绝,否则就等于拱手送上了杀人的理由。 至于,大战之后这些人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就要听天由命了。 次日黎明,燕军向商阳关发起了猛攻。不过,哥舒翰在世之时就极为重视商阳关的防备,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不但加固城防,还派遣了他最为得力的干将马宣仁亲自驻防此地。高仙芝接任潼关以后,了解马宣仁之能,仍旧任用此人为商阳关守将,而且又增派了五千人马以作备用。 也正因为如此,燕军对商阳关的进攻极是艰难,仅仅一个上午的攻城战里,各部共计损失超过了七千人。 这个数目对二十万大军仅仅是个小数目,对于各营的主将而言,却是难以承受的。 这才仅仅打了一个上午,接下来谁知道还要打多少天,如果每天都是这种战损的速度,那么只怕没等攻下商阳关就得全军覆没了。 …… 潼关! “报,商阳关马宣仁加急求援,叛军数万人围攻商阳关……” 高仙芝得报之后眉头突突直跳,潼关刚刚死了大帅和监军,军心正处在不稳定期间,孙孝哲突然发动攻击,其心不言自明,就是要趁机占个大便宜。他咬了咬牙,这个便宜当然不能让孙孝哲占,但是孙孝哲真正的目标,他却肯定不是商阳关。 商阳关为关中与山南东道的枢要之地,又是潼关的南部门户,孙孝哲选择此地,一定是在吸引潼关的主力大军南移。其实大战展开已经有旬日光景,高仙芝一直都将主力坐镇于潼关内,尽管南部各个关城频频告急,仍旧只派了一步偏师前往救火。 事实上,结果也如高仙芝所料,叛军在难免的作战多数属于佯攻,双方摇旗呐喊的不亦乐乎,但真正杀红了眼见血的大战却并不多。 直到今天,孙孝哲选择了城高池深,兵精将猛的商阳关,其用意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商阳关可不是普通的关隘,其规格也仅仅比潼关次了一等,若要在这里做佯攻,恐怕就不像别处那么容易了。 但不管怎样,高仙芝还是决定先观望一天再说。商阳关守将马宣仁是哥舒翰的得力干将,曾在陇右河西与吐蕃人打了大小仗上百次,与孙孝哲叛军对决,也不会轻易让对方讨了便宜去的。 孙孝哲若想啃下商阳关这块硬骨头,不崩掉几颗牙齿,那是休想。 果然,叛军头一日的攻击在损失了数千人之后就开始变得疲软,甚至有些敷衍了事。一连三天皆是如此,甚至于马宣仁也不急着一日三派信使求援了。就在第四天清早,局面又有了变化,叛军的攻势忽然变得极强,甚至大有不惜人命,也要强攻入城的势头。 马宣仁竟然一日连派了四拨人求援。 高仙芝不由得迷惑了,为难了。尽管心里很清楚,对方也许是不惜人命也要…… 其实他早就对这次大战做了判断,孙孝哲就是要以商阳关做诱饵,吸引**的主力,然后伺机偷袭潼关。但如此明显的意图,在战术上而言,是不是有点过于低级了?他忽然腾的从军榻上站了起来。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一定是这样的!看来,孙孝哲就算咬不下一大口肉,也得吃进去一小口。 商阳关不容有失,一旦失守,潼关南部则彻底暴露在叛军兵锋的威胁之下,而且关中与山南东道的联络也将彻底中断。这就意味着,长安与淮西江南等地的联络全部都要绕道蜀中了。 这一绕道,不知要远了多少里路,恐怕长安的消息若想送到淮西江南,没有半年一载的功夫,是休想了。更要命的是,淮西江南的粮食可以运抵山南东道,再由山南东道经潼关转进关中,虽然比起大运河的成本高了,消耗也高了,但毕竟可以为关中诉讼物资。 可一旦要绕道蜀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更别提运送粮食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唐兵欲出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五章:唐兵欲出击 意识到了孙孝哲的诡计之后,高仙芝下令南下的偏师集中精力救援商阳关,而且只需成功,不许失败,若不成功就提头来见。 这并非是高仙芝强人所难,而是他笃定了孙孝哲如果仅以佯动的兵力和战斗意志,是绝对拿不下商阳关的,所以只须以偏师一部与商阳关守军做内外夹击,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达成目标。 …… 形势的发展一如孙孝哲所料,几名素来与之不和的裨将在他面前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请求他给部众留下一点血脉。 如果是往日,孙孝哲一定会答应他们的请求,以此来收买人心。但此番关乎事大,已经顾不得收买人心了。而且这些人又岂是轻易能被收买的?与其费时费力的收买,不如让他们在战阵中去死吧! 孙孝哲叹了口气。 “目下正是我大燕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各部都在浴血奋战,而且也都做好了玉碎成仁的打算……为国捐躯,不正是求仁得仁吗?” “你,你,孙孝哲,你这个小妾养的……不,姘妇生的……” 幽州军中,孙孝哲的来历无人不知,其母常年与安禄山私通,一众上下军将都对其甚为不屑,暗地里以此为笑谈。但随着孙孝哲在军中的地位节节攀升,及至大燕朝建立,又兼领兵副帅,便再没有几个人敢当面如此羞辱于他了。 今日也是被孙孝哲冠冕堂皇的反话逼急了,一名幽州军的老将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一骂正是孙孝哲求之不得的,只见他面色顿时寒若冰霜,冷冷的斥道: “辱骂主将,不遵军令,可知道该领何罪吗?” “老子管你怎么处置,今日就是要骂你个姘妇养的……” 孙孝哲放声大笑,右臂用力一挥。 “左右甲士何在?” “末将在!” “此人无视军令,辱骂副帅,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拉出去枭首示众!” 四名甲士轰然应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便将那老将按翻在地,当着一众军将的面,扒掉了他的铠甲,然后生生拖了出去…… “孙孝哲,你敢杀我,皇帝陛下不会同意的,我要上告天子,让你不得好死……啊……” 声声惨叫自帐外传来,显然是有人以殴打阻止了他的叫骂。帐中上下军将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说话了。原本这些人是来找孙孝哲兴师问罪的,不想却被孙孝哲演了一出下马威。 不多时,一颗血淋淋的首级被甲士提到了帐中,一干军将看的不认,暗暗唏嘘,想不到眨眼的功夫,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已经成了一团死肉。 就此,再没人敢质疑孙孝哲的军令,拼命催促麾下军卒与**决一死战。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一些胆子大的还是质疑孙孝哲的嫡系人马有八成以上都在按兵不动,要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孙孝哲这一回没有以杀人回应,而是淡然道:“他们现在之所以按兵不动,是等着攻打城高池深的潼关,到那时死伤又岂会弱于尔等?” 商阳关外的战斗一连持续了旬日,结果却大出孙孝哲所料,**在此地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粗略清点人马之后,竟损失了超过三万人。 其中损失的幽州精锐,就占到了三成以上。 孙孝哲很是头疼,心里也在滴血,他只想借着攻城战不利斩杀那几个裨将,却不想连精锐的军卒都损失了。幽州军的人马就那么多,打没了一点,就少一点。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演的逼真,才会使高仙芝上当。毕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唐.军在此次大战中也损失惨重,如果再对商阳关加紧攻势,唐.军再不派人来援,结果就难以预料了。 这一日晚间,忽有人送来密信一封,孙孝哲闻言震惊之后喜笑颜开。 …… “相公,商阳关一战虽然斩敌三万,但**损失惨重,若再不派遣援兵,只怕就守不住了。” 契苾贺自哥舒翰死后,仍旧为高仙芝所看重,但有军情,必定招其商议。与契苾贺一同得到高仙芝看重的还有火拔归仁,此人自从亲手杀了哥舒翰以后,就此沦为河西军人人唾弃仇恨的对象,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 但不知何故,高仙芝仍旧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予以信重 火拔归仁见高仙芝面无表情,亦没有表态,便跟在契苾贺之后试探着说道: “以卑下之见,叛贼孙孝哲意在潼关,如果咱们大举向南恐怕正中其人下怀,据细作情报,叛军至少有半数人马仍旧按兵不动,迹象不明!” 高仙芝这时才低低的回应道: “的确,孙孝哲的意图显而易见。三日前,某已经去信告知马宣仁,潼关对他的支援只能有这些了,要他务必全力守城。马宣仁的回信又明确表示,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契苾贺忧心忡忡,他也看清楚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岂非又是下下策了? “**未必只能坐等挨打,何不伺机主动出击,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火拔归仁眼前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感兴趣,也极为认同。 “哥舒老相公在时,曾严令不许一兵一卒出潼关。兄弟们早都憋坏了,如果能主动出去杀几个贼寇,一定都抢着要出去。” 对此,高仙芝不置可否,他知道哥舒翰下这道命令一定不是畏敌怯战,而是老成持重的用兵之法。如果不是哥舒翰用了大半年时间的苦心经营,潼关防备也不会有今日的规模。 只现在是不是合适的出兵时间,还要视叛军的具体表现而定夺。 机会恰巧就在两日后不期而至了,大战频频,叛军各部间的调动也极为频繁。也许是哥舒翰曾半年不许**主动出潼关一步使然,叛军的警惕性也渐渐不再。 一支五千人的步兵向北往黄河岸边移动,那里是个死胡同的地形,向北除非摆渡过河,向东有高坂遮挡,因而出路只有向南,只要将这股人马堵在黄河岸边,以多打少,胜算至少就有八成。 高仙芝特地派了契苾贺所部与火拔归仁所部合力伏击,以两万人打五千人在人数上已经占尽优势,再加上突袭,若想不胜都不容易。 战斗在两个时辰之内很快就结束了,一战斩敌三千,余者尽皆溃散。而且,这一战还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缴获了粮食三万石,原来这股人马遮遮掩掩的竟是接应了三万石粮食。 人头有战功可以换,可粮食却是可以充饥果腹的,潼关的粮食供应一向紧张,平时没有大战,绝大多数人都时刻处于饥饿之中,而且就算现在大战时,能够吃饱饭的也只有具体参与战斗的各营。 由于南部大战惨烈,每次恶战之后,存活者十之五六,因而军中不知何时便有调侃,这是断头饭。 在**如此缺粮之际,忽然缴获了三万石粟米,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高仙芝都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并承诺将亲自上表为契苾贺与火拔归仁请功。 然而契苾贺却拒绝了,末将今次是捡了便宜,如果因此就向天子请功,对那些在商阳关浴血死战的**将士岂非不公? 火拔归仁见状也向高仙芝表态,“卑下也赞同契苾将军,此番伏击是捡了便宜,不应领功!” 高仙芝原本就极为欣赏契苾贺,现在又见他不居功自傲,甚至还极具大局观的拒绝了请功,又不禁对其刮目相看了。 至于此人与秦晋的关系,高仙芝也逐渐一点点的“淡忘”。说实话,如果秦晋不是为了自保而选择兵变,他对此人的印象感官都是上好的。尤其秦晋在练兵上造诣,能够做到令行禁止的地步,放眼天下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 也正是因为对秦晋有叛逆之心的芥蒂,高仙芝才有意无意的对秦晋进行打压,也默许了杨国忠以及天子对他的打压。 与心思难料的秦晋不同,契苾贺显然简单了很多,而且此人出身名门之后,其先祖为铁勒可汗契苾何力,后来归顺唐朝爵封凉国公,成为太宗的得力干将,契苾一门由此显赫于唐朝。 如果不是武后当政,契苾家受到了宗室的牵连而全数获罪,也许契苾贺的人生,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也是将门之后本不该蒙尘,一旦有了合适的机会,果然就会如锥入袋脱颖而出。不过,这个契苾贺却从不以此自傲,提及新安以及陕州、弘农的几次大战,他都是张口闭口必提及秦晋,声言自己不过是一颗马前卒子而已。如果没有秦晋的计谋和指挥,也就没有这一次又一次的大胜。 当然,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契苾贺这么说仅仅是自谦而已。包括高仙芝在内也是如此认为的。秦晋此前不过是新安县的区区县尉,进士及第出身又从未接触过刀兵之事,纵使果真才智过人,如果没有契苾贺这种将门之后相佐,恐怕也未必会有那几次大胜了。 这也是高仙芝对契苾贺如此看重的原因之一。 第三百五十六章:识破偷天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六章:识破偷天计 高仙芝扫视了居于左右的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一眼,他这次履任潼关,统帅二十余万大军,身边没有一个是昔日的旧部,这两个人虽是哥舒翰旧部,但却难得的通达而又身具大局观。在唐.军中不在乎派系出身的将军少之又少,哥舒翰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经其手带出来的兵将,要么是他死心塌地的拥趸,要么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所以,高仙芝接掌二十万大军容易,可让那两万精锐的河西老军敞开心结,就没那么容易了。哥舒翰的惨死于他们的刺激在短时间内很难消除,鱼朝恩做的太绝,以至于军心都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令高仙芝最庆幸的是,他在赴任潼关时,没有与鱼朝恩通路而行,而是刻意回避的慢了一日。这么做诚然是他不愿与宦官为伍的本能使然,但却阴差阳错的使他躲过了一大麻烦。否则河西老军的怒火将十倍百倍的将从鱼朝恩身上转移到他的身上。 “两位说说,接下来,我军该如何应对?” 高仙芝既然看重这二人,就很愿意让他们发表自己的看法。 而且,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并不是那种凡是憋在肚子里的人,一旦有任何想法和建议,都会第一时间说出来。 果然,契苾贺又抢了先。 “叛军大举进攻商阳关,无非是为了引诱我军大举南下,然后他们再趁机袭取潼关,这是痴心妄想。末将建议,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契苾将军的意思是攻击叛军大营?如此恐怕不妥,咱们一直极力避免与叛军正面相抗,如此一来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了?” 契苾贺将目光投向了质疑自己的火拔归仁,嘿嘿笑道: “火拔将军所言甚是,我军的确不宜与叛军正面硬抗。” “既然不能硬抗,你又说声东击西?” “某的建议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骚扰’。经过一月有余的对峙,叛军的活动规律咱们也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其内部调动频繁,常有数千人单独行动的时候,咱们也是时候改变应对策略了,只要对方落了单,就集中优势兵力狠狠的咬上一口。然后等到叛军大部来援,咱们早就功成身退。” 正如这次伏击,一战歼敌数千,又缴获了大批的粟米,解了大军缺粮的燃眉之急。 高仙芝一拍大腿。 “此计甚妙,不过执行起来却并不容易,可有具体谋划,可详细写下来,高某仔细参详参详。” 契苾贺躬身应诺,然后就不再做声,只静静的喝着案头的茶汤。 火拔归仁似乎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又道:“此次叛军也是奇怪,因何将数万石粟米单独运送?” 数万石粟米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供应二十余万大军而言,也不过是是杯水车薪。如果正常运数也绝不会仅仅这么少。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高仙芝立时就知道自己此前因何而觉得莫名的不安了。 “看地图!” 军长中的屏风上绘制的团并非山石走兽,而是一张巨幅的地图,其上涵盖了关中、河东、都畿道与山南东道的一部分,而潼关就是这张地图的中心。 高仙芝起身后快步来到了地图跟前,并不时的抬起手在上面指指点点,一时间竟有些忘我了,甚至忽略了契苾贺与火拔归仁的存在。 契苾贺大为奇怪,高仙芝还从未如此失态过,难道是想到了什么不妥之处吗?一念及此,他也顾不上喝茶静坐了,起身跟着高仙芝也来到了屏风地图跟前。 “相公,相公,可是有不妥之处?” 但高仙芝并没有回应,而是仍旧在地图前沉思着,脑子里飞速的闪过各种念头,一遍又一遍做着推演。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终于有了反应。 “孙孝哲狡猾,他的目标也许并非潼关。” “不是潼关?难道就为了一个商阳关如此大动干戈?” 火拔归仁认为,孙孝哲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商阳关如此大动干戈,虽然商阳关并非不重要,但也还没到动用十余万大军猛攻的地步。再说,商阳关守将马宣仁素来智计,勇悍过人,且关城防备几乎可与潼关比肩,叛军想要轻易的破关,那是痴人说梦。 高仙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契苾贺也觉得火拔归仁的话有道理,便道:“请高相公明示!” 高仙芝的手指开始在潼关处北移,越过了东西流向的黄河,最终停在了自北向南的黄河河段左岸。 “河东城?” 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两个人几乎同时异口同声。 河东城在山个月经历过短暂的易手,但随着河北道叛军突然转为劣势,河东方面的压力骤然减轻。因而,这座位于河东道西南部的城池便没有落入叛军手中。 当然,据说与河东城隔河相望的皇甫恪叛军似乎从中也处理不少,配合着河东**杀了不少叛军。 因而,潼关主诸将们,包括高仙芝在内,一时间都忽略了这个位于河东道的枢要城池。 “你们今日缴获的粟米根本不是运往叛军大营的,如果推算没错,是要运往黄河北岸。” 火拔归仁不解问道:“仅仅万石粟米,运了过去又岂能够攻城大军吃用?河东城可不是寻常小城……” “的确,河东城并非寻常小城,攻克不易,万石粟米也不够大军吃用,不过以某推断,这只不过少量多次的其中之一而已,叛军之所以如此是为了掩人耳目。” 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俱是一愣,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高仙芝的话中之意。看来,孙孝哲的确够狡猾,潼关不易正面攻破,便迂回往河东城。只要将河东城牢牢的控制在手中,就等于切断了关中与河东道最主要的通道,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然后在以此步步为营,逐步蚕食潼关周边的险关要隘,直至关中的防备四面漏风,叛军自然就可以从中挑出最薄弱的一处,一举攻入关中直取长安。 到那时,潼关于关中的作用,便再也不是那么重要。而囤积于潼关的主力大军却因为各种担心而束手束脚,这又无疑使得叛军如虎添翼。 “火拔归仁,立即率领所部渡过黄河,伺机攻击叛军小股人马。” 高仙芝料定了孙孝哲一定是将攻击河东城的人马化整为零,以避免提早泄露行踪。 “契苾贺,你部新安军于黄河南岸,搜索叛军人马,如果人数不多,立即围歼。” 两人得令,欢天喜地的回去准备。孰料才过了半日,高仙芝又急急的将两人召回中军。 看到高仙芝极为难看的脸色,契苾贺与火拔归仁都不约而同的心中一颤,肯定是坏消息。 “马宣仁叛乱,投了孙孝哲!” 这番话从高仙芝口中说出来以后,两个人大吃一惊,又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说别人叛乱投了安禄山还有可能,马宣仁其人耿介而不知变通,心里只知道打仗杀敌,若非哥舒翰一手护着他,恐怕早就被政敌撕碎了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浴血奋战了半月之后,功亏一篑转而投敌呢? 契苾贺在哥舒翰麾下为将日短,仅仅半年多,对这些河西陇右出身的军将都不是很了解。火拔归仁则不同,他跟随哥舒翰多年,对马宣仁很是再了解不过,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不是弄错了?是城破,而非投敌?” 高仙芝的声音很是沉重,但又无比坚定。 “不会弄错,马宣仁勾结叛军甚至伏击偷袭了与之在城外配合的**。” “契苾贺,火拔归仁,你们两个不要北上了,立即南下,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商阳关,稍后某会亲自到商阳关勘察战况敌情。” 河东城虽然重要,但对于潼关本身而言,其重要程度也远没有商阳关要来的实际。 换言之,相对商阳关而言,河东城对关中更重要,而商阳关则对潼关更重要,丢了商阳关就等于叛军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潼关。所以,无论商阳关抑或是河东城,对于关中都是不能丢掉的。 在这两难选择中,高仙芝选择了已经陷落的商阳关,不论如何也要趁着叛军在此地立足未稳,将其重新夺回来。 原本,高仙芝的谋划是万无一失的,以现有兵力部署,商阳关断不会失守,可天算不如人算,偏偏最不可能叛乱的马宣仁居然就叛乱了。 如此一来,高仙芝的一切部署也就彻底被打乱,战事开始变得难以预料了。 将两个最为信重的部将派往商阳关,已经是高仙芝的极限,他要坐镇潼关,以避免叛军的虚实兼并。 思忖了一阵,高仙芝回到案前,笔走龙蛇写就了两封书信,一封是送给蒲津关叛乱的皇甫恪,一封将要送往冯翊,交给秦晋。 以潼关的现有守军,虽然再难以看顾河东城,但为了不使孙孝哲的计划得逞,也只有分别求助此二人了。尽管他对此并不报多少希望,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上一试。 第三百五十七章:将军欲联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七章:将军欲联手 冯翊郡同州城,秦晋虽然距离潼关几近百里,但却无时不刻的关注着潼关的战况形势。当契苾贺的书信连夜送抵之时,他也被吓了一跳,马宣仁这等悍将居然军前叛变,对唐.军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 但是,与契苾贺的忧心忡忡不同,秦晋在被吓了一跳之后,反而平静了。倒不是他对潼关的战事发展态度乐观,而是对高仙芝的应变能力有着相当的信心。 要知道,比起潼关现在的险恶形势,当年高仙芝在安西之时,直如家常便饭一般。而这位名将,也就是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处境之中,屡屡出人意料的扭转局势,乃至最后名震西域,各国听到高仙芝其名无不震颤发抖,恨之入骨。 相反,秦晋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到了河东城。这座河东要地曾短暂的落在叛军手中,而且孙孝哲还一度打算据此再进一步,争取策反皇甫恪的叛军。只是**于河北道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史思明连连败退,不得已之下才将深入河东道的人马悉数撤回了河北道。 看来,史思明的人马撤走了之后,孙孝哲亦想拿下河东城。 “听说孙孝哲和史思明不和?” 秦晋对安禄山内部的派系并不十分明了,只是隐约记得,史思明似乎和安庆绪不和,至于孙孝哲和安庆绪之间,他就不敢十分肯定,两人究竟亲密到何种地步。 长史严伦对各地官员掌故了然于胸,尤其是安禄山这一系人马,早在其未反之前就多有留心了,现在听到秦晋动问,立刻回应道: “孙孝哲其母与安禄山私通,其人名声也为其所累,但据卑下所知,孙孝哲还是有些本事的,在伪燕内部的争权夺利中又倒向了安庆绪,安庆绪向来与史思明不和,所以孙孝哲一定不会和史思明一个鼻孔出气的。” 严伦所说的与秦晋此前推断的也八.九不离十,史思明在河北道尚未兵败,如日中天之时,孙孝哲就已经把手伸到了被其视作后院的河东道。现在史思明兵败,自顾尚且不暇,也就没了心思看顾河东道,孙孝哲此时染指正是最佳时机。 秦晋双手揉了揉太阳穴,看来无论到哪里都是一个德行,争权夺利在所难免。 他算是看透了,如果有强力的铁腕君主居中坐镇,官员们就会在君主的制衡手腕下疲于奔命,而最终沦为棋子木偶。一旦君主势微,比如李隆基年老体衰又耽于享乐,臣子的争权夺利立时就会失去控制,而危及到国本。 唐朝内部各种失控的权力斗争,秦晋没少见识。但从关外传来的各种信息,却让他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按理说安禄山这种强势君主,断然不会容许手下无所忌惮的争权夺利,但无论安庆绪抑或是史思明,两个人的争斗似乎居然已经半公开化了。 据传闻,史思明在河北道的惨败,其中就不无安庆绪的助力所致。 反而是孙孝哲,此人表面上看一直与史思明和安庆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让秦晋有点难以判断了。 就此前新安一战的表现而言,秦晋以为,孙孝哲其人充其量不过是个中人之才,能够统帅大军完全是凭借其母乃安禄山姘妇的缘故。但以潼关外大战的表现来看,却又与秦晋的结论大为不同。 一时间,秦晋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孙孝哲。也许新安一战,自己仅仅是侥幸得计而已。现在唐朝已经到了绝不容许放错的地步,所以为了谨慎起见,秦晋决定亲自前往蒲津关一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河东城落在孙孝哲手中。 随着秦晋坐稳了冯翊郡太守的位置,一切都已经步入了正轨,郡守府上下官员在严伦的协助下经过一番彻底的梳理之后,均能各司其职、他本人也不必时时坐镇郡守府以指挥提调,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因而,秦晋现在有了更多的时间放在别处,比如蒲津的皇甫恪。 秦晋仅带着乌护怀忠和他的一千骑兵连夜赶到了蒲津关城。 裴敬的原龙武军也驻扎在此,但并不在关城内。关城仍旧由皇甫恪控制,在秦晋的授意下,裴敬所部驻扎在了蒲津关城向东十里的蒲津桥。此处隔着一条黄河正与河东城遥遥相望。 秦晋并没有进城,也没有通禀皇甫恪,据说此人进来颇有些微词,认为秦晋蚕食了他的辖地,使他彻底成为笼中困兽,因而便摆出了一副诸事不关己的态度。当然,他并不相信这是出自皇甫恪的真心,这老家伙狡猾的像条泥鳅滑不留手,故意放出这种风声一定另有目的。 说到底,他们现在与皇甫恪只是合作关系,对方也不受自己节制,在这种敏感时刻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秦晋甚至都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表面上看起来,这一千骑兵进入蒲津桥军营,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人马调动。 孰料,秦晋前脚进了蒲津桥军营,皇甫恪后脚就赶了过来求见。 至此,秦晋心中笃定,传言果真是传言,皇甫恪肯于主动求见,一定是有要事相商。 果不其然,见面之后,皇甫恪匆匆寒暄了两句,便直接道明来意,似乎对秦晋的隐瞒行的行为踪毫不在意。 “某昨日接到了高相公的亲笔手书,言及叛军欲攻打河东城,令某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此事着实为难,只能请秦使君定夺了!” 皇甫恪嘿嘿笑着,表面上看是请求秦晋的同意和允许,但实际上却是试探秦晋的态度。说白了,皇甫恪军中的粮食不够吃,平日都是饿一顿吃一顿,一旦要打仗这可就不行了。与其说皇甫恪是在征求秦晋的同意,不如说是在问秦晋能不能多给点粮食,供应他打仗。 顿时,秦晋有点莫名激动。皇甫恪肯于放下双方的成见与自身的架子,用这种近似于恳求的话语来要粮食,无非是为了和叛军作战。 如此忠臣良将偏偏就被朝中那些狗屁忠臣生生逼迫的造反叛乱了。这究竟是皇甫恪个人的悲剧,还是唐朝本身的悲剧呢? “秦使君?不知您意下如何啊?” 皇甫恪捋着灰白的胡子,笑呵呵问着,好像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很融洽一样。 这正中秦晋下怀,他此来本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消除皇甫恪与神武军的隔阂或者说偏见。现在皇甫恪主表态,岂非省了他再多费唇舌,耽误工夫? 想到此,秦晋一把抓住了皇甫恪粗糙的老手。 “老将军此意与秦某不谋而合。” 这回,轮到皇甫恪惊讶了,他睁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 “秦使君真的,真的同意拨付粮食,供大军作战?” 皇甫恪又是为了粮食而心切,竟然不顾脸面,直言想问。 秦晋大笑,又看着皇甫恪肯定的给与答复。 “老将军过虑了,难道当秦某的承诺是儿戏之言吗?只要是杀安贼叛军,秦某要粮出粮,要钱出钱,责无旁贷!” 他早在与皇甫恪达成协议时,就做出过以上承诺,虽然没有见诸于纸面,却是不曾有过诓骗皇甫恪的想法。 听到秦晋的反问,皇甫恪老脸一红,爽然一笑。 “老夫小人之心了,秦使君勿怪!” 如此,两人关系似乎又更进一步了。 秦晋在裴敬与皇甫恪的陪同下,来到了蒲津桥边。此桥乃跨越黄河沟通关中与河东的浮桥,于河东关中而言十分重要。 不过,眼下展露于秦晋眼前的却远非想象中的场景,浮桥的大部分已经搁浅在裸露出来的河底上。淤泥也因为太阳的暴晒而龟裂成了无数块,以往宽阔的大河,只剩下河道中间一条窄窄的水带。 秦晋早就知道黄河因为今年没有降雨而水量减少,却也不成料到,居然干涸到了如许地步。 在他的印象里,中国数千年以来,黄河向来都是以汹涌泛滥闻名,像这种几近干涸的情况,则是少之又少。偏偏,这种情况却让自己摊上了。 “此地自今年开春以来,未下一滴雨,黄河就快见底了,最浅的地方仅仅没过腰间,大军甚至可以择地涉水渡河。” 皇甫恪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忧心忡忡的再像秦晋介绍着黄河干涸的各种情况。 “如果叛军拿下了河东城,这百里大河,便可随意渡过,到时关中就毫无遮拦的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 这也是秦晋所担心的,因此才将手伸到了冯翊郡以外的河东。 忽然,秦晋好像想起了什么。 “皇甫老将军,刚刚听你所言,是高相公送来了亲笔手书?” 皇甫恪似乎很得意,挺了挺身板。 “正是,高相公也知道老夫是迫不得已,心还是向着大唐的。” 秦晋不由得感慨,高仙芝是有识人之明的,他远在潼关,居然就知道皇甫恪一定会出兵相助,这份阅历的确难以望其项背。 不过,秦晋思忖了一阵却道:“河东城如何保,还要看河东守将的配合,不知河东城守将可有决死一战之心?” 说实话,他对河东城守将的印象不是很好,如果对方有死守之心,河东城此前也就不会短暂的易主了 “河东守将阿史那从礼,也是多年的宿将,老夫很看好此人啊!” 第三百五十八章:过河见胡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八章:过河见胡将 “多年的宿将,那就最好,听老将军言下之意似乎与之有些交情?” 秦晋听到皇甫恪对阿史那从礼很是看好,便稍稍有些放心,如此最好,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征善战的队友。如今当务之急是立即与阿史那从礼联络,与之内外呼应,在河东城下打一场伏击战。 皇甫恪呵呵笑道:“交情算不上,不过有几面之缘而已。此人在北地和契丹人打了有十多年,直到前几年才被调到了河东道。” “与契丹人作战?那岂非是在安禄山的麾下为将了?” 秦晋眉头微皱,不知此人究竟还有没有和安禄山有所联络。自从东都陷落以后,唐朝中央朝廷对地方的约束力急转直下,地方上的武将是否忠心都是看当下得利。 “的确如此,不过阿史那从礼是从幽州待不下去才被挤到了没有战事的河东郡。” “嗯,先接触一番再下定论。既然老将军与之有些旧交,不如就由您来牵线。” “责无旁贷!” 简单的商量了一番,秦晋又转头看向干涸了大半的黄河,他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以水患泛滥闻名的黄河,竟然也有水量枯竭的时候。不过他还是诧异,雨量减少难道就会使一条大河干涸到如此地步吗? “走,咱们亲自去探一探,黄河究竟干到了何种地步。” 秦晋打算亲自过浮桥去看一看,并实测一下各河段的水量情况。 “如此也是老夫之意。” 裴敬立即安排了人手下河,实地检测河中水位。 看着河水连人的腰部都难以没过,秦晋的眉头又紧紧的拧在了一起。走在浮桥上,整个人不自觉的摇晃起来,一旁的甲士刚要上前搀扶,却不料才迈了一步,就失去了平衡扑到在浮桥桥面上。 甲士的狼狈立时使周围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哄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从没涉水过的旱鸭子,在这种极不稳定随水起落的浮桥上,很容易失去重心而跌倒。反倒是秦晋一把将那甲士扶了起来,并嘱咐他不必紧张。 那甲士丢了人,涨的满脸通红。 “使君恕罪!” 跟在一旁的皇甫恪则嘿嘿笑道:“旱鸭子怕水也正常,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现在还是水小呢,如果是往年走上去怕是像踩在了云彩上,大军过桥时不知有多少像下饺子一样,跌落河中……” 秦晋讶道:“还有这种情况?如果是战事紧急之时,岂非要耽误大事?” 皇甫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根本不会耽搁战事,凡是掉进河中的士卒,会水命大的便自己爬上岸,若是倒霉,也只能听天由命。” 秦晋这才明白,行军过桥之时,一旦有人落水,大军根本不可能停下来旧那些落水的人,否则都拥堵在桥面上,秩序一旦乱了,又不知要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 摇摇晃晃的过了桥,一行人上了战马,一路往河东城的方向急驰而去。 河东城在黄河东岸,距离岸边大约十里上下。他们直奔出了四五里地,却不见有一个当地守军的探马游骑。 秦晋大是奇怪。 “如何此地竟没有探马?万一有奸细到此,岂非会……” 皇甫恪赶忙解释道:“秦使君多虑了,此处一马平川,既没有树林,也没有高低的山洼地,站在高台上一览无余,恐怕咱们现在的行踪早就落在了河东城守军的眼中。” 秦晋勒马驻足,一片腿下了战马。 “好,咱们就在此地等等,来了人也好接头。” 虽然黄河东西两岸同属唐.军,然则却互不统属,甚至连最基本的协作都没有,一切要么靠私人感情,要么只能如现在一般,自行联络。 秦晋对此有所疑虑,谨慎行事也是正常。 果然,大约一刻钟之后,一队大约十人上下的骑兵马队疾驰而来,虽然极具戒备,却并无多大敌意,显然他们已经判断出秦晋这伙人是唐.军。 “请问,诸位归属何地,受何人节制?” 秦晋刚要答话,皇甫恪已经抢先一步。 “速去禀报阿史那将军,就说冯翊郡太守派来了使者,有意与贵部联合抵抗叛军。” “请问将军姓甚名谁?” “神武军郎将裴敬!” 皇甫恪想也不想便将裴敬的名号报了上去。 对方听到后肃然起敬,简短的招呼过后,留下了五个人就近监视,余者尽数奔回河东城报信。 秦晋暗暗点头,对方果然训练有素,又一面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要低估了唐.军中的猛将。 这回轮到裴敬不满,自从秦晋来了以后,他一直低调甚少说话,但此刻却忍不住问道: “皇甫老将军不是自诩与阿史那从礼有旧吗?何故抬出在下的名字?” 皇甫恪似乎早就知道裴敬会问一般,点指着远处神情紧张监视着他们的五骑探马说道: “老夫现在可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带着数万人马造反,你说说,就算阿史那从礼与老夫见过几面那又如何?难道还能没有戒心?裴将军则不同了,乃名门之后,神武军为北衙禁军,阿史那从礼巴结还来不及呢。” 秦晋也深以为然,皇甫恪看似把一切都说的很是轻松,有点满不在乎的模样,实际上行事却是缜密细致,令人好生佩服。 “一会看情形应对,如果阿史那从礼亲自前来相迎,使君便自报家门。如果仅仅是派了阿猫阿狗过来,还要劳烦裴将军出马。” 裴敬不满的瞪了皇甫恪一眼,他这么说到像是暗讽自己为阿猫阿狗一般,但偏偏又不能出言与之争辩,只好装作没听见。 “咱们亲自前去不就是了?何必如此绕圈子。” 在秦晋看来,直接报上身份,道明来意,商量共抗叛军大计才是正题,像现在这样啰哩啰唆的既没有效率,又显得没有诚意,好像对对方疑虑重重一般。 秦晋尽管也是谨慎小心,但确实内紧外松,甚少会将明面上的气氛弄的紧张兮兮。 皇甫恪又道: “大战在即,一切还是谨慎小心为上,像使君这样一头撞上去,没准会把人家下怀的……” 秦晋笑道: “老将军还不是没事?” “使君岂知老夫没被吓到?当时还真以为使君要撕破脸皮呢。” “此一时,彼一时。秦某喜欢直来直去最根本的原因是直接效率,一件事弄的那么复杂,只能白白的浪费时间。” 听到秦晋如此说,皇甫恪脸上微露惊讶之色,想不到秦使君还是个急脾气,这可与其一以贯之的形象大不相符啊。看来还是年轻,年轻人沉不住气的本色依旧要经历一遍,想到这些,他就像发现了珍奇异兽一般,有点暗暗的得意,却装作若无其事。 秦晋一行人没能等待多久,阿史那从礼带着两百卫士亲自赶来。 “不知哪一位是裴将军?阿史那从礼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皇甫恪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了秦晋,低声说道:“如何,巴结的很哪。” 秦晋也是暗暗咂舌,看来在这个时代,出身名门望族,就已经领先了普通人几辈子的奋斗。阿史那从礼仅仅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突厥人,突厥人也会如此殷勤的巴结,还真是入乡随俗。 其实,秦晋的固有观念还是没能转变过来。唐朝风气甚为开放,无论文官武将都任用了大量趋之如骛的胡人,而且不少人已经归化大唐两三代甚至更久,因此而言他们除了名字与汉人不同以外,其实骨子里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汉人。就像契苾贺,他的祖上本事铁勒人,但经过数代之后,他甚至连铁勒话怎么说都不知道了。 秦晋此时依计上前,拱手道:“在下冯翊郡郡守秦晋,来的唐突,将军勿怪!” 见到秦晋自报家门,阿史那从礼的目光便全部聚拢在他的身上,而且听到回应他的并非裴敬,而是冯翊郡的郡守,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 “原来是如雷贯耳的秦使君,失敬失敬!不如入城一叙?” “秦某此来有意与将军合作,共抗安贼叛军。” 秦晋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明明是友军相见,他却能从阿史那从礼的神色话语间感受到了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下受河东大使节制,秦使君直接与在下接洽,怕是不和规矩。” “事情紧急只得从权,秦某得到消息,孙孝哲不日即将偷袭河东城,如果不尽快行事应对,恐怕到时就来不及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秦晋的想象,似乎阿史那从礼对秦晋等人的主动提议并不感兴趣,甚至还觉得他们心怀不轨一般。 阿史那从礼则道: “孙孝哲在商阳关打的焦头烂额,哪有工夫北渡黄河来找河东城的晦气?” 提起河东城,阿史那从礼的面色开始变的不好看,仿佛提及了一件他不愿意提起的事。也是,河东城此前曾短暂的易手,正是阿史那从礼一手放弃的,好在后来老天开眼,又夺了回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双管齐下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五十九章:双管齐下也 一场会面不欢而散,阿史那从礼嘴上说着邀请秦晋等人入城一叙,实际上却没有半分真心。直到秦晋一行人的数百骑兵悉数离开,再也望不到战马腾起的阵阵烟尘之后,他才收起了警惕的目光,又狠狠的啐了一口。 “想要打老子的主意,门都没有!” “将军,卑下也觉得那姓秦的来者不善。” 阿史那从礼却一扭头看着那附和自己的部将,一副看着蠢货的模样。 “姓秦的?哪有姓秦的?秦晋乃一郡太守,又亲掌神武军,岂能以身犯险?难道你就没看到他身后须发灰白的老翁吗?” “老翁?”那部将讶然,“卑下不曾注意。” “说你是蠢货一点都不委屈,那就是皇甫恪老儿,以为能诳得老子上当?” “将军慧眼如炬,卑下佩服,佩服!” 阿史那从礼冷笑了一声。 “老子若不双眼如炬,又怎么降得住你们这些蠢货?走,回去!” 在阿史那从礼的眼里,今日的会面不过是皇甫恪一手编排的诡计,目的无非是要谋取地处冲要的河东城,以增加他自身的筹码。此前他就接到过皇甫恪类似的公函,声称已经与神武军达成一致,他们之间可以互为攻守同盟,以防被随时可能出现的叛军突袭。 但是,阿史那从礼虽然礼貌性的予以回应,然则却是半点不信,早就认定了这是诡计。 今日他之所以亲自前来,就是要确认一下,自己此前的推测是否属实。不想皇甫恪老儿居然异想天开派人冒充名震半边天的秦晋,就算他要找人冒充,也找个像一点的好不好,弄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是以为他阿史那从礼愚蠢可欺吗? 一想到被皇甫恪那老儿如此轻视,阿史那从礼就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的直道有朝一日必会让皇甫恪好看。 …… 越过浮桥重新回到黄河西岸,秦晋忧心忡忡,知道今日与阿史那从礼的会面很可能是无功而返,对方虽然口中说的客气,什么互相联络通信,互为犄角援助,其实却毫无诚意。 “秦使君,老夫觉得,咱们今日之行怕是空忙碌一场。” 皇甫恪如此说,显然不仅仅是要说他们空忙碌了一场,秦晋在等着他的下文,果然,只听他又道:“其实也不必担心,只要叛军真的渡过黄河打到了河东城底下,他自然就会急了,到那时不用咱们去找他,他自己就会主东送上门。” “嗯,老将军所言甚是,你我两部按部就班,一切按照计划部署,不必理会阿史那从礼现在的态度就是。” …… 潼关,高仙芝连日来心急如焚,商阳关的战事令他操碎了心,马宣仁的意外造反将整个潼关大军的计划部署全部打乱。契苾贺与火拔归仁率军赴援,依旧没有一份捷报传来。反而告急的军报却一封紧似一封。 其中言及叛军大部增援,如果再不派遣援军,恐怕商阳关就再也夺不回来了,非但如此,恐怕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好在,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并没有此类军报送回。两人送回的军报里只是简单描述了形势的险恶,以及几次不胜不败的战果。看来,他们还是遇到了劲敌,无论胜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还是此前派出的南下主将夸大其词,不想与叛军决死奋战导致部下损失过甚,其实这也无可厚非。高仙芝顶住了强大的心理压力,一直等着战事出现变化,只要孙孝哲不往商阳关压上三分之二的兵力,他就不会再派出去一兵一卒。 其实,只要马宣仁不反,他原本连契苾贺与火拔归仁都不必派出去的。 现在将这两名勇将悍将派了过去,至少局面不会再度败坏。 毕竟,高仙芝还要手握全局,不能因为商阳关一地的得失而乱了方寸。 如此一连三日,探马游骑接连回报,孙孝哲不曾再往商阳关增派一兵一卒,这与高仙芝此前的预计一般无二。 但是,心中的隐忧仍旧使得他难以安然。这种憋屈仗,是他除了陕州以外的第二次。甚至可以说,连陕州都没有这么憋屈。 他从哥舒翰手中接了一盘烂到不能再烂的残局,却又要勉力支撑,仿佛对一个狂风暴雨中的残破茅屋做修补一样,任凭绞尽脑汁使劲了所有的力气,仍旧收效甚微。 “来人,皇甫恪可有回信?” 高仙芝罕见的询问书吏,可曾收到了回信。那书吏一连茫然,甚至不知皇甫恪为何人。高仙芝见他面生,便问道:“新来当值的?” “卑下不算新来的,只是前几日一直养病,今日才病愈当值。” “嗯,今日开始,收到署名皇甫恪的来信,第一时间送来!” 那书吏应诺,却猛然间心头突突乱跳,直默念着刚刚的名字,皇甫恪,皇甫恪莫非是蒲津造反的皇甫恪? 等到他抬起头来,却见高仙芝已经离开,不觉间浑身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高仙芝只将信送给了皇甫恪却撕掉了本应该送给秦晋的那一封。 只因为高仙芝对秦晋其人仍旧看不透,此人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既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天子。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投机,秦晋的一切作为都只是自私自利而已。 尽管秦晋曾不止一次的在公开场合表示他是如何的为了朝廷,以及如何的心怀天下。 但这所有在高仙芝看来,不过是精心的表演而已,其人心思深不可测,如何肯放心将重担交付此人肩上?万一给了此人借口,成了引狼入室之举,岂非罪过? 现在的情况,高仙芝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派往河东,他只希望自己的判断有错,孙孝哲的目标并不是河东城,而一直是潼关。如果是这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孙孝哲放马过来,便会与之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并没有等到,反而等到了商阳关传来的捷报,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合力夺回商阳关,并阵斩马宣仁…… …… 孙孝哲近来很是郁闷,如果他从不曾得到的商阳关也不会如此气闷,偏偏得而复失,又让唐.军斩杀了新近归附的猛将马宣仁,真是令人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但也不是一无所得,高仙芝派出了他最为精锐的两部人马,使得**无暇他顾,想必河东城的攻略将顺畅无比了吧。 孙孝哲将潼关附近的兵力统统推演了一遍,高仙芝一定会选择以潼关为主,所以他此时已经无兵可派了。商阳关得而复失就得而复失了,河东城一下,他将亲自去招降皇甫恪,无论什么条件答应就是。只要蒲津归于大燕之首,就算潼关不破那又如何,他尽可以派一支精锐人马突进关中,到那时就算高仙芝沉得住气,那位坐镇长安的大唐天子恐怕也沉不住气了。 想到得意处,孙孝哲郁闷的心情总算有所平复。 忽有部将来报,派去河东城与阿史那从礼接触的使者已经有了回信。 孙孝哲精神一震,想不到阿史那从礼的反应却比那皇甫恪快的多了,想必应该是好消息。展开密信以后,他却气的大骂阿史那从礼痴心妄想。 “哪个不开眼的惹大帅震怒,说说,某替你出气!” 恰巧安庆绪甩着肥大的肚腩走进了中军帐内,他口中说话,脚下一步不停,来到座榻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孙孝哲便将手中的密信转交给了安庆绪。 “前日向晋王提及,对河东城双管齐下,一面部署强攻,一面试图招降。守将阿史那从礼有了回信。” “阿史那从礼?不是在父皇手下做过裨将的?” 安庆绪显然听说过此人,孙孝哲点头道: “正是此人。当时此人与史思明不和,数年前就被皇帝踢出了幽州军。” “原来是有些旧怨,大可以补偿嘛,都是同袍,只要他肯来,多多封赏就是。” 孙孝哲却不像安庆绪那么乐观,只沉着脸回道: “只怕不会这么简单,晋王请看此贼提出的条件。” 安庆绪才看了几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甚?这厮要裂土封王?” “正是,阿史那从礼狮子大开口,他知道河东城对大燕的重要,便提出用整个朔方来换,等到大燕夺取关中之后,要将朔方河套之地全数给他做裂土封王之用。” 朔方一地向来水草肥美,土地肥沃,可放牧,亦可种田,甚至有塞上江南的美称。除此之外,朔方还是关中的北部门户,沟通关中与大漠的要地,岂能轻易授人? 安庆绪忽而大笑了起来。 “既然阿史那从礼如此贪婪,就答应他,反正现在也不是大燕的土地,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呢?等到大帅夺取了关中,就算朔方已经被阿史那从礼尽数收入囊中,再夺回来就是。对付这种贪心之辈,就该出尔反尔。如果讲究甚君子之道,那才是迂腐僵化呢。大帅尽可放手答应此人的所有条件,至于算不算数,还不咱们一言而决?” 第三百六十章:大军过黄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章:大军过黄河 回到蒲津桥军营中,秦晋并没有放弃与阿史那从礼继续联络的希望,现在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时候,在一切都没有摆在台面上的时候,必须尽最大的可能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如果现在稍微表现出一丁点咄咄逼人的架势,就很可能将阿史那从礼推向了孙孝哲一边。 与皇甫恪、裴敬商量了一阵。最终也没有得出一个可行的结果。 皇甫恪的意思很明白,经过试探,阿史那从礼明显心怀异志,不如趁着孙孝哲还没将手伸到河东,及早将这个隐患除掉。他的态度与之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认为阿史那从礼颇为勇悍,到必须除掉,仅仅是在见了一面之后便有的决断。 裴敬的看法则比较保守,不如钱收买,人人都喜爱钱财粮米,开出一个对方不能拒绝的条件,岂非更为稳妥? 不过,裴敬的这番话却让皇甫恪涨的满脸通红,因为他本人正是与秦晋达成了月付军粮的条件,才与神武军相安无事的。也就是说,裴敬口中的贪图小利之辈,不但有阿史那从礼,甚至还包括了皇甫恪。 皇甫恪虽然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下宣布反唐,实际上却并无坚定反唐之心,而若将他比成了贪图名利的小人,则是莫大的侮辱。 秦晋摇了摇头。 “有些人可以合作,有些人便不能合作,要掐着他的脖子,逼着他就范才肯踏踏实实的做事。。” 裴敬和皇甫恪都愣住了,秦晋的话虽然看似平和,但都从其中嗅到了浓浓的杀机。 皇甫恪的面色缓和了不少,他觉得秦晋这么说应该是采纳了他的建议。而裴敬也认为秦晋否定了自己的意见,就竭力劝阻,“使君不能这么做啊,一旦打起来说不定就便宜了孙孝哲那贼!” 秦晋却笑道: “谁说要和阿史那从礼打了?山人自有妙计。” 很快,一骑飞出蒲津桥军营,越过了黄河浮桥,直往河东城而去。 阿史那从礼接到了秦晋的亲笔书信时,太阳尚未落山,只是越发暗淡的一轮红日将整个河东城染得通红。看着手中的信笺,阿史那从礼啧啧连声,到现在他才确认,今日与自己会面的确定是秦晋无疑。 人可以假冒,但冯翊郡太守的官私印信却绝无假冒。 他倒有点后悔匆匆结束了和秦晋的会面,如果早知道对方不是皇甫恪设下的圈套,一定会狠狠的敲上一笔。 现在阿史那从礼掌握着河东城,正可以待价而沽,看看究竟是安禄山出得起大价钱,还是唐朝出手更阔绰。 不过,阿史那从礼对唐朝并不报多大希望,从天子到杨国忠再到冯翊郡的郡太守秦晋,又有几个能把他放在眼里了?反而是安禄山急于拿下关中,会不惜一切代价收买有利用价值的人。 果然,在黑暗彻底笼罩大地之前,来自燕军的使者进入了河东城。 出乎意料的,安庆绪居然一条不落的全部答应了他所提出的条件,朔方一地,裂土封王,进可攻,退可守,一旦目的达成,恐怕趁乱取关中,一举成就大业也不是不能。 成就大业之类还太遥远,但封官赏赐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史那从礼看了看了同样拜访在案头的=来自秦晋的亲笔书信,嘴角不禁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比起燕朝晋王的大手笔承诺,秦晋在信中只提了正统大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和放屁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阿史那从礼并没有做出明确的选择, 而是分别好言好语打发走了双方的送信使者。他已经打定主意两头下注,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绝不可以轻易表明自己的倾向。 阿史那从礼在唐.军中浮沉了十余年,深知人心险恶,只有将主动权牢牢的攥在自己手中,才是最为安全的。 …… 孙孝哲得到了阿史那从礼的答复以后,当即下令散步于黄河两岸的人马纷纷往河东城挺近。令他十分兴奋的,送信使者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河东城一段的黄河水枯的厉害,大部分的浮桥已经落在干裂的河底上,且水深也仅仅才没过腰间而已。 这真是几十年也难得一遇的良机,自孙孝哲出娘胎记事以来,还从未听过蒲津桥黄河水枯至此,如果不全力进兵,都对不住老天如此帮忙。 然而,仅仅三日后,坏消息就被送了回来,渡过黄河的各路人马,竟有半数被唐.军伏击。更让孙孝哲愤怒不已的,伏击**所打的旗号,正是阿史那从礼。 “突厥狗,出尔反尔,孙某不将此贼碎尸万段,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虽然被阿史那从戏耍了,使得各部人马多有损失,但毕竟仅仅是九牛一毛。只要人马源源不断的抵达河东城下,任何偷袭和诡计都将失去作用。因为唐.军在人数和战斗力上都远远不如燕军,只要渡过黄河的燕军能够汇聚在一起,便无惧唐.军的任何诡计。 至此,孙孝哲的计划已经进入最后关头,随着商阳关的再度易手,高仙芝亲自赶赴视察,两军于此地的大战并没有商阳关的易手而停止,甚至双方都在曾兵,大有决战在此一举的架势。 眼看着**再无多余的兵力应对河东城,孙孝哲终于可以不必遮遮掩掩,名正言顺的展开了对河东城的猛攻。 和孙孝哲同样愤怒的还有阿史那从礼,秦晋再次传信表示冯翊郡的条件仍旧不变,双方各自出人出粮,共同抗击来自黄河以南的叛军威胁。阿史那从礼对秦晋的建议表达了他极大的蔑视和不满。现在的天下早就不是安禄山未反时的天下,正所谓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没有足够的条件就想他拼死卖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也因此,阿史那从礼决定与孙孝哲合作,开门迎燕军入城。然而,以外却发生了,数股不明身份的人马居然打着他的旗号,在黄河北岸袭击了立足未稳的燕军。 由此,导致了燕军的疯狂报复,竟再不听凭他的解释,一路烧杀抢掠直抵河东城下。 阿史那从礼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是对岸的神武军在捣鬼。然而,事到如今,木已成舟,燕军根本就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但斩杀了他派去求和解释的使者,甚至还明确表示,要将阿史那从礼本人碎尸万段。 第一天,燕军就驱赶了大批的百姓强攻河东城。阿史那从礼不是爱惜百姓的人,下令不论何人一律射杀,即或如此,他的部将们却一个个杀到了手软,分别请命表示,再这么杀下去军心迟早就要散架。 毕竟阿史那从礼麾下的士卒多为汉人,只有为数不多的胡人,身上又都披着**的战甲号坎,如此狠心的屠杀乡民百姓,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于心不忍。 好在燕军的攻城比较仓促,在损失了上万的唐朝百姓以后,就放缓了攻势,直至天色渐黑之前,再没有强攻的大动作。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天,阿史那从礼才从惊惧中缓了过来,一面大骂秦晋阴险卑鄙,一面又唉声叹气,不知所措。 “早就听说秦晋此人奸狡如豺如狐,悔不该不听人言,才有今日之祸。事到如今,可如何是好?” …… 蒲津桥军营,燕军抵达河东城下的消息早在中午时就传了过来。 军中上下都亢奋不已,他们虽然都是龙武军的旧底子,但陈千里一直在军种灌输着打击叛军胡狗的思想,而今听说终于可以放手和胡狗一战,早就按耐不住了。 但秦晋仅仅命令全军处于战备状态,以待随时出战。至于何时渡过黄河与胡狗决一死战,却没有明说。 相对而言,皇甫恪所部则甚少受秦晋的约束,可以自由越过黄河做各种部署。 终于,一骑自黄河东岸疾驰而来,带来了阿史那从礼的求援信。 秦晋看罢阿史那从礼声情并茂的求援信,双掌交击,断然下令道: “全军准备渡河!” 裴敬与陈千里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军开拔的军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达了下去。 与此同时,黄河东岸不时有探马游骑回报各项军情。 就在秦晋大军渡河之际,早就在黄河东岸的皇甫恪一部骑兵已经对河东城下的燕军发动了突袭战。 其实,这也是秦晋早就与皇甫恪商量好的,为了防止燕军在唐.军渡河之际发动突然袭击,因而只有让皇甫恪的一部人马牵制燕军的主力,无暇他顾。 一同东渡黄河的,除了蒲津桥的一万人马,还有排在其后的两万皇甫恪所部。 秦晋在河东城附近可供调遣的人马,连皇甫恪所部算在一起,当有四万上下。 三万余人摸黑过河绝不是那么容易的,时下有不少人还患有夜盲症,再加上军中士卒绝大多数是旱鸭子,仅从一道窄窄的浮桥上通过,显然是难以一触而就的,以秦晋的预计,在天亮之前能够悉数过河就已经是神速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重重露兵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一章:重重露兵锋 大军渡过黄河以后,秦晋并没有急于向河东城下的燕军发动攻击,而是下令于北部高坂之上安营扎寨,摆出了和燕军长期对峙的姿态。一方面,又派出了多股人马,分路骚扰燕军的后方补给线,遇到小股的燕军便一拥而上将其全歼,遇到大股燕军便一哄而散避其锋芒。 此时,燕军的兵力不足以合围河东城,秦晋就派裴敬从没有燕军的北门进入河东城与阿史那从礼交涉。 阿史那从礼吃了哑巴亏,尽管恨秦晋欲死,却又不得笑脸相迎来到此地的神武军郎将。 看着裴敬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分少年气,阿史那从礼心中更是不悦。按说这种商讨大战的差事不应该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吗?如何就派了这个黄口小儿过来?裴敬早就加冠,说他是黄口小儿显然言过其实,但让如此年轻的将军担负此等重任,于不明真相之人的眼中的确是轻率之举。 不过,阿史那从礼在听说裴敬就是蒲津桥唐.军的主将之后,顿时便收起了自己的轻视之心。多日以来,他没少派人在黄河对岸偷偷的监视这股唐.军,仅从其部署与操练而言,就绝非普通唐.军可比。 尤其是一向自持甚高的阿史那从礼落入了秦晋的陷阱之后,更不敢轻视年轻人了。他也意识到,秦晋派遣裴敬进城,绝不是对他的羞辱,而是裴敬其人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胜任这个差事。 收起了轻视之心以后,阿史那从礼甚至有几分谦卑的请求裴敬,让他在秦晋的面前美言几句,一定要尽快击退城外的燕军,绝不能让他们在黄河以北站住脚,否则将后患无穷。 “暗示那将军勿忧,秦使君早有定计,只要阿史那将军依计行事,定叫孙孝哲乘兴而来,败兴而回。” 阿史那从礼听裴敬语气颇为轻松,他心底便又冒出了些许的不服气。自己在边军中与契丹人打了十几年的仗,到现在这种局面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让孙孝哲在河东道铩羽而归。究竟是秦晋强将手下无弱兵,还是吹牛一个比一个强呢? “还请裴将军明示!” 奈何人在矮檐下,阿史那从礼对卑躬屈漆毫无心理障碍。他知道,如果不依靠秦晋,恐怕只剩下被燕军粉身碎骨一条路了。 “军事机密,不得轻易示人,许多部署连裴某也无从知晓。阿史那将军只须依计行事即可!” 裴敬的这些话的确不假,凡是神武军中的部署,只有负责制定计划的主将知晓全盘计划,余者仅仅是奉令行事而已。包括裴敬在内,他所知道的也仅仅是本人参与的一部分,至于其他人参与制定的其他部分,则是一概不知。 但这落在阿史那从礼的耳朵里,却得出了另外一种解读。那就是,裴敬在防备着他,关于大军的部署和调动,不肯轻易的说出来,以防止泄露军机。好在阿史那从礼是个极为知趣的人,在被裴敬明确拒绝以后,便只问他麾下所部究竟该如何配合神武军作战。 然而,裴敬的回答只有区区五个字。 “守住河东城!” 阿史那从礼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只要你守住了河东城,咱们就已经胜了一半。城外的战事,则交给神武军处置。阿史那将军不必操心。” “好,既然如此,卑下听凭秦使君安排就是。” 阿史那从礼在震惊过后甚至有几分窃喜,如果秦晋不用他的人出城参与大战,岂非是便像保存了他的实力?如此可算是正中下怀。眼看着天下大乱,官爵封赏都是虚的,只有手中的大军才是可堪利用的筹码。 见阿史那从礼如此乖巧配合,裴敬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详细的和他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就急着出城,返回军中。 “军中还有急务,不能在此地多做耽搁,以后城内外的联络,全由此人沟通。” 说着,裴敬一指身后的甲士。 “此乃裴敬亲卫旅率。” 阿史那从礼立刻便露出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情,表示一切听凭调遣,就算裴敬本人不在,他也一定悉心配合。 最初之时,裴敬还以为阿史那从礼是突厥人,又在北地和契丹人打了多年的仗,一定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想不到见了本人以后却大出意料之外。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此人被安禄山踢出了幽州军的原因之一吧。在裴敬的潜意识中,军中有本事的人,一定都有着特异的性格,比如哥舒翰、比如秦晋、比如皇甫恪。而面前的阿史那从礼,前倨后恭之下,更是谄媚的让人脸红,真有才能的人又岂会如此无耻,不顾脸面呢? 其实,裴敬还真看错了阿史那从礼,他虽然谄媚却并不是个无能的人,当初被安禄山踢出了幽州军,其原因也不是因为无能和,而是安禄山本人极为讨厌那些自诩血统纯正的突厥人。因而,身为突厥王族后裔的阿史那从礼自然就不受待见,终于被寻了个错处而获罪。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有一点至关重要,阿史那从礼如此卑躬屈漆还有故意做作的成分,他就是要让裴敬以为他是个只知道阿谀谄媚的逢迎之徒,因而也就会对他本人放松了警惕,以及少几分忌惮。 所以,阿史那从礼压根就不在乎别人把他看成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货。如果秦晋以及其部将都将他视作无能之辈,才正如所愿。 裴敬回到军中以后,就接到了秦晋的第一道军令。命他率所部向东运动,时刻注意聚拢在河东城东门外的燕军,主要打击目标则是一股赶来赴援的燕军。 “我军动作过于明显,会不会被叛军发现了端倪,万一被两面夹击……” 秦晋则道: “等的就是叛军两面夹击,届时我军便也两面夹击。以有心算无心,咱们占着先天的优势!” 秦晋的策略很简单,其一是趁着叛军在河东城下立足未稳,仍旧有叛军从黄河北岸源源不断的赶过来,派出一部人马骚扰其必经之地,遇到小股人马就围而歼灭,遇到的人马多,就避其锋芒。如果逮到了叛军的运粮队,则想尽办法,一把火少个精光。 这项任务由老成持重又狡猾过人的皇甫恪带着一万人马亲自去执行。而秦晋还从皇甫恪那里借了两万人听凭自己调遣。这些人和裴敬所部加起来则有三万上下。 目前盘踞在河东城下的燕军充其量只有三四万人,可以说与秦晋可以调动的兵力人数相当。所以,秦晋的目标就是在对方还没有大股援军抵达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打一场胜仗,使势均力敌变为敌弱我强。 而且叛军在河东城下的布置,又是兵分三路,一路围东门,一路围南门,最后一路则围西门。如果仅仅是围城,兵力分散算不得问题,但与城外的唐.军决战,则给了秦晋太多可乘之机。 因而,秦晋故作露出破绽,引诱燕军上钩,只要对方稍一放松警惕,便可趁势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裴敬奉命率军东进,围在东门外的燕军果然有了反应,派出步卒列阵,严防以待,然则并无主动出击之意。 这个反应早在秦晋的预料之中,裴敬与之人马相当,对方自然不会贸然出击。然后秦晋又将余下的两万人作势自西向南佯动,做出了步步紧逼的姿态,以牵制住西南两门外的叛军。 此时已经过午,秦晋抬头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际,太阳热烈的好像能够喷出火来,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水,以防止汗水浸入眼睛。 在这种天气里全副武装假装俱全比起上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为了防备冷箭冷刀,必要的防护措施一丁点都不能少。 自从新安城外与叛军曾面对面的硬撼之外,秦晋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些叛军作战过了,尽管在战前他不断的提醒自己,一定不可以轻敌,必须慎重再慎重的对待他们。但是,不知何故,秦晋在心底里仍旧有种天然的优势,认为这些叛军在神武军面前不过是木胎泥塑而已。 也许是受了秦晋的影响,他麾下的原龙武军竟也浑不将叛军放在眼里。独独皇甫恪麾下的两万将士则大大不同,与龙武军所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他们更多的是有些压抑的谨慎。显然,这些人有着极大的心理压力,在叛军面前还有些畏首畏尾。 能够谨慎固然是件好事,但秦晋调动起来却总觉得不能如臂使指。当然,也可能有之前互不统属,难以严密配合的原因。因而,秦晋所做的佯动并不敢过于冒进,怕起到相反的效果,甚至使局面失去控制。 终于,军报传来,裴敬果然在东部成功阻击了来援之敌,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晋决定再进一步佯动,以钳制西南两部的叛军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又将神武军骑兵派了出去,一旦发现不测,便立即发动攻击。 第三百六十二章:城外有混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二章:城外有混战 河东城外乱成了一锅粥,于城上观战的阿史那从礼既迷惑又心惊,他不明白秦晋因何要将大部人马分散成三股,如此放弃了原有的优势,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这个姓秦的真是奇怪,明明声名在外,今日的战法却显得稚嫩可笑,难道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他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秦晋的身上,如果秦晋于城外战败,河东城势必不保。而叛军曾数次向城**来战书,声言只杀阿史那从礼一人,余者只要归顺投降不但待遇如旧,还会另有封赏。 想到这些,阿史那从礼就冷汗直流,为了自己不被一些三心两意的部将出卖,他留在身边的全是跟随他超过十年的老部属。但即便如此,眼见着秦晋排兵布阵似乎已经注定要惨败之后,他还是抱着怀疑审视的目光去暗中观察着身边的人,哪一个有异象表露。 还在所有人都表现如常,并没有心怀鬼胎的迹象。阿史那从礼又认为身边的人看不明白秦晋排兵布阵之愚蠢,当然,他也不会蠢到主动张扬出去。 现在的情况也只能得过且过,只能祈祷着老天爷会降下奇迹,让秦晋能够不胜不败,维持势均力敌的场面,就可以了。 忽然,一声惊呼将阿史那从礼吓了一跳。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阿史那从礼此时身在南门城楼上,放眼向下望去,除了运动之中的各方人马,并无大规模接触的厮杀接触。 “将军,东面打起来了,唐.军被燕军两面夹击!” 居然是东面最先打了起来,而且还是**被两面夹击。阿史那从礼的心脏立时猛烈的跳动了一阵,看来他此前对秦晋的看法没错,果然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真到了与燕军正面相抗时,以往的名声全都就着饭咽到肚子里变成了屎。 此时的阿史那从礼心境纠结矛盾,他既为自己认清了秦晋的本来面目而觉得好笑,又为秦晋落败后,自己即将面对的厄运而恐惧。 “将军,咱们出城击贼吧,不能眼看着战机错失。” 一名裨将突然出面,提议对城外的唐.军施以援手。但被阿史那从礼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秦使君有命,让咱们在城内坚守即可,外面的事不用插手。如果贸然行动,万一坏了大事,岂非不妥?” 阿史那从礼在河东城里一言九鼎,既然他如此发话了,谁还会不识趣的继续坚持呢? “都老老实实的留在城上,谁也别想着出去。秦使君名动天下,能够亲眼一睹其围剿叛贼,实在是难得的机会,都别错过了……” 虽然不让部将们轻举妄动,阿史那从礼却已经有了其他的主意,只要见势不妙,秦晋露出了明显的颓势,便会毫不犹豫的弃城而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连命都没了,那么翻身的机会就更不用提了。 “下面交战了!将军快看!”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把阿史那从礼由联翩浮想中拉回了现实,他向外面望去,果然已经乱战成一团。只不过,**的阵型稍显混乱,似乎逐渐落于下风。 阿史那从礼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时又心惊肉跳,难道奇迹真的不会出现了吗? 就在阿史那从礼祈祷着奇迹的同时,秦晋已经将从皇甫恪处调来的两万朔方军分成了两部,一部向河东城南面的叛军主动发起攻击,另一部则继续运动。 朔方军的战斗力不差,他们所欠缺的就是士气和自信。经过了皇甫恪叛变以后,身份由唐.军变成了叛军,士气本就低落,后来又被神武军逼的没有了任何退路,士气又进一步的低落。 也是皇甫恪在这段停战其间没少向军中训话,这些人才不会在此时对秦晋的军令有所掣肘,然而即便如此,毕竟不能如臂使指,各部间的写作便显得迟钝而没有效率。 秦晋也是明知如此,才亲自指挥这两万人。 好在皇甫恪留下来的一名裨将很是积极配合,也不至于坏了大事。 秦晋在等,等着西城外的叛军主动向南城靠近,由于他们与东城隔着北城大片地方,所以对方有很大的几率会来与南门外的叛军做左右合击。 这正是秦晋所等的结果,只要位于城南和城西的两支叛军被吸引到一处,再想脱离战场可就是难上加难了,趁此机会,他就可以将处于运动中的一万人悉数调遣到城东,与裴敬配合,一举歼灭城东之敌,与来援之敌。 计划虽然是无懈可击的,打实际操作起来总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 由于城西叛军动作太快,也许还有可能是朔方军的动作有点慢,处于运动中的朔方军竟措手不及,被城西一涌而来的叛军缠上了。秦晋心急如焚,如果不能顺利的甩掉咬上来的叛军,万一裴敬所部不敌叛军,将随时有可能面临着兵败溃散的危险。而战场之上通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裴敬那里先出了问题,他的整个河东城计划将会彻底付诸东流。 该怎么办?秦晋心思电转,决定壮士断腕,留下两千人做阻击,余下八千人尽快赶赴城东。 如此耽搁了一阵时间,等秦晋带着人赶到东城外之时,却只听见震天的战鼓,与厮杀怒吼,却见不到血战在一起的双方大军。 原来位于城东三里处有一片低洼地,双方胶着混战,正是在这里进行着。 秦晋大致了解了裴敬的处境以后,头疼的直咬牙,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选择交战地点的,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忽然,只见西北方烟尘腾起,竟是乌护怀忠的骑兵到了,骑兵人马虽然不多,但却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居高临下加速冲刺,狠狠的插进了叛军的侧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使得原本杀气正旺的叛军出现一阵混乱。 机会来了,趁此机会,秦晋断然下令: “全体听令,攻击!” 秦晋第一个带头冲上了上去,他身边的亲随卫士一个个立时如临大敌,团团将自家主帅护在当中。这种主帅亲自冲阵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风险很大,所以**中绝大多数的主帅都会选择留在后面观战指挥提调。 但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朔方军的战斗意志和士气本就不高,所以秦晋便要身体力行,来弥补这一点。果然,秦晋的冒险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朔方军忽见这位秦使君居然奋不顾身,浑不畏死的冲在最前面,一个个顿时感佩无比,战意陡起。 一方面朔方军有着自家的骄傲,绝不能落后于人,被别人瞧不起。既然秦晋都可以不顾主帅的身份冲在了最前面,军中若还有畏敌怯战拖拖拉拉的人,岂非是丢尽了朔方军的脸? “杀啊,杀光叛贼!” 朔方军中有很多胡人,所以他们不会像神武军抑或是新安军这等几乎九成九都是汉人的卫军一般,呼喊杀尽胡狗。仅仅眨眼的功夫,朔方军就直冲到了叛军的后翼,对方显然并没料到,在左翼受到骑兵袭击的同时,己方后翼居然同样遭到了攻击。 秦晋所领的皇甫恪部朔方军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居高临下的冲向低洼地。所以,仅仅一次冲击就在叛军的后翼造成了大片的糜烂溃乱。 八千人的数目虽然不多,但攻击一万余人的后翼,却实打实的占了便宜。 对于这股夹击裴敬所部的叛军而言,可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本以为自己是螳螂可以一击捕杀陷入缠斗中蝉,却不想被黄雀在后面狠狠的咬上了一口。 秦晋的到来,立即就使得裴敬从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中解放了出来。他可以一心一意的与来援叛军做正面决战。至于后方的叛军,则完全交给秦晋带来的八千朔方军。 只不过,计划中的一万人只带来了不到八千人,好在依仗着后路偷袭,有着各种先天的优势,弥补调了人数的劣势。 乌护怀忠的骑兵并没有停下来陷入胶着战,而是几次冲击之后,将这万人叛军的左翼彻底打散之后,又呼啸一声,铁流滚滚的向来援叛军冲刺而去。在这一战中,同罗部的骑兵充分发挥了速度优势,在两个战场断层间来回穿插,目的并不是杀伤叛军,而是借着速度的优势将叛军的阵型彻底冲乱,给步军的攻击创造优势条件。 …… 阿史那从礼在南城上眼睁睁的看着唐.军与燕军混战在一起,而且局面越来越乱,劣势越来越明显。他暗暗长叹了一声,难道终究还逃不掉弃城而走的命运吗? 忽然,有军卒急急来报。 “报,将军!城东**已然占据优势,大有取胜可能!” 这个消息让阿史那从礼浑身一震,他立刻就明白了,先前脱离战场的那股**并不是临敌逃跑,而是到城东增援去了。 既然城南眼看着要败了,不如到城东去看看战况如何。 第三百六十三章:一战解危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三章:一战解危机 阿史那从礼并不怕燕军攻城,就算城南的叛军立刻击败全歼了**,这些人也绝没有能力再进行攻城。所以,他在得知了城东取得优势之后,心情立时就变得轻松起来。 因为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此战的关键就在于城东和城南的两处战场谁先取得胜利,如果**一方先在城东取得胜利,则可乘胜攻击城南之敌,一举赶走所有围攻河东城的燕军。 看来奇迹还真的出现了! 阿史那从礼自言自语着,急急赶到城东向外瞭望了一阵之后,却又不认为这仅仅是个奇迹了。 因为在城东的战场上,唐.军步卒布置层次分明,对燕军分割包抄,一切井井有条,尤其是最远处与燕军援兵作战的步卒,更显得章法有据。而游离于战场边缘的千余骑兵,虽然人马不多,但却每每在关键处狠狠的咬上一口,又轻松的脱离接触,然后再伺机狠狠的冲上去…… 比起城南愚蠢的布置,城东的兵力布置与步骑之间相互的配合简直就是一副精妙绝伦的大作。 阿史那从礼是知兵的,眼见到战况如此,就知道自己此前低估了秦晋,城南的愚蠢布置也许故意露出的破绽,吸引燕军上当呢。而秦晋本人,绝非是此前认为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应当实至名归才是。 仅仅片刻功夫,阿史那从礼就做出了他的判断,城东叛军早晚必败,也就是说今日的大战,唐.军至少有六成以上的胜算。 六成胜算绝不算少,阿史那从礼立时就有些蠢蠢欲动了。他本人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如果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绝不会畏敌怯战。在衡量了河东城外的战场态势之后,他做出了决断。 “整军,随我出南城,与城外**合击叛贼!” 阿史那从礼的话让跟在他身后的一干亲信目瞪口呆,自家主将刚刚明明严令不得任何人轻举妄动,因何在不超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竟反口了呢? 但奇怪归奇怪,他们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阿史那从礼的军令。 阿史那从礼知道,如果趁此机会出城与城外的唐.军合击燕军,一旦大获全胜,他就有了足够的战功,然后可以凭此在秦晋面前据理力争。如果按兵不动,对方大获全胜之后,则完全不会有顾忌的抢走属于他的一切。 说到底,阿史那从礼还要用足够的战绩,让神武军让秦晋知道,能够击败燕军的不仅仅只有他们。 阿史那从礼选择了以城南燕军为目标,而没有选择秦晋所在的城东。 城东胜局已经锁定,就算阿史那从礼率兵出去,也是锦上添,胜之不武。但城南的情况则不同,城南的**已经陷于崩溃的边缘,只要出兵相救,那就是雪中送炭,意义天差地别。 城中的军队早就准备停当,阿史那从礼一声令下,南门缓缓洞开,大军鱼贯而出。 城外的燕军虽然一开始也对城中多有防备,但随着战事越来越激烈,渐趋白热化之后,也就无所顾忌彻底的陷入了血战之中。因而,阿史那从礼所部出城之初,燕军居然毫无反应,任由这些从城内冲出来的步卒一拥而上,被冲击的七零八落。 其实,倒不是燕军毫无反应,而是陷入混战之中,已经难有反应。就算为将者当机立断下令阻击城内冲出来的**,但陷入血战混战中士卒们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就调头呢? 所以,阿史那从礼一开始就捡了一个大便宜,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中。然而,接下来的变化却远远的超出了他的预估。 燕军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分崩离析,反而愈战愈勇,在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以后,居然抽出了兵力调头反击了。 接战之初的爽快感,立时就变成了如鲠在喉的难受。 阿史那从礼麾下所率的是河东军,河东军虽然也同为边镇强军之一,但毕竟比不得幽州、河西、陇右,又由于平日战事甚少,训练废弛,战斗力也大打折扣。此消彼长之下,战场的形势于他们而言,从优势又逐渐转为劣势,便不足为奇了。 眼见着战况陷入胶着,阿史那从礼大有一脚踢在了铁板上感觉。他的意识中,燕军虽强也不知强制如此,居然能够从容的于两线作战中稳住阵脚。这时,他有点后悔自己自鸣得意的草率决定,如果一直在城上观战也不至于落得现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了这种地步,熟知战阵的阿史那从礼知道,绝没有半途抽身撤走的道理,在激战之时,只要下达了撤退命令,那就意味着兵败如山倒。没有任何一直军队会在混战中还能够保持克制的有序撤退,就算能够勉强维持,敌军又岂会坐看不理呢? 阿史那从礼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然后遣人向城中调兵支援。只要坚持到秦晋在城东取得胜利,一切困难就会迎刃而解。只有这一刻,他再没有其它心思,只一颗心盼望着秦晋早点取胜,早点带兵来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城中调出的援兵赶到,他们总算稳住了阵脚,阿史那从礼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坚持吧,坚持到最后,至少还有一份功劳,不至于白白损失了许多士卒的性命。 不过,老天似乎还要作弄阿史那从礼,陡然间他所面对的压力如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燕军的攻势居然越来越猛,眼看着河东军节节败退,阿史那从礼大惊失色,不知前方发生了是什么事。 难道是与燕军血战的唐.军溃败了? 阿史那从礼浑身冷汗直流,如果是这样的话,处境可就危险了。不知秦晋在城东的战况如何,如果不能及时的赶来解围,他岂非要独自面对强大的燕军?心乱如麻之余,阿史那从礼举目眺望,想要探明前方究竟有了何种变故。然而,入眼处除了人山人海,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兄弟们,坚持住,援兵就要到了!” 阿史那从礼已经决定偷偷的溜走,趁人不注意返回城中,至于这七八千人,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就在刚刚打定主意之时,探马的消息终于到了。 “将军,朔方军撤了,现在是咱们独立面对燕军……” “甚?朔方军撤了?” 通过旗号,阿史那从礼知道,秦晋麾下领着的除了神武军之外,还有一部分的朔方军。朔方军的战斗力居然比神武军稍差一些。只是这些他已经无法在此时追究根源。他所要面对的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才能由此处全身而退。 “朔方军是如何撤的?溃败了?逃了?” 按照常理,两军胶着,一方先撤就必然会演化成溃败。 “回将军,看着,看着不,不想逃了......又,又像是逃了......” “不是逃是甚了?究竟逃没逃......” 阿史那从礼气急败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无法亲自去查看一番。 此时,后悔的情绪如潮涌般袭来,如果不是亲自出城该有多好,在城上即可一揽全局,也不至于身陷乱军中抓了瞎。 “将军,不,不好了,程十二关闭城门,不,不许任何人进出,援兵,援兵出不来……” 这一声呼喊立时让阿史那从礼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程十二是他的亲信,因此才放心大胆的留此人在城中。想不到,竟因为自己的一时心痒,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程十二封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显然是此人在城上对城下的形势一目了然,否则也不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无耻行为。 关闭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不就是眼睁睁的看着他阿史那从礼去送死吗?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求胜欲望。 不!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掉!要反击,必须反击,只有坚持住,才会有报仇雪恨的一天。咬牙切齿间,他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势将程十二碎尸万段。 现在摆在阿史那从礼面前的路真是只有一条了,那就是与燕军决死一战,如果打算逃走,侥幸逃得一命,就算秦晋携胜利之威击溃了城南之地,也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他只会成为世人口中的胆小鬼与倒霉蛋。 比起战败身死,身败名裂成为世人笑柄,同样是难以承受的。 骤然间,隆隆战鼓声于战场上凭空响起,紧接着海啸一般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阿史那从礼浑身一颤,拢目望去,但见远处将旗飞舞,顿时激动的泪流满面。 是秦晋带着人马杀了过来,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对他而言竟像熬过了漫长的一年甚至是十年。 随着声势骇人的喊杀冲击,阿史那从礼只觉得重压在面前的攻势立刻就疲软了。燕军居然也害怕了,面对四面八方涌现的唐.军,此时就算来自修罗地域的魔鬼军也要惊魂失色了吧。 将旗下,秦晋立马横刀,并没有再次参与冲锋,此战胜局已经彻底锁定,他没有必要再冒险冲阵了。 “杀啊,杀光胡狗,杀光叛贼……” **气势如虎,猛扑了上去...... 第三百六十四章:老少话军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四章:老少话军心 “谢天谢地,姓秦的终于来了……” 阿史那从礼一面庆幸着,一面催促自己的部下向前冲杀,他不想让外人看到河东军的懦弱与虚弱。 终于,在三面合击之下燕军再也难以维持战阵的完整,开始逐渐出现了溃散的迹象。不过,也仅仅是维持在溃散的边缘,阿史那从礼吃惊的发现,大部分燕军居然在有条不紊的撤出战场,而与**胶着在一起的燕军仍旧在抵死作战。 这种情形大出所料,至少河东军是绝对难以达到这种进退自如的程度。不过,胜利必将还是倾向了**,阿史那从礼高呼大喊,他麾下的部将士卒也跟着高呼大喊,霎时间,一直低迷的士气竟陡而高涨了。 秦晋驻足观望战场形势,他并没有下达最后的攻击命令,仅仅以一种驱赶者的态度对待这些看似崩溃的燕军。 其实,他知道**战斗至此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强行催动决战,恐怕伤亡就会成倍的增加,用这种惨重的代价来消灭燕军,秦晋做不到。 因而,他只能选择摇旗呐喊,擂鼓隆隆,用这种强大的声势,将城南的两万燕军驱离河东城。燕军战斗至此,似乎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在经历了**三个梯次的阻击,**顽强的战斗力远超想象,河东城并没有如预计中可以轻易拿下。 种种因素的作用之下,燕军开始退却,在半数以上人马撤离与**接触的战场之后,秦晋终于下达了做最后冲击的命令。很明显,燕军的举动就是要放弃一部分人马,保全一部分人马,如此总比所有人纠缠于混战而不的脱身要好的多。 眼看着就要天黑了,秦晋也不想战斗再拖下去,必须尽快击溃歼灭燕军所余人马。 落日余晖映照的河东城内外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城内如临大敌,处处刀枪林立。城外则是遍野的尸体与遗落各处的铠甲与弓刀箭矢。 秦晋抬脚踢飞了挡在脚前的半截横刀,抬眼望去,举目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肢体,这次大战空前的惨烈,也是自他领兵以来,第一次规模如此之大,正面硬撼的战斗。燕军退却已经有小半个时辰,派出去追击的同罗部骑兵还没有返回。 负责打扫战场,清理尸体的辅兵在到处忙碌的翻找着。他们必须在日落之前,尽可能多的清理到有用的铠甲刀剑,乃至弓弩箭矢。这些东西都是军中最紧缺的资源,绝不能随着尸体一同扔掉。 各式的皮甲与铁甲被从混在一起的燕军与**尸体上扒了下来,已经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山包。 至于两军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也必须尽快予以掩埋,现在正值盛夏,一夜的功夫就可以让这些尸体发臭腐烂。首先,大致搜索一遍,将混杂在其中的轻重伤兵都清理出来,然后再将所有的尸体按照**与燕军分成两部分。 **的尸体全部清理装棺,以待择日下葬,而对待燕军的尸体则是与柴草堆积在一起,淋上火油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 直到天色黑透了,裴敬亲自来请秦晋入城。 “使君,城内已经安置完毕,神武军已经进驻,可以放心入城了。” 秦晋却并不打算进城,他指了指远处熊熊燃烧的两堆冲天大火。 “再等等,看着他们烧完……” 裴敬耸了耸鼻子,充斥鼻腔的皮肉焦糊味道,让他忍不住阵阵发呕。原本是引人垂涎的皮肉焦香。此时只令人头皮发麻,一想到那些被投入大火中的一具具尸体,他就忍不住直皱眉头。 “如何?忍不住了?” 秦晋亦是忍住了阵阵作呕的冲动,扭头看向满脸奇怪表情的裴敬。裴敬点了点头,“如此烧尸,还是头一次见过。” 按照裴敬的理解,大战过后,清理了己方士兵的遗体之后,敌军的尸体尽可以弃之荒野,任由野狗豺狼啃食,何必如此费人费物的处置呢? “这些尸体必须尽快处置,现在正值盛夏,尸体一日可发臭,三日就烂的没了形状,如果弃之不理,万一产生了疫症,后果不堪设想。” 而秦晋之所以选择了焚烧,而没有选择惯常用的坑埋,则是出于节省人力的考量。比起靡费一些火油与柴草,他认为节省人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过秦晋忽略了时人的固有观念,认为人死入土而安,混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与挫骨扬灰又有何异? 裴敬略有担忧的提醒道:“末将只担心这么做,今后于使君声望有损。” 对此,秦晋则嗤之以鼻,比起成千上万的杀人,烧掉数以万计的敌军尸体又算得了什么?他就不相信,还会有人敢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吗? “战损统计有了准数吗?” 秦晋不愿意再进行这个话题,转而询问今日**的战损。 “末将麾下伤亡当在四成,龙武军战力的确不俗。至于皇甫恪所部的朔方军,尚在统计之中,不过粗略估计,不会低于四成。” 听到了大致的伤亡比例,秦晋心下一凛,如此高的战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和承受能力。如果每次恶战都要维持这种战损比例,岂非三五次大战之后,军队就要彻底换血了?这种伤亡比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承受的。 看到秦晋沉思不语,裴敬解释了一句:“今日作战的不是神武军嫡系,一则有统属不熟的缘故,二则也是训练不足,伤亡高一些也,也……” 他本想说“也算正常”,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管死伤的上万人归属何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这种开始冷血的话,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 “阿史那从礼也出兵了,他的伤亡如何?” 裴敬对阿史那从礼的态度颇有改观。 “这厮能在紧要关头出兵夹击叛军,还算有心……” 这时却另一个粗烈的声音在十步之外响起,“他还算有心?是想趁机捡便宜,偷鸡不成而已。现在那竖子心里只怕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是皇甫恪,秦晋扭过头去,借着飘忽闪烁的火光,他在这位老将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大战获胜后的笑意,相反表情沉重的竟好像经历了败仗一般。 “叛军战力远超想象,老夫麾下受损颇巨,都是好儿郎啊……” 一句好儿郎之后紧接着着就是喟然长叹。 “老夫带他们出了秦关,却不能将他们带回去,实在无颜以对……” 秦晋知道皇甫恪爱兵如子,此言并非责难自己指挥失措或有偏袒,仅仅是对四成的伤亡难以承受而已。 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安慰,反而沉声回应道: “为国捐躯,求仁得仁,来日须得好生厚葬,从优抚恤,也对得住他们在天英灵了!” 这番话让皇甫恪神色一顿,继而竟跟着重复了一句:“使君所言甚是,为国捐躯,求仁得仁,老夫失态了!” 不过厚葬与从优抚恤,却让皇甫恪为难透了,他现在连活人的肚子都提案不报,更何况死人的抚恤呢?但这种为难又怎么好意思宣之于口?如果是活人的问题,大可以厚着脸皮向秦晋讨要,在死者为大深入人心的当世,皇甫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于死者优容,岂能假手于人? 然而,秦晋早就有了定计。 “战死者为国之烈士,绝不能草率对待,秦某会为每一个人向朝廷请功,请恤。还有,老将军正可趁着这次机会,宣布重归唐朝,相信有这次斩首万人的大功,足够与叛乱之过相抵了。” 这些话令皇甫恪极为动容,就算在愚钝之人也能从秦晋的口风中听得出来,这是打算让朔方军领了今日大战的头功,让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有个好的归宿,一直是皇甫恪的心头之患,今日经由秦晋之口的一番话,竟使所有的难题迎刃而解,又如何不视之动容呢? 在愣怔了半晌之后,皇甫恪忽的跪了下来。 “秦使君大恩,为这数万人血健儿谋个好出路。请受皇甫恪一拜!” 话未说完,皇甫恪已然老泪纵横。秦晋赶忙伸手用力,将皇甫恪硬扶了起来。 “老将军不必如此,都是我大唐健儿,秦晋若不尽心代之,岂非枉为大唐官员?” 这些话说的冠冕堂皇,然而却更让皇甫恪动容,说起大唐官员来,又有哪一个不是自私自利,尸位素餐?又有哪一个不是只顾争权夺利,谋取私利?为了一己之私而出卖国家公器者比比皆是,放眼天下几乎遍地乌鸦,今日忽然听到了这种剖白,他只觉得今日一战,值了! 乌护怀忠的骑兵并没有追击一阵就返回河东城下,他们人数虽少,却极为大胆的尾随追击,一直逼到黄河北岸,才停止了继续向前。 大部分的叛军并没有充足的时间渡河,而是沿着黄河,由北岸向下游而去,以躲避乌护怀忠的骑兵尾随追击。 第三百六十五章:求仁得仁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五章:求仁得仁也 “阿史那从礼那厮如何还不来拜见使君?” 皇甫恪平复了心情之后,发现河东城的守将阿史那从礼并不在此地,很是不满。这厮有心投机,又与安禄山叛军勾搭连环,现在他们拼着性命急了河东城之围,身为当事人的阿史那从礼竟不见了踪影,殊为可恨。 裴敬立刻上前说道: “阿史那从礼身中刀剑,多处受创,此刻正在医治。” 皇甫恪惊讶道: “阿史那从礼有心投机,居然也肯冒险负伤?” 在他看来,阿史那从礼有心投机,只须在城中指挥若定就是,又何必亲自出城犯险呢?但只沉吟了一阵,他便又了然了。 “一定是此子急于抢功,才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大快人心。” 世人求名求利,阿史那从礼敢于冒险,亲自出城,无非就是比一般人又多了些胆气而已。这点胆气并不能使皇甫恪改变对阿史那从礼的态度。 秦晋冷冷笑道: “走,咱们一同去探望探望这位身负刀剑伤的悍将。” 此前皇甫恪对阿史那从礼曾有颇为勇悍的评语,现在实际看来,阿史那从礼的确勇悍,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皇甫恪点头同意,但忽然又建议道:“使君何不借机缴了他的兵权?” 阿史那从礼与孙孝哲有所接触,秦晋和皇甫恪都通过各自的渠道了然于心,与秦晋的克制不同,皇甫恪建议立即除掉阿史那从礼。 “当此之时不宜妄动,先看具体情形再说!” 经过河东城一战之后,阿史那从礼将孙孝哲得罪的死了,恐怕孙孝哲此时已经恨不得对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了。 一行人进入河东城,阿史那从礼被安置在了一处高门大宅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里并非城中官署,秦晋在仆人的引领下进入了一处院落的正房。 室内烛火幽暗,一股药味弥漫其中。皇甫恪不禁皱眉,大军死伤惨重,阿史那从礼却不在军中,而进入私人的豪华宅邸养伤,如何对得起那些浴血奋战而死去的冤魂? 但有秦晋在前,皇甫恪就算再不满也不至于当场发作,跟随秦晋绕过了屏风,便见一名干瘦的中年人袒露着上身,躺卧在榻上,身上则缠满了白色的麻布,其上还隐约又黑红的血迹。 阿史那从礼正闭目**,忽然听得声音,便睁开了眼睛,见是秦晋等人,便虚弱的请求恕罪。 “末将有伤在身,不便,不便出迎,还请使君恕罪。” 秦晋上前来到榻边,看到阿史那从礼面色苍白,声气虚弱,显然是受伤并非虚言作伪,便好言安慰了几句。 “好好养伤,不必担心河东城的局势,叛贼已经退了。” 阿史那从礼无力的闭上眼睛,又陡然挣了开来。 “使君,军中有奸细,一定,一定立时抓了处以极刑!” 在秦晋身后的皇甫恪惊声问道:“何人?快快将来!” 军中有奸细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不尽快揪出来,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是,是末将麾下的裨将,程十二。” 程十二正是趁着阿史那从礼落入重围之中,闭门不开的那位裨将,但是等到秦晋率大军赶到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选择错了。此人本打算彻底控制河东城,做困兽之斗,然后再派人与孙孝哲联络,商议投诚。 不过,河东城中的大部军卒却不同意这么做,甚至不经程十二的同意,各门守将就擅自打开了城门,迎接**入城。 这段小小的变故插曲,最初并没有引起入城**的注意,程十二见大势已去,又逃不掉,便只好多了起来。阿史那从礼回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抓程十二,但很快就得到了回报,河东城的主要街道和城门已经被秦晋带来的人控制,没有秦使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阿史那从礼虽然不认命,但碍于自己身受重伤,已经难以掌控大局,只好长声哀叹。现在秦晋亲自赶来探伤,又好言安慰,让他感受到了极大的善意,于是便希望由秦晋出面揪出这个两面三刀,见利忘义的小人。 对于奸细的情况,秦晋极为重视,便仔细询问了程十二其人的因由。这难不住阿史那从礼,他不顾伤痛,断断续续的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虽然添油加醋,但大致的因由并不差。 秦晋也觉得程十二其人的确是个极大的隐患,如果不加注意防备,很可能会惹出大乱子。 “立即派人,去将程十二拿来此地,听凭阿史那将军处置。” 阿史那从礼闻言东东变色。他万没想到,秦晋居然对他如此信任,甚至还将程十二拿来任凭自己处置。 “使君……” 一句话没说完,竟哽咽了起来。人受伤之后,精神为之脆弱,加之伸出局面的不利,阿史那从礼此前那些不逊的想法竟在此时都被抛诸脑后了。 皇甫恪默然不语,看着阿史那从礼近似于演戏的表情。 秦晋又安慰了阿史那从礼几句,便起身离去。他不能在阿史那从礼这里耽搁太多时间,河东城大战结束之后,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置。 阿史那从礼受伤对于秦晋是个意外,也因此,秦晋得意成功顺利的控制了河东城的各门和主要街道,而没有和城内的河东郡引起冲突。 在唐朝,朔方军也好,河东军也罢,就连神武军都算在内,都是有着极强的排外心思。秦晋想轻而易举不动刀兵的反客为主并不容易,但是初经大战之后,城内的河东军已经都被吓破了胆,再加上阿史那从礼本人身受重伤,又有程十二惹出一幕闹剧。秦晋带来的人马接管河东城时,竟无心,也无力阻止。 接管河东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府库,必须探明此城的粮食储备,和军备情况。如果粮食和军备不足,则必须立即从冯翊郡调拨过来。河东城的位置太重要了,于关中而言,可以说是仅次于潼关的存在。 所以此城绝对不能轻易的丢掉。 控制了河东城,一方面断绝了叛军通过河东进攻关中的交通要道,另一方面可以阻止黄河以南的叛军渡过黄河北上,与河北道的叛军夹击河东道。 目前的河东道仍旧处于唐朝与燕军拉锯纠缠的局面。 封常清在河东道与河北道的军事行动显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史思明在河北道的惨败就是明证。如果没有封常清在河北河东两道的牵制,或许史思明早就率军杀入河东,而河东城就算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以抵挡史思明的全力一击,更何况黄河以南还有虎视眈眈的孙孝哲。 孙孝哲在潼关面对坚守不出的高仙芝,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应对,因而产生了拿下河东城的想法也不奇怪。 秦晋被裴敬安排到了河东城的县廷之中暂住,县令此前在河东城易主之时就已经以身殉城,朝廷又迟迟没派来县令,因而河东城实际上是没有地方官管理的。 得知了县令以身殉城之后,秦晋特地招来了县廷中佐吏,询问县令殉城以后遗体可曾找到。 “回使君话,胡狗狠毒,拿明府的遗体出气,一把火已经给烧了!还有明府的妻子儿女……” 秦晋闻言之后,一阵默然。 他自来到唐朝以后,还没见过几个坚贞不屈的人物,杜甫算作一个,陈千里可以算作一个,目下这河东县令也算作一个,可惜来的晚了,不曾一见,也没有机会使之免于惨死的厄运。 秦晋虽然对于这种耿介忠直之人的好感有限,但能够舍生取义,仅仅是这份勇气和信念,就足以使之肃然起敬。 县令的殉国,提醒了秦晋,对于为国捐躯而死的将士和官员,一定不能草率处置。在唐朝这个死者为大的时代,优待死者往往会比优待活人有着更显著的效果。 想到这些,秦晋当即与裴敬和皇甫恪商议: “我打算隆重祭奠战死捐躯的烈士,不知两位可有建议?” 秦晋不了解此时的祭奠程序与条件,只好看看皇甫恪与裴敬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唐朝人有什么可以建议的。裴敬当即击掌称好,不过皇甫恪却不建议搞这种靡费空耗的大动作,与其将钱都在面子上,不如增加战死士卒的抚恤。 秦晋见皇甫恪反对,便笑着耐心的解释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如此隆重的对待战死者,生者如何能不动容?“ ...... 河东城战败的消息,于次日凌晨被送到了孙孝哲的案头,他已经连续两天三夜没有合眼,大战折磨的他寝食难安。 闻听河东城的战败,对孙孝哲而言直如五雷轰顶,他的谋划就是退而求其次,由潼关转向河东城,现在偷袭惨败就等于满盘皆输。他抑制住了愤怒,急待了解派去河东人马的折损情况,派往河东的有半数是他的精锐嫡系,如果损失惨重...... 对此,他不敢想象。 第三百六十六章:天子大封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六章:天子大封赏 好在坏消息没有接踵而至,派往河东道的人马仅仅折损了万人左右,余者主力精锐悉数保全。不过这些人面临的处境也很是棘手,**竟不知何时摸到了黄河渡口,一把火烧掉了大半的渡船,再加上此前粮道又屡屡遭受骚扰,被黄河截在北岸的数万人马饥困交加,只能沿着河流向东运动。 孙孝哲一直把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潼关,集中在大元帅高仙芝的身上,可谁又能想到河东城居然也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三下五除二就彻底瓦解了他的全部计划。事已至此,他明白此前的计划已经满盘皆输,接下来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寻找替罪羊。 否则,这次攻略失败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过关的,万一再被洛阳城中那小崽子背后的人拿住了把柄,攻略关中的意图恐怕就要多生波折了。 果不其然,安庆绪很快就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从踏进军帐内的一刻开始,就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孙孝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还是被蠢货一般的安庆绪责骂。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此番他大意失手,又损兵折将,如果最后的结局仅仅被痛骂一通,那才是天大的开恩了。 终于,安庆绪骂的口干舌燥,一挥手便命奴仆端酒上来,他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也不用碗,径自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段氏所出的小崽子一定会揪着不放,你倒是拿出个可以应对的法子来,否则,否则咱们就一拍两散……” 安庆绪借着酒劲,说话更是没有把门的,直要拿孙孝哲当替罪羊推出去。 孙孝哲暗暗冷笑,眼下军中带兵之人,支持安庆绪的并不多,如果不是当初鬼迷心窍站错了队,恐怕他此时也不会屈居于安庆绪之下。但身在矮檐之下,也不得不低头。 “晋王毋须多虑,今次一战只不过是个开始,鹿死谁手,现在还未可知。” 安庆绪又举起了酒坛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口,气咻咻道: “鹿死谁手的确未可知,但眼下的这关如何去过?平白的损失了数万人的性命,一城一地不曾拿下,我如何向天子交代?” 在孙孝哲的脑袋里,安禄山现在已经形同废人,他的一切态度不过是通过阉人李猪儿才能表达出来,而这个李猪儿一早就被他和严庄用大把的金钱喂饱了。所以,天子的态度大可不必多虑,唯一的变数还在史思明那里。 只要史思明短时间内不在河北道翻身,潼关战败的责任,也就未必会被追究。 “殿下,昨日洛阳又有信来,天子的病情又加重了,据说双足亦已溃烂发臭,疼的每日惨叫连连……” “双足也烂了?” 安庆绪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担忧和难过,他本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幸灾乐祸,但由于酒劲上脑,一时间脸上的肉不听使唤,发出了诡异的笑容。抛开父子间的血缘关系,安庆绪恨透了这个亲生父亲,在以前安禄山宠爱长子安庆宗,对他常常不屑一顾,动辄打骂。后来,安庆宗留在长安做了驸马,当了人质,安禄山又重新段氏所出的幼子,每每疼爱有加,更使安庆绪妒火中烧。 现在,安禄山病患缠身,双眼难以视物,身有恶疮,现在连双足都溃烂了,安庆绪巴不得这老不死的早一日闭眼见阎王。 “天子龙体欠安,也希望阵前有捷报来振奋精神,你尽快拟定个计策……” 提到安禄山又添新患,安庆绪的心情好多了,他就势又举起了酒坛子,一仰脖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就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安庆绪虽然好酒,却酒量一般,一坛子酒下肚就已经头晕眼,思维模糊,不一会的功夫,竟歪在了几案上,鼾声如雷。 孙孝哲见状暗骂了一句蠢货。 安庆绪虽然对他大加责骂羞辱,但事实却是两个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根本就不存在丢车保帅的情况。因为安庆绪是名义上的大帅,孙孝哲仅仅是副帅而已。虽然,一切具体军务都由孙孝哲一人独立操持,但只要追究责任,两个人都是难逃其咎。 “来人,晋王醉了,扶他回去!” 送走了醉醺醺的安庆绪,孙孝哲又陷入了沉思。严庄还有一封密信送来,据说安禄山有意封段氏所出之子为齐王,这绝不是个好征兆,虽然李猪儿对重病缠身的安禄山能够有所影响,但是此事已经在朝野上成了人人皆知的事,恐怕不好遮掩阻挡,一旦齐王得立,对安庆绪而言威胁就更近了一步。 孙孝哲并不关心安庆绪的死活,他关乎的是,自身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忖良久之后,一个崭新的计划又再度酝酿成型,只不过执行计划之前,他还要寻几个替罪羊作为这次战而无功的替罪羊。既然已经率师西征,就必须拿下潼关,直取长安,才能得胜还朝。否则,无功而返,等待他的只有贬谪流放一条路。 孙孝哲向来心高气傲,当然不会甘于认命。 军帐外忽然传来的公鸡若隐若无的鸣叫,孙孝哲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哈切,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竟然脑袋一歪,倒在座榻上鼾声大起。 …… 高仙芝亲自抵达商阳关,契苾贺与火拔归仁在商阳关大战中都是立有大功的人,这两个人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反而还屡有惊喜。说实话,当高仙芝听说守将马宣仁叛乱,商阳关失守的消息以后,心中很是悲观,派出契苾贺与火拔归仁,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克复商阳关。但事实证明,老天还是眷顾大唐的,让这两名勇将一战就收复了商阳关。 简单的检阅了契苾贺会火拔归仁的军队之后,高仙芝立即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先是令潼关受命而来的**接管商阳关,然后又使契苾贺与火拔归仁所部火速北上,渡过黄河,那里还有一场大战在等着他们去解决。 不过,两人的人马还未起行,好消息就已经从潼关传了过来。孙孝哲的叛军在河东城下吃了大亏具体伤亡情况不明,连黄河渡口的渡船都被烧了大半,现在那些人被暂时困在了北岸,难以返回黄河南岸。 这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高仙芝胸口里弥漫多日的阴霾此刻一扫而空。随着商阳关大战接近尾声,他本以为可以就此向北干涉河东城的战事,不想河东城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就赶走了蓄谋已久气势汹汹的孙孝哲叛军。 据高仙芝的判断,孙孝哲如此大动干戈,对河东城可是志在必得的,现在商阳关无功而返不说还损兵折将三四万众,河东城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如此重挫之下,孙孝哲可以安稳消停一阵子了。 兴奋过后,高仙芝立刻就对河东城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据此前的情报现实,孙孝哲至少在此地投入了五万左右的人马,而河东城诸军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万人。仅凭区区万人,自保丧气额不足,又何谈退敌呢? 难道是皇甫恪的作用?但皇甫恪明明在回信中提及,神武军派遣了一部人马占领了蒲津桥,虎视眈眈难以脱身的啊。而据高仙芝的了解,这种情况的确不假,皇甫恪总不能不顾自身,而去管河东城的事吧?这显然更不符合常理。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高仙芝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随即他又对此予以了否定。那个人也不可能越过黄河到河东郡去打击叛军,首先这么做对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而且还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只可惜交通不便,黄河两岸的通信又有着重重阻碍,高仙芝也只能坐等最终的消息,以解开心中的迷惑。 此战虽然算不得值得夸耀的大胜,但是挫败了叛军的攻略图谋,也堪称是一次成功的防守战。更何况,还有三四万的斩首在哪摆着。高仙芝在当日就上书长安,为麾下军将请功。 与高仙芝的上书一同抵达长安的还有来自冯翊郡太守秦晋的请功上书。 对大唐天子李隆基而言,这是接二连三的绝好消息。 潼关一战击退了咄咄逼人的叛军,并且斩首三四万,紧接着河东城下又打了一场胜仗,斩首亦有近万人。更令人感到振奋的是,皇甫恪在关键时刻心系朝廷,竟然反正归唐了,与秦晋派出到蒲津的一部偏师合力击贼,才有了河东城下的一场大战。 “封赏,朕要重重封赏!” 当此动乱之时,胜仗格外难得,一连两地的大胜极大的振奋了天子李隆基的情绪。以往的失落和不自信,此刻也似乎被一扫而空。 这次大胜对李隆基而言,更像是雪中送炭,在个人威信跌倒谷底之时,终于可以向世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挥斥方遒的大唐天子,天命仍旧紧紧的攥在李唐王朝手中。 第三百六十七章:送回辩冤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七章:送回辩冤书 因此,李隆基甚至不打算追究皇甫恪叛乱的罪责,比秦晋预想中还要慷慨的对其进行了封赏,不但官职爵位一切恢复如旧,还赦免了他所有被牵连的族人,其实皇甫一族在长安的族人也仅仅剩下了血缘颇远的几个旁支而已。除此之外,又对皇甫恪唯一存活,在军中的次子官进三级,另外还有诸多赏赐。 对叛乱反正的皇甫恪,李隆基尚且毫不吝啬的予以封赏,其余人等则更是慷慨至极。从高仙芝到秦晋,再到契苾贺、火拔归仁、裴敬、陈千里,只要请功名单上具名之人,一概重重封赏。 李隆基并不是被一次胜利冲昏了头脑,而是他就要以此收买人心,向天下人表明,不论何人,哪怕是犯过谋逆大罪的人,只要诚心悔过,并未朝廷浴血奋战,立下功劳,大唐天子就绝对不会亏待他。 为此,杨国忠特地觐见天子,请求在朔望朝会公布此次大捷,并在朝会后举行祝捷仪式,以彰显朝廷威严。 杨国忠长篇大论的说了一通,劝说天子李隆基亲自出席并主持这次祝捷仪式。其实,这也是从前每每有大胜仗时的应有之议。但今日李隆基却一口回绝了杨国忠的请求。 “朔望朝会公布捷报即刻,此时正是朝廷艰危时刻,不宜在虚无之事上多有靡费,颁布敕书诏告朝野也就是了。” 杨国忠自讨没趣,吃了个软钉子,怏怏不乐的离开了兴庆宫,刚刚回到府中,立时就有家仆来报: “相公,河东郡来人了。” 以杨国忠今时今日的地位,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即便是权贵也得递上名帖之后,等候音讯,见与不见全凭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一念而绝。 能够让心腹家仆急于禀报的,要么是送上了极重的礼单,也么就是杨国忠看重之人。 不过,杨国忠并没有在河东安排足以依为亲信的官员,家仆仍旧为此禀报,那一定就是前者了。 “何人求见,可有名帖?” 杨国忠对此心知肚明,也不问究竟送了多重的礼,也不看礼单,径自问起了求见之人的官职名姓。话一出口,他立时又想起了今日在兴庆宫中所见到的河东城捷报。直觉使然,杨国忠强烈的预感到,这个送了重礼,从河东赶来的人,一定与河东城一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河东城守将,阿史那从礼。这是名帖,请相公过目!” 杨国忠心头一阵突突乱跳,果然猜对了,此人不但与河东城有着莫大关联,甚至其本人就是河东城的守将。然则,他猛然间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在秦晋送来的请功上书中,林林总总大致有上百人,可似乎并没有阿史那从礼的名字。 像阿史那从礼这种突厥名字并不多见,因而杨国忠印象颇深,秦晋那份请功的名单里,绝对没有阿史那从礼这个人。 想到此处,杨国忠兴奋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用问他也知道这背后一定大有文章。但是,不管这文章究竟真相几何,他都有能力做出一篇为己所需的样文章来。 …… “杨相公,这是阿史那将军的辩冤亲笔手书。” 这名来自河东城信使情绪激动,表情愤慨,见杨国忠简单浏览了一遍阿史那从礼的亲笔手书后,又声泪俱下的讲述了秦晋是如何迫害阿史那从礼,并夺走了他的功劳…… 不等这信使把话说完,杨国忠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窃取他人功劳,还有意诬陷忠良,杨某定会为阿史那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陡然起身之后,杨国忠再不坐回榻中,而是颇有些兴奋的在厅中来回踱着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阵又猛然站定,扭头问那信使。 “你说秦晋是与那皇甫恪勾结,侵吞了阿史那将军的功劳,还以通敌的罪名陷害于他?” “杨相公明鉴,正是!” “如何杨某在秦晋的上书中没有提及阿史那将军通敌谋反一事?” 信使眨了眨眼睛,又拱手回道: “也许,也许是秦晋心虚了吧,抑或是另有所图!” “好,杨某现在就进宫面圣!” 杨国忠连水都不曾喝上一口,又上了马车兴冲冲的赶往兴庆宫,必须敢在天黑之前面见大唐天子李隆基。 自从长安兵变以后,李隆基为兴庆宫定下了铁律,一旦天黑,宫苑各门落锁,没有天子敕令,重臣亦不得擅自入宫求见,没有天子敕令,各处宫门不得擅自打开。 这一则禁令,连杨国忠都包括在内,如果不能赶在天黑落锁之前进入兴庆宫,他就只能等到明日了。 可明日正逢十五,乃是朔望朝会。这等事,自然不好公然在大朝会上提及,耽搁起来就要等到后日。可谁又知道,明日之后又会有什么别的变故呢? 很快,杨国忠的马车听到了兴庆宫外,自从他重返政事堂恢复了宰相之位以后,又可以像以往一般,白日随时如果面圣。小黄门都知道杨国忠的厉害,一个个都上赶着巴结,抢着给他引路。 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他,此时才知道手握权柄为万人所畏惧景仰的难能可贵,因而更加的对权力不敢有一丝一毫放松。 大唐天子李隆基听说杨国忠去而复返,很是惊讶,知道肯定有要事,便在便殿第一时间接见了他。 “杨卿如何去而复返啊?” “回禀圣人,臣回到府中,忽然收到了河东城守将阿史那从礼的辩冤信,不敢擅专,只能请圣人裁决!” 李隆基闻言眉毛一挑。 “阿史那从礼?” 他仔细的回忆着秦晋从冯翊郡送来的请功上书,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起其中有一个叫阿史那从礼的名字。不过,此人既为河东城守将,又何以不在名单之上呢? 此前,李隆基并没有过多的去研究请功名单上的名字,现在听了杨国忠的话以后,仔细斟酌一番,便觉得其中果有文章。 “可有证据?” 杨国忠当即从袖中夹袋里掏出了阿史那从礼的亲笔手书,双手呈递了上去。 殿内的宦官从杨国忠手里接过手书,又转呈给李隆基。 李隆基仅仅简单的看了几眼,就将那封亲笔手书仍在连御案之上。 “空口无凭,朕也可以说,阿史那从礼是在诽谤上官。” 杨国忠顿时懵了,在他的意识里天子一定是恨透了秦晋的,只要逮着机会整理秦晋的黑材料交上去,就算天子不急于治罪,也一定会攒着将来一起算总账的。可刚才的那句话算什么态度?难道是在为秦晋撑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国忠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阿史那从礼字字泣血,不似作伪,臣以为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李隆基却眯着眼睛看向李隆基,问道:“隐情?难道让朕怀疑功臣,而去相信一个积极无名之辈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臣以为……” “好了,这件事朕知道了,没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朕累了……” 李隆基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杨国忠,继而疲惫的闭上眼睛。 …… 六百里加急一日即到冯翊郡,天子转来了一封奇怪的信笺,乃是阿史那从礼亲笔辩冤书。 不过,秦晋此时尚在河东城坐镇,这封阿史那从礼的亲笔手书又跟着六百里加急,在天黑之前东渡黄河,抵达了处处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道的河东城。 看着几案上的书信,秦晋忍不住想笑,他此刻正与皇甫恪、裴敬、陈千里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规划,不想竟被此事打断。 “诸位看看吧,天子的封赏诏书没到,告状的信却先送来了。” 皇甫恪距离秦晋最近,一欠身就将那封信抄在手中,大声的念了出来,才念了几句,立时就在厅中激起了阵阵愤然回应。 所有人都没想到,阿史那从礼表面上谦恭不已,但背地里却到天子面前狠狠的告了一状,其中黑白颠倒,将神武军和朔方军用上万条性命换来的胜利据为己有。 “阿史那小儿实在卑鄙,使君何必再对他容情,不如将此人勾当公之于众,追究问罪!” 皇甫恪一直认为应该追究阿史那从礼的罪责,不能白白便宜了此人。 “皇甫将军所言甚是,治他的罪,不能轻饶了!” 就连一向仁厚的裴敬都认为,阿史那从礼不该逃脱罪责。 其实,在上书请功名单之时,秦晋就已经拿获了阿史那从礼通敌的切实证据,在与之谈话之后,阿史那从礼本人表示愿意痛改前非,请求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秦晋出于某种目的,于是就暂时不予追究,但也言明,请功的名单中,其人不会位列其中。 只让秦晋都大为意外的是,阿史那从礼并不打算乖乖的认命,甚至精心策划了一次大反击。不过天子的表现也一反常态,竟然直接将阿史那从礼的告状辩冤书又送了回来。 众人也不忌讳揣测天子的想法,都一致认为这是对秦晋的信任而故作的姿态。 第三百六十八章:烹杀劣胡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八章:烹杀劣胡儿 陈千里不紧不慢的说道: “原以为阿史那从礼对改编旧部还心有抗拒,原来是另有图谋。” 裴敬听出了陈千里话中有话,便问道: “陈长史可是知阿史那从礼的异常举动?” 朝邑之战后,陈千里虽然差点坏了他的大事,但念在其人心怀朝廷,因而也抛却了以往的矛盾在公事与之尽力合作。这也是秦晋之所以放心再次让裴敬与陈千里搭伙合作的原因之一。 “异常倒不至于,使君命陈某负责整编阿史那从礼旧部,这厮阳奉阴违本还想做疏通工作,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不如立即以通敌罪名将其逮捕。然后把所有证据通报朝廷……” 自家的旧部要被人悉数夺走,换了谁都不可能甘心情愿。但阿史那从礼的确是不仁在先,现在仅仅整编其部署,而没有追究罪责,秦晋自问已经优容,但目下看来还是过于仁慈了。 “速传阿史那从礼来见我!” 秦晋决定当众与阿史那从礼对峙一番,让他彻底死了非份之心。 不过,众人坐等了好一阵,阿史那从礼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夹着尾巴赶过来,反而只有一个仆人来传话,昨夜醉酒,到现在还没醒。 皇甫恪大怒,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几案上。 “岂有此理,胡狗这是要做反吗?” 激动之下,皇甫恪不管不顾的的破口大骂,害的在场的乌护怀忠满脸不满,直瞪着吹胡子瞪眼的老家伙,如果不是秦晋在侧,只怕他已经扑上去与之一较高下了。 倒是裴敬连忙大声咳嗽了两声,以提示皇甫恪失言。愤怒情绪发泄之后,皇甫恪似乎也意识到了刚才的不妥之处,便皮笑肉不笑的干咳了两声,然后又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从河东城一战结束后,陈千里参与军中事务的积极性明显提升了许多,他主动建言道: “这厮一定是觉得有持无恐,只等着看朝廷如何处置使君呢。既如此,也不必再手下留情了,派人捕拿就是。” 秦晋深以为然,不过还未及表态,便有甲士赶来报信。 “禀报使君,阿史那从礼在县廷外求见。” 众人俱是一愣,这厮闹的哪一出?刚刚有仆从来禀报醉酒未醒,后脚本人又赶来求见。 “传!” 秦晋面无表情,只淡淡的说了一个字。 片刻之后,阿史那从礼衣衫不整,一步三摇的近了县廷正堂。 “请使君恕罪,某昨夜饮酒宿醉,刚刚醒来就听说使君召见,便衣衫也不及换赶来求见。” 言语中看似客气,实则处处透着傲慢,与以往的谦卑格格不入。 没等秦晋发话,陈千里骤然一巴掌拍在了几案上,怒声喝问: “使君入城时曾颁下军法,凡军中之人,不得饮滴酒,你竟敢公然违抗吗?” 阿史那从礼似乎并不害怕,却做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某的兵权都交了出去,严格来说已经不算军中之人了吧?自然也就不必遵循使君所立军法……” 秦晋并没有说话,他要让阿史那从礼再尽情的表演,直到将戏表演的淋漓尽致,再让此人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提起交出军权一事,陈千里更是有气,河东城里的守军不过万把人,除去在城外战死的,大约还有八九千人,大约有四五千人非阿史那从礼嫡系,整编的十分顺利,全部投入了新兵营重新回炉训练。只有那些跟随阿史那从礼日久的嫡系,处处刁难,阳奉阴违。 陈千里对付这种死硬分子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只须按部就班分化瓦解即可。不过他也知道阿史那从礼一定在某后搞鬼了,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与之摊开来好好说道说道此事。不想阿史那从礼现在连秦晋都没放在眼里,背后早就买通了杨国忠打算阴秦晋一把。若非天子一反常态,不欲处置秦晋,恐怕其阴谋已经得逞。 现在又见阿史那从礼如此出言不逊,陈千里便冷笑了一阵,然后才质问道: “既然阿史那将军说自己交出了兵权,不如今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有三个团营的校尉依旧只往你那里汇报请示,不知可有此事?” “的确有此事!” 阿史那从礼毫不讳言,居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既然阿史那将军已然声称交出了兵权,又何故与各营校尉勾连?” “他们与某有旧,私交总不能也一并断绝了吧?还有,陈长史既然声称诸位校尉与某有兵事瓜葛,不知可能拿出实质证据呢?否则某可不可以认为陈长史是整编受阻而迁怒于无辜之人呢?” “好一个牙尖嘴利之辈,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陈千里从未与阿史那从礼这等牙尖嘴利的人争辩过,而从来都是大局已定后,以盛气凌人的姿态再宣布结果,因而从未被人顶撞的张口结舌。他一向就不以口齿伶俐见长,见阿史那从礼口中振振有词,索性便闷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说话。 然则,阿史那从礼却大有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见陈千里不做声反而步步紧逼。 “陈长史如何不说话了?难道也自知理亏吗?某虽然甘心交出兵权,却不意味着任人诬陷拿捏。陈长史,今日咱们就在秦使君面前把话说明白了。” 陈千里受窘之后,更是不再与阿史那从礼斗嘴。他只等着秦晋掀开底牌,让这厮彻底现出原形。 不过,陈千里的这份神态落在皇甫恪与裴敬眼中却甚觉好笑,平日里这位陈长史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话做事也很少给人留情面,现在居然被牙尖嘴利的阿史那从礼挤兑的哑口无言。 皇甫恪说道: “阿史那从礼,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存了什么心思,大家还不知道吗?秦使君眼睛里不容沙子,你究竟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说。” 他见秦晋并没有质问阿史那从礼辩冤书一事,便知道秦晋有意要戏弄此人一番,是以便设下了套,等着阿史那从礼往里钻。 阿史那从礼不疑有他,面露诚惶诚恐之色,口中却振振有词。 “某一切均听凭秦使君处置,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要秦使君一句话,某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 皇甫恪哈哈大笑。 “小子莫打诳语,万一秦使君真让你下油锅,看你敢不敢跳进去。” 阿史那从礼扭头看向了皇甫恪。 “某从无非份之事,使君必不会令某无辜跳油锅的,皇甫将军做这种假设,岂非太儿戏了?” 皇甫恪嘿嘿一笑。 “戏言?你怎知没有非分之事,使君便不会将你油烹了?” “使君不是……” 阿史那从礼自持秦晋有言在先不会责难无罪之人,但他的目光扫向居于主位的秦晋时,却见他面色笑的古怪,好像再看耍猴戏一般,心中立时就打了小鼓,七上八下。 心思一乱,口中自然也就跟不上了,一时间竟也不再和皇甫恪斗嘴了。 秦晋突然将几案上的辩冤书扔了出去,只见那一页羊皮纸轻轻飘飘的落在阿史那从礼脚下。 “捡起来,看看上面写的甚!” 声音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阿史那从礼俯身捡起羊皮纸,才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这分明是他写给杨国忠的辩冤书啊,如何,如何到了秦晋的手中? 不过他又立刻心中疑惑,明明信使连夜回报,杨国忠收了财物,并连夜往兴庆宫面圣,一切俱在意料之中。如何,如何这份辩冤书是怎么回来的? “天子六百里急递送来此书任秦某处置,阿史那从礼想不到你竟卑鄙至此,秦某现在恨不能油烹了你。” 阿史那从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天子居然倒向了秦晋这一边,然而天子不该是恨透了秦晋的吗?突然间的逆转,计谋彻底瓦解,令他很不甘心。 “来人,在县廷门前支起大锅,今日秦某要油炸了这勾结逆胡,阴险卑鄙的小人。” 陈千里应声而起,大踏步出去安排人手准备油锅。 阿史那从礼彻底傻眼了,眼见着秦晋不像是作假,立刻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以头咚咚叩地,声泪俱下。 “使君饶命,使君饶命,卑下,卑下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才做下这等糊涂事,请使君再给卑下一次机会,卑下一定痛改前非,给使君做牛做马,绝不反悔……” 看着匍匐跪在地上,拼命求饶的阿史那从礼,秦晋暗暗感慨,此人若是生在后世真是影帝的好苗子,态度转换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偏偏所有的语言动作让人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情真意切。 不过,已经认识到此人嘴脸的秦晋并不会心软,既然此前对待阿史那从礼的态度出现了偏差,现在时候纠正了。 “阿史那从礼,秦某给过你机会了,只可惜你不知道珍惜,现在才想起来后悔,不觉得晚了吗?” 陈千里一脚踏进县廷正堂。 “使君,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此贼自蹈油锅!” 第三百六十九章:劣胡入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六十九章:劣胡入长安 秦晋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推出去!” 眼见着秦晋对自己的求饶毫不心软,阿史那从礼吓的脸都绿了,就算去死油烹也是一种痛苦极了的死法,何况他根本就不想死。 “使君饶命,卑下不想死,卑下不想死啊……” 陈千里鄙视的看着阿史那从礼,本想说几句话,痛快的奚落此贼一番,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声,只轻轻一挥手,立时就有两名魁梧的甲士扑了上来,将阿史那从礼按倒,提着他的双脚倒拖着向堂外走去。 霎那间,阿史那从礼心如死灰,只觉得胯间突然一阵湿热…… 县廷正堂里忽的传来了一阵爆笑,显然这一幕丑态尽数落在了众人眼里,阿史那从礼又是惊惧,又是羞愧,想到自己刚刚被人耍猴一样的玩弄与鼓掌间,心中既叫苦,又后悔。早知道秦晋如此不好惹,又何必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举动呢? 不过,被拖出县廷正堂以后,阿史那从礼并没有被投入油锅里,而是手脚都被砸上了数十斤中的铁镣铐,然后被投入了木笼囚车之内。 直到木笼囚车落锁之后,阿史那从礼才醒转过来,自己的小命保住了,秦晋根本就没有烹杀他的打算。 “使君这么做,真是便宜了那卑鄙小人,既然已经掌握了此贼通敌的证据,对这种小小守将就是一刀杀了,朝廷也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县廷正堂内,皇甫恪觉得秦晋对阿史那从礼的处置过于手软,不如一刀杀了,或者干脆油锅烹杀来的干脆痛快。 陈千里重新就坐,代秦晋答道:“使君如此安排,实在是最稳妥不过的选择。贞观年间,太宗文皇帝御驾亲征,留房玄龄坐镇长安,有人趁机向太宗皇帝诬告房玄龄谋反,太宗皇帝立即将此人绑了,交给房玄龄处置,老将军可知房玄龄是如何处置的?” 听到陈千里如此反问,皇甫恪有几分尴尬,这段君臣间的典故他自然知晓,只是用来套在秦晋身上合适吗?房谋杜断,于太宗文皇帝可是股肱之臣,其信任程度,岂是当今天子与秦晋君臣相疑可比拟的? 只是这话在肚子里想想可以,当众说出来就大为不妥了。 秦晋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李隆基的具体心思他还有些摸不透,但将阿史那从礼的告状辩冤书送回来,的确是一种示好的变现。这对于秦晋而言,绝对是个好现象,此时无论如何也要配合着李隆基,将这一出戏好好演下去。 因而,秦晋才饶了阿史那从礼的性命,连同此人通敌的认证物证,一并押解赶赴长安,交由天子处置,以示自身的清白。 实际上像阿史那从礼这种级别的武将,一旦通敌证据确实,就算当众斩了,事后再通报朝廷,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秦晋此举,还是要进一步试探天子的想法,是不是如自己推测的一般。 阿史那从礼的囚车在三日后抵达长安,一路上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并非押解的军卒们有一虐待,而是他双手双脚一共被砸上了五十多斤的镣铐,再加上木笼铁锁亦是被砸死的,他只能在囚车内拉尿,因而短短的三日竟像三年一般,折磨的他痛不欲生。 尤其是进入长安城以后,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忽然瞧见了这么一件稀罕物事,都纷纷围拢过来瞧热闹。不过,很快便有离得近的百姓被囚车内散发的阵阵骚臭之气熏得连连干呕。 “那壮士,囚车内押解何人?” 百姓中有人好奇动问。 “俺们是冯翊郡秦使君麾下,在河东城杀退了胡狗,囚车里是通敌的叛将阿史那从礼!” 负责押解的头目显然是个心思明白的人,一句话将前因后果交代的明明白白。百姓中立时发出阵阵赞叹,又忽而向囚车内的阿史那从礼投掷石块,距离囚车近的则大吐口水。 “打死胡狗,打死胡狗!” 长安百姓自然都是汉人,他们虽然对安禄山在潼关外的叛乱没有直观的认识,但城内米价频频上涨,民间可都在传,是安禄山造反堵塞了通往江南运河的粮道所致。因而,害的他们 吃粮困难,族中子弟也纷纷被征召入伍开赴潼关,最直接的责任人当然就是那些造反的胡狗了。 阿史那从礼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胡人,想必和安禄山那杂胡儿也定是一个鼻孔出气的,砸死这胡狗肯定是没错的。 百姓们看热闹向来不怕事大,在有人带头投掷石块之后,围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吵嚷着要砸死阿史那从礼。眨眼的功夫间,阿史那从礼的头上已经被石块砸出了数个大包,又红又肿,还隐隐渗着血水。 “此乃朝廷钦犯,百姓莫要激动,朝廷自有法度处置!” 那负责押解的头目连不迭的高声阻止,但他的声音在为数众多的百姓面前竟好像一叶扁舟人了汪洋大海。跟随在他一同负责押解的仅仅不足十名甲士,无力阻止百姓的自发行为,只好护在囚车前面…… 就在大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之时,一辆颇为华贵的四马轺车自西向东缓缓驶来,轺车的前后左右分别有二十名骑士充作护卫,车上的官员透过帘幕目睹了外面的乱象之后,眉头紧皱起来叫停了驭者。 “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骑士护卫的头目领命之后,带着人鸣锣而去。 “京兆尹在此,百姓回避!” 长安的百姓们不怕外来的军卒甲士,却对这净街的锣声敏感至极,又听到是京兆尹亲临,生怕自家被逮住了麻烦,纷纷一哄而散。 乱象维持了大约一刻钟的光景才渐趋平稳,凑热闹的百姓尽数被驱离以后,京兆尹韦济稳步下了轺车,来到囚车前面。 “尔等何人?” 骑士头目怒喝了一声:“此乃京兆府韦大尹,还不下拜!” 十名负责押解囚车的甲士这才齐刷刷的下拜,甲士头目朗声回道:“卑下等乃神武军甲士,在河东城下击退了逆胡,押解通敌叛将阿史那从礼赴京……” 韦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听说这些甲士是神武军的人,便不打算再为难他们,毕竟秦晋对他任京兆尹给予了强力的支持,尤其是疏浚郑白渠的工程颇见成效,使得他在百官中脱颖而出,更得到了天子的青睐。就在刚刚,他面见了天子,从兴庆宫中出来,打算于城中巡查一番,然后再返回京兆府办公,不想竟巧遇了神武军负责押解的人。 他向囚车中瞥了一眼,但见囚车中一人污秽不堪,不成人形,这就应该是惊动了天子的阿史那从礼。 天子此前曾明确表示,秦晋在河东城一战中,表现甚为忠勇,阿史那从礼嫉贤妒能,当严惩以儆效尤。天子甚至为了表示对秦晋的信任,还将阿史那从礼的告状辩冤书以急递送往冯翊,以此来昭示天下,当此之时只要能打胜仗,他将会力挺到底。 天子的这种转变让韦济多少有点意外,在以往若是有人状告掌兵的便将,不论是否诬告,只要此事经了宰相之手被呈与御前,就已经先假设被告的武将有罪了,然后再派出宦官彻查此事,若无中生有还则罢了,只要查实个五六成,被告之人都难逃惩处。 “好了,速往有司报道吧,不要在长安城内招摇,若再像刚才一般,被禁军逮到,难免会以祸乱京城治安治罪。” 韦济这一句是好心提醒,倒让几名甲士纷纷愕然,想不到长安城里大官居然也能对它们和颜悦色,于是再三谢过之后,便押着阿史那从礼的囚车急急离去。 …… 兴庆宫内,李隆基正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有宦官低声禀报: “圣人,阿史那从礼被押解到京了,这是秦晋的上书。” 李隆基看也不看,挥了挥手,示意宦官将秦晋的上书放在御案上就可以退下了。他根本就不需要看秦晋所呈递上书的内容,只要秦晋敢于把阿史那从礼押赴长安,就足以证明,自己释放的善意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想到自己的手段有了效果,李隆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呼了出去,继而猛然睁开了眼睛。 阿史那从礼如何处置也不重要,此人不过是他与秦晋博弈的一枚棋子,既然秦晋知道进退,他也就稍稍安稳了。不知何故,李隆基心中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种感觉,甚至令他难以启齿,因为他这个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圣明天子,竟头一次对臣子产生了隐隐然的畏惧心理。一种直觉始终如影随形的在李隆基身周徘徊,秦晋似乎是有老天庇佑的人,不论谁与之做对都没有好下场...... 然则,这种事李隆基只能一个人全都咽到肚子里,他甚至连最为亲近的贵妃和高力士都不能与之吐露半个字,皇帝的威严和自尊,使得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自己害怕了! 第三百七十章:下嫁皇家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章:下嫁皇家女 “圣人,夜凉了,别被寒气浸了身子……” 不知何时,高力士已经站在了身后,李隆基这才恍然,自己不知何时竟赤着脚来到了便殿的门口,望着黑洞洞的外面呆呆出神。 “朕没事……” 又是一声重而长的叹息,自从去岁岁尾以来,叹息似乎已经成了这位老迈皇帝的习惯。李隆基的喉咙咕哝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哽住了,好半晌才低低的问道: “你的身子好了不少,一定要好好的将养,千万不能走在朕的前面,听见了吗?” 说话的声音略微带着颤抖,竟使得高力士肩头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浑浊的老泪汩汩而下。 “圣人……圣人千秋万岁,老奴,老奴……” 他本想说自己怎么会走在天子的前面,但情绪陡而激动,一时间竟泣不成声。 明明潼关和河东城处传来的是捷报,一主一仆两个古稀老人竟如此伤感。 其实,这也是长期压抑情绪后的一次发泄,潼关的捷报使得精神一直紧绷的李隆基稍有缓和,情绪因而有些失控并不奇怪。 况且原本似乎病入膏肓的高力士竟奇迹般的好转了,不但可以下地行走,甚至可以处理宫中一些简单的事务了。 失去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是李隆基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现在看到高力士迁延了半年多的支离病体逐渐痊愈,心境也随之好转。 “甚千秋万岁,那都是臣子们糊弄朕的话,朕虽然老了却不糊涂,从古至今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谁也逃不脱生老病死,朕以盛年夺位,御极天下四十余载,有这等寿数的,上下千年如此能比拟者,怕是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说着,李隆基伸出了右手在高力士的面前比划着,然后又语气转低,继续道: “知足常乐,朕很知足,现在唯有一则心愿,只要能平定四方叛乱,哪怕立时就去见列祖列宗,也足以瞑目了……” 高力士大为动容,他伺候了李隆基将近五十年,今日还是第一次从这位自诩文治武功仅次于太宗的天子说出如此灰心丧气的话来。 “圣人有天命庇护,安贼小儿不过跳梁小丑,高相公前几日潼关大捷,下个月说不定就能兵出潼关,收复东都了呢……” 其实他这话也就是安慰安危李隆基,说下个月能收复东都,连高力士自己都不相信。 李隆基的表情里透出几分苦笑。 “你也不用安慰朕,一年内能够收复东都都已经是托天之福了。” 高力士哑口无言,他在兵事上本就没有独到的见解,说一些好听的话也不过是为了使李隆基高兴一点,至于战争的形势如何发展,只能凭借朝中的知兵之人决断。他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对于自己力不能及的事务,从不贸然插手,分寸拿捏的极为老道,这也是他在大唐宫中能屹立四十余载不倒的原因之一。 然则,李隆基却话锋一转。 “虫娘的今年已经十六了,霍国长公主此前曾与朕提及了她的婚事……” 听到李隆基忽然提起了虫娘,高力士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霍国长公主曾来宫中为虫娘做媒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驸马人选在兵变以后显然已经不合适了,可天子在这个当口旧事重提,又是什么意思呢? 高力士不确定李隆基心中的具体想法,就试探的问了一句: “圣人可有属意的人选了?” 李隆基面色如常,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 “秦晋…….” 继而,他又不理会高力士的震惊,自顾自说道:“朕思量了一阵,将虫娘托付此人,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虫娘乃是李隆基与西域胡女所生之女,在宫中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到了现在还没有个像样的封号,一直被人呼为乳名虫娘。只是因为李隆基老来得女,将如此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儿带在身旁,总能轻易就排解了他的各种烦闷,因而虫娘虽不甚受宠爱,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总而言之,高力士对这位至今还没有名分的公主又是疼爱,又是照顾,现在听说李隆基要将她下嫁秦晋,一丝阴云弥漫上眉头。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皇家的女儿本就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如果局势需要,别说嫁给秦晋,就是远嫁西域雪山草原,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很明显,李隆基有意将虫娘下嫁秦晋,并非仅仅是出于对秦晋的欣赏,或者说那一点点欣赏到现在还能剩下多少,早就难以言说。 见高力士默然不语,李隆基扭过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说话了?朕现在能够依仗的知兵之人不多了,难道要指望杨国忠、鱼朝恩这等人吗?” 李隆基罕有的失言了,但脱口而出的也的确是真心话。他启用杨国忠与鱼朝恩归根结底是为了固权,真要打仗恢复河山,还要依靠高仙芝、秦晋这等有大才的用兵之人。 李隆基一向自诩阅人无数,没有他驾驭不了的臣子,从哥舒翰到高仙芝,如此灭国老将,哪一个不是他搓扁揉圆。如果不是有安禄山的谋反,这种自信恐怕还会持续下去。然而真正将他信心击沉到谷底的还是秦晋。 看似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李隆基竟然看不透此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往常,必须先看透臣子的需求,才能对症下药,有人求财,有人求名,还有人求利。对于这些人他便可以因才因须而收放自如的施用。 然而,独独这个秦晋,行事似乎总是出人意表,一开始李隆基觉得此人类忠直骨鲠之臣,但后来此人又亲手推翻了这种印象,可若说此人求名求利抑或是心怀野心,却往往又有所克制,并没有不择手段。 自从秦晋外放以后,李隆基清醒的认识到,在这种乱局下与其打压,不如笼络。只要天下平定,一切的主动权又重归大唐朝廷,自然就可以腾出手来处置心怀异志的臣子。只不过,现在却远不是对的时机。 高力士也正是看透了李隆基的这种想法,才对那个天真烂漫少女的将来产生了一丝怜悯和同情。毫无疑问,待天下大定以后,李隆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必定是秦晋无疑。说到底,李隆基出于种种考虑,还是要一手将虫娘推入火坑。 其实,也是高力士日日看着虫娘长大,才会对其产生了怜悯。皇家的女人本就应该在需要的时候做出牺牲,从前汉至今一千余年,莫不是如此,虫娘又何以能例外呢? 李隆基现在能说出来,显然已经早就有决断。高力士最擅揣摩天子的心思,知道此事不容更改,自然也就不会无谓的浪费唇舌。 “此事还须霍国长公主从中操持,明日一早召长公主入宫,朕要亲自……” 絮絮叨叨之间,李隆基斜倚在软榻上竟轻轻的打起了鼾声。 李隆基觉少,能睡着都是极为难得的,高力士见状赶忙将锦被轻轻的盖在了他的身上,又一声不响的悄悄退了出去。 …… 次日,杨国忠受召入宫,在兴庆宫外忽然发现了霍国长公主的车马,不禁大是奇怪。霍国长公主向来低调,没有干政的欲望,也甚少为了私事求见一母同胞的兄长,大唐天子李隆基。只要她入宫觐见,就一定是有大事。 可霍国长公主能有什么大事呢?杨国忠百思不得其解,眼见着体态肥胖的长公主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出了宫门,他只轻轻摇头,这个老妇人能有什么事呢,可能还是为了她不成器的儿子说情吧。 霍国长公主的独子裴济之是长安城内典型的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三天两头总会惹出点事端,如果不是长公主时时用双手护着他的脖子,只怕早就死了几十次。 杨国忠可以轻而易举的预见到,霍国长公主的年岁也大了,哪天万一死了,也就是裴济之完蛋之日。 只是这种京中传闻笑谈一想而过也就算了,真正让杨国忠头疼的,还是如何才能重归中书令的位置。现在虽然身兼副宰相的差事,但中书门下同三品毕竟不是宰相之首…… “杨相公请随奴婢入宫,圣人已经询问数次了……” 杨国忠收敛了心神,随着黄门入宫觐见大唐天子。 “杨卿,潼关报捷之后,朝廷当如何应对,是继续坚守,还是主动出兵,可有建议?” 听到天子如此动问,杨国忠的心脏一阵砰砰乱跳,既然如此问了,那就一定是生出了要反击的想法,此时如果不顺着天子的心意说肯定不行,可如果顺着天子的心意说了,出兵反击又谈何容易?成了自然好,不成是要有人站出来负责的。 杨国忠不想得罪天子,但更不想背黑锅。 有了定计后,杨国忠说道: “臣以为,当先征询高相公的意见,高相公在潼关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歼敌数万,当对全局有着最为清楚详尽的认识。” 大唐天子听罢,表示认可的点了点头。 第三百七十一章:逆胡送和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一章:逆胡送和书 君臣二人商议了不到半个时辰,高仙芝的上书便被宦官送到了案头。 李隆基呵呵一笑。 “提起高仙芝,他的上书就到了,朕看看他究竟都提了甚方略。” 只是李隆基将高仙芝的上书展开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代之以皱眉摇头。杨国忠从旁察言观色,马上就明白了,高仙芝的上书一定没能迎合天子的心意。这是他所乐见到的,高仙芝身具中书令的差事,正是他日思夜想得到的。 但是,如果高仙芝屡屡深得圣心,他的希望岂非就愈发渺茫了? 所以,杨国忠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替高仙芝说一句话。他在等,等着李隆基发作。可惜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发作,最后仅仅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高卿所言甚是,以**之力,并无足够把握出关击贼,只能徐徐图之!” 高仙芝在这份上书中明确的提出了他的看法,潼关固守是今后半年乃至一年的方略。但这也不意味着朝廷只消极防守,等着安贼叛军来攻。而是要在河东道、河北道等地另辟战场,以此钳制叛军集中起来攻击关中的精锐兵力。 只要假以时日,**一旦在河北道站稳了脚跟,向北可直取安禄山的范阳老家,向南可直抵东都洛阳。届时,潼关之围不但立解,还是关中**大举东出的大好时机。如此,天下乱局可在两年内彻底平定。 从高仙芝所拟定的方略中,李隆基看到了极大的可行性,甚至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希望。 因而,皱眉摇头,又转而变成了啧啧称赞。 杨国忠则若有所失,看来高仙芝的忤逆圣意并没有带来他预想中的效果。 “杨卿且看看,高仙芝的方略,如此天下大事可定……” 杨国忠满怀着好奇与沉重将高仙芝详尽的方略上书看了一遍,才不得不佩服,此人不动有用兵之能,还颇有大局观。很明显,他比死去的哥舒翰更适合这个兵马大元帅的差事。 只不过,杨国忠还暗暗腹诽着,既然已经做了兵马大元帅,又何必还把着中书令的印信不放呢? 现在天子既然首肯了高仙芝的方略,自然也不会收回他身兼的中书令差事。 君臣二人足足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杨国忠忽而想起了押解进京的阿史那从礼,自己收了此人价值不菲的和田玉,此人却已经身陷囹圄,这对他的口碑会有所影响,毕竟收了钱不办事的骂名,杨国忠还没无耻到不在乎的地步。 “圣人容禀,阿史那从礼通敌案已经审结,其证据多为不实臆测,并无坐实……” 李隆基疲惫的抻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说道: “朕知道了,你全权处置就是!” 阿史那从礼究竟有没有通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晋对他释放的善意给予了充分的回应,这就足够了。也正是这份回应,才促使他下定决心在天下大事底定之前,对秦晋施以笼络之法。至于秦晋与阿史那从礼之间的争斗,李隆基并不像过多的干预。 然而,如果秦晋并没有将阿史那从礼押赴长安以待圣裁,而是先斩后奏,虽然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李隆基就只能选择另一种态度了。 如此过了大约三五日功夫,政事堂内的宰相杨国忠与魏方进几乎同时收到了一封有千钧之重的书信。 杨国忠与魏方进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冠带都不及换过,就急吼吼的赶赴兴庆宫中面圣。 “圣人,安禄山求和了!” “甚?” 天气闷热,李隆基本来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十分难受,听到杨国忠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整个人如坠冰窖,立时来了精神。 “你再说一遍,谁求和?” 杨国忠比魏方进先一步到了兴庆宫,他有几分抑制不住内心中的兴奋,安禄山求和这等大事意味着战事可能和快有出人意料的转机。 “这是安禄山伪中书令严庄的亲笔信,托商贾送入臣的府中,请圣人过目!” 伪燕的中书令严庄这个人在安禄山起兵前只是个无名小卒,朝野上下听说过此人的恐怕不超过两手之数,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昔日的无名小卒甚至可以让大唐的天子都为之动容。 “快拿来朕看!” 李隆基也想看看,安禄山是如何要求和的,且先不论朝廷是否答应求和,仅仅是求和这个举动就有可能暴露了伪燕的外强中干。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于炎炎夏日的闷热中,不啻于一缕微凉清风。 严庄在亲笔信中所提的条件,李隆基看后直皱眉。 大致有有三点。其一,安禄山向大唐天子称臣,但保留天子尊号。其二,唐朝须将河北道、河东道、以及都畿道作为安禄山的封地。其三,君臣名分重新定下以后,双方罢兵言和,各自相安。 李隆基看罢之后,并没有愤怒,安禄山提的条件的确是狮子大开口,任谁做皇帝都不可能答应。但何谈嘛,总要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甚至在暗想,如果安禄山再退两步,仅要河北道为封地,去皇帝尊号为异性藩王,自己有没有可能答应。得出的结论竟是有很大的意愿会答应。 然则,这种讨价还价的事怎么可能出自天子之口呢?甚至都不应该出自于宰相之口。 经过了初时的激动,大唐天子李隆基很快平复下来,这份何谈的条件,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他也没有当即表态,而是直视着杨国忠询问意见。 “杨卿以为如何?” 杨国忠早在来的路上就大好了腹稿,就等着天子发问呢。 “臣以为,此事不宜公开,可由臣负责与严庄联络。若可缓和局势,朝廷休养生息三两载,不愁不能一举踏平了安贼逆胡!” 杨国忠说的热血沸腾,一面又观察李隆基的脸色,见他神情似乎颇有赞许之意,才壮着胆子将准备好的话和盘托出。 “臣窃以为,朝廷的底线,只允许河北道一地为安贼封地,必须去皇帝尊号,改称王,称臣。” 这些都与李隆基隐隐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作为天子,李隆基绝不会做表态的。 “此事还有谁知晓?” 杨国忠刚要回答只有他一人知晓,却听殿外黄门大声道: “门下侍中魏方进觐见!” 听到魏方进求见,杨国忠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此人如此急吼吼的求见,难道也是接到了严庄的求和信? 果不其然,魏方进被获准入殿以后,也向李隆基呈递了同样的一封书信。 君臣三人商议了好一阵,其实主要是杨国忠和魏方进商议,李隆基更多的时候仅仅是坐在榻上旁听,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魏方进认为,杨国忠所设置的底线还不够,必须让伪燕裁撤人马,达到规定数目,如此才可以进一步解除他们对朝廷的威胁。 也就是当着天子李隆基的面,杨国忠忍住了没有骂魏方进迂腐愚蠢。 安禄山手握大兵,虽然潼关新败,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猜测人马这等自断臂膀的行为,就算傻子也未必会做吧? “魏相公,裁撤人马倒好说,不知当由谁去与之密议呢?” 魏方进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杨国忠问的一愣,然后才勉强回答道: “自然是有司派人前去,难不成让负责统领国政的宰相去?” 杨国忠却揪住不放,继续问道: “不知魏相公以为,有司何人妥当?” “这,这个……” 魏方进只是顺口胡说了个建议,实际上哪有什么合适的人的标准呢?他所为的不过是在天子面前争一下宠,表现一下自己而已,但在这方面他显然不如杨国忠专业。 被问的哑口无言,杨国忠并没有打算放其一马,而是趁胜追击。 “倘若按照魏相公这等条件,也不用议了,难道指望着安禄山傻了脑袋,会自断臂膀?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想拖延点时间而已。” 杨国忠最后这句话深得李隆基心意,也是他所担心的。 “杨卿说说,逆胡是如何打算拖延时间,朝廷又如何具体应对处置?” 杨国忠的想法很周祥,一则抱着宁可信其成的态度与伪燕密议何谈,二则,又可用拖延时间作为遮掩的幌子。就实而言,两者虚虚实实,都可以当真,也都可以不作数。 如果伪燕安禄山需要拖延时间,唐朝也同样需要拖延时间。 最终,李隆基决断,以杨国忠全权负责此事,并严令魏方进不许对外吐露一丝一毫的消息。 与此同时,李隆基又立即将这个严庄送信的意外急递告知身在潼关的高仙芝,让他有所准备。孰料,高仙芝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明确强烈的表达了反对,甚至建议杀掉那些为逆胡送信的商贾。理由很简单,士气可鼓而不可泄,一旦与伪燕谈判,不仅会使唐朝威望尽失,还会使得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士气再度萎靡。 李隆基没想到高仙芝会公然反对,他立时觉得陷入了两难境地,最为倚重的元帅居然不赞同这种方略,实在令人头疼至极。 第三百七十二章:恶战在眼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二章:恶战在眼前 身为大唐天子,李隆基肯定不会放下身段,请求臣下来同意割地求和的方略。这个难题自然要交给他所信赖的宰相,然而杨国忠素来与高仙芝不睦,魏方进倒是与高仙芝没什么旧怨,可此人的话究竟有没有分量,也是令人怀疑的。 思来想去,李隆基想到了身体渐趋好转的高力士。高力士与绝大多数的宦官不同,在朝野上下有着广泛的好口碑,而且无论人脉与声望都是远胜于其他朝臣的。不如让高力士走一趟潼关向高仙芝陈明缓兵之计的利害。 “你去一趟潼关吧。” 李隆基直截了当,对随侍在身侧的高力士说道。见高力士的反应似乎稍有迟疑,他不免又充满了疑惑的问道: “如何?可有不同的看法?” 高力士不再迟疑,正重的回应道: “圣人让老奴去潼关,老奴责无旁贷,但老奴担心高相公过于忠直,不肯轻易转变啊,到时无功而返,辜负了圣人的期望。” 果不其然,李隆基暗叹了一声,自己对高力士的判断当真没错,就连他都不报多大希望。但此事又必须为之,他略一思忖便断言道: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了才知道,实在不行……” 李隆基忽然停顿了,将那句颁下敕令的话收了回去,如果用敕令就能解决的话,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让高力士去做说客呢?主动向安禄山低头的名声,他担不起。 “总之尽力而为吧,朕相信,高仙芝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见到天子一意坚持,高力士躬身应诺,表示当天便动身赶往潼关。李隆基对此大为满意,又反复叮嘱道: “潼关自边令诚死后,就没了监军,你可以探听一下,军中可有不同的议论。” 其实,李隆基一直在挑选能够在潼关监军的合适人选,但碍于身边的资历人望足够的宦官在长安兵变中死的死,获罪的获罪,可以挑选的人凤毛麟角。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比较忠厚,又能力不俗。 “是时候将张辅臣调回来了,听说他在河东道还算有些作为,不如让他到潼关去,也算人尽其用。” 对此,高力士亦深表赞同,张辅臣其人对天子忠心耿耿,又为人忠直,不会像鱼朝恩、程元振那样争权夺利,尽干些小人勾当,以至于坏了国事。 “只是河东大部屡受河北道叛军侵扰,短时间内怕是不容易返回长安。” 张辅臣本来是奉了圣命到河东道去寻封常清的,但他动身以后,安禄山叛军就已经彻底控制了河北道,更大举向太原进兵,围城数月不退。于是,张辅臣被迫在石皱汾州等地滞留,并召集了部分星散的河东军与叛军对峙。不过,终是因为势单力薄而难有效果,只能在叛军的围追堵截下,疲于奔命。 直到上个月,史思明在河北道大败,张辅臣这才缓过了一口气,趁机进入北都太原。 但是,整个河东道的形势依旧不容乐观,到处都有叛军的影子出现。就好比与蒲津隔河相望的河东城,就差点落于叛军孙孝哲之手。 河东城乃是关中与河东道的交通咽喉之地,一旦失守,朝廷势必将再次失去对河东与河北抵抗**的微弱联系。 “这个好说,秦晋不是刚刚打赢了河东城之战吗,让他派人去太原接送张辅臣。” 李隆基认为,对秦晋就要人尽其用,既然他有胆子在河东主动找叛军的晦气,自然也就有足够的能力,肃清太原到蒲津之间的交通道路。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李隆基顿感一阵兴奋。 自从去年东都洛阳陷落以后,朝廷与河北道及河东道,乃至两淮江南都仅仅能维系微弱的联络。其中主要原因就是关中通往各地的主要道路均被叛军的势力所波及,已经无法安然畅通。 秦晋的神武军一向以强悍面目示人,现在让他去与安禄山叛军作战,也正好是物尽其用。 “可敕令秦晋,让他务必清理太原往蒲津道路上游荡的叛军。” 高力士对此也深以为然。 “老奴以为,既然让秦晋率军在河东作战,不如委以军使的差遣,如此联络散落各处的**,也好事半功倍。” 这个建议的初衷是为了尽最大可能整合散落在河东道南部各郡的**,但李隆基听后却直摇头,并没有同意。 原因很简单,他只能让秦晋用冯翊郡太守的名义,而绝不会使其以军使的名义将手名正言顺的神到河东去。既用且防,是李隆基最基本的原则,绝不能任由秦晋在地方上无限制的扩大影响力。 但思忖了一阵之后,李隆基忽然开口道: “委皇甫恪为河东道南部五郡观军容使,由其负责提调,配合神武军。” 高力士眉头紧皱,军中最忌讳的就是令出多门,天子将皇甫恪抬出来,明显是没安了好心,只怕会挑起二虎相争啊。不过,担心终归是担心,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无意劝阻天子。 不管怎么样,天子这么做都是以固权为根本,他又有什么理由劝阻呢? 辞别天子之后,高力士不顾病体初愈,连夜动身赶往潼关。随着高力士一同驰出长安城的,还有另一支马队,不过目的地却是经由冯翊郡赶往黄河东岸的河东城。 …… 为了解决皇甫恪麾下朔方军在战斗中的减员问题,秦晋除了将阿史那从礼的旧部打乱重新整编之后,全部补充其中,还在征召了当地的良家子,大量的组建团结兵。军资用度一律由当地府库负责,而日常训练,则全部用神武军的固有办法,抽调部分军将,予以提点指挥。 秦晋这么做是想在不造成朝廷误会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武装当地百姓,以至于叛军来了,能有些还手之力。 皇甫恪在观摩了秦晋练兵的法门之后,不禁啧啧称奇,如此看并无任何奇特之处,如何就能使一支新成之军,打败了身经百战的朔方军? 一开始,皇甫恪以为是秦晋在藏私,但直到神武军陆续从冯翊感到河东城以后,他才发现,神武军自身亦是用此种练兵之法。更令他感到佩服的是,秦晋对于神武军中的一切,并不忌讳告知皇甫恪。甚至于对皇甫恪的要求一律有求必应。 如此种种,皇甫恪甚至有些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有一丝羞愧。毕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去揣度他人了。与之相反,秦晋本人对皇甫恪却坦坦荡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由此,皇甫恪对秦晋这个年轻人也越发的服气。 据秦晋推断,燕军在河东城失败以后,并没有全部返回黄河以南,而是向东驱驰,以躲避乌护怀忠的骑兵。 但**的这种优势仅仅是暂时的,一旦燕军站稳脚跟,只要士气一恢复,就立马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他们失去了此前突袭的优势,又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处境势必将变得艰难。 新近大量组建的团结兵虽然在人数上可以做一定程度的弥补,但是终究成军日短,很难在短时间形成足够的战斗力。秦晋可不指望这些团结兵能够再次创造出新安城下的奇迹,毕竟奇迹可一而难再二。他才不会将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不可靠的奇迹上。 因而,调神武军到河东城,就成了最好的办法。一万神武军,以及由冯翊当地良家子组成的一万辅兵,在河东城大战的七日后顺利陆续抵达。 秦晋的目光不仅仅盯在河东城一城一地,河东城属于河东道河东郡,原本是河东郡的郡治,但郡太守和县令都在上一次的叛军侵占后不知所踪,可以说整个河东郡都陷于各自为战的情形之下。 为了增强河东城的自保能力,沿着湅水的一干县城就成了他的目标。虞乡、解县、安邑以及湅水以北的桑泉,宝鼎。这些地方都是河东郡的富庶之地,如果整合起来,足以捆成一股实力可持续的抵抗力量。 秦晋以及神武军的能力有限,在没有朝廷大力支持,以及足够名义的前提下,很难肃清河东郡以外的河东道各郡,因而他只能立足于眼前,为朝廷保住关中通往河东道的津要之地。 至于全局大战,只能看顿兵潼关的高仙芝了。 “听说高相公在商阳关一战斩首十万,叛军兵锋遭遇重挫,咱们少说也可以安稳个三两月了吧。” 卢杞被从河工营里重新启用,继续带领神武军,而今他来到河东城之后,深为自己错过了河东城下一战而惋惜。因此,他口中对潼关大胜的传言表示赞叹,又言及可以制止刀兵三两月,实际上心中比任何人都希望马上就能与叛军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大仗。 秦晋如何能看不出卢杞的想法?笑道: “别着急,调你到河东城是作甚的?早晚有一场恶战在等在前面。” 可说到恶战的时候,秦晋脸上的笑容却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恶战在前,神武军究竟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呢? 第三百七十三章:莫名成驸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三章:莫名成驸马 “朝廷有天使到!” 一行人正于湅水河谷溯流而上,查探附近地形,以做大战之前的绸缪。骤闻天使再次抵达河东城,秦晋心中总是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封赏的天使刚刚离开三日,如何便又有天使过来了?难道是同一拨人遇到了意外,又原路折返? 在回去的路上,秦晋很快又推翻了这种想法。 从传讯军卒有限的消息中,秦晋判断这些人应该是完全不同于封赏天使的另一路人,否则就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将自己从视察军务中急急叫回去。 抵达河东城以后,秦晋果然没有推断错,但是此来的却是传达天子敕令的中使。 但让秦晋意外的是,敕令的对象也并不仅仅是秦晋一人,还包括刚刚恢复了唐将身份的皇甫恪。 “冯翊郡太守秦晋,上前,有天子敕令。” 那传达敕令的中使,也就是宦官,并没有当中宣读,而是将手中的敕令直接交付在秦晋手中。接着又看向了秦晋的身后,“皇甫恪上前,亦有天子敕令……” 也就是这一瞬间,场面立时就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气氛。 秦晋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一干神武军上下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皇甫恪接到的敕令究竟是什么内容?神武军上下对此极为好奇,甚至超过了对秦晋手中那道敕令的好奇。 “某在此地使命已了,但还有使命未完,就不多耽搁了……” 敕令传达完毕,中使拒绝了秦晋请其入城的邀请,甚至连河东城都不进,就急急忙忙的赶回了黄河以西。 很快,两道敕命的内容便当众揭晓。天子命神武军率领神武军务必肃清北都太原通往蒲津的一切叛军,然后再接回滞留于太原的张辅臣。 这道敕命给了秦晋调神武军在河东道展开大战的合理名义,不算是个坏消息。但当他得知了天子传达给皇甫恪的敕命内容时,却无论如何也难再笑出来。 皇甫恪摊着一双手,在秦晋的面前,表情颇为尴尬。 因为天子刚刚对他委以了河东道五郡军容使的差遣。也就是说,蒲州、绛州、慈州、晋州、泽州五郡的**,他都有权提调节制。 如此任命,比起造反之前的蒲津守将,已经是天差地远之别。 “天子如此厚此薄彼是何居心?” 皇甫恪毫不讳言,直接道出了他对天子这两道敕命的不满,就算傻子都能看出来,其中充满了浓浓的恶意,就是要让他们两个产生不满和隔阂,乃至争斗。 秦晋暗暗冷笑,身为天子当然不希望看到掌兵权的地方官与武将的关系过于和睦,自己将河东城一战的大部分功劳都让给了皇甫恪,相信朝廷上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李隆基一定会对他与皇甫恪之间的交好而感到如鲠在喉。 如此之下,李隆基竟使出了如此卑鄙的手段,希望他与皇甫恪因此而生了龃龉,然后互相争斗。 秦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要镇定,要冷静,绝不能被愤怒驱使了头脑。 现在看来,皇甫恪对天子的任命并不买账,反而还大为不满。这一点还算让秦晋安心,但是个人品格不管再怎么高尚过人,权力在手之后都会产生潜移默化的改变,就算皇甫恪本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那么皇甫恪的部将呢?他们和神武军之间,可是还有过一战之仇的啊。 想到这里,秦晋立即就开始预计最坏的结果。 其实最坏的结果不外乎两种,一是神武军避免与皇甫恪的朔方军争权导致内斗,全数撤回黄河以西的冯翊郡。二是神武军和皇甫恪争个两败俱伤。不论是哪一种结果,最终得了便宜的都将是安禄山的叛军。 所以,处理好与皇甫恪之间的关系就成了秦晋此刻所面对的主要问题,万不能让李隆基阴险的想法得逞。 见秦晋久久没有回应,皇甫恪干脆了当的表示: “老夫不奉敕命,仍旧听凭秦使君节制!” 皇甫恪的确没有脸接下这道敕令,谁都知道河东城一战的功劳是秦晋让给他的,而且秦晋自从与之达成了协议之后,一直对其麾下的朔方军多为照拂。而今一场大战之后,自己反倒侵吞了本该属于秦晋的果实,岂非要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被人骂做忘恩负义? 秦晋摇了摇头。 “皇甫将军不可冲动,之前你我还在头疼没有名义整合蒲州散落的**,现在天子将名义送了过来,交在你手,与我手又有甚区别呢?只要你我能够齐心协力,不愁肃清整个河东道的伪燕残敌!” 思忖了一阵之后,秦晋决定妥协于现实,就让皇甫恪顶着河东道南部五郡军容使的差遣又如何?神武军不也是有着名正言顺的借口,在河东道清剿安禄山的叛军吗?区别只在于,没有插手河东地方的权力而已。 皇甫恪仍旧极力反对。 “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夫就是再反唐也不会接受这种敕令。否则,老夫岂非要背着忘恩负义的骂名,仁人戳脊梁骨?” 皇甫恪说这话并非是惺惺作态,自从京中的亲眷族人都在“厌胜射偶”一案中被杀光之后,他已经无所牵挂,反唐不反唐,这一生都充满了悲凉与失败。难道现在为了区区五郡观军容使就要给躲在后面使坏的天子做搅屎棍? 不可能! “秦使君,请恕老夫难以从命!” 尽管秦晋做出了足够诚恳的姿态请皇甫恪来接下这道敕令,但皇甫恪依旧情绪激动的予以拒绝。 一时之间,反倒让秦晋有点无所适从,如果皇甫恪不接敕命,不做观军容使,恐怕结果比之前预料的还要坏上三分。如此一来,天子只会认为他秦晋是幕后的主谋,阻挠皇甫恪就任五郡观军容使,与朝廷阳奉阴违搞对抗。 “老将军,难道要置秦晋见疑于天子吗?” 既然皇甫恪毫不讳言的再三拒绝,秦晋也就不再掖着藏着,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皇甫恪没料到秦晋的态度居然如此坚决,但对于自己将陷秦晋于不忠的话,还是有些愣怔。但他何等的聪明,也只是愣怔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秦晋话中之意。也就是这一阵愣怔,愤怒和激动立时被驱散的全无踪影,冷静下来的皇甫恪顿觉浑身冷汗直冒。 “老将军请万勿推辞!” 他看着秦晋,呆立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老夫从命!但有言在先,老夫只管朔方军,余者一概不理!” 终于,秦晋长长的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远在长安的天子的浓浓恶意,距离远了,自己在与天子的博弈中反而愈发的处于下风了。天子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竟然使得他必须心甘情愿的接受这种不公! 如此一番折腾,所有人高涨的热情都在瞬间跌入谷底,神武军与朔方军之间的关系,也从紧密合作转而变的微妙。 但皇甫恪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在接受了秦晋的建议以后,当仁不让的接下差遣,然后又上了谢表。除此之外,便凡是都一如往常,日日与秦晋在一处,商量着接下来的筹谋。 就在所有人以为天子的幺蛾子到此为止之时,杜乾运赶到了河东城,并带来了从长安传回的秘密消息。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杜乾运见了秦晋之后没等寒暄就是一通莫名其妙的贺喜,引得一旁卢杞极为不快。 “杜乾运,别在哪卖乖了,有甚事,痛痛快快说出来!” 杜乾运嘿嘿一笑,对卢杞的呵斥毫不在意。 “卑下得到确切消息,天子召霍国长公主入宫,商议招使君为驸马事!” “此事当真?” 不等秦晋说话,却是坐在秦晋右手边的皇甫恪发问了。 “千真万确,绝不会有假!虽然消息尚未公布,但却是从霍国长公主府中传出来的!” 这可真是大出所有人之意料啊! 等到杜乾运说出李隆基将要招秦晋为驸马的消息时,卢杞忍不住笑了,看向秦晋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点同情和促狭。 “还真是好消息,值得一贺。杜乾运,这回是卢某错怪你了!” 卢杞出身范阳卢氏,乃首屈一指的大族子弟,向来瞧不起像杜乾运这种商贾出身的低贱人,今日说了一句错怪,顿时令杜乾运涕零莫名,激动不已。 “末将为使君一贺!只不知是哪家的公主?” 与此同时,裴敬也跟着凑热闹,开始掰手指头数着适龄未嫁的公主。 “是虫娘,裴济之亲口告知卑下!” amp;quot;原来是她,今年刚满十六,果然......amp;quot; 皇甫恪却不似秦晋的一干部将说笑自如,在他看来,这几个人简直就是在幸灾乐祸,哪里是什么恭喜贺喜。尚天子之女,做大唐的驸马,在杜乾运这种商贾出身的低贱之人看来,自然是邀天之福。但大唐的驸马,于各地望族之间,可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且先不说驸马要在公主面前称臣毫无男子尊严,就是大唐公主放浪在外的名声,驸马这顶帽子早就绿的让人发指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二位合一体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四章:二位合一体 秦晋面色阴沉,虫娘的婚事早在在长安兵变之前,他就隐约听到霍国长公主府中传出的风声,之前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的谣言,不想竟是真的。但李隆基明明恨透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将亲生女儿嫁过来呢? 其中的因由不难揣测,秦晋只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李隆基的目的,加上此前在阿史那从礼一事上的示好举动,很明显,这是在一面限制,又一面拉拢。 想到这里,秦晋不免对李隆基有几分佩服,年过古稀的老迈天子原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这一点尤其是在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强势天子身上,尤为难得。 既然李隆基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秦晋没有理由不尽心配合,但这一则消息毕竟是私自探听得来的,在一切未及公布之前,无时不刻都充满了变数,没准李隆基明日一早就后悔了呢。 然而,李隆基并没有后悔,第三拨天子中使于次日一早抵达了河东城。 旬日之间接连来了三拨天子使者,这在神武军上下不觉得如何,但对皇甫恪以及冯翊郡跟过来的属官眼里,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恐怕放眼整个大唐,能得天子如此关照的郡太守,也只秦晋一人了吧。 天子中使正式送来了天子诏书,虫娘已被封为寿安公主,择吉日下嫁秦晋。 不容秦晋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事实上也由不得秦晋拒绝,这是李隆基开出来的条件,哪怕李虫娘是个名声极坏,又其丑无比的女人,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这一回传达诏书的宦官不再像先前那拨一般,避之唯恐不及,痛快的答应了秦晋的邀请,入城宴饮休息。 只不过秦晋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招呼这位天子使者,仅仅陪同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告罪而去,好在这位宦官与监军景佑有旧,有景佑负责招呼也不见失礼。 天子此前让秦晋从太原接回张辅臣,路上并不太平,晋州等地大部被叛军所占领,若想打通太原到蒲津的交通,就必须肃清此间州郡的叛军。 说实话,让秦晋守城到有几分底气,主动去攻击叛军,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取胜或许不难,但难免会使神武军伤筋动骨。 所以,秦晋必须在事前做足周密的调查与准备。 …… 皇甫恪也在为肃清晋州等地的叛军而头疼,他和秦晋约好了午时之后于县廷议事,此刻距离午时还有小半个时辰,他穿戴整齐了准备动身前往县廷。 他身边的一名青衫文士似乎对皇甫恪有几分不满,仍旧不管不顾的跟在后面唠唠叨叨。 “将军,天子有敕令在,这五郡观军容使做的堂堂正正,又何必拘泥于私恩私怨?” “陈劫,老夫警告你,这等话再不许说出口,老夫与秦使君同进同退,现在是这个想法,往后也是这个想法,不会改变!” 陈劫跺脚责问道:“老将军在怕甚了?朔方军名正言顺,正是扬眉吐气开创新局面的大好机会啊!” 皇甫恪猛然站住了,回头瞪着陈劫,陈劫紧跟在后面,猝不及防之下,竟险些撞在他身上。 “怕?老夫戎马半生,何曾怕过?但现在老夫真的怕了,怕的不是秦晋,也不是安贼,而是自相残杀,令亲者痛,仇者快!” 皇甫恪略一停顿,又疾言厉色的质问: “陈劫,老夫问你,你要做自相残杀的举刀人吗?” 说话间,皇甫恪的右手已经攥紧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仿佛只等陈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就会抽刀而出,取其首级。 陈劫如遭雷击,浑身一阵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确希望皇甫恪与秦晋一较高下,甚至存了让皇甫恪取秦晋而代之的念头。其实,皇甫恪的部将里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但他却万想不到,皇甫恪的态度如此坚决。 再看到皇甫恪眼神里迸射出的杀意,陈劫的心思彻底冷了,知道皇甫恪断然不会采纳他的意见,甚至一言不和自己还有身首异处的可能。 半晌之后,陈劫一揖到地。 “老将军高义,在下自愧弗如!” 皇甫恪放弃了这个看似极好的机会与秦晋争权,这在陈劫看来,的确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他虽然不赞同,但此言倒有七成出自于真心。 “回去告诉那些心思浮躁的兔崽子们,谁再起这个心思,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是,在下明白!” 皇甫恪大踏步出门,迎面却正遇上了急吼吼赶来的冯唐。 冯唐是皇甫恪麾下的亲信骁将,曾只身赴险,在同州城内被秦晋的部将活捉,后来因缘际会之下,也算是不打不成交。总之从那之后,冯唐只要提及秦晋,必然连连称赞。 “急吼吼的,慌个甚来?” “将军,不是俺慌,是天子中使又来了!” 皇甫恪心中骤然打了个突。天子中使又来了?这回又要闹腾什么幺蛾子?前两天天子用两道敕令在神武军和朔方军之间挖下了一条暗沟,使得双方暗生龃龉,难道现在还嫌河东城的局面不够乱吗? 他想大骂几句,但碍于现在已经重归唐朝,如果当众辱骂天子,将来指不定会惹来多少麻烦。于是他只恶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恨声道: “真是没完没了的添乱,走,去看看!” 谁知冯唐的却一转脸,笑嘻嘻道:“不是坏事,是好事。天子派中使来传达诏书给秦使君,要招他为驸马哩!” “驸马?是哪家公主,可是天子**虫娘?” 昨日皇甫恪就在杜乾运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那个商人虽然言之凿凿,但朝廷没有正式公布之前,他也只当是传闻说笑,不想这么快就被证实了。 “不是虫娘,是寿安公主!” 冯唐对宗室的情况不了解,但皇甫恪却了解的很,此前没听过有寿安公主这个人,想必天子已经正式封虫娘为寿安公主了。 看来,天子对秦晋竟很是重视,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突兀的就给了虫娘公主的封号。 “哎,将军等等俺,末将还有话没说呢……” 不过皇甫恪哪里有心思听冯唐在那里闲扯,纵身上马便疾奔县廷而去。 他本以为秦晋一定在招呼天子中使,岂料到了县廷,却见秦晋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这让皇甫恪心中顿时一震,直觉得自己此前的决定没有错,这个秦使君虽然并不似忠直之人,但心中也是装着大唐和天下的。 “老将军当真准时,秦某佩服!” 皇甫恪尴尬一笑,翻身下马,爽然道: “莫取笑老夫,说正事,肃清五郡,秦使君可有了定计?” 秦晋道: “请老将军教我!” 皇甫恪一摆手,两个人并肩进入县廷。 “甚教不教的,使君尽弄些虚文,老夫麾下朔方军与神武军同进同退,只要使君有所命,老夫莫敢不从!” 秦晋相信这是皇甫恪出自肺腑之言,他今日再次重申这一点,想必已经解决了朔方军内部的问题。 “两军自然二位一体,同进同退,然则秦某要听的却是切实可行之法!”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回廊,进入县廷中堂之内。皇甫恪落座之后,干脆了当的说道: “切实可行之法不是没有,老夫这里有三则建议,其一,神武、朔方两军整军经武,时刻备战。其二,大力整合团结兵,使其尽快形成战斗力。其三,收拢召集散落于五郡的各部**,整合一切可以与叛军作战的力量。” 这三点建议中规中矩,实际上与秦晋的想法是如初一则,只是稍显有几分保守而已。 “河东五郡经营的好了,咱们当可以此为跳板,直捣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皇甫恪话音方落,秦晋就痛快响亮的补充了一句。 闻言,皇甫恪双目顿时发亮,他只想着如何在河东五郡内肃清叛军势力,却不想秦晋居然想得更远,甚至已经有了攻击安禄山老巢范阳的想法。初听之时,皇甫恪觉得这种想法有些不切实际,潼关、洛阳,**都是疲于应付,他们区区一支偏师,凭什么打到范阳去? 但看秦晋似乎很是自信,皇甫恪便觉得秦晋未必是空言大话。 两人正商议间,忽有甲士急匆匆而来。 “使君,外间有人求见。” “何人求见?” “对方自称河东郡长史!” “河东郡长史?” 秦晋精神为之一振,他只听说河东城易主时,城内官员要么以身殉国,要么仓惶出逃不知所踪,现在居然还有官员肯来投奔,可见还有不少人打算重新回来有一番作为。 “快请!” 此时并没有明清时期那种地方官守土有责的观念,打不过尽可以带着军民撤退转移,等到敌军撤了再重新回来。 “下吏河东郡长史孙安平拜见秦使君。” 其实河东郡的长史虽然是河东郡太守的副手,但对身为冯翊郡太守的秦晋,却是互不统属的,孙安平如果自持身份,不称下吏也没有一点问题。 第三百七十五章:名将已入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五章:名将已入彀 现在放低了姿态,自然就是表明了愿意听凭秦晋差遣的态度。 仅从第一印象而言,秦晋也觉得这个河东郡长史孙安平不是崔亮那种奸狡之人,也不同于严伦一般的曲意奉承。 “孙长史来的正当其时,此前听说县令以身殉国,郡守以下官员亦没于军中,孙长史以身幸免,实在是我大唐之福。” 秦晋的话让孙安平老脸一红,声音竟有些哽咽。 “下吏若非存着为朝廷再尽一份微薄之力的念想,哪里还有颜面再苟活于世……” 孙安平断断续续,简明扼要的将河东城此前易主陷落的进过说了一遍,原来罪魁祸首竟是郡太守范之元,此贼见叛军来势汹汹,便暗中勾结叛军主将,这才致使河东城不敌陷落。 但其中也还有诸多疑惑之处,比如守将阿史那从礼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在皇甫恪提出了这一点疑问之后,孙安平恨声道:“阿史那从礼亦与叛军眉来眼去,若非一文一武两位长吏三心两意,以河东城之坚固又何以三日便破?” 河东城就是这两个人一明一暗勾结起来,拱手送给叛军的。 说到此处,孙安平又疑惑的自语道:“也是奇怪,今次孙孝哲大军抵达,阿史那从礼又何故坚壁清野予以抗击了?” 皇甫恪嘿嘿一笑,将秦晋此前如何陷害阿史那从礼的手段说了一遍,由此使得孙孝哲恨透了阿史那从礼,因而这厮才不得不抵死相抗,否则此贼没准真就开门相迎了。 看来秦晋这一招不仅仅是绝了阿史那从礼生出二心的念头,而是阿史那从礼原本就有叛逆之心,只不过误打误撞之下,彻底断了他的后路而已。 “如此看来,阿史那从礼当真一点都不冤枉,只可以不能在河东城将其就地正法。” 孙安平讶道:“阿史那从礼如何了?难道他的谋叛之心已然败露?” “何止败露,秦某已经将其接送京师,听凭天子处置!” “阿史那从礼不过区区小将,何德何能由天子亲自裁决?” “此事说来话长……” 一时之间,三日互相交换消息,印证各自的揣测,好半晌都没能提及正题。 还是秦晋耐不住,直截了当的将话题转到了当下。 “不知追随孙长史的本郡官吏还有多少人幸存,现在虽然守住了河东城,但官署上下没有有经验的官员协调,实在不堪其难啊……” 孙安平的声音又有了几分兴奋。 “郡中官员至少还有五成躲避于乡野之间,下吏可代秦使君亲自招其回城效力。” “如此甚好!” …… 潼关,高力士抵达此地已有三天,和高仙芝的谈话也进行了三次,但每一次高仙芝的态度都很坚决,不容半分商量。 奈何高力士身负李隆基的深深期待,他不忍就此无功而返,让李隆基失望,于是决定再与高仙芝深谈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说服这位越来越倔强的大臣。 高仙芝对高力士的态度其实与边令诚也没有区别,这些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些凭借天子恩宠作威作福的幸进之人,高力士虽然资历人望都冠绝朝野,但高仙芝却也看的清楚,此人玩弄权术固然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涉及到军中事务,以及天下大事,其与杨国忠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是,对待这种人,高仙芝万不得已之下,是万不能得罪的。但既然是万不得已,就说明是有底线的,而今日高力士所求正触及了高仙芝的底线,因而他不容有半分退让。 “高相公三思,与叛军虚与委蛇,又不是真就割地求和了,只要给大唐三两年功夫,定然可以恢复元气,集中全力彻底剿灭作乱的安贼。” 高仙芝苦口婆心的解释着: “安贼占据东都,又已然称帝,断无退缩之心,之所以提出和谈,不过是存了挫我大唐朝野上下击贼的决心和士气。尤其军心士气,一旦泄了便难以再鼓……” 高力士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许焦虑,直觉告诉他今日一定要无功而返,但又不得不勉力而为的劝说着。 “军心士气都是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虚无缥缈,没的快,来的自然也就快。又不像田间的粮食,产出多少都是有一定之数的,一旦损失短时间内难以恢复……退一万步,高相公暂且收一收军心士气,先与安贼谈着,潼关的关城总不能因而就脆弱了吧?实在不行,安贼存着狼子之心,再与之开战就是,这等变通难道在战场上就行不通吗?” “确是行不通!军心士气易泄难鼓,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军心就这么泄掉,高某绝不能做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明明知道安贼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朝廷如何就不管不顾的一头钻进去?” 商阳关一战,**以死伤数万的代价才换来了一场大胜,一旦与安禄山展开谈判,因这一战而激生出的决死一战之心,便会在各种想法的合力下而土崩瓦解。有些人存在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人则想尽快草草的结束战争,还有些人怀着更多不可告人的目的…… 高仙芝从长安朝堂的烂泥潭里出来,深知朝堂上下百官的心思,也知道军中的许多武将也难以避免的牵扯其中,权臣争斗与天子固权的种种复杂态势下,潼关的二十余万大军能够形成极具饱满的战斗意志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禀相公,抓到了叛军奸细!” “奸细?按惯例处置就是,何必问我!” 高仙芝有点不耐烦,如果连军中抓到奸细这种小事都要他亲自决断,军中还白白养那么多参军司马等佐吏作甚? “今次捉到的奸细不是普通人,据说是伪燕的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 高仙芝愣怔了一阵,立时就联想到了高力士今次来此的目的,难道此人是要秘密赶赴长安负责何谈的伪燕官员? “相公是否亲自讯问?” 不等高仙芝回答,高力士就焦急的催促道:“快,快带上来见我!” 不过,禀报的军中甲士纹丝不动,只看着高仙芝的反应。然则高仙芝却在低头沉吟,片刻之后只见他猛然抬头,大声道: “捉到的所有奸细,不问身份一律枭首,首级悬挂于潼关城头示众!” 甲士应诺,领命而去! “慢着,回来……” 瞬息之间,高力士的脸都绿了,见着嗓子命令那甲士回来,但高仙芝身边的甲士又怎么可能听他的话,只做充耳不闻,大踏步离去。 见状如此,高仙芝也顾不得体面,三两步就奔到了高仙芝面前,尖声质问着: “你,你这么做,可知后果……” “高某这么做就是要彻底绝了朝廷的反复之心,对付安贼只有死战一条路,断没有取巧之处。” 高力士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只抬着手臂指指点点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他痛呼一声,才算缓了过来,但转而竟下拜低声相求: “请高相公看在某这张老脸的份上,无论如何不要杀了……” 高仙芝仿佛铁石心肠了一般,不等高力士的话说完,一把就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国家公器如何能以私情相论?恕高某难以从命……” “你,你……” 高力士又抬起手臂这点着高仙芝,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眼前逐渐朦胧一片,甚至连思维都在逐渐凝固,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片刻之后,十几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挂在了潼关的关城之上,凡有军伍从附近经过,便有人高声说明,这是叛军的高官奸细,而今被斩首示众,但有意欲勾结者,便是如此下场。 一方面,军中隐隐流传的谣言因此而烟消云散,另一方面,军中上下听闻斩首了叛军高官一个个军士欢欣鼓舞,觉得叛军败亡之日不远。 眼见着军中涌动的暗流逐渐趋于平稳,高仙芝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是高力士在三日前被他当场气的晕厥,现在回到长安城中,不知要在天子面前如何编排诋毁于他,心中抑郁忧虑难以名状。 …… “甚,都被高仙芝杀了?好消息,当为此浮一大白!” “将军莫不是被气的糊涂了?派去联络的御史大夫高载成被砍了脑袋,此前的功夫岂非白费了?杨国忠刚刚派了心腹过来协调,此时还未及离开,不若将其宰了为枉死的高载成报仇!” 安庆绪对孙孝哲的大笑很是不解,以为他被气的昏了头。 岂料孙孝哲却依旧笑道: “殿下莫要忧虑,高仙芝杀了高载成,对我大燕而言实在是不能再好的消息!死了个高载成又算得上甚……” 安庆绪大为不解,问道: “将军何以如此断言?” 孙孝哲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应了安庆绪的另一个问题。 “杨国忠派来的使者绝不能杀,立即向他说明情况,礼送回关中。” 安庆绪更是不解,皱着眉头问道: “将军不要总是打哑谜,如何又是天大的好事,如何又不能杀杨国忠的派来的使者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杨二生死难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六章:杨二生死难 安庆绪虽然已经不像起兵之初那么愚蠢无脑,但终究是乖戾而少谋的,孙孝哲暗暗骂着蠢货,如此明显的好处,也就此人看不出来。 不过,此人是晋王,又是他鼎立要推为太子的唯一人选,也只能捏着鼻子耐心的解释。 “殿下有所不知,唐朝君臣早就貌合神离,高仙芝杀了咱们派出去的使者,一定不会事先告知唐朝昏君,那昏君必然恼怒,到时咱们只要……” 尽管身在中军账内,孙孝哲仍旧压低了声音在安庆绪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听罢,感情需立时双眼放光,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竖起了大拇指。 “将军足智多谋,某这辈子只服气你一人!” 孙孝哲见他态度变幻如此之快,刚刚还一副不满欲发怒的神情,现在居然又喜笑颜开。通常变化如此快的人要么是城府极深,要么就是喜怒无常,很显然,安庆绪是属于后者。 “将军的反间计若成,唐朝昏君岂非自断臂膀?就冲这个,今夜也要一醉方休!” 提起喝酒,孙孝哲眉头紧皱,胃内忍不住翻江倒海。安庆绪的酒量不好,却又爱喝,孙孝哲昨日陪着他喝了半夜,吐的一塌糊涂,现在一想到酒的味道,就阵阵作呕。 他赶紧摇头摆手。 “某今夜还要视察军务,不能陪殿下解闷了,听说严庄从洛阳送来了十数个歌姬,何如招来助兴?” 比起让孙孝哲陪酒,安庆绪更愿意和歌姬们一起胡天胡地,立时就不再纠缠孙孝哲。 “好,将军且忙去,某便不打扰了!” 安庆绪刚要转身离去,但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一个问题,回头说道: “三日后某要回洛阳,听说老不死的病情有了反复,这个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 闻听此言,孙孝哲浑身剧震,安庆绪口中的老不死的就是安禄山,安禄山的病情朝野上下都或多或少的知道,但具体内情也只有屈手可数的几个人知晓。很明显,安庆绪得到了洛阳眼线的密报。 看来安庆绪也不全然是只知道喝酒吃肉玩女人的蠢货,关键时刻还知道轻重。不过这并没有让孙孝哲高兴起来,比起一个有所作为的太子,他更希望辅佐一个昏聩无能的太子。因为以安庆绪的喜怒无常和残暴,假使忽然强势起来,他们这些做臣下的,指不定哪天就有人头落地的风险。 “洛阳事大,殿下尽管放心回去,潼关一线有孙某在,定会传回捷报的!” 安庆绪嗤笑了一声: “别像前些日子传回败报就好!” 说罢,安庆绪甩着肥硕的身子,哼着小曲,离开了孙孝哲的中军。 被安庆绪这种蠢货鄙视,是孙孝哲的奇耻大辱。但毕竟商阳关一战败了,河东城也被秦晋那小竖子搅合了。提起这个秦晋,孙孝哲就气不打一处来,去年在新安时,也是这个小竖子坏了他的好事,想不到真是冤家路窄,难道这厮就是自己命里的克星吗? 孙孝哲不甘心,也不愿相信,这毕竟才是第二次,他一定要证明,秦晋那小竖子不是自己的克星,否则攻入潼关岂非遥遥无期了? 秦晋狠狠的打了三个喷嚏。 “不知是哪个在背后骂我呢……” 他自言自语着,现在河东城只剩下了他自己,皇甫恪带着人***往安邑夏县一带扫荡,彻底消除叛军在河东城东面的残余势力。卢杞则带着神武军向北挺近绛州。绛州在河东道也算得上是位列于前的大郡,据说史思明撤离了河东道南部以后还是留下了大约数万人,他们控制着绛州、泽州、晋州等地,为的就是将来重新夺取河东城而留一条路。 很明显,史思明也曾打起兵进关中的主意,只可惜封常清在河北道异军突起,打的他措手不及,这才草草抽离了河东道南部这一片地区。 陈千里忽然到访,见秦晋呆呆出神,不禁笑道: “使君何故出神?眼下局势一片大好,彻底平定河东怕也不是难事呢……” 秦晋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担心,是在想如果咱们顺利的恢复了朝廷对河东的控制,接下来究竟是南下攻取洛阳,还是北上直取范阳。” 陈千里的声音却低沉了下来,他似乎不愿意说,但还是直言不讳。 “恕千里直言,只怕使君既没有南下的可能,也没有北上的机会。” 秦晋想了想,便恍然大悟的笑了,陈千里说的在理,以朝廷对神武军的防范,不会将所有功劳都交给神武军的。不过,秦晋仍旧对陈千里的这种想法不以为然,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此时的唐朝朝廷,政令不出潼关,可以说潼关以外的广大郡县,虽然有很多没落在安禄山手中,但已经是各自为政了。 就算初步恢复了与各郡县的联系,地方官员们,又岂能轻巧的就将大权拱手让回朝廷? 古今中外,但凡权力转移,无不携带着腥风血雨,就算安禄山大乱被平定了,唐朝若想恢复从前一般的集权,不流血杀人恐怕是做不到的。 秦晋看了一眼陈千里,他虽然说中了天子对神武军的态度,但却还是没看清这个世道,有些想当然的天真了。他并不与之争辩,转而提起了眼前的局面。 “如果所料不差,皇甫恪当会于今夜进入安邑,最迟明日早间就会有军书送回河东城。陈兄弟特地来此,可有要事?” 他知道陈千里如果没有事,绝不会往自己这里跑,既然来了就一定有所请。果然,陈千里拱手道:“兄弟们闲得慌,特来向使君请战!” 这一部龙武军已经在河东城一战后彻底整编,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掺入从冯翊郡招募的良家子,编入神武军中。 秦晋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陈兄弟身为长史,尽职尽责就是,其他的事,自有人负责!” 编入神武军后,秦晋为了区分老神武军,便将其分作前后两军,老神武军为前军,这支新成之军则为后军。 卢杞为前军主将,这后军的主将自然当仁不让的就是裴敬了。 陈千里为后军长史,但权力与他昔日在龙武军中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仅仅作为裴敬的佐官而存在。 各军整编之后,陈千里的主要差事也就完成了,现在当然无事可做。但他要请战,难道还是为了那些旧龙武军的人吗? 见秦晋黑了脸,陈千里只做不觉,仍旧说道:“后军乃新成之军,既少训练又缺实战,说实话能否承担起应有的任务,我是不敢打包票的。而今收拾叛军偏师,不正是以战代训的大好机会吗?” 秦晋暗暗叹息,他和陈千里的关系何时到了这等地步?原本该生死相托的兄弟,现在却要时时的提防着,让人好生难过。 然则,往事已矣,各人信念追求不同,秦晋自然也不敢再对他委以重任了。自己经不起接二连三的被捅刀子,运气也不可能一直都眷顾着自己。 想到这里,秦晋又是暗暗苦笑,原来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存了对唐朝的不忠不臣之心,否则又何以要放着为人甚是端正的陈千里呢?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之后,却发现陈千里已经悄然离去,心头又泛起一阵惋惜与惆怅。 秦晋现在手头上没了多少公事,唯一需要他做的就是等,等着卢杞和皇甫恪报捷的军书。但是,他最先等来的却并非报捷军书。 “使君,使君,游骑在风陵渡一带巡弋时发现了杨将军,身中箭矢,已然昏迷不醒!” “谁?哪个杨将军?” 对于随扈甲士的禀报,秦晋满是不解。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杨行本将军了!” “杨行本?你再说一遍,他不是在长安吗,如何到了河东,还身受箭创?” 随扈甲士也是一脸的懵然。 “末将也不知晓原因,送来杨将军的探马游骑只说杨军找到他们之后就陷入昏迷之中了!” 杨行本曾在神武军中任郎将,神武军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而且负责侦查警戒的探马游骑全都出自老神武军,自然也都识得杨行本,认错人的可能性极低。 “杨行本现在何处,速带我去见他。” “已经被裴安置在驿馆,军中的郎中也赶去诊治了!” 由于杨行本来历不明,不便贸然将其带到县廷中来,裴敬心思果然细腻谨慎。 等秦晋到了驿馆之后,裴敬早就守在了此地,见到秦晋没等说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杨二差点就没命了,使君快去看看他吧。” 秦晋一边疾走,一边说着:“命保住了就好,哭甚……” “杨二身上的箭头郎中取出来了,是,是**弩箭所用!” 秦晋倒吸了一口冷气,如何杨行本身中**箭矢?但紧接着他又问道:“会不会是燕军的箭矢?” 燕军在造反前也是**,自然使用的也是**箭矢了。 裴敬摇了摇头。 “这些箭矢都是军器监新造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波浪再起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七章:波浪再起时 军器监在郑显礼的主持下,在这大半年里制造生产了数十万计乃至上百万计的箭矢,其中神臂弩就已经造了有数万张,但是这等利器自杨国忠掌权以后一张都没有拨给神武军。也就是说,杨行本身上的伤只能是**自己造成的。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弩手敢射杀杨国忠甚为倚重的堂侄呢? 难道是杨国忠造反了?朝廷对杨氏一族予以剿杀? 秦晋看了裴敬一眼,裴敬的眼睛里也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醒了,醒了,裴将军快来,杨将军醒了。” 忽然,驿馆内传来了郎中兴奋的呼声,秦晋再不耽搁大步进入驿馆。 杨行本醒了,但仍旧面无血色,极为虚弱。 “使君有话就快些问吧,杨将军精力耗费几近枯竭,需要静养才是。” 秦晋点了点头,来到杨行本的榻前,轻唤了一声。 “杨二,我是秦晋,究竟是谁害的你这样?” 裴敬也跟在秦晋的后面,催问着:“快说说,究竟是哪个……” 杨行本禁闭的双眼吃力的睁开,飘忽的眼神好半天才聚焦在秦晋的脸上,在确认面前的人就是秦晋以后,他忽然情绪激动了起来,只是口中咕噜着,却不知说的什么。 秦晋忙安抚杨行本,让他的情绪安稳下来,好不容易杨行本才费力的吐出了三个字,虽然声音仍旧微弱,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高……仙……芝!” “怎么会是他?” 秦晋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真让自己猜中了,杨国忠果然要被朝廷诛除了? 不过秦晋再想细问,杨行本却再度昏睡了过去,任凭秦晋摇晃只是不醒。 骇的一旁郎中赶忙提醒道:“使君轻点,使君轻点,杨将军重伤虚弱,经不得大力摇晃……” 秦晋这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竟差点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幸亏裴敬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才没有当众失态。 “裴敬,速去调来一千人马,将驿馆层层护住。杨行本在此的消息要极度保密,除你我以及现有的知情人外,不许再吐露出去!” 眨眼间,秦晋疾言厉色的下了一连串的命令,仿佛连口气都为之紧张凝固了。 裴敬将秦晋的命令一一安排下去,这才忧心忡忡的说道: “使君,莫不是高仙芝清君侧,反攻长安了?” 说实话,裴敬不大相信天子会主动除掉杨国忠,反倒是高仙芝主动动手,除掉杨国忠的可能性极大。 此时秦晋也是一脑袋雾水,他也做如此猜想,但以高仙芝的为人,说他搞什么清君侧也太让人意外了。想了一阵,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定是其中有一些不为自己所知的事情。 但究竟是什么事,也只能等杨行本醒来才知道了。 “不对啊,如果高仙芝那里有了异动,契苾贺一定会派人送来消息的,如何咱们这里一无所知?” 裴敬忽然又提出了更令人费解的一点。 “契苾贺也未必知道,听说他至今还在商阳关,远离高仙芝身边,没有反应也是很可能的……” 两个人东猜西想的揣度推测了好一阵,最终也没得出个合理的结论,于是干脆放弃了猜想,只等着杨行本醒过来,然后再揭晓谜底答案。 神武军后军各项军务离不开裴敬,他只能先一步告退。秦晋于军中无事,便留了下来,专候着杨行本,等他醒过来。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其间皇甫恪与卢杞陆续送回了军书,皇甫恪果然如意料一般进入了安邑城中,但也有意外之事,他在安邑以东五十里外的夏县发现了为数众多的燕军。卢杞送回的消息则更是令人紧张,绛州的闻喜、绛县一带竟然屯聚着数万燕军。他不敢贸然发动进攻,只能坚守待命。 秦晋立即返回县廷,招来了裴敬与陈千里二人,现在城中可以商量的只有他们。 “当此之时一动不如一静,叛军虎视眈眈,若是我军疲于两线作战,恐怕将陷入不利局面。” 陈千里在简单分析了一阵之后,直截了当的向秦晋建议,既然如此不如就以静制动,绝不能贸然发动进攻,而陷入两线作战的两难境地。与陈千里的极度保守不同,裴敬却以为可以可以一战。 “神武军不能两线作战,专攻一线或许可成。” 秦晋也偏向于陈千里专攻一路的建议,于是便让他详细讲述一遍。 “皇甫恪在安邑只要牵制住夏县的叛军即可,神武军则以前后两军迅速北上,击溃盘踞在闻喜与绛县之间的叛军!” 现在的神武军经过整合扩编以后,人马已经超过了三万人,虽然前后军的战斗力并不等同,但总算有了可以一战的资本。 陈千里亦是双目放光,他本就想对后军以战代训,现在裴敬的建议正暗合了他的想法。 “好,传令卢杞,就地监视叛军,可以派遣人马试探虚实,然后寻找战机……” 在让卢杞试探闻喜与绛县之间的燕军同时,秦晋也令裴敬点起后军八成的人马,随时准备赶赴绛州。 次日掌灯时分,卢杞的军书终于又送了回来,盘踞在闻喜绛县之间的叛军并非史思明的嫡系精锐,战斗力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由此更增添了秦晋一战的信心,当即就令裴敬率师开拔北上。 这一次,秦晋仍旧给予了裴敬足够的信任。现在的裴敬经历了两次的打击之后,已然迅速的成熟起来。 简单而又庄重的誓师大会之后,连最后一批开赴绛州的神武军后军也离开了河东城。秦晋于城头凭栏远眺,在后方等待战况消息,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难熬,远远不如在前线冒死厮杀来的痛快。 一阵风自西南刮了过来,已然透着微微凉意。秦晋忽然意识到,秋天就要来了。 “使君,使君,杨将军醒了,醒了……” 郎中欣喜若狂的声音,肆无忌惮的在城墙上响了起来。秦晋扭头正看见急吼吼跑过来的郎中,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郎中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心虚的低下了头。 “何时醒的,可无大碍了?” “回使君话,刚醒,可进流食了,卑下以为杨将军身体已见好转。” “好!有赏!” 说罢,秦晋急不可耐的赶赴驿馆。 由于河东的局势忽然吃紧,秦晋短时间内就忽略了杨行本事件。而且,派往长安的人也带回了长安无事杨国忠安然无恙的消息。只是潼关方面仍旧没有消息传回来,似乎水路与陆路的通新渠道都人为的被切断了。 这也是让秦晋最为疑惑的地方,好在不是长安大乱,这就没到自相残杀的地步,现在杨行本醒过来了,一切谜底即将揭开。 秦晋抵达驿馆时,杨行本喝了粥又沉沉的睡过去,于是只好让郎中上前将其叫醒。 “杨二,究竟是何人射杀于你?” 杨行本虽然还十分虚弱,但精气神却与数日前大不相同,只见他长叹了一下。 “一言难尽,末将是受了杨国忠的牵累!” “杨国忠的牵累?” 秦晋心中还是咯噔一下子,难道杨国忠和高仙芝的冲突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使君可是伪燕朝廷派了人到朝廷请和?” “请和?” 杨行本的这一问,远超秦晋意料,什么是请和?难道安禄山不想灭唐了?那局势的发展可就与他熟知的历史进程彻底大相径庭了。 “说是请和,其实就是拖延时间而已,末将以为一定是孙孝哲捣鼓出来的诡计。可是杨国忠却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面撺掇着天子同意,一面又派了末将等人到孙孝哲军中去谈判具体细则。” “原来如此!” 答案竟是这样,秦晋想破了脑袋也绝想不到,这短短的几日功夫里,朝廷上居然又有了大变故。但是,这又与高仙芝射杀杨行本有什么直接联系呢? 秦晋只看着他,等着他说出其中的关联。 杨行本虚弱的喘了一阵,才又轻叹了一声,说道: “末将是万万不同意与叛军和谈的,如此一来商阳关一战积聚起来的人心士气只怕要一口气泄了出去。但杨国忠一意孤行又要派末将去见孙孝哲,末将无可奈何,又想到可以趁机到叛军中一探虚实,所以就动身前往了……” 说到这里,杨行本一口气没喘匀,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好半晌才恢复了平静,重又说道: “不想刚到了孙孝哲大营,潼关就传来消息,高仙芝抓住了伪燕派往长安的伪御史大夫高载成一行人,不由分说将所有人斩首挂在潼关城头示众,以表明决一死战的心志。叛军中不少人要杀末将等人报仇,孙孝哲见无法继续谈下去,却命人护送末将等人离开了叛军军营。去时末将等人乔装商贾从商阳关以南潜出关外,回去的时候就直走了潼关,末将等人亮明身犯,反倒惹下了杀身大祸!” 第三百七十八章:奸相进谗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八章:奸相进谗言 “高仙芝部众突下杀手,末将等人不及反应,当场就有十数兄弟就射死。末将命大,虽然中箭,却侥幸逃了出来。”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耗费了杨行本过多的力气,他虚弱的喘息了一阵,又继续说着: “当时,没能进入潼关,又身负重伤,末将离开长安时只听说使君在河东城,便孤注一掷,也是老天保佑,没有扑了空,否则末将这条命恐怕就……” 在杨行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秦晋了解了其间整个过程,也可以想象得到杨行本身负重伤之下又颠簸至此的不易,他没死在路上几乎可以说是个天大的奇迹。 “你好好养伤,外面有一千甲士负责护卫,在这里没人能够再伤害你!” 杨行本忍不住双目泪流,他自问到叛军去负责谈判一方面是受了杨国忠的命令不得不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听虚实,以备来日再战。可若说他通敌卖国,那可是天大的冤枉,高仙芝辣手无情,显然是将他当做了国贼,以杀一儆百警告世人。 秦晋离开了驿馆,自从决定与盘踞在绛州的叛军偏师决战以后,他身上就有处理不完的公事,既然知道了杨行本悲惨遭遇的原因不是长安与潼关的矛盾进入了白热化,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撕破脸皮,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只可惜了杨行本,成为夹在权力斗争中的牺牲者。 回到县廷,迎面正瞧见杜乾运候在了庭院中,此人满脸的谄笑,一看就知道有事而来。 “使君回来就好,关中通往关外的几条两道都断了,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咱们的金银也运不出去。” “以前一直通畅无阻,怎么现在就不通了?” 秦晋穿过了前庭,绕过正堂由回廊往中堂而去,杜乾运则摇头摆尾的跟在后面解释着因由。 “全怪这次商阳关大战,孙孝哲吃了亏就四处设卡,所有通往关中的小路都断了,粮食也都被叛军掳走……还有高相公,也改变了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策略,彻底封死了关中与关外的通路,这回麻烦大了。” 秦晋对关中内外的交通也算有所了解,表面上看**与燕军于关内外对峙,一切似乎水泄不通,但不通的也仅仅是险关要隘,从南到北绵延千里的崤山左近通往关内的民间小路却不止一条,尤其是丹水、湘水等几大河流,更是沟通关内与江淮一带的主要通路。 现在从杜乾运带回的消息判断,一定是商阳关大战彻底激化了双方的对峙,进而才使得交通断绝。 “冯翊郡的粮食虽然也存储了一些,但只出不进,又要负责河工与将士的一切吃用,很快就会坐吃山空的。” 如果没有外部粮食持续流入关中,只怕用高粮价都未必能再买得到粮食了。而秦晋更担心的则是,关中的粮价也许会因为这次商阳关大战的后遗症而持续上涨,一旦涨到了百姓难以接受的地步,恐怕大乱就要难以避免了。 “可曾听过朝廷有应对措施?” 话刚问出口,秦晋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朝廷连关乎国命的大战都能够徇私,更何况米价了? 果不其然,杜乾运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 “相公们的眼睛都盯着潼关呢,怎么会关心米价的上涨。不过卑下刚刚收到了从长安传回来的秘密消息,说是杨国忠有意与孙孝哲讲和,正撺掇着天子呢……如果真能不打仗,也许,也许还是件好事,至少这种东西对峙交通断绝的情形会结束吧。” 两个人进入县廷中堂,分主次落座。 “别做梦了,讲和?安禄山兵锋正盛,岂会轻易的罢手?就算积极讲和,也只能是在拖延时间,到头来还是要攻入关中,灭了唐朝!” “灭了,唐朝?” 杜乾运颤抖着重复了一句,灭掉唐朝从秦晋口中说出来,就好像踩死蚂蚁一般容易,但在杜乾运的固有思维中,大唐乃煌煌天朝,就算让安禄山暂时占了上风,也不至于轻而易举的就被灭掉吧? “不相信?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安禄山无心灭唐,也是唐朝主动将刀子递了上去。天予不取岂非傻子?” “是是,天予不取,的确是傻子……” 杜乾运只连声附和了几句,脑门上已经见了汗,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忠臣孝子,但公然讨论唐朝是否天命尚在这种话题,还是心惊胆战。 “还有,卑下已经调整了方略,加了三成的价,在关中全力征集粮食,卑下只担心到了入冬时,就算再加一倍的价也难以收得到了……” 秦晋想了想说道: “好在马上就要秋收了,就算再怎么减产绝收,也算有粮食产出,勉强支应到年关应该不是问题。” “使君所言甚是,可年关过了,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年关之后的粮食需求与缺口,不仅仅秦晋心忧如焚,就连杜乾运都隐隐意识到了即将面临的困难,几乎是没有解决办法的。 秦晋轻叹了一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绛州决战在即,这是神武军在河东第一次攻坚战,只能胜,不能败,粮食千万不能出岔子。” 神武军离开长安之前曾得了政事堂的允许,可以在当地自筹粮食,这诚然是杨国忠甩包袱,给秦晋设置障碍,让他从长安府库中得不到一粒粮食,但也在另一方面给了神武军足够的自由度,使得它可以尽可能不受政事堂的影响而进行作战。 比如河东城一战,比如即将开始的绛州一战。假若神武军的粮道现在掌握在政事堂手中,轻易开战那是门都没有,恐怕神武军现在还窝在黄河以西难以东进寸步呢。 粮食问题毕竟还是远虑,对秦晋而言,神武军压上了前后两军的绛州之战才是近在眼前的最大问题,如果绛州之战攻略失败,此前的一切计划势必都要受到极为严重的影响。 杜乾运退下之后,秦晋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对着地图苦苦琢磨着手中的牌如何才能最大化的加以利用,神武军有三万人,皇甫恪的朔方军也有三万人,加起来足有六万余人,虽然规模远不足以发动一场波及整个河东道的大战,但至少可以影响附近数郡。 秦晋的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安邑附近,让皇甫恪的三万人尽数闲置在此处,似乎有些浪费了…… 长安,杨国忠仍旧没能从愤怒中走出来,杨行本之死给他的刺激太大了。对这个堂侄,他是极为看好的,甚至将其当做杨家第二代的杰出人物来培养,此次到孙孝哲军中就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可是派出去的人居然都死在了潼关,而且还被高仙芝全部砍了脑袋,一个挨着一个挂在了潼关的城头示众。 杨行本的死让他既难过又愤懑,但是对于一个手握朝廷命脉兵权的人物,也不是说报复就能报复的。 这事若想有进展只能从天子那里下手,杨国忠在兴庆宫中向李隆基哭诉了高仙芝的专断与跋扈,对侄儿之死大为抱屈,甚至一度哭的老泪纵横。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隆基虽然知道杨国忠有私心,但亲侄子的死却不是假的,见他哭的可怜,也想起了高力士在潼关碰的硬钉子,心中不免也产生了几分忿忿之感。 臣下的劝谏,李隆基在这四十余年里见识得多了,但像高仙芝这种以杀人和鲜血劝谏的,还是头一遭。如果在以往,胆敢有人如此放肆,他断然不会轻饶,然则此一时彼一时,就算再有不满,又能怎样呢?拿掉了高仙芝,朝廷还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将兵之人吗? 于是乎,李隆基反而放下了身段,缓和了态度来劝慰杨国忠。 “朕知道二郎死的冤枉,但事已至此只能以国事为重,至于二郎的家人从优抚恤,子弟可以破格提拔为官就是……” “臣替二郎谢圣人隆恩!” 杨行本在家中排行第二,因而他的亲近之人都称其为杨二郎。杨国忠重新趴在了地上,给李隆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但他根本就不在乎杨行本身后的赏赐,他在乎的是如何以此为契机打击高仙芝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尽管天子出面替高仙芝说了话,但杨国忠能够看出来,天子心中对高仙芝的芥蒂正在一点点的膨胀,积流成海之下,早晚有一日会达到目的。 离开了兴庆宫,杨国忠立时收起了脸上的悲戚之色,代之以得意的冷笑,今次觐见天子的目的达成了,不过他并没有就此而满足,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杀招等着呢。 …… 潼关城墙上一排青黑发臭的首级远远看上去骇人至极,这里面既有来自叛军的,也有来自于唐朝内部的。自从和谈事件被揭开之后,高仙芝在军中进行了一次极为严厉的清洗,凡是疑似与叛军有过勾结的人,全部不由分说,一律斩首。 在连续杀了数百人之后,军中内部的清洗又戛然而止。 第三百七十九章:清洗为军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七十九章:清洗为军心 “相公,该杀的人还没杀干净,因何骤然停止了?” 高仙芝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着正在劝说他的火拔归仁。火拔归仁在这次清洗中坚定的站在了他的一边,出力甚多,已经是他左膀右臂一般的存在。 “大战在前,若波及过甚,作用会适得其反,动摇了军心!” 这次清洗表面上看是为了清除军中与叛军或多或少有勾结的将校,以震慑警告那些心怀二意的人。但实际上却有着更深一层的意思,高仙芝在商阳关大战之后总结其中的利害得失,最让他感受深刻的就是部下的掣肘。 而这种掣肘的形成虽然有诸多因素,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军中诸将各有后台,与他貌合神离,试问这种一盘散沙的军队又怎么可能彻底打败占据了洛阳的安禄山叛军呢? 痛定思痛之下,高仙芝决意在军中进行一次清洗,原本他没打算将动静搞的这么大,但杨国忠搞出来的和谈事件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于是清理勾结叛军逆党的清洗就此展开。 高仙芝特地将火拔归仁从两军对峙的阵前调回了潼关,负责参与这次清洗。可以说,火拔归仁的表现大大超出了高仙芝的预期,这种涉及利害关系的行动一定会在军中遇到极大的阻力,但在火拔归仁的参与下,居然就无惊无险的清理掉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军中将校。 不过,高仙芝这么做的目的并非只因为夺权固权而起,他的根本所在是使军中上下一心,协力对抗乃至击败安禄山的叛军。因而,就在火拔归仁建议将清洗扩大化之时,果断的对这种可能引起失控的清洗进行了叫停。 高仙芝的担心并不为过,只要这种以清洗逆党为名的清洗在军中一旦形成了固有思维,接下来军中将要面对的最大敌人将士无休止的上下争斗,就算他高仙芝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再弥合这种裂痕与隔阂。 现在,军中几乎有八成以上的主将将校几乎都换上了高仙芝提拔起来的亲信,可以见好就收了,接下来等着他们的还有比夺权更重要的事。 “火拔归仁,你记住了,咱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再杀下去,不知又要有多少人被卷进来,人人自危之下,哪里还有对抗叛军的心思了?” 火拔归仁似乎并没有继续争辩下去的打算,反而还点头附和着: “相公所虑甚是,如果再扩大下去,惊动了朝廷和天子,恐怕还要多费唇舌。” 火拔归仁的语气中似乎对朝廷和天子并不很忌惮,反而有种轻视的意味。其实,火拔归仁对朝廷的轻视自有他的道理,绝对不是自大的狂妄。 自哥舒翰被斩杀以后,放眼朝廷上下不论威望、资历、能力可以统帅大军的也只剩下了高仙芝一人,如果天子想换掉高仙芝,或者除掉高仙芝,那就要有可以替代的人选,可天子有吗?答案是否定的,因而抱着粗大腿的火拔归仁才有了轻视朝廷的资本。 “可惜让杨行本那厮跑了,如果能将此人首级送还给杨国忠,想想都让人痛快……” 火拔归仁是哥舒翰旧部,本就对杨国忠没有好感,尤其是商阳关大战后,他得到了较为可靠的消息,此人在其中起到了一定的消极作用,因而更是恨透了此人。杀不了杨国忠,杀掉杨国忠的侄子,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只是杨行本似乎不是个庸人,还有几分本事,在身中数箭,以及骑兵的围追堵截之下居然能够得以脱身,这让火拔归仁大光其火,一直引为憾事一件。 “杨行本出身神武军,如果没有些本事,怎么可能得到秦晋的重用,然后又让杨国忠夺了回去呢?” 高仙芝对杨行本的底细十分了解,一提起秦晋他竟隐隐有些莫名的烦躁。 “秦晋?相公也太抬举竖子了,听说此寮一年以前不过是个区区县尉,若非幸进,又怎么会一越而成为太守?” 火拔归仁的话中隐隐约约透着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因何对这个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有如此恶感。 见高仙芝凝眉沉思,还以为他在担忧杨行本逃走的事。 “秦晋跋扈之名虽然在外,难道还敢以杨行本叛逆的借口来与相公为敌吗?岂非是以卵击石?再说,他身受重创,即便逃脱了咱们的追击,也躲不过老天的所命,请相公尽管放心,说不定此人已经成了山中野兽的果腹之物。” 高仙芝却摇头道: “杨行本逃走与否并不值得人担忧,我担忧的是孙孝哲下一步的动作,一定要早做应对才是!” 提起孙孝哲,火拔归仁的看法则相对乐观了许多。 “此人名声在外,不还是一战败在了商阳关外?” “你以为孙孝哲的亏是吃在商阳关?”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孙孝哲最根本的图谋是袭取河东城,然后再以河东城为跳板夺得蒲津桥。” 闻言,火拔归仁双手紧攥,捏的骨节嘎嘎作响。 “此贼到有些诡计,如果蒲津桥一旦掌握在叛军手中,潼关之险便要大打折扣了!” 其实蒲津桥如果丢了,潼关之险哪里是要打折扣的,而是很有可能将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后怕,原来孙孝哲的图谋竟根本不是商阳关。 “否则以商阳关的地里位置,值得死伤数万人发动强攻吗?” 火拔归仁说不出话来,高仙芝今日说的没错,孙孝哲就是要将潼关大军全部都绑在商阳关,然后腾出手来去袭取河东城。只是有一点让孙孝哲失策了,冯翊郡太守秦晋也盯住了河东城,这才使得他的计划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如此一来,袭取河东城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不说,就连商阳关都吃了大亏,死伤三四万人竟无功而返。 也就是这场大战的胜利,使得驻守潼关的**获得了自安禄山反唐以后,前所未有过的自信心。 高仙芝对这种重新回来的自信十分珍视,甚至不惜公然忤逆天子的暗中授意,也要是这得之不易的军心士气予以维持保护。 “据末将所知,秦晋在河东道的动作越来越骇人,居然要主动出击,与绛州的史思明部决战。” 对此,高仙芝也早有耳闻,火拔归仁得知了这个消息,也一定有他自己的渠道。 “没错,皇甫恪日前曾有信来,言及他在安邑与夏县的叛军一部对峙,请高某派兵与之呼应。” 火拔归仁的眼睛登时通亮,兴奋又紧张的问道: “相公可答应了?” 然而,高仙芝却摇了摇头。 “刚刚结束了商阳关之战,损失亦极为惨重,此时不宜轻举妄动。更何况清洗刚刚结束,军心尚有波动……” “可惜,可惜!如果能趁机呼应皇甫恪,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和火拔归仁的盲目乐观不同,高仙芝显然更为谨慎。 “你难道不知夏县一带聚集的叛军就是孙孝哲投入到河东城一战的主力精锐吗?他们的实力不比投入到商阳关的差,如果贸然开战,你仔细思量思量,咱们还能否在短时间内经受一次商阳关一般的大战?” 的确,以大军目前的状况而言,实在不宜刚刚结束了商阳关大战,就在毫无计划之下主动贸然挑起另一次大战。 火拔归仁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咱们不出兵与皇甫恪遥相呼应,他岂非要危险了?” 皇甫恪再厉害,其麾下人马也不过才两三万人,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叛军重新归附,其麾下士卒的战斗意志和军心之差亦可想而知。 表面上,朝廷对外公布的是河东城一战主要功劳在皇甫恪,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真正的出力者乃秦晋和神武军无疑。 所以,火拔归仁并不认为皇甫恪能够挡住孙孝哲叛军精锐的奋力一击。即便是皇甫恪坚守不出,恐怕都要捉襟见肘,此人居然蠢蠢欲动,还要一战而歼敌,真不知道这种自信是谁给他的。 火拔归仁暗暗腹诽着皇甫恪,同时也为不能出战而感到惋惜。身为领兵的武将,他最盼望的就是战斗,尤其像商阳关一般的大战,可惜在商阳关大战中出尽风头的是契苾贺,他本人只在其中充当了绿叶配红的作用。 因而,火拔归仁的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他急于在高仙芝面前证明自己领兵打仗的能力,而不是争权夺利搞搞清洗这种能力。 “你说得对,虽然不能贸然开战,但也不能全然不顾皇甫恪的危机。” 高仙芝又补充的一句话,使得希望重新回到了火拔归仁的胸中。 “相公,末将愿请命领兵……” 高仙芝哈哈大笑,他一早就知道火拔归仁求战心切,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用此人与皇甫恪做呼应之举。否则,只要火拔归仁领兵而去,就一定会伺机而大战 ,这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第三百八十章:鄙视神武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章:鄙视神武军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的人马刚刚经过了商阳关大战需要休养,这次佯做攻击就交给其他人吧!” 高仙芝的态度罕有的鲜明,拒绝了火拔归仁主动带兵佯作攻击的请求。但是,火拔归仁并不甘心,他认为高仙芝在这件事上的处置太过保守,如果能抓住孙孝哲被商阳关一战打的蒙头转向的机会,对叛军再做奋力一击,没准潼关之围就能解开了。 “相公可是在担心军力不济?” 高仙芝沉吟着,不置可否。 “**势若强弩之末,叛军同样也已经筋疲力尽,到了这等时刻,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力。高相公请做决断吧,叛军上下一定料想不到**会做突然攻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一旦让孙孝哲缓了过来,又不知道何时才能……” “好了,你的建议我知晓了,具体如何动作,还要看河东方面的发展,如果秦晋能够肃清盘踞在绛州的史思明偏师,或可为之一战!” “高相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虽然得到了高仙芝的允诺,但在火拔归仁看来,这种允诺和没有任何然诺一般无二。 秦晋自恃过高,以为他率领的神武军联合了皇甫恪的朔方军就能和叛军两线作战了吗?这种自以为是的冒险举动,无疑和孤注一掷差不多,几乎不用多想,等着秦晋的下场八成是兵败人亡。 而这种孤注一掷的冒险举动对潼关的唐朝守军而言,又无异于一种近乎于嘲讽的举动。 “机会?” 高仙芝反问了一声然后再不说话,他的决定不容更改,秦晋若在河东道失败了,他的一切贸然动作都将使潼关的**陷入挣扎的泥潭当中。人就是这样,所出的位置不同,看待问题的出发点也就不同,得出的结论更是大相径庭。 比如火拔归仁,他在军中不过是高仙芝的一名裨将,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斩首杀敌,立功封侯。而高仙芝早就是政事堂的宰相之首,又兼领唐朝最后的主力大军,可以说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当对功名的渴求不再占据第一位,一个人的选择往往就会更加的注重实际。 比如高仙芝现在所处的位置,以及潼关大军的主要目标,至少在短时间内的主要目标,都不是击败孙孝哲叛军,反攻洛阳。 双方的实力差距还很悬殊,商阳关大战之所以能够胜利,至少有两个原因,一是孙孝哲别有所图,投入战斗的并非精锐主力,二是**乃哀兵,所谓哀兵必胜,不是说哀兵逢战必胜,而是哀兵有着决死一战的悲壮之心,能够大大激发将士的战力潜能而已。 但人力毕竟有时而竭,若不管不顾的豪赌,不但是对潼关二十余万将士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朝廷,对天子的不负责任。 因为,高仙芝在短时间内的目标只有一个,伪燕叛军兵锋正盛,根本不是决一死战的最佳时机,他所能做的只有守住潼关,保住长安,静待伪燕心气耗尽,届时,被叛军铁蹄蹂躏的各地郡县一定会揭竿而起,重归大唐。 只有这一天到来了,潼关才会打开关门,数十万大军扑向东方,一路攻城略地,杀光叛军,收复所有失陷的城池。 然而,这种深层次的想法,高仙芝怎么可能说给火拔归仁听呢,说了,对方也不一定能够听得进去。火拔归仁个人虽然勇武,但在他看来还是有着明显的缺点,那就是在个人勇悍之余,缺少足够的大局观念。 从这一点看,火拔归仁比起契苾贺还是差了一筹。这也是为什么高仙芝留下了契苾贺独自把守商阳关,而将火拔归仁找回了潼关的原因之一。 不是高仙芝更信任火拔归仁,而是火拔归仁的性格中有太多的冒险因素,一旦独自领军,势必会有贪功冒进的行为,如果这种冒险将他个人陷入绝地也就罢了,倘若连商阳关都连累其中,结果是连朝廷都无法承受的。 火拔归仁离开了高仙芝的中军帐,对于得到的允诺结果很是失望。 思忖了一阵,他甚至认为,这就是高仙芝不便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拿秦晋做了挡箭牌。 开什么玩笑,神武军那万把人,怎么可能和身经百战的幽燕铁骑相提并论?而是还是神武军攻,史思明所部偏师做防守。这明显就是以卵击石的愚蠢之举。 火拔归仁毕竟对高仙芝还是服气的,他只能暗暗骂着秦晋愚蠢,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两股叛军呢?如果集中全部兵力对付一方,说不定还有取胜的可能,而现在呢…… 思来想去,火拔归仁很不甘心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么不靠谱的人身上,但他除了干瞪眼又有什么法子呢? 心思烦躁的火拔归仁回到了自己的军中,翻出了河东道南部的地图,绛州与泽州相接于河北道、河东道、都畿道三道,其位置十分重要,所以史思明在河北道战事吃紧的情况下,仍旧没有放弃绛州,还派了至少有三万人驻守此地。 其目的一则是切断北都太原与关中的交通,其二就是控制了此处,对伪燕叛军而言,进可攻退可守。 秦晋将主要目标放在绛州上,誓要肃清此地叛军,从战略上看无可厚非。然则,想要啃石头,也得有足够硬的牙口,否则除了让石头崩掉满口牙齿意外,只能徒惹笑柄。 不过,鄙视归鄙视,火拔归仁还是想推演一番,看看秦晋在绛州的举措究竟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于是他在简陋的地图前比比划划着,揣测着秦晋的神武军会如何进攻,史思明部的偏师又如何应对。 一旦将注意力集中于兵力推演上,火拔归仁就陷入了忘我的状态,甚至还自言自语着: “神武军的可用之兵约有万人,再加上半瓶水的龙武军残部也当有两万人,可能还要招募一些地方子弟,满打满算三万人……” 说话的同时,火拔归仁伸出了三根手指,又很快将其中的两根手指收了回去。 “龙武军残部就像打断了骨头的人,空有一副躯壳皮囊而已,何况又与神武军有旧怨,这一万人有没有区别不大……后招募的地方之地,仓促所成之军,岂不见封大夫的前车之鉴……” 数来数去,在火拔归仁的眼里,秦晋手中的牌怎么看都是必输的局面。最终只得仰天长叹了一声。 “唉,天不祐我啊!” …… “将军,河东有紧急军情,**已经占领了河东城东部的安邑,于在夏县与我军对峙!” 孙孝哲大为意外,他没想到河东城的**居然敢出动出击,就算秦晋这竖子狂妄,又是谁给的他自信呢? “拿地图来!” 中军帐内的随从很快在案头铺开了一张羊皮地图,孙孝哲来到地图前,夏县、垣县都是必须掌握在手中的,驻军在三万人上下,而且全是他的嫡系精锐,对付潼关的**都绰绰有余,更何况河东城的**呢? 尽管孙孝哲承认秦晋其人颇为奸狡,但在攻城战中,这种优势,在绝对实力的差距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秦晋那竖子亲自领军?” “据说是皇甫恪。” 提起皇甫恪孙孝哲就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在史思明一度占领河东城其间,他为了抢在史思明之前取得成果,便派遣了使者赶到公开叛唐的皇甫恪军中,可谁又曾想到,这厮一直虚与委蛇,为的就是要拖延时间,最后将时间拖的差不多了,又将他派去蒲津的杀了干干净净。 “派人到皇甫恪军中去,问问他是否还有意归顺我大燕,从前谈的条件,一律照旧!” “将军,将军不是欲杀此贼吗?” 一名裨将对此大为惊异,孙孝哲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如何竟对这出尔反尔的皇甫恪网开一面? 孙孝哲却冷眼反问了一句:“谁说我不杀此贼了?” 顿时,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孙孝哲的意图,皇甫恪不降则已,只要他敢降,孙孝哲一定收拾的他后悔做人。 “估计皇甫恪不会轻易归顺的,至少在绛州战事初露端倪之前,他未必会答应。” “敢问将军,绛州之战,我军如何应对?” 在场的都是孙孝哲的心腹,都知道孙孝哲和史思明向来不睦,如果帮了绛州的史思明部,岂非为他在河北道的不利局面做了开脱? “看着,给夏县,垣县的将校传命,没有我的命令,不住他们妄动一兵一卒。” 在孙孝哲看来,盘踞在绛县的人马虽然不是史思明的精锐主力,但毕竟也是从范阳南下的老军,都是百战之士,再不济,也不可能败给人数与之相当的,神武军。不管神武军在唐朝内部传的多么多么神气,他们究竟是些几乎没上过战场,甚至连血都没见过的生瓜新兵。 双方实力对比之下,孰优孰劣,岂非一目了然? 如果这都让秦晋侥幸获胜,除非猪会爬树,公鸡下蛋! 第三百八十一章:密使生波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一章:密使生波折 来自都畿道的一支十数人组成的马队北渡黄河,越国垣县、夏县,抵达了安邑城下。这座战国时的名城曾为魏国的国都,一度引领天下风气之先,各国的商贾名士云集此地,直到强秦崛起,魏惠王为了躲避秦国的威胁,才将国都迁往了黄河以南的大梁城,此后一千余年过去,桑海桑田之下,昔日的魏国国都,此时不过是座方圆不过五里,城高不过两丈的弹丸小城。 “我乃大燕使者,求见皇甫将军!” 领头人冲着城上高声呼喝。 听说臣下的马队来自黄河以南的叛军,城上的人立时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此前皇甫恪已经不止一次的训话,与他们在夏县对峙的都是孙孝哲部叛军的精锐,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而且,安邑的城墙也是在太过低矮,矮到两个人叠罗汉几乎就可以徒手上城。比起城高池深的河东城,比起蒲津关城,安邑的城墙简直就是乡村野夫家中的土墙。 但是,即便如此,皇甫恪仍旧信心满满的将大军驻扎于此。 此时的安邑,城中几乎没有了百姓,叛军过境之后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如此也正好省了皇甫恪大费心神,安邑城太小,住了百姓就住不下士兵,现在正好可以将其麾下的三万人一分为二,一万人驻扎城内,负责城防。另外两万人则在城南五里,盐池的北岸扎营,与城中守军遥相呼应。 这种兵力布置,也是当时最普遍的一种守城之法。 除了困守孤城以外,没有哪个领兵的主将会把所有的人马都装进城里去。其实像安邑这种小城,有五千人就足够了。安排一万人在城中,多余的五千人就可以作为备用的兵员。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布置就是城外的人马,城南五里处是一处东西狭长的湖泊,名为盐池,皇甫恪在盐池北岸安置了两万人,既避免了来自南部都畿道叛军控制区的威胁,又可以和安邑城中的守军遥相呼应。 只要叛军大兵压境,置于此地的两万人就可与城内守军对叛军做内外夹击。 其实,道理就与河东城一战差不多,双方都不把攻城作为决战,而是在城外进行野战。 皇甫恪得知孙孝哲又派了人过来,只不断的冷笑。 “这一定是孙孝哲的诡计,将军切勿上当,不如杀了这些人,以壮我军威!” 陈劫一直是皇甫恪身边最为得力的谋士,每每有大事,都会在其中戒心尽力。 “孙孝哲狼子恶心,老夫若信以为真,就是上当!不过,这等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 陈劫心中一动,知道皇甫恪又有了鬼主意,为之一阵兴奋。 “不知将军要如何处置来人?” 皇甫恪冷笑道: “除了使者,其余人等一律斩首示众!” 张惑曾多次劝降唐朝将领和地方官,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眼见着安邑守军将他们一行人等客客气气的让进了城中,就知道今次出访的任务成了一半。看来皇甫恪老儿也不是什么忠臣孝子,仍旧存了脚踩两条船的心思,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其实想想也很容易理解,虽然唐朝刚刚在商阳关一战中小胜一场,但放眼天下的整体局势,却是大燕更胜一筹,占据了更多的优势和主动。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凡是心思澄明的人都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力的选择。 “尔等谁是使者?” 忽然,一个声音高声问道。张惑下意识的回答道:“某乃大燕御史中丞张惑是也!” 话音刚落,接下来的一幕则让这位踌躇满志的御史中丞始料不及。 “除了此人,余者悉数斩首示众!” 张惑大惊灰色,“你,你们难道不知我等乃大燕……” “当然知道,但将军有令,我等自然要遵从,请御史中丞随末将去见将军吧,否则被溅了一身血污……” 守军的动作很快,眨眼间就已经有几个人首级落地,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张惑毕竟不是阵前厮杀的武人,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一向灵活自如的脑筋此时也如生锈了一般,反应迟钝。他只觉得自己被人拉扯着离开了队伍,等到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时,他的十数名随从都已经成了无头之尸。 “这,这是……” 张惑心乱如麻,不知皇甫恪唱的是哪一出戏,杀了他所有的随从,却偏偏留下了他一个人。浑浑噩噩的任人拉扯着走了一阵,进入了一处低矮的宅院中,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正笑容可掬的看着他。 “使者远道而来,受惊了,老夫这厢赔礼……” “这,这……不敢,不敢……” 早就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张惑见皇甫恪如此客气有礼,更觉得心中发寒,不知这个老狐狸要如何炮制自己。但以此人杀光了他所有随从的手段来看,怕是自己也凶多吉少了,之所以暂时留着自己一命,恐怕也是要玩玩猫戏老鼠的把戏。 万念俱灰之下,张惑的满腔抱负与豪气都化作了一江东水,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将军饶命啊,张惑投了安禄山,不,不,投了安贼也是迫不得已,只要将军网开一面,张惑愿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岂料,张惑的求饶并没换来回应,在沉默了一阵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去看皇甫恪的反应。皇甫恪正看着他,眼睛里流露着似笑非笑目光。 “御史中丞这话从何说起?如果你投了唐朝,老夫和谁谈判去?” “啊?” 张惑一时间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皇甫恪的节奏,但他也知道谦卑一点总是没错的,到了现在,保命才是正经事。十几名随从的死,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难以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满身血污的死于非命,首级被悬挂于城头腐烂生蛆,尸身则丢到旷野中任野狗野兽啃食。 “张惑愚钝,请将军明示!” 皇甫恪哈哈大笑。 “御史中丞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老夫这么做是有苦衷的……”说话的同时,皇甫恪终于挪动了身体,来到张惑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又一把按到旁边的座榻上。“杀了御史中丞的随从,其实是做给秦晋那竖子看的,此时御史中丞在外界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死人?” 张惑直觉口干舌燥,艰难的问了一句,但是他从皇甫恪的言语中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对,死人!不过这都是障眼法,秦晋那竖子的眼线以为老夫杀了你们,你我之间才有得谈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惑愚钝,竟险些置将军于艰难险地。” “嘿嘿,怨不得你,说说吧,孙孝哲这回拿甚出了条件。” 事情的发展真是千回百折,柳暗明,张惑大有劫后余生之感,想不到皇甫恪做了那么多事,不过是自保的一种手段而已。想明白了这些,他也暗暗庆幸,幸亏自己不是副使,否则此刻也成了一团团的死肉之一。 张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却不敢将孙孝哲所提出的条件说出来了,万一达不到皇甫恪的要求,惹怒了此人,再一言不合动手杀人,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不能使皇甫将军归附我大燕,孙将军一直引以为憾,而今遣了张惑前来,只为探知皇甫将军的要求……” 听了张惑的话,皇甫恪却又嘿嘿笑了。 “御史中丞开玩笑了,老夫有心归附,孙孝哲岂能没有亲笔书信相询?” 一句话又如晴天霹雳,张惑顿觉如堕冰窟,他的确有孙孝哲写给皇甫恪的亲笔书信,但是却不在身上,而是在随从所持的木匣中。而那封亲笔信,想必已经落入了皇甫恪手中,也就是说这老狐狸已经知道了孙孝哲的所有条件。 一想到自己欺骗了皇甫恪,可能换来杀身之祸,张惑离开座榻又匍匐在地。 “张惑没,没见过,见过血腥,被吓的糊涂了,请将军恕罪,恕罪啊!” 皇甫恪依旧笑容不减。 “御史中丞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不得已杀了御史中丞的随从,还要向御史中丞请罪呢!” 张惑这次啊狼狈的爬了起来,口中连声道: “不敢,不敢!” “孙孝哲的条件,老夫看了。老夫不稀罕甚京官,也不习惯人洛阳的人情应酬,在朔方待习惯了,离不开了。只要能保证老夫做朔方节度使的,便可甘心为之驱策!” 张惑心道果不其然,离开都畿道时,孙孝哲的判断没错,门下侍中的高位都不能吸引皇甫恪,偏偏选了在朔方这等苦寒之地做节度使,还是放不下手中的兵权,不肯到洛阳去做有名无实的宰相。 “既然皇甫将军提出了条件,张惑一定尽心传达!” “好,御史中丞快人快语,老夫的条件这是底线了,如果孙孝哲做不到,也不必再派人过来了!” “张惑明白,明白!” 临走时,张惑收到了一枚木牌,说是再来时做接头之用,千万不可再明目张胆的公布身份,否则就是大罗金仙也就不得他的性命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分进再合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二章:分进再合击 张惑走后皇甫恪立即将冯唐招至身边。 “你连夜去河东城,将这封密信亲手交给秦使君。” 皇甫恪的面色少有的阴沉凝重,冯唐马上意识到,自家将军所交代的这桩事,绝不是简单的送信而已,否则也不必用他亲自出马了。 “请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将信亲手交在秦使君手中。” “很好,老夫只有将这桩差事交给你去经办,才能放心。”皇甫恪并无意对冯唐隐瞒张惑之事,“孙孝哲派人来招降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末将的确有所耳闻,之事不曾得到将军明示,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 皇甫恪轻松的吐出了三个字,却引得冯唐面色赤红,急道:“将军万不可与孙贼牵扯,此贼定然没安了好心。” 冯唐的劝说使得皇甫恪一阵纵声大笑。 “孙贼没安了好心,难道老夫就对孙贼安了好心?你可知送给秦使君的信中,是何内容?” “末将不知!” “老夫这回要对孙孝哲来一次将计就计,说不定此计一成,可轻取夏县,歼敌无算呢,你说说,这等前贼难逢的机会岂能放过?” 冯唐闻言大喜。 “将军英明神武,末将佩服!” 面对部将的恭维,皇甫恪笑骂道: “不用拍老夫的马屁,交给你的差事办好了,有重赏!” 冯唐知道皇甫恪从不轻易许诺,但只要许诺了就一定言出必践,是以欢天喜地的回到军中,又马不停蹄的点起百余随从出了安邑城,一路向西狂奔。大约在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见到了余晖下巍峨的河东城墙。 “使君,皇甫恪麾下裨将,冯唐求见!” 冯唐? 秦晋登时心中一动,知道冯唐是皇甫恪的亲信,此人正随其在安邑军中,与盘踞在夏县的叛军对峙,如此急急赶回河东城送信,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事实和秦晋预料的果然一般无二,在看了冯唐递上来还带着体温的信笺以后,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孙孝哲如此工于心计,却不料一脚踩进了自己挖好的坑里,既然此人上赶着送上门来,如果不给点颜色瞧瞧,岂非对不住他的愚蠢了? “冯唐,你立大功了,有重赏!” 冯唐呲牙一笑,“使君,不用您老重赏,俺家将军已经许诺了,只要这封信亲手交在使君手中,就会重赏俺的。” 这冯唐是个直性子,肚子里没杜乾运或是严伦那些弯弯绕,只觉得从皇甫恪那里领了赏以后,就不能再从秦晋这里领赏了,是以连不迭的 推辞。 像这种将上次往外推的人秦晋还是头一次见到,偏偏他越要推辞,秦晋越想予以奖赏。 “你不必退却,皇甫老将军的奖赏与秦某人的奖赏并不冲突。” 岂料冯唐却振振有词。 “末将只不过是完成了一桩送信的差事,受了皇甫将军的奖赏已经心中有愧,岂敢再受使君……” 秦晋这才发现,对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越是和颜悦色,对方就越是固执己见。于是乎,他顿时脸色一变,沉声道: “这是军令,你敢拒绝?” 为上位者一旦沉下脸来,就算说话的声音不大,仍旧不怒而自威,秦晋亦是如此。冯唐哪想得到上一刻还和颜悦色的秦使君居然说变脸就变脸,吓的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推辞了。 “末将不敢!” 秦晋的嘴角微微上扬,依旧面不改色。 “秦某不赏你金银,允许你在马厩中挑选一批上等的河西良驹!” 如果秦晋赏赐金银,冯唐并不感兴趣,但乍闻秦晋居然要赏他一批河西良驹,顿时心怒放。 “使君这话,当,当真?” 冯唐如此期期艾艾,秦晋就知道这奖赏搔到了此人的痒处。不过他仍旧故意板着脸问道: “如何,还要推辞吗?” “末将不敢……使君说出的话可不行反悔……” 冯唐不但不再推辞,反而又怕秦晋反悔。 见到此人前后如此态度,秦晋觉得有趣,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吧,到马厩去挑选你中意的良马!” 冯唐欢天喜地的离去之后,秦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化。皇甫恪提出的将计就计虽然有些冒险,但诱惑也的确让人难以拒绝。 在看了皇甫恪的亲笔手书之后,他就已经有了决断,老天上赶着送上来的机会绝对不能置之不理,暴殄天物的事他做不出来。虽然这么做极为冒险,但若想成就大事,又岂有一路安全无忧的康庄大道呢? 短暂的沉静很快就被随从甲士所打破。 “使君,裴将军的军报到了!” 由于此次针对绛州的军事计划极为重要,秦晋要求裴敬和卢杞每半天就要向河东城送回当时的军情。 裴敬送来的军报显示,他所率领的后军已经成功越过了孤山,此时当已经到了万全。 秦晋拿着裴敬送来的这封数千字的详尽军报,在地图前一一对应推演着,相对于裴敬的进兵谨慎,卢杞显然要更激进,他所率领的前军此时已经翻过了稷山,距离闻喜县城已经不足三十里。 不过,他们仍旧没和闻喜的史思明部有过大规模的激战,除了探马游骑之间的驱逐与厮杀外,两军绝大多数时间都保持了极大的克制。 卢杞的计划并非直接进攻闻喜,而是打算先进攻闻喜东北三十余里的柏壁,然后在回师攻略闻喜正北四十余里外的正平,以此来扰乱闻喜叛军的军心,然后再相机而动。 因此,卢杞在进兵虽然十分激进,可对待闻喜叛军的态度仍旧十分稳重,不会轻易贸然而动。秦晋也觉得这种旁敲侧击的试探方式比较符合神武军当前的情况,毕竟神武军的家底就是卢杞麾下的这一万人,可经不起无谓的消耗,不到迫不得已之时,绝不能决死而战。 裴敬所率领的后军与卢杞的前军大致相距二十余里,一旦一方有警,另一方可以及时增援,如此前后两军互为犄角,遥相呼应,等闲人马若想轻易讨了便宜去,那是想都别想。 在地图前推演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外面漆黑一片,室内则点起了两根牛油大蜡,也许是剩下天热的缘故,以牛油为原料的蜡烛已经隐隐发臭,一旦燃烧起来,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莫名的焦臭味。 秦晋揉了揉饱受蹂躏折磨的鼻子,他也曾尝试使用以蜂蜡为原料的蜡烛,虽然烛光更稳定味道也更清淡,可价格之高,竟然连大唐官署都负担不起。毕竟秦晋常常彻夜办公,一夜数十根蜂蜡蜡烛消耗起来也是十分骇人的。 此前在冯翊郡时,杜甫曾专门就使用蜡烛一事劝他莫要如此浪费。其实秦晋也觉得甚为浪费,于是便从善如流了,可他实在忍受不了油灯那豆大的昏暗光亮,只得让自己的鼻子忍受折磨了。 秦晋疲惫的靠在软榻之上,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秦晋睁开眼睛,又觉得自己精神饱满了,引得他好一阵感叹,年轻的身体就是最大的本钱,倘若不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恐怕也无法撑持住如此高强度的公事处置。 思忖一阵之后,秦晋命人将滞留在河东城的杜乾运招至县廷中堂。 “都畿道的商路可以派上用场了,芮城,平陆等地的情形,你派人去打探一下。” 杜乾运早就摩拳擦掌了,看到各人都有重任在身,独独自己无所事事,已经急的茶饭不思了。 “芮城与平陆一带并无多少叛军,似乎孙孝哲的排兵布阵,有些古怪。” 对于杜乾运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秦晋颇感意外,此人现在居然越用越顺手,已经能想到他的前头了。 “这是何时的情报?” 杜乾运颇为得意。 “卑下来到河东就知道早晚必会为使君所用,因而早在数日之间就已经遣人在黄河两岸打探消息。非但芮城、平陆没有多少叛军人马,就连黄河南岸的陕州也仅仅不足万人。” 这个消息更让秦晋意外,孙孝哲排兵布阵的方式的确令人奇怪,此人绝非傻子,不会出现如此之大的破绽,那么解释就只能有一种,叛军一定另有图谋。 然则,秦晋并没有越过黄河的打算,甚至连黄河北岸的芮城与平陆都不打算下手。 留着这两处县城,与孙孝哲所部在黄河沿岸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绛州。 “你的任务只有一桩,就是要看紧了从芮城到陕州一段的黄河沿岸,一旦叛军有异动须得立即上报。” 河东城南部有首阳山,湅水又从河东城的东南流过,若再往年这是绝好的天然防御带,但今年大旱数月无雨,湅水已经大面积干涸,完全不能起到应有的阻敌作用。所以,芮城与平陆一带的叛军动向就显得极为重要。 “使君但请放心,卑下一定竭心尽力,不敢有片刻松懈。” …… 夜色笼罩下,一支人马正沿着稷山北麓悄无声息的向西急进。 第三百八十三章:矛盾难调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三章:矛盾难调和 稷山北麓,神武军后军在此地安营扎寨,裴敬并没有按照惯例在万泉县城里驻扎,而是选择了在天黑之前继续东进,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了稷山北麓。天黑之后,大军再无法前进,他特地选择了一处山腰作为驻扎地。 就在天黑之前,裴敬接到了卢杞送来的消息,神武军前军已经比计划提前了两个时辰抵达柏壁,不过柏壁城内有叛军把守,而且为数不少,所以他打算冒险强攻。 裴敬这次率领后军前来绛州,就是为了配合卢杞的神武军主力作战,因而为了不与前军拉开的距离过大,他才打破惯例,不在万泉休息,而是轻兵急进。 现在从卢杞送来的军报判断,急行军的命令果然没错,否则后军与前军的距离至少还要拉开十里上下。 “陈长史,叛军大敌在侧,后军又露宿于野外,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备,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失足成恨啊!” 陈千里是在今日日落之前与裴敬会合的,原本秦晋并没有打算让他随军出征,但从冯翊刚刚运来了十万支箭矢,而且神武军后军成军仓促,走的也仓促,武备并不如前军那么充足。所以,秦晋决定让陈千里即刻押送十万支箭矢补充给裴敬所率领的后军。 “以陈某之见,叛军的注意力八成在前军身上,将军用兵谨慎,对方未必敢来!” 陈千里在这里用了一个敢字,的确,他就是认为叛军不敢。 裴敬则有些担忧的笑道:“若没有陈长史送来的这十万支箭矢,裴某还真就底气不足,现在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箭雨的滋味是何等痛快!” 夜色渐浓,裴敬和陈千里一前一后登上了稷山北麓的一处山脊,居高临下看着山腰军营的点点灯火。不远处树影晃动,也不知是晚风所致,还是拍出来的探马穿梭其间所致。 “方圆十里都有咱们的探子,只要叛军有所动静,足够时间让咱们反应应对了!” 裴敬手指虚空,向陈千里逐一介绍着他的布置。虽然陈千里曾经对他背后捅刀子,但毕竟不是怀了私心,所以裴敬并不恨此人,反而对此人还有些同情。看着一手被训练出来的龙武军,大部被遣散,留下的种子又悉数被神武军吞并,其中的滋味怕是只有当世之人才清楚。 因而,只要陈千里能够认清大局,不再犯傻,裴敬很乐意于这样有原则的人合作。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毫无芥蒂向陈千里介绍着自己在稷山北麓的布置。 陈千里眼睛里闪烁着点点光芒,那是远处军营灯火的倒影,但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掩藏的却是一颗激动难以抑制的心脏。 神武军的后军就是以龙武军最后的种子改编而成,其中虽然参杂了半数冯翊郡的良家子弟,但归根结底与他一手带出来的龙武军是一脉相承的。 但是,事实就是这么不能尽如人意,他知道龙武军已经成为过去,从大局出发自己也不能再做恢复龙武军的妄想。此时的唐朝已经再也经不起内斗,尤其是哥舒翰被突然斩杀之后,商阳关大胜退敌,唐朝内部表面上看正在恢复力量,实际上则是危机深重,险象环生。 只不过这种隐忧只是他的预感而已,更无法向旁人提及。 一阵西南风骤然而起,此时已近早秋,夜凉如水令陈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终于从会议中转到了现实。 “裴将军,陈某有句话憋再胸中,不吐不快!” 裴敬的开诚布公让陈千里颇为感慨,所以说的话也就逐渐多了起来。而裴敬本就有意与陈千里化干戈为玉帛,消除以往的隔阂,如此才能更好的合作,现在看到自己的善意得到了回应自然满心欢喜。 “请陈长史直说就是,裴某洗耳恭听!” “陈某敢问,裴将军觉得唐朝之忧在何处?” 这个问题将裴敬问的一愣,他的所有努力都放在神武军身上,一直对秦晋言听计从,可谓秦晋指哪,他就打哪,但却甚少对唐朝的大局做思考。因而,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陈千里见裴敬语塞,也不追问,竟自顾自的说着: “陈某愚见,唐朝之忧在朝堂,朝堂靖则战事可平,朝堂乱,则……”他的语速放慢,在迟疑了一下之后才加重了语气说道:“则前途未卜啊!” 裴敬从不知如何回答的窘意中脱离出来,自嘲一笑。 “裴敬想的浅了,但朝堂的事自有相公们操心,咱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想的多了,也只能是徒增烦恼而已!” 听了裴敬的话,陈千里忽然放声大笑,只是笑声里透着无限的凄凉。 “裴将军一语中的,当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想多了只能是自取烦恼,陈某错就错在不自量力,才使得局面如此反复,倘若当初不做掣肘之举,秦使君是否依然辅助太子登基,肃清朝野了呢?” 很显然,陈千里这是在说长安兵变一事。长安兵变一直是神武军讳言不提的事,现在骤然听到陈千里提及,裴敬自觉得意外至极,但他却有不同看法。 “太子登基,只怕第一个被肃清的就是秦使君啊!” 陈千里却摇了摇头。 “若太子殿下是当今天子一般的英雄人物,秦使君的确会是第一个被肃清的对象,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待人以诚,必不会如此。” 对太子的判断,陈千里和裴敬得出的结论迥然不同。两个人的话题从神武军后军的布置,一直扯到了太子的身上,而且所提及之事一件比一件敏感。 不过,在这等四下无人的荒野之中,根本不存在隔墙有耳的情况,裴敬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唉,现在说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待人以诚又有甚意义了?天子既然重新掌权,又岂能容得下参与兵变的太子?只能说是裴某害了太子。” 提及兵变,这也是裴敬一直以来的心病,如果不是他的轻举妄动,也许秦晋就不会被牵扯进来,往后的一系列事件也许就根本不会发生。但假设毕竟是假设,发生的事不可能挽回,偏偏秦晋对他没有一语责怪,这就令他更加的自责。 今日陈千里主动提及旧事,竟也勾起了裴敬的心事。 接着,陈千里的话更让裴敬吃惊。 “陈某倒以为,天子并无废黜太子之意。” 裴敬大惊,问道: “陈长史可是窥得其中端倪?” 虽然裴敬对太子的遭遇感到唏嘘同情,但如果太子不被废掉,第一个倒霉的就是秦使君。 毕竟在兵变中,太子与神武军在陈千里的插手下反目,如此才让当今天子得到了重新掌权的机会,双方早就结吓了解不开的仇疙瘩。 尽管夜色如墨,双方看不清各自的面目,但陈千里仿佛看出了裴敬的担忧,说道: “长远来看,圣人诸子皆为平庸之辈,只有太子殿下尚算中人之才,倘若选了旁人做太子,只怕天子百年之后,这大唐江山便没有宁日了。” 裴敬暗暗惊叹,这陈千里看待事情的眼光果然与旁人不同,旁人都看与自身有关的利害,他却只看朝廷的利害得失。 只可惜,裴敬做不到陈千里这种公私分明,在他看来,不论谁做天子,都不希望秦使君和神武军因此而陷入危险境地。 瞬息间,裴敬忽然意识到,他和陈千里之间的隔阂恐怕永远都无法弥合。因为他是存着私心的,偏袒着神武军,偏袒着秦使君,如果以上二者与天子产生矛盾,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而陈千里则一定会想也不想的选择后者。 这一点,正是裴敬与陈千里难以调和的关键所在。裴敬又想到了秦使君,难怪他曾亲耳听秦使君说过,与陈千里从此已为路人,再无恢复旧日情谊的可能。 黑暗中,裴敬试图看清陈千里的面部表情,但即使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仍旧是模糊不清的。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鸟混杂的鸣叫声,隐隐然似乎还有野狼的嚎叫声。而在各种林间杂音中,裴敬忽然觉察到了一种有规律的波动,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这种波动也越来越明显。 终于,裴敬脱口而出: “不好,敌袭!” 有规律的波动正是战马疾驰于山麓间回荡的声音。 与此同时,陈千里也觉察到了异常。 ”叛贼当真赶来,真是送上门的肥肉,不吃都对不住贼老天。“说着他冲裴敬一阵大笑,”裴将军,好戏开场了,十万支箭矢正可派上用场,看来卢杞的计划要落空了“ 有规律的波动正是战马疾驰于山麓间回荡的声音。 惊呼之后,裴敬也转而兴奋,他本来也以为这次行军只能跟在卢杞的后面捡点残羹冷炙,却想不到竟误打误撞遇到了叛军突袭,这真是天降横福。 “速传将领,全军上下进入战备,重弩手准备......” 第三百八十四章:算计反算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四章:算计反算计 **重弩历来是震慑四夷的利器,现在又成了神武军后军弥补战力不足的关键武器。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军营以后,军中各营已经完全被动员起来,纷纷做着临战准备,成捆的箭矢被从大车上卸下,来不及拆散了分发下去,就径自码在寨墙之内。重弩手们则在检查着手中的重弩是否完好,能否激发如常。 大战前的紧张气息在一瞬间就迅速蔓延了整个军营,裴敬向隐约有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已经可以看见连成长串的火光渐次增多,是叛军的骑兵转过了山口,越来越多的叛军伴随着火把的光芒出现在视野中。 裴敬身边的弩手紧张的口唇发干,双手紧紧的攥着重弩的弓臂,仿佛一场生死大战已然近在眼前。不过,裴敬的心态则较为平静,从声音上判断,叛军的骑兵人数众多,至少当在万人以上,至于跟在后面的步卒,数目一定不会少于前者。也就是说,裴敬他们突然遭遇的是叛军盘踞在绛州的主力精锐。 而以步卒为主的神武军后军,明显不宜与规模超过万人的骑兵正面作战,但在此时被突然逮着个正着,想退也来不及了。 “裴将军咱们遭遇的一定是叛军主力精锐……” 陈千里慢了裴敬一步,他很快也做出了与裴敬相同的判断。就实际而言,他的实战经验超过裴敬,毕竟曾在新安和叛军步骑做过奋力周旋。而裴敬虽然也有着数次大战经验,但和规模如此之大的骑兵相抗,还是头一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时候想退避也来不及了,何况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裴敬这么说不全然都是出自激励军心士气,而是综合了战场形势之后做出的判断。河东道的地形与关中渭水两岸的地形截然不同,前者山峦叠嶂,后者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所以,后者更适合骑兵野战,而前者的山地地形则使得骑兵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眼下神武军后军所处的稷山北麓便是蜿蜒复杂的山地地形,出了稷山山口往绛县方向去,有湅水冲积的大片平底,但叛军的骑兵主动放弃了守株待兔,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打算越过稷山,其目的不言自明。 尽管山地崎岖,但叛军的行军速度十分之快,远超裴敬的预计。黑暗中出现的火把光亮已经难以计数。 一字长蛇的行军阵型也在逐渐变幻,这种变幻多少让裴敬稍稍安定了一些,如此可以证明叛军事先并不知道神武军的后军驻扎于此,这次遭遇对双方而言都是突如其来的。 “传令,重弩营全神戒备,叛军若干冲击军营,立即开弩还击!” 裴敬不确定对方会否在第一时间冲击军营,于是决定以静制动。 其实,他更希望叛军主动攻击营寨,神武军后军的营寨设在半山腰上,对方若想进攻军营就要迎坡而上,神武军居高临下则占了足够的优势。 “杀,杀……” 很快,胡汉混在的喊杀声于稷山北麓此起彼伏的响起,数条火把长龙齐头并进直扑山腰的神武军军营。 裴敬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应对,这是他一雪前耻的最后机会,如果这次再搞砸了,相信自己也不会有机会单独领军了。 “裴将军,叛军战意十足,似乎要强攻……” 陈千里虽然名为后军长史,但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指挥权,在经历了刚刚的一幕对话以后,裴敬更是彻底收起了化解双方隔阂的心思,索性半点机会也不再给他。 “多亏了有陈长史送来的十万支箭矢,否则,还真不知道吉凶祸福了。” **重弩射程普遍在四百步上下,此时叛军距离神武军的营寨已经接近五百步。一直暗示自己镇定的裴敬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了,也是他太在意再次领兵第一战的胜败得失,因而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当叛军进入重弩射程范围的四百步时,仍旧不下令开弩射击,只静静的等着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向山腰冲击。 裴敬这么做就是要麻痹攻向山腰的叛军步卒,让他们误以为自家军中重弩数量稀少,由此肆无忌惮的挤在一起发动冲击。 这就是裴敬的图谋,当叛军前锋抵达距离营寨不足二百步时,重弩的射击则可以覆盖距离营寨二百步到四百步之间的广大范围,再加上叛军以密集阵型冲击,如此造成的伤害则要远胜寻常时候。 “叛军轻敌,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裴敬居然回头和陈千里说了一句鄙视叛军的话,让陈千里大为愕然。裴敬的信心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足。 话音方落,裴敬又骤然下令。 “重弩射击!” 弓弦催动的声音立时嗡嗡响起,如簧箭雨激射而出,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裴敬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战场,第一轮弩箭的齐射就将叛军的攻击阵型打乱了,原本有规律的,密集的火把光点熄灭了一大片,没有熄灭的也越发杂乱无章。 见到此情此景,裴敬松了口气,如果按照这种势头,他有把握在七轮齐射之内,彻底击退叛军的进攻。 不过,第二轮的齐射并没有立即发动,裴敬再等,他要等叛军再前进五十步,有更多的叛军在重弩的射程的覆盖之下。 “齐射!” 又是一轮箭雨透射了出去,从火把光点上判断,这一轮齐射收到的效果不如第一轮来的明显。但裴敬并没有气馁,这早就在意料之中,不管弩箭齐射再快,再密集,只要叛军有了准备,效果总会有所折扣的。 第三轮齐射不再等待,而是紧接着上一轮连续发动,又是一大片的火把光亮熄灭了。裴敬目不转睛的看着山坡上的战场,不由得撇了撇嘴,史思明部的叛军被传的如何如何神勇善战,也是百闻不如一见,名不副实啊。 仅仅三轮齐射,至少射杀了叛军人马超过千人。照此计算,若想冲到寨墙之下,不在山坡上丢下五千具尸体,就是做梦也不可能。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叛军的惨状,奈何夜色为神武军提供了掩护,同样也可以为叛军提供掩护。 心思一转,另一个念头陡然而起。与此同时,陈千里的声音也在裴敬耳朵边响起。 “小心叛军诡计!” 两个人的想法再度不谋而合,正是有了夜色的掩护,裴敬仅以叛军的火把光芒来判断对方的战斗状态,显然是不够谨慎的。如果叛军以火把光点变化,仅仅作为迷惑神武军的一种手段呢?也就是说,裴敬所看到的,很有可能是对方希望他们看到的。 一念及此,裴敬的目光迅速扫向了山坡更广阔的黑暗处,仿佛夜色的掩护下,正有难以计数的叛军再向山腰的神武军营寨发动攻击。又是一闪念,裴敬登时胸口冰凉,他忽然发现神武军的探马似乎失去了原本应有的作用。 过分的相信撒出去的探马,说不定就会成为他此战最大的疏忽。否则探马撒出去十里地,何以叛军骑兵都行进到眼皮子底下才突然发现呢? 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裴敬忽然意识到他低估了叛军的战斗力,如果对方果真只有这种水平,又凭什么杀的**一败再败,进而占据了东都洛阳呢? “左右两翼,再派探马,发现叛军踪迹立即举火!” 只是裴敬的命令有些晚了,就在探马准备出营之时,营寨右侧的寨墙突然被一支支铁钩勾住,铁钩的末端是拇指粗的麻绳,随着几声战马长嘶,一大片寨墙轰然倒塌,手臂粗细的木桩深埋土中,仍旧被连根拔起。 就在神武军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夹杂着胡汉各种语言的喊杀声陡然而起,一支人马如决堤的河水纷纷涌入。 由于**重弩手都集中在营寨的正面射杀叛军,猝不及防之下,再难对这支突入营寨的叛军有任何威慑力。 裴敬心知不妙,知道自己中了叛军的麻痹之计,不及多想,立即带着自己的卫队亲自迎了上去,无论如何必须将缺口堵住,否则今夜一战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提刀杀向冲入营寨中的叛军,裴敬心里则暗骂自己,一直以为一手把握局面,却不想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间,真是奇耻大辱啊。 “都不要轻举妄动,重弩手继续对敌,备战的都跟我杀,把叛军赶出去!” 裴敬将指挥重弩手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裨将,他无论如何都要弥补调先前的失误。 裴敬的卫队甲士都是神武军老军,无论训练水平还是战斗意志,都远远超过绝大多数的神武军后军,区区数百人一拥而上,居然就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不断涌入寨墙破口的叛军兵锋受阻,居然被阻挡住了。 但接下来却是一场惨烈异常的近身肉搏战,叛军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上裴敬的卫队甲士也能以一敌二,几乎是眨眼之间,卫队甲士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第三百八十五章:直捣绛县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五章:直捣绛县城 天色破晓,叛军终于退了,裴敬看着满地的尸体,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将军,将军……” 几名裨将大惊失色,生怕裴敬受了伤,不支倒地,如果是这样神武军后军这两万人就凶多吉少了。但一干人把裴敬扶了起来以后,捋着他的身体检查了一遍,除了渗着血水的皮肉伤以外,并无致命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将军,叛军退了,卫队甲士死得其所,请勿过度悲伤。” 说话的是陈千里,这也正说到裴敬的心坎里去了。一夜的混战,从神武军复建就一直跟随他的数百亲随几乎全部战死,这让他如何不心疼欲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滴血,疼的抽搐难耐。 但陈千里说的对,卫队甲士虽然全数战死,但在他们的带动下,神武军后军才成功的挡住了叛军的突袭,保全了神武军后军,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危险。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恨声发誓,全然没了一军主将从容淡定的气度,但神武军后军上下却偏偏被这种情绪所点燃,纷纷高呼杀贼。 “杀贼,杀贼!” 前一日还打闹嬉戏的同袍手足,仅仅一夜之间就阴阳相隔,如何不叫人伤心愤怒? “清点人马,即刻向孤山撤退转移!” 裴敬毕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知道必须趁着叛军暂时退却的机会,尽快离开此地,如果他们在白天发动攻击,想必更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而更要命的是,十万支箭矢在一夜之间用掉了九成,若没了箭矢,重弩就连废铁都不如,而神武军后军缺少训练,战斗经验甚少的弱点则彻底暴露在叛军面前,正面肉搏从来都不是神武军的强项,而且秦晋在神武军成军之初就再三的强调,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一定不要和逆胡叛军正面对敌。 否则就算打赢了这一场,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到最后赢了也和输了没任何区别。 身受秦晋这种重视人的观念影响,裴敬在彻底认识了叛军的真正实力之后,再也不做一战击败叛军的幻想,当即就选择了撤退。 “放弃营寨,带不走的辎重,一把火都烧了!” 这次出征,随军携带了不少打造精良的攻城器具,还有足够大军支撑半月之久的军粮,如果带着这些辎重物资,几乎不可能甩掉叛军的追击。裴敬也是罕有的杀伐决断了一把,毫不犹豫的下令将这些带不走的物资一律烧毁。就算带不走,也不能便宜了逆胡叛军。 “裴将军,何如将这些辎重留给叛军?” “你说甚?” 裴敬恶狠狠的瞪着陈千里,满身的血污使他沾染了太多的戾气,以往的温文尔雅此时一扫而空,双眼中冒着愤怒的火焰。陈千里则浑然不觉的解释着: “如果此刻烧掉营寨,无异于通知叛军咱们撤了,所以辎重不能烧,将军思量思量,留下这些物资,叛军一旦攻了上来,势必会为此而分心分力,将为我军脱险争取时间和机会。还有一则,就算咱们撤退,也要在营中擂鼓不停,营造出下山反击的假象,以麻痹叛军。” 裴敬冷静下来,觉得陈千里的建议十分有道理。 稷山北麓,半山腰网上桑林密布,正可为大军撤退提供掩护,否则若想隐匿行踪,就只能等到天黑,可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等到天黑,过了午时,叛军一定会对营寨再次发起突袭。 大军当即有序的组织撤离,裴敬作为一军主将,亲自留下来断后,陈千里也与之一同留了下来。 …… 天刚放亮,秦晋就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个没完没了,他虽然不相信什么右眼跳灾祸的说法,但总是心绪烦乱,难以安静。直到早饭过后,裴敬的军报送回河东城,他才明白了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 一场大战,神武军后军的损失不小,战死以及重伤难治的人数超过了五千。这已经相当于神武军后军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如此之高的战损比,后军没有崩溃就已经极为难得了。 秦晋再次来到地图前,寻找着裴敬军报中的稷山北麓,不过在这种没有等高线的非实地测绘的简陋地图上,他只找到了一小片墨迹,在其右侧标注了稷山二字。 虽然在地图上找不到更多的战场地形信息,但秦晋仍旧能够想象得到,神武军后军得意顶住叛军的猛攻突袭,得益于裴敬所选择的扎营位置。 秦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向西移动了三指距离,落在另一片墨迹之上,其左侧写有孤山二字。 稷山和孤山都是中条山的支系,两山相互遥望,其间地形更是复杂至极,裴敬没有贸然动作,而是选择了向孤山撤退,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不过孤山之北就是万泉县城,裴敬也只能撤到此处,如果让叛军占领了万泉,就等于切断了卢杞所部前军与河东城的联系。 换言之,裴敬所领的后军,必须在孤山与叛军死战到底,绝不能让叛军得了万泉,断了神武军前军的后路。 秦晋在地图前揣摩了大半个时辰以后,当即派人分别往卢杞和裴敬的前后军中送信。 十数名信使急匆匆打马离开了河东城,沿着湅水一路向北而去。之所以派出了十数名信使,是为了防止意外,以至于书信不能及时送达。 当卢杞收到秦晋的加急军书之时,已经是当日的晚间,经过了一个下午的佯攻,正平县城的防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正在派人积极的与城中联络,争取驻守正平的叛将归附唐朝。 等到卢杞看罢秦晋送来的军书,立即就改变了稳扎稳打的主意,连修整都顾不得,下令连夜拔营起寨,渡过半干涸的浍水,直扑叛军于绛州的老巢绛县。 秦晋在军书中分析,裴敬于稷山遭遇的叛军,至少有两万人,换言之,也就是叛军的主力精锐。与此同时,叛军的意图也昭然若揭,他们打的主意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之所以选择了裴敬的后军作为首要攻击目标,也许是他们知道神武军前后两军的底细。 只要击败神武军后军,孤军深入的前军就会陷入后路断绝的危险境地。表面上看,神武军在绛州的形势都因为叛军出人意表的突袭发生了逆转,进而陷入劣势,但这其间也不乏机会。 秦晋在权衡再三之后,终于选择了最为冒险的策略,以裴敬的后军在孤山万泉拖住叛军的主力精锐,然后以卢杞的前军精锐直扑绛县,只要这个战术目的达成,不论绛县能否被攻破,叛军的作战计划照样会被彻底打乱。 卢杞也从中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选择了冒险直击绛县,就不会半途而废,在他看来,绛县已经成了前军的囊中之物。 当然,临走时卢杞也没忘了继续劝降正平守将,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态度派了使者入城,也许是那正平守将被吓破了胆,当天夜里就举城投降,归附了神武军。 这让卢杞喜出望外,不过大军既已决定南下,就绝不能留着这种叛将单独留下来,于是他下令将几近空城的正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正平守将也姓卢,厚着脸皮和卢杞攀扯了同族。惹的卢杞老大不痛快,和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攀扯同族,无疑是对他侮辱。但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将此人推到门外。 耐着性子询问了一番族谱,这厮果然是范阳卢氏的旁支,真是给卢家丢人。 至此,卢杞也确信,此人的确与自己同宗不假,这个时代冒姓大族可是杀头的大罪,相信这个叫卢之善的叛将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将军明鉴,卑下从贼也是身不由己,卑下虽然身在贼营,但却是一直心向大唐的,而今投在将军麾下,实乃三生有幸。” 卢杞暗暗冷笑,什么身不由己,心向大唐,如果真是心向大唐就得在自己兵临正平城下时就倒履相迎的,为什么还做抵抗呢?无非是没把神武军放在眼里,以为神武军和那些不堪一击的地方**都是一丘之貉,现在尝到了厉害,才不得已重新归唐的吧。 尽管如此,卢杞也不戳破叛将卢之善的连篇谎话,反而笑着赞许了几句: “能深明大义,也算将功赎罪,没给范阳卢氏丢了脸面。” 其实卢之善一族于范阳卢氏中只不过是地位无足轻重的旁系支脉,能够得到卢杞这种嫡系正支子弟的肯定,那可是十分难得的。也许巴结上了卢杞,能使他这一支发扬光大,也未可知呢。 卢之善存了这种念想,对卢杞更是恭谨巴结,也不管卢杞因何烧了正平城,匆匆南下。不过,等到大军抵达绛县城下时,卢之善差点吓的尿了裤子,他虽然知道卢杞的神武军颇有战斗力,但也不认为能够和正宗的蕃胡叛逆能够正面相抗。 第三百八十六章:使君戏使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六章:使君戏使者 河东城,一连三日,意外一件接着一件,对秦晋而言最大的折磨不是敌我之间形势的错综复杂,而是他身为大军主帅,只能坐镇河东城,指挥着着全局的动向,但具体的发展却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拥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人生阅历,秦晋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有没有足够的定力,来面对当前的复杂形势。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但好在总有合适的应对方法,只不过这些应对方法却都是一环一环的紧密相关着,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都将导致满盘皆输的局面。也就是说,秦晋已经被误打误撞的各种意外推到了只许胜不许败的独木桥上。如果裴敬在万泉县孤山抵挡不住叛军精锐的攻击,如果卢杞在绛县城下无所作为,甚至兵败溃退,如果皇甫恪的将计就计事先败露,抑或是中了孙孝哲的将计就计…… 如此种种,但有一处失败,秦晋所面对的结果都将是极为严重的。然而,倘若这些目标全部达成,他本人和神武军将彻底在河东道南部站稳脚跟,着眼于当下可以为唐朝彻底肃清河东道打下基础,于长远看则可配合身在河北道的封常清,对史思明部叛军予以钳制,使得封常清部不至于总是以孤军的身份在河北道奋战。 想了许多之后,秦晋轻轻叹了口气,行军作战哪里有百分百的把握取胜,任何一丁点出人意料的意外都可能改变结果,现在他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一个人绝大多数的选择和努力,与预想中的目标结果都不具备必然性,这就像在一个固定的数学公式中加入了一个乃至数个变量,得出的结果也自然是各种各样五八门。 “潼关有人求见使君!” 随从甲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秦晋讶道: “潼关?高相公?” “是的!” 秦晋没想到,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的高仙芝居然主动派人到河东城联络,心中大为惊讶之余,隐隐也有一丝兴奋。如果高仙芝能够放下偏见,双方通力合作,则大有可为啊。 “快请!” 可是,当秦晋通读了高仙芝的亲笔手书之后,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失望当中。他无比郁闷的将手中的信放在了面前的书案上,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颇为倨傲的送信使者,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在见到高仙芝本人之前,秦晋对这个前世含冤身死的名将,既同情又钦佩,甚至隐隐以为偶像一般的人物。但现实却与幻想相差甚远,诚然高仙芝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对唐朝对李隆基都不曾有过二心,即便在身受极大不公正的对待,也能在为难时刻挺身而出,拯救李隆基于危亡之际。 但是,老天像作弄人一般,如果说像杨国忠、边令诚这种奸臣阉宦处处与之为难使坏,他不会有丝毫郁闷和气苦,偏偏连高仙芝都与他有着深深的芥蒂,甚至可以说是敌意。 这不,一封亲笔手书中,警告斥责与深深的不信任,统统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高仙芝的亲笔手书主要说了三点,其一是警告他两线作战将会使河东逐渐转好的局面再度恶化,贪功冒进只会让他身败名裂。其二是指责他以河东南部数郡的数十万百姓以及神武朔方两军的数万将士为他个人的功名利禄流血牺牲,如果执意一意孤行,一旦遭遇惨败,潼关大军未必会出兵相救。同时又告知秦晋,他已经向天子上书,将蒲津关纳入潼关的防御体系之内,言下之意只要保住了蒲津关,他不会为秦晋个人的冒险和野心托底。 最后一点,高仙芝还是留了余地,表示秦晋如果能够及时收手,不再为了个人的野心而拿数十万人的性命冒险,他本人则不排除为神武军配合呼应的可能。当然,在信中高仙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希望秦晋听从潼关方面的提调,而不要擅自挑动边衅。 说穿了,高仙芝很不看好秦晋在绛州进行的攻略计划! 不等秦晋说话,那来自潼关的使者却不耐烦的开口了。 “高相公之意已经全在信中,请秦使君明确答复下吏,下吏好即刻返回复命!” 使者的语气好像一刻都不想在河东城多停留一刻,仿佛面对秦晋是件很痛苦难受的事。但秦晋却强忍着心头的不快,客气的请他在城中用了午饭在动身返回潼关也不迟。 “不必了,午饭何处不能吃?下吏身负使命,不敢有丝毫懈怠……使君的饭食省下来留给河东百姓吧……” 大义凛然,忧国忧民之色尽数显露,见惯了卑躬屈漆,阿谀奉承的唐朝官员,有这种愣头青出现,倒让秦晋颇感新意。见他如此作态,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那使者被秦晋笑的莫名其妙,怒问道: “使君笑甚?” “秦某在笑,高相公麾下竟也有如此胆小之人。” “请使君明示,何人胆小?” 那使者如何听不出秦晋在讥讽他胆小,声音里露出了更多的愤怒。 秦晋闻言后哈哈大笑。 “某来问你,河东城可是龙潭虎穴?” “自然,自然不是!” 秦晋陡而指着那使者喝道: “你在撒谎,难道你不知道高相公信中的内容?数万史思明叛军精锐就在孤山,裴敬所部左支右拙,孤山距离河东城不足百里,大军朝发夕至,你是怕被堵在河东城,丢了性命吧?” 说罢,秦晋连声冷笑。使者顿时就愣住了,他搞不明白,刚刚还客气有加的秦晋如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只恼怒一点,说他怕死?如果怕死又何必不远路途艰危赶到河东送信了?但至少有一点,使者是确认的,如果秦晋继续执迷不悟,孤注一掷,河东城没准真就成了孤城。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这面墙还是狼子野心的秦晋?当然,如果是高相公,即便是危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同进同退。所以,他不愿在河东城多做停留,绝不是怕死,而是出于对秦晋这种心怀狼子野心之人的厌恶。 不过这些贬损于人的话,他又说不出口,多年的教养使得他不惯于在人前人后分说是非,面对秦晋的无端指责,他只涨的满面通红,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 “血口喷人……” 这一刻,他对秦晋其人的感官更加恶劣,之前还只是从传闻中得知此人的嚣张跋扈与狼子野心,现在亲眼所见,不但如传闻中一般,甚至还要变本加厉。 所以,他只想着完成了高相公交代的任务之后,赶快离开河东城这个是非之地,远离秦晋这坨不咬人恶心人的臭肉。 不过,秦晋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他。 “如何?不做一言辩驳,可是心虚有愧了?” “你?你莫在血口喷人。” 秦晋又道:“血口喷人?你若是敢在河东城留上七日功夫,秦某就收回胆小懦夫之言,非但如此,还会向你致歉请罪,如何?” 那使者早就被气的怒血上窜,听说只要在河东城待上七日功夫,这厮就会向他致歉请罪,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好,就待上七日功夫,只希望使君不要食言才好!” 秦晋促狭的笑道:“高相公交办的事项又当如何?” 一句话将那使者问的满脸惨白,忽而又涨的通红,是啊头脑发热之际,竟然中了这厮的语言陷阱,但君子不食言,若反口岂非更留下了话柄? 正为难悔恨之际,秦晋又笑道: “不必为难,秦某写下回信,亲自派人送回潼关,也算不得你失职!放心,秦某会告知高相公,你在河东城偶感风寒,会耽搁旬日功夫。” “这,这……” 那使者张口结舌,又糊涂了,不知道秦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堂堂一郡的太守让他留下来,就是为了作弄人吗?难道秦晋本人也认为绛州的攻略计划必败,河东必不可守? 那他这么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还有什么意义? 陡然间,那使者脸色变的惨败,另一个让他极为惊骇的念头跳了出来。难道,难道秦晋乃与叛贼勾结,这么做是故意在消耗大唐的实力? 心乱如麻之下,使者忐忑不安,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名军吏进入正堂。 “禀报使君,都查清楚了,贪墨军粮涉案者共有三人,分别是军令史……在县廷大门外听候发落。” 那军吏报上了三个陌生的名字,秦晋怒意上涌,他对任何打军粮主意的人从来下手无情,为的就是在军中形成一种氛围,但凡染指军粮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证据可查实?” “禀使君,全部查实,件件皆有证据可依!” 秦晋霍然从座榻上起身,寒声道: “全都在县廷外斩首示众,警示那些不法分子!” 使者听的心头一颤,军中令史在军粮上做手脚的事,多多少少都有,可以说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就连高相公都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是不开眼,贪得无厌坏了大事的,小来小去的行为只当视而不见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别有巧心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七章:别有巧心思 如何这秦使君竟然小题大做,一言不合就取人性命,如此看来此子非但狼子野心,还是个生性残暴之人。秦晋快步走向了正堂门口,他看着秦晋颇为魁梧的背影,心中则更添了几分忧虑,如果让这样的人掌握了朝廷大权,恐怕就是天下在劫难逃了吧。 与此同时,他也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回到了潼关一定要力劝高相公杀了此人,为朝廷出去一大隐患。 秦晋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回头看向那使者,笑道: “正好,不如去看看秦某如何处置贪赃枉法之人。” 一旦冷静了下来以后,使者心中的沮丧和局促之心反而一扫而空,从容答道: “便如使君所愿!” 贪墨军粮虽然可耻,但罪不至死,秦晋现在杀人,不排除是杀鸡儆猴,如果这个时候被吓住了,露出一丁点畏惧之色,岂非让此贼的龌龊心思得逞了? 使者打起精神,迈开大步,跟在秦晋身后直往县廷正门外走去。 此时的县廷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列队整齐的军卒,有交头接耳看热闹的百姓。 军令史乃是冯翊郡郡守府的佐吏充任,不少人仗着自己是郡守亲信之人,在经过了初时的谨慎之后,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现在正好是秦晋大力整顿军纪的当口,这几个倒霉蛋说巧不巧一头撞在了枪口上。所以,这并非秦晋为了吓唬那使者特地安排的好戏。 话说回来,秦晋虽然手狠,但也不至于滥杀无辜,他所杀的军中官吏,那些人都有取死之处,自然也不可能手软。 不过,秦晋还是特地将那使者从人群的后面招至自己身侧,指着面前十步开外跪着的三个形容颇为憔悴的人,一一介绍他们在军中和郡守府的官职差遣。 使者听了一阵,不免阵阵心惊,原来这都是秦晋倚为亲信的人,如此辣手无情又是为何? 正揣测间,那三个人口中塞的物什被押解甲士揪了出来,只见他们冲着秦晋痛哭流涕道: “使君饶命……” 秦晋平静的看着他们,沉声问道:“秦某曾不止一次的公布军纪,又不止一次的强调,难道你们不是明知故犯?纵然秦某有心留情,军法又岂能饶了你们?” 跟在秦晋身侧的使者点了点头,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无可挑剔,但他总隐隐觉得,秦晋说这话时怎么有点激动呢,尽管此人极力在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情绪。他侧眼偷偷看了看秦晋,却看到一张病弱寒霜的脸,或许刚刚只是错觉而已。 秦晋的一席话说罢,那三个军令史不再哭泣,面色陡而一变,跪在地上一头触地,不发一言。 “刀斧手,行刑!” 话毕,早就立在一旁的刀斧手斧起骤落,大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当场,脖腔子里的鲜血竟喷溅七八步之远,惊的那使者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似乎有几滴污血还是溅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蹲在地上哇哇的狂吐了起来。几乎将整个胃都吐空了,酸水从鼻腔里喷了出来,眼泪也随之溢了出来,狼狈如斯,那使者几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回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了。 忽然间,使者只觉得背上有一只手在轻轻的拍打,原本翻江倒海的肚腹竟瞬间开始平静了。他扭头看去,一张令他无比厌恶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竟然是秦晋。 “头一次看杀人吧?不奇怪,秦某第一次看杀人的时候,比拟吐的还狼狈!” 使者强撑着起身,无地自容道:“惭愧,惭愧,唐突,唐突……” 秦晋身边知道内情的人哄然大笑。 虽然仍旧不免丢人,但那使者还是心中颇为奇怪,若说秦晋此刻是在做戏,却分明又用自己当年的糗事为他开脱尴尬,实在是难于理解。 重新返回县廷,秦晋却没有进入正堂,而是绕过回廊直往中堂而去。使者不知秦晋下面还要如何编排自己,只能小心防备的跟在后面。 不过,进入了中堂以后,料想中折磨并没有出现,秦晋只将他让在一旁书案前坐下,便自顾自的坐到正中的书案前,书案上的公文竟堆积像小山一样。接下来,整个中堂就彻底的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使者尴尬的咽了口唾液,他想抗议,抗议秦晋将自己晾在一旁,但看到秦晋下笔如飞,丝毫没有停顿的处置公文时,又知趣的闭上了嘴巴。正好书案上有一本《汉书》,也不知是何人放在此处,便翻看解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上的自己已经辨认困难,使者揉了揉眼睛,腹中顿觉饥饿,奈何秦晋仍旧一刻不停的在处置着公文,他是要脸面的人,又哪里好意思说自己饿了呢?于是只能暗暗的忍着腹中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 很快,中堂的门开了,一名随从进入中堂,分别在秦晋和使者的书案上放了一盏烛台,又依次点燃。 使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蜡烛发出的臭味呛到了,呛得治咳嗽。原来随从在他书案上点燃的竟是一根牛油蜡。而牛油蜡由于放的时间长了,又发出了浓烈的恶臭,遇火燃烧之后,又混杂了焦糊味更是让人阵阵作呕。 使者出身世家大族,何曾用过这等质量低劣的蜡烛,便愤愤然要控诉秦晋在折磨自己,但他细看之下,竟又发现秦晋面前的书案的烛台上居然也插了跟牛油蜡,一时间竟又语塞了。这世上恐怕还没有哪一个为了折磨人连自己也一并折磨的吧? 使者是个性子颇为骄傲的人,牛油蜡扑扑闪烁,火光明灭不定,但秦晋的所有表情却分明是在思忖之中,仿佛牛油蜡低劣的烛光与阵阵恶臭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再看他面前的书案上,堆积小山一般的公文已经被移走了一半。 真是奇怪了,为了不被人耻笑,他只能强忍着闪烁不定的烛光与阵阵焦糊臭味,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汉书》。 房门吱呀一声又被从外面推开,一名随从将已经处置完毕的公文分别装进了袋子里,然后轻手蹑脚的提了出去,紧接着又进来一名随从,捧着一支木匣放在秦晋的面前。 “使君,是孤山的军报!” 随从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入了使者的耳朵里,他立时将两只耳朵都支了起来,仔细听着军报的内容究竟如何,然而那随从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使者颇为焦急的看着秦晋,希望秦晋看了军报之后,第一时间能和他说说军报上内容,毕竟这是关乎大唐国事的军报,尽管他厌恶秦晋其人,却不想**在孤山败给了叛军,他宁愿希望高相公的判断是错的。 然则,秦晋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封没有批阅完的公文上,仿佛木匣中的军报仅仅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使者急的直搓手,暗暗想着,就算在他面前做戏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孤山军报牵扯整个河东道南部的局势,万一有了大变故,难道就不怕耽搁了军情吗?思来想去,他终于忍不住出言道: “使君为何不看孤山军报?” “不胜不败而已,不必急看。” 使者见秦晋看都不看就断言军报中的内容是不胜不败,又对秦晋满不在乎的口吻极为不满,便大声质问道: “使君看也不看就坐如此儿戏之言,难道把军国重视当做自家子侄的嬉戏吗?” 秦晋手中毛笔不停,头也不抬的答道: “以此前计划,裴敬至少要在孤山撑持三日,这才头一日,双方实力悬殊,取胜势比登天,若败了又岂能安稳送来军报?再不信,请自便去看。” 使者心急如焚,担心孤山战事,既然得了秦晋允许,他也不顾合适与否便冲了过去,打开木匣抽出了羊皮纸写就的军报,却见上面仅有寥寥数十字,结果真是不胜不败。这份军报没有任何修饰比喻的词句,只是对战事的结果做了简单总结,又罗列了敌我伤亡数据,仅此而已。 如此枯燥简单的汇报公文,使者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神武军后军主将裴敬乃是开元年间宰相裴光庭之孙,正经的河东大族出身,真要怀疑这是个粗鄙莽汉写就的。 但不论如何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败对于**而言就是好消息。可孤山的战局就算不败,又能如何呢?听说神武军前军前出冒进,现在陷入了后路被断的尴尬境地,居然对孤山不管不顾,究竟要作甚? 秦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看到使者表情欲言又止,就笑道: “有甚想说的不妨直说!” “别怪某说的难听,既然孤山**不能取胜,就算撑过了三日又当如何?神武军前军还在游魂一般的不知所踪,如此下去,还不是败局已定!” 第三百八十八章:崔焕有改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八章:崔焕有改观 秦晋笑而不语,而是又提起笔来处置书案上余下的公文,也不多做解释。 使者胸口里仿佛有巨浪在激荡着,积攒了一天的怒火终于再也忍不住,全数喷涌而出。 “秦使君留住下吏,难道就只为了折辱轻慢吗?如果是这样,请恕下吏再不奉陪!” 他站起身来,情绪激动之下竟至身体左右摇摆,摇晃着来到门口,正待拉开房门,岂料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黑影急吼吼撞了进来,与之正好撞了个满怀。 使者的鼻子被撞的又酸又疼,眼泪也止不住的淌了下来,不过那外面急冲进来的人却根本不及理会他,而是绕了过去奔至秦晋的书案前,双手恭敬的奉上一支木匣。 “禀使君,卢将军的军报到了!” 秦晋的表情终于不那么淡定了,身子前倾,一把接过了木匣,三两下就将军报抽了出来…… 被撞的七荤八素的使者听闻是军报,也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一时间竟望了斥责那个冒失莽撞的甲士随从。 紧接着,秦晋的一阵大笑让他顿觉莫名其妙,又暗自揣测着难道卢杞大败叛军?但又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使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处境尴尬,一时间犹豫着该不该拂袖而去,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秦晋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你不是质问秦某前军的动向何在吗?军报在这里,你尽管拿去看!” 好奇心战胜了屈辱心,使者又返身三两步回去,来到秦晋面前将那封军报接在了手中。 “如何?卢杞竟然奇袭绛县?” 使者虽然出身世家大族,但却并非那种不通事务的书呆子,在来河东城之前,就已经对河东道南部的基本情况做了详细的了解。 史思明部偏师在河东道南部主要盘踞在绛州的闻喜和绛县,其中以绛县为根本,现在卢杞绕过了闻喜,去进攻绛县,这既是冒险,又是绝佳的机会。使者的脸上忽而就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如此一来,结果可想而知,假设卢杞在短时间内拿下了绛县,叛军后路被断,整个绛州战场的形势将彻底逆转。退一步,假设卢杞没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绛县,位于万泉孤山的叛军在得知绛县被袭击的消息后,一定不会无所顾忌,至少有九成的可能回师,而叛军一旦回师,他们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势必将前功尽弃,唐.军在绛县仍旧大有可为。 使者面色的转变意思不差的全都落在了秦晋的眼睛里。 “如何,还质疑秦某的安排吗?” 那使者倒也爽快,只尴尬一笑,就痛快的向秦晋致以歉意。 “下吏崔焕鲁莽愚钝,误会了使君,这厢有礼了!” 听到是姓崔的秦晋不禁眉头一皱,实在是他所接触的崔姓之人都或多或少的与之为难做对,从新安县令崔安世到冯翊郡太守崔亮,一个接着一个变着样的打算置其于死地。 不过崔焕出身自河北博陵崔氏,与崔安世和崔亮的清河崔氏分属两个不同的世家。 此前崔焕仅以无名小辈的姿态不通报名姓,对秦晋可谓是无礼至极,但秦晋没有这个时代之人那些表面功夫的臭脾气,即便是这崔焕如此无力,仍旧满不在乎。 不过,秦晋的这些“大度”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崔焕得知秦晋在河东城并非无所事事,此前的那些无端猜测非议,在这突如其来的奇计面前,竟都烟消云散了。他分明在与秦晋短暂的接触中感受到了这个人与叛军作战的决心和勇气。 不管此人的名声如何,至少崔焕以为,能够主动越境到河东来,并如此煞费心力的与叛军决战,放眼天下恐怕也不出两手之数。 秦晋赶紧起身绕过了书案扶起一揖到地的崔焕,将他让到了座榻上,这才解释道: “你之前指责秦某将数万唐.军和数十万百姓至于险地,秦某无所辩驳,大战岂能没有牺牲?如果能力退安贼叛军,即便牺牲也当有所值。倘若秦某不一力承担,高相公会派兵与河东道的叛军决一死战吗?肯定不会,到头来这河东道南部数郡的百姓还不是要陷于安贼铁骑的蹂躏之下?左右都是死,不如全民武装起来,奋死一战,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崔焕默然,秦晋的话说的一点都没有错。高相公向来只以潼关和关中作为最关注的目标,只有在保证了潼关不失,他才会在关中以外的地方派遣部分兵力以为牵制。然而,也仅仅是牵制而已,深知高仙芝于潼关用兵方略的他十分清楚,高仙芝在商阳关大战后的短时间内都在极力避免与叛军大规模冲突,打算以时间来抵消叛军在军心士气的优势。 这么做在整体方略上固然无可厚非,然而不也正如秦晋所言,会有所取舍,而放弃了河东道的百姓们?那么自己此前还有什么面目指责秦晋利用百姓冒险呢? 见崔焕仍旧默然,脸上神色变化阴晴不定,秦晋继续说道: “高相公的用兵方略,秦某也多少有所了解,并无不妥之处,换了秦某坐在高相公的位置上也一定会做此选择,毕竟人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不过,高相公却有些失之谨慎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就是如此!” 崔焕听秦晋一开始对高仙芝多有赞同,心头颇有些顺气,但话到最后却锋芒一转,直接说高仙芝被蛇咬怕了,不免又有些不服气。 但有了冒失的前车之鉴,他再也不会贸然对秦晋加以指责,等着秦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究竟高仙芝哪里失之于谨慎了。 只听秦晋说道: “正因为高相公使命在身才不宜轻举妄动,而秦某在河东城则可作为偏师,激进试探,遇实则避,遇虚则破,如此一进一守,岂非绝佳的配合?” 崔焕点点头,秦晋这么说也没有问题,双方分在黄河南北两岸,如此攻守配合,只怕也没什么不妥,就算秦晋在河东的举措都失败了,大不了退回黄河以西,守好了蒲津,关中仍旧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两线作战仍旧是个令人难以解开的死节,与皇甫恪对峙的可都是孙孝哲的嫡系精锐,如果孙孝哲下令奋力一击,他能够挺得住吗? “高相公指出使君两线作战,当也是为使君着想,孙孝哲可不是普通人啊。” 崔焕对秦晋的态度有了改观以后,说话客气了许多,甚至在为高仙芝的强硬态度有所开脱。 秦晋笑了,知道崔焕在为高仙芝开脱说好话,以缓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但问题的关键是高仙芝对他有偏见,他本人确实求之不得与高仙芝罢手言和呢! 只是这种话不是能对崔焕这类人说的,说了只会让崔焕看低了自己。秦晋回到了书案之后,在旁边堆积的公文中翻找了一阵,抽出了一封未及封口的书信,转而递给了崔焕。 “看罢此书,你就知道秦某因何敢有底气两线作战了。” 崔焕展开书信,看罢之后更是激动莫名,这一招将计就计,如果孙孝哲果真能够上当,没准会收到奇效呢! 继而,崔焕看向秦晋的目光中已经全然是敬服之色。 秦晋则对崔焕的目光报之淡然一笑。 “也正义为此,秦某才特命皇甫恪在安邑大张旗鼓,作势要与夏县孙孝哲部叛军决一死战。” 崔焕一副恍然的模样,这也就理解了皇甫恪这种冒失的举动,并非失去了理智。 “使君何不借此机会一举重创孙孝哲?” 以将计就计重创孙孝哲,秦晋开始的确曾做此想,但贪多嚼不烂,他自问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因而将计就计所要对付的实则另有目标。 秦晋看了看外面的漆黑一片的天色,轻叹一声。 “如无意外,明早日出之时,绛县已经为我唐.军所得!” 崔焕惊问: “卢将军所部万人,一夜之间岂能破城?” 就算再精锐的人马,打算以万人之数攻破一座武备颇为完备的城池,没有数日乃至月余功夫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今夜,皇甫将军会遣两万大军进攻闻喜……” 闻言之后,崔焕浑身顿时一阵,原来秦晋竟以将计就计稳住孙孝哲,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驱兵北上,一旦彻底击败了史思明部,就算孙孝哲反应过来,事实已成之下再想有所动作却已经迟了。 至此,崔焕大是动容,一方面对秦晋频出奇计巧谋而深深的敬服,另一方面秦晋如此开诚布公,倒让他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了。 这种最核心的机密,秦晋能够毫无防备的告知他,可见其中是包含着多么深的信任。如此也更让崔焕脸红,人家一直以诚相待,他却一直怀着从风言风语中得来的偏见。 世人都说秦晋此子是何等的狼子野心,生性残暴,一言不合就杀人,现在看来却未必是真的,或者有人别有居心,或者根本就是以讹传讹。而他只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不知疲倦的蓬勃朝气与令人惊叹的心思才智。 第三百八十九章:秉烛彻夜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八十九章:秉烛彻夜谈 “使君若有吩咐,但说就是,崔焕虽然能力微薄,力所能及也绝不会推辞!” 秦晋松了一口气,他如此耐心的与崔焕牵扯,等的就是这个态度。他深知高仙芝对自己和神武军有着极深的偏见,以目下的形势,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因而也只能从高仙芝身边的人下手。 这个崔焕出身自博陵崔氏,又是为数不多的深得高仙芝信任的官员,如果能让此人为自己和神武军与高仙芝沟通,想必也一定会容易的多。 “高相公对秦某一直存着诸多误会,秦某虽然不屑辩解,但影响了两军之间的合作就不是私事,便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使君有意与高相公尽释前嫌?如此崔某不自量力,愿为使君做说客!” 秦晋苦笑道: “尽释前嫌自是秦某所愿,然则难比登天,只要不影响两军的沟通配合就好。倒不用崔兄特地说些甚,只要将在河东城看到的如实相告高相公就足够了。” 秦晋忽然不以官职与崔焕相论,这让崔焕大是动容,连忙称不敢当。秦晋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 “秦某做这个郡太守,在世人眼中何曾名正言顺了?不是当秦某以幸进惑言巧得,就是狼子野心……若不论官职品秩,秦某倒觉得崔兄诚恳直率,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秦晋这番话绝非做作,崔焕虽然有耿介之处,为人棱角分明,但却绝不是那种顽固偏激之人,一旦意识到自身的问题,便会毫不顾忌的加以承认并改正。如此正显出了他的待人以诚和直率。而且,崔焕出身世家大族,有着良好的教育,在这种加成之下,他的个人气质于旁人的感官也就愈发的好。 只是崔焕却脸色一红。 他本人比秦晋大不了几岁,通过短短一天的接触,已经可以肯定,此人的能力绝对在自己之上,如果传闻中那些功劳是真的,做这个冯翊郡太守除了年资浅薄一点外,绝对是绰绰有余的。既然对方肯诚心相交,自己若一再谦辞,也就过于做作了。 “崔焕虚长使君几岁,至今却一事无成,汗颜,汗颜。” “崔兄何必妄自菲薄,非崔兄不能也,而是时也运也。” 秦晋只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时势和运气诚然有些过,但这种开脱,也在无形中拉近了与崔焕之间的距离。 闲扯了一阵,崔焕和秦晋又就当前的形势,从河东道一直说到了整个天下大势。而秦晋无论在提及地方抑或是朝廷的方略,总能有其独到的见解。 就眼前形势判断,唐.军也许还会遭到重创,但总体而言,局面一定会越来越好,朝廷所需要的只有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安贼叛军必然会走下坡路。 “.…..所以,朝廷必须有清醒的认识,要做好在三五年内长期作战的准备,切不可急于求成,否则一旦失利,只怕平乱之日又要推迟三五年……” 原本崔焕以为一定会从秦晋的口中听到一些激进的看法,因为从秦晋用兵中表现出的自信,根本就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不利情绪。可秦晋的这番话出口之后,他才惊觉,这个年轻的郡守居然与高仙芝的判断如出一辙。他一度还以为高仙芝过于悲观了呢,现在看来,也许是他过度的盲目乐观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崔焕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就是冷汗直流。他想到了另一点,朝廷上下一定有许多人都和自己一样盲目的乐观,如果不能清醒的认知局面,那么做出的决断也就一定会出现偏差,万一…… 这种想法让崔焕心惊还只是开始,秦晋接下来要说的对他而言,已经不能单单用心惊形容了。 “安贼叛乱造成的影响之深,恐怕今后百年也未必能够消除,各地藩镇都会有样学样的与朝廷分庭抗礼,安禄山和史思明即便身死伏法,其身后仍旧会有人前仆后继,就像割韭菜 ,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崔焕的年纪与秦晋相仿,而且其本人也颇为开通,秦晋觉得自己这番话就算不能得到他的认同,也必然会引其深思。 秦晋猜测的没错,他虽然说的很是简单,但崔焕沉思了一阵,此前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藩镇自重与朝廷分庭抗礼这种事情况未必是危言耸听,各地节度使身兼军政财权,除了掌兵以外,既可以干涉地方政事,又对地方钱粮有着优先处置的权力,自从安禄山开了这个以边将造反并一举攻占东洛阳的恶劣先例之后,恐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想法又会在大唐死灰复燃。一旦这种想法蔓延开去,天子自然也就失去了其本当拥有的威严,成了兵强马壮者共逐之的鹿。 想到这些,崔焕直觉身体如堕冰窟,一身的冷汗居然浸透了衣衫。 “难道,难道就没得救了?” 他觉得秦晋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而现在朝廷的远虑近忧也不全然是安禄山和史思明了,换言之,就算在年内干掉了安禄山和史思明,平定都畿道与河北道地方,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若想轻易消除,岂能是旦夕可成的? 尤其天子老迈,不知有几年可活,一旦驾崩,对唐朝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秦晋摇了摇头,他虽然有着比时人多了千年的见识,但也不认为自己有逆天改命的能力,唐朝目前的危局诚然有制度不健全的因素,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危机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各种复杂因素的合力之下,绝不是开一道方子就能治好一种病那么简单。 “唉,秦某也只有四个字。” 崔焕忙追问道: “是哪四个字?” “积重难返!” 闻言之后,崔焕的身体似乎泄了气一般。 “真是没得办法了,大唐盛世难道真要就此一蹶不振了吗?” 崔焕突然意识到,自此以后,他可能要接受一个外忧内患,逐渐走下坡路的唐朝,可骨子里的骄傲,又怎么能够容忍这种巨大的落差呢? 中堂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静,秦晋轻叹一声,打破了几近凝固的空气。 “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该当如何平乱才是,安禄山和史思明都是当世罕见的勇悍胡将,击败他们并不容易。” 秦晋又暗叹一声,他还没说已知历史上的唐朝还曾国都陷落,无数宗室为之蹂躏惨死呢,不知那时崔焕又该当作何感想。 不过,以目下的情形推测,潼关为高仙芝驻守,杨国忠也不像前世那般的深受李隆基重用,况且自己和神武军又在河东开创了新局面,长安陷落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已经降到很低了。 “天一亮,就动身返回潼关,崔焕定向高相公陈明河东道局势,使之与使君倾力配合,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彻底荡平逆贼胡寇!” 秦晋看着崔焕,情知他想的过于简单和理想化了,高仙芝或许可以谅解神武军的冒险举动,而与自己做有限的配合,若想通力只怕没那么容易,恐怕朝廷上天子和政事堂的宰相也不会坐视不理。 但看着崔焕像在绝望中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般,秦晋犹豫了,索性就不去打碎他最后的希望,毕竟存着希望要比绝望来的好。 只是对于崔焕这等人堪比皇天后土的大唐朝廷,对秦晋而言不过是个故纸堆中的符号而已,自从见识了它的诸多丑恶嘴脸以后,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好感都已经被扫进了垃圾桶里。秦晋所要做的,并非仅仅为了唐朝,至少当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或许可以绵薄之力,避免或者阻止这个广大区域下的国家政权滑向深不见底的深渊,不论这片土地姓李抑或是姓赵…… 因而,相比较之下,秦晋并没有崔焕那种感性的绝望,反而十分务实。这也是支撑秦晋所有作为的底层因素之一。 “也好,现在高相公当已经收到了秦某的书信,对神武军的布局也有了初步的了解......”话到此处,秦晋忽然话锋一转,“崔兄回去以后,在绛州战事未见明朗之前,请万勿提及皇甫恪将计就计之事。” 崔焕惊讶问道: “何以瞒着高相公?使君可是在担心?” 秦晋知道崔焕误会了,摆摆手低声道: “高相公一心谋国,秦某不曾有过一刻怀疑,秦某不相信的是高相公身边之人,消息一旦有所走漏,后果不堪设想。秦某不能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崔焕再次默然,难道高仙芝的身边果然有奸细吗? 其实奸细到未必,只是高仙芝身边的人背景复杂,各有后台,保不准某些人会以私利做出什么令人 瞠目结舌的发指之事。所以,秦晋才说自己冒不起这个险。 秦晋也不隐瞒,将这些担忧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这不但没让崔焕心下放松,反而更加沉重了,秦晋说的没错,有些时候自己人掣肘,反而比敌人造成的危害更甚! 第三百九十章:胡将生诡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章:胡将生诡计 “禀相公,河东城回信了。” 高仙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报讯的军卒,又伏案继续处置军务公文。 “崔焕呢?为何不亲自过来?” “据说是崔参军染了风寒,不宜行路劳顿,所以在河东城耽搁住了……” “风寒?” 高仙芝停住了手中的笔,自言自语着,又说道: “放下吧。” 那军卒将回信放到了案头,又轻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火拔归仁又急吼吼的赶了过来,见高仙芝一副平静如常的模样,就开口问道: “听说有回信了?相公可有决断?” 高仙芝又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指着案头的回信。 “崔焕没能与书信一同回来,你猜猜结果会如何呢?” 其实,高仙芝在听到崔焕因为风寒被耽搁在河东城的消息时,就已经觉得秦晋不会那么容易的被劝服,与自己配合的事恐怕也难有进展。 “哎,相公居然这么沉得住气,不如末将先替相公看看。” 高仙芝一向在尊卑上下方面不拘小节,火拔归仁便将那封书信打开,才看了几眼就愤怒的破口大骂: “竖子猖狂!相公请看……” 纵使高仙芝有了足够的准备还是被秦晋气的心头火气,秦晋不但态度鲜明的拒绝了高仙芝的要求,反而还指责高仙芝懦弱保守,为了完成守住潼关的任务而尸位素餐。 拒绝尚在意料之中,但这种肆无忌惮的狂妄却是意料之外了。 秦晋其人他也曾见过数面,给高仙芝的印象并非坊间传言的跋扈之人,至少在待人接物上还能维持基本的礼貌,像现在这样撕破了脸皮还是头一次。 “相公,以末将所见,秦晋竖子一定将崔焕扣留在河东城了,偶感风寒云云不过是胡诌的谎言,否则崔焕岂能不亲没有手书一并送回?” 态度尚在其次,要命的是秦晋在回信中一意坚持两线作战,并有意无意的嘲讽高仙芝胆小懦弱,如果打算袖手旁观就让神武军一力承担就是。 啪的一声,高仙芝抬手重重的拍在案头,他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年年岁渐长,火气也越来越小。饶是如此,高仙芝还是被秦晋的无礼与狂妄自大气的火冒三丈。 “意气用事,只能使当前的大好形势再次变坏,神武军和朔方军的数万将士白白牺牲,河东百姓们一样要面对叛军的疯狂报复,秦晋竖子难道真的将按在叛军当做了木胎泥塑的鬼神吗?” 高仙芝不敬鬼神,火拔归仁却笃信佛教,闻言之后赶忙双手合十。 “鬼神之力虽虚无缥缈,相公不信其有,也万勿信其无……” 高仙芝重重的哼了一声,这等时刻他哪里还有工夫去想什么鬼神,秦晋的两线作战根本就不可能取胜,他的战败只是迟早。 “拿河东地图来!” 随从甲士翻出了河东道的地图展开平铺在高仙芝面前。高仙芝的手指随着目光在地图上上下下的移动,以估量着秦晋战败以后究竟会有多坏的后果。 “相公还看甚,出兵吧!” 火拔归仁一心盼着高仙芝出兵,这一刻他已经盼了许久,现在秦晋一意孤行,如果潼关不派兵增援,一定必败无疑。 岂料高仙芝却声音冰冷的反问了一句: “出兵?向何处出兵?” 火拔归仁愣了,有些迟疑的答道: “自然是攻击孙孝哲部,否则河东道形势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秦晋一意孤行,难道要让朝廷冒着潼关遭袭的危险,却为他擦屁股吗?” 高仙芝右手紧攥成拳,在地图上重重的砸了一下。 “孙孝哲就等着老夫这么做呢?到时候他正好可以趁乱出击……” 火拔归仁觉得高仙芝的谨慎简直有些难以理喻,为什么主动出击就一定会招致失败呢,难道大唐的军队永远要在安贼叛军面前夹着尾巴吗? “可……” 高仙芝一挥手阻止了火拔归仁继续劝说,“够了,潼关大军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关,若有违令,重处不饶。” 自从到了潼关以后,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火拔归仁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想起这位老相公可是在西域有过数度灭国之功的悍勇老将,其中定然是白骨累累不计其数,杀个把人又岂会在乎? 又想到自己进来在高仙芝面前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情形,不禁有几分后悔,冷静下来之后,他低下头,承认了自己的鲁莽: “末将虑事不周,知错了!” 高仙芝似乎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有些过分严厉,便又缓和了态度说道: “老夫知道你求战心切,但一切都要从大局着眼,伪燕叛军势大,非唐.军于旦夕之间可以追上,所以老夫在潼关只能稳扎稳打,先保证潼关不容有失,才能静待时机力图恢复。像秦晋挑起来的冒险之战,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贸贸然把潼关的安危也卷了进去,万一一战而大败,老夫岂非辜负了天子厚恩?” 火拔归仁不甘心,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继续劝说高仙芝出兵,而是提出要控制蒲津,如此一来就算秦晋在河东道输的渣子都不剩,潼关依旧守的铁桶一般。 “蒲津的问题老夫会斟酌,没有其他事你就先出去吧。” 高仙芝已经没有心情和火拔归仁东扯西扯,他要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下应对之法。事已至此,秦晋已经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之中,如果其本人不收手,他是绝对不会吧帮忙的。只不过, 如何才能将秦晋战败后的恶劣影响控制在河东道有限的范围内,不波及到黄河以南的潼关和以西的冯翊郡才是当务之急。 又过了一阵,高仙芝唤来了外面的甲士。 “游骑探马可回来了?” “禀相公,尚未有消息。” “知道了,退下吧!” 高仙芝疲惫的挥了挥手,他抬眼看了看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不禁轻叹一声。据他的判断,也许今夜一过河东道的胜败就会见出分晓,他要看看秦晋会如何吞下自己一手造成的苦果。 虽然就本心而言,高仙芝绝对不想坐看秦晋走向绝地,但身负重担之下,又岂能轻举妄动? 此前派出去的探马隐约发现了孙孝哲于大谷关一带部有疑兵,虽然虚实不明,但一定不是无的放矢。所以,他又加派了探马游骑,一定要将孙孝哲叛军的大致动向摸的清清楚楚,以搞明白孙孝哲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 就在高仙芝满心沉重的等着探马回报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孙孝哲却接到了一封密报,令他四肢百骸都无比的畅快。 “高仙芝袖手旁观,一切便大有可为,秦晋那小竖子,是时候让他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孙孝哲一直对新安城下的惨败耿耿于怀,因为此,他不止一次的被史思明等人嘲笑,甚至连安禄山都险些将其治罪。否则,他又何必与蠢猪一般的安庆绪搅合在一起呢?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可惜,如果高仙芝肯为了秦晋的冒失而轻举妄动,他就可以趁此机会大干一场了。 “可惜啊可惜,这一次先放过高仙芝,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呢!”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向高仙芝这种名将他本没有把握将其彻底打败,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来人,来人!” “卑下在,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一名叛军甲士打着哈气进入军帐,现在已经是子正时分,外面漆黑一片,绝大多数人此刻都在睡觉,只有孙孝哲仍旧如此精力充沛。 “张惑呢?去把张惑叫过来!” 张惑在大燕的官职是御史中丞,就是 此人亲自出面与皇甫恪联络,成功的劝服了此人与燕军合作。孙孝哲觉得此人有些能力,便将其留在了身边以待备用。现在是时候让张惑再度出马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惑还没赶来,孙孝哲有些气恼,他的亲信部下一直随传随到,这个张惑却总是拖拖拉拉,如果不是看此人还有些能力,早就寻个借口将其一刀砍了。 终于,军帐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张惑衣冠不整的出现在孙孝哲面前。 “将军恕罪,恕罪,卑下昨夜醉酒,现在,现在还头晕的很……” 孙孝哲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 “准备明日一早动身吧,到长安去!” “甚?” 张惑浑身一颤,失声道: “这,这么快?” “怎么?好日子还没过够?晋王的那些歌姬,岂是白白让给你的?要不要孙某特地为此事告知晋王啊?” “啊,不不,卑下不敢,不敢,知错,知错了,只要将军有所命,卑下万死不辞!” 孙孝哲冷笑一声。 “用不着御史中丞出生入死,去长安而已,当初在幽州时,御史中丞不是做梦都想到长安去吗?如何现在却像要去龙潭虎穴一般?” 张惑皮笑肉不笑的干咳了一声。 “将军,取,取笑了……就算龙潭虎穴,卑下也,也不会皱一下眉的……” 第三百九十一章:夜半又心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一章:夜半又心惊 商阳关大战之后,长安市井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虽然物价仍旧居高不下,但一次大战斩首数万,使得叛军无功而返,这让所有人都觉得平定乱局指日可待。 不过随着逐渐复活的长安市井,一些无风起浪的传言竟也在坊市街道间纷纷扬扬的传了出来,竟至数日之间就在长安内外掀起了轩然大波。 “混账!” 杨国忠怒气中冲,责骂了身边的仆从,一骂就是整整一个下午。而他本人也在兴庆宫内被天子骂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只不过是将在宫中受的气发泄到自己的奴仆身上而已。 “去市井间查,查出来,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 “是,是,老奴这就再派人去查,一定查的出来的,请家主放心!” 须发皆白的老仆声音颤抖,他从没见过家主如此动怒,已经被吓的不知如何是好。 “查出个狗屎了?一整天时间,你们查出甚了?再没有结果,也就别再出现于杨某面前了!” 杨国忠与孙孝哲私下间谈判的消息,竟在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而且在坊间还传的有鼻有眼。不明真相的官员都瞪大了眼睛,紧闭着嘴巴,等着看戏。而身为当事人的杨国忠却觉得怒火中烧,因为谣言中所涉及到的都确有其事,如果不是知情者特地将这些消息公之于众,那才见鬼了呢! 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杨国忠无力的倚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在心里将所有的知情者一一默数一遍,这件事他乃是奉天子之命去做的,天子自然是知情者,但泄露消息的人一定不会是天子,因为这么做已经连天子都牵连进去了,连累天子的声望受损。 第二个知情者就是与杨国忠同在政事堂为相的门下侍中魏方进,这个魏相公虽然平时与杨国忠不睦,但却为人谨慎圆滑,绝不会贸贸然用这种极易暴露的手段以谋求上位。因为就在上午,天子连魏方进也骂了一通,如果他这么做是为了排除异己,那么结果却是伤人伤己的。杨国忠不相信,以魏方进的聪明,会蠢到如此地步。 那么,知情者就只剩下了一个人,那就是身在潼关领兵的中书令高仙芝。一想起高仙芝,杨国忠就忍不住很得咬牙切齿,堂侄杨行本正是因为此事惨死在高仙芝的手中,新仇旧怨夹在一起,已经让他觉得像火烧一般。 “好高丽奴,杨某一直对你诸多隐忍,现在居然骑在杨某的脖子上拉屎,是可忍孰不可忍!” 忽然,外面响起了家奴的声音。 “相公,京兆尹韦济求见!” “韦济?不见!” 听说是韦济,杨国忠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接见此人。虽然韦济的为人甚为圆滑,对杨国忠也恭谨有加,亦从未有过拆台之举,但他实际上早就知道,韦济这个京兆尹与秦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种敏感时刻,岂能再见这种身份背景极为复杂的人?谁知道韦济究竟安了什么心思。 不过外面的奴仆却并没有走,而是回答道: “京兆尹韦济好像料到了相公不会见他,还交代了奴婢,如果相公拒绝相见,将让奴婢将一样物什呈上!” “物什?甚物什?拿进来!” 杨国忠只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韦济既然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见他,又何苦执意相见呢? 奴仆推门进来,将一封书信交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接过书信,顺口问那奴仆: “韦济除了这封信,还说了甚?” “京兆尹说,相公看了这封信自会知晓!” 杨国忠一头雾水,不知韦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撕开了信封的火漆封口,里面露出了一封帛书。但抽出来展开之后却发现,这并非一封书信,而是一份礼单。他立时被弄的更加糊涂了,韦济在这个时候送自己重礼,究竟有什么图谋呢? 再看礼单上记录的东西,可不仅仅是金银一类的东西,从西域美玉到南海的玳瑁珍珠,无不是稀世珍品,恐怕皇宫中错储藏的珍宝也不外如是,韦济竟也舍得下血本。 当杨国忠的目光继续看下去却忽然看到了应收礼物之人的名讳官职,然则,却不是中书门下同三品的杨国忠,而是明明白白的写着三个字,中书令。 大唐只有一个中书令,那就是身在潼关的高仙芝,就算有人给他送礼,这封礼单怎么会到了京兆尹韦济的手中? 事件一旦牵扯了高仙芝,杨国忠立时就生出了浓浓的兴趣。 “请京兆尹入正堂相见!” 杨国忠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离开了书房直奔会客的正堂而去。抵达正堂时,府中奴仆已经引着京兆尹韦济缓步进入堂中。 “下吏韦济,拜见杨相公!” 就实而论,杨国忠对韦济的印象不错,如果此人不是与秦晋瓜葛甚深,他还真想将此人纳入囊中,因而对此人的态度也颇为友好客气。 “韦大尹客气了,不知深夜来访,究竟有何要事啊?”随后,他又一指身旁的座榻,“请入座!” 韦济不紧不慢的落座之后微微一笑,“下吏呈上的礼单,杨相公可看过了?” 杨国忠点点头,脸上不显喜怒的反问道:“区区礼单,韦大尹小题大做了!” 当此危难之时,就算高仙芝贪污又如何,能够替代他的人已经没有了,天子既然要用此人定乱,就只能用到底,只要此人不生出谋逆之心,任凭什么罪名,天子都会压下去的。 至此,杨国忠自觉已经猜到了韦济的来意。韦济本人断不会与高仙芝为敌,反倒是他背后的秦晋,似乎与高仙芝颇多龃龉。就在昨天,天子还收到了高仙芝的上书,其中狠狠的告了秦晋一状,更是请求天子将蒲津也划归潼关一体防御。 只不过天子没有当即表态而已,似乎还有仔细斟酌。 在这种敏感时刻,韦济就送来了高仙芝受贿的礼单,若说此事背后没有秦晋的指使,杨国忠是断然不肯相信的。 杨国忠的脸上显出一丝微笑,他在等着韦济给他合理的解释,秦晋这厮也学乖了,居然想拿他这个当朝的宰相做刀用。 然则,韦济的话却险些让他从座榻上跳了起来。 “区区礼单,自然不能如何,但送礼之人是孙孝哲呢!” “谁?” “孙孝哲!” 杨国忠腾身而起,几步来到韦济面前,俯身再次追问: “你再说一遍,送礼之人是谁?” 韦济好整以暇的又重复了三个字。 “孙孝哲!” “此事牵扯重大,你可以有确实证据?否则可是自取死路!” “下吏自然知道牵扯极重,如果没有铁打的证据,又如何会将这份礼单交与杨相公?” 杨国忠心头怦怦一阵乱跳,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也顾不得究竟是否会被人利用做刀,脑筋飞速的转换着。 “禀相公,下吏麾下的巡捕亲自捕拿了伪燕御史中丞张惑,被捉时,此人刚刚进入永嘉坊!” 永嘉坊是高仙芝与长安城中府邸的所在地,张惑进入了永嘉坊,身上又搜出了准备交给高家的礼单,难道这种证据还不切实吗?杨国忠听了韦济的话以后,在心中连续如此反问了自己三遍,每一遍所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这的的确确已经是实打实的证据,永嘉坊里住的除了刚刚搬进来的霍国长公主,也就剩下了高仙芝一家,其余原本居住在坊内的高官权贵,因为在兵变中站错了队,受到牵连,都已经举族被流放出长安。 为了稳定心神情绪,杨国忠干咳了一声,又不动声色的问道: “如此大事,韦大尹当报与圣人知晓,又何故告诉杨某呢?” 韦济仍旧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杨相公容禀,正是牵扯甚大,下吏不敢擅专,才特地请教杨相公,当如何处置!” 韦济焉能看不出杨国忠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既然对方装糊涂,也不能急吼吼的将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他只想看看杨国忠究竟要装到几时。 “事涉重臣,朝廷自有定制,不过高相公毕竟身兼兵马大权,必须从权处置,否则被动摇的将是朝廷根基,一旦出了乱子,绝不是你我能够承担的。” ‘杨相公所言极是,下吏也是虑及此事,才不敢擅专的,只能交给相公处置。“ 杨国忠见韦济仍旧在和自己绕圈子,不肯说实话,不禁有几分着急,不说实话双方又如何合作呢?虽然他也恨秦晋,但是更恨杀了自家堂侄又暗中搞鬼的高仙芝,所以此时与秦晋暗中合作,不会有半分思想障碍。 想及此处,杨国忠干咳了一声,终于开门见山。 “直说了吧,杨某不介意与王大尹身后之人合作,但既然是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否则......” 否则杨国忠岂非是白白的给他们做了刀?这是杨国忠想说而没说的话,他只要一句准话,韦济也好,秦晋也罢,究竟有什么目的,想要得到什么结果,会如何配合自己!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局面,杨国忠自问,需要一个颇具实力的人与之一同承担! 第三百九十二章:宰相欲投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二章:宰相欲投机 仅有韦济提供的礼单还不够,要将高仙芝通敌的罪名坐实了,就需要把坊市间沸沸扬扬的谣言从以讹传讹转变为白纸黑字。 杨国忠以为在证据方面可以采取真真假假的办法,既然礼单是真的,送礼的人是真的,那么再造一封通敌信谁又能证明这是假的呢?不过,韦济却明确的拒绝并阻止了杨国忠这么做。 “下吏只在乎此事的真相,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相公若擅自造假添油加醋,韦某宁可退出也不合流同尘。何况高相公人在潼关,张惑带着一封写给高相公的密信,现身长安这不奇怪吗?” 杨国忠愣了一下,这韦济一会暗示的极为明显,一会又态度暧昧,实在令人有种滑不留手的感觉,但既然已经决定利用张惑和到手的礼单,也就选择性的忽视了韦济令人不爽的态度。 “嗯,韦大尹所虑甚是,但仅仅一封礼单,纵使呈送天子,也未必能够治罪啊!” 韦济却笑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相公何必如此操之过急呢?” 看着韦济似笑非笑的目光,杨国忠忽然明白了韦济来此的本意,此人原本就没打算一击即成,这只不过是循序渐进的一环而已。难道秦晋那竖子还有后招?如果是这样,自己可真就是站在台前的扯线木偶了。 杨国忠沉思了片刻,他依然觉得这个选择是对自己有利的,想到这些之后,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和忌惮的心绪就彻底放了下来。 不管这件事里,秦晋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杨国忠能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够了,又何必在意谁是扯线木偶,谁是控制扯线木偶的手呢?也许换种角度,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 终于打定主意,杨国忠有些飘忽的目光也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如此,杨某知道该如何做了,韦大尹尽管放心将这份礼单留下!” “全凭相公所愿!” 韦济直起了身子,恭恭敬敬的一揖施礼。 送走了韦济之后,杨国忠一刻都不敢耽搁,连夜赶往兴庆宫去面见天子。 虽然兴庆宫自兵变之后立了新规矩,日落之后任何外臣不得进入宫内,但此事牵扯甚重,他不敢耽搁。 事实上,就在杨国忠奔走于冷清的大街上之时,大唐天子李隆基连夜在勤政楼紧急召见了门下侍中魏方进。 魏方进在日落之前向天子上书,正式就长安内外乱纷纷的谣言向天子陈情。 尽管是谣言,大唐天子李隆基仍旧极为重视,破例在兴庆宫勤政楼的偏殿内召见了魏方进。 “臣启圣人,坊间传言甚嚣尘上,老臣虽以为谣言未必可信,但也不可轻视而置之不理!” 殿内烛火幽暗,大唐天子李隆基苍老的脸掩藏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闪现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朕何曾以谣言治罪过大臣?明日一早,政事堂出具公文,令有司发布公告,驱散民间谣言就是!” 虽然天子是这么说,但刚刚落座的魏方进却不会当真以为,天子是出自真心实意,打算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置谣言。否则,也就不必连夜召见自己于兴庆宫了。 魏方进自进入政事堂以后,一直夹着尾巴做官,既不附和高仙芝,也不参与杨国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存在感相当的低,以至于朝堂上的官员们,都甚少将其当做政事堂的宰相了。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就城中谣言郑重其事的向天子上书陈情,这绝不是头脑发热的鲁莽之举,而是掐准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脉门。 “谣言突起,未必空穴来风。稳定市井人心固然重要,但这背后究竟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已不可不重视!当此内外交困之际,更要谨慎小心才是。” 李隆基不置可否,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魏卿但说,如何谨慎重视?” 魏方进伸出了手指比划了个八字。 “八个字,外松内紧,明放暗查!” 李隆基仍旧不置可否,魏方进试图抬起头来,偷偷观察天子的脸色,以判断自己的建议是否得到了天子的认同。 “启禀圣人,杨相公于宫外,有紧急军务求见!” 宦官的声音在殿门口传来,虽然音调不高,但却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落的传入了魏方进的耳朵里。李隆基虽然老迈,但耳目依然胜过寻常老者,也听的一字不差。 “何事不能等到日出再进攻?” 殿门口的宦官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用同样的音调答道: “杨相公所言,事涉高相公,不敢耽搁片刻!” 黑暗中,李隆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又是高仙芝!他看了看谨小慎微跪坐在下面的魏方进,心道政事堂的两位宰相都想到一处了,连动作都这么整齐划一,难道仅凭区区谣言,就会让朕自毁长城吗? 李隆基承认,魏方进的建议并无不妥之处,甚至还是老成之言,外松内紧之下暗查此事的真相,既做到了稳定人心,又尽量避免枉纵叛逆,但他如此建议,却绝非出自于终于朝廷之心,不过是投机夺权的把戏而已。 但是,臣子对权力有欲望,也正是李隆基所乐见的,只有清楚的知道臣子们想要的是什么,他才可以从容布置,使臣下相争,将自己置身于室外。 现在杨国忠动手的速度比魏方进慢了一步,则让李隆基隐隐有些意外,在突发事件的应对上,此人可绝不比任何人反应慢的,何故今次却慢了?然则,仅仅若仅仅在谣言上做文章,他还真有些失望,难道自己选中的宰相就这点能耐吗? 不过,李隆基很快就尝到了惊喜的滋味,抑或是说杨国忠带来的消息,让李隆基只有惊,而没有喜!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以不使两位宰相发现它们的颤抖,礼单就在御案上,他却不愿再多看一眼。 魏方进陈情谣言,他只觉得这是臣下争权夺利的手段而已,并不会真的以为高仙芝勾结叛逆。如何处置,他只须权衡利弊之后,不让忠臣受冤枉,使臣子不合时宜的野心得到压制即可。 这一套手段,在他御极天下四十余年间,早就用的烂熟于心。 可李隆基却惊慌的发现,这一切在杨国忠到来之后,居然彻底失控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现在却发现似乎峥嵘的冰山一角,正在渐渐显露。 “张惑其人何在?朕要亲自讯问!” 杨国忠在此之前禀明了李隆基,这份礼单正是从张惑的身上搜出的,而张惑在伪燕朝廷内的官职是御史中丞,上一次失败的和谈,亦有此人参与其间。 紧接着,李隆基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又追问道: “知晓此事的,有几人?” “除臣之外,别无他人!” 杨国忠回答的面不改色,这是他一早就和韦济商量好了的。 如果把韦济牵扯进来,只会为这件事夹杂进无尽的麻烦。 李隆基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看向了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魏方进。 “此事绝不能再让旁人知晓,明白吗?” “臣明白!” 杨国忠和魏方进异口同声。 魏方进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此来的目的绝非是要扳倒高仙芝。但现在杨国忠突然横插一脚,带来了这份礼单,他绝望的发现,自己已然上了一艘只许上不许下的贼船。用不着扭头去看杨国忠,他都能感受到来自杨国忠那怨毒的目光。 事到如今,这位政事堂宰相不禁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原本仅仅是寄希望于用此事,在天子面前露一露脸,以让天子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可现在的结果却绝不是此前能够料得到的。 …… 河东城! “报!万泉急报……” 每一声军报都让秦晋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剧烈抽搐着,他已经两日两夜未睡,绛州一战关乎神武军生死,巨大的压力让他食不下咽,寝不能寐。 一直陪着秦晋的还有崔焕,他在听到急报两个字后,猛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三两步直奔门口,从报信的甲士手中接过了血迹斑斑的军书。 即便没有身临万泉县的孤山战场,崔焕仍旧禁不住动然颤抖,一如身临其境般体会着战场的惨烈残酷。这是他在高仙芝军中所一直体会不到的。 崔焕是高仙芝取代哥舒翰成为潼关大军的统帅之后抵达潼关的,高仙芝对待这批出身显赫的佐官也一直照顾礼敬有加,因而并无让他们刻意体会战场残酷的意图。 可秦晋不同,他知道像崔焕这种世家子弟如果没见过血,都会有着同样的毛病,那就是过分的理想化,而对两军作战没有直观的认知。 神武军的裴敬等人再最初,也有着同样的毛病,所以秦晋将崔焕留下来,目的就是让他摆脱流言的偏见,认识真正的神武军! 由于主力尽出,人手的缺乏,军中很多庶务都由秦晋亲身承担,他头也不抬,下笔如飞,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念!” 第三百九十三章:将军绝命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三章:将军绝命书 “……弓矢已尽,粮草断绝,日间一战死伤愈万……裴敬泣血顿上,与使君永诀……” 这哪里是什么求援书,分明是表明了死志的绝命书啊!崔焕读罢不禁热泪盈眶,以往只从书中读过慨然赴死的场面,那时只觉得浑身热血激荡,为国取义,杀身成仁,乃真丈夫。直到此刻,切切实实的接触到了战阵生死的决绝,才知其中体会天差地别。 但他同样也对裴敬慷慨赴国难的死志竖然起敬。同为世家子弟,裴敬一干人在长安的名声并不好,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因而崔焕等诗书双绝的世家子弟对它们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就算裴敬、卢杞等人做了领兵上万的将军,也依旧瞧之不起,认为他们不过是依附了贼子秦晋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这种印象,于崔焕读到裴敬的绝命书以后,立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观。 纵然裴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是能够在危难之间,为了家国天下而慨然赴死,这才是真壮士,真英雄。霎那间,他只觉得以往那些附庸风雅,自命清高都显得不值一提。 “使君,裴敬他不再求援,这是萌生了必死之志啊!” 崔焕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颤抖的说着。 这封绝命书也让秦晋为之动容,认识裴敬这么久,他一直都是温吞水的性子,以至于秦晋几次恨铁不成钢的指其为滚刀肉,但就是这样一个事事谨慎,颇为保守的人,竟在身陷绝境的一刻,迸发出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力量。 秦晋在地图前踟躇了许久,从河东城往孤山的粮道的确断了,史思明部的叛军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们派出了不知多少股游骑于林间游荡,一旦发现了运送粮食以及军械的车队,就会像狼群一样迅速集结发动攻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物资付之一炬,等到秦晋派去的增援人马赶到后,眼前只剩下未及燃尽的灰烬。 即便如此,裴敬仍旧咬紧牙关在孤山坚持了两日两夜。秦晋也下了死命令,不见卢杞的消息就必须死守此地,断不能后撤一步,否则绛州一战必然前功尽弃。 尽管命令如此,但裴敬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秦晋心头还是莫名的震颤,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袍泽死在交困之中。 随着热血上涌,秦晋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招乌护怀忠来见我!” 乌护怀忠控制着神武军中唯一一支以胡人组成的人马,而秦晋对这支以同罗部护兵为根基组建的卫队保持了极高的信任,一直将其留在身边作为最后的后备力量,现在是时候将他们派出去了。 片刻功夫,铁甲交叠摩擦的声音自堂外传来,人未至,声音先到了。 “末将乌护怀忠参见使君!” 崔焕隐约从秦晋的佐官口中得知,秦使君有一位胡人出身的护卫将军,却想不到竟是如此高大彪悍。 据说此人是秦使君新安一战后在弘农附近收服的,能够让这等骁勇悍将甘心拜于麾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啧啧称奇。 “裴敬在孤山陷入绝境了,你尽起麾下所有人马,带上三日粮食,立即赶赴孤山,无论如何也要让裴敬活着回来!”停顿了一下,秦晋又补充道:“稍后我会将河东城新招募的团结兵也一并派出去,你放心去就是!” 岂料乌护怀忠却道:“末将只负责护卫使君,请恕不能从命之罪!” 在乌护怀忠眼里,他的天职就是保卫秦晋,至于其他人的似乎又与之何干?因而,在听到了秦晋这种近乎于疯狂的命令以后,断然予以拒绝。 “乌护怀忠,你敢抗命?” 秦晋陡然间怒喝,疾言厉色使崔焕一阵心惊。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此人暴怒如斯,而高大的胡人骁将竟然在他的暴怒中流露出几许惧意,跪了下来。 “使君,末将走了,河东城就彻底是一座空城了,万一,万一……” “起来,婆婆妈妈的像个婆娘,有秦某一人在此,可低精兵一万!乌护怀忠,你久在军中,应该知道违抗军令是甚下场!” 乌护怀忠仍旧不从,瓮声瓮气答道: “末将纵死,也不离开使君!” 说罢竟将胸甲的领子扯开了,露出了脖颈皮肉,“请使君用刀!” 秦晋与乌护怀忠的这一番对话将崔焕看了个瞠目结舌,他还头一次看到上官与下属如此的。他实在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也没有三头六臂的秦使君,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一个投诚的胡将对其死心塌地到如此地步的。 夹在两个人中间,崔焕却插不上一句话,尴尬之感油然而生。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劝道:“使君身份贵重,不能以身涉嫌,河东城还是要留些人马的……” 秦晋却道:“孤山战败,满盘皆输,数万神武军将死无葬身之地,秦晋岂有面目独活于世?” 一句话就让崔焕闭上了嘴巴,秦晋说的没错,绛州大战打到这个地步,能否守住孤山已经成了最关键的问题。一旦孤山失守,史思明部的叛军将彻底切断河东城与神武军前军的联系,向南可围攻河东城,向东回师可夹击卢杞的神武军前军。 而皇甫恪拖延孙孝哲叛军也必能持久,他派出人马与神武军前军围攻绛县的消息也迟早必然暴露。与此同时,孙孝哲反应过来以后,再大举出兵,一切将在无挽回的余地。 当然,绛州的战局也并非全然悲观,裴敬之所以在孤山不惜一切代价抵挡史思明部叛军,为的就是牵制住其主力,使卢杞能够从容击破绛县。只要卢杞击破绛县在先,战局则会完全倒向神武军一方。 然而,崔焕和秦晋等这一刻等的太焦心,太辛苦了,连续两天除了裴敬接连不断的求援书以外,别无胜绩。 秦晋当然不会真的杀了乌护怀忠,但是将此人麾下的数千精锐护兵留在河东城,于战局无补,绝不是他所乐见的。 “不去?秦某亲自带了人去,你就留在河东城做畏敌怯战的懦夫吧!” 诚然,懦夫的指责乃是他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激怒乌护怀忠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不过,乌护怀忠却咬着牙说道:“使君的意思末将明白,既然使君把神武军看的比生命还重,末将领命去孤山就是!” 闻听此言,崔焕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只要乌护怀忠肯于到孤山去,战局谁胜谁负就还是个未知数。 这是河东城最后一次增援,秦晋带着崔焕在城内外的军营中来回奔走着,随着人马的集结开拔,城外的军营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好像原本就是一座座了无生气的营寨而已。 崔焕站在城门下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虚空,心中莫名怅然,就在数日之前,他奉高仙芝之命到河东城时,城内外人仰马嘶,好一派兵强马壮的盛大境况。而现在所有可堪一用的人马都派了出去,战局的胜负仍未可知,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这种无奈和无力,纵使他不是一军主帅,依然深有体会。 忙活了半夜,崔焕已经觉得自己体力严重透支,但秦晋却好像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从城外的军营进入城内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奔赴四周城门,两千团结兵接管了城墙的防务,这些新成之兵乱哄哄一片的三五成群,火把照耀下,崔焕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恐惧和空洞的眼神。 这与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神武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完全是素质天差地别的两支人马,指望这种人能够防守河东城?崔焕暗暗品评着,只怕叛军一到城下,这些虾兵蟹将就得一哄而散。 秦晋随身护卫的甲士乃是新安时就一直追随他的老卒,其中一名队官见崔焕不断的撇嘴,似有失望之色,竟咧嘴低声笑道:“崔参军莫慌,当初使君在新安还是县尉的时候,形势不知比现在险恶了多少倍,孙孝哲带着数万胡贼兵临臣下,俺们团结兵一样不足两千人,最后还不是把孙孝哲打的屁滚尿流?” 崔焕一阵脸红,在失望之下的确有些许慌张,他不认为用眼前这种毫无斗志,散漫无比的团结兵能够守住河东城,如果叛军不来还好,一旦来了,等待他们的命运除了死恐怕就只剩下逃了。 脸红之后紧随而至的就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连一个普通的军卒都能够面对险恶境地如此处之泰然,而他自幼饱读圣贤书,自诩以身报国,不畏生死,可到头来居然连个军卒都不如。这种心理落差令崔焕羞愤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秦晋回头发现了崔焕的窘况,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说道:“别听他瞎说,当初秦某也是吓得两腿发软,硬着头皮才勉强打了一仗,都有个熟悉的过程,害怕并不可耻,只有能坚持下去,才是最难得的!” 崔焕稍稍有些释然,尴尬的扭动了一下肩膀,他很不适应与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第三百九十四章:战局见花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四章:战局见花明 尽管秦晋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但一直滞留在河东城中的杜乾运却在忙活着集中资源,撤离此地的准备。崔焕在随着秦晋视察各处的间隙中,无意发现了一直躲着秦晋的杜乾运。 杜乾运的商人身份他早就知道,但也没想到战局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此人居然就已经打起了脚底抹油的鬼主意。见此人急急欲走,崔焕怒从心头起,三两步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全军上下都在以命相搏,独独你这无义商贾却在打着偷偷开溜的主意,府库中的财货都是郡中所有,要走你就一个人走!” 杜乾运被崔焕扯住了袖子难以脱身,面露难色,又笑脸逢迎道: “参军误会了,卑下亦曾领军与安贼作战,现在也身兼官职,岂,岂能做那等事……” “巧言诡辩,难道崔某亲眼所见都是假的吗?” 崔焕被厚颜无耻,瞪着眼睛说谎话的杜乾运气的浑身发抖,他指着满院子已经打包好装车的物资,恨声质问。 “这,这,参军请,请听卑下解释……” 崔焕冷笑,“希望你能说出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崔某现在就将秦使君请至此处,看你如何蒙混过关!” 秦晋的心思现在全在城防上,剩下的两千多团结兵军纪涣散,战斗意志薄弱,他必须时时与这些人吃住在一处,因而崔焕在很大程度上就成了他的佐吏,负责与城中各处官署的联络与协调。 这种信任让崔焕更是谨慎对待,不敢有片刻松懈,在目睹了杜乾运背着秦晋偷运物资之后,他再也忍不住要管闲事了。 “参军误会了,使君虽说要与河东城共存亡,但不论绛州一战结果如何,和安贼的仗不还得打下去吗?这河东城内物资若不及早运回冯翊去,难道还留给安贼来接收不成?” 这一番解释倒是出乎了崔焕的预料,他向反驳,但又觉得有些道理,一时间竟有些踟躇了。杜乾运见崔焕的态度有所缓和,便趁热打铁。 “这些东西没有使君的手令,卑下就连一针一线都运不出去,四门的守将都是使君亲自任命的,岂能任由卑下胡来?现在将一切都准备好了,万一局面败坏,事不可为,咱们就是抬也得把使君抬回冯翊去,在蒲津还有咱神武军的精锐,冯翊和河东郡之间还当着一条大河,到时仍旧大有可为啊!” 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杜乾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一旦绛州大战惨败,裴敬、卢杞与皇甫恪势必将难以幸免,在内外孤立的情形之下,河东城便成了真正的孤城,守住了仍旧是孤城,守不住秦使君岂非白白牺牲了? 到这一刻,崔焕早就将对秦晋的偏见丢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杜乾运这个商人居然也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和长远的目光,不禁大为感叹,秦使君麾下果真人才济济。 不过,他还是有一丝一缕,“这件事瞒着秦使君终究不好,都知道神武军军纪严明,从不姑息枉纵,一旦……” 杜乾运却满不在乎的笑道: “军法是针对神武军的,卑下乃朝廷命官,要处置也当以国法处置才是。再说,那条律令规定了,将物资打包装车是违禁的?参军可看好了,这些大车没有一辆出了府库的场院大门。” 诡辩,这厮真能诡辩。崔焕暗暗品评着,却也对杜乾运这股无赖劲头颇为赞同。 “既然如此,崔某便只做不见,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崔焕办完了公事,急急返回去见身在东城楼的秦晋,上了城墙天就已经黑了,他刚打算进入敌楼之中,却陡然听得城墙外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让他的精神骤然紧张起来,难不成是叛军的前锋骑兵抵达了? 秦晋的反应比崔焕还快,三两步就出了敌楼,来到城墙上手把着女墙向外张望,但面前除了漆黑一片的虚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向催命鼓一般震的人心神皆颤。 “孤山捷报,捷报,叛军大败而走……” 战马奔至城下,马上骑士扯开了嗓子大声呼喊。 霎时间,城上的人,都仿佛如堕梦里,但很快团结兵们就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欢呼与兴奋之中,包括崔焕在内都激动的手舞足蹈,胜利来的太突然,让人触不及防。秦晋在收到了捷报之后,反而觉得疲惫极了,眼皮沉的就像挂了两个铁球,整个人仰头便倒。 城上众人顿时一惊,崔焕就在秦晋的身边赶忙上前要扶起突然倒地的秦使君,却忽然听到了如雷的喊声有节奏的阵阵响起,不由得松了口气,又大笑起来。 自大战开始以来,秦晋不曾有一刻合过眼,现在得了报捷,心下放松,竟至当场睡着,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秦晋这一觉并没有睡到自然醒,仅仅三个时辰之后,他就被人从睡梦中推醒,裴敬从孤山战场派回来了一名裨将。这名裨将是裴敬的族弟,为军中校尉裴献,亦是神武军复立后就在军中的。 裴献的身上满是血污,也分不清究竟是他自身的血迹还是叛贼之血,在见到秦晋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庆贺,反而一头扑到长跪不起,呜呜的哭了起来。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七尺男儿失声痛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秦晋当然知道裴献哭的是什么, 亲自来到他面前,用力将其扶起,又一把按在了座榻上。 “使君,军中将士孤山一战,十不存三……” 在侧作陪的大惊失色,神武军后军竟一战损失七成兵力,而更加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在损失了七成的兵力后,竟没有因为重创而崩溃,这简直就是奇迹。 伤亡惨重亦在秦晋的意料之中,只是当真从裴献的口中得知了大致的数目后,还是闭上了眼睛。如此损失,还是自他领兵以来的头一次,一万多将士就此埋骨孤山,但以惨烈代价换回的结果却是值得的。 “叛军大败而走后,裴将军接到了卢将军的信,闻喜和绛县全部攻下……” 裴献的话说到此处,不等秦晋有所反应,旁听的崔焕却再也忍不住击掌道:“闻喜、绛县一下,关中与晋州的道路自此畅通无阻,河东道局势底定,指日可待!” 在仔细询问了孤山战场的具体情形后,秦晋命人安排裴献去疗伤歇息。然而,与所有人的兴奋激动还是有所不同,他的心思已经全落在了身在安邑的皇甫恪那里。孙孝哲得知了自己上当受骗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只看皇甫恪的两万人马能否及时的赶回安邑。 他觉得有必要交代皇甫恪,不必在安邑与孙孝哲于夏县的人马硬抗,实在不行就撤至解县、虞乡一带,凭借当地河流湖泊山地交错的复杂地形与之周旋。 …… 日出东方,一骑飞入长安。李隆基有晚睡的习惯,此时正在酣睡中,忽然被宦官唤醒,心中颇有些恼怒,但听到了带着几分惊喜的“捷报”二字,整个人顿时就精神了,气也立马顺遂了。 “哪里的捷报?快拿与朕看!” 向天子报捷可是宦官最期盼得到的美差,赶上这等好事的宦官极为乖巧的将染满征尘的火漆木匣高高捧至天子胸前。 “是河东道,秦使君送来的!” 这时,李隆基才恍然,原来不是来自潼关的战报,不过秦晋的表现也的确让他放心,只要此人用兵之处还没有过败绩呢! 河东道的战局重要性虽然不及潼关,但其紧邻河北道,地理位置却是极佳的,如果能够顺利荡平河东道,唐.军向南可以威胁洛阳,向北可以进逼安禄山的老巢范阳,对朝廷的平叛绝对有着极大的好处。 军报的内容令李隆基极为震撼,他想不到自己一直青眼相看的神武军居然在绛州一战损失惨重,文字看似寻常,但依旧可从中体味到大战的残酷和惨烈,不过不管代价如何,击败了一直盘踞于河东道南部的史思明部叛军,夺回了地理位置至关重要的闻喜和绛县,无疑是可喜可贺的一次大胜。 连日来笼罩在李隆基心头的阴云竟在此刻被驱散一空,他只觉得神清气爽,从商阳关大捷,到绛州大捷,由防守转而主动进击,唐.军终于从去岁开始的惊慌失措中站稳了脚跟。 “也许是时候反攻了……” 李隆基自言自语着。 “圣人如何起来了?如果老奴没听错,圣人可是下了反攻的决心?” 高力士的身子自入夏以后一日好似一日,原本看似病入膏肓,现在竟奇迹般的痊愈康复了,昨夜他守了李隆基一夜,刚刚得空睡了一会,便得到宦官的禀报,天子被军报惊醒了! 初闻军报之时,高力士只觉心惊肉跳,他就怕是传来了兵败的坏消息,可急三火四的赶到后却得知是秦晋在绛州打了打胜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暗想着,让秦晋只做个冯翊郡太守还真是大材小用,可惜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风雨将欲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五章:风雨将欲来 “嗯,绛州一战彻底打通了关中和北都的通路,如果能够抓住时机,年内平定安贼,也未必不能!” 就在一日之前,李隆基还一直秉持着早就接受了的论调,平乱之战难以速胜。令高力士惊讶的是,这才短短的一夜功夫,天子竟然自信到了如此地步,真不知道应该喜还是应该悲。 “圣人,战事复杂,还当从长计议!” 高力士仍旧认为,当前局面下,虽然打了一两次的胜仗,一样需要稳扎稳打,在稳固了当前的胜果后,才能考虑恢复失陷各郡县的问题。但是,天子难得露出笑容,高力士不愿意扫了他的兴致,便只能跟着附和,不过他却不经意的将话题转移到了秦晋的身上。 “绛州一战的确是意义非凡,但凡有功人员,应当重赏,以激励国人力战之心。” 李隆基点了点头,高力士说的不错,在赏功这种事上的确不能疏忽,否则很可能就挫伤了**中逐渐恢复的抗击贼兵的热情,但如何赏功还是一个让李隆基颇为头疼的事。毕竟秦晋对他造成的心理伤害不是旦夕之间可以抹去的,如果加以实权岂非更加加重了他在这方面的忧心?可如果在赏功上稍有偏颇,所造成的后果又不是他所乐见的。 高力士跟随李隆基数十载,对于这位老迈天子的秉性和想法早就了然于胸,同样也猜得到他在担心什么。不过,这个难题却难不倒高力士。 “听闻圣人早就有意把虫娘下嫁秦晋,老奴以为,不如提上日程!” 听了高力士的建议,李隆基神色一动,他此前的确曾与霍国长公主商议并确定了虫娘的婚事,但日期却须等到平乱之后。如果将婚期提前,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既加恩于秦晋,让百官世人无可挑剔,又避免了重赏加恩使秦晋的权势过重。 “此事可以商榷,待朕与长公主见面再议出个章程。” 给天子解决了麻烦,高力士长长舒了口气,他很担心,过度的操劳和愤怒会压垮了李隆基的身体,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者,可不比盛年时的承受力。所以,但凡有大事,高力士都会以最缓和的方式对天子给予劝谏和建议。 高力士是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知道其中的滋味是如何的难受,所以他更加不希望天子也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下垮掉,一旦垮掉则不仅仅是李隆基个人的悲剧,更是大唐的灾难。失去了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掌舵人,大唐这艘被安禄山戳的千疮百孔的破船几时回沉,还真就说不准了。 “朕对魏方进委以全权,彻查京中谣言一事,已经过去两天了,现在还没有个准信……” 兴奋过后,李隆基又想起了烦心事,高仙芝勾结安禄山的谣言究竟是有心人故意散布,还是某些人疏忽大意不甚泄露出来的。但谣言毕竟是谣言,杨国忠呈送上来的那封礼单,却像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哽嗓间,疼痛不已又吞吐不下。 不过,李隆基深知杨国忠与高仙芝有过节,所以才对与二者间关系疏离的魏方进委以全权。然而,他虽然对魏方进委以全权,却并不完全信任此人,总觉得此人会有意徇私。 “那个叫张惑的人老奴审过了几次,所言应当属实,不像作假。然则老奴却仍觉得其中有过多的蹊跷之处,高相公能在危亡之际奋不顾生死护卫圣人安危,又如何可能与叛贼暗中勾结?老奴不相信啊!” 相对于天子,高力士对高仙芝还是比较信任的,认为高仙芝通敌一事,背后定然大有隐情。但是,他并不敢打包票,也无意站出来为高仙芝开脱,因为以他的经验,凡是卷入这种漩涡里的人绝没有一个会落好下场,现在的问题棘手之处在于高仙芝掌握着潼关大军,绝不是个轻易能够撼动的人。 “那个张惑朕也亲自讯问了,是个死脑筋,孙孝哲派了此人到长安来,难道是察人不明吗?” 李隆基虽然老迈,但多年为天子的经验,早就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在断人高下上几乎罕有失手。 思忖了一阵,李隆基三两步来到书案前坐下,提笔便龙飞凤舞起来。 …… 潼关,高仙芝仍旧一如往日般的在关内外视察军务,一面又继续在关外深挖壕沟,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天。上秋以后战马膘肥体壮,也就等于到了大战一触即发的当口。现在的任何松懈,都会在将来的战斗中得到报应,所以去岁曾深受其苦的高仙芝,此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然则,令他心情沉重的事却一桩接着一桩,天子驳回了他的上书,明谕蒲津归属冯翊郡,秦晋又从无过失,朝廷没有理由允准他夺取蒲津的上书。 高仙芝叹了口气,诚然他谋夺蒲津的举动可能会被某些人解读为飞扬跋扈,攻讦同僚。但实际上他却是谋国多于谋身,难道他就意识不到这么做只会使他背上更坏的名声吗?当然意识得到,但绛州战局的糜烂只在迟早,一旦秦晋被打的七零八落,如果不能及时在蒲津组织反击,后果也许会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存着心事,高仙芝的视察有点心不在焉。他站在黄河南岸,翘首向北遥望,只见大河自南向北而来,又在面前打了九十度的专责一路向东奔腾而去。之所以到黄河岸边,是因为他刚刚于此地设置了一支骑兵,一旦北方有警,可以在第一时间行动以保住蒲津不失。 一切虽然都已经准备就绪,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情绪怪异,难以言说。高仙芝忽然又想起了崔焕,这个年轻人很有朝气,又为人正直,不知此战过后,能否逃得一难。 “相公,相公,天子诏书!” 天子诏书四个字清晰的传了过来,高仙芝瞳仁立时收缩,这四个字今时今日于他几乎已经等同于催命符,天子一直希望他能拿出一个完整而又详细的反攻计划,虽然每次都硬着头皮应下了差事,然则事实的真相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忍向天子开口的。 以**目前的战力,采取守势尚且犹有不足,又遑论反攻洛阳了?孙孝哲叛军虽然在商阳关一战中无功而返,表面上看唐.军取得了大胜,但最近的情报却显示,商阳关一战不过是孙孝哲借机铲除异己的故意之举,换言之商阳关一战正是按照孙孝哲的计划打败的。 这也就解释了商阳关在举城投降后,却能够轻易被契苾贺重新夺回的原因。难道是**的战斗力远远胜过叛军吗?显然不是,所有的唐.军都是新成之军。而孙孝哲所领的叛军,则十之七八都是由范阳南下的百战老兵,双方的战斗力孰高孰低自然一目了然。 种种信息和推断交混在一起,使得高仙芝不得不谨慎对待任何一个决定。天子既然又颁下了诏书,十有八九是与用兵有关。 “回去接诏!” 回到关城,沐浴更衣后,高仙芝接下了天子诏书。前来送诏书的宦官笑眯眯道:“绛州大捷,圣人心怀大慰,高相公的压力也会减低不少啊。” 跟在高仙芝身后的火拔归仁偷偷瞪了那宦官一眼,这真是个没眼力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但猛然间,他愣住了,又回味着那宦官的话,绛州大捷?难道秦晋在绛州打赢了?这,这怎么可能?面临两线作战,又打赢了绛州一战,秦晋那厮是神还是鬼? 火拔归仁不止一次的推演过绛州战局,断无取胜之理,现在乍闻捷报下意识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绛州大,大捷?” 宦官并没有在意火拔归仁突然插嘴的无礼,仍旧笑着回答:“没错,秦使君在绛州打了大胜仗,圣人说自此以后北都与关中的通路再无阻断呢……” 此时此刻,高仙芝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火拔归仁,但他毕竟将兵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要远远强过火拔归仁,震惊过后,感受到的更多是心下放松和欣喜。 绛州既然取得大捷,也就是说叛军于河东道的布置彻底将被打破,他不必再时时惦记着蒲津的安危,于潼关而言更是减轻了来自北方的压力。 归根结底,高仙芝又十分好奇,他真想立刻就知道,秦晋究竟是怎么打赢了这场根本就不可能打赢的大战。 也许诏书中会有他需要的答案,高仙芝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诏书,可诏书的内容却让他顿时如遭雷击,身子摇摇晃晃,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高相公……” “来人,快来人……高相公晕倒了……” …… 崔焕跟着秦晋进入了闻喜县城,年轻的使君动作迅速远超他的想象。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心境差别之大令人唏嘘。响起前几日心中的决绝,不禁有种两世为人之感。 “崔参军原来在这里,秦使君有请!” 神武军甲士恭谨有加的相请,崔焕竟有几分伤感,因为离开的日子到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相公不奉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六章:相公不奉诏? 据说闻喜县城门在被围的当夜就被内应打开,所以城内遭到的破坏几近微乎其微,甚至连人都没死几个,而城中守军的将领出了个别人以外,也多被俘虏。 想到这些,崔焕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他甚至有点不想回潼关复命了,但毕竟使命在身,见过秦晋以后,他也就该准备收拾行装,南下返回潼关, 来到闻喜县廷时,秦晋正在亲自讯问被俘守将,他要知道史思明部在河东道所留叛军的具体人数,以及史思明的最终图谋,不过对方显然是块硬石头,任凭秦晋如何威逼利诱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下吏崔焕见过使君!” 秦晋抬起头,看着一脸神情复杂的崔焕,耸了耸肩膀。 “来的正好,护送你南下的随从都已经准备完毕,几时可以动身?” 崔焕稳定了一下心神,从容施礼。 “明日一早即可!” 秦晋“嗯”了一声,招手示意甲士将那闻喜守将押了下去,然后引着崔焕往县廷的后堂走去,一边走他又一边说着:“绛州一战过后,秦某的主要精力今后可能会有两条路,一则向北,一则向东。” 这也在崔焕的预料之中,一旦在河东道南部站稳了脚跟,唐.军的主要目标可定会瞄准幽燕之地,而如果要夺取幽燕之地,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河北道。 “使君放心,下吏回到潼关以后,一定会尽力劝说高相公,对神武军攻略河北道的计划予以襄助。” 此时此刻,崔焕对神武军的偏见早就被扫到了九霄云外,秦晋虽然在朝廷上名声一般,但深入接触下来之后,他能够感受到,此人诛除安贼之心的强烈,绛州一战亦绝非是从中牟利的投机之举。 然而,秦晋却摇了摇头。 “高相公在潼关什么都不必做,只牵制了孙孝哲的二十万大军,对神武军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助力了。更何况,以潼关大军的处境,所面临的压力又远甚于神武军。回到潼关以后,你非但要劝阻高相公偶有的贸然之举,更要告知高相公,只有时间才是对付安贼叛军最有力的武器!” “时间?” 崔焕愣住了,取得绛州一战的胜利以后,此前他胸中那些悲观的积郁之气一扫而空,本以为接下来就是大刀阔斧的进击,接连收复失地,但秦晋却又变得保收起来,这是作何因由? “当此大好时机,不一鼓作气,反而要夹起尾巴,这是为何?” “绛州一战的胜利有极大的偶然性,并非可以代表唐.军已经足以和安贼叛军精锐正面抗衡了。别忘了,这次胜利是神武军后军一万五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而叛军的伤亡才不满七千。这一战之后,神武军最大的所得就是收复了闻喜和绛县,除此之外无一处可只得夸耀。” 秦晋还有一个原因没有明说,那就是叛军虽然丢了闻喜和绛县,但是在孤山追剿裴敬所领后军的叛军主力却大部未损,在得知了闻喜与绛县相继被唐.军攻陷后,就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撤退。 所以,这与战报上所说的,不敌而溃逃是有实际出入的。 秦晋相信,自己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崔焕一定会理解他的苦衷,只要能够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然后再尽量避免与叛军主力决战,安史叛军不愁不灭。其实,这也是他在绛州一战之后才意识到的,神武军后军在孤山凭借地利防守仍旧被史思明部叛军打的死伤惨重,如此惨况使得秦晋清醒的认清了当前两军的实力差距。 新安一战与崤山大火的胜利毕竟是不可复制的,他秦晋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将所有战场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因而在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形下,韬光养晦保存实力,拖垮安贼叛军才是关键。 这种在绛州之战后逐步成型的想法,秦晋将其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崔焕。 崔焕听到最后,才凝眉说道: “使君的想法固然是好,但安贼叛军内部若无剧变,反而上下一心,岂非事与愿违了?” 说穿了,崔焕认为,这种将希望寄托在对方犯错的想法,比起赌博更不切实际。 秦晋这么认为自然有他的理由,崔焕不知道历史的走势发展,也高估了安贼叛军内部的团结力。 “据可靠消息,安贼已经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其部将史思明狼子野心,又素来与安庆绪不和,两贼翻脸,刀枪相向只是迟早之间……” 这些话都是崔焕此前闻所未闻的,尤其是安禄山病重的消息,不啻于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中。 “安贼病重?万一是叛军故布疑阵呢?” 别的秦晋不敢保证,但安禄山的病情他却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一点史书上早有明确记载,安禄山身材肥胖,在兵进洛阳不久之后就发病眼盲,而且身上多处生疮溃烂,这些都是典型的尿病并发症,而且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就算在那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并发症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乖乖等死,何况是当前医学认知极为落后的唐代呢? 除了以上推测之外,秦晋还经由杜乾运所组织的商队于洛阳内外探听消息,所得亦可佐证。 如果安禄山因为眼盲病重而失去了对权力的掌控能力,他麾下可都是一群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虎豹豺狼,自相残杀只在迟早之间。 因而,秦晋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安贼内部稳定的军心不会持续太久了。在这种情况下,唐.军准备不充分,却要与无论战斗力还是军心士气都处于巅峰时期的叛军面对面相抗,怎么看都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 “断不会有错,秦某可曾说过虚言?” 秦晋不能将自己的所有推断说出来,所以只好以言之凿凿的态度,让崔焕感受到他的信心。 他做了这么多事,无非是想对崔焕潜移默化,然后再让此人去影响高仙芝。如果不能让崔焕彻底相信自己,那么他此前所做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了。好在经过绛州一战之后,秦晋于崔焕心中的印象已经今非昔比,他在思忖了一阵之后,便选择了相信。 “崔焕明白,使君的意思是在这段时间里,唐.军一定要低调谨慎,尽量避免与叛军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而导致不可逆转的决战?” “正是如此!” 秦晋长长舒了一口气,崔焕没有让他失望。 …… 高仙芝吃惊的看着崔焕,他很难想象在这短短的旬日功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一个人对秦晋的改观如此天差地别。 崔焕在赶赴河东城送信以前,可谓是对此人嗤之以鼻,只当豺狼一般。然而看看现在,居然言必称使君,除了大力称赞之外,还要劝说所有改变对秦晋的看法和态度,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高仙芝甚至想看看秦晋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能够转变一名世家大族出身饱学之士的态度。 相较而言,火拔归仁则直接了许多,他上前几步,语带揶揄的斜眼看着崔焕。 “听说崔参军在河东城病了,难道被烧坏了脑子,再说胡话吗?” 如此夹枪带棒的讽刺,就算崔焕休养再好,也忍不住动怒,但一想到了临走时秦晋郑重其事的嘱托,就强压下了心头怒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对个人的愤怒不加以控制,又怎么可能说服高相公呢? 他不理会火拔归仁的咄咄逼人,转向高仙芝深深一恭。 “下吏敢问高相公一句话,不知相公对秦使君的评价,乃就事论事,还是针对其人呢?” 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倒让高仙芝愣住了。 “就事论事如何,针对其人又如何?” 不等高仙芝回应,火拔归仁却急三火四的反问了。 崔焕等的就是这一问,当即负手肃容道:“崔某断事只看其理,而不看其人。如果对朝廷有利,就算是阿猫阿狗,奴隶囚徒所出之言,亦当从善如流!” 如此旁敲侧击自然是说给高仙芝听的,火拔归仁当即还要与之争辩,不过比之刚才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高仙芝见状如此,就把火爆脾气的火拔归仁撵了出去,正堂中只剩下了他与崔焕二人。 沉默了良久之后,高仙芝忽然一抬手,指了指书案。 “天子诏书于两日前刚刚送抵潼关,参军且拿去看!” 崔焕莫名其妙,不知天子诏书与自己转述秦晋的建议有什么关联,但在看了诏书之后,不禁目瞪口呆了,心中好像有一万匹战马在奔腾,在嘶鸣。腔里涨的难受,他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又跌坐回座榻上,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所面临的境况是崔焕所没料到的,同样,也是远在闻喜的秦晋没料到的,否则临走之时,秦晋就应该给他一些应对的交代才是啊。 苦笑了一声之后,高仙芝这才说道:“天子诏书在此,还能如何?” “此与乱命何异?相公不奉诏便是!” 崔焕不甘心,声音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第三百九十七章:自当有对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七章:自当有对策 “不奉诏?此一时,彼一时。” 高仙芝轻声重复了一句,又从书案上翻出了一封书信,让崔焕去看。 这封书信显然是高仙芝在长安城中眼线的密报,高仙芝肯于让他观看,显然是信任到了极点。崔焕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翻开了手中的书信,才看了一行,就惊得双手颤抖,险些连轻如鸿毛的信笺都拿捏不住。 “这,这分明是别有居心之人的谣言,天子圣明,岂能轻信?” 其实崔焕说这话,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外如是,如果天子真的信任高仙芝,也就不会身在长安而对领兵在外的高仙芝指手画脚了。表面上看,天子诏书中的理由十分完备,借着商阳关和绛州两战连胜的机会,此消彼长之下,乘胜追击,争取一举夺回东都洛阳,把安禄山撵回范阳。但在谣言满天飞的背景下,细细思量,这分明就是天子对高仙芝产生了疑虑和忌惮,继而进行的试探。 崔焕虽然初入官场,对权力斗争的许多丑恶一面见识不足,但并不意味着他看不透此封诏书背后的弯弯心思。催促高仙芝尽快与叛军决战,一旦大战展开,双方针尖对麦芒,谣言首先就破了一半。 然后再看接下来的战局进展,如果高仙芝连战连捷,谣言的另一半也就跟着不攻自破。假使连战失利,也就给了天子处置高仙芝名正言顺的理由。 崔焕不会质疑天子的决断力,仅从诛杀哥舒翰一事上,已然可见一斑,他只担心天子也如法炮制对付高仙芝,那对唐朝而言可真是自毁长城,再无挽救之理了。 高仙芝好像看出了崔焕的担心,便安慰道: “放心,只要高某奉诏,路未必便会越走越窄,崔参军过于悲观了!” 至此,崔焕才恍然,原来高仙芝的本意竟与秦晋的想法如出一辙,继而失声问道: “难道,难道高相公赞同秦使君的建议?” 高仙芝点了点头,很明确的表达了肯定。 “不过秦晋的推测比高某更为大胆,高某其实是在等封二……”说道此处,他忽然顿了一下。“等着封二在河北道将史思明打的兵尽粮绝……就算不能击败史思明,只要叛军拖的时日久了,军心也必然会走下坡路而开始颓丧……” 封二所指的自然是前御史大夫封常清,此人负罪而走之后,原本已经销声匿迹,但过了年之后不知何故竟又在河北道突然现身,而且就在上个月还打了个十分难得的打胜仗,全歼了史思明上万骑兵,使得史思明不得不放弃了针对河东道的大局攻略,而全力回师河北道。 原来高相公是在等封常清,崔焕暗想,但他忽然又有些奇怪,如此轰动的河北道战况,秦晋又因何不能计算在内呢?难道是他疏忽了? 不可能!崔焕不相信,勇悍睿智如秦晋这等人能够出现如此大的纰漏,一定是其中还有他所不知的原因。 但不论如何,高仙芝并非如自己此前想的那么顽固,恰恰相反,高相公并没有因为对秦晋的偏见而彻底否定了神武军的一切,比如对待叛军的最佳战术是拖延时间,神武军在绛州取得的大胜对于朝廷的意义重要非凡…… 看来秦使君还是低估了高相公的心胸,崔焕如此暗暗想着。 “难道除了出兵就别无他法了吗?” 一切回到最初的问题,对潼关大军而言最好的方略是动不如静,可如此贸贸然的与叛军挑衅,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尤其高仙芝在军中很是信任的火拔归仁,此人求战立功心切,是军中坚定的求战派,一旦失去了控制,很难想象他会捅出何等难以收拾的大窟窿。 崔焕本想建议高仙芝不要重用此人,但他自问从不做这等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小人之举,思来想去还是忍住了。 “确实没有别的办法,高某已经下令契苾贺于商阳关向谷城方向佯动,不日就会有一场难得一见的大战。” 崔焕呆住了,看来在自己回到潼关之前,高仙芝就已经有了决断。而且这个决断已经定下,几乎就立即开始执行,既然契苾贺那里已经开始动作,那么潼关的大军肯定亦已进入战备状态。 他忽然想起火拔归仁被高仙芝撵走时,投向自己的嘲讽目光,顿时就全明白了。他的所有努力,所有的语言,不过是在白费功夫而已。结局早就注定了。 意识到了真相,反而令崔焕沮丧到了极点,明明知道此时不宜妄动刀兵,偏偏却不能对天子诏书置之不理;明明古往今来有着无数领兵大将不奉诏的先例,偏偏高相公的处境却难以容许。 这就仿如一手的臭棋,令崔焕憋闷不已,但下棋可以输了重来,可这等军国重事,又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圣明天子啊,圣明天子啊,那个圣明睿智的天子究竟去哪了?放眼满朝上下,还有哪一个比高相公更终于唐朝的吗?天子为什么要将杨国忠这等卑劣小人,魏方进这等无能自私之辈留在政事堂?然后又听信那些别有用心的无稽之谈…… 圣明天子不该亲贤臣而远小人的吗?为什么圣明天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崔焕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得不到解答,圣明天子多年来在他心中既神圣且不可亵渎的形象,此时此地竟以隐隐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好了,别只顾愣在那出身。舟车劳顿,先回去好好歇息一阵,马上就有的忙了……” 高仙芝如何看不出崔焕心中的悲愤,年轻人涉世未深,突然发现了朝堂上最丑恶的一面,一时间接受不了也属正常。但事实偏就如此,无法改变就只能顺应时事,做出最有利的决断。 失魂落魄的应了一声,崔焕跌跌撞撞的离开了中军帅堂,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放在一桩明知不妥却必须得全力以赴的事情上,这么做是不是和扑火的飞蛾一般愚蠢呢? 三日后,大军果然有了大动作,潼关、大谷关、商阳关之间,到处都是奉调运动的唐.军,原本大战之后平静的气氛顿时消失不见,方圆数十里山地上空的空气都为之骤然紧张。似乎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经过数日歇息,崔焕的又恢复的精神饱满了,但心情却比刚刚回来时更加沉重。眼看着大军频繁调动,大战近在眼前,自己却毫无阻止的能力,此时才觉得自身的渺小与微不足道。由此,他也更怀念在河东城看着秦晋打仗的光景了,虽然也曾危急到了极点,但得到的胜绩足以抵消其中的恐惧和绝望,换取的是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的果实。 再看眼下,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要为之,崔焕甚至不愿去见高仙芝,因为见了他也无法改变这糟糕的事实。 大军一连数日调动,却始终不见一场战斗的军报送回,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场面让崔焕忽然有些开窍了。原来,之所以雷声大雨点小,应该就是在对朝廷阳奉阴违了,有时候抗命也未必要不奉诏才能实现,高相公也不是全然没有应对之法! 崔焕再次发现,自己低估了高仙芝的能力,试问一个身经百战,有过数度灭国之功的将军,且能够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必定有其过人之处。他只觉得自己的自信心再度遭受了打击,初出茅庐时的目中无人,心比天高,此时回头去看,真是令人羞惭汗颜啊。 参透此中关节后,崔焕直觉神清气爽,立时就往中军帅堂去见高仙芝。 …… 安庆绪返回了前敌,安禄山的病情还没到咽气的程度,留在洛阳总是觉得心神不宁,他所有的前途都赌在了西征一战上,如果能够顺利攻破潼关,攻下长安,太子之位就任谁都没资格抢走。 在洛阳时,他又得到了关于史思明的最新消息,河北道的局面没有因为史思明的全面反扑而立见好转,反而其在河东道的偏师还被**逐了出去。如此种种,真是大快人心, 此人凭借着在军中资历甚老,向来目中无人,这个教训正是让人看的开怀。 当他兴高采烈将史思明这桩丢人的败绩告诉孙孝哲时,孙孝哲却满脸恨恨道:“若非孙某被皇甫恪的缓兵之计戏耍,史思明部不至如此!” 安庆绪愣了一愣,原来这一战,孙孝哲竟也参与其中了,但紧接着又担心的问道:“伤亡几何?” 既然吃了亏,再损兵折将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此前利用商阳关大战清除异己的举动有些过火,军中虽然少了那些掣肘的老家伙,但毕竟也还是场败仗啊,败仗打的多了,别再弄假成真。 “不曾伤了一兵一卒。亲王殿下放心,北边欠的债,就交由南边来还吧,高仙芝最近苦恼的很……” 安庆绪和乃父一样身体肥胖,不过却长了一双黄豆粒大的小眼睛,此时这双小眼睛里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凑近了孙孝哲,压低了声音道: “成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民心不如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八章:民心不如贼? 立秋不落雨,二十四只秋老虎,整整一个夏季的干旱直延续到了入秋。秦晋走在干裂的河床上,淤泥干结后硬度堪比岩石,透过薄底鞋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河床龟裂后的高低不平。这是湅水上游一条不知名的支流,到九月份已经断流整整有三个月。 到了秋收的季节,原本是值得期待的,但秦晋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数月无雨直接导致了各地麦田的收成十不存一。农业社会靠天吃饭,一旦没有雨,原本生机勃勃的土地马上就显露出了它狰狞可怖的一面。 战争对绛县造成的伤害和破坏,显然远远小于河北道与都畿道等地的郡县,不知是叛军没来得及烧杀抢掠,还是手下留情,当地百姓仅仅渡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夏季,**就收复了绛州。 三人三骑出了河床,又来到了一处高粱田边,站在路边的土埂上便可以望见满眼的萧疏,干枯发黄的枝茎倒伏歪斜,这处高粱田的收成可想而知…… 沙沙的枝叶摩擦声自粟田深处传来,陈千里和裴敬立时紧张的将手搭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之上,此地虽然距离闻喜县城不过三里距离,但谁能保证不会有漏网的叛军残余藏匿呢?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暗怪秦晋过于松懈,微服出城也就罢了,居然连像样的随从甲士都不带,万一…… 精赤上身的庄稼汉自一人多高的高粱田中闪身出来,见到土埂旁的三人三马,先是一愣继再看清都是汉人样貌与装扮后,便放松下来。 “这位老兄,几年收成几何啊?” “能有三成就不错,今年的租庸没指望了……” 精赤上身的庄稼汉应该是当地的良家子,居然到了这种地步还在想着朝廷的租庸调,他回答了秦晋的问题之后,又上下打量了三人。 “诸位不是本地人?” 秦晋笑道:“某等乃关中行商,随朝廷王师而来!” 岂料不提王师还好,提了起来那庄稼汉反而满脸的愤愤之色。 “王师王师,还不如造反的燕军呢……”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愣,陈千里当场变色,打算呵斥那庄稼汉胡说。但秦晋却伸手将他拦住了,庄稼汉的抱怨不可能无的放矢,一种不好的预感猛然间生了出来。 “敢问老兄,朝廷王师如何就不比造反的燕军了?” 乡野之人说话甚少顾忌,见秦晋等人浑身上下都是粗布衣衫,亦满身满脸的风尘磨砺之色,戒备之心也就不甚强烈,庄稼汉一屁股蹲在了土埂上,打开了话匣子。 “俺也是纳罕,都说反贼杀人越货,抢粮,抢婆娘,可入夏后打过来的这股叛军,除了斩杀县令一家以外,就再无杀孽……听说对有些遭灾断顿的人家还贴补了粮食呢……” 庄稼汉面相忠厚,但口齿却很伶俐,几桩事说的有鼻有眼,令人咂舌。 裴敬和陈千里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这有违于常识,世人皆知叛贼残暴无耻,怎么可能做到秋毫无犯,还主动救济百姓? “两位不信?”庄稼汉看到裴敬和陈千里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又言之凿凿,“不信就随便去问问任何一家,倒是王师来了,挨家挨户的征粮呢……”说着,庄稼汉叹了口气,“俺家里种着十几亩的永业田,按说交点粮食也是应该的,可偏偏今年天旱绝收,养活一家老小都成问题,哪里还有余粮上缴……如果这样还不如让安禄山做了天下……” “胡说八道……” 陈千里再也忍不住怒斥了一声。 庄稼汉也不示弱,斜了陈千里一眼,没好气的道: “胡说甚了?俺整日介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就是为了吃口饱饭吗?有错了?” 在陈千里看来,这当然有错,李唐是天下正朔,安禄山是叛贼,百姓无知,是非不分,让他很是愤然。 秦晋又拦住了打算继续发作的陈千里,又对那庄稼汉陪笑道:“某这位兄弟是个急性子暴脾气,见谅,见谅!” 庄稼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又斜了秦晋一眼。 “不是一路人,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走哩……” 说罢,晃着黝黑的身子,头也不回的沿着土埂离去,将目瞪口呆的秦晋三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此时,陈千里才对秦晋恨声埋怨,“百姓受安贼蒙蔽,是非不分,此风断不可长!” 秦晋却收敛了笑容,冷眼反问: “受安贼蒙蔽,是非不分?这等愚蠢的话也能说出口?秦某问你,那庄稼汉所言征调粮食一事,可属实?” 裴敬与陈千里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但一路上又问了几个当地农人,说法都与此前那个庄稼汉如出一辙。 秦晋清楚,这等事,如果不是神武军后军,就是神武军前军做下的。 扰民一事,追究责任还在其次,秦晋当即亡羊补牢,传令全军,重申与当地百姓秋毫无犯的基本军纪。与此同时,这次突然得知的情况,也让秦晋忧心忡忡。 如果叛军一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秦晋反倒不会如此忧心,现在突然蹦出来一个知道收揽人心的叛将,强大的危机感顿时秦晋放松的神经重又亲蹦起来。 为了进一步了解基本情况,秦晋又提审了闻喜县被俘的守将。 经过一连多日的熬刑,就算野兽都不得不屈服,又何况是人了?此刻那胡将已经是竹筒倒豆子,知道多少便招认多少。 在问及负责绛州的主将姓甚名谁时,胡将却颇有几分不满,甚至用突厥语大骂了几句。 一番讯问之后,秦晋终于弄清楚了这低调的叛军主将姓蔡名希德。 蔡希德? 怪不得在绛州之战前搜集情报,一直无法得知叛军主将的具体名姓。秦晋问遍了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此人为何方神圣。 但听那被俘胡将所言,蔡希德本人似乎也是个胡人,但在胡人里却是个异类,若非一直深受史思明信任,恐怕早就被排挤出军中了。 得知这个情况以后,秦晋忽然有种感觉,史思明既然能够力排众议对这种人缘极差的部将报以充分的信任,说明此人绝非是传言中有勇无谋之辈,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有识人之明的。 秦晋暗暗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要过分的小看自己的对手,否则很可能会吃了轻敌大意的亏。 蔡希德部退出绛州以后,并没有一路东逃,而是在确定了形势之后,又盘踞在泽州虎视眈眈。 秦晋之所以没有下令趁势收复泽州,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的。此处地缘极为复杂,黄河以北为王屋山正处于泽州境内,而黄河以南就是东都洛阳,如果收复了此地,必然会招致叛军的重点“照顾”,而神武军目前的实力,尤其是后军十损其七的情况下,很难在短时间内再与叛军面对面的硬抗。 或许蔡希德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无所顾忌的停在了泽州。 很快,从百姓家里征调粮食的始作俑者被查了出来,果如秦晋所料,不是神武军后军,就是神武军前军。而做下此事的正是卢杞麾下的部将。 当卢杞得知此事以后,甚为恼火,他知道秦使君向来最重视的就是军纪问题,换了个名目征调百姓存粮,无军法可依,便与勒索抢掠无疑。 因而,卢杞盛怒之下就要杀了此人以儆效尤。 而秦晋的本意却是在不杀人的前提下,以告诫军中将士,但卢杞性格的缺陷此时显露无疑,他本该替部下求情,戴罪立功,现在却要直接将其处决。秦晋当然不可能主动亲自出面干预,否则会在军中释放出一种颇为纵容的信息,因而只能看着卢杞因怒而杀人。 还是裴敬觉得卢杞这么做有些过分,毕竟是用人之际,只要能使其幡然悔悟,再尽可能的消除负面影响,不一样可以达到警示军中上下的目的吗?何必一味的杀人呢? 在裴敬狗拿耗子的劝说下,卢杞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直接将此人鞭笞三十,然后褫夺了一切军职,投入军中白身效力。与此同时,卢杞又挨家挨户将征调的粮食双倍奉还,并言辞恳切的致以歉意。如此低声下气的对平民致歉,对心高气傲的卢杞来说,尤为难能可贵。 秦晋得知此事之后,对卢杞的表现很是满意。**在战斗力上不如叛军,如果在争取民心上也不如叛军,那真是失败透顶了。 民意一事只是个小小插曲,真正让秦晋头疼的还是神武军后军的重建补充,孤山一战使得后军折损超过七成,留下来的都是有过生死大战经验的合格军卒,以这些人为骨干,补充进一批经过初级训练的团结兵,然后使神武军的规模维持在三万人上下。 并非秦晋不想再多招人马,军械与军中将校的匮乏都不是根本原因,受限于粮食的供应量,连带皇甫恪的朔方军计算在内,神武军将规模保持在三万人上下,才能勉强维持粮食的收支平衡。 第三百九十九章:宰相显头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三百九十九章:宰相显头角 补充神武军后军的人力仅从河东郡与冯翊郡两地的团结兵精选抽调即可,团结兵在绛州一战时负责后勤辎重的保障工作,或多或少都有了直接或间接的战斗经验,现在正好可以省去了新兵训练的时间。负责整训新编入后军的仍旧是陈千里,他自进入龙武军在陈玄礼麾下任长史时,就一直负责新军的整编和训练,后来并入神武军之后,秦晋仍旧使之负责新兵的整训工作。 陈千里对新兵整训的工作驾轻就熟,秦晋也不想将其投闲置散,因而依旧有限度的予以重用。 裴敬在绛州一战结束后,曾专门寻了秦晋密探,其主要目的就是将陈千里彻底赶出神武军,留着这样一个心怀异志的人在此,说不定哪一刻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些认知,秦晋早在出任冯翊郡太守之初就已经了然,之所以仍旧对陈千里有限度的委以重任,乃是因为手下可用之人太少,如果事事都以自己最信任的人为先,那么神武军的规模也就绝不可能发展至今。 正是秦晋选择了任人唯亲以外的另一条路,他才能将曾经与之为敌的皇甫恪紧密的团结在自己身边,在河东道南部打败了史思明部叛军,使得唐朝终于在河东站稳了脚跟。 否则,只怕他们还在蒲津口苦苦的挣扎摸索呢。 所以,尽管对一些人心存顾虑,但秦晋仍旧放开了手脚使用,只要将其安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得到的回报也将是极为丰厚的。 比如河东郡长史孙安平,秦晋已经奏请朝廷,保举其主政慈州为太守,皇甫恪身兼使职,秦晋也向朝廷建议由其出任绛州太守。 如此一来,各有所得,神武军也在实质上得到了最大的发展。 将新近荡平的绛州与慈州拱手让人,引发了神武军内部诸将的极大不满,认为秦晋这么做是将到手的胜利果实拱手让人。在神武军的一次内部会议中,前军主将卢杞公然向秦晋抱怨。 包括裴敬在内,虽然口中不说,也是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使君如此慷慨,倒像神武军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这并非秦晋愿意如此,如果可能,他倒是乐意将卢杞推荐为绛州太守,让裴敬去慈州做太守。但是,朝廷不是秦晋家开的,如果他将如此重要的两个州郡推荐自己的亲信,只会让天子认为他是在为自己邀买人心,培植实力,朝廷根本就不会同意这种不合乎规矩的建议,一定会另行选派朝廷放心的人选。因而,与其将选择两个州郡太守人选的主动权交在朝廷打宰相手中,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推选几位朝廷信得过,又对神武军态度极是亲近的人。 无疑,原河东郡长史孙安平与皇甫恪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安平原本在河东弃官而逃,深究起来是要治罪的,而且此人既无靠山又无背景,与秦晋同样的寒门出身,兢兢业业为官近三十载才爬到了郡长史的位置上,再想进一步已经是难上加难。如此一来,秦晋不但对他有救命之恩,还有提携之恩。因而此人唯有与秦晋站在同一条路上,才有可能坐稳太守的位置。 至于皇甫恪,他本来就有天子使职,却甘心配合神武军,又在绛州一战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于公于私一个太守的位置,都是此人应得的,秦晋没有任何吝啬的理由。 以上种种,秦晋不想当众去说,但还是要让自己最为倚重的卢杞和裴敬明白,他这么作品实在是对神武军最有利的选择了。 因而在会议散场之后,秦晋特地将这两人留了下来。 “不是秦某在为他人做嫁衣裳,恰恰相反,正是在为咱们神武军争取最大的利益……” 当秦晋将自己的良苦用心一并说了出来,两个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秦使君对它们还另有大用。 “我已经在政事堂中运作,打算于河东成立战时行辕,辖区内各郡县一切军政财权,归观察使节制,如此军政令统一之后,平叛自然也就避免了地方各自为政的尴尬局面!” “使君深谋远虑,末将自愧不如!” 卢杞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些许羞惭之色。如果秦使君的这个谋划成功了,那么州郡太守的实权将被进一步剥夺,就算交给神武军一系以外的人也无不可了。 实际上,他所不满的,仅仅是秦晋将慈州与绛州交给了非神武军一系以外的人,万一这些人过河拆桥,他们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裳,鸡飞蛋打了? “难道使君要做这个观察使?” 裴敬虽然不明白这个观察使为何物,但却了解,既然掌握了地方军政财权,不过是节度使换了个名目而已。 “非也!” 面对两个人充满了期待的目光,秦晋又摇了摇头。由他亲自做这个观察使,难度太大,从政事堂到天子都不会获得通过。所以,从一开始,秦晋就没打算为自己谋求这个位置。 现在毕竟不是历史中的唐末,手中有兵权就有了一切,朝廷的加封不过是事后的追认。当此之时,毕竟安禄山叛乱不足一年,唐朝中央政府仍旧高度集权,威望尽管在走下坡路,但也还是振臂一呼,天下景从。换言之,现在的唐朝虽然在走下坡路,但不一定会走进藩镇割据的死胡同。 在这方面,秦晋的心情是矛盾的,明明唐朝进入藩镇割据的死胡同,对他才是最有利的,不过他仍旧希望这一天永不到来。 只是,有些事情置身事外时,想想都很容易,一旦牵扯其中,所作所为,就未必不会是违心之举了。譬如秦晋正在朝中疏通运作的战时行辕,只会使唐朝走向藩镇割据的快车道。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不这么做,神武军可能就会在唐朝内部的争斗中,像龙武军一样,被撕得粉碎,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而他本人亦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从来到唐朝的第一天起,秦晋每时每刻都在面临着这种艰难的抉择,一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局面下,他唯有选择迎难而上,稍稍松懈一步,都有可能被唾沫在汹涌的浪涛暗流中。 “观察使只能由宦官充任!” 此言一出,裴敬与卢杞皆惊得目瞪口呆。 “宦官?” 秦晋点了点头。 “正是宦官,唯有宦官做观察使,才能得到天子的信任,才能让天子同意战时行辕的建言!” 秦晋还十分清楚,如果由自己上书,天子百分百不会同意,但如果上书由政事堂的宰相所出,那又另当别论了。 …… 长安兴庆宫,大唐天子李隆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低估了政事堂中一直默默无闻的宰相魏方进。魏方进负责调查高仙芝谣言一案,发现绝大多数谣言的处处都与朝廷权力斗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换言之,内患远远高于外患。 但是,魏方进最后还是有所保留,正所谓三尺浪无风不起,虽然绝大多数人是浑水摸鱼的,却难以保证其中没有安贼叛军的影子。而且魏方进还向天子举发了高仙芝的阳奉阴违行为。 天子曾下令高仙芝乘胜发动一次反击,进而反攻东都洛阳。但结果却是,高仙芝除了对大军做大规模的调度以外,就再无其他动作。这让李隆基很是恼火,也让他的自尊受到了进一步的伤害。 如果这次举发乃杨国忠所为,李隆基还会猜疑其中会不会有公报私仇的猫腻,但魏方进素来与高仙芝没有利益纠葛,其可信度自然也就更高一筹了。 恰在其时,魏方进的惊人之举一而再,再而三,今日竟又再次上书进言。 言及神武军在河东道取得的胜绩,为了进一步加强发挥**的战力,又能增强朝廷对地方**的有效控制,建议在与敌接战的各道郡县成立战时行辕,行辕则辖制数郡或十数郡的军政财权,如此集中全部力量防止各方之间因为私利而相互掣肘,重蹈河北道十数郡起事后的覆辙。 而后,行辕设立观察使,由天子选派得力近侍出任,且只对天子负责。 一开始李隆基对这个建议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到最后,由天子近侍出任观察使,这一条却让他如获至宝一般。 何为天子近侍?就是宫中的宦官啊,李隆基现在虽然贵为天子,却是人生中安全感最低的时刻,时时都在防备猜忌着重臣们是否有私心,如何平衡冲淡他们手中的权力,以防止这些人生出不臣之举。 然则,魏方进一语惊醒梦中人,与其日日怀疑臣下,不如用那些没有子孙后代没有家人的宦官,宦官们一无所有,谋私之心自然也就比百官们淡了许多。 此时,李隆基真真觉得魏方进是个极为可人的臣子,以往还以为此人是个与韦见素一般迂腐的宰相,想不到竟是一直深藏不露。 “宣门下侍中魏方进……” 李隆基并不知道,这个极为讨他欢心的宰相,正与杨国忠同车而行…… 第四百章:君臣诚可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章:君臣诚可恨 “魏相公与杨某素无交集,今日何以邀杨某同车而行呢?” 按照朝廷的惯例,宰相们是不得私相结交的,今日魏方进虽然极力淡化这种倾向,以免落人于口实,但杨国忠还是觉察出他的意图。 魏方进此时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在狭窄的车厢内,挥袖拱手道: “愿与相公做一交换!” “哦?愿闻其详!” 对于魏方进的直截了当,杨国忠也很是吃惊,想不到这个一向以温吞水面目示人的老家伙,居然也有猴急的一面,还是以往错看了此人呢?魏方进呵呵一笑: “魏某可助相公重登中书令之位,如何?” 说罢,魏方进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静静的等着杨国忠的反应。 原本杨国忠只以为魏方进乃是有事相求,却万没想到,竟口出惊人之语,在愣怔了一阵之后,发出一阵大笑。 “魏相公倘若有如此能力,何不自己问鼎宰相之首呢?” 很显然,杨国忠并不相信魏方进这番话,近日以来此人在天子面前屡屡露脸隐隐有取代自己的势头,因而他对其乃是抱着浓浓的防备之意。 魏方进则微笑如常。 “魏某并无半句虚言,宰相之首虽然位高权重,却是高处不胜寒,魏某尚有自知之明,难以承受如此重压酷寒!” 这句话让杨国忠顿时生出了些许共鸣之意,诚如魏方进所说,宰相之首固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却也是千夫所指的靶子,但有人想要上位,一定会将矛头对准了他。杨国忠当初在宰相之首的位置上,虽然享受着无上的权威,却也时时刻刻在防备着心有觊觎之人,并且打击这种人时也毫不留情,必然取其性命,灭其家族,如此数年下来,得罪的人不胜枚举。 现在想想都觉得那几年间,真是时时刻刻都处于危机之中。但人就是这样,毕竟宰相之首的权力太大了,其所带来的诱惑,早就远远的超出了有可能付出的惨痛代价。所以,百官们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明知前方光亮的地方处处陷阱,但仍旧不管不顾的一头扑了上去。 “杨相公,杨相公?不知魏某所提之议如何啊?” 魏方进一阵急促的欢呼将杨国忠从失神中拉回了现实。 “甚?” 由于短暂的失神,杨国忠并没有听清楚魏方进的提议,便低声又问了一句。不管有多么防备,他此时已经相信了三成。 “魏某已然向天子提议在敌前各道设置战时行辕,还请相公襄助一二。” 杨国忠反问:“战时行辕?圣人岂能答应?” 他虽然不是什么治政,治军之才,但也绝不是庸人蠢货,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弊端,军政财权集于一身,比之边镇的节度使丝毫不差,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在朝廷腹地设置了节度使,只不过换了个名目而已。 以天子对权力的谨慎,又怎么可能答应这种建议呢?放眼满朝的文武,天子又怎么会对其中任意一人如此信重呢?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子真的有如此信任之人,此人久握重权,长此以往,谁又能保证不会是第二个安禄山呢? 去岁年末,秦晋曾上书天子,尖锐的指出唐朝管制混乱,墨敕斜封比比皆是,反而律令之官却沦为毫无实权的架子。 抛开对秦晋的偏见不说,就连一心专权的杨国忠都对此深以为然,魏方进现在如此提议,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虽然对中书令的位置垂涎欲滴,也对高仙芝恨之入骨,但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凡是会撸天子胡须的事,就算借给他八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然而,魏方进却胸有成竹的笑了。 “杨相公放心,天子一定会答应的,只要杨相公不从旁掣肘,魏某就感激不尽了!” 这番话倒让杨国忠彻底愣住了,他还以为对方是要自己为其火中取栗,哪想得到人家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动手帮忙,所谓襄助云云不过是好听的客气话而已。 念及此处,杨国忠心中五味杂陈,不用自己火中取栗,诚然是免去了大麻烦,但同样也预示着,自己的地位在朝廷上或天子那里,仍在日渐衰落。 以魏方进的口气,这件事他几乎可以稳稳的独自运作而成,杨国忠所需要做的,仅仅是袖手旁观而已。 不反对就是帮忙,魏方进的提议若隐若无的的刺激了杨国忠脆弱的自尊心,但他又一时间无从发泄,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不过扫兴归扫兴,杨国忠还没蠢到彻底被情绪左右了自己的决定,既然如此答应魏方进又有何妨?他既不需要付出什么,又可以坐享其成。 至于魏方进这老家伙,将来有机会再将其拉下马,狠狠的一脚踩得他永不得翻身。 到了兴庆宫,两人下车后整肃衣冠在黄门的引领下,往天子所在的便殿而去。 杨国忠和魏方进都是奉诏入宫,天子如此急招宰相,显然是有要事相商。直到与天子见面以后,杨国忠才知道,天子如此急急召见,所为的正是设立战时行辕一事。 “臣杨国忠……” “臣魏方进……” “.…..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两人异口同声,郑重大礼。 李隆基示意二人入座之后,开门见山的就提出了几日的议题。 “魏卿建言,朕深以为然,只是另立官署,却不是小事,不知魏卿可有具体的章程?” 魏方进向李隆基的上书中仅罗列出了大致的方向,真正的细则却只能详加商议才能定夺。 对此,魏方进似乎早有准备一般,竟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奏章,恭敬的双手奉上。 “臣侧夜筹划,所有建议细则全在其中!” 李隆基当即大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赞魏方进尽心国事,侍立在侧的宦官将魏方进捧着的奏章接了过去,又放在了天子的御案之上。 李隆基满面笑容,也不急着去看魏方进上书中细则,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杨国忠。 “杨卿可有建议?” 杨国忠和魏方进早有妥协,自然连声赞同,又免不了对李隆基称颂圣明。 李隆基年老,精神不济,具体的事务细节,他不愿过问,唯一要掌握在手的,就是战时行辕的观察使,必须出自宫中所信任的宦官,否则一切筹谋就都是事与愿违的空谈。 “此事关乎国命,在观察使人选上,两位爱卿可有建议?” 若再以往,李隆基断不会就人事任免询问臣下,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却还要做出虚心聆听的样子,以使臣下对自己死心塌地。 魏方进忽而起身,躬身道:“观察使执掌甚重,请天子圣裁!臣还以为,当此之时,可在河东、河北、都畿三道分设行辕。” 倘若行辕一旦设立,旧有的地方格局就会被打破,边镇节度使都要听凭行辕观察使的差遣,如此一来失去了财权的节度使就像是一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虎,再也翻不起风浪。 而观察使则一跃而取代了节度使,成为地方最高的监管军政的长吏。且战时行辕乃临时性设置,一旦平叛完成,便可随时裁撤,顺理成章的避免了尾大不掉的潜在威胁。 李隆基沉思了片刻,便已经有了三行辕最合适的人选。 “草诏……以内监景佑为河东道战时行辕观察使,张辅臣为河北道战时行辕观察使……” 景佑一直在秦晋军中任监军,又向来勤勤恳恳,李隆基认为此人虽然有些倾向于秦晋,但宦官毕竟是天子家奴,亲疏远近自然而然的摆在那里。至于困在太原的张辅臣,正好可以让他到河北去节制封常清的人马。 封常清畏罪而走,一直是李隆基的心病,虽然在河北道立了些功劳,但也必须给他重新套上辔头。 说到此处,李隆基思忖了一阵,虽然又轻轻点头,好似下定了决心。 “河洛战时行辕由鱼朝恩为观察使,包括潼关人马,一体节制!” 就在李隆基口述的同时,杨国忠也提起笔来,开始草拟诏书。身为宰相之一,草拟诏书是他的本职工作,只是在天子面前写就诏书还是头一遭i! 但天子有所命,既然让他草诏,那就必须乖乖遵从,由此也可见天子对此事心急到了何种地步。 草诏完毕,李隆基又在御案上翻出了秦晋的上书,其中有为军中上下请功的奏章,也有举荐地方贤良的奏章。 秦晋所请有功之人,李隆基一概诏准,命魏方进按照朝廷律令从重叙功议赏。而对秦晋保举的地方贤良,则让魏方进和杨国忠共同商议。 让皇甫恪接任绛州太守,这实在大出杨国忠意料之外,一旦外部威胁消失以后,秦晋与皇甫恪之间的结盟也必将随之瓦解,可秦晋又保举此人为绛州太守,实在匪夷所思。至于慈州太守的人选孙安平只是个长史,原本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更与秦晋和神武军没有多少瓜葛…… 杨国忠犹豫着,该不该附议,魏方进却再度躬身道: “臣愚钝,请天子圣裁!” 第四百零一章:使君识奸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一章:使君识奸谋 “臣有异议!” 本来一直附议的杨国忠却突然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虽然与韦济合作阴了高仙芝一把,站在韦济背后的人又是秦晋,也算是两人间接的合作,但归根结底,高秦二人都是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 现在从表面上看,秦晋的人事建议对其本人似乎毫无补益之处,但本着政敌赞同自己一定要反对的原则,杨国忠本能的选择了反对。 对此,李隆基颇感意外,又眯起了眼睛看着他,声音已经有几分不悦了,他那么问明摆着是随口一问,哪里是让杨国忠较真的?李隆基之所以前后两次启用杨国忠为相,只看重两点,一则是杨国忠乃贵妃之族兄,知根知底。二则是此人善于揣摩心思,能够投其所好。 现在偏偏杨国忠扮演了搅局者的角色,他毫不掩饰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哦?杨卿可有更合适的人选?说来朕听听……” 而杨国忠却好像没听出来天子的不满,震声道:“秦晋此举有邀买人心之嫌,万请圣人三思!” 李隆基气笑了,就算反对也要说个足够合理的借口吧。 “如果秦晋打算邀买人心,何不推举他的部众?那些人都是有军功的,难道就不怕他们对此愤愤不满?” 这么理解很符合人的心里,不怕有功而不得赏,怕就怕赏功不均,功劳大的人封赏却小于功劳小的人,秦晋如此不慎,抑或是其别有用心,李隆基却要看看由此引发的后果,此人打算如何收拾。 所以,李隆基能够一概诏准秦晋所推举的人为地方官,根本原因就在此处。杨国忠现在提出了反对意见,岂非是在给秦晋提醒帮忙?他当然不会,也不能同意。 在反问了一句之后,李隆基就毫不留情面的痛骂了杨国忠一通,然后将他撵出了天子便殿。这在杨国忠入朝为官以来尚数头一次,把愣在一旁的魏方进看的目瞪口呆。 以至于魏方进一直在暗暗嘀咕,难道杨国忠已经在天子面前失势了?倘若果真如此,魏方进的心里突然发痒,心跳陡然加速。 训斥了杨国忠以后,李隆基只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他也发现自己最近非常易怒,并且在发怒的当口很难控制住情绪的变化,这在以往是不能有过的。 “魏卿,河东的局面须得尽快恢复,政事堂应当全力支持,而不是在后面掣肘,明白吗?” 魏方进赶忙叩首道: “臣自入政事堂以来,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出了差错辜负圣人信重,断不敢视国事为儿戏!” 这种诚惶诚恐又极是善解人意的臣子是李隆基最为喜爱的,原本杨国忠也是这样的,但自打兵变以后,此人就变化了许多,比以往消极了不少。只是苦于身边可堪信任重用的人屈指可数…… 魏方进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又赶忙将头垂下了下来,然而只是这一撇已经足够了,他从天子的目光中看到了此前甚少见到过的欣赏之色,而以往天子以如此目光打量过的臣下更是屈指可数。 出了兴庆宫,刚刚回到府邸,便有家奴赶上来禀报: “家主,河东来人了!” 听到是河东来人,魏方进神色忽而一变,似乎颇为兴奋。 “请到书房等我!” 家奴得了令弓着身子退了下去,安排河东来人到书房相候。而魏方进则要换掉身上的冠带常服,然后才能从容接见。在往内宅走去的路上,这位甚少喜怒形于色的门下侍中竟在自言自语着:“这秦晋还真是老夫的福星呢,凡事只要搭上了此人,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 秦晋离开了闻喜,赶往绛州的州治正平。正平虽然为州治,却在汾水北岸,并不在交通干线上,相比较而言,却是闻喜勾连东西南北,位置很是紧要,因而叛军主将蔡希德才将主力布置在了闻喜以及东部的绛县一带,以达成对据守于河东城唐.军的遏制,进而切断了关中与太原城之间的联系。 而秦晋现在之所以要道正平去,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打算将州治由正平迁往闻喜,以彻底方便军政一体化的执行。 为了行事方便,秦晋每收复一处被叛军占领的州县都会在恢复地方官署以后,将之与军队结合起来,一切以集中人力物力抗击叛军为前提,所以军政一体化就成了首选。 跟随秦晋一同赶往正平的除了须臾不离左右的乌护怀忠,还有刚刚从安邑赶过来的皇甫恪。他马上要出任此地太守,很多地方事务自然要使之参与。除此之外,还有卢杞也带着一部人马随同北上。 在卢杞麾下还有一个身份颇为特殊的人,既是刚刚弃暗投明重新反正归唐的其同族,卢之善。 秦晋出于笼络世家大族的目的,对卢之善大加赞赏,还许诺保举其为正平县令,这让卢之善感激涕零,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把心掏出来放在秦晋的面前。而对于这个毫无骨气的同族,卢杞只有本能的厌恶。他甚至建议秦晋将此人治罪以儆效尤。 不过秦晋毫不客气的予以拒绝,卢杞对此甚至还颇有些失望。身为世家子弟,身份地位于寻常寒门不同,其对待族人的态度也颇为微妙,只是很难对外人言说而已。 卢之善常年在河东地方为官,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秦晋不用此人再掌兵,仅以其处置政务,也算人尽其用。 然而,虽然卢杞不待见卢之善,但卢之善本人除了脸皮厚以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秦使君之所以如此高看一眼,至少有一半的因素乃是出自于自己的同族兄弟卢杞,所以仍旧时时腆着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并“乐此不疲”! 卢杞被这同族兄弟实在烦的不行,便带着数十游骑亲自打马探路。渡过了汾水,再往北就是慈州,虽然这些地方没经历过大战,但是由于地形复杂,山林茂盛,也有规模不小的盗匪盘踞其间作恶。所以,绝不能因为叛军撤了就掉以轻心。 这些山中巨匪的实力不容小觑,甚至在有些时候还敢聚众攻击县城。 位于正平以西不足百里的稷山县城,便遭到了巨匪的围攻,所幸当地县令颇有胆识,组织城中百姓才没有使恶贼得逞。 很明显,叛军撤离绛州以后,这些地方巨匪以为可以趁机浑水摸鱼,胆子才大了起来。从侧面也反映出了**在民间的声威早就极为不堪,甚至连地方的盗匪就瞧之不起。 因而,卢杞此来还带着一个杀鸡儆猴的任务,那就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敢于围攻县城的巨匪,以震慑群盗。否则,唐.军除了要在正面对抗安史叛军,还要分心防备山中盗匪。 卢之善没有继续跟着卢杞,而是凑到了秦晋的身侧,不过他却发现这位年轻的郡守此刻正眉头紧锁。 秦晋手中捧着杜乾运亲自送来的密信,据可靠消息,前些日子京城中曾传言高仙芝勾结孙孝哲,韦济曾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杜乾运刚刚亲自去了一趟长安,在发现了这一情况以后,便立即返回河东。 他深知这不是小事,韦济乃是秦晋在朝廷布局的重要一环,如果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说,韦济也有份参与散布谣言了?” 杜乾运摇摇头。 “没有直接证据支持。但是有人却亲眼所见,韦济逮捕了孙孝哲派往长安的密探张惑,而且还从密探身上搜出了送往高相公府中的礼单……” 闻言,秦晋眉头拧的更紧,韦济此前在几次书信中都没有提及此事,显然是隐瞒了。 杜乾运又接着说道: “韦济此后曾与杨国忠见面,似乎用张惑与礼单做了交易,卑下恐怕此事已经,已经上呈天子。” 越听下去,秦晋越是心惊,倘若杜乾运所言句句为真,天子如果相信了张惑与礼单……后果便极为严重。强敌在外,最忌讳的就是君臣相疑…… 见秦晋只是凝眉沉思,迟迟不表态,杜乾运壮着胆子说道:“韦济是个有野心的人,使君若不早日除之,难保将来不会反咬一口!” 疏浚郑白渠,韦济对秦晋言听计从,百分百的配合,但河渠的疏浚也为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政治资本。就是凭借着疏浚河渠的功劳,韦济成功的由无足轻重的小吏一跃而进入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视线,并且得了天子治政干才的评语。 此时的韦济在朝廷上一如冉冉升起的新星,加之其出身世家,身形品貌样样过人,不少官员甚至在私下议论其何时会宣麻拜相,进入政事堂。 秦晋拍了拍额头,真是头疼,刚刚按下葫芦,瓢立即就跳了出来。 他冷笑了两声,韦济现在只不过是个京兆尹而已,野心暴露的太早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也正因为此,秦晋反而觉得自己高看了此人。 一扭头,看到了满脸谄笑贴过来的卢之善,秦晋不禁感叹,无怪乎历来昏君只爱用无能又溜须拍马之辈,这种人野心小又善于讨好魅上,实在是好吃又上瘾的毒药啊。 第四百零二章:韦济生野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二章:韦济生野心 眼看着太阳西斜秦晋催促战马,他要敢在天色黑透之前进入正平城。 刚要开腔搭茬的卢之善一瞬间被甩下仗许远,但他锲而不舍,也跟着催促胯下的战马向前疾奔,终于与秦晋拉近了距离,在只落后秦晋半个马头的位置减缓了马速。 “使君容禀,卑下,卑下有要事进言……” 秦晋想看看卢之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便扭头笑道: “但说就是!” “卑下以为,汾水以北的盗匪,当以抚为主,剿为辅才是。” “哦?愿闻其详!” 见卢之善不是没话找话靠近乎,秦晋对他的建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他而言,汾水以北的盗匪就像牛皮癣,虽然不致命,但又奇痒无比,亦非旦夕可以消灭。更为头疼的是,绝不能对其置之不理,否则疥癣之疾也随时可能转换为腹心之患。 如果真的能够不费刀兵,或者少费刀兵就能摆平此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秦晋觉得,自己应该收起对卢之善这种人的偏见,也许他这能提出可行的建议呢? “据卑下所知,汾水盗匪二足并立,只要收服其中任意一家,另一家便指日可下……” “那应该先收服哪一家?又该从何处下手?” 秦晋放慢了马速,淡然问道。卢之善也跟着放慢了马速,与秦晋保持了半个马头的距离,满脸堆笑,又颇为得意的说道: “太平张贾原为当地大族,因为他的同产兄弟投靠了李林甫,受到时任京兆尹王鉷之弟王焊谋反案的牵连,举族受罚。张贾为了避祸便带着族人入山为盗,几年功夫竟也闯出了一番名堂。” “张贾?” 秦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在哪里听过,继而恍然,这个张贾不就是曾带兵围攻稷山县城的巨匪头目吗? “你是说,围攻稷山县的张贾?可以从此贼入手?” 卢之善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 “据卑下所知,张贾虽然投身绿林,但依旧打算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如果能够将其招抚,许以官职,此人必能为使君所用。” 秦晋刚想说一句想的容易,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以卢之善这等人常常避祸唯恐不及,现在居然主动没事找事,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定是早就与盗匪头目张贾有勾结。 其实,这也正常,卢之善在绛州为官近十年,而张贾在落草为寇之前又是汾水以北的大族,他们有很大的机会勾结在一起。而张贾之所以能够在短短数年间混的风生水起,这其中也难保没有勾结官府之功效。 想到这些,秦晋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秦某便将这抚剿之责全权委任于你,如何?” 岂料,卢之善闻言之后,又连连摆手。 “使君错爱,错爱。卑下的斤两有多少,卑下再清楚不过,而张贾又素有野心,倘若没有神武军兵威在侧,只怕……” 在卢之善结巴的当口,秦晋对其投之以疑惑的目光。 面对咄咄逼人的目光,卢之善只觉得如芒刺在背,终于坦白道:“实不相瞒,张贾在未反之前,与卑下私交不错,卑下……” 秦晋对卢之善的坦白很满意,既然此人没有在关键问题上耍样,则证明其确有进言行事的诚意,抚剿的法子至少可以用来一试。 “卢杞所领神武军精锐三日内会渡过汾水,届时就看卢县令的本事了!” 卢杞大声应诺,然后又极为知趣,心满意足的退下。 此时与秦晋并行的只有杜乾运一人。 “行商得利,还剩下几何?” 秦晋忽然开口问道。杜乾运登时一愣,他从来不曾过问发往各地商队的盈利情况,今日问起来,一定是有所图谋。 “回使君,商队得利尚有百万贯以上!” “百万贯?” 就连秦晋都失声而出,唐朝一年岁入至多也不过三五千万贯,小小商队近一年的功夫,居然可以得利超过百万贯,实在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大战连连,潼关又处于封锁之中,从哪里能赚这么多钱?” 面对秦晋的疑问,杜乾运的表情显现出几分得意来,秦晋一向都表现的无所不知,原来在商贾一事上也有所短板。 “使君有所不知,商队得利大半在西方,而不在东方!” “何以如此?” “唐朝富庶之地确在东方,然则商队向东,每隔百里便有当地税卡,如此层层盘剥下来,还能剩下多少?纵使常年经营,也不过是赚个辛苦钱而已。但经过河西,通往西域则大大不同,沿途非但甚少关隘设税卡,反而会在沿途大受欢迎,往往大半年下来,一来一回得利便超过百倍!” 以往,秦晋只在纸面上听说西域通商的好处,直到现在才惊异于其中巨大的财富交换。 “怪不得,商阳关大战,也不见你有半分着急。” 秦晋此时才有所恍然,原来潼关以东的广大区域,原本就不在杜乾运的眼里。 “使君明鉴,正是如此。若非神武军需要眼线和情报,放弃整个潼关以东,利润还会翻倍呢!” 至此,秦晋才知晓,原来杜乾运一直用通商西域获得的钱财利润,补足东方的亏损,但这些亏损换来的果实也是值得的。 “使君可是大笔用钱?” 杜乾运经营商队所用本钱,乃是神武军公产,这些公产在杨国忠怂恿政事堂和天子允许秦晋在冯翊自筹自支以后,则被完全公开的用在经营之中。至今日,这笔公产所翻倍数,已经远远超过了秦晋的预期。 “郑白渠疏浚完了,韦济留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已经没有意义,不惜任何代价,把他调任闲职。” 说到此处,秦晋的脸上已经挂起了淡淡的寒霜,他要让韦济知道,他既然有能力将其推向京兆尹的位置,一样也有能力将其拉下来。 “使君明断!” 杜乾运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芒,韦济自从以疏浚郑白渠之功跃入天子眼界之后,便有些飘飘然了,他早就巴不得秦晋能教训此人一顿。不过,秦晋能在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也着实令其吃惊不已。他只隐隐觉得,秦晋一定还另有获知消息的渠道,而教训韦济也是早就考虑好了的。 韦济现在获宠于天子,又身兼京兆尹要职,羽翼也渐趋丰满,若改为对付这种人,可不仅仅是有钱就行的。 …… 长安城经过数次动乱以后,已经不似开元十四年那么繁华,颓唐之势一日明显于一日,最拥有直观感受的莫过于执掌京兆府的京兆尹。 韦济面前的书案之上堆放着小山一般案件公文,从盗抢杀人,到聚众谋反,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比比皆是。 比如,一名旧龙武军的校尉赋闲在家以后,纠集了七十名族人,五十匹马,就敢公然谋逆造反。 在韦济看来,那么校尉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蠢到不可救药。他连戍卫京师的神策军都没有通知,直接带着京兆府的官差丁役就便将这次可笑的谋反扑灭于萌芽之中。 这种案件虽然可笑,但在韦济眼中却都是积累功劳的资本。倘若整日太平无事,又岂能显露自己的锋芒呢? 疏浚郑白渠的功绩已经使他得了天子治政之才的评语,然而仅仅这些是不够的,想要跻身政事堂,必须有过人的名声。而他现在所欠缺的,也恰恰就是这一点。 杜乾运数日前曾让韦济参与设立战时行辕的事体,他甚至秦晋每思谋一件事绝不会无的放矢,如果贸贸然参与其中,没准就会遭到天子的猜忌,到时一切就会事与愿违。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予以婉拒,甚至在此后以各种理由,拒见杜乾运。 果然,天子很快下诏设立战时行辕。不过,令韦济觉得吃惊的是,一力促成此事的官员竟然是门下侍中魏方进。同时,他也在暗中幸灾乐祸,别看魏方进现在折腾的欢快,一旦天子恍然大悟之后,此人怕是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既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自然是与朝中那些身具野心的官员保持足够的距离才好。因为,只有天子才能决定所有官员的命运。在受宠于天子之后,韦济自忖只要能够时时紧跟住天子的步伐,再进一步未必会是难事。 “大尹,大尹,天子使者来了……” 忽然,一名佐吏急吼吼奔了进来,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将天子使者到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韦济登时也愣住了,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可堪彰显的功绩,难道天子会平白予以封赏?但除此之外,韦济实在想不出天子在此时下诏的原因。 在佐吏的催促下,韦济才整肃了一番冠带,迈着方步出了京兆府正堂,去迎接传达诏书的天子使者。 天子使者是一名较为面生的宦官,他见了韦济尚算客气,在该做的礼仪都做完之后,将双手捧着的诏书交予韦济手中。 “恭喜大尹,贺喜大尹……” 第四百零三章:天子心难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三章:天子心难测 宦官笑容满面,连声道喜之后就带着一干随从离去。然而,诏书上的内容,却全然让韦济笑不出来了。此时再回味那宦官的笑意,味道也都变了味,仿佛是对他的嘲讽一般。 京兆府中的官吏听闻大尹有天子诏书,又见传诏的宦官笑呵呵的恭喜大尹,都认为是大喜事,便也一个跟着一个蹭到了韦济的面前道喜称贺。 仅仅片刻功夫,韦济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但又不能发作,只好冷冷的扫视了一周。 “都聚在这里作甚?府中的差事都办完了?” 此时的韦济已经在京兆府中说一不二,上下官吏都知道他新获天子宠信,早晚还要飞黄腾达,又有谁敢得罪他呢?于是乎,一干人见韦济面色不豫,便都极为知趣的退开,各归各位了。 回到了京兆府正堂,一早上的好心情已经被阴郁所取代,韦济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门下左散骑常侍?我疏浚了郑白渠,功劳之大,就算做门下侍郎也绰绰有余。散骑常侍?这算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发泄着对不公正任命的怨愤之情。 韦济早就料到,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一定不会停留的太久,天子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没准哪天高兴了就会将他调到台阁之中,到那时可真就与入相只差半步之遥了。 然而,今日的天子诏书却如当头一棒,打的韦济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他所推测的一切都成为了现实,自己果真被调入台阁之中,然而却是门下省区区散骑常侍。 当然,左散骑常侍秩级为正三品下,比起从三品下的京兆尹等于连升了三级。不过,两者事权轻重却恰恰相反,京兆尹虽然秩级较低,却是每一任宰相都重视的大吏。散骑常侍算什么?说好听点是秩级比肩宰相的正三品重臣,实际上以事权论,连放个屁都听不见响动。 看着面前书案上堆积的公文,韦济只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努力居然都化成了泡影,他有种想将这些公文全部推翻在地的冲动,继而多年的教育熏染又时时提醒着他,就算泰山崩于前,也不能色变而失去了方寸。 只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怨愤以后,怒气得不到宣泄,韦济已经再无心处理公文,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烦躁不堪。 他又一眼瞥见了天子诏书,诏书令其接诏之后须得立即交接,而交接的时间也只有三日而已。 韦济实在想不通,天子因何让他如此仓促的交接差事,难道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韦济的确是个治政之才,三日功夫就将所有差事交接的完美无瑕,连一丁点纰漏都没有,继任京兆尹也连连称赞韦济之能。 在知道了继任京兆尹的人选之后,韦济就彻底放弃了挣扎一番,留任京兆府的念头。 新任京兆尹张清,原为太常寺少卿,是个绝对赋闲的人物。但韦济听说了此人的名字以后,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瞬时间就产生了一种如临深渊的错觉。 张清的官职固然不够显赫,只是他的身后还有着另一重身份,他的妹妹张氏乃为太子李亨的良娣。自太子妃韦氏受李林甫诬陷被废以后,张良弟俨然就成了没有名分的太子妃,仗着太子的宠爱和所出二子,如果李亨将来能够承继大统,将有极大的可能封为皇后。 正因为此,韦济才觉得京兆尹之位的更迭,其幕后一定掩藏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如果自己恋栈,牵涉其中,不是将一只脚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了吗?只有蠢人才会愣头愣脑的参合进去。 有了这种认知以后,韦济的心态反而平和了,既然天子让他去门下省做散骑常侍,那就去做散骑常侍好了,谁敢保证这不是天子对他的一次考验呢?任劳任怨说不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虽然放弃了争,韦济还是觉得天子对张清的任命实在匪夷所思。太子李亨牵扯数月以前的兵变,在所有朝臣的眼里,李亨被废已经是迟早之事,然而张清出任京兆尹,则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难道天子根本就没有废立之心,而是仍旧支持李亨? 这个想法在韦济的心里跳出之后,他只觉得胸腔内砰砰乱跳,仿佛自己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瞬息之间又觉口唇发干,手心满是湿冷的汗液。 在与新任京兆尹张清交接的时候,韦济真想问上一问,天子因何任命他为京兆尹,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只是这种话,又岂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能够宣之于口的?好在张清不是个很有城府的人,韦济几次旁敲侧击也试探出一些眉目来。 从张清的言谈间,韦济发觉,似乎他本人也对自己调任京兆尹一职颇为惊讶,应该是事先并不知情的。不过,在接到天子诏书之前的一天夜里,张清曾被天子几招入宫,在叙谈了半个时辰以后,才辞出兴庆宫。 张清是个颇为本分老实的人,在韦济面前,只言片语间就将自己的底泄的干干净净尚不自知。相反,他竟觉得韦济此人颇为亲和,毫无架子,与之交谈之后还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韦兄乃治政之才,美玉在前,小弟资质愚钝,接任京兆尹着实汗颜,汗颜哪……” 张清说这些话并非全是客气的谦词,而是的的确确认为自己不如韦济。仅疏浚郑白渠一项,牵扯地方豪强世族,就算当朝宰相都不愿牵扯此事,韦济能在半年之内办成了,而且还没有惹出大麻烦,这种能力足以蔑视百官了。 “张兄谬赞,如果不是各级官吏配合,韦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见韦济一再谦虚,张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不好意的干笑了一声。 韦济自发觉天子似乎有意重用太子以后,他就在交接中与张清刻意结交,万一李亨果有翻身的一天,攀上张清这条线,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他还发现,张清对自己的感官不错,如此开了好头,将来如果刻意巴结一定还会更上一层楼。 然则,现在形势未明,只买下一条暗线即可,若弄的人尽皆知,他韦济成了太子一党的人,到那时可就只能一条路跑到黑,没了退路。 是以,韦济与张清的可以结交仅仅是点到即止。 次日一早,韦济神清气爽的赶往门下省履职,恢复了自信与淡定的他,自问将自己放在何处,一定都会如锥入袋中,而锋芒毕露。 门下省是宰相魏方进的后院,如果能和这个老头子打好关系,岂非又在朝中多了一层助力? 魏方进爱财之名,在朝廷上下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韦济在履任的前一夜已经命家奴往魏府中送了礼单,礼单的分量不轻,他相信一定会让魏方进心满意足的。 于门下省门外下了马车,韦济款步踏上石阶。守门的差役早就得了信,知道今日有新官履任,便早早在门外候着,然后一直将韦济迎入门内。 只是进了正门以后,韦济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局外人的错觉。 但见省内官吏行色匆忙,各有公务,似乎全然看不见他这个刚刚履任的正三品重臣。 既无人上前引路,也没有人与之见礼。 韦济并非没有来过门下省,虽然是屈指可数的几次,但也知道里面规矩森严。 现在这些人对自己视若无睹,代表了什么?愠怒之感立时在他的胸腔里隐隐发酵。 就算在兴庆宫里,连天子身边的近侍都对他毕恭毕敬,这些蚂蚁搬忙碌的蕞尔小吏又算什么? 怒从心生之下,韦济一把拽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一名官吏。 “侍中何在?” 侍中自然就是指门下侍中魏方进了。 那官吏这时才好像发现了庭院里还站着一名紫袍重臣,连忙行礼道:“卑下书令史连有道,侍中不在省内……” 对方仅仅是个不入流的书令史,居然也敢装作对他视而不见,现在又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这让韦济心里像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的遭遇只会让他的这种感觉翻倍。 “明公若无其它事,卑下手中还有差事代办……” 书令史顿了片刻,就开口以还有差事为由,打算离开。 “去吧!” 韦济满心的腻歪,挥了挥手,示意那书令史可以离开。既然魏方进不在,他自行在省内转转也就是了。但紧接着,他又忽的心中一动,不祥的预感顿时塞满了脑袋,难道昨日那份礼单白送了? 以魏方进的口碑,只要让他满意,绝不会收了钱不办事。 倘若魏方进当真受了他的礼单,又有心满意足,又岂会让这些看门狗对自己如此态度? 想到这些,韦济陡然间心如明镜。知道魏方进一定故意做此安排,知不知道这老家伙如此刁难自己,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以魏方进圆滑谨慎的处事方式,这可令人大为奇怪啊! 韦济一边思忖着,一边迈步走进了前堂。 第四百零四章:天子最无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四章:天子最无情 韦济被门下省佐吏告知,今后七日省内多处厅堂将要修缮维护,侍中近几日也不会过来,而是改在政事堂办公,如果有要务请到政事堂禀告。 虽然也曾有过罢官的低谷,但韦济却从来没遭受过如此冷遇和排挤,他甚至觉得那魏方进是在有意捉弄于自己,明明已经收了礼单,却又如此作为,真是令人所不齿。 然而气归气,毕竟魏方进是他的上官,而且又身兼政事堂宰相,他又有什么资格和人家叫板呢? 颓然丧气的离开了门下省,嫌弃乘车气闷,他骑了随从的马,打算由南面出皇城,返回家中。反正门下省建筑修葺,七日功夫正可当做休沐假期了。 孰料刚刚出了皇城,却见杨国忠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时下正是触霉运的关口,韦济不愿与杨国忠照面,便有意要绕了开去,杨国忠的眼睛倒是尖的很,远远就瞧见了他。 “韦常侍,韦常侍……” 常侍二字落在韦济的耳朵里只觉得刺耳至极,但既然杨国忠先一步招呼,他就不好再躲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拱手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杨相公……” “杨某听说韦常侍改换门庭,打算投魏相公了?只可惜……” 说到此,杨国忠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不忍心说,韦济心头一阵腻歪,他本就厌恶杨国忠为人,现在见此人如此作态,便更是作呕。 不等韦济说话,杨国忠催动胯下马匹,靠了过来,又煞有介事的说着: “难道韦常侍就没听说过,魏相公是你那位旧主的应声筒呢……” 说罢,杨国忠哈哈大笑,再不理会面色铁青的韦济,催马进入皇城。 韦济怒不可遏,他和杨国忠总算也合作过,此贼翻脸竟比翻书还快。然则,杨国忠的嘲讽也在无意间点醒了他,传闻魏方进是秦晋的应声筒,他以前只做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但从自己近几日的亲身经历推断,这背后未必没有秦晋的影子。 被点醒了的韦济非但没有恍然大悟的松快,反而却如堕冰窟一般,瞬间就浑身冰凉,冷汗直冒。 难道自己被调离京兆尹的位置,真是秦晋在背后运作? 只是,以他对魏方进的了解,却对不可能听命于人,何况还是个官阶资历都远远低于自身的人。 心中揣着重重疑虑与忐忑,韦济没有返回家中,而是改道去了军器监。那里还有一个人,他非见不可。 军器监丞郑显礼是秦晋的亲信,也一定是秦晋留在长安的眼线,所幸在京兆尹兼河渠使任上,于公事中两人颇有些交集,而且两人也算有些交情。所以,他就打算找郑显礼打探一下消息。 自己做过的事,韦济当然心中有数,冷落杜乾运,与杨国忠做交易,这些事都是他背着秦晋做下的。虽然他自持身份独立,不从属听命于任何人,但背后终究摆脱不了秦晋的影子,现在事情一定败露了,对方肯定也会不遗余力的加以报复。 此时,韦济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不是自己急于求成,急欲扳倒高仙芝,以杨国忠的上位来换取自己的上位,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窘况。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只能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弥补。 与此同时,韦济也暗暗心寒,天子不是曾数次表达了对他的看重么?因何却将他调到门下省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左散骑常侍?就算为了个张清让位也不至于如此吧…… 心思烦乱间,韦济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军器监,门口有差役上前拦住他,并询问,来此何事。 “某乃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韦济,欲见军器监丞。” “韦常侍?” 那差役露出一副很是惊异的表情,上下打量了韦济几眼。 “正是韦某,还请通禀一声。” 自门下省受了刁难,知道前途未卜,韦济在一日之间就收回了做京兆尹时养成的官位,对那差役也是谦和有礼。 那差役击掌叹道:“俺们监丞真是神了,说起韦常侍今日必会来访让俺们留意,俺们还不信呢……” 听那差役絮絮叨叨,郑显礼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来求见,韦济也暗暗吃惊,他明明是在出了门下省以后才产生的这种念头啊,难道…… 尽管有种被人阴谋算计的沮丧之感,但他的心里也重新腾起了希望之火,也许今日来见郑显礼的选择便是对的! …… 秦晋抵达正平县已经有两日,卢之善果如之前的保证一样,负责与汾北巨盗头目张贾联络,且已经有了眉目。既然一切如预想中一般,他索性就将招抚工作全权委任于卢杞和卢之善去做。 而他,则负责将绛州在正平的治所公署一律迁往绛县。 搬迁的难点不在于人,而是一州的文书档案,这些东西涉及人口资料,乃是朝廷税收之根本。 秦晋之所以要将治所从正平迁往绛县,就是为了使得军事重镇和行政中心合二为一,以避免分兵把守的情况。 正平位于汾水之北,远离交通要道,秦晋仔细衡量之后,在闻喜和绛县二者之间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文书档案以及一部分官员佐吏先一步随秦晋出发,后续则分三次按日起行。三日后,秦晋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绛县城。 此地自商州时便是河东重镇,春秋时曾为晋国都城,只是时过境迁,此时的绛县早已没了当年大国都城的半点气象。 裴敬此时正在闻喜整编新军,驻守绛县的乃是八千神武军前军精锐,卢杞仅仅带着两千人赶赴正平剿灭巨盗。 除了神武军前军,皇甫恪率领五千朔方军也抵达绛县,即将出任太守,也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安邑,只不过安邑为河东郡东部门户,因而他将大部主力仍旧留住于安邑,以防范虎视眈眈的孙孝哲叛军,本人只带着五千骑轻兵而来。 自绛州一战之后,秦晋和皇甫恪还是第一次见面。 皇甫恪领着一干将校亲自迎出西门五里,见到浩浩荡荡的车队,不无感慨的笑道: “一月之前,老夫何曾想过会有如此光景?” 确实,一个月以前,他是叛将皇甫恪,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唐朝的太守。 秦晋笑道: “世事本就无常,老将军何必挂怀,现在将治所迁来绛县,一切都就近,不论治军或是治政可都从容多了!” 皇甫恪也跟着大笑,手捋胡须道: “说实话,老夫不善治政,也从未治过政,在军中厮杀了半辈子,也只会治军。今后还要使君提点啊……” 秦晋却绝不打算插手绛州政务,实际上也没有经历插手,接下来他应经在谋划一盘更大的棋局,又哪有经历估计这种地方政事呢? “老将军以往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既受了太守印绶,就要代天子牧一方百姓,莫要谦虚推辞哦!” 两人虚应了一阵,虽然是骑在马上,但仍缓步随着车队缓缓向绛县城而且。翻过了一处山坡,皇甫恪立马驻足,忽而指着前方已经清晰可见的城门。 “老夫昨日登城门楼,发现了《汉封邑》石碑,八百年下来,已然斑驳不堪……” 秦晋心中一动,所谓封邑石碑,那是为本地诸侯刻石宣名的,一个名字从他的脑中闪现了出来。 前汉绛侯周勃的封地不正是绛县吗?而皇甫恪提及绛侯周勃一定不是无的放矢,必然意有所指。秦晋扭头去看皇甫恪,只见这位老将军的脸上竟罕有的挂着一幅落寞之色。 秦晋不知道皇甫恪此刻心中所想的是什么,也许是想起了被害惨死的父母妻儿,这种家族惨剧,的的确确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天子从来最是无情,绛侯以定鼎之功恢复汉室,到头来却换得汉文帝的百般猜忌,多方折辱。” 秦晋明白了,皇甫恪竟是自伤其身,他对唐朝从未有过一丝叛逆之心,父母妻儿却遭无端迫害而死,难道天子仅仅放出一句受“奸佞蒙蔽”就可以轻飘飘的推卸责任吗? 皇甫恪的身份地位虽然远远不及绛侯周勃,但总是一片忠心付诸东流。 “何止周勃,其子周亚夫平七国之乱,还不是被景帝诬陷谋反,投入廷尉监狱,最后不堪受辱,自尽惨死!” 不知何故,秦晋也跟着皇甫恪的情绪想起了,绛侯周勃的儿子。 这两个人都有定鼎汉室的功劳,却绝无谋逆野心,只是文景两父子最是冷酷无情,将他们摧折而死。 “秦使君,老夫从前只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但经此一战之后,却发现老夫错的离谱,难道使君就不怕有朝一日步了他们的后尘吗?” 这一问,皇甫恪脸上的表情由落寞忽而渗出了彻骨的仇恨,这让秦晋浑身不由得一凛。 父母妻儿惨死之仇不共戴天,皇甫恪能一直隐忍,这对他而言无异于非人的折磨。 人在经受了悲惨的遭遇之后,自然就容易产生偏狭的想法,就连生性粗豪的皇甫恪也不例外,此刻他脸上的仇恨与憎恶不正是这种流露吗? 只不过,皇甫恪的反问,难道真的只是他的偏狭想法吗? 第四百零五章:老少有深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五章:老少有深谈 不管皇甫恪的想法是否偏狭,秦晋都立刻调整了心态,不能任由自己被他的这种负面情绪所影响。 “天子没有私恩,大仁大德才是明君,老将军应该深悉此理!” 诚然,秦晋看不惯天子须得具备六亲不认的冷酷,但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如此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天子,关键时刻可以为了所谓的天下牺牲除己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东西。 皇甫恪笑的更加凄然。 “一如使君所言,天子无私请,但老夫的父母妻儿却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就这么,就这么被害死了,奸佞却仍旧逍遥法外,身居高位……” 越说越激动,皇甫恪老泪纵横,家破人亡的痛楚,哪怕如此刚毅之人都忍不住肝肠寸断。秦晋也是一阵戚戚然,皇甫恪在这个世界上好歹还有亲人活着,而他则真真是孑然一身,甚至连这具身体原本也不属于他。 秦晋没有继续劝解,他知道,有些情绪总要发泄出来才好,如果在心里憋得久了,没准会憋出什么祸事来。 果然,当大部车队辚辚入城以后,皇甫恪的情绪渐渐平复,叹了口气说道: “老夫情绪失控,让使君见笑,咱们也进城去吧!” “此乃人之常情,老将军不必挂怀,天色尚早,不如在这城外走走,看看…..” “也好,老夫自来到绛县还没仔细勘察过地形,今日正好探看一番。” 两个人沿着土坡往绛县城西南的一处光秃秃的小山包走去,这座山包于平地上突兀而起,秦晋怎么看都觉得是一座陵墓的封土堆。其实,就算是陵墓的封土也不奇怪,大河两岸乃中华文明肇始之地,分布于此的陵墓也是星罗棋布。 很快,一老一少牵着战马登上了山包顶部,西南风轻轻拂过,秦晋只觉得凉爽惬意,放眼向南望去,一条河流自东向西缓缓流淌而过。这是湅水发端的上游,河道浅而窄,又由于天旱无雨,已经干枯了大半,露出来的淤泥河底也都龟裂成了千片万片,沿着湅水向东西两侧延伸。 如此景象让人咋舌不已。 “安贼作乱,又逢大旱之年,唐朝还真是祸不单行啊!” 秦晋的一句话还未说完,皇甫恪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岂止于祸不单行,还有人祸……” 秦晋忽然转过身来,直视着皇甫恪。 “老将军,秦某只想问你一句,还望直言相告。” 面对秦晋咄咄逼人的目光,皇甫恪不满的哼了一声,又道: “有甚话,直管问就是,秦使君何时也婆婆妈妈了?” “如此便得罪了,敢问老将军,究竟恨天子多一些,还是恨唐朝多一些?” 这么问的确有交浅言深之嫌,但皇甫恪并非官场俗人,身上颇有些古人风骨,倘若遮遮掩掩的反倒会弄巧成拙。秦晋要得他一句准话,否则便不可能全心与之合作。 皇甫恪先是一愣,他显然没料到秦晋会问的如此直白,而后马上又恢复如常。 “老夫恨不得亲手取其性命!” 这句话说的疾言厉色,看得秦晋心头突突直跳,皇甫恪这等表情绝对是他内心的真是流露。但紧接着,皇甫恪又哈哈大笑。 “秦使君放心,孰轻孰重老夫心里自有一杆称,老夫现在只想亲手宰了两个人,一个是杨国忠,另一个就是安禄山” 秦晋有些讶然的望着皇甫恪,他的态度转换如此之快,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时间还真难分辨。 皇甫恪似乎是看穿了秦晋的心思,忽而又肃容道:“请秦使君放心,老夫随身负血海深仇,却断不会让安禄山那老贼得逞,这笔帐除了算在此人身上,就全在杨国忠身上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其实老夫这血海深仇,还不是杨国忠与那程元振一手炮制的?时至今日想起来,老夫还恨的浑身颤抖…….这些都是没用的话,眼下江山倾覆在即,老夫愿与使君一同力挽狂澜!” 说到此处,秦晋忽然从皇甫恪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矛盾之色,是的,没错,就是矛盾与纠结。他猛然间醒悟,皇甫恪纵然恨这个朝廷以及昏聩无道的天子,但他毕竟生长于唐朝,这种归属感和仇恨交织在一起,已经让他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与动力。 正因为如此,皇甫恪才会在蒲津造反之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仅仅是龟缩于一隅之地。也正一味如此,皇甫恪才会与神武军合作,一同抗击安史叛军。在骤然探明了皇甫恪的内心世界以后,秦晋非但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也很难不为之感慨唏嘘。 放眼唐朝立国百多年以来,像皇甫恪这种悲剧,没有几百也有上千,明明有一腔报国之心,却总是阴差阳错蒙尘,而家破人亡。这能说是一两个奸佞之臣,或是冷酷天子的原因吗? 秦晋没有心思追究这些人间惨剧背后的真正原因,他现在唯一所求的就是尽早结束这场浩劫,如此他的突然到来才会变的有意义。 诚然,自来到唐朝以后,秦晋的内心世界也随着各种人和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许多旧有的认知也统统被颠覆,但至少有一点初衷是不变的,那就是结束这场几乎摧毁整个唐朝的浩劫。 从前,秦晋只一厢情愿的认为,消灭了安禄山和史思明以及他们麾下的叛军,这个世界就会重新恢复秩序。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自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反唐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像一只玻璃杯突然跌落在地上一样,纵使将所有的碎片都拾起来,完完整整的将其重新拼贴好,得到的杯子也绝不会是原来的那个杯子。同样,就算灭掉了安禄山和史思明,唐朝也不是天宝十四年以前的唐朝了。 所以,如果想要有所改变,想要阻止悲剧,就要做的更多…… 皇甫恪见秦晋呆呆的出神,反而有些急躁。 “如何,秦使君不相信老夫之言?” 这一声问声调十分之高,秦晋被吓了一跳,心神也悉数收了回来,他没有回答皇甫恪的发问,而是促狭的笑了。 “安禄山就快死了,只怕老将军没机会亲手取其性命了!” 如果是在一月之前,皇甫恪断不会有如此豪言壮语,但现在他不但有节制兵马的差事,还刚刚被朝廷任命为太守,这就有了足够与叛军一战的资本。更何况,秦晋的神武军又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勇武过人,他相信只要两军合力,一定会取得惊人的战果。 不过,皇甫恪见秦晋说的信誓旦旦,似乎料定安禄山已经活不过今年,便有些不以为然。 “使君在诓骗老夫吗?还是使君通鬼神之力,可知晓未来?” 不管如何,他还真希望秦晋的断言是真的,毕竟安禄山乃是伪燕叛军的头目,此人一死,叛军内部也必然会分崩离析,届时就是唐朝大举反攻的机会了。 秦晋淡然一笑,也不卖关子,而是掰着手指头,说起他断定安禄山活不过今年的原因。 从安禄山所患重病的症状,以及身边的权力暗流,两者一一分析…… “因而,秦某敢断言, 安贼不是死于重病之下,就会死于近人之手。” 皇甫恪愕然,他不知道秦晋哪里来的自信,居然如此之笃定。 “使君当真如此自信?” “当然!” 秦晋的自信来源于记忆深处,他清楚的记得,安禄山乃是被身边一名叫李猪儿的宦官砍杀而死。可怜安禄山一世骄横了得,到头来盲了眼睛,竟被个没有下边的阉人杀死,真是可悲啊。 孰料皇甫恪闻言之后,思忖了半晌竟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细细思量,使君之言也不无道理,老夫于数日前得报,伪燕晋王安庆绪似乎与史思明明争暗斗,绛州大捷,孙孝哲叛军在夏县按兵不动,不仅仅是老夫以诈降之计拖延住了他们,反倒是他们坐山观虎斗,乐见于史思明在河东兵败……” 秦晋暗暗点头,皇甫恪果然不是无能之辈,这些消息的的确确一如他所言。 “正是老将军所言,他们明争暗斗才给了咱们在河东道站住脚的机会,否则就算神武军和朔方军捆在一块,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说到这里,秦晋的面上露出一阵黯然之色。他并非是在涨敌人锐气灭自家威风,而这就是事实。神武军凭借着过人的军纪与独树一帜的训练可以在各军卫中崭露头角,但毕竟和那些久历沙场的老将老兵有着实战的差距。这种差距也在绛州一战中完全暴露出来。 所以,若想在短时间内弥补这种差距,只有一条路。 amp;quot;冯翊送来消息,不日会送来‘神臂弩’一万张,箭矢八十万支,有了此等利器,至少可以挡住十万蕃兵叛军围攻绛州。amp;quot; 皇甫恪顿时面现惊喜之色。 “当真?听说神臂弩比军中重弩小巧了许多,威力却不减反增,可是有的?” 第四百零六章:家奴入军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六章:家奴入军中 神武军中只有少量的神臂弩,天子和杨国忠都不愿意将这种经由秦晋之手,大批量制造的利器,装备在神武军中。这一回之所以能从军器监调来上万张,是他了大价钱的结果。现在朝廷上自政事堂到六部各堂,已经像一块烂透了的木头,只要不涉及谋反,没有什么事是钱解决不了的。 秦晋笑着看了看皇甫恪,这老狐狸早就见过神武军装备的神臂弓,之所以如此相问,还不是想分一杯羹?实际上,他也没打算吃独食,毕竟皇甫恪麾下的朔方军还要防备驻扎于夏县的孙孝哲部叛军。 “掐算时日,也就这一两日便会到绛县,到时会分五千张给老将军。”说到处,秦晋略微一顿,“不过箭矢却要老将军自行解决。” 皇甫恪的脸上立时就笑开了,箭矢这种消耗品,他自可以寻着正规途径向朝廷去要,只有这种产量有限的神臂弩,即便军器监有存货,也只会优先供应拱卫长安的神策军,或者潼关的平叛大军。 “这就足够了,老夫感激不尽!” 皇甫恪表面从容,但声音却已经罕有的发抖了,他实在没想到,秦晋居然一次就分了一半神臂弩给他。 说话间,太阳渐渐没入远山深处,天色眨眼间暗淡下来。秦晋抬头看了看已经发黑的天,不无担心的说道: “天黑了,城外不太平,咱们赶快回城吧。” 史思明部叛军撤走后,虽然对当地没有大肆杀戮,但终究是促成了不少失产百姓入山为盗,这些往日间看似良善的百姓们,一旦丢下锄头拿起了刀枪,立刻就从绵阳转换为饿狼。 “这可不像秦使君的性格啊,叛军千万人马中尚能来去自如,如何就怕了区区几个蟊贼?” 秦晋也不争辩,只淡然一笑。 “我打算招募这些散落于山野间的盗匪。” 对于这种想法,皇甫恪大不以为然。 “这些盗匪杀人越货,抢掠财产,早就失去了良善之心,就算接受招募将来也是个麻烦,不如尽数抓了全部斩首,来的干净痛快。” “杀了未免可惜,只要加以引导,将他们身上的力气引到叛军身上,岂非人尽其用?” 秦晋这么说并非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些山中盗匪多是本地的失产居民,要么是当地豪强为非作恶强取豪夺所致,要么是叛军杀到抢掠财产所致,只要引导适当,这些失去恒产的人,将极为容易为己所用。 皇甫恪还是不以为然。 “刁民为盗,身无恒产,只怕没等他们杀贼,就先祸害本郡良民了!” 秦晋呵呵笑了,皇甫恪即将为本郡太守,想不到这么快就自动进入了角色,他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请使君放心,秦某以人头担保,断不会如此!” 秦晋不称呼其将军,而称为使君,这让皇甫恪老脸一红,但又见秦晋如此信誓旦旦,不禁惊诧道: “秦使君究竟为何,如此重视这山中盗匪?” 战马烦躁的打了响鼻,显然黑夜的降临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和不安。秦晋加快了下山的脚步,又一面回答着皇甫恪的疑问,他必须就此事说服这个老家伙。 说起这件事的深层原因,秦晋的目光中顿时浮现起一层难以消除的忧虑。 “绛州一战结束后,我先后去过多个县,初步排查户口,实有之数,已经剩下不到五成。” 很显然,失去的半数户口,其中一部分人可能逃难了,但出于汉人故土难离的习性,绝大多数人应该已经隐匿于山林间,或为盗,或避难。与黄河南岸都畿道的一马平川不同,河东道处处山岭,为这些人提供了绝佳的避难地,而他们在山中失去了谋生的途径,和官府的约束,避难或者为盗,恐怕已经很难分出明显的界限了。 皇甫恪虽然不善民政,但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从秦晋的只言片语中,他立时就明白了,入山为盗的未必都是失产刁民,很多良民为了避难竟也放弃了土地财产。 其实想想也很容易理解,人的性命毕竟只有一条,为了土地而在家中等着两军交战带来的灾难,傻子才会如此。何况又有河北道与都畿道的惨剧在前,百姓们只怕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如果当地半数人口都已经入山,难不成还真将他们都当做盗匪,一个个砍了脑袋?绛州数十万人口,一次砍了半数,那才是灾难吧…… 至此,皇甫恪自叹弗如,此前他将料理民政看的太过想当然,一旦涉及到具体事务,立时就能看出自己不是牧民的材料。 “多亏秦使君提醒,否则老夫竟险些铸成大祸啊!” 皇甫恪的确产生过剿灭盗匪以儆效尤的念头,如果不是秦晋坚持己见,一旦展开杀戮,就等于把遁入山中的百姓彻底推向盗匪一边。到那时,恐怕他这个外来户,对付这些本乡本土的为盗百姓,也只剩下杀戮一条路了。 说服了皇甫恪,秦晋却丝毫不觉得轻松,他轻叹了一声。 “金银没了可以开矿采掘,可人口没了,就要积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之功才能恢复。所以啊,人口才是咱们最宝贵的财富,对待他们不能有半分松懈……” 闻言之后,皇甫恪默然,道理谁都明白,但在明说之前,却又一个个都在做着糊涂事。其实就算明明白白的指出来,不还是有人在做着糊涂事吗? 安禄山在河北道和都畿道搅的天翻地覆,当地户口减半恐怕都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怕是十不存三吧。皇甫恪自加冠起便一直在军中为将,何曾想过料理民政会如此头疼,此刻他竟有些后悔接下太守这种差事,万一绛州在他手中被弄的民不聊生,岂非成了世人口中的恶吏? 不过,好在有秦晋这个爱“多管闲事”的人,皇甫恪终究还是稍稍放下了心的担忧。 “老夫长于兵事,短于理民,还要仰仗秦使君……” 不等皇甫恪说完,秦晋就痛快的将其打断。 “请老将军放心,秦某责无旁贷。” …… 秦晋说的没错,运送神臂弩的车队在次日一早抵达了绛县,随车队一同赶来的,还有秦晋的家奴秦狗儿以及三个他叫不上名的家伙。他们都是在崤山大火之后,随着胜业坊的大宅一同被天子赏赐给秦晋的。 原本他们各有姓氏,但府中的家老却觉得既然这些人已经成了秦晋的家奴,改姓也就顺理成章。尽管秦晋一再表示,改不改姓无所谓,但固执的家老还是将一干家奴的姓氏改了。 与秦晋所想的很是不同,家奴们被改姓之后非但没有被强迫的怨言,反而一个个喜不自禁,做事的劲头竟也更加的足了。秦晋大惑不解,便私下里问秦狗儿缘故。 秦狗儿竟又对秦晋如此发问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后来,秦晋终于弄明白了原委,只有改了和家主相同的姓氏,才证明家主将他们看做了自家人。 在秦晋看来,姓氏和身体发肤一样受之于父母,怎么能轻易的改掉呢?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这些家奴的心理也很容易能在官员精英身上找到相同的影子。 天子就会经常为功臣赐姓李,以显示对它们的荣宠。而被赐改姓之人,也一个个都是如蒙天恩,感恩戴德。如英国公李勣本名徐世勣,便是被高祖李渊赐姓而改为李姓的。 以此类推,家奴出身的狗儿,为此兴奋也就不难解释了 “狗儿给家主磕头了,临行前家老嘱咐俺们,家主行军在外,身边没有体己的人可不成,让俺们到军中来,好好侍奉家主……” 看着抬起头的秦狗儿,稚嫩未消的脸上还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欣喜和兴奋。秦晋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面前的少年的确与自己很是亲近。比起,卢杞、裴敬等亲信,则又是另一番感觉。 “很好都起来吧。”他又看了看跟在秦狗儿身后几个年纪相仿,有些拘谨的五个少年。秦狗儿极是机灵,见家主目光扫向自己的身后,就赶忙说道:“家老说俺一个人过来,怕不够支用,所以又选了五个伶俐的……” 秦晋让这几个少年自报名姓,居然都是一些猪狗鱼的诨名。 “狗儿,我给你改个名吧,往后当了将军,总不能叫狗儿将军吧?”说着,他又指点着狗儿的身后,“还有你们几个……” 一边和这开朗伶俐的少年开着玩笑,秦晋一边盘算着给他们改几个正儿八经的名字。 听说家主要赐名,秦狗儿欣喜若狂,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狗儿谢家主赐名,狗儿不做将军,要一直侍奉家主左右。” 秦狗儿身后的几个拘谨少年也是满脸的欣喜,有样学样的表示要一直侍奉在秦晋左右。 秦晋到现在也不适应有人在它面前动辄磕头,便皱眉道: “在军中,今后就只有军礼,谁在磕头,军法从事!” 秦狗儿毫不扭捏,立时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不伦不类的拱手躬身。 “谨遵家主将令!” 第四百零七章:私度使君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七章:私度使君意 秦晋常听秦狗儿私下里叨咕,说他自下生就命里缺火,念头一转就有了主意。 “自今日开始,你就叫秦琰,如何?” 秦狗儿大字不识半个,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名该如何写,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家主起的名字那就是好的,兴奋的一蹦三尺高,然后又猛然意识到失态,赶紧收敛了形容。 “狗儿也有名字了,狗儿也有名字了!” 如果此时家老在侧,一定会沉着脸,低声呵斥秦狗儿无礼。也许是刚刚离开长安,家老于他的严厉还留有余威,兴奋过后立时就夹起了尾巴。 看着面前的跳脱少年,秦晋也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对这个时代的上下尊卑满不以为然,也从来不过分约束下人们,甚至对他们颇为友善纵容。所以,在秦府里的奴仆们都不怕秦晋,反而却都怕家老一人。 “狗儿……” 秦晋习惯性的又叫了秦琰的诨名,秦琰却一脸的不乐意。 “家主不是刚给俺起了新名,如何又叫旧名?” 面对秦琰的抗议,秦晋一拍脑门,笑道:“一时口误……”但紧接着却面色一冷,寒声道:“你们几个都听好了,军中无亲私,在长安的时候,我对你们并无严格约束。然则,现在却须将丑话说在前面,若哪个以为可以违犯军法而不受惩处,那是妄想!” 这话一出,立时就将秦琰吓了一跳,他何曾见过家主如此威严的模样,赶紧把头低下来,低的都快贴着胸口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其余几个少年本就拘束,现在又见家主隐有愠怒,都吓得瑟瑟发抖。 秦晋态度突然变化也是为了他们好,如果这几个少年在秦狗儿的带领下,恃宠而骄,万一违犯了军法,丢了性命,岂非是害了他们? 见自己的警告起到了效果,秦晋仍旧寒着脸说道:“都下去吧,自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熟悉军中规矩。” 秦狗儿却壮着胆子说道:“家主,家主还没给他们几个赐名呢……” 也是秦晋一时间岔了过去,但刚刚警告了他们,就不便再缓和下来,于是面色依旧发寒。 “都下去,我说过的事自然会作数。” 六个少年再也不敢多逗留一刻,低着头灰溜溜的出去了。 紧接着,正堂后面的门帘一挑,杜乾运摇头晃脑的出来了,还一边击了两掌。 “使君御下宽严有度,真是精彩啊!” 秦晋知道杜乾运不会专门跑来拍马屁,这厮在熟悉了他的秉性以后,做事也务实了许多,但凡事体都会捡重点经办和汇报。 “可是长安那边又有了消息?” 杜乾运嘿嘿一笑。 “使君真乃料事如神,韦济调任门下散骑常侍,碰了一鼻子灰,真是让人解气啊!” “光解气还不够,得让韦济知道教训。” “以卑下推测,韦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原委,他在前一日偷偷去拜会了军器监丞郑显礼,可能要向使君负荆请罪……” 神武军中的人都知道,这个军器监丞乃是秦晋的旧相识,韦济去偷偷的见此人,可以想见一定不会是平白无故的摆放。 见秦晋只点着头,不置可否,杜乾运咂了咂嘴又接着说道:“还有个消息,天子使者已经过了河东城,当在今日最晚明日午时就会抵达绛县。听说天子为使君送来了紫金鱼袋……” 秦晋现在的秩级是正三品下,以往一直不曾获赐金鱼袋,因而虽然有资格身着紫袍,却在同品秩的官员中是等级最低的。换言之,他的这个三品秩级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 但在秦晋的眼里,这些虚头根本不值一文,他宁可不要这三品的秩级,也愿意多拿一些实惠。 却听杜乾运又道:“天子这是封赏了所有功劳次一级的人,却拿虚名来搪塞使君呢!” 秦晋瞪了杜乾运一眼,这家伙办事的确是一把好手,唯独一张嘴没有把门的,如果在外面也如此张扬,有些话一旦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去,在天子面前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对神武军而言就是大麻烦。 “你以为天子赏实了对神武军而言就是好事了吗?” “这……” 杜乾运当然认为赏实了就是好事,但他从秦晋的语气中也听得出来,如此反问绝对不是要表达这种意思,于是乎张口结舌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对神武军上下封官加权,只会使神武军更招摇,更容易成为有心之人的靶子。像现在这样不显山露水的得了里子,岂非是最好的结果?” 秦晋这一席话杜乾运当然懂得,但不能做到实至名归,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但经由秦晋提醒之后,他也恍然正视了神武军当前的处境,的确不宜太过招摇,只有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事,而天子的猜忌和刻意打压,居然也变相成了对神武军的保护。 如果天子得知了此中种种猫腻,结果与初衷截然不同,会不会气的暴跳如雷呢?杜乾运不禁如此充满恶意的想象着。 不过,他也的的确确是佩服极了这位年轻的郡守。 皇甫恪这等老家伙都被拾掇的服服帖帖,目下已经到手的河东道三郡,虽然秦晋没有一星半点的名分,然则却是实实在在的掌舵之人,他只要说一句话,上至太守,下至小吏又有谁敢不当回事?也只有兴庆宫中的天子,在一厢情愿的夺了神武军摘到手的果子,在阴暗的宫殿里偷笑着,殊不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想着想着,杜乾运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我近日要在神武军中成立一支卫队,招募人员的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上下,绛县的事了了之后,你就立即返回冯翊,和杜甫一起负责此事,规模嘛,不在多,两千人足矣。” 杜乾运愣住了,竟失声问道: “难道,难道使君觉得乌护怀忠不可靠?” 秦晋的保卫工作一直由乌护怀忠的同罗部蕃兵负责,现在突然要另行成立一支新的卫队,其隐含的意味,就很耐人琢磨了。 乌护怀忠毕竟是安禄山的旧部,同罗部的名声在唐朝也很不好,叛降反复。所以他们在神武军中,一直颇受众人的猜忌。因而,杜乾运有这种想法也就不奇怪了。 秦晋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一向秉持的原则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同罗部的名声的确不好,但对乌护怀忠其人,他自问不会走眼。 “同罗部的精骑用来做卫队,未免大材小用,眼看着神武军就要有大动作,一直将他们留在后方就是暴殄天物……” “所以使君要物尽其用?” 杜乾运没等秦晋说完就跟着接了一句。 然后,他也立刻恍然,明白了秦晋特地召见那几名少年家奴的真正用意。 那几个家奴虽然十六七岁的年纪,但身量已经不输成人壮汉,倘若加以历练,的确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至此,杜乾运更是对这位年轻的郡太守佩服的五体投地,想事情往往都在所有人的前面,如此种种,他更觉得跟着秦晋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至于朝廷上如杨国忠这等位高权重的重臣,和秦晋对比之下都要远远相形失色。 想想自己在杨国忠手底下的日子,那叫一个憋屈。给杨国忠监视高仙芝,差点丢了性命,回去后还险些丢了性命。总之就是一言难尽,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要落泪。反观自己从了秦晋以后,官品秩级直线上升,虽然不再监管具体的差事,而去负责协调行商事宜,但现在就算是政事堂的宰相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呢,比起以往来风光了不是一星半点。 杜乾运偷眼看了看秦晋,别看他只做了个郡太守,却不比政事堂的宰相差多少。 现在杜乾运终于相信,做官也是需要天分和运气的,同样的冯翊郡太守,崔亮一做七八年,还是个郡太守,最后还灰头土脸的丢了官。反观秦晋履任冯翊郡太守不足一年,不但日进万金,还将手伸到了黄河以东的河东道…… 这时,秦晋已经起身离席,缓步走到了正堂东侧的屏风面前,只是屏风的锦帛上所画的并非鸟山石,而是关中,河东道以及都畿道一部分的地图。 地图虽然简陋,但上面河流山川与地方郡县小城一应俱全,这也足够秦晋以此为凭做谋划的了。 “河东道既为关中屏障,又俯瞰河北道,只要朝廷牢牢控制住十八郡,叛军就永远翻不了天去!” 这些看似自言自语的话落在杜乾运耳朵里,直如响鼓重捶,他一直知道秦晋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也没料到胃口居然如此之大。如果当真如秦晋所言,神武军掌握了河东道十八郡,岂非就有了叫板朝廷的资本? 这并非是杜乾运的臆想,当年汉光武帝不就是只身赴河北,在掌控了河北河东之后,又挥师渡河南下,一举夺取的天下吗? 这个想法一旦冒了出来,杜乾运非但不觉得惊惧,反而浑身如热血沸腾…… 第四百零八章:当头一棒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八章:当头一棒喝 “卑下愿助使君平定河东,扫平河北!” 激动之下,杜乾运脱口而出,但秦晋却摇了摇头。 “平河东易,平河北却是难上加难。” 杜乾运又是一愣,问道: “河东既下,其势便成,神武军入大河东流,猛虎下山,何愁河北不定呢?” 秦晋不答反问:“倘若如此,朝廷为甚三番五次失败于河北?” 这一问让杜乾运张口结舌,他对此只简单的总结为唐.军战力低下,内部将领勾心斗角。所以,得出的结论是,**之败,多半要怪在自家人头上。可是听秦晋的语气,似乎朝廷在河北道两次发起反攻的失败,似乎并非仅仅与此。 “卑下糊涂了,请使君解惑。” 秦晋在屏风上地图前伸出了右臂,于河北道的位置上重重点指了两下。 河北道乃叛军老巢,任何人打算染指此地,都绕不开安禄山麾下的幽燕精锐。换句话说说,除非安禄山的精锐人马打光了,否则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幽州的。 因此,表面上看,**是在争夺河北道一处,但实际上却是在与整个伪燕作战,相较之下,朝廷每每只是策动地方自发的组织反击,身在河北的**甚至连偏师都算不上,绝大多数都是仓促组建的团结兵,试问这种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又怎么可能打胜仗呢? 结果只有一个,只能是**惨淡经营之下,又因为关中与河北道的通路河东道被叛军占据,最后只能在内外交困下无可奈何的失败。 当初颜杲卿发动河北道十五郡一同反安禄山,一度在声势上闹的轰轰烈烈,可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被安禄山镇压的彻底销声匿迹,原因正在于此处。包括封常清在内,据说一样经历了数次惨败,最后才终于抓住机会打了个漂亮的反击战。 但是,如果河东道这条通路仍旧被叛军占据,可以想象,处于内外无援境地的高仙芝,只会一日比一日艰难。秦晋从冯翊郡太守的任上,将手伸向河东,不顾一切的打算扫清关中通往太原的道路,根本目的正在于此。 当封常清三个字从秦晋的口中说出来时,杜乾运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使君并非要亲自到河北去,而是借助封常清在河北的兵力而达成目的。 追随秦晋多半年以来,杜乾运自认为摸清楚了秦晋的脾气秉性,尤其是在河东道的数次大战中,秦晋素来借重多方力量,比如皇甫恪,这样一个桀骜之人居然也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但他随即又有些担心,封常清毕竟是做过节帅的人,身份地位可远非皇甫恪能比的,秦晋能够如法炮制此人吗? 心事重重下,杜乾运就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去看秦晋。只见他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担忧也就跟着少了几分。 这时,秦晋突然话锋一转,提及了组建新卫队的事。 “明日开始,我会先从各军中抽调符合条件的五百人,但军资武器却要你的商队另行置办。” 杜乾运大为惊讶,“武器铠甲向来由朝廷调拨,而且神武军在绛州一战中也缴获颇丰,怎么还要另行置办呢?” 这在他看来有些难以理解,如此做除了铺张浪费以外,杜乾运想不到还有更好的影响,可是这种做法却与秦晋一以贯之的脾性大相径庭啊。 “军中的武器铠甲都是朝廷拨付来的不假,但都是些次等货,包括神武军前军在内,武器铠甲也不是军中最好的……组建的新卫队要成为神武军中各营侧目的标杆,所以硬件条件必须是军中,乃至天下最好的。” 听了秦晋的要求,杜乾运直皱眉咂舌,但好在仅仅是装备五百人的规模,还有运作的余地,如果是整个神武军,就算他倾尽所有金银,恐怕也未必能使得天子和政事堂的宰相们点一点头。 就比如这回运来的神臂弩,乃是杜乾运钱大点买通了所有关节要员,以神臂弩充作普通弓矢,才得以运抵绛县。所以,这种方法可一而不可再。 “军器监丞虽然是咱自家人,但毕竟武器铠甲是要从府库中调拨的,手脚做的多了,只怕会东窗事发,惹来大麻烦的……” 秦晋见杜乾运似乎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谁说天下武器铠甲一定要出自长安武库呢?” 闻言之后,杜乾运只觉得阵阵窒息之感腾然而起,呼吸困难之下好悬没晕厥过去,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难道秦使君打算在神武军中私造武器铠甲? 唐朝发令虽然不像汉朝那么残酷严苛,但对于武器铠甲的源头控制一样是极为重视的。不经朝廷允许,私自打造铠甲超过十付,则会以谋逆论处,夷灭三族。 “使君要自造铠甲武器?” 面对杜乾运有些结巴的疑问,秦晋点了点头。他这么做乃是出于更长远的打算,出于对李隆基的认知,朝廷对神武军的刁难只会一日甚过一日,也就是说越往后摆在他面前的路就越是狭窄,这一点若只想着从长安那里寻找解决办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而这种艰难处境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朝廷在箭矢上的克扣,与粮草上袖手旁观。 自从离开长安以后,长安没有为神武军再拨付一粒粮食,如果没有商贸得利做支撑,只怕神武军早就作鸟兽散了。 就在近日一早,他刚刚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密报,政事堂驳回了神武军第三次请调箭矢的要求,而据说此事中间有高力士的参与,才被迫夭折……既然其中牵扯到了高力士,秦晋就有理由相信,这背后一定会有天子的影子。 所以,为解决眼前的困难也好,着眼于未来也罢,都必须从根本上解决神武军的武器供应问题。与伪燕叛军的较量一定是持久化的,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载,如果没有稳定的军用物资做支持,是绝难长久的。 “场址已经选好了,就在蒲津!这件事,你要优先去办,从有经验的工匠到所有物料,必须优先解决。” 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之后,杜乾运的心境已经稍有平复,面对秦晋的信重与嘱托,他沉声应诺,保证会不辱使命。 这时,正堂后面一处便门的门帘被从外面挑开了,一名亲随迈步进来,手中还捧着一支铜管。只见他轻手蹑脚的来到秦晋的书案前,将手中铜管轻轻的放在了一叠公文之侧。 杜乾运暗道果然如此,秦使君果然另有信息渠道,心下不由得暗暗庆幸,亏得平日里没有像以往那般弄虚作假,否则自己的下场绝对是不堪设想。 秦晋果然立即从屏风地图前快步走向了书案,伸手将铜管从书案上抄起,三两下拍开了封泥,旋下铜管的一端,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羊皮纸。 将羊皮纸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杜乾运不安分的瞥着眼睛,试图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但距离太远,根本就看不清羊皮纸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这张羊皮纸的确是来自长安的密信,其内容的前半段在秦晋的意料之中,可后半段却让他疑惑了,皱着眉思忖了好一阵,也没有个结果。 于是,秦晋抬手将羊皮纸递给了战战兢兢的杜乾运,他想听听这个人的看法。 见秦晋竟对自己毫不避忌,心中大是动容,杜乾运诚惶诚恐的接过了秦晋手中的羊皮纸。粗略扫了两眼,上面所记的内容果然与猜测大致不差,是来自长安的密报。只是密报上没有落款,当然也就看不出这个密报之人究竟姓甚名谁了。 密报的前半段汇报的是韦济找到了郑显礼,试图通过郑显礼与秦晋沟通,表达了他的和解意愿。这一点,原本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韦济在朝中根基很浅,翅膀远还没硬到可以单飞的地步。 杜乾运曾建议秦晋趁此机会彻底踩得韦济不得翻身,也向那些有异心的人发出警告,一旦做出不轨之举,便是这种凄惨下场。但秦晋却并无赶尽杀绝之心,在教训了韦济之后,还打算留用此人。当然,让此人多受些苦头是免不了的。 密报的后半段,则让杜乾运浑身寒颤,短短几百个字读罢,竟出了一身冷汗,连锦衣袍服都打的透湿。 “张清为京兆尹,天子,天子究竟意欲何为?” 秦晋面色阴沉,良久才说了一句: “太子不会被废,诸王的期望怕是落空了。” 听了秦晋这句不紧不慢的话,杜乾运竟失声道: “太子必须被废,否则岂非是神武军大祸临头了?” 长安兵变中,神武军虽然曾短暂的与太子联合,但后来终究是刀枪对立,倘若太子在天子百年之后承继大统,岂会有仇不报? 但是,他看秦晋却好像混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天子任用张清为京兆尹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眼下神武军正到了发力的关键处,却,却又般天地了……”杜乾运重重叹气一声,“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韦济留在京兆府……” 秦晋却反问道: “韦济去留与否,难道能左右天子的心意?” 第四百零九章:入军为队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零九章:入军为队正 “这……” 杜乾运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包括他在内绝大多数的知情人都有一种偏见,那就是韦济离任京兆尹之后,才促使了张清的继任。实际上,即便韦济不离任,也一定是天子产生这种想法在先,经过秦晋的反问,他也马上回过味来。 然而回过味来之后,心境更是忐忑不安。天子突然间重用了太子身边的人,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可秦晋似乎并不如何担忧,万一因此疏忽而酿成大祸,一旦祸事成真,岂非悔之晚矣?只是他一直自认在秦晋面前位卑言轻,想要影响秦晋的看法恐怕不容易。 杜乾运暗中琢磨了好一阵,试图找一个足够能影响秦晋的人来提醒此事,但将神武军中的人挨个默数了一遍,才发现竟没一个有足够的分量。直到此时,杜乾运才发现了以往一直忽视的事实,神武军自成军以来所有的决策均是秦晋一言而决。 “如何?还有事想不通?” 杜乾运悻悻的回答道:“使君何必明知故问。” 这句话里已经带了情绪,秦晋顿时觉得好笑,这个一向善于阿谀谄媚的家伙居然也会有性情流露。 秦晋又离开了书案之前,缓步走向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窗户外面是一道回廊,回廊蜿蜒曲折直通后面的中堂,而回廊之外则是一片密实的桃林。他的视线被葱葱郁郁的枝叶阻挡,半晌后又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以为天子重用张清,就是一定要启用太子?” “正是。” “启用太子又有何可担忧的?” “这,这不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吗?难道太子一旦掌权还会与咱们尽释前嫌吗?” 秦晋暗暗冷笑,世人都低估了天子对权力的恋栈,在他咽气之前,是绝对不会将权力拱手让出的。而在这个时候搬出张清来,即便不身在长安,他一样可以断定,这不过是李隆基搞权力平衡的手段而已。 但是,这只是基于对李隆基了解之上的推测,秦晋不愿意和杜乾运细究。相反,杜乾运如此在意此事,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对神武军居然有归属感了。 想到此处,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这可把杜乾运急坏了,一面拍着大腿,一便面红耳赤的说着: “使君还有心思笑,就要大祸临头了!” 见杜乾运如此作色,秦晋只板起了面孔,说道: “你何曾见秦某说过空话?” 这一点杜乾运还真就承认,他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番,秦使君还真就没有一次是无的放矢。 “去吧,交代你的差事抓紧去办,其他的事少操点心。” 打发走了杜乾运,秦晋满不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朝廷内的明争暗斗是他最头疼的,但每每又不得不甚重面对,否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如临渊一脚踏空。尤其是外放地方这段日子里,秦晋有深有感触,来自朝廷内的压力,远远大于外部的叛军。 不过,据秦晋所知,李隆基至少还有十年的寿数,所以这件事于他而言并非燃眉之急,充其量就算是远忧。 派去晋州与当地官员联系的人还没回来,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尽快与各郡县的地方官取得联系,据秦晋所知河东道许多地方官都是两头下注,安禄山的燕军来了,就奉燕为正朔。**若打回来,就重新以忠义之臣的姿态反正归唐。 就算秦晋对他们这种鼠首两端的行为极是不齿,却也只能暂且当做不知情,如果将地方官都一刀杀了干净,又上哪去弄这么多地方官料理民政呢?就算是换人,也只能循序渐进的逐步依次施为。 他现在才深彻体会到,究竟什么是水至清则无鱼。 不知不觉间,秦晋打了个长长的哈气竟沉沉的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的被一阵嘈杂声所惊醒,睡眼惺忪的往声音传来处望去,只见裴敬、陈千里两个人联袂而至。 “使君发兵吧,咱们派去晋州的使者被当地官吏给杀了。” 裴敬甚少失态,今日却涨的满脸通红,显然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秦晋抻了个长长的懒腰,示意裴敬和陈千里入座说话,与此同时又有仆役端来了晾凉的茶汤,以供两人解渴。裴敬端起陶碗,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才连声骂了起来。 “晋州那些官吏心都被猪狗吃了……今次若不杀鸡儆猴,这河东道还不知有多少墙头草在摇摆不定……” 与裴敬联袂而至的陈千里却与裴敬持相反的态度,他认为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若是严厉惩处了晋州的地方官,肯定会使其他郡县的地方官心生戒惧,这就等于将那些心中摇摆不定的人往安禄山那边推。 当下最主要的目标是联络各郡县,以和各方达成一致,同时他又正告秦晋此时一定要谨慎淡定,切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还没等秦晋发话,裴敬就大声的指斥陈千里这是纵容那些鼠首两端的人,如果长此以往,必然会酿成大祸,到那时就算后悔都来不及了。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秦晋被吵的直皱眉头,不由得用双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自从来到绛县以后,就没遇到过顺心事,各种大事小情一件挨着一件,就没安生过。一件事没等过去,下一件事就早早的等在前面。 “都别吵了,倘若不曾为恶,秦某尚能姑息,如今杀我使者,若置之不理,岂非让神武军将士们心寒?” 这番话一出口,态度便已经呼之欲出,裴敬脸上显出得意之色,瞪了陈千里一眼之后,就不再说话,安心坐回榻上,端起了陶碗,一口口喝着茶汤解渴。 陈千里却更是急色了,甚至激动的连连拍着大腿。 “秦使君恣意杀人,难道就不怕误了国事?” 裴敬仍旧抢在秦晋前面开口: “恣意杀人?陈长史莫要信口雌黄,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秦使君一向以国事为先,如此指摘裴某不能苟同。” “好了!明日,乌护怀忠率师出征晋州……” 秦晋用一句话结束了两个人的争吵,陈千里知道不能更改秦晋的决定,只好气咻咻的告辞而去。裴敬也不似先前那般得意,原以为出征晋州的差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却万万没想到被乌护怀忠那胡儿抢了头筹。 “使君,乌护怀忠不是,不是负责使君安危吗?” 秦晋笑道: “乌护怀忠与同罗部蕃兵原本就是一柄利剑,如果每次都留下来保护秦某,岂非大材小用?” 裴敬发泄了几句不满之后,也默许了现实,他一样也知道秦晋向来一言九鼎,定下的事没人可以更改,便打算起身告退。 秦晋知道裴敬心有不满,便留下他安抚了几句,让他抓紧时间修整后军,晋州只是小菜一碟,史思明部蔡希德并不甘心绛州一战的落败,正时时厉兵秣马,准备反扑。所以,往后绝不会少了后军的仗。 裴敬这才转忧为喜,告辞离去。 …… 秦琰穿上了崭新的皮甲,高高将胸膛挺起,在军营中走了几个来回,这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好极了,仿佛他已经是凯旋得胜的将军。 “狗儿哥,狗儿……” “你这瓷锤,家主早有将领,在军中一切都以军法从事,再胡乱叫,可别怪俺大义灭亲……” 跟随秦琰一同到绛县来的,都是与他自小一起的家生子玩伴,叫他狗儿都习惯了,但听说军法从事四个字,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因为就在他们刚刚入营的第一天,就目睹了军法惩戒军卒的一幕。 鞭子沾了抽在精赤的脊背上,立时就抽去一条皮肉,几十鞭子下去,那胡兵从脊背到屁股就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了,这种惨状简直生不如死。 “是,俺,俺记住了,秦队正。” 秦琰现在已经奉命成为一名队正,听命于校尉乌护怀忠,只是麾下的员额只有那无名从长安一同过来的家生子。他正琢磨着找个机会见着家主以后,补齐缺额,好做个名副其实的队正。 五个小兄弟跟在身后,秦琰一步三摇的在军中招摇而过,却忽闻营中一阵嘈杂之声陡起,然后就是战马的嘶鸣和杂乱的脚步声相继传来。 “不好,有,有大事……” 纵使秦琰是个没有见识的家奴,面对如此突变的场面,也意识到了不寻常。 “狗儿……不,队正……俺们是不是去保护家主……” 本来就心烦意乱,秦琰没好气的骂了一句:“都把家主的将令扔到城外了吗?自入营开始,咱兄弟就只听乌护校尉的调遣,不得将令不得私自出营。” 见五个小兄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秦琰纵使同样心里没底,但还是努力装作镇定。 “都呆在这,俺去请示乌护校尉……” 话音未落,马蹄声踢踏响起,一名胡兵忽然而至,右臂勒住缰绳,战马不满的啾啾嘶鸣了一声。 “哪位是秦队正?乌护校尉有令,大军出征晋州,即刻准备出发…….” 第四百一十章:断燕军粮道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章:断燕军粮道 听说即将要上战场,秦琰反而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 “原来是有仗打,俺还以为兵变了那……” 传令的胡兵似乎很瞧不起这几个后塞进来的家奴,就算他们是秦使君的家奴,也不会例外。 “请从速准备,随在校尉左右。” 乌护怀忠对秦琰这几个人还是破例关照了,知道他们没打过仗,又不想他们在战斗中白白送死,自然是安排在身边最安全了。只要将这几个人全须全尾的从敌前带回来,就算完成了秦使君交代给他的差事。 虽然是胡将,但不意味着乌护怀忠不懂得唐朝官长的风气,否则将很难融入进去,一直被人排斥。 同罗部胡兵没有按照计划在次日黎明时分启程,而是在子夜一过就悄然离开了军营。早晨太阳升起,光明重回大地时,人马才愕然发现,秦使君的护兵卫队居然在一夜之间走的干干净净。 把乌护怀忠派出去以后,秦晋又亲自动身赶往郡守府去见皇甫恪,现在绛县城里尚算老成持重的人也只有皇甫恪一人,他亲自去见此人,乃是有一件极为要紧的大事要商议。 “主动出击?” 一声既惊且骇的反问在郡守府中堂回荡着,皇甫恪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声音仍旧状若洪钟,震的秦晋直觉头皮阵阵发麻。 “正是!” “请秦使君三思……” 皇甫恪沉吟思忖了半晌,只觉得秦晋此举过于匪夷所思,刚刚在绛县一战中,他们就已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勉勉强强取得了微弱的胜利,重新把绛州夺了回来。而且这其中还有很大因素乃是运气使然。如果继续冒险,他不敢保证,能否还会继续此前的幸运。 得到反对意见早在秦晋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才亲自来见皇甫恪,为得就是说服此人。 “如今强敌在侧,虎视眈眈,依将军之意,我军当如何处之?” 皇甫恪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自然是小心防备,步步为营。” 秦晋苦笑反问:“北都以南数郡方圆数百里,河东虽然多山地,却没有大河边墙以为界限,以神武军和朔方军合力,能防得几时?” “这……小心谨慎总是上策,至于具体如何防备,还要仔细商议。” 秦晋冷笑答道:“自古只有前日做贼的道理,从没听说千日防贼是上策的!” 对此,皇甫恪不以为然。 “诚如使君所言,千日防贼并非上策,但以你我两军当下的实力,主动出击就不是以卵击石了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加半!” 皇甫恪知道秦晋一向不说空话,既然如此言之凿凿,在激动过后便冷静了下来。 “愿闻其详。” 在皇甫恪的中堂之内,与秦晋那里同样,也摆着一副巨大的屏风地图。他也是学着秦晋的模样如此设置,如此一来可大大方便了在地图前谋划各种行军方略。 秦晋三两步就来到地图前,伸手指点着晋州,泌州,汾州一带。 “此数郡,乃通往北都太原的必经之地,燕军只须派兵截断此地,一样会以最小代价达成切断河东道南北联系的目的。” 随着秦晋手指在地图上的游移画圈,皇甫恪沉默了,因为他说的很对,蔡希德部叛军的确从旁虎视眈眈,只要分兵袭扰这几个郡,就会让他们陷入疲于奔命之中,长此消耗下去,腿他们而言,绝对是个噩梦一般的存在。 “可蔡希德部乃燕军精锐,神武军凭借地利防守且损失惨重,如果主动出击,岂非……” 秦晋却道:“硬碰硬当然是下策,蔡希德部于绛州一战中撤退的仓促,丢下了半数以上的粮草,这个情况将军可知悉吧?” “这是自然,缴获的粮草还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呢!” “如此便是!据游骑探马的回报,蔡希德表面上退往泽州晋城,实际上却在泽州、晋州、潞州三弟交界的冀氏暗中囤聚兵力……” 皇甫恪闻言大惊,忙在地图上寻找冀氏周边的府县,看了一阵之后,面色已然变得铁青无比。 冀氏县归属晋州,又紧邻潞州和泽州,可说是四通八达之地,何况又在泌水之北,这种四战之地本不适合防守,但如于此地四面出击,却是绝佳的选择。 片刻之后,皇甫恪猛然发问:“难道秦使君认为,蔡希德会在近期,重新发动大战,夺回绛州?” 皇甫恪身为绛州太守,自然不能眼看着燕军卷土重来,所以声音中已经有了几分颤抖。在预计中,燕军经过绛州的惨败之后,至少也要准备三五月的时间,才会重新发动反击。而到那时,绛州上下也早就做好了防御迎战的准备。 可现在他们连绛州的民政尚未厘清,军事防备更是刚刚入手,倘若此时仓促一战,皇甫恪没有胜利的把握,相反还悲观的认为,胜算的几率将变的极低。 “燕军初经败绩,又缺粮草,秦使君难道确定他们会不顾一切的反扑?” 秦晋不答反问:“请将军设身处地的替蔡希德想想,是在我军立足未稳之际反扑胜算大,还是一切防御措施都做好之后,胜算大呢?” 一旦做了此等换位思考,皇甫恪立即发现,如果是稍具冒险精神之人,一定会选择前者。因为打仗本身就有豪赌的成分在内,没有人会一定打胜仗,也没有人会一定打败仗。最终要看为将者心思是否缜密,决断是否果决,魄力是否过人…… 说穿了,一切都要看为将者的胆识或者天赋。而蔡希德显然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既然违背常理在冀氏县悄然屯兵,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此秦晋的推测也就顺理成章了。 “皇甫恪唯使君之命是从!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胡狗如愿……” 终于,皇甫恪下定决心,再次与秦晋联手一战。 秦晋却笑了:“老将军不必如此悲壮,这一回咱们绝不与蔡希德硬碰硬!” “不硬碰硬?” 就在皇甫恪充满疑惑之际,秦晋斩钉截铁的说出了四个字。 “断其粮道!” “使君此计甚妙!” 闻言之后,皇甫恪顿时恍然大悟,击掌赞叹,脸上也流露出了兴奋之色。 秦晋见皇甫恪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便也跟着说道: “此一战焦点在于晋、汾、泌三郡,目标却在此处!” 与此同时,秦晋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晋州的位置,又急速下滑,于泽州晋城处猛然顿住。 “燕军粮草仰赖都畿道的接济,泽州南界为王屋山与太行山交汇之地,地势错综复杂,正是我军于山中展开游击之战,断敌粮道的大好地方!” 此时,皇甫恪一改之前的保守,甚至已经有点跃跃欲试。 不过泽州的局势也并非如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还有一桩隐忧,很快就占据了他想法的全部。 “孙孝哲精锐人马驻扎于泽州以东的夏县与垣县之间,虽然有不少人已经调往黄河以南,但人数至少当在三四万之间,不可不防。万一他们前后夹击……” 秦晋哈哈大笑: “且不说王屋山横亘于两郡之间,翻山越岭绝非易事,就是孙孝哲和史思明之间的龃龉,他也有八成的几率会作壁上观!” 其实秦晋这种判断虽然大胆,但也绝非是没有依据的豪赌。 据他从杜乾运那里获知的情报,燕军内部的矛盾已经在安禄山进入洛阳,开始深居简出以后,趋于明朗化,甚至已经有过几次身为激烈的交锋,只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没有分出胜负而已。 所以,孙孝哲一定乐见于史思明倒霉,而秦晋即将发动的断粮之战,于燕军整体形势的影响并不大,且蔡希德部又紧紧是史思明的一部偏师,坐看史思明的势力于河东道败出,一定是孙孝哲所期望的。 正是如此,秦晋才笃定驻扎在夏县与垣县之间的孙孝哲部叛军不会翻越王屋山,到泽州去干涉战局。 听了秦晋详细的分析之后,皇甫恪频频点头,继而又道:“就算他真的敢翻越王屋山,老夫在安邑的几万人也不是白吃饭的,直接让他们兵压夏县,让贼子首尾难顾,看他退兵不?” 秦晋又一阵大笑,并赞叹道: “如此甚妙!泽州一战势在必得!” 与皇甫恪达成了共识以后,秦晋便开始布局,为了给蔡希德造成一种神武军将全力防御晋、汾、泌三郡的假象,新成军的神武军后军被分作两部,开始分别往绛州东北的翼城和绛州西北的太平调动。摆出一副即将兵压晋州的态势。 而于暗中,秦晋急招回于正平一带剿匪的卢杞,密令其率五千精锐偷偷翻过绛州东部浍高山,然后转道向南沿着王屋山自西向东行军,而他最终的目标则是以泽州南部天井关为中心的太行山各隘口。 只要袭扰得法,这几个隘口必然不得安生,通往晋城的粮道一旦断绝,蔡希德的粮草不及则只能仰赖于河北道,然则河北道正陷于混战之中,史思明自身且战事缠身,又哪里会有多余的精力不远千里的去援助蔡希德? 第四百一十一章:改造下山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一章:改造下山匪 如今的绛县城表面上风平浪静,然而几位长吏却心中充满了忐忑,这其中尤其以皇甫恪最为忧虑。他虽然与秦晋达成了一致,但凡是战阵就必然会有胜有负,在当前这种形势下,倘若战胜了一切自不必说,可万一打了败仗,就会提前暴露了唐.军的虚实,招致蔡希德部乃至孙孝哲部叛军的一齐围攻。 “凡有战事先虑败而后虑胜,这没有错。”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登上了城东三里外的山坡,秦晋走的有些气喘,话才说了一半就忍不住大喘了一口气。 “可如果因此而畏首畏尾,丧失了战机,不战与败几乎是等同的。” 他回头看了眼落后自己三两步的皇甫恪,见他闷头不说话,显然是心事重重,便又道:“将军何以如此瞻前顾后了?” 皇甫恪这才抬头苦笑: “年龄大了,魄力都熬尽了……老夫只担心,那些深入敌后的将士……” “神武军前军五千人马,只是你我两军的一部偏师,咱们只须在浍高山以西张好口袋,叛军不来则已,只要来了,就要他们有去无回。” 秦晋在派出卢杞带领五千前军袭扰天井关,就立即在绛州做了相应的安排,防止蔡希德部叛军趁虚而入。 “此次动作,若想见效至少要旬日乃至半月以上的时间,据推测蔡希德部的存粮不多,对来自都畿道的转运的粮食颇为依赖,只要袭扰成功粮道一断,大事就先成了一半。到时候,是攻是守,主动权全在你我手中啊!” 他这个法子虽然行衔,但只要袭扰成功,就会使得绛州局面,攻守自如。反观蔡希德部叛军,则只能在军粮断绝的情况下苦苦支撑,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进攻**所占领的郡县呢? 秦晋看着仍旧一连担心的皇甫恪,他不清楚是什么事这个一向硬朗的老将军如此畏首畏尾,但既然他不说,自己也就不好多问。不过,这次的行动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至少如此还有一线希望,如果坐守便只有待毙一条路了。 这绝不是秦晋持悲观论调,而是以他对叛军的了解所作出的合理推测,毕竟在绛州一战中,他们仅仅是驱逐了叛军,并没有将蔡希德部的主力彻底消灭。所以,蔡希德在实力尚存的情形下,绝不会坐看唐.军在绛州站稳脚跟,在此期间反攻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秦晋常常说,表面看神武军在河东道取得的成果喜人,但一切都犹如镜水月,只要不彻底歼灭蔡希德部叛军,他们在河东道就不会有一刻的安生。更何况,南面还有孙孝哲部在虎视眈眈。尽管孙孝哲的主攻目标是潼关,可一旦神武军在河东道出现了重大失误,他们又怎么可能坐看蔡希德部风卷残云呢? 以秦晋此前的推断,孙孝哲部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乃是为了坐山观虎斗,一方面不愿损耗自家的人力,一方面又乐见神武军给蔡希德部造成人马损失。 等到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之时,继续坐看,还是摘取果实,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一阵西风突然卷起,阵阵凉意直透衣袍,秦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又将身后的大氅紧了紧。 “刚刚接到了卢之善由正平送回来的消息,汾北巨盗张贾已然投诚,大批盗匪都会下山,编入军中……” 对此,皇甫恪才露出了颇为高兴的表情,但紧接着又道: “汾北盗匪鱼龙混杂,既有避难的良民,也有本就为祸山中的盗匪,只怕悉数便如军中会有隐患。” “隐患必然会有,但只要防范得当,得当大于失的。” 皇甫恪对于汾北盗匪的招安比较感兴趣,又接着问道:“秦使君打算将这些人用在何处呢?” 只是秦晋却不答反问:“老将军以为当放在何处合适?” 皇甫恪则毫不犹豫的答道:“以老夫之见,当以蔡贼叛军削之!” 他毕竟做了一辈子的唐.军,对于那些造反的良民有着本能的厌恶和不信任,所以招安在他看来只是权宜之计,将这些尾货一方的人借刀杀掉,或者另以别图消化掉,才是最稳妥的处置办法。 秦晋摆了摆手。 “不,将这些人消耗在蔡贼叛军之手,实在是下策,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为盗不过是因战事所迫,否则又有谁愿意放着良民不做,舍家撇业的入山为盗呢?” 这一问让皇甫恪稍一愣怔,但马上又毫不犹豫的反驳: “秦使君如此顾念,是否妇人之仁了?” 面对妇人之仁的指责,秦晋放声大笑。 “秦某自新安率兵杀贼以来,从未有过半分手软,妇人之仁可是无稽之谈。难道老将军忘了,什么才是当世最难得的财富吗?” 自从进入绛州以来,秦晋曾不止一次的对身边的人提及自己对于人口的看重。他曾以此为话题,便和皇甫恪说过了至少有三次。本以为皇甫恪会深入思索,却不料还是难以改变他的固有想法。 那些一日为盗之人,即便重新归顺,在他看来永远都不可能重新成为良民,对这些人,从肉体上彻底的消灭才是上上之策。 不等皇甫恪回答,秦晋便已经抢先一步答道:“难道老将军忘了,当世之时,只有人口才是宝贵的。金银铜铁用光了,大不了再开山采掘,可人口一旦杀光了,便要三五十年才能恢复啊!绛州有半数户口入山避祸,难道要将他们统统都当做盗匪杀掉吗?” 皇甫恪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老夫也承认,使君说的极有道理,可这些人下了山以后,也绝不能单独成军,要么就只能遣散归乡。否则一旦啸聚,但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秦晋笑了,说到底皇甫恪还是在担心这些人下山后继续为祸。别的他不敢保证,只有洗脑这一节,他是敢拍胸脯打包票的。自从有了十万河工做实验田以后,已经整理出了一整套思想工作的方法。 而且,在疏浚郑白渠的过程当中,从充入河工营的数万难民中,也培养了一批可堪一用之人,只要那些躲入山中的百姓肯下山,秦晋就有把握将他们统统改造成坚定的抗贼战士。 在神武军中,秦晋一言九鼎,决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部下的质疑而改变。但皇甫恪毕竟是这一支朔方军的最高将领,取得此人的支持,十分重要。 几乎费尽唇舌之后,秦晋终于说服了他。 “好,老夫便拭目以待。不过却有一言在先,如果但凡有一星半点的风向不对,必须即刻痛下杀手,不得有任何手软,否则后患无穷无尽啊!” 就在正平定下招安汾北群盗的策略以后,秦晋就派人返回冯翊郡,调来了大批的精锐河工。 掐算时日,当也在这几日就会抵达绛州。据杜甫在送回的公文中所说,一共选派了思想最为积极的河工两千人,并运来了一批箭矢以补充军队。 冯翊是不产箭矢的,那些随河工一同运来的箭矢,乃是由长安武库拨付而来的。只不过,箭矢均从长安武库拨付补给的速度根本就抵不过消耗的速度,所以最根本的解决办法还是在绛州当地成立将作坊就地生产,就近补给才是上策。 三日后,派往王屋山的卢杞还没有消息,反而是卢之善亲自押送着三万下山良民赶到了绛县。秦晋对此颇感意外,他一直以为卢之善仅仅是个阿谀奉承之徒,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些本事。 别看他亲自押送而来的是三万下山的良民,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秦晋麾下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因而,秦晋不禁对卢之善的印象大为改观。他亲自到城外迎接,只见密密麻麻人山人海,其间人声鼎沸,与当初在冯翊收拢难民的场景竟一般无二。这哪里是什么盗匪啊,分明就是数万嗷嗷待哺的饥民百姓啊! 见到此情此景,秦晋更认为皇甫恪处置这些为盗饥民的手段过于激烈,将他们都故意消耗在与蔡希德叛军的战事上,不禁会白白的损失许多人口,更会因此而失去了那些失产百姓的心之所向。 而这两者的损失,在秦晋看来,则远远要大于皇甫恪口中的风险。经过历次血腥事件的洗礼,秦晋心底里尚存的那一丝恻隐之心早就不见了踪影,驱使他做决定的永远是利害得失。只要得大于失,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并坚定的执行下去。 “使君,卑下拜见使君……” 秦晋赶紧上前搀扶起下拜的卢之善,并毫不掩饰的对其大加赞赏了一番。 能够得到秦晋的赞赏,卢之善显得颇为激动,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如此礼遇。 “使君容禀,这三万人只是第一批,待卑下回去还会亲自送来第二批,第三批……” “好,你做的很好,受招安下山的还有多少人?” “大约在十万上下!” 这个数字与秦晋的推测不相上下。 “巨盗头目张贾何在?” 第四百一十二章:使君有所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二章:使君有所命 “张贾就在这队伍之中,自言要亲自到绛县来向使君负荆请罪呢!” 卢之善再度弯着腰笑道,他的态度若有若无的倾向于此寮,秦晋也是理解的。卢之善能够如此之快的平定汾北民乱,与其和当地豪强的交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事实上,秦晋之所以让刚刚投靠过来的卢之善负责处理民乱的原因,也正是基于此点。 “有过能改,善莫大焉,让他来见秦某吧!” 秦晋的态度很鲜明,不论身份地位,也不论此前做过什么,只要能够幡然悔悟,都会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卢之善挥手招来从人,低声嘱咐了一阵,那从人便又躬身退下。不一会的功夫,只见一名精赤上身的高大汉子,背缚着双手,踉踉跄跄的奔了过来。 “使君,这就是张贾了!” 秦晋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此人,只见他奔到近前之后屈身跪了下来,声音洪亮,却稍有哽咽。 “罪民张贾,拜见秦使君!自知罪孽深重,特请使君责罚!” 说罢,精赤着上身的汉子,便以头触地,不再直起身来。戏做的很足,秦晋一眼便能看出来,此人并非简单角色,说不定就是当地乱民的真正首恶。不过,他这可不是什么诱捕,如果处置得当,兵不血刃的就可以平息汾北的民乱,就算放过一两个手沾血腥的恶人,也是值得的。 然则,他还要慢慢观察,仔细调查此人,倘若果真是劣迹累累,恶贯满盈,就算当下时局需要,饶恕了此人,将来也断然会再秋后算账的。 秦晋哈哈大笑。 “浪子回头,千金不换。张贾你既知道错了,又有意悔改,秦某乐意给你这个机会,为家乡父老…….” “罪民张贾一切听从使君之命!” 张贾的态度十分鲜明,卢之善也跟着从旁帮腔。 “使君,听说这张贾将所有家财都捐了出来,助朝廷抗贼呢……这是罗列的清单……” 秦晋又赞了一声:“好,堪为楷模,堪为楷模!”说罢,他看也不看卢之善手捧过来的名单,只一指军中的书吏,“交给军中有司即可。” “张贾,秦某欲将你们均编入军中,可愿意?” “回使君话,能够从军杀贼,卑下求之不得!” “好!很好!” 又冠冕堂皇的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以后,秦晋便将张贾带在身边,一路进城又一面询问叙谈。张贾显然有些吃惊,他没想到秦晋竟会对自己如此礼遇,便一直小心谨慎的陪着。 回到城中的公署,秦晋亲自在后堂宴请了卢之善和张贾二人。大盆的羊肉冒着腾腾的热气,早就摆放在了案头,成坛子的佳酿酒水也已经拍开了封泥,酒香混杂着肉香,令人垂涎不已。 “二位请落座吧!” 卢之善和张贾都听过秦晋的名声,杀人如麻,心冷如铁,但看眼下的态度,似乎对他们颇为和善,也就稍稍放下了一颗久悬不下的心。 张贾是何等样人,在大势所趋之下,面对**释放的善意,选择了主动投诚,但这不意味着万事大吉,万一这是诱捕之计呢?当然,从眼下的局面来看,秦晋若果真心怀歹意,则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章的将人请进公署之中再动手脚。 一再行礼之后,卢之善与张贾规规矩矩的落座,面对烂熟的羊肉,和香气四溢的酒水,纵使垂涎不已,也不敢擅自动筷。 “来来,两位路途劳顿,不必拘谨,放开了吃喝就是!” 秦晋端起了酒杯,先一饮而尽,又从铜盆中抓出了一块肥腻的羊肉,撕成了一条条,放入口中大嚼。卢之善和张贾这才放下了拘谨,也有样学样的从各自面前的铜盆中撕下一块羊肉,狼吞虎咽起来。 一路上风餐露宿,两个人都饿坏了,面对酒肉早就难以自持了。 吃了一阵,秦晋才从侍者的手中接过布巾,擦拭干净了双手,这才重新说起下山乱民编入军中的事宜。 “神武军的规矩要繁琐一些,所有人在正式入营之前,均须事先编入新兵营以训练,至少以一月为期。张贾,秦某还希望你带头入营啊!” 见秦晋再度提及公事,张贾也连忙放下了手中才啃了一半的羊腿骨。 “罪民均从使君之命,没有异议!” 张贾对秦晋的要求,不发一言反对,他也认为编入所谓的新兵营,亦在情理之中。既然神武军能屡屡出其不意的打胜仗,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练兵的法子,当然不可能流于常俗。 秦晋呵呵一笑,“很好,既然没有异议,秦某现在变委任你为新兵营校尉,稍后会有专人安排你们入营。具体事项,也自由专人交代!” 一旁的卢之善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连声赞道: “使君练兵有道,卑下今日也算是开眼了,这新兵营的法子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啰哩啰唆的说了一阵,竟是他也想加入军中。秦晋在明白了卢之善的意图之后,一扬手,“卢县令,现在地方上缺人才,你留在正平,秦某还有大用!” 卢之善已经看的透彻,在这里秦晋虽然是地方官,但他的所有亲信几乎都是神武军出身,所以欲想跻身于其亲信之列,唯有进入军中。卢之善虽然自认没有将兵之才,但若能加入这新兵营,想必便会又更进一步。 此时经过多方了解,卢之善也已经听说过新兵营是个什么类型的存在,这就好像一道加入神武军中的筛选门槛一样,只有过了这道门槛,才是入门的第一步。但没想到,秦晋竟第一时间就拒绝了他的请求。虽然没能如愿,但秦晋一句“还有大用”,让卢之善心底里又重新燃起了熊熊之火。 “卑下一切惟使君之命是从!” 既然卢之善和张贾都表态了,秦晋也就没有必要再兜圈子,直入主题。 “民为一郡之根本,而绛州的稳定之源头则在汾北,可以说是汾北安则绛州安,汾北乱则绛州乱。秦某的苦心,你明白吗?” 将汾北的位置说的如此之重用,并非秦晋危言耸听,而是他认为有着十分之必要。倘若安定之时,在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汾北的确无关紧要,但举国大乱,牵连甚广,绛州的逃难百姓多避难于汾水以北。 想要当地百姓重新归心朝廷,只有以怀柔之策,才能使之为其所用。而这个张贾,就是其重中之重。 所以,秦晋才会刚刚招纳了张贾,就将其委任为新兵营的校尉,这在以往也是不存在的。按照秦晋治军的惯例,所有新加入军中的,哪怕是看好看重的人物,都不能担任正职,一切均须以佐杂起始。但为了笼络这个张贾,他现在也是破例了。 对于秦晋的破例,卢之善与张贾此时并不知晓,但同样也觉察出了他释放出的善意和重用之意。直至此刻,张贾的心又放下了不少,他一直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看来这一关算是平平安安的过去了。 对于神武军的事例,他在汾北便没少听过。听说杀那些从北边过来的叛军,毫不留情,斩下的头颅高高堆起来,能垒成好几座小山。先天的预感,使得张贾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所以当卢之善联络他的时候,便第一时间答应了招安的要求。 再者,张贾原本就是地方豪族,若非受了官司牵连,现在也是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头面人物,比起躲在山中干打家劫舍的勾当,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和光宗耀祖,是张贾心中绕不过去的一道坎。所以,卢之善的招安,还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如果能巴结上这位极是过人的使君,将来的前程只怕是不可限量。 张贾自认为相人有术,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张贾离开了公署后堂。由于天色已晚,他和卢之善都被安顿在了驿馆之中,而随其一同过来的下山难民则在事先建好的营地中安置妥当。 张贾原本还想也一同到营中去,但卢之善却劝他听从安排,他们这些新附之人不宜擅自行事。想想卢之善的劝告也有些道理,张贾便与之一同到驿馆中歇息。 “卢兄,有一句话一直憋在心中许久,山中避难百姓足有十万之巨,就算秦使君能力过人,若将这些人尽数编入军中,他又从何处调集军粮呢?” 养活十万人,几乎可以相当于一个下郡的全部人口,粮食支出可说是最大的问题。 “张兄可听说过关中的郑白渠刚刚疏浚完毕了?” “郑白渠?听说李林甫为相十几年都不曾疏浚好的,竟疏浚了?难道这就是秦使君的手笔?” “正是!你以为秦使君凭什么能在一年之内,办成了旁人数年乃至十数年都没办成的事?” 面对卢之善的发问,张贾毫不掩饰的笑道:“张某愚钝,还请卢兄明示啊!” “所赖者,全在山东难民啊!” 第四百一十三章:屯田为首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三章:屯田为首位 “难道,难道使君打算也以郑白渠招难民为河工的法子?” 张贾对卢之善的猜测感到惊讶无比,他原以为秦晋的招安只是要补充兵员而已,但现在看来远没有自己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卢之善却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敢确定秦使君的想法,也只是一点猜测而已。” 不确定的猜测,突然间让张贾的心头蒙上了一层忐忑的阴影。 “那,那,兄弟该如何应对啊?” 见张贾心中没底的心虚样子,卢之善笑了。 “张兄放心,秦使君不会亏待你们的!” 一连两日,张贾都是在猜测和忐忑中度过的,他带来的三万人也大致全部登记了籍贯,然后又被打乱了籍贯分作十几个营,分别安置。而各营的负责人员则是由秦晋所遣之人担任,而听这些人的口音,竟也是五八门,既有都畿道的,也有关中的,甚至有些人还是河北的。 但不管怎样,他这个领头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对那三万人的领导权,控制权。 每日间,张贾都被安排着与一营的人做一些奇奇怪怪的队形的操练。显而易见,这种操练应该是神武军中的基础训练,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难度实在太大了。让一些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人,去区分左右,这在有些强人所难。但那些负责训练的人可不管这些,依旧强迫他们进行训练。 好在吃喝都足量供应,纵使训练的内容令人咂舌,也没有任何表达他们的不满和抗议。 最终,在煎熬和忐忑中,张贾等来了秦晋的再次召见。 再见到秦晋,张贾那种初被招安的优越感已经完全没有了,在经过初步的训练以后,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便再也不敢自行托大。 而秦晋还能主动召见他,就说明他还有可堪利用的价值,否则以秦晋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在百忙之中特地召见呢? 如此一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张贾才稍稍放松了心情。 “罪民张贾拜见使君无恙……” 这一回,张贾以大礼参拜,秦晋也再没有起身将其扶起。然则,张贾却没有丝毫的感慨和不满,他只在暗暗庆幸,自己醒悟的早,否则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的确,再刚刚被卢之善招安之初,张贾的心里是有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的,他能够带着三万人归顺了秦晋,想必会得到秦晋的倚重,再不济也会是另眼看待。 所以在态度上就难免有些托大和傲慢,然则与神武军数日的直接或间接接触下来,他才发现秦晋对自己不过是公式化的礼貌客气而已。 加上卢之善在离开绛县之前曾告诉他,秦晋似乎有意让他们这些人充作苦力,而不是军队。此前的优越感,至此也就荡然无存。 说到底,直至此时张贾才正视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那就是神武军怎么可能接收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难民从军呢?而且,就算神武军缺少兵员,他那河工营的河工也不在少数吧,随意征召几个营,至少都在上万人吧。 “张校尉请坐!” 秦晋让愣在当场的张贾入座,张贾这才如梦方醒,赶紧起身坐在了仆从为他准备好的座位上。只不过,这一回他不敢再坐实了,而是微微欠着身子,做出一副郑重倾听,随时可以起身拜谢的模样。 见张贾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秦晋知道自己对他冷落的这几日有了效果,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卢县令应该与张校尉交过底,对于贵部属三万人的后续安排事宜……” 没想到秦晋竟然开门见山,张贾在惊讶之余,脸上也隐隐见了汗,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一切全凭秦使君安置!” “很好,等的就是张校尉这句话。眼看着入秋了,绛州人口减半,眼看着大片的地荒着,也不是办法。所以,秦某决定以贵部属改作就地开荒屯田。” “屯田?” 张贾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他在来之前猜测过一万种可能,但就是想不到秦晋居然要用他们来屯田。种田本就是这些人的本分之事,比起繁重的徭役苦工,屯田实在是美的不能再美的美差了。 “正是,张校尉可有异议?” 张贾赶忙起身行礼,拜谢。 “罪民代,代百姓们谢过使君!” 秦晋一摆手。 “你本就无罪,又何必口口声声以罪民自称?以后不要了!” “是,是……谨遵使君之命……” 这一回,张贾内心却又泛起了阵阵暖意,原本以为下场堪忧,想不到却是虚惊一场,而看秦使君的态度,居然仍是颇为和善,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如巨石落地一般,彻底放了下来。 屯田是秦晋早在产生招安汾北乱民想法的时候就已经定好的,他深知以神武军现在的财力绝对不可能养活再多的人,现在凭借着数郡的财货粮食,供应现有军队都有些力不从心,倘若再多上数倍,恐怕让他砸锅卖铁也是难上加难。 但把汾北难民用来屯田就大大不同了,军卒的饭食必须是干饭,为了积蓄体力,一日两餐必不可少,用作屯田的百姓则可改为一日两顿稀粥,以果腹为主。 这种粮食分配也是没法子的事,在缺少吃穿的情况下,只能尽最大可能的不饿死人,至于吃饱穿暖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秦晋现在虽然仅仅是一个郡的太守,但实际上却掌握着数郡的军政大权,用钱用粮的地方,多到他都难以置信。总是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事实上这就好比用八个盖子捂十口锅,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两口锅是没有盖的。 这也没有办法,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叛军过境,又经过大战,像绛州这种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很难想象,河北道与都畿道那些反复经过战火蹂躏的郡县会是个什么模样。 秦晋现在也没有心情和精力去想其他郡县,目下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抓紧时间组织招安后的乱民,全力做好屯田事宜。虽然今年大旱绝收,但地却不能任由其荒下去,眼看着冬麦的下种日子就要到了,不论如何也不能耽搁了来年的收成。 当了地方官以后,秦晋已经意识到粮食才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财货,甚至金银对他的诱惑力都已经退居在粮食之后。原因很简单,金银是矿山里刨出来的,一旦进入流通就不会损失,因而只能越来越多。而粮食不同,整个唐朝每年的产量就是这么多,经过人吃马嚼,以及各种损耗,能够囤积下来的已经很少,现在又要打仗,耗费的粮食将成倍增长。而粮食与金银则大不相同,一旦吃光了,烧光了,就要等到来年收成才能有新粮。 如此慢的更新周期,注定了粮食在战乱时期和灾害时节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物资。 现在这个年份,既在战乱之中,又是大旱时节。各地的粮食靡费超乎想像,而地里却又因为大旱而绝收或者大幅减产。 恐怕入秋之后,粮荒的威胁就会更加迫在眉睫了。 因而,秦晋在重视大军方略的同时,也更重视所控制郡县的囤粮工作。别的郡县他管不着,至少力所能及的地方绝不能放任不管。 经过战乱之后,百姓们纷纷逃离家乡,原本的户籍关系早就被打乱,各地的公田和永业田大多数都成了无主之地。唯一能够尽快恢复的法子,秦晋能够想到的,也只有集中人力,以集体生产的方式进行屯田。 如此,既解决了屯田的燃眉之急,也使得各地逃难的乱民有了栖身之地。 在焦急等待卢杞进入泽州以后战报的同时,秦晋一连发下几道公文,分赴各地,其主旨就是立即准备种粮,将在各郡县展开大规模的屯田。除了旧有的田地,秦晋还打算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开发荒地,尽可能的多种一些。 集中人力共同生产,有着巨大的潜能可以发掘,比起以往各自为战的分散农户,其效率则高出了一大截。 汾北这数万乱民招安之后,正好可以人尽其用,给了他们足够的活计以后,自然就可以安安生生的干活挣口饭吃。 非但如此,秦晋还保证,将尽快为他们解决衣食住,这几个问题。尤其是秋天一过便是寒冬,穿和住的问题也很是急迫。 现在天气尚暖,只要解决了吃的问题就可以保证不会死人,可一旦入冬以后,如果保暖不够,除了饿死以外,将会有更多的人受冻而死。 因此,屯田并非临时政策,秦晋将陆续抵达绛县的数万人分了至少五批,分别派往主要的几个县内屯田,同时又就地搭建房屋,以供即将来临的冬季保暖之用。 张贾所在的营被留在绛县,他们每日的劳作除了平整田地以外,另一项就是砍伐树木,搭建房屋。只不过搭建的房屋并非那种独门独户的类型,往往是一大片搭建起来,里面竟能容下数十人之多。 收工之后,他们便以队为区分,集体住进搭建好的大屋之中。 第四百一十四章:自愿同甘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四章:自愿同甘苦 入营之初,有司就已经申明,他们不会被编入军队,但会以军队的编制管理。所有人打散了重新编组,每一营几乎所有的头目,从伍长到旅率都是外派而来。 张贾实在搞不明白这种多此一举的管制方法会有什么独到之处,但还是有一点让他感到意外,那就是这些外派委任的所有头目,无论吃穿住行居然与营中所有人一样,一丁点的特权都没有。 就算是在军营中,将军们为了表现和军卒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也是做样子的时候居多,真正做到毫无差别的则是凤毛麟角。而以张贾所见,这些外派过来的伍长、队正、旅率们便属于此列。 不过张贾身为校尉,在名义上还是一营之主,他本人从前的特权也都悉数保留了下来。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些特权,反而让他有种难堪的感觉了。 三万下山的民众有了新的名目,叫做民营。其中每万人为一营,所以三万人就分作甲乙丙三营,张贾是甲字营的校尉,乙、丙二营的校尉则是外派委任。与张贾所了解的军中制度颇有不同,民营中还增设了副尉与营监。 副尉从字面上很容易理解,就是校尉之副,辅助校尉处理营中事务,但这个营监是做什么的,张贾就有些摸不清头脑,难道和军中的监军一样,也要从朝廷要了宦官来兼任吗? 一连数日功夫,张贾只暗暗观察本营副尉和营监的行事,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和想象中差不多,副尉果然是负责处理营中事务,由于他对营中的一应事务一窍不通,因而也只有让两个负责辅佐他的副尉放手为之。 只是那个营监,居然长着胡子,看样貌应该不是宦官,那两个副尉居然对他颇为尊重,每每议事总是让他居于上手位。 不论副尉抑或是营监都对张贾很是尊重,然而,张贾还是很苦恼,因为他的这三位股肱,居然从不肯和他共处一室用饭,每到开饭时就全部挤到普通营民中喝稀粥,甚至连居住都是到营民的大屋里住通铺。 这诚然是他们与营民同吃同住的表现,但张贾却苦于没有机会将他们聚到一处拉近关系。 张贾每到饭时,必然有酒有肉,而酒肉食物营中是不供应的,所以他只能遣自己的家奴到绛县城中采购。 由于在汾北时,他就是这种习惯,初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没几日功夫下来,竟然影影绰绰的听到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他搞特殊化,铺张浪费。 如此一来,张贾就多留了心,遣家奴私下中打听,果然一如传闻中所言、 张贾又气又急但又觉得很是委屈无力,如果背地里数落他的是外派来的头目也就罢了,偏偏议论他的都是那些他从汾北带来的人,这就让他很难接受了。毕竟汾北难民多达十万,他只先期选了这三万人过来,显然都是与他关系最近的,要么是本土乡亲,要么就是同宗同族,总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这些人居然翻脸数落于他,张贾实在难以理解,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变化如此之快。 生气归生气,张贾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他要找出这其中的原因。所以,他张罗了一桌酒宴,宴请那两个副尉与营监。 三个人如约而至,可张贾端起酒杯祝词之时,三个人又齐齐的表示身在营中,营民尚以稀粥果腹,他们绝不能独享这肉食和美酒。 初时,张贾以为他们在客气,几经想让之后,却发现这绝非虚假的客气,而是他们的的确确秉持着如此态度。 张贾的脸上皮笑肉不笑,“诸君滴酒不沾,这可教张某为难了!” 这话于他而言半真半假,如果对方不肯吃一口肉,不肯喝一滴酒,此番宴请不如从未有过,如此尴尬下去真不知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前所未有的冷场。张贾纵然长于应酬之事,现在也一筹莫展了。 倒是那营监爽快的很,长身道:“营中有明文规定,将士一体待遇,虽然民营不在军队之列,但使君早有明令,民营亦行军法,所以请张校尉见谅。其实,以某之所见,只要情真意切,白水可代酒,白粥亦可代肉……” 总算有了台阶,张贾哈哈大笑,脸上的肉虽然还略显僵硬,但总不至于再尴尬下去了。 “好!就依营监所言,白水代酒,白粥代肉!” 说罢,他扭头对左右家奴吩咐道:“将酒肉撤了,上白水,白粥!” 家奴应诺,撤了酒肉,又出去张罗白粥。 不多时,白水白粥添置上来,张贾看着这桌前所未有过的“筵席”,虽觉荒谬心下不无感慨,在汾北时就听说过神武军中风气甚严,现在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张贾双手端起一碗白水,笑道:“诸位久在军中,恪守军规律条如斯,可嘉可敬……实在是民营众人之福啊,当浮一大白!” 那两名副尉只是赔笑点头也不说话,只有营监脸色一红,道:“惭愧,实不相瞒,我等一直在民营服役,不曾入过神武军!” 他口中的民营其实就是在冯翊组建的难民营与河工营。后来秦晋嫌难民营不好听,就把难字去了,不论难民营还是河工营一律称之为民营。 得知面前几位竟然从未加入过神武军,张贾惊得张大了嘴巴,连捧在手中的一碗白水都忘了喝下去。 “甚,甚,不曾入过军中?” 没加入过神武军,那就真是民营出身了,倘若民营出身尚且如此恪守森严军纪,那么神武军会是何等超凡脱俗的存在?张贾虽然不通兵事,但毕竟是地方豪强出身,读过不少兵书,深知军纪是评判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准绳。由此,他对神武军乃至秦晋的敬畏之心则更进一步。 此刻,张贾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不知如何才有资格加入神武军呢?” 岂料那营监笑道:“良家子经过一月整训之后,可择优选入神武军中!” “就,就这么简单?” “的确如此简单!” 面对张贾的惊愕,营监回答的极为平静。 “君等岂非早就有资格了?可,可又因何……” 张贾下意识的发问,话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骤然停住了。 营监呵呵笑了,对张贾的失礼完全不以为忤,道:“我等的确早就够资格加入神武军了。但是,我等仍旧留在军外,是因为民营的需要啊,形势需要我等留在军外,我等便会毫不犹豫的留在军外。” 闻言,张贾立时肃然起敬,正身一揖。 “君等一心为公,张某钦佩之至!” 说这话时,他已经是真心多过了假意。 张贾的情绪受到感染,不禁脱口问出:“唉,此时方知张某无状,从今日起不再殊于众人,喝白水,吃稀粥。”说着,他又扭头对身旁的家仆交代:“自此以后不必去县城采购酒肉,咱们和营中乡民在一口锅里吃喝!都记下了?” “禀家主,记下了!” “张校尉英明决断,在下佩服。” 营监赞了一句之后,又有些迟疑的问道:“在下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当问,无话不当问!” 张贾回应的极为斩钉截铁。营监不再由于,回答的也极是利落。 “既然如此,在下就直言了,张校尉倘若想收所有营民之心,不如再进一步。” “如何再进一步?” 营监缓缓道:“民营律条,凡营中之人,不分地位高下,不分出身长幼,唯有‘平等’二字。” “平等?何解?” “同食,同衣,同住!” …… 躺在民营大屋的通铺上,张贾已经有点后悔了。换下锦缎衣袍,穿上粗麻布衣,住进了五十人大屋,身体的不适和充斥鼻腔的汗臭味,脚臭味,以及说不清楚的各种味道,折磨的他好像躺在了砧板上一样,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块待斩的鱼肉。 然而,折磨张贾的还不仅仅于此,入夜熄灭了油灯之后,各种蚊虫无休止的开始叮咬,在短短小半个时辰里,就让他的身上鼓起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大小不等的包。 只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张贾虽然出身豪强,从未受过苦,但最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为此,他硬生生的咬牙忍了下来,竟真的做到了与营民们同食,同衣,同住。非但如此,他还把家奴也打发到各个大屋之中散居,不允许再侍奉于自己左右。 如此一来,咬牙经受的痛苦也很快就得到了回报,民营中关于张贾搞特殊化的议论就此销声匿迹,与之相反,很多人再提及张贾都由内而外的竖起大拇指叫一声好! 甲字营的人都是张贾的本土乡亲与同宗同族,都知道张贾骄奢的本性,现在见他肯于放弃所有的特权和待遇与每一个营民同甘共苦,便也放弃了先前对他的指责和成见。 用营监的一句话来形容张贾前后判若两人的行为再合适不过。 “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兄弟……” 第四百一十五章:君山清虚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五章:君山清虚子 泽州西部的泌水县,燕军大将蔡希德顿兵于此,虎视眈眈,时刻将目光瞄准了泽州西面的绛州。他在泽州因为大意吃了亏,不得已才撤到了泽州。而史思明攻略河东的计划中,绛州乃是重中之重,得到此地就可以一举截断北都太原和关中的联络,只要假以时日,荡平河东自不在话下。虽然燕军在河北道遭遇了封常清的逆袭,但他孤军深入不济不畅,必然难以持久。 所以,尽管史思明在河北道面对封常清时常常捉襟见肘,但仍旧不肯放弃河东道,蔡希德的三万人必须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定在咽喉之地。 现在蔡希德把绛州丢了,他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不过这种焦虑对于一向强悍的蔡希德而言,只会化成时时鞭策他的动力,**低下的战斗力在绛州万泉山一战中已经暴露无遗。 “将军,在晋州发现了**骑兵的迹象。” 蔡希德此时立在城头之上,负手眺望西方,站在他身后的是副将闵光杰。 “可探查的仔细了?不是**游骑探马?” 闵光杰肯定的回答道:“骑兵规模至少在千人上下,绝不会是游骑,至于后续还有多少人,还要进一步打探。” 闻言,蔡希德双掌交击,声音中透出几许兴奋。 “这是个好的开头,只要秦晋将人马调往晋州,绛州便已经夺回了一半!” 闵光杰有些担心的说道:“听说秦晋其人奸狡如狐,连孙孝哲都栽在过他的手上, 此贼怕是不好对付!” “孙孝哲?骈妇子而已,他又有什么真本事了?不过是趴在女人肚皮爬上来的……” 蔡希德口中说的轻蔑,但眉头还是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很显然他并不是这么认为的。孙孝哲诚然是借着母亲给安禄山做姘妇得到了旁人艳羡的便利,但他本人也的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以安禄山的性子,又岂会将扶不上墙的烂泥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呢? 燕军中很多人明知道孙孝哲是个由本人的人,但提起他来却都口口声声“骈妇子”,其中蔑视的成分只怕要远远低于心里泛起的酸意,包括蔡希德在内,都不能免俗。 闵光杰的话提醒了蔡希德,一定不能小看这个突然之间声名鹊起的秦晋,他能够在一年的时间里,从小小的新安县吏一跃而成郡太守,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那坐在兴庆宫中的天子虽然老迈,但也还没昏聩到随意擢拔官员的地步。 再者,如果秦晋没有过人之处,他蔡希德又河西在绛州吃了亏?难道能够将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大意轻敌上吗?显然不能。 “调兵,向晋州佯动,引诱秦晋神武军的注意!” 闵光杰不解道:“如此,如此一来,万一把秦晋吓走了如何是好?” 蔡希德抿嘴笑了:“不会的,先让秦晋尝一尝甜头,先头疑兵故意败给他们几次,自然就会勾起他们强烈的求胜之心!” “将军英明!” 蔡希德笑骂了一句:“少拍马屁,赶紧去办正经事,有半点耽搁看我不拿你是问!” 得了蔡希德似笑非笑的训斥,闵光杰虽不当真但还是一缩脖子,躬身告退。 …… 绛县城,由北向南一骑飞驰而至。 “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把守城门的军卒远远望见骑士身后插的旗帜,赶忙将挡住入城马路的障碍挪开。堪堪清理了障碍,战马呼啸着疾驰而过,带起来的沙石刮在守门军卒的脸上,直觉阵阵生疼。 报讯的骑士乃是乌护怀忠由晋州派回来的,秦晋正在处理公务之时陡然闻报,心脏不可避免的猛烈抽动了两下。 “快,带来见我!” 他扔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立即接见了乌护怀忠派回来报信的人。 “使君,此前情报有误,在晋州境内发现的并非是小股叛军,其人马之数当在万余上下!” 当敌军人马在某地出现超过一万人,那就意味着其主力必然就在附近。以蔡希德在河东道孤军奋战的情形,以秦晋此前的推测,必然不会分兵。而现在既然在晋州发现了叛军的一万人马,就绝对不会是个好兆头。 秦晋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与他此前预计的相差甚远,晋州虽然富庶,却并非险关要隘之地,恰恰相反,那里是四战之地,蔡希德大举北上夺了晋州,岂非是自缚手脚? 想及此处,他看向了报讯的军卒,问道: “乌护校尉可曾与叛军接战?” “回禀使君,乌护校尉说使君曾有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与叛军硬碰,所以至今尚未有大规模接战,只沿途斩杀了不少探马!” 秦晋暗暗点头,这乌护怀忠虽然样貌粗鲁,但实在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该勇猛的时候绝不含糊,该夹着尾巴的时候同样不会犹豫。他思忖了一阵,又交代道:“回去告诉乌护校尉,适当之时可做试探性攻击,倘若叛军过强则不必恋栈,倘若叛军孱弱,一举歼之也无妨!” 秦晋总觉得蔡希德虚虚实实难以猜测,不如先撞上去探一探他的虚实,如果他是在故部疑兵一切便照旧,倘若结果相反,则要早做准备。 报信军卒也顾不得休息,在收好秦晋的亲笔回信之后,又打马离开绛县城,疾驰北上去寻同罗部骑兵给乌护怀忠送信。 秦晋左思右想之下,总觉得不拖底,便招来了皇甫恪、裴敬与陈千里。现在城中他最为倚重的也就这三个人,卢杞此时尚在奔赴天井关的途中。 他把晋州的情形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番,然后便不再说话,看着他们三个如何反应。 最先发言的是皇甫恪,他觉得这事也没有那么复杂,总脱不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谋定而后动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裴敬却以为,晋州绝不能落在蔡希德手中,其地富饶人口众多,如果让叛军折腾一阵,损失将难以估量。 三人之中,只有陈千里一言不发,秦晋扭头问道:“陈兄弟可有甚看法?” 陈千里叹道:“蔡希德居心叵测,我一时也看不透彻其中因由!” 三个人三种看法,秦晋大感头疼,看来还是要自己决断,在经过了一阵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从新安起兵以来,这种赌博也不是一次了,如果老天眷顾就一定会让他开到好牌的。 也就在当日,杜乾运竟兴冲冲的赶来求见秦晋,刚一见面不曾见礼,就先大声的恭喜他。秦晋被杜乾运弄的莫名其妙,就忍住心头的不快问道: “一惊一乍的,何喜之有?” 杜乾运毫不在意秦晋的责怪,反而上前几步,故作神秘的说道:“是使君之福,老君山太清宫的清虚子来到绛州了,要向使君进献伏火方呢!” 秦晋平素里最厌烦身边的人搞些神佛鬼怪的东西,听杜乾运说来了个老道,还要进献什么方子,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他被蔡希德大军逼的紧张兮兮,杜乾运居然还要搞这些幺蛾子,出了徒然靡费军心,还能有什么好事? “不见!赶出城去!” 秦晋的态度干脆利落,杜乾运吃了一惊,但仍旧不死心。 “清虚子乃老君山得道高人,平素里就算皇帝相请都未必肯移步长安,现在主动来见使君,岂非说明使君有天相助?” 这句话提醒了秦晋,如果清虚子能起到提振军心的作用,使军卒们相信天命所在,也算有些用处,于是当即又改了主意。 “如此就让那老道在驿馆中住着,好酒好肉的款待,只要不妖言惑众,便当他作上宾!” “使君难道不见上一见吗?” 秦晋瞪了杜乾运一眼,“公文堆积如山,哪里有空闲的时间见装神弄鬼的老道?” 杜乾运撇了撇嘴,再也不敢说话,他一直听说秦晋不信鬼神,现在总算亲眼所见。 然而,秦晋还是低估了宗教信仰对时人的影响之大。别说杜乾运,就是皇甫恪、裴敬等人都觉得清虚子能莅临绛县这个弹丸小城,不说隆重相迎,也要给予足够的重视。可是秦晋却只将人安顿在驿馆之中就再没了下文。 此时秦晋身边的人都已经就此事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秦晋的决定出现了失误,虽然不信鬼神,但清虚子乃道家高人,为当世不世出的隐士,冷落这等重要人物,会换来骂名的。 次日一早,秦晋仍旧在公署内处置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一切于草创之中,在军务,营务未走上正轨之前,他肯定要多费心的,否则又有谁与他分担呢? 这时,一阵大笑从屋外传来,秦晋不去看都知道,这是皇甫恪到了。但又听脚步杂乱,一同来的绝不止一人。 “秦使君,看老夫将谁请来了!还不赶快出来相迎!” 人在门口,皇甫恪的声音便已经如隆钟震耳,秦晋纳闷,难不成是皇甫恪为自己举荐人才?便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起身走到门口,绕过屏风之后却见面前立着两个人,一个人身形壮硕是皇甫恪,另一个则是骨瘦如柴,发白如雪,颌下三缕胡须同样是白如雪。 第四百一十六章:献上伏火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六章:献上伏火方 秦晋暗暗皱眉,皇甫恪带来的人竟然是那老道。看穿着打扮,他立刻就猜到,一定是从老君山太清宫来的清虚子。 他虽然厌恶神佛,但既然清虚子人已经到了,也不能横眉冷对,于是客气的将他请入室内。皇甫恪在一旁则似乎对秦晋怠慢很是不满,半开玩笑的责备道:“清虚上人是连天子相请都敢回绝的,你倒好……” 秦晋只是尴尬的笑笑,并不接茬答话,他能说什么?难道还解释一番不成吗?当然不能,也不屑! 清虚子热脸贴了冷屁股,却完全不以为意,相反还自来熟的径自入座,正好案上还有未及撤下的茶壶茶碗,他也不管不顾,直接将碗中倒满了茶汤,端起来一仰脖咕咚咕咚大口饮下。直至碗中的所有茶汤尽数倒入肚腹之中,他才将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案上,与此同时又抬袖子摸了摸胡须上站着的茶汤,大呼了一声痛快。 “使君堂前凉茶堪比天宫仙露!” 秦晋冷眼旁观,看他究竟有何企图,现在果不然又开始云山雾罩的危言耸听了。 “真人言重,不过是冷茶汤一壶,当不得如此美誉!” 清虚子看向秦晋,微微一笑。 “秦使君可以说说,因何对老道如此不屑吗?” 清虚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出了秦晋的偏见之心,这让秦晋有点难以回答,但随即也跟着呵呵笑了。 “实不相瞒,秦某从不相信这世上有神佛鬼怪,请恕秦某无礼!” 清虚子闻言摆了摆手,“没甚无礼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秦使君孔圣人门徒,不信佛道也是再正常不过。只是老道有一宝物,欲进献与使君 ,这宝物于天下大事有益而无害!” 居然说进献的宝物可以左右天下大事,秦晋觉得清虚子实在哗众取宠,语气便愈发不善。 “既然是如此宝物,真人何以到秦某这来?秦某不过是去去郡守,岂能当得?高相公坐镇潼关,当今天子坐镇长安,秦某何敢不自量力?” 岂料清虚子却神秘一笑:“这样宝物,只有在秦使君手中才是宝物,到了天子和高相公手中,便是废物!” 秦晋更觉得这是清虚子在诓骗自己,这种骗术他在前世见得多了,又岂会被几句莫名其妙的恭维乱了心神。 “既如此,就请拿出来,让在座诸位一观……” 终于,皇甫恪再也忍不住假装咳嗽,提醒秦晋别太过无礼,毕竟清虚子是来献宝的。只不过,秦晋只当做充耳不闻,对清虚子仍旧嘲讽奚落。 清虚子的确好涵养,对秦晋的各种奚落完全视若无睹,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和诚恳。只见他自大袖中露出了干瘦如柴的双手,不知何时竟有一卷皮纸捧在其上,正中的奉在秦晋面前。 秦晋将清虚子手中的一卷皮纸接过,然后又轻轻的展开,入眼处先是“伏火方”三个大字。直到“.….. 硫二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种种字眼映入眼底,他的心脏再一次剧烈的跳动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伏火方,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黑火药配方吗? 火药这东西若严格相论,使用得法的确是国之利器,可眼前这老道是如何知道的呢?一直以为洞悉全局的秦晋此刻也迷惑了,他再望向清虚子时,目光就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犀利,心中有一连串的疑问,又不能问出口。 而在一连串疑问的掩盖之下,则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此前秦晋不是没想过在军中推广火器,但一直苦于不清楚黑火药的配方配比,虽然大致成分也知道一二,将原材料随意掺在一起,得出的东西和他印象中的黑火药真有天差地别之远。 后来,战事迭起,秦晋也就没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毕竟火器这种东西从无到有不可能一蹴而就,就算试验成功,黑火药恐怕也是个漫长的过程,而唐朝所面临的危机还能否等那么长时间尚在两可之间。 “这火药的方子,真人从何处得来?” 清虚子淡淡答道:“伏火方乃先人所传!老道可说的没错吧,于使君而言是国之宝物!” 秦晋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被清虚子说中了,就大大方方的点头予以承认。两人之间反转的太快,以至于皇甫恪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向厌恶神佛的秦使君居然点头赞同了清虚子的说法,真是咄咄怪事。 秦晋又开口问道:“敢问真人,可知伏火方所载之物,当如何使用?” 他想探一探清虚子究竟知道多少,是以有此一问。清虚子却轻轻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老道也是得先人显灵,告知此方献与秦使君,便会有大用,至于如何大用,老道还想请秦使君解惑呢!”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在秦晋看来真真假假间无从挑剔,而落在皇甫恪的耳朵里则是另一番效果。只见他惊异无比的失声问道:“秦使君,这伏火方所载之物,你,你真的知道如何使用?” 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秦晋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就等于承认他知道使用之法。皇甫恪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纵然他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仍旧从座榻上弹了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 “难道,难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天护佑?老天如此护佑,又何须担心叛贼不除呢?” 兴奋间,他自言自语着,几乎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态。反而是一直滔滔不绝的清虚子此时不再多说一句话,只静静的看着秦晋,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秦晋看着伏火方上所在原料的比例,倘若这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可就省了他至少一两年的功夫,如此一来,大规模的生产些简单易用的火器也就成为了可能。 不管清虚子老道来历如何,秦晋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既然他不愿意言明伏火方背后的故事,自己又何必逼问呢?重要的是依照伏火方所载材料比例,真的能够配制出可堪一用的黑火药。 于是,秦晋立即命人进行配比试验,不过他还是将伏火方做了一点改动,将马兜铃直接改为木炭,因为木炭的效果要远远好于风干了马兜铃粉末。 将马兜铃改为木炭之后,清虚子亲自进行配比试验,仅仅半日功夫就制出了半箩筐黑褐色的粉末状火药。 秦晋拿起木勺亲自盛出一勺,放在石板之上,然后清虚子将烧至通红的柴枝轻轻的与之接触,一阵白烟陡得升腾而起,眨眼的功夫那一队火药粉末就燃烧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满庭院的硫磺燃烧后的臭味。 这正是秦晋所需要的,这对他而言真是难以预料的意外之喜。 “快,去府库中清点,究竟有多少硫磺和硝石!” 兴奋之余,秦晋还不忘遣人都府库中清点原料,他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以绛州的库存能制出多少黑火药。 至此,秦晋再也不当清虚子是装神弄鬼的神棍了,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一个熟练掌握配制火药的工程师啊。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个老道离开,至少也要让他培养出一批可以熟练掌握火药配比工艺的技工才能放人。 “还望真人能够留下来……” 秦晋挽留人的客气话才说了一半,清虚子就痛快的打断了他。 “使君就是轰,老道也不走了!” …… 火药试制成功这件意外之喜,彻底改变了秦晋此前保守的计划,一个更为大胆,也更为冒险的计划在一夜之间成型。当然,倘若计划成功,得到的胜利果实也就会更多。 秦晋亲自画了图纸,又请来城中的工匠进行试制。他在后世琳琅满目的众多火器中选择了两种最简单,又很具威力的火器。一为霹雳炮,二位梨枪。 霹雳炮在后世又叫开雷,而梨枪则是一种可以发射散弹的火药桶,将之绑缚在枪身前部,在接敌之前突然发射,虽然造成的杀伤极为有限,但对敌人的造成的震撼,却足以毁掉他们的战斗意志,从而动摇军心。 而且,这两种火器也是经过宋明两代实战检验过的,秦晋只需要将其拿来仿制使用即可。说实话,这两种火器除了火药的配方是难点以外,便再也没有半点难度。 经过小半天的捣鼓,第一批试验品终于摆在了公署的后园之内。秦晋出于保密需要,对外界一直刻意隔绝消息。军中和公署中的人很多都知道秦使君得了青虚真人的宝物,但究竟是什么则不甚了了。 日落时,一连几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如惊雷一般从公署后园传来,闻者甚至于感到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跟着连连颤抖,一时间对公署后园里东西既感到恐惧,又满是好奇。 “听说老君山的青虚真人来见咱们使君了,还带来了一样可以克敌制胜的法宝呢......” “难不成是可以请来雷公电母的法宝?还是能够撒豆成兵?” 第四百一十七章:使君亲临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七章:使君亲临敌 羊角山北麓,一支骑兵正悄然向东前进,秦琰便在这支骑兵队伍之中。 “狗儿哥,咱们,咱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秦琰回头瞪了几个小兄弟一眼,他不止一次的警告几个人必须称呼他的大名或者官职,但这些家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都故意叫他狗儿。 原本都是骑兵,却牵着马在山间走了一日一夜,这段行军艰难辛苦,竟走的比步军还慢。秦琰不清楚乌护怀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放着好好的黄土大道不走,却偏偏在这密林中走这崎岖小路。 但他从秦晋的口中得知,这个胡人似乎很有本事,连卢校尉和裴校尉都远在其后。出于对家主的敬服与信任,秦琰再次拿出了队正的谱,训斥手下仅有的五个军卒。 “你们都知道个屁,家主让咱们都听乌护校尉的军令,还能有错吗?” 这几个人虽然对这种自讨苦吃的行军很是不满,但一听到家主二字,立时就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 此时天光已然逐渐暗淡,就在秦琰以为乌护校尉马上就会下达扎营休息的军令时,前面却传来了急促的传令之声: “都听着,眼看就要出山,天黑透了就会有一场恶仗,都准备好了。” 闻言之后又,秦琰心里莫名的涌起一阵兴奋,他知道马上就要进行此生第一场恶战,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有几分期待。 从小就听多了大丈夫驰骋沙场,立功封侯,出将入相,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他曾经以为这种故事于自己而言只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传说,现在至少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功名马上取,杀敌立功的机会来了!” 秦琰兴奋的给麾下几个小卒鼓着气,但他们却全部是秦琰一般兴奋,更多流露出的是担忧。 就在秦琰憧憬着杀敌立功,拜将封侯之时,羊角山以南五十里,浍高山西侧还有一支规模在万人以上的人马正在缓慢的向北运动。 张贾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民营,仅仅做些屯田的活计,但入营还不到一个月,第一桩任务分派下来,居然是行军北上。虽然秦使君的命令中不包括御敌交战,可这是往敌前开进,一旦遭遇叛军,势必就会是一场恶战。 不过,这正好顺遂了他的心愿。张贾是个有野心的人 ,又岂能甘心做个屯田的校尉,如果不到战场上杀敌立功,岂非是虚度了光阴? 看着麾下将士们手中崭新的武器,他在暗暗琢磨着,是不是寻个机会,做出点有响动的大事来,也别让秦使君看扁了他们。然而,张贾很快就打消了这种绕过军令行事的念头,因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营中的两个副尉和那个说话都仿佛有种魔力的营监。 说服这三个人跟着他一块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后,张贾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于是又紧走了几步去找营监探口风。 营监显然是秦晋的亲信,一定知道不少隐秘之事,可惜不论张贾如何套话,对方都守口如瓶。 …… “报!禀将军,浍高山发现了上万**正在向北运动,据估计三日内便可翻越羊角山。” 蔡希德的眼睛里陡然本射出兴奋的火,一巴掌拍在了女墙之上,又问道:“**先期进入晋州的骑兵可有异常动静?” “游骑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跟丢了!” “跟丢了?咱们的游骑和契丹人骑兵作战都毫不逊色,怎么可能跟丢了?” 蔡希德的声音发冷,并透着阵阵怒意。 “将军息怒,据卑下猜测,可能是被**骑兵射杀……” 啪的一声!蔡希德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女墙之上,冷声下令: “再派人去,三日内,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探明他们的方位,否则就提头来见吧!” 副将闵光杰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自家主将向来手段狠辣,许多人因为没有达成既定目标,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还有一点使得闵光杰在军中时时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因为他是个高丽人,在蕃兵中向来是突厥等胡人地位高,契丹人次之,高丽人地位最低。 “回来!” 原本就战战兢兢的闵光杰立时又是一身冷汗,他小心翼翼的返身回到蔡希德面前,恭恭敬敬的回道:“将军还,还有何吩咐?” 岂料蔡希德却出人意料的笑了。 “唐.军中计了,他们派遣大批人马沿着浍高山北上,只要进入晋州境内……” 说到此处,蔡希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闵光杰立即巴结示好的接茬道:“唐.军只要进了晋州地界,就是将军的囊中之物!” 不过,他的巴结却换来了一阵训斥。 “蠢货,蔡某要的是绛州,绛州!只要绛州一下,唐.军就是丧家之犬!” “是,是,将军英明!” “派人告诉李进忠,头两仗必须败退,待诱敌深入之后,再图围歼!” 蔡希德的目的很明显,要以小败吸引**的主力追击,养成其轻敌冒进的心理之后,再出全力狠狠回击,一击毙命。他这种战术在以往历次大战中屡试不爽,事实上燕军中使用这种战术的主将大有人在,从年前被唐.军俘获的崔乾佑到孙孝哲,都深悉此法。 又过了一日,蔡希德再次收到消息,不仅在浍高山处有**北上,沿着汾水,同样有至少万人以上的**北上开往晋州。 蔡希德终于可以确认,秦晋受到他制造大举进攻晋州假象的引诱,开始将重心倾向于晋州,而这正是他精心谋划之下所希望得到的。 “传令各营立即整军,两日后翻越浍高山,直捣绛县城!” 命令一经传达,军中上下立即忙碌起来,准备着随时拔营西进,报仇的一刻即将到来。 由于早就轻车熟路,蔡希德仅仅用了一日半夜的功夫就翻过了浍高山,再向西百里就是他此番西进的目标绛县。 …… 蔡希德从进入浍高山开始,秦晋就收到了嫡系的警报。他当即对绛县城中做了周密的部署交代,皇甫恪的部众主力都在防备盘踞在夏县一带的孙孝哲部,因而他的任务便是全力防备南方。 神武军前军以及部分后军,一早就在浍高山以西的山麓间做演练,此时立即命他们进入战斗状态。另外,秦晋决定亲自到浍高山督战,此战关系重大,裴敬稳重有余而决断不足,卢杞又在日夜兼程赶往天井关,所以他必须亲力亲为。 一直沉默的陈千里此时表达了他的不同看法,他认为秦晋这么做有些过于冒险,既然可以凭借坚城抵抗叛军,有为何选择野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呢? “使君,咱们在新安时,用三千团结兵就挡住了孙孝哲五万大军。现在绛县城远比新安城高池深,神武军又兵强马壮,蔡希德部再勇悍至多不过三万人,只要守住绛县城,便可稳居不败之地啊……” 秦晋又何尝不知道这么做可以稳居不败之地,但他想要的不仅仅于此。想要彻底解除绛县的危机,仅仅固守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将蔡希德的主力彻底歼灭,他才有可能腾出手来去做其他事。否则,蔡希德一定会像跗骨之蛆,时时刻刻纠缠着他,不夺回绛县城绝不善罢甘休。 如果固守绛县城,诚然能稳居不败之地,但无法歼灭蔡希德部主力,他的手脚就不能彻底解放,要时时防备着来者东方和南方两面的威胁,那么神武军在河东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秦晋最终没有采纳陈千里的建议,反而还带着陈千里一并启程向东,到神武军中去,他要程千里看看神武军不仅仅能够打赢守城战,还能在野战中取得胜利。 由于神武军前军主力早就布置在浍高山西麓,所以秦晋仅仅带着几百轻骑,一路向东疾驰。 才驰出去不到三十里地,他们便遇到了第一批神武军后军的军卒,这些人是负责整个计划的后备任务。领军的旅率见到秦晋后异常激动,要求将他的人马调往前方和叛军输死一战。 军中上下战意强烈,这远比秦晋预估的要好。但是他不能将所有人都派到阵前去,毕竟一场大战役要相互有序配合才能取得最大的胜果。 “不要以为在最后面,你们的任务就无足轻重,一旦前方抵挡不住,你们就是最后的希望,明白吗?如果没人守住绛州门户,万一……” 这名旅率忽然一眼瞥见了跟在秦晋身后的陈千里,立时恭敬的道:“末将参见陈长史!” 原来他在编入神武军后军之前,是龙武军中的一名队正,后来在孤山一战中斩首立功被擢拔为旅率。 陈千里居然使得龙武军曾经的一名队正。 “王七郎,听使君命令,此地任重,堪比阵前!” 那旅率不再要求上阵前与叛军决战,秦晋和陈千里则继续赶路,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感到浍高山西麓的神武军前军军营。以秦晋的推断,蔡希德部至少将在明日晚间翻过浍高山。 第四百一十八章:花枪显神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八章:花枪显神威 所以他至少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视察军队,其实该做的训练和准备早就做完了,此时做视察更大的作用不在于查漏补遗,更大的意义在于鼓励军心,提振士气。以秦晋在神武军中的威望,只要出现在军中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与你们同在”。 秦晋在天黑之前如计划抵达了前军军营。 此时卢杞不在军中,负责的是另一名校尉,出身于河东王氏,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族出身。 “末将王颀拜见使君!” 秦晋阻止了王颀的大礼参拜,“军中甲胄在身,一切从简。走,去看看地形!” 比起这些虚礼,他更在意的是周边地形,趁着天还没黑透,赶去看看,这一夜心里也就多少会有些底气。 浍高山西麓的地形层层叠叠,交错复杂。前军的军营在第二道山梁的一处半山腰,往东去会出现三条谷地的交汇,于渐浓的夜色下,若隐若现有一大片平地。 “使君,这里将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秦晋点点头,的确倘若燕军果真入彀,这处四面八方都是山岭的平地,就会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地。 但是,战场上的事,十之八九不会如意,不能仅仅将战胜寄希望于自己的好运与敌人的霉运上。 “还有备选地点吗?” 王颀胸有成竹的答道:“还有三处,虽然不及此处,但于我神武军而言,也有着不小的优势!” “走一并去看看。” 秦晋不把这几处地方走完了就不放心,又催促着王颀到另外几处伏击地点,但王颀却面有难色,“眼下天色已黑,万一,万一遭到伏击……使君一身担千钧重担,切不可大意啊!” 虽然浍高山的西麓还在神武军的控制之中,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小股叛军突袭而至,所以还是以秦晋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这一回,不论秦晋如何坚持,王颀都坚决要求秦晋立即回营。 “请使君放心,所有布置都与使君计划中一般无二,几处伏击地点末将已经实地勘察了三遍以上……” 拗不过王颀,秦晋只好悻悻的返回军营。回到军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出于直觉使然,他总觉得蔡希德未必肯如预料般明目张胆的由此处翻越浍高山。实际上,这浍高山有点像太行山的缩小版,由北到南绵延数百里,沟通东西的仅有其中的几处隘口。而他们选择的这处地点则是方圆百里间唯一的一处隘口。如果蔡希德不走此处,燕军将会绕路超过百里。 秦晋相信,但凡打算偷袭的将军,绝不会在自以为胜券在握时绕路,以使军队失去突然性。如果蔡希德出人意料的绕路,那么他在山中多耽搁的数日功夫,则会彻底暴露其行踪,而失去了袭击的突然性。 用过了军中的饭食,秦晋将王颀叫来。 “今夜开始,军中执行最高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接敌作战。” 王颀讶道:“据游骑探马送回来的消息,叛军大部至少也要到明日晚间才会翻过浍高山,现在就执行最高战备,是不是会造成将士的疲劳?” 按照王颀的计划,军中入夜时仍旧和以往一般,只有三分之一负责执勤,余下三分之二休息蓄锐,可一旦执行最高等级的战备,也就等于全军上下都要整夜不得休息,如果战斗按照预料在一日夜后,或者一日两夜后才开始,他们岂非要以疲惫之师应战了? “使君……” 秦晋一摆手打断了王颀的劝阻,“不必多言,执行军令!” 他在神武军中一言九鼎,王颀只得应诺离去。 …… “加速行军,明晚此时,兄弟们就可以睡在**建好的军营里……” 蔡希德不断敦促着麾下将士加快行军速度,他一向推崇兵贵神速,只有一超出敌人意料之外的行军速度进兵,才会将获胜的几率放至最大。秦晋那竖子纵使奸狡过人,恐怕也想不到他会把翻越浍高山的时间由一日一夜,缩短为一夜时间,黎明到来之际,就是埋伏在浍高山西麓唐.军的覆没之日。 游骑在大军翻越浍高山之初就发现了于山西麓活跃的唐.军,蔡希德得知这种情况后,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大笑着对这种军力布置嗤之以鼻。他心中对秦晋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的戒备之心也在瞬间淡了不少。 **战力不如燕军,这一点早在万泉孤山之战时就已经得到印证了。此时唐.军选择野战,何异于以卵击石?秦晋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方式来抵挡燕军的到来,既然如此蔡希德便决定让秦晋吞下自己酿出来的苦果。 别看蔡希德在态度上极为蔑视秦晋和**,但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却比任何人都严谨,既然明知有伏兵还要执意进兵,那么就得将出其不意发挥到极致。催促大军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翻越浍高山,想必会让秦晋那竖子惊得目瞪口呆吧! 蔡希德部都是在关外山林里和契丹人打过上百仗的精锐之士,突破极限行军速度也不是难事,只是平白多耗费了些体力而已。但以体力换取时间,在蔡希德看来,这笔帐是超值的。 当远方鱼肚泛白,天光渐渐放亮之时,蔡希德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与此同时,探马游骑的调遣也更为频繁,因为从这一刻起,遭遇战随时可能开始。 “将军,前面谷地收窄,只怕有埋伏。” 随着副将闵光杰的手指,蔡希德远远望去,果见谷地两侧收窄,但这也难不倒他。 “派一队人攀上北坡,与大军并列而行。” 如此布置,**若有埋伏北坡上的人就会先期发觉,若没有埋伏自当皆大欢喜。 燕军上下一派紧张,弓弩手早就将弓弩上弦,只等发现**的踪迹就攒射过去。只是等他们出了谷口,仍旧不见**的踪影,蔡希德暗暗奇怪,跟在他身后的闵光杰啧啧连声。 “此地可说是绝佳的伏击地点,难不成他们不在严要之地伏击,还要等咱们到了开落地再伏击吗?” 他的话音尚未落地,便陡闻鼓声隆隆,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现三面都有数不尽的**涌了出来。 见此情景,蔡希德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秦晋啊秦晋,你果然选择了最愚蠢的伏击方式。所有兄弟准备迎战!” 这种蹩脚的伏击,蔡希德打了十多年仗还是头一次见到,黄口小儿就是黄口小儿,秦晋马上就会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付出代价的。 “杀!” 燕军士气同样不弱于唐.军,虽然经过整整一夜的急行军,体力消耗的厉害,但每个人均是斗志昂扬,全然没把这些愚蠢的**放在眼里。战鼓声亦紧随**战鼓叫嚣一般的隆隆敲响。 出了狭窄的谷口便是一片不小的平地,足够万人军队在此展开。也难怪蔡希德嘲笑秦晋的愚蠢,在这种平地上展开军队与燕军野战,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愚蠢到了极点的决定。 “将军,唐.军冲过来了!” 闵光杰好像发现了新奇怪物一般叫嚷了起来,自从范阳起兵来,罕有唐.军敢于在正面对它们发起冲击的,这是他们有着必胜的信心,还是无知者无畏呢?蔡希德嘴角泛起了不屑的冷笑,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冲击!” 随着掌旗使受众令旗的变化,燕军陡然加快了速度,迎着唐.军向前冲击。这一刻,在蔡希德眼里唐.军已经败了,很难想象野战之中敢于正面冲向燕军的人会是何等惨烈下场。 嘭!嘭!一种类似爆竹的声音突然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冲在最前方的**枪兵便陷于一片白烟的笼罩之中,蔡希德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战场的变化就骤然超出了他的掌控,只有鼻腔内充满了硫磺燃烧后的臭味。 战场之上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随着类似爆竹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 ,这种白烟越发浓烈。蔡希德的心脏也随之剧烈的跳动着,不可掌控的感觉使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果不其然,还没等白色的浓烟散尽,第一波冲击上去的燕兵居然狼狈的逃窜回来。很多人口中甚至还歇斯底里的呼喊着,妖怪魔鬼等等不可思议的东西。 蔡希德怒极,他麾下的军卒就算在契丹人面前也甚少出现这种溃败奔逃的场景。 “传令,不得一人后撤,违者立斩不赦,督战队上,把那些胆小的懦夫挡回去!” 负责督战的燕兵人手一柄陌刀,只要有逃兵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陌刀立时就上下翻飞取其性命。如此狠辣手段一经使出,溃逃便渐渐被控制住了。但是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原本高涨的燕军士气受到重挫。 燕军的伤亡不大,但让蔡希德怒不可遏的是,因为突然间溃退而引发的军心动摇与士气低落。 也许是**有自知之明,或者是对主动冲击作战的经验不足,他们并没有趁乱继续打击燕军,反而在占了便宜之后撤出了战场。 第四百一十九章:蕃将急复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一十九章:蕃将急复仇 突然间吃了大亏,蔡希德很不甘心,在稳住阵脚之后下令追击撤退的**,若不报此仇此一战必会沦为他人笑柄。 “追击,追击!让唐.军付出应有的代价!” 蔡希德才不相信唐.军借助了什么鬼神之力,不过是捣鼓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使得他麾下的军卒受惊,才导致了溃散。这一回他们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绝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与蔡希德的不惧鬼神截然相反,闵光杰被下坏了。 “将,将军,唐.军,唐,唐.军请了鬼神相助,咱,咱们还是退避三舍为上策……” “放屁,这世上哪来的鬼神,再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小心项上人头不保!” 蔡希德十分清楚,自己不怕鬼神却不代表着别人也不怕鬼神,只怕与闵光杰持同样想法的大有人在。为了不使“唐.军鬼神相助”在军中发酵弥漫,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将唐.军击败,只有如此才能使那些突然产生的留言消弭于无形。 否则一旦拖延下去,这种不利情绪将会越积累越多,对军心的威胁甚至要远胜于**。 燕军的战斗力远远超过唐.军,蔡希德相信,只要沉着应战,一定会击败敢于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唐.军。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追上那些撤退的唐.军。 只是蔡希德并不知道,他口中的蠢货就在撤退的**之中,亲自指挥了刚刚的战斗。 王颀跟在秦晋身后,他已经对这位年轻的郡守敬佩的无以复加。秦晋让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使得神武军再第一时间对燕军的突然到来做出了反应,如果像往常一样仅仅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做战斗准备,那么他们的应对就绝对不能如此之快。 “蔡希德稍后就会追上来,让下面的人做好准备,随时迎敌接战!” 梨枪第一次出战就已经崭露头角,燕军在惊骇之下居然吓的崩溃逃窜。如此看来宗教鬼神之力不但可以笼络人心,还可以恐吓敌人,此战之中秦晋又有了新的领悟。在此之前,他一直对宗教嗤之以鼻,认为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除了坑人以外,没有任何好处。但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要使用得当竟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可惜梨枪的火药桶造的数量太少,完全不够用啊!” 王颀忽然没头没脑的叹了口气,抱怨梨枪火药桶生产的太少。秦晋闻言笑道:“这东西并不具备强大杀伤力,造在战场上顶多只能用辅助之用,指望它能够扭转乾坤可不现实啊!” 话虽如此,但是造的多了总不会是坏事,王颀想了想觉得秦晋的话有道理。 “听说使君还造出了一种叫霹雳炮的物什,铁蛋暴裂开去,弥漫数十步?如何不拿来阵前一用?” 王颀一直在浍高山西麓带兵演练,因而并不曾见过测试霹雳炮的场景,但仅仅从只言片语的传闻中,同样能感受到这种东西的威力远远大于梨枪,可不再是锦上添的摆设了。 大军眼看着出了山谷,又进入下一个山口,秦晋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腹。 “霹雳炮威力惊人,但也有个不能绕过的缺点,那就是体积大,重量大,运输极为不便,因而只适用于防守战和守城战。以石砲发射可以投掷数百步,埋在地下可以出其不意。这种东西好歹也算秘密武器,不能一次都拿出来。俗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等到霹雳炮出场之时,就让蔡希德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秦晋的话,王颀信心倍增,只觉得击败蔡希德全歼这股入寇的燕军只在咫尺之间。秦晋发觉了他的自满情绪,便又道:“莫要因此而轻视燕军,就算有火器的弥补,**与燕军战力仍旧有着很大的差距,野战硬碰硬非我长项!” “末将明白,神武军于此地主动出击,主要目的就在于消耗其兵力,挫其锐气,真正的决战还要在绛县城下!” 王颀这番话不禁让秦晋对他另眼相看,这个谋划秦晋只在自己脑中,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并非他不相信自己的麾下,所担心的是如果提前公布这个决定,势必会使神武军少了一份决战之心,从而不能尽全力应战。 现在仅仅通过只言片语,王颀居然就猜到了秦晋的意图,此人看来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此前秦晋曾让卢杞举荐人才,他便多次从卢杞口中听说过此人。但在卢杞口中,王颀似乎也有着难以忽视的弱点,而且这个弱点竟足以使卢杞一直压制着此人。 这些念头纷纷乱乱,只在秦晋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考虑更多的还是目下这场大战。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必须慎之又慎。 接下来,秦晋将伏击之地定在了三条谷地交汇之处,这也是浍高山绛州以东地段最适合伏击的地方。秦晋之所以笃定蔡希德一定会追击而来,是对其人做了充分了解之后才做出的推断。 通过各种情报汇总梳理,秦晋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看清楚蔡希德的脾气秉性。此人的确是个用兵之才,但却也失之于恃才傲物的傲慢。过分的自大,往往会在敌人实力超乎想像时,成为他最大的不确定性。现在秦晋所要做的,就是将这种不确定性发挥到极致。 这一回秦晋汇集了神武军在浍高山西麓的精锐约一万余人,虽然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但考虑到此处伏击地点至多也就够双方展开共计一万人,这个弱势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因此,别看蔡希德带来了三万精锐,作战之时,除了接战的数千人以外,余下的两万多人都只能堵在后面观战。 王颀又道:“每人手中还有四支梨枪火药桶,足够应对蔡希德的追击了!” 梨枪的构造很简单,将四支火药桶分别绑在丈许长枪的前端,以引线牵到枪柄尾端,临战之前以火绒点燃引线,火药桶会喷出其中铁砂,对冲至近前的敌兵造成一定程度的杀伤。再配合以巨响和燃烧后产生的烟雾,足以使一支精锐人马军心动摇。 秦晋却摇了摇头。 “蔡希德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仅仅以梨枪难以再挫其锐气,这一回要神臂弩出场了!” 神臂弩乃**蹶张弩的轻量版,体积重量都减少了将近一半,但威力却丝毫不减。这种武器乃是军国重器,数千张弩齐射足以织出一张死亡之网来。 “来了,来了,燕军来了!” 远远的便有游骑探马回报燕军踪迹,眼看着他们追击将至,秦晋长长吸了一口气,也不禁由衷赞道: “他们好快的速度,不愧是严峻精锐!” 蔡希德部行军能力之强,远超秦晋想象,这也让他再一次正视了神武军和燕军精锐之间的差距。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和燕军之间数次交手得胜的侥幸,除了老天眷顾,他想不到还有其他原因。 秦晋还没天真到以为只用那些临时抱佛脚的方式,把平日拿着出头铲地的农民训练了一两个月,就能力压身经百战的燕军精锐。 王颀很自信的说道:“来得快,也是急着送死呢!” 他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众人的呼应,报之以轰然大笑。 玩笑归玩笑,与蔡希德部硬碰硬又是另一回事,这些人绝非易与之辈。他们尾随追击而来,也果如秦晋所料做足了准备。但现在秦晋却不与之硬碰硬了,当他们进入神臂弩的射程之后,箭雨如簧飞起砸落,像收割庄稼一样,一轮齐射就收取了数百人命。 即便是谷底交错的开阔地,但空间还是有限,所有不论**或是燕军都以密集阵型集结冲击,燕军在唐.军神臂弩面前就吃了密集阵型的亏。当三轮齐射砸落之后,已经有上千人失去了战斗力。 蔡希德见此情景,心疼的脸色都发绿了。预想中那喷火的玩意没有再次出现,迎接他们的居然是**弩箭。他隐隐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但人在气头上,他也顾不得细细思量考虑,只想着一战歼敌,哪怕付出相对高的代价,也绝不能让秦晋那竖子讨了便宜去。 “杀!杀!杀!” 一连三个杀喊得面目狰狞,燕军爆发了,嗷嗷嘶吼着,盯着箭雨冲向**所在的谷口。仅仅四百步距离,却是以数千人为代价换来的。然而,只要短兵相接,他们自信一定会让**后悔做人! 七轮箭雨过后,神臂弩弩手力竭,再也拉不开弩弓。此前严阵以待的枪兵顶在了最前面,梨枪再次爆出此起彼伏的巨响,白色烟雾弥漫战场,尽管燕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再一次置身于透着浓烈硫磺味的烟雾中,还是不免有几分慌张。 对此,蔡希德早就有了充分的准备,这一次他亲自带头冲进了白色烟雾中,其麾下士卒见主将如此悍不畏死,士气陡然大盛。 “杀!杀!杀!” 喊杀声再度响彻浍高山西麓! 第四百二十章:兵临绛城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章:兵临绛城下 看着大战过后满地的狼藉,燕军主将蔡希德双手紧握成拳。**终于不敌燕军的猛烈攻势,在梨枪爆出的浓烟掩护下逃离了战场。 闵光杰巴结的凑到蔡希德面前,以一种极是兴奋的语气说道:“唐.军那劳什子玩意果真不是神鬼,将军妙算如神,一战将神武军击溃!” 只是他巴结的显然很不是时候,蔡希德寒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这个蠢如猪狗的家伙。 燕军的确以自己超凡的实力击败了唐.军,但蔡希德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胜利是他用三千多条精锐性命换来的。因为他查看一片狼藉的战场时发现,**遗留尸体寥寥无几,甚至连兵器都不曾落下一条。这哪里是什么溃败,分明是极为有序的撤退啊! 被戏耍的感觉再次充斥于蔡希德的胸腔内,反复鼓荡膨胀又没有发泄之处,只觉得难耐至极。 偏偏闵光杰这蠢货不分眉眼高低,还凑上来巴结献媚,使得他好像吃了只苍蝇一般恶心。 至此,蔡希德完全有理由相信,秦晋和神武军对自己设计的突袭绝对是有准备的,晋州的诱敌之计已经等同与失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反而中了秦晋的麻痹之计。这又如何让一贯高傲的他不恼火愤怒? 就算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被秦晋识破,蔡希德凭借严峻精锐的超凡战斗力,还是自信的认为,重新夺回绛县并不是问题。既然大战已经开始,就绝没有半路退缩的道理。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蔡希德再也不托大,一面纵兵急进直扑绛县城。一面又派出使者向驻兵在夏县的孙孝哲部求援,请求他与之对神武军做两面夹攻。 现在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他要尽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击败秦晋。他有种预感,如果不在此人实力尚弱,羽翼未丰满之时将其消灭,否则此人早晚会成为大燕的心腹之患。 秦晋带着达成目的神武军返回绛县,但前军的五千人仍旧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南面的湅水河谷中集结,伺机偷袭。经过浍高山西麓一战,秦晋对王颀的能力有了充分肯定的认识,便对其委以全权指挥,可以自行其是配合城中守军打击燕军。而他本人则进入城中,再一次扛起了指挥守城的重担。 蔡希德部与秦晋几乎是脚前脚后抵达了绛县,秦晋立即下令全城进入最高等级战备,军将军卒必须衣不卸甲,昼夜当值,防备燕军强攻县城。不过秦晋的预测这一回落空了,整整一日夜,城外的燕军仅仅是对县城做了象征性的骚扰,其余时间均寂静无声。 经过观察,秦晋很快发现,蔡希德明明有足够的人马封锁县城四门,却仅仅封锁了东北南三个方向的城门。这明显是围三缺一的战术,目的是不使城中守军因为后路断绝生出决死一战之心。 不仅仅秦晋,包括裴敬在内等神武军高层都觉得蔡希德是在等着他们偷偷弃城逃走,然后再兵不血刃的接收县城。 入夜之后,秦晋召集军中校尉以上所有高级军将,召开军事会议。 “蔡希德打的好算盘,我神武军中岂有贪生怕死之辈?就让他无休止的等下去吧。” 裴敬的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有些人甚至以为,秦晋在浍高山展开的两次伏击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还过早的暴露了神武军的秘密武器。 只有秦晋不发一言,他只觉得这并非是蔡希德狂妄自大,对神武军蔑视至极。与之恰恰相反,他反而认为这是蔡希德在浍高山两次伏击中吃足了苦头,对神武军已经不自觉的产生了忌惮之意。围三缺一,不急于攻城,显然是怕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在等着什么。 就在众人商议之时,清虚子轻飘飘的闪身进入正堂,见了秦晋便直入主题。 “秦使君快遣人去看看,燕军在城外掘地道,老道听着就快挖通了!” 秦晋闻言之后大惊失色,腾的一下从座榻上弹了起来,如果让蔡希德挖通了地道,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隐隐便听到公署外有疾呼之声。没等秦晋遣人去查看询问,便有军卒慌慌张张推门而入。 “不,不好了,燕军进城了!” 听到燕军进城的消息,秦晋只觉得脑袋嗡嗡炸响,还是晚了一步。 此刻军中校尉一级的军将除了执勤的,八成以上都在公署开会议事。如果突入城中的燕军袭击秦晋所在的公署,将很有可能把他们一锅端掉。但秦晋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常理揣度,通常掘通地道以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打开城门,里应外合,然后才会有多余的精力做其它事情。 岂料这个想法刚在脑子里蹦出来,便又有军卒急吼吼的冲了进来。 “使君快快转移,进城的燕兵直扑公署,咱们的兄弟猝不及防死伤严重,眼看着就挡不住了!” 现在秦晋的护卫都是从军中抽调的普通军卒,如果乌护怀忠尚在左右,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场的军将也劝说秦晋赶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平定入城的燕兵之后再行露面。但这又岂是秦晋的行事风格,他断然拒绝了所有人的建议。 “裴敬,你立即带人随青虚子真人去堵住被燕军挖通的地道口,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堵住。” 打发走了裴敬和清虚子,秦晋又振臂一呼:“随我守住公署,等待援兵里应外合!” 秦晋登上了公署中的塔楼,向外瞭望,只见包围公署正门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至少有上百之数。也不知这些人在城中有奸细,还是误打误撞冲到了此处。 外面乱哄哄喊杀了一阵,公署大门突然剧烈的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两下,三下,四下…..随之还响起了咚咚的撞击声,和有节奏的号子声。 “不好,贼兵在撞门,快去找木头把门顶住!” 公署大门是从前的一座王府,铜铆钉大门足足有三寸后,等闲撞击难以破坏。只从外面十数人齐声喊着号子判断,就能够听得出来燕兵在用粗重的木头在撞击大门。 但塔楼的位置正好本大门和外面的桑树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具体情况。秦晋在上面指挥着一众校尉围堵翻墙入内的燕兵,随着时间的拖延,门外燕兵的锐气似乎越来越弱,攻击大门的劲头也渐渐不支。 秦晋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刚要下令打开大门跟他冲杀出去,却听阵阵嘶吼声迅速由远及近,潮水一般的涌了过来,是援兵。 今夜的突然变故总算被扼杀在萌芽之中,随着援军赶到,等着这些人的命运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死,第二条是投降。 然而,秦晋来不及擦去满头的冷汗,又开始担心那些被挖通的地道是否已经被裴敬控制住,万一控制不住,外面的人源源不断从中进入城内,让燕兵站稳了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外面的燕兵或被杀,或被俘,满庭院的校尉们打开大门,急着回到各自军中。秦晋也从塔楼上下来,回到正堂坐镇,然后又派遣了大批人马沿着四门逐步检查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这一夜有惊无险,直到天亮时,混入城中的燕兵被彻底斩杀清理殆尽。 突袭的开端极为成功,但却虎头蛇尾,一把好牌打的臭极了。秦晋有些迷惑,这不符合蔡希德的风格啊,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天亮之后,裴敬带着清虚子回来复命,四个被挖开的地道口已经全部被他用巨石回填,再想挖开比通天海南。 秦晋亲自提审被俘的燕兵,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这次地道偷袭的的确确是蔡希德一手策划的,地道一共分别打通了四个,而且蔡希德本人也参与其中,可不知何故几路人马入城之后,却不见蔡希德的人影。于是一群人情急之下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城里瞎打乱撞。 “该说你们运气好呢,还是不好,瞎打乱撞就撞到了公署,只可惜啊,功亏一篑!” 裴敬有意无意的说着,却陡然间提高了音调喝问:“说,奸细是谁?谁在和你们里应外合?” 那被俘的燕兵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俺不,不知道……俺们都是听上面的命令行事……” 至此,经过裴敬这一问,秦晋已经确信城中有蔡希德的奸细,只是现在燕兵就在城外,还不是大张旗鼓搜罗奸细的时机。所以只交代裴敬暗中留意,究竟那些人有通敌的嫌疑。 “做好准备吧,从明日起燕军必然会大举攻城。” 秦晋的预计果然没错,隔日一早,城外就响起了隆隆的鼓声,云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在数千燕兵的驱动下缓缓的向绛县城墙靠近。 很显然,这些器械是临时打造好的,蔡希德之所以沉寂数日,不仅仅在挖地道,还在为强攻做最后准备。 第四百二十一章:蕃将生惧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一章:蕃将生惧意 数十辆比绛县城墙还高的云车一步步靠向城墙,城墙上的守军从未见过这等庞然大物,都被惊得合不拢嘴。甚至连城墙上负责指挥的旅率都忘记了下令准备反击,最后还是一名军卒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胡狗攻城了,胡狗攻城了!” 至此,所有人才如梦方醒,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等待着胡狗攀城时进行反击。 普通军卒们几乎没上过战场,甚少见过大型攻城器械,那旅率出身世家,曾读过不少兵书,一眼就认出了经过改造的云车。云车上下左右都有厚实的木板加固,以保护藏在后面的士兵,只要车身与城墙贴合,堵在通往城墙出口的木板就会被从里面打开,躲在后面的士兵便可以一榻上城墙。且车身内有梯子直通地面,跟在云车后面冲至城墙下的士兵又可以源源不断的通过梯子走上城墙,且梯子四周均有木板保护,城上守军绝大多数的攻击对其不会有任何作用。 “快,快准备火油!” 那旅率知道,对付这种大型攻城车,只有用猛火油烧,烧的它燃起熊熊大火才会阻止敌兵通过里面的梯子攀上城墙。在安排反击的同时,一面又赶紧派人去公署通知秦晋,叛军果然攻城了。 “旅率,咱们不是刚刚装备了霹雳炮么,这东西扔几个进去,一定会炸的它粉身碎骨!” 旅率身边有人也识得这种攻城车,便提醒可用霹雳炮回击。那旅率这才恍然大悟,他对这种新装备的玩意还不熟悉,一时间竟没能想起来。但经过提醒以后,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可以瞬间爆炸并撕碎周围一切东西的霹雳炮不正是对付这种木质攻城车的利器吗? “快,快,把新近配发的霹雳炮搬出来,全都搬出来。” 这种霹雳炮在配发时只说用石砲和床弩发射以打击远处的敌人,听到旅率的命令便立即有人去推动床弩,准备用床弩发射霹雳炮。 旅率见状骂道:“霹雳炮不是给床弩用的,床弩装箭,瞄准那些木头车,给老子把他们统统砸个粉碎!” 床弩的威力巨大,射击具体目标时虽然精准度极差,但只要射中了就必然会使之粉碎散架。 四架床弩的绞盘在军卒利落熟练的操作下快算转动着,紧紧绷起的弓弦被挂在了机括之上,小臂粗细的箭神与此同时也放入弩槽,所有准备工作一气呵成。 “放!” 四名操作床弩弩机的军卒扳下机括,紧绷的弓弦失去制约,以劈山之势猛力回弹,箭身被弓弦带动啪的激射而出,直射向声势浩大的攻城队伍。四根小臂粗细一人多长的弩箭全部射空,但却有两根砸入燕军之中,立时就带起了两条血浪,所过之处筋断骨折,血肉横飞。 床弩威力之大见者无不咋舌胆寒! “准备上箭!” 床弩上弦由绞盘驱动,不像以臂力腰力拉开的神臂弩,七开之后弩手便力竭,再难开弓,理论上只要箭身充足,可以无限发射。很快,四支手臂粗细的弩箭再次上弦。 “放!” 四支硕大的弩箭带起一阵骇人的气流…… “中了,中了!” 城墙上曝出阵阵欢呼,一支弩箭凑巧正中一辆云车,其身周加固过的木板就像薄冰一样瞬间粉碎,飞溅的碎屑之中隐隐还夹杂着人的血肉和骨头。 然而,床弩在射中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射中过,急的床弩弩手满身是汗,但又无可奈何,这玩意本身就没有准头可言,箭矢被射出去,中与不中全凭运气。 “使君来了,秦使君来了!” 当有人小声欢呼之时,秦晋全副铁甲登上了城墙,看到外面极是壮观的攻城车队伍,即便早就得到了禀报,也还是下了一跳。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密集的攻城车攻城呢!不过,有利器在手,秦晋心中还是十分踏实的,霹雳炮简直就是为这大家伙量身定制的。 秦晋在城墙上扫了一眼,之间猛火油和霹雳炮都被搬了出来,堆满城墙甬道,便知道这负责指挥的旅率还是有些见地和本事的。 “一旦云车贴近城墙,就把这东西点着了往里面扔,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俺们旅率早就交代了呢……” 一名军卒回答的极为实在,反而那旅率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不论在官场和军中,抢上官的风头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旅率的脸上憋得通红,也不知该如何向秦晋解释,总觉得解释起来就等于越描越黑。 秦晋毫不在意那心直口快的军卒,随口夸赞了一句: “很好,领兵之人就该如此有主见!” 说了几句话之后,秦晋发觉城墙上的气氛有些古怪,好像自己在这里所有人都不自在。他便知趣的鼓励了几句只有,转身下城。这些城上守军多出自于神武军后军,他们和秦晋接触的少,秦晋对他们而言与天神无异,因而才会有各种紧张。 秦晋下城之后,旅率马上厉声喝令所有人全神贯注,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 蔡希德摸了摸头上包扎好的伤口,到现在还有脓血隐隐渗出,昨夜他亲自参与袭城,可事到临头他所在的地道出现了坍塌,也是命不该绝他和随从一起,仅仅被坍塌的土石挡住了进城的入口,发现险情之后立即撤出地道,总算没被埋在城墙低下,否则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一想起前夜这件糟心事,蔡希德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土石砸的,还是闷气憋的,总觉得自己遇到秦晋以后就一直走霉运。 偷袭不成,只好转为强攻,看着新打造好的云车,蔡希德颇有自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应对这种大型器械的行之有效的方法。当然,泼洒猛火油引燃也是一个法子,但火油也有火油的缺点,这东西烧的慢,如果把云车烧到难以上人的程度,至少也需要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的兵士们早就已经有上千人攀上城墙,这就已经足够了。 蔡希德懒洋洋的靠在藤椅上,由于身上有伤,他今日索性就没有顶盔骑马,仅仅一身便袍出现在军前。 他相信,今日的攻城战伤亡肯定会有,但胜利一定属于自己,因而心神都极度放松, 当唐.军的床弩箭射中了一辆云车时,蔡希德四周的副将随从都发出了阵阵惊呼,他本人却淡定极了,床弩准头极差,只怕射中的这一箭,是第一箭,也是最后一箭。后续的发展也果如蔡希德所料,唐.军床弩真的就箭箭射偏,虽然砸落到人群里难免溅起一阵血浪,但总比砸坏了费时费力打造的云车要好。 蔡希德眯起了眼睛,试图看清楚绛县城头此刻的状况,虽然模糊不清,但他几乎可以感觉得到城上的慌乱与无可奈何。 这时,他猛然又想起了**的梨枪,这东西使他在浍高山西麓连吃了两次亏,此番攻城战,秦晋总不会再弄出一些骇人的玩意吧?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并安慰着自己,秦晋又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总是出人意表。 随着咣当一声,二十多辆云车先后紧紧的贴靠在了城墙之上。对付绛县这种没有护城河,只有浅浅窄窄一道壕沟的小城,云车简直就是无敌的。蔡希德如此暗暗想着,云车贴上城墙就等于宣告了县城的易主。 唐.军的确打过胜仗,但只是凭借坚城利器,而城上的肉搏战则是燕军所长,他自问此次不会再给秦晋和他的神武军留任何机会了。 云车藏兵洞里的燕兵一拥涌上绛县城墙,混战在下一刻即时展开,突然间其中一辆云车毫无征兆的炸裂了,其间隐隐有火光闪现,紧接着就是浓浓的白色厌恶缭绕弥漫。 陡然见到白色的烟雾,蔡希德立刻联想到了浍高山下被戏弄的不愉快往事,原本一片阳光灿烂的脸上瞬时间就变得阴云密布,不详的预感骤然腾起。 果然,果然秦晋还是弄出了幺蛾子,这白烟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一看到它准没有好事。 几乎在同时间,撤兵的念头居然闪现在了蔡希德的脑子里,只是这种想法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他害怕了,害怕那个姓秦的小竖子。可是这种丢人至极的内心念头,又怎么可能对人诉说呢?仗打到现在,又稀里糊涂的撤兵,连对他自己的部将都交代不过去。 仅仅是念头转瞬的功夫,蔡希德便由志在必得转而如坐针毡。 后续的发展亦如他不祥的预感,二十几辆云车居然全部在一声巨响后炸裂,随即腾起阵阵白烟,随着云车尽数被烧毁,也就此意味着强攻的计划彻底失败。 “敌袭!敌袭!” 蔡希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揉了揉耳朵总算弄清楚自己听的没错,的确是敌袭! “哪里敌袭?” “南,南面有大股唐.军偷袭,变起突然我军措手不及……” 第四百二十二章:责问清虚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二章:责问清虚子 听到遭受唐.军偷袭的消息后,蔡希德反而冷静下来,他在竭尽全力思考着应对之策。自己果然又低估了秦晋,这个人似乎总是擅长绝处逢生,不如就此避开此人,让神武军去祸害孙孝哲。 想到孙孝哲,蔡希德不免有些恨恨然,他在兵进绛县之前曾派人去劝说孙孝哲与自己南北夹击,可数日功夫过去了,仍旧没有一丝音讯,只怕对方不会派兵与自己合作了。 思量之时,部将不断的从旁催促,告知他**正与燕军左翼的人马鏖战,请他立即决断处置。但蔡希德此时陷入思想斗争之中,竟对部将的催促充耳不闻。半晌之后,他终于有了反应,脸色也从由于转为坚定。 “偷袭唐.军几多?” “回禀将军,大致在五千人上下!” 蔡希德面色如常,并无过多表示,只语带责备的说道:“慌甚?五千人的**都打不过,不如回家去给婆娘养孩子!” 其实也是强攻绛县城功败垂成,接着就立刻遭到**偷袭,人心惶惶然也可以理解。此刻遭受主将斥责立时便觉得无地自容了。如果与他们对战的是契丹人,那么互有胜败也不丢人,现在他们败给了战斗力极其低下的**,那就太说不过去了。虽然他们曾经也在唐.军的旗帜下战斗过,但现在他们头顶的那面琦子已经改姓安了,自然从那以后就再与唐.军没有任何瓜葛。 求援的副将识趣的离开,左翼拥有将近一万人的精锐,如果连五千人的唐.军都打不过,恐怕真得如蔡希德所说,该回家给婆娘养孩子了。 左翼燕军果然很轻松的就赶走了偷袭的唐.军,他们只是被强攻失败的惨烈情形惊的有些失神而已,此时在主将的压迫之下,又恢复了以往的野蛮与自信。 蔡希德当即决定,再次打造攻城器械,此番进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就算围困三月半载也绝不能中途撤军。看看究竟是谁耗得起!有了这个决断之后,蔡希德觉得只靠身边这三万精锐远远不够,于是遣人返回泽州,征召当地的新附之军,翻过浍高山与之一同围城。从泽州当地到绛县,就算走的再慢有三五天功夫已经足够,而他正可以借着这断时间重新打造攻城器械。 除了调遣援兵以外,为长远围困绛县打算,蔡希德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他要在此地坚壁清野,抓捕本地百姓用作壮丁。 然而,当蔡希德派出的清乡队进入附近各乡里时,却惊讶的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清乡,因为当地早就人去屋空,别说人影就连鸡鸭鹅的影子也不见一个。而且现在正值秋收时节,原本还想搜刮百姓的存粮作为军食,可看到田地里干枯的庄稼,可以想见绛县今岁十之八九是绝收了。 白忙活了一通,抓不到壮丁,搜不到粮食,蔡希德觉得这真是咄咄怪事,就算灾年逃难,也总不至于逃的干干净净一个都不剩吧?假如因为没有吃的而而死,人死了也该有遗骸留下来。可清乡队在附近十里八乡一丁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发现,仿佛绛县附近的百姓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件意外插曲又让蔡希德像吃了苍蝇般的恶心,他算是发现了,只要和秦晋挨着干系,不管人还是东西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蔡希德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左右看看才发现带队出去清乡的闵光杰还没回来。 “闵光杰呢?回来了吗?” “禀将军,一早出去的,到现在还音讯皆无!” 一干人嘲笑闵光杰无能懦弱。 “高丽奴不是迷失了道路,找不到回军营的路吧……” “说不定高丽奴去投了唐.军……” “住口!” 蔡希德越听越是不耐烦,就算闵光杰是高丽人也不至于如此诅咒于他,万一他真的投了唐.军,可是由累得自己白白损失了五百精锐,还有战马!想到这里,蔡希德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因为自从来到绛县以后,只要他有点不好的念头,便总会成为事实。 “快,快闪开,闵副将回来了,闵副将回来了!” 听说闵光杰回来了,蔡希德大喜,不详的预感总算没有应验,这个心理魔障说不定便可就此破掉了。 然则等闵光杰出现在面前时,蔡希德傻眼了,只见闵光杰躺在一块门板上,由两名兵士抬了进来,如果不是事先告知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是闵光杰,他是万万认不出来的。 “这,这,这,他怎么了?” “闵副将刚刚单人独骑奔到辕门外就不支倒地了,可能是遭到**伏击了……” 蔡希德顿觉脑袋发晕,身子晃了两晃,不详的预感还是应验了,虽然并非闵光杰投靠唐.军,但五百精锐肯定是被伏杀殆尽了,偏偏只逃回来了一个废物! “抬下去,抬下去,给他治伤……” 他抑制住心中的厌恶,以使自己不表露出来,挥手让抬闵光杰进来的两名兵士再将其抬出去。 众人又忍不住嘲笑了闵光杰一番,所有人出去都是全须全尾的回来,偏偏只有高丽奴如此悲催。 …… 绛县保卫战开门红,一战摧毁了燕军二十多辆攻城车,又杀伤了上千燕兵,自此一扫城中上下的“恐燕”情绪,甚至已经有人叫嚣着要出城偷营,或者与燕军决战。秦晋虽然不赞同他们这种自大轻敌的想法,然则却并不加以制止,在精神上扫除掉对燕军的畏惧,比什么都来的弥足珍贵,如果能让麾下将士恢复大唐精锐的自信,他不介意让这种自大的言论在军中流传。反正最终下决定的还是他本人,而不是受民意所左右。 一直在城外活动的王颀以及神武军前军数次袭击燕军,同样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今日他还歼灭了燕军五百清乡队,并俘获马匹三百余,战马跟着捷报一同送回绛县城内,自是令人再度欢欣鼓舞。 斩首五百级相对于俘获的三百余匹战马,已经不够引人注意了。唐.军中战马的珍贵程度,远比十名步卒要金贵,一次性补充了三百余匹战马,这还真是一桩意外的横财。 只是秦晋的神经依旧不能放松,以他对蔡希德的判断,此人定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所以要彻底解决眼前的困境,只能击败全歼此人。但是,燕军勇悍,远非**可比,梨枪和霹雳炮虽好,但总归只能锦上添而已,还不能达到左右占据那么变态的程度。 秦晋烦闷之下,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后园之中,忽闻衣袖甩打之声,却见是那老道清虚子在慢吞吞的练拳,只是他那一套姿势怪异的很,绝没有后世的太极拳那般极具美感。 这个清虚子自从进献了伏火方以后,又深得秦晋重用,已经被城中上下推崇为仙人,很多不明真相之人甚至对他顶礼膜拜,直以为他是秦使君请回来的助战仙人。 秦晋也不对外解释,在这种内外无援的境地下,能够让将士们拥有一丝虚假而又深信不疑的希望是多么奢侈啊! “使君可有心事?不如说给贫道道听听!说出来就轻松多而来!” 秦晋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叹道:“燕兵不退,我何以能轻松啊!” “原来使君是在心烦兵事,贫道帮不上忙,请使君见谅!” 秦晋没好气的看了清虚子一眼,他还真拿自己当神仙了,自己原本也没指望依靠这个身世不明的牛鼻子老道退兵啊。 想到这里,秦晋突然开口问道:“你真是清虚子?” 这一问竟让清虚子愣住了,半晌之后,清虚子才呵呵笑问道:“使君何出此言?贫道若非清虚子,又何以会有这太清宫密不外传的伏火方呢?” 秦晋点了点头,他原本就是恶趣味般的随口一问,此时听他提及伏火方居然是密不外传的方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这火药配比的方子居然也成了可以传世的宝物。 当然,道士用这个伏火方并非是以制造火药为目的,这是为了炼丹之用,以用真火烧成不世仙丹。只可笑那些求仙问道,以图长生不老的人到头来还是因为服食仙丹导致重金属中毒,过早的弄坏了身子,反而成了短命鬼。 “真人可曾练过丹药?” 清虚子抬了抬松弛的眼皮,颇有些玩味的看着秦晋。 “如何,使君也想求仙丹?莫怪贫道多嘴,仙丹多以心诚为灵验。贫道虽然眼拙,但也看得出来使君身有杀伐血腥之气,丹药这等物什,与使君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秦晋笑了,这清虚子虽然说的云山雾罩,但总归是委婉的告诉他吃仙丹不好,总算不是那种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徒。如果刚才清虚子但凡有一丝诓骗他吃丹药的心思,秦晋绝不会留此人在军中。 话既然说到了丹药的好与坏,秦晋话锋一转,便与清虚子谈起了丹药的成分。 “我以前常听说密陀丸与三仙丹,不知真人可曾服食过?” 清虚子盯着秦晋看了一阵才道:“贫道只炼丹,不用丹!” 听到这个答案,秦晋上下打量了清虚子一阵,戏虐的数道:“恐怕真人若常年服食这两样丹丸,也不会如此长寿了!” 虽然话说的戏虐,可其中隐含的意思却是,仙丹非但不能使人延年益寿,反而会有折寿的嫌疑。 清虚子何等聪明焉能看不出秦晋话中所指之意,当即笑言: “寿数乃天定,人有善恶,服食仙丹自然就损益不同了。始皇帝服食仙丹寿数仅有五十,而汉武帝亦服食仙丹,却有七十寿数,其中究竟有几分是仙丹之力,世人谁个能分得清楚呢?” 老道说话就是爱故弄玄虚,说通俗点无非就是个人身体底子不同,而仙丹的重金属多为氧化物,不足以急性致命,积累致病也要经过一个长期的过程。没准秦始皇不吃仙丹就能活到五十五,汉武帝不吃仙丹能活到七十九也未可知呢! “我幼年时曾看过一本医书,言及三仙丹以朱砂为辅料,而朱砂又实为水银的异态之物,水银之毒,想必真人也知晓的。密陀丸则以铅为辅料,铅这种东西最是阴毒,服食多了,可使人绝嗣呢……” 秦晋的话还未说完,清虚子的面色就已经数度变化。朱砂和铅的确是炼丹的必备用料,可在秦晋嘴里这两样东西竟成了害人的毒药。 “这,这,贫道对使君从无恶意啊,贫道之心可表天日,绝无欺瞒!” 说到底,秦晋是不相信他那一套关于伏火方的鬼话,一个老君山中的道士不去阿附天子王公重臣,却偏偏来绛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寻一个区区郡守投靠,说出去谁能信?反正他是不信! 以前秦晋需要用他配置火药,暂且隐忍不发。可那日竟有燕兵绝地道直捣公署的险情发生,俘虏又招认城内确有奸细,也就怪不得他将怀疑的矛头指向清虚子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绝地大反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三章:绝地大反击 秦晋骤然变脸,这是清虚子始料未及的,他再三的向秦晋保证,自己绝无勾结叛逆之心,所献伏火方也的确是夜间得梦所托。 “贫道虽然来的突兀,但实在是心向大唐啊,梦中仙人曾说秦使君就是星宿下凡,专门拯救我等凡人脱离战乱苦海的……” 盯着清虚子看了好半晌,秦晋才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 “青虚真人勿怪,日前叛逆勾结城中奸细里应外合,差点连秦某这公署都给拆了,军中上下目前正在自查,你来的晚,难免列在怀疑之列,陈千里他们打算亲自传你过堂训话的,秦某念在你进献伏火方有功,便亲自代为询问。” 清虚子这才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此时再面对秦晋,再也不敢信口开河了。他总觉得秦晋那一双眼睛有洞察人心的特异能力,每当犀利的目光扫过来时,就迫得他不敢与之直视。 这种无时不刻都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令清虚子浑身发紧,似乎只有离开这处园子,与秦晋保持一定的距离,才会安定下来。 但是,秦晋还没发话,他连半步都不敢轻易的挪动,只能谨小慎微的瞄着秦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岂料秦晋竟不再说话了,只背着手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清虚子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秦晋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吓唬了清虚子之后,秦晋马上又收了回来,再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还不想彻底和这个老道彻底撕破脸,陈千里和裴敬正在城中负责自查,一旦证实此人果真与蔡希德有勾结,他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听说真人曾拒绝了天子召见?” 秦晋忽然发问,清虚子不无得意的回答道:“实在是仙尊托梦,嘱咐贫道西行有风险,所以才拒不奉诏!” 唐朝皇族以同为李姓的老子为远祖,是以道教就在当世有着超然的地位,自李隆基以前历代天子都推崇道教,对于道教名家自然也就礼遇极了。清虚子不是臣,他不奉诏,李隆基为了证明自己的尊道,还要赐下大笔的赏赐。 说起来,这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清虚子因此而在天下声名鹊起,名利双收。养尊处优的日子直到安禄山攻陷洛阳开始戛然而止,笃信萨满教和各种鬼神的蕃兵大肆劫掠了遍布于洛阳附近的佛寺。 佛教与武后当政时期,因为冲佛抑道,尊武贬李的需要而大为发展。佛寺兼并了大量的土地,聚敛了大量的财富,与之相对应的许多佛寺动辄供养了成千上万的僧人。不少贫苦百姓为了填饱肚子,甚至甘愿剃度入寺为僧。这种情况在李隆基登基后虽然有所遏制,但依旧缓慢的呈现上升姿态。 番兵们抢掠寺院获得了大量的财富,转而又将目光瞄准了洛阳附近同样为数不少的道观。 道观杜设在崇山峻岭当中,这给蕃兵抢掠制造了一定的麻烦。但有劫掠寺院在前得到大量金银珠宝的例子在前,洛阳附近各处山中的道观也开始跟着遭殃。 清虚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逃离了洛阳,赶赴河东。 秦晋眯着眼睛听完了清虚子的自述,也不禁连连咋舌,想不到佛道两家在当世已经进化成了大地主集团,而且所积累财富之惊人,也远超想象。 对于佛道两家遭受蕃兵的洗劫,秦晋不会有丝毫同情之心。 这两个集团由于有朝廷的政策,凭借雄厚的财力不断兼并土地,既不缴纳税赋,也不出纳徭役……久而久之已经成了无数只挂在唐朝身上的吸血跳蚤,吸得好好一条壮汉头晕眼。 在他看来,宗教只低调的传教度人,这并无不妥之处。可一旦聚敛钱财,则必然对社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因而,安禄山对这两大吸血的跳蚤集团烧杀抢掠,秦晋乐见其成,问题是打破了佛道的金饭碗,该由谁来分享才是重头戏。 很多佛教和道教的头面人物,为了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纷纷抛弃了唐朝,而转投大燕。 这个清虚子在秦晋看来绝不是个有风骨的人,眉眼虽然生就一副道家仙态,可目光中所流露出来的,秦晋再熟悉不过,是一种极度渴求的贪欲。本质上讲,与杜乾运这等人并无二致。 正是深刻了解杜乾运的为人,秦晋才会对这个清虚子谨慎防范。这种投机客两利则合,无利则分。只可利用,不可信重。 清虚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于神武军中位置重要之所在,对火药的配置便在紧要处留有后手,教授徒弟时,更是能掖就掖,能藏就藏。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伏火方上的配方写的太过粗略,而炼制火药从开始到结束,甚至炒制之时火候的大小,则全凭经验掌握。因而秦晋在进过数次试验之后,不得不承认了一个现实,目前而言只有清虚子亲自出马制出的火药才是最精良的。 诚然,粗制滥造的火药也能用,但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秦晋本不欲追究,但压上了城中有奸细的想法之后,便由不得他不重视。如果刚刚清虚子有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应对失措,此时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秦晋呵呵一笑。 “你那仙尊还真是看重秦某,让秦某受宠若惊啊!” 这本是秦晋的一句戏虐直言,但清虚子则立即一本正经的回应道: “秦使君乃挽救危局的星宿,当得起仙尊看重,不必受宠若惊。倒是贫道,猪油蒙了心,在使君面前卖弄心思,贫道今后一定悉心指教那些工匠,绝不敢再藏私了。” 清虚子这番话看似诚恳极了,就连秦晋都被弄的愣住了,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呢,先不管清虚子真情假意,只要有这个态度摆在明面上,就说明他不是个糊涂人。 至于星宿下凡这种陈词滥调,秦晋在各种电视剧里看的眼睛都起茧子了,只有在对叛军的战争中,不对取得胜利,才是凝聚人心的唯一办法。到那时,就算清虚子此时不是真心,投机客的本身也会让其人做出正确选择的。 打发走了装神弄鬼的清虚子,秦晋本想在这后园中一个人安静片刻,但偏偏就难得片刻安宁,裴敬低头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裴敬这副表情,秦晋就知道一定有重要的军情。 果然,裴敬距离秦晋还有十几步开外时,就开始说着: “探子发现蔡希德于隐秘处在打造攻城器械,可能这一两日就会有大动作了,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难道忘了前车之痛?” 原本秦晋的心情颇为放松,但裴敬的话突然提醒了他,蔡希德是个执着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在明知那些大型器械都绛县城的威胁并不足以左右胜负,偏偏还在暗中打造,那么结论只有一个,那就很可能是请了援兵。 心念及此,秦晋将绛县周围的各路人马在心里过了一遍,孙孝哲部有皇甫恪大军严密监视,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动静。那么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从河北道调兵了。但河北道至绛县山高路远,远非旦夕可至,也就是说蔡希德在积蓄力量,只等援兵一到便大举攻城。 秦晋的脸色变了,霹雳炮虽强,但也抵不过人海战术,一旦蔡希德不惜代价以任命填城,绛县城早晚必破。 蔡希德此时之所以保持克制,那是因为他舍不得麾下的三万精锐嫡系啊。 思忖了一阵,秦晋自感时日无多,不能再被动防御。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裴敬吓了一跳,赶忙劝阻道: “使君不可,如此孤注一掷,万一败了,可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秦晋正色直视着裴敬,一字一顿的说道:“现在不动手,就再没有取胜的机会了!” 这话的分量实在太重了,裴敬赶来报信时,只是担心蔡希德下一波的进攻,但现在却成了生死一战,再不动手连活命机会都没有的局面。一时之间,他有些难以接受。 “如何就到了这般境地,如何就到了这般境地……” 一句话接连重复了数次,他才从失神中缓过来,继而目光也变得坚定。 “使君下令吧,长痛不如短痛,大不了杀个痛快,死了也值!” 裴敬的表态让秦晋有些感慨,此子倘若没经历过哪些磨难,怕是不会有今日这般洒脱的心境。 战争本就如此,从来没有一定之规会取胜或者失败,只有至生死于不顾,才可能将战斗力发挥到极致。至于胜或失败,则完全是老天在决定。 秦晋相信,这一次,老天爷一定会眷顾神武军的。 当日晚间,绛县城南门忽然打开了,黑暗中一队队人影鱼贯而出,间或还有奇形怪状的车状大物随之而出。 一马当先之人正是日间与秦晋有过一番谈话的裴敬,他这次临危受命,自感肩扛千钧重担,整个脸在夜色下冰冷的竟像雕像一般。 南门外原本是蔡希德围三缺一的地段,但自从上一次攻城失败了以后,便也派人与此外监视,只是明显因为人手不足,布置的人马显得稀稀落落。 第四百二十四章:希德中埋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四章:希德中埋伏 数日以来,蔡希德第一次睡的香甜,援兵三日后即到,到那时就算用人命堆也得把绛县城堆下来,他要抓住秦晋,亲手砍下这个竖子的首级,为那些惨死的部众报仇。 事实上,距离胜利的日子越来越近之后,他此前因为屡屡受挫而积攒的仇恨正在被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心态所取代。 因而,蔡希德在入梦之前,甚至还认真考虑了劝降此人的可能。经过数度交手之后,秦晋的确有过人的一面,倘若能将其纳入节帅帐下,必然如虎添翼。到那时,安庆绪若仅凭孙孝哲一人,再休想与节帅抗衡了。 身心放松之下,蔡希德渐渐睡的深了,梦中却忽听到有人敲锣,他不悦的嘟囔着骂了两句,翻过身又接着睡。可翻过去不到眨眼的功夫,蔡希德整个人都从军榻上弹了起来,然后大声的问着外面的随从。 “发生了何事?” “请将军放心安歇,有帐篷被不甚倾倒的火把点燃,正敲锣召集军卒灭火呢!” 听说是营内不甚火起,蔡希德眉头皱了起来。平日里三令五申要恪守军纪,这帮兔崽子就是不知道死活,非得把帐篷点着了才知道后悔,万一此时唐.军趁乱来袭,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蔡希德决定不再姑息部下,要抓出几个领头羊来治罪,以儆效尤。由于刚才发力太过突然,他此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便又坐回军榻上,缓了一阵才披上常服外袍,带着随从往着火的军营处视察。 起火点距离蔡希德的中军帐不远,走了几十步穿过了两道栅栏,起火现场就已经在眼前了。火势比预想中要大,由于营盘内帐篷挨的近,那些羊皮缝制的帐篷沾着火就迅速被引燃,而负责灭火的军卒刚刚扑灭了一处,同时又有三两处被引燃。 看到这种情况,蔡希德急了,虽然营地中又以一千人为单位用栅栏隔开,分成若干独立的部分,但天知道火势要蔓延下去会不会把其他部分的帐篷也点着了。 “水,用水灭火……” 军卒们都以树枝捆扎而成的大扫把奋力扑火,但这种速度太慢了,蔡希德呼喊着部众用水灭火。 一名满脸黑灰的旅率结结巴巴回道:“营,营中的水吃用尚且不足,哪里有多余的去灭火?” 怒极了的蔡希德一脚踹在那旅率的肚子上,那旅率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重,却像皮球一样飞了出去,又撞在栅栏上,重重跌落于地,好半晌爬不起来。 “一群废物,活着的人都撤出来,栅栏以外,周边的帐篷立即收了!” 知道火势难以扑灭,蔡希德也是当机立断,放弃了救不了的,只防备着火势趁机扩大。 一千人的帐篷就让他烧吧,烧破天也只能是一千人没了住的地方而已。 又在火场外站了一阵,蔡希德觉得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便带着怒意回到了自己的军帐内,重新躺下以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续刚刚的美梦了。直到过了寅时,他才又沉沉的睡去。 只是说巧不巧,刚刚做起了梦,便又听见外面鸣锣声起。蔡希德睁开眼睛,怒从心头起,不就是灭个火吗?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这又把那一处的帐篷给点着了? 他刚想开口发问,一名部将却一头闯了进来,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哭嚎不止。 “将军,末将无能,唐.军袭营,死伤惨重……” 蔡希德亲自坐镇绛县的北门外,这名副将则是在东门外,也是重兵层层。他气的连拍面前条案,想要责骂,却又忍住了,问道:“说说,具体情形如何?” 那副将痛哭流涕:“整个营地糜烂,唐.军透营而过,将士们不是仓促应战就是死于睡梦之中。” 燕军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应对偷营也早就有一整套成熟的布置,似今日这般败的凄惨,还真是头一次。 蔡希德知道失态严重,也顾不得询问具体细节,也没工夫追究责任,当下最重要的是阻止不利事态扩大。 “点兵出击,截断**回城的路,他们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估计唐.军一击得手之后必然会返回城中,所以下手要快,如果晚了,可就被这帮人溜掉了。 绛县北门和西门外的军营完好无损,唐.军不可能大张旗鼓的从这两处返回城中,而剩下的南门和人马损失惨重的东门就成了首选之地。其中,选择东门回城的可能性更高。 深夜之战,蔡希德不敢掉以轻心,亲自披挂上阵,并带上了那名浑身是血的副将。 “不能将功折罪,就别活着会来了!” 其实蔡希德心中实在是怒极了,但碍于影响军心,才隐忍不发,所有的帐他要等到此战凯旋之后,再从重处置。所有担责之人,一个也别妄想成为漏网之鱼。 蔡希德点起了五千骑兵除了辕门,便直冲东门,同时又下令西门外驻守的副将同样遣出五千人骑兵往南门外游弋,只要逮住**踪迹,立即展开剿杀。 不能将怒火发泄在自己的部下身上,那么就让唐.军承受这熊熊怒火吧。 出了军营以后,并没有费多大力气,蔡希德就发现了**的踪迹,他们也果如意料中一样,步步为营的撤退。这股**的规模不小,同样有五千人上下。 见状如此,蔡希德双眼放光,在他的眼里这些**已经俨然成为了死人。 燕军按照规矩在城外三里扎营,这三里地将会成为出城**的一条死亡之路。 蔡希德马鞭一指,纵马大喝:“杀光他们!” 一声令下之后,于夜色下的骑兵铁流就像一只怪兽发出了沉沉的怒吼,轰然向前碾压而去。 蔡希德没有冲在最前面,他身周是数百亲卫,将其护持的铁桶一般。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打算将功折罪的副将,他知道蔡希德从来言出必践,如果不能全歼这股出城的唐.军,他只能提着脑袋回去了。 适应了黑夜之后,蔡希德影影绰绰发现**步卒竟然在走走停停,这些人是嫌命长了吗? 战马奔驰的飞一般,这个念头仅在脑中一闪而过,巨大的炸响和骤然闪起的火光在一瞬间让蔡希德陷入了暂时耳聋目盲的窘境。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陷入四散惊走的状态。 突然袭击之下,蔡希德反而镇定下来,大声呼喊着部署控制战马,紧紧跟随在他的左右,继续冲击。绝不能因为这种卑鄙的偷袭伎俩,就放过了那些该死的**。蔡希德自问,以燕军的实力,用五百骑兵全歼其五千步卒绰绰有余。 五千骑兵扣除惊马奔走的人,至少也能剩下两千骑兵,歼灭**完全够用了。 “杀,跟我杀!别让唐.军跑了一个!” 主将亲自带头,燕兵燕将更是勇武甚于往常,似乎刚刚的突然袭击对它们没有一丁点影响。 唐.军终于反击了,一阵箭雨夹杂着凄厉的呼啸声从空中斜斜的砸落,立时就有人中箭翻落马下。落马的人很快被紧跟着的战马在瞬间踏成了肉酱,但骑兵队伍的速度依旧不减。只要追上了仓皇逃窜的唐.军,前面就是五千只待宰的羔羊。 蔡希德的眼睛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次适应了黑暗,一丝不详的感觉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只是战马的速度已经容不得他再有犹豫,如飞的速度驱使着他们向前再向前。 轰!轰! 一簇火光就在蔡希德的眼前爆开了,这一回令他难受的就不再是耳顿目盲了,身上好似瞬间多了无数道伤口,疼的就像无数条毒蛇在咬噬一般,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可阻挡的将他推离了马背,高高抛起又重重的落下。 落地的一瞬间,蔡希德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一丝遗憾从胸腔里迸射出来,真是不甘心呢,就这样落幕了吗? 骑兵作战时,落马之人十有九死,还剩一个也是肢残臂斷,生不如死。 燕军骑兵在黑暗中连续两次遭到惊雷一般的突袭,纵使他们在日前的攻城战对这种爆炸有所认识,但毕竟是头一次身临其境,在巨大的声响与杀伤之下,如退潮般溃散惊走。 **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之声,但这还不算完,领兵负责偷袭的裴敬立即命令亲随发射火箭,向城内报告初战得计。 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一道火光窜天而起,三五里外的人都能清楚的看得见。 裴敬抬头仰望着天空残留的余光,不禁啧啧连声,火箭这玩意是清虚子来到绛县城以后才被造出来的。依靠这种手段传达简单的讯息,其效率比以往不知高了多少倍。 “将士们,反击的时候到了,追上去,杀光叛军!” 燕军骑兵败如潮水,裴敬不打算见好就收,乘胜追击! 蔡希德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颠簸起伏着,每颠一下浑身便钻心的疼痛,巨大的痛楚反而令其大笑起来,只是这大笑又因为牵扯到胸口的痛处而夭折于未发之时。 第四百二十五章:蕃将巧献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五章:蕃将巧献计 蔡希德忍住剧痛,深吸了一口气,猛然睁开眼睛,大呼道: “严守中军,天亮反击!” 黑夜之时,敌情不明,蔡希德从昏迷中骤然清醒了以后立即就认定,是自己的大意和轻身犯险让唐.军占了大便宜,只要稳住阵脚等待天亮,他就可以从容应对了。 喊了一声之后,他意识到此时自己身在野外,便又追问身边的人: “我军伤亡几何?唐.军主力现在何处?” 一名随从又惊又喜,哽咽道:“将军醒了,将军醒了,可吓死兄弟们……” 蔡希德不耐烦随从的喜极而泣,又催促着快些汇报军情。 “请将军放心,唐.军没追上来,他们得了便宜就不肯与咱们硬碰硬了!”说到此处,随从有些愤愤然,“唐。军都是些胆小的懦夫,若论战力,他们十个也未必顶咱燕军一个!” 胸口处的伤口牵扯着蔡希德,让他疼痛不已,便无暇训斥部众的愚蠢。 兵者历来以诡道见长,秦晋那竖子正是深悉出奇以制胜的兵法之要,才让自视甚高的自己吃了如此大的亏,甚至连小命也差点当场交代。 伏在马背上的蔡希德暗暗发誓,自此以后,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再轻兵上阵以身犯险。 唐.军果然没有追来,黑暗中难以清点损失人数,只能一窝蜂的纵马向营地疾驰。等到了营地之后,蔡希德当即清点损失,脸色难看的就好像吃了屎一样。 数千骑兵,回来的仅有十之三四,余者全部不知所终。更为可恨的是战马损失,有不少战马并未受伤,仅仅是受惊之后四散奔逃,如果这些良种战马落在唐.军手中,实在令人于心不甘。 愤怒之时,蔡希德的呼吸不禁加重,立刻又拉动了胸口的伤处,疼的他直咧嘴。捂着伤口,蔡希德悻悻然,揣测是堕马时摔断了肋骨,这种伤没有三五个月是养不好的,可现在正是建功立业的紧要时刻,他怎么能退出战场回去养伤呢? “黄昌德呢?把那个废物捉来见我!” 黄昌德就是负责围困东门的副将,如果不是他首先轻敌大意,被袭破了营地,怎么又会有燕军的中伏? 不过蔡希德虽然打算将黄昌德当成替罪羊,心里却也知道,**袭破燕军营地,绝非仅仅用轻敌就能解释的,在处决调这个蠢货之前,他要亲自审讯一番,以获知具体的内情。 随从领命出了军帐,蔡希德左等右等都没有动静,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几名随从一脸沮丧的回来了。 “将军,黄副将没能回来,应该是临阵殒身了!” 死了? 蔡希德隐隐有点失望,这厮死的太便宜了,好歹也让他死的能够警示众将。 撇开黄昌德不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收拢黄部溃兵,重新围堵绛县的东门,他才不相信唐.军在仓促之间有能力杀光上万人。打定主意以后,蔡希德重新委派了一名副将负责收拢溃兵,在妥善交代了所有应对措施之后,他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试图翻身换个舒服的姿势,但一想到牵扯伤处的疼痛,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重新打造的攻城器械都从山坳里推出来,随时准备攻城!” 这一夜的突发状况对蔡希德而言真好像是做梦,虽然最后唐.军知趣的撤了,但他还是有种失去掌控局面的感觉。现在把新打造好的数十具大型器械摆在辕门外,在气势上对守城的唐.军加以威慑。 “报!捷报……捷报!” 捷报声声,竟从军帐外传了进来,蔡希德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捷报? …… 绛县城内,众将围聚在秦晋身旁,一个个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之色,昨夜的偷袭之战远远超出了意料。 “嘿!真想不到,叛军都是些银样镴枪头,轻轻一戳就断了,如果不是使君严令撤退,咱们连他的中军都一鼓作气打下来!” 一名副将口中振振有词,说话时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 “丛五郎住口,使君面前说甚胡话?” 裴敬急忙阻止部下的信口开河,他知道秦晋急令撤兵绝非是胆小怕事,一定另有因由。 这个丛五大名怀义,家中排行第五,是以军中之人都称呼其为丛五郎,但同为老神武军出身,他的出身却并非世家大族,是个地地道道的寒门子弟。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丛怀义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巴,站在原地不再说话。他平素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在秦晋面前却不敢多造次。 “使君,昨夜一战还另有收获,经过甄别,俘获了燕军副将黄昌德,此人深知燕军内情,胜过歼敌一营啊!” 裴敬的脸上看不出有多少的喜色,在向秦晋汇报的同时,仿佛这些功劳和他没有多大干系一般。 听说逮到了燕军中的一名副将,秦晋大喜过望,这可是自从兵进河东以来抓到的级别最高的叛将,除了可以获知燕军的虚实,还可以打击蔡希德的军心。 但他想了想之后,又嘱咐道:“此事一定要严加保密,对外不能提一个字!” 裴敬心领神会,经过长时间的磨合,他已经能够很轻易的就领会到秦晋的意图。 只要不对外宣布活捉了黄昌德,就不会引起蔡希德的过分警觉,倘若他还按照计划进行围城战,只要从黄昌德口中敲出有用的情报,就可以出其不意再对蔡希德予以重击。 “使君,前军王颀已经遣人回信,今日会择机突袭河谷山坳,焚毁蔡希德秘密打造的攻城器械。” 秦晋点了点头,这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只要王颀成功将蔡希德打造的攻城器械焚毁,就可以从容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简单的与众将交流过一阵之后,秦晋便与裴敬去了关押黄德昌的地方。裴敬出于谨慎起见并没有将其与普通士卒一起集中看管,而是关押在了公署的廨房之内。 经过彻底的梳理之后,公署内已经彻底弃用了原县廷中的所有佐吏,一应人等均由河东郡与冯翊郡调来之人充任,所以安全可靠的很。 房门打开,一个矮胖的胡人立刻从座榻上站了起来,拘谨的躬身行礼,秦晋看他精赤着上身,多处包扎的麻布上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不过黄德昌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裴敬的身上,也许在他的眼里,秦晋这个与裴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仅仅是一名普通军将而已。 “黄德昌!秦使君在此,焉得不拜?” 裴敬大声怒喝! “秦,秦使君?” 黄德昌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裴敬,又看向他身后的秦晋,身子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末将黄德昌拜见使君,愿为使君效死!” 秦晋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表态。裴敬又道:“昨日你还在蔡希德帐下为将,今日就要为秦使君效死,让人如何相信?” 黄德昌听裴敬如此反问,心下一喜,抬起头来,跪着向前蹭了几步。 “末将知晓蔡将军,不,是蔡贼,蔡贼的排兵布置,愿悉数告知使君,以正诚心!” 对于黄德昌这种毫无气节的表现,秦晋丝毫不觉得意外,胡人本就没有汉人那种君臣羁绊,从属于何人完全看对方的实力,以及自身的需求。这个黄德昌虽然取了个汉人的名字,但也仅仅是名字像个汉人,无论从外表和内里,都是个地地道道的突厥人。 “说说,蔡希德都有何打算?” 秦晋这才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然后又向黄德昌身前迈了几步,以靠的更近。 “说,说,末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蔡希德从泽州等地调集了五万人正翻越浍高山赶赴绛县,只要援军抵达,便大举攻城,到时,到时……” 说到此处,黄德昌欲言又止,显然接下来的话,他怕触怒了秦晋和裴敬,而不敢轻易的说出来。 就算他不说出来,秦晋也清楚,只要蔡希德调遣来的五万人一到,绛县在人善战术之下,就再没有守住的可能。 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他心中还是翻江倒海,原以为蔡希德的援兵来自河北道,如此神武军还有旬日的准备时间,倘若援兵来自泽州等地,他岂非只有三两日的功夫了? “蔡希德何日调兵,计划中哪一日会抵达绛县?” “回使君话,按照计划,援兵后日既至!使君还要早做准备啊!” 秦晋轻轻点头,又缓缓问道:“蔡希德军中粮草还剩多少?” “粮草还可支应七日,后日随援兵还会有可供旬日使用的军粮草料运到,以末将分析,蔡贼军中短时间内不会缺粮!不如偷袭烧了他的粮仓……” 一直没有说话的裴敬何止了黄昌德的献媚。 “使君问你,你便答,余者废话一律可免!” 黄昌德赶紧赔罪,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秦晋看了眼裴敬,心道他不知用何种手段,竟将眼前这明明桀骜的蕃将整治的服服帖帖。 “断蔡贼粮道,这条建议好,不过却不是火烧!” 第四百二十六章:填命以攻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六章:填命以攻城 蔡希德正在纳闷,在这种情势下还能有什么捷报,便有人入帐禀报: “李校尉回军途中大败**援兵,毙敌俘虏无算!”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众将的表现并非突闻捷报大胜的惊喜,反而后脊梁在阵阵冒着凉风。 倘若果如李进忠的回报所言,击败了**的援兵,那对他们而言可算是太过侥幸了。假使李进忠不曾与**援兵遭遇,这支援兵会否长驱直入从背后给围城燕军狠狠一刀? 但蔡希德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愣怔了片刻之后立即回过神来,击掌称善。 “李进忠歼灭**援兵早在意料之中,现在**内外断绝,已经撑不住多少时日,只要……” “将军,不,不好了……” 一个毫无眼力的随从急吼吼冲进了军帐,口中呼喊,面色慌张。 刚刚吃了一惊的众将登时又是一惊,就连蔡希德都不免心惊肉跳,自从遇到秦晋这个对手以后,几乎就没有好消息,明明看似必胜的局面,最后居然都能败退收场,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随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恕罪,非是卑下慌张,实在事关重大……” “莫废话啰嗦,直说,哪里又有了变故?” “新打造的攻城器械被,被**一把火给,给烧了……” 闻言之后,蔡希德的面色骤而铁青,酝酿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废物,一群废物,**何时出城的?” 问完这话之后,他马上意识到,这一定不是城中的**,应该是留在城外策应的**。这支**在燕军围攻绛县时久久没有动静,蔡希德一直以为这些人担心懦弱,已经逃之夭夭了,不想只是隐忍不发。 “**此刻何在?当值的旅率又作甚去了?” “回将军话,**骑兵来去如风,袭击起于突然之间,当值旅率猝不及防已然当场殉难!” 此时此刻,蔡希德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本打算以攻城器械佯作攻城,以提振士气只等援兵到来以后,便以填命的战术攻下绛县,生擒活捉秦晋。但事实却是秦晋这厮并不甘心被围困,一直在寻找机会翻盘。 昨夜的大意险些葬送了燕军在河东道的计划,蔡希德冷静了一阵,终于定住了心神。 “河谷桑林无数,大不了重新打造,只要**再敢来烧,让他们有去无回便是!” 只要援兵来了,唐.军的一切小动作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然而老天似乎一意要与蔡希德为难到底,援兵先头人马终于在两日后抵达了绛县城外,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让他如遭雷击。 “甚?你,你再说一遍……” “将军在上,卑下不敢有半句虚言。唐.军突然出现在天井关,运粮队猝不及防,被,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卑下依将军所言带了人来,却,却是没有多少粮食啊……” 蔡希德一向御下甚严,凡是在期限内不能达成任务的人一律斩首示众。 现在眼前这个唐.军降将诚然带来了数万填命鬼,可没有粮食,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所幸军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蔡希德沉思了一阵,才低声问道:“你这回来带了多少可用之粮?” 来人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现实是残酷的,三日的军粮,够填命鬼吃吗? 对于非嫡系人马,蔡希德一律视其为填命鬼,为了保存嫡系实力,必须让这些人打头阵,他们多死一个,自己的嫡系就少死一个。 蔡希德的这种想法并非没有原因,这些非嫡系人马,平日里三心二意,一旦发现苗头不对随时可以投降唐.军,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就死在与**对决的战斗里,就算以后投了唐.军,也少投一点。 “军粮减半,省着点吃用,坚持七日功夫,自有军粮到。” 率援兵前来的校尉见蔡希德如此笃定的许诺,眼睛里的担忧之色自此尽去,只要有军粮吃他带来的人就会乖乖听话的像一群绵阳。 坐的久了,蔡希德只觉得胸口的伤处疼痛难忍,他打发走了这个带队前来的校尉,宾浑身舒展的躺倒下来,以缓解身体的疲惫感和疼痛感。 虽然身体放松了,可他的脑子却不敢放松片刻。蔡希德将围绕着绛县的双方兵力部署在脑中回想了一遍,以判断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思来想去,蔡希德只为自己漏算了偷袭天井关的**而觉得懊恼,但他心中也更是疑虑重重,既然自己能够漏算了一波人马,那么有没有可能漏算了第二波呢? 想到这些,蔡希德坐不住了,他立即召集众将议事,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明日攻城。 众将们的反应与蔡希德预料不同,这些人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态,比起漫长的等待,他们似乎更愿意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是输是赢全在此一举。 不过,秦晋哪舍得让这些嫡系人马再去攻城,死一个他都会心疼不已。 新来的填命鬼完全可以胜任明日的攻城,至于他的嫡系人马只须在后面擂鼓助威,顺便当督战队,只要有人敢私自撤退,便痛下杀手。 此次战前议事出奇的短,从众将入帐坐定到出帐,总共也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 终于把一切都交代下去,蔡希德拖着疲惫又阵痛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军榻之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就算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用梯子一样可以达到效果,反正那些填命鬼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省下来的粮食便可多支撑一日。 然而,蔡希德还没等合上眼睛,便有部将气汹汹的寻了过来。 “将军,那汉狗撒谎欺骗将军,他说带来的粮食可供支应三日,实际连连日都不到,粟米袋子里装的都是干草梗,连马都不吃!” 闻言之后,蔡希德直咧嘴,他刚刚还想事情进展的顺利,似乎有点过于顺利了,谁知就是这么不禁念叨,果然出了岔子。但明日攻城在即,斩了那汉狗吗?绝对不行,临战战将会动摇军心的。 一切只能等到战后再做处置,倘若那汉狗阵亡于攻城战,一切便都作罢。只要此人活着,不管立了多大的功劳,只欺骗一条也绝请饶不了。 蔡希德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声张,我自有处置!” 部将走了,蔡希德却睡意全无,他睁着眼睛,瞪着军帐的顶部,久久难以入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随着 先头的一万人马,在 后半夜又有一万人马抵达,两万人的规模已经足够了,绛县城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就算城墙的规格强于一般县城,但毕竟也只是个县城,强不到哪里去。 蔡希德拒绝了领兵旅率的求见,这种献媚的接见,能少则少,他见惯了汉人官吏的卑躬屈膝,往往又装作坚贞不屈的德行,现在只是想想都觉得阵阵作呕。 蔡希德向来不是个事无巨细一把抓的人,应有的人物分配下去,自有底下人去完成,完不成也自有严厉的处置。所以,在蔡希德军中,不论做任何事,效率都是燕军中最高的。这也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 所以,蔡希德不接见领兵的旅率,便敢大摇大摆的在军帐中将养身体,只等着明日的开战消息。 突然多了两万人马,营地也变得喧嚣无比。来了这么多人,想完全保密肯定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燕军也没打算保密,于是绝大部分人被派往了南城和东城,填补围堵绛县城的缺口。 此时蔡希德已经彻底放弃了围三缺一的围城攻城战,他要把绛县城围的水泄不通,不能迫降秦晋,就生俘此人,倘若此人冥顽不灵,他恶不介意大开杀戒。 迷糊了不知多久,蔡希德终于沉沉的睡去,一夜无事,第二日攻城战正式开始。 战鼓声声,呼喝阵阵。 主将蔡希德忍着身体的不适,顶盔掼甲,亲自到辕门外压阵助威。 即将攻城的人马早就乱哄哄一片列阵,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冲上去立下不世之功! 在蔡希德的军中有明文军规,凡是第一个攻上城墙,且又活着返回军营的,就立即赏千金。 是以为了这一千金,人人奋力争先,就算落后于人也不怕,冲在最前面的人总是死的最快的。 呜呜……. 牛角之声骤然吹响,蔡希德看了掌旗使一眼,强忍着胸口的伤处的疼痛喊了一声: “进击!” 掌旗使手中的令旗,重重挥落,原本慢吞吞的鼓声陡而变得急促。 杀杀杀! 每喊一声杀,正传待发的步卒就向前一步。 蔡希德扫视了蝗虫一般密集的攻城步卒,暗叹道:别看这些填命鬼打不了硬仗,但毕竟有唐.军的底子在,向前走的这几步和喊杀之声,还真有点战无不胜,无所畏惧的味道。 战鼓声响彻绛县城上空,攻城的步卒则逐渐加快速度,由一步一步向前迈进,转而小步慢跑…… 绛县城空前绝后的一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第四百二十七章:内外有合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七章:内外有合击 绛县城头,秦晋全幅甲装,望着步步扑向城墙的燕军,双眉紧拧。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虽然他对外宣称计划天衣无缝,但究竟如何还是要取决于卢杞奇袭天井关的计划能否实现。只要卢杞切断了燕军必经天井关的粮道,计划就已经成了八成。 可看眼下燕军气势如虹,战鼓声声,震破天地,他无论如何也难以肯定,此时此刻燕军的粮道已然断了。 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卢杞奇袭天井关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但蔡希德还不知道。只是秦晋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建立在假设之上的假设呢? 燕军越来越近了,守城的神武军军卒们有了此前历次的守城经验,已经能够做到处变不惊。面对如蝗虫潮水一般冲向城墙的燕兵,一个个凝重的望着城下,他们在等待上官的军令。此时弩箭已然上弦,霹雳炮也都准备就绪,就连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的床弩也已经上好了绞衔。 裴敬陪同在秦晋的身后,心情反而是最放松的,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秦晋。况且,秦晋向来以各种器械为辅助,以发挥神武军的最大战斗力。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内已经布置好的石砲,听说秦晋在守新安的时候曾借助此物大败孙孝哲。但仔细想想,这也未尽然。石砲这种东西虽然看起来威力吓人,实则准头奇差,总要击中了才会有杀伤力。然而,据此前的实验却是十射九不中。 不过,现在有了霹雳炮又大不相同了,将霹雳炮投出城外,爆炸之后糜烂数十步,十几门石砲齐齐投射,便可以糜烂上百步。如此恐怖的打击之下,就算再精锐的军队恐怕也得土崩瓦解。 “弩箭齐射!” 随着军令下达,掌旗使手中令旗变幻,原本寂静一片的绛县城头立即如沸水滚开,成千上万支弩箭激射而出,如雨一般砸向了步步紧逼而来的燕军。 霎时间,蝗虫潮水被卷起了阵阵浪头,冲击城墙的燕兵接连扑到了一大片。 不过这种烈度的阻击早就在预料之中,但凡攻城必然会招致城墙上箭雨的射击。攻城的燕兵此时以密集阵型冲击,所有军卒前后挤在一起,就算有人害怕了,想逃走,也只能任由前后左右的人推着他向前冲击,要么死于**箭下,要么冲到了城下被**以滚木礌石砸死。 总而言之,作为攻城的普通军卒,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希望少之又少。 然则,有先登城者生还便可赏千金的赏格在,不要命的还是大有人在,唐.军五轮箭雨之后,侥幸得活的人还是冲到了绛县城下。数不清数目的三丈高的长梯重重搭在了城墙上,燕军开始举着盾牌小心翼翼的攀墙。 “滚油!” 负责指挥的校尉一声令下,几口冒着油烟的大铁锅被从架子上支了起来里面滚开的热油瓢泼而下,城下立时就传来了阵阵惨嚎哀叫之声。聚集在城下的燕兵被烫伤者数以百计,不过攀城的燕兵因为有盾牌的遮挡,反而受伤者非常之少。他们没有停留,仍旧小心翼翼的 泼完热油之后,神武军又将早就堆在城墙上的滚木推上了墙垛然后砸了下去,梯子上的燕兵纵然有盾牌在手也难以抵挡滚木的砸落,纷纷跌落城下。 这还不算完,神武军的动作毫无停滞,又有人端起了丈把长的木杆,顶住搭上城墙的长梯,用力向城外推了开去。 开战仅仅半个时辰的功夫,攻城的燕兵就已经死伤超过了千人。但攻守双方对此好像习以为常了一般,麻木机械的执行着为将者的军令。绛县城开始逐渐浸泡在血泊之中。 秦晋面无表情的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他早就不是个那刚刚见血的秦晋,有过十数次攻守大战经验的他已然对这种惨烈的境况视若无睹。 他在惊叹于燕军的战斗力,同时也惊诧于低估了燕军的战斗意志,尤其是蔡希德的决心。 那一夜的突袭战本是为了挫败燕军的士气,虽然袭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但反而激起了蔡希德反击欲望。秦晋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个蔡希德虽然有他鲁莽之处,但这种战斗意志却是他所见过的燕军将领中首屈一指的。 从崔乾佑到孙孝哲,他们的智计或许更胜一筹,但只适合打顺风仗,仗打的顺手了就会越战越勇,锐不可当,可一旦受挫就有可能后劲不足。秦晋暗暗庆幸,自己在新安时遭遇的是孙孝哲而非蔡希德,否则他还能否有幸站在此地,都在两可之间了。 秦晋看了一阵,扭头对裴敬道: “走,到南城去看看!” 燕军分别从东南两个方向对绛县城发动攻击,东城的战况虽然惨烈,却都在控制之中,此时秦晋和裴敬的出现,更多的作用是鼓舞军心,振奋士气。 “使君看过即刻,请速回公署吧,城头流矢甚多,万一……” 裴敬担心秦晋的安危,这城墙上虽然暂时不会被燕兵攻上来,但燕兵的流矢却时而激射而上,万一秦晋被命中要害,整个绛县,乃至整个河东的局面恐怕都会因此而恶化。 不过秦晋对他的劝告并不以为然,但凡战斗哪有绝对的安全?他身为一军之主帅,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了,如果只为了个人安危考量,又何必到这绛县来冒险?在冯翊郡安安稳稳的做太守分内之事,岂不更是安稳? “你不必过分担心,今日的攻防都是样子货,不会有实质性的进展,燕兵若能摸上城头就算不错了!” 对于秦晋的顾左右而言他,裴敬也是不以为然,他知道秦晋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是如果在此处中了流矢那才是大大的不值啊。 “燕兵不上城,他们的箭矢可能上城,使君一身系河东安危,为苍生计,莫要再坚持……” 裴敬这番话说的颇为动容,秦晋才走了几步,脚下不禁也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满脸涨红的裴敬,笑了。 “好,不坚持就是,走,回公署!” 裴敬又道: “使君安坐公署,末将于城上坐镇!” 面对部属的劝谏,秦晋欣然接受,便领着随从沿着甬道下城。 裴敬本来还以为磨破了嘴皮也难以劝得动秦晋,可没想到今日直说了一句话,秦晋竟欣然接受了,这让他大为吃惊,不知道秦晋吃错了什么药。 其实裴敬劝谏的甚为在理,一军主帅没有轻身犯险的道理,他们一身系全军命运,保全自身的安危,才是大军稳定的根本。 直到望不见秦晋的影子,裴敬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也知道今日双方的攻防战不过是走过场,真正的恶战当在三日之后。 一旦消耗日久,双方的锐气都耗光了,他们所能消耗的就只有人命了。 裴敬有种预感,蔡希德这次攻城不同于上一次。上一次借助了各种大型器械,对用兵也有很大的保留,当是爱惜兵力。可今日却大相径庭就算昨日烧毁了燕军重新打造的器械,攻城战没有因此而中断。 很明显,这与昨夜到来的援兵有关,也许蔡希德就是要不惜人力拿下绛县城。这个想法让裴敬浑身上下冷汗直冒,他知道绛县城之所以能守得住全赖于蔡希德爱惜战兵,不肯堆填人命,直到援兵抵达以后,攻城风格大变,这可能就是背后的原因。 秦晋一直以轻松姿态示人,难道只是表面装出来的? “燕军撤了,燕军撤了……” 突如其来的欢呼声让裴敬大为惊愕,不可能啊,攻城战才进行了一个时辰,蔡希德怎么可能草草收兵呢? “是唐.军,是唐.军,快看……” 绛县城以北一马平川,裴敬的视线越过了密密麻麻的燕军兵营,他一眼就瞧见了极目远处扬起的漫天黄尘,只有骑兵才能扬起这种黄尘。 裴敬心头顿时一动,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是乌护怀忠!” 直到此时,他才了解秦晋为什么不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城内,以最大的兵力拒城而守。 从北方卷起漫谈黄尘而来的,正是乌护怀忠,他接到了秦晋的调兵军令以后,立即就启程南下,从晋州翻越羊角山,返回绛州。 不过眨眼的功夫,绛县城上的神武军从战斗的主角转换为了看客。 一干刚刚经过奋战的军卒纷纷扒在女墙上看着城外的战事发展。 “报!燕军南营遭袭,攻城贼兵撤了!” 东南两个方向的燕军都撤了,裴敬不认为这是巧合。 “可是王颀的人马突袭了南营?” 那报信的军卒昂声答道: “站在城墙上可以望见王副将的将旗!” 果然是了,裴敬心中了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就此错过。 “点兵,出城!” 在得知城外的神武军对燕兵军营发动突袭以后,裴敬当机立断,决定率众出城与城外的神武军合作内外夹击之势,如此一来攻守异位,说不定就可以解了绛县之围。 裴敬身旁众将轰然应诺! 第四百二十八章:燕军将溃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八章:燕军将溃败 变化太快,以至于燕军众将都没能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发生了问题。蔡希德下令所有人停止攻城,转而对付北来袭营的**。 但是,这股人马与此前遭遇过的唐.军大不相同,从骨子里透出的彪悍劲头令他倍感惊诧。正是在发觉这些情况以后,蔡希德才果断的下令停止攻城。这股人马绝非短时间内可以驱散的,如果继续攻城,势必要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一旦发生了意外,将有全军崩溃的危险。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先是围困绛县南部的军营也遭到了袭击,接着绛县城中居然派出了大股步骑对偃旗息鼓的燕军发动突击。 “秦晋竖子……” 蔡希德听到城内居然也派出了人马攻击燕军时,再也忍不住骂出了声,但仅仅骂了半句他就骤然收住了,接下来的的话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竖子自不量力”是蔡希德在鄙视对手时惯常说的话,现在说出来只觉得脸红不已。如果秦晋是不自量力,那自己是什么?接连几次被这个竖子弄的灰头土脸,眼下三面受敌,转瞬间就从攻击的一方,变成了被攻击的一方。 如果在以往,蔡希德会迅速分析这三方的实力,再以主力将他们按照主次顺序先后各个击破,然而此时他又犹疑了,无论来自北方的唐.军,还是袭扰南营的唐.军,甚至于出城的唐.军都带着危险的味道。 “唐.军出城了,是否派人阻击……将军……将军…..” 部众一连问了数遍,蔡希德才从深思中反映了过来。 “全力阻击出城的唐.军。” 不管多么难以决断,当此危机时刻,必须要尽快及时的做下达置的军令,否则战机拖延很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若在以往,这种三面受敌的时刻蔡希德会身先士卒奋力拼杀,以壮声威,奈何此前胸口有肋骨受伤,现在连平日自理都会疼痛难忍,更别说骑马冲杀了。 下达了一圈的命令之后,蔡希德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的等待着结果。 最先传来战报的是围困绛县南门的人马,这些人里多数是赴援而来的新附之军,在蔡希德的眼里是用来填命的,可偏偏是他们最先击退了袭扰的**。 这个消息也让蔡希德精神为之一振,这么快就击溃了一股唐.军,也就说明唐.军留在城外的果然是用来牵制局面的二流人马,真正有战斗力的全被秦晋那个竖子带回了城内。也就是说,他刚刚下的决定是正确的。 蔡希德相信,很快就会传回来袭扰北营的唐.军会被击退。然而,他却迟迟没能等到消息。 蔡希德的中军就在北营,他以新附之军阻击从北方来的骑兵,又以中军主力去与出城的唐.军决战,务求一战全歼出城的唐.军。 可不知道如何,蔡希德的右眼皮却突突直跳,不好的预感似乎总在脑子里盘绕。他向来是相信预感的,既然自己有这么不好的预感,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之下他陡然起身冲出了中军帐。 惊的一干随从赶紧跟了出去,见自家主将往营北而去,又赶紧将其拦住。 “将军不能去啊,营北敌情不明,万一有个好歹……” 如果是平日里,蔡希德龙精虎猛,又有哪个会去阻拦他呢,可现在他身上有伤,自理尚且费力,又何况应对危险的敌袭呢? 遇到敌袭最危险的时刻,也就是最初那一刻,一旦两军交战之后,突然袭击的震撼过去了,如果情势稳定,那么敌军再难有大动作。现在正处于敌情不明的危险时刻,所以随从们阻拦蔡希德是有足够的理由的。 然而蔡希德往营北去,也有足够的理由。从别人口中,他所得知的情报都是经人之口的,其间不可能没有偏差,现在他要亲自去看一看,以便扑灭自己心中腾起的不祥之火。 “都闪开,谁再拦着我,以军法从事!” 岂料不喊还好,这一喊反而使得几名随从死死的拉住了他。 “将军不能去啊,将军在中军稳坐,有什么事吩咐俺们去……” 这一幕好悬没使蔡希德的眼泪掉下来,这些都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弟兄,又怎么真的忍心将他们军法从事呢?再者,燕军形势何以就到了如此悲沧的地步呢? 昨天这个时候,他虽然受了伤,但终究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现在难道真的失控了吗?刚刚冒出来的念头驱使着他更要去一探究竟。 出城的唐.军,蔡希德已经早就见识过,只有这股从北面赶来的骑兵,一直没有什么印象…… “都闪开!生死大事,你们哪一个敢替老子承担?”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喊的没了声音,连抓着蔡希德衣甲的手都在不觉间松开了。直到蔡希德走出去了很远,这些随从们才反映了过来,紧紧的又跟了上去。 只是没等蔡希德走到辕门,便有大批的溃兵从辕门外涌了进来。 营外的燕军居然败了,大批的溃兵哭爹喊娘的冲了进来,蔡希德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人流冲倒,好在他的随从们一个个抽出了腰间的横刀,杀了几个不长眼的立威,又一面高呼: “蔡将军在此,所有人安静!” 蔡希德三个字就有稳定军心的作用,溃兵们听说蔡希德在此,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唐.军,唐.军杀进来了……” 蔡希德大惊,什么样的**敢于冲击燕军军营呢?从范阳起兵到现在,他还从来没见过。当然,前日夜里的袭营除外,那是唐.军以霹雳炮作为手段发动的偷袭。而近日,唐.军是堂而皇之的冲击营寨啊! “扶我到辕门去!” 由于走动的过多,蔡希德已经觉得自己快撑持不住了,所以赶紧低声呼唤随从扶自己到辕门口,以观察敌情。 强撑着缓步来到辕门口,蔡希德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同罗部!” 话音未落,箭雨攒射而至,蔡希德的双瞳急剧收缩。同罗部骑兵乃是安禄山麾下不亚于曳落河的精锐,如何竟投靠了唐.军? 这个发现让蔡希德震惊到了极点,抛开同罗部骑兵的战斗力不谈,这些来自草原的铁勒人一直对唐朝不友善,也只是安禄山以武力强行收服,才勉强顺从了唐朝。不用说,这也一定是秦晋那竖子的杰作。 由此,蔡希德甚至反问自己,自己将秦晋那竖子选作对手,是不是做错了。 然则战场之上哪容得他后悔反思,同罗部的骑兵紧随着三轮箭雨已经冲至营寨之前。 只见他们将十几道绑着铁钩的绳索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就一举抛了过来,铁钩勾住了寨墙,战马继而转向往外奔驰,寨墙受力之下发出了咔咔的声音,紧接着就轰然倒地,蔡希德的中军已然暴露在同罗部的铁骑面前。 蔡希德终于反映了过来,大声疾呼: “阻击,阻击!不能让他们冲击来!” 其实,如果不是溃兵冲乱了军营的防御,同罗部骑兵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得手,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蔡希德除了把苦水咽到肚子里,就只能直面现实。 指挥着人马阻击同罗部骑兵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在辕门里的第二道军门阻击同罗部骑兵的冲击。 燕军军营秉持了唐.军的习惯,营寨中又以栅栏分割成若干独立的营寨,其功能不仅可有效的遏制营啸产生的危害,还可以防止军营寨墙被敌军攻破后,面对无险可守的尴尬境地。 岂料就在蔡希德做好反击准备的时候,同罗部骑兵居然浅尝辄止,仅仅在辕门内杀了个对穿就转向出去,西面急驰而去。 这对蔡希德而言就好像重重一拳打了出去,却击在空气中一样,虽然用错了力气,但他罕有的没发作,只是在暗暗庆幸着刚刚躲过了一场与同罗部决战的惨事。 早在安禄山还没起兵反唐之时,同罗部就是他们打击契丹人的绝佳利器。安禄山不舍得曳落河损失过甚,于是绝大多数的硬仗恶仗都要用同罗部顶在前边。偏偏同罗部在和契丹人作战的时候,几无败绩。 以当时的情况,就连安禄山都在契丹人手里吃过大亏,几次甚至险些连命都搭了进去,可以想见同罗部骑兵之战力是如何的惊人了。 秦晋收到了裴敬的报讯,登上城墙观望战场,当即下令: “命城外人马佯装败退,然后以石砲投射霹雳炮!” 命城外的人马佯装撤退是为了防止霹雳炮误伤自己人。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保存火器,可以一次性大量的投射霹雳炮上万聚集在燕军辕门寨墙外的燕兵正好就是现成的靶子。 秦晋相信,乌护怀忠和王颀的突袭,一定使燕军内部阵脚大乱,此时趁势发动高烈度的反击,燕军在猝不及防之下,败退崩溃的可能性将极大。 认准时机之后,秦晋不再有片刻犹豫,当机立断拿出了所有的看家火器! 第四百二十九章:胡将生退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二十九章:胡将生退意 蔡希德头一次胆怯了,心里没底了,面对汹汹唐.军,他竟失去了必胜的信念,这在以往是从不曾有过的。 “退兵!” 这两个字终于轻轻的从他口中说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有千钧之力敲在了大鼓之上,震的他头晕眼。 不过,还是不能在临战时退兵,无论如何也要在击退**的夹击之后才能退兵,否则退兵就可能演变成一场溃逃。久经战阵的蔡希德深知其中利害,即便撤兵也不能简简单单的一走了之。 终于,蔡希德求胜之心彻底落空了,身体的痛处使得他遭受了身心的双重折磨,悲观情绪也压制了以往的从容自信。 定下撤兵的方略以后,蔡希德头脑中的思路再度清晰。 “抓紧时间修好辕门,对同罗部奇兵只守不攻。集中全力击败全歼绛县城内冲出来的唐.军。” 同罗部骑兵战力惊人,名声在外,蔡希德在选择主攻方向的时候,自然选择了绛县城中冲出来的唐.军。 此时聚拢在靠近绛县城一侧辕门外有将近两万人的燕兵,而出城作战的唐.军不过五千之数,他相信只要奋力一战,一定会让这些不自量力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股唐.军的战斗力,在那种会爆出巨响而又威力巨大的武器之后,还是一支敢于正面冲击燕军的勇武之师。只是这一战,蔡希德志在必得,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必须在短时间内击退这股唐.军,否则此后的计划将无从说起。 蔡希德站在营中高出观察着战场,随着战事的起伏,他的面色也愈发的阴郁。 唐.军的战斗意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是什么好事,原来坐守绛县的唐.军竟一直在掩藏自己的真正实力。 他一面命令赴援的新附之军进行反击,一面下令自己的嫡系人马脱离战斗,并集中在县城之西的军营左近。这么做既是在迷惑唐.军,同时也是在迷惑那些作为填命鬼的新附之军。 因为,蔡希德还需要那些人拖住唐.军,拖住同罗部的骑兵,如此他的嫡系人马才好在天黑之后从容撤走。 胸口的剧痛使得蔡希德冷汗淋漓,但当此交战之时,他只能苦苦的撑着,现在没有谁能帮得了他,唯一的办法只有咬牙硬撑着,撑过了这一道坎,等到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之时,一定会让秦晋那竖子后悔自己生出娘胎。 “将军,俺们损失惨重,快,快挺不住了!” 一阵哀嚎从身后传来,蔡希德艰难的回过头去,却报之以冷笑。 “军中只有死战,如若贪生怕死,不如现在就去死!” 蔡希德不能容忍这个蠢货扰乱军心,话音未落,他的随从拔刀劈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暗红色的血液喷溅了足有数丈之远,来不及躲避的人被喷淋了满身满脸。 “再有惑乱军心者,就是这个下场!” 蔡希德刚刚看的清楚,如果仅仅是两军对垒,那些新附之军未必会打的这么惨,主要是唐.军用石砲投射过来的那种会开爆响的东西,威力巨大不说,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是使燕军军心涣散的主要原因。 那名求情校尉之死使得燕军再度爆发出惊人的战力,重新扑向列阵而来的唐.军。 …… 绛县城头,秦晋目不转睛的看着战场,夹击的效果并没有像预计中一击即成,石砲所投掷的霹雳炮虽然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只要石砲停止透射霹雳炮,燕军总能顽强的冲了上来。 “报,乌护校尉传信入城,刚刚探知燕军有精锐骑兵自北向南而来,因此北上阻击去了。” 秦晋登时一愣,乌护怀忠的同罗部奇兵是内外夹击的主角,如果仅凭王颀带着的五千神武军是很难发挥效用的。 再看看城外与燕军鏖战的裴敬所部,秦晋只觉得心中有如万马奔腾,却又无处发泄,这就好比下棋,明明眼看着胜利在即,然而总归是慢了那么半步,便始终难以达成预期的效果。 这时,一直跟在秦晋身后,以面具遮脸的随从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对秦晋说道: “使君,卑下以为,蔡希德营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所知的变故!” 秦晋惊讶的望着面具随从,此人是降将黄昌德,他是蔡希德的旧部,所言自然分量不轻。 但是,他也不会偏听偏信。 “何以见得?” “燕军攻城受挫,第一要务应是收缩兵力,然后据营寨反击。只要稳住阵脚,以蔡贼之能当不难发现使君是在虚张声势……” “狗贼胡说!” 黄昌德的话才说了一半,便立即被秦晋身边的亲随喝止。 黄昌德从面具窟窿里露出的眼睛显出几分委屈,望向秦晋。 秦晋摆手道:“直说无妨,秦某的确在虚张声势!” 说这话的同时,秦晋也有几分惊讶,之前一直以为黄昌德这厮是个满肚子草包,只知道阿谀谄媚的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至少他能看出来自己在虚张声势,这就很不简单了。 得了秦晋的准话,黄昌德这才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偏偏蔡贼没有这么做,反而在敌情不明的境地下,大举反击,完全不顾各处疑兵的虚实可能,这岂非异常蹊跷?” 面对黄昌德的分析,秦晋不置可否,仅仅反问了一句: “蹊跷在何处?” 黄昌德提手拍了一下大腿,晃着带着面具的脑袋说道: “使君明鉴,蔡贼之能远在卑下之上,卑下都看得出来,蔡贼因何看不出来?以卑下推断,蔡贼营中一定发生了变故,这才影响了判断!” 分析合情合理,不过也不是全无破绽,秦晋又问: “若蔡希德故意为之呢?” 黄昌德大摇其头。 “绝无可能!这么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损失惨重!” 说到这里,黄昌德突然愣住了,继而又面露喜色,急道: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秦晋感到莫名其妙,问道: “何喜之有?” “蔡贼要撤军了!” “撤军?” 秦晋讶然,他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执着如蔡希德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撤军。 “正是!卑下曾随蔡贼领兵多年,这种不计代价的反击,就是要以新附之军做填命鬼吓退了神武军,然后他再带着嫡系趁夜转移撤离。” 这个说法初听之时,秦晋觉得有些荒诞,难道新附之军就不是燕军吗?蔡希德果然会以这种手段保存实力吗?可这么做与蔡希德的本性并不相符,究竟是什么使得一向自信的蔡希德胆怯了呢? 秦晋暗暗思考,却见黄昌德也晃着戴着面具的脑袋。 “奇怪,奇怪!蔡贼从不曾如此失态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黄昌德那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秦晋暗暗品评着此人。 黄昌德不是草包蠢货,但其人心智不够坚定,如果让他领兵独当一面,就是所用非人。相反,若以黄昌德参赞军务,出谋划策便颇为合适。由此可见,蔡希德有识人之明,却无用人之道。 蔡希德让黄昌德负责领军绝对是一大败笔。 不过,也正是这一大败笔,给了神武军机会。 “使君,卑下建议,佯败撤兵吧!然后在蔡贼必经之地设伏,只等他撤兵路过,便……” 与此同时,黄昌德以手为刀,做了个劈砍状。 这的确是一条毒计,黄昌德对旧主如此寡义,实在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但秦晋此时用人只看才能,只须将其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会发挥足够的作用。 秦晋于心中权衡了一番,觉得黄昌德的建议未必不能一试,现在乌护怀忠去截击自北而下的燕军骑兵,仅凭王颀的五千人绝难形成内外夹击的威势,不如于此时见好就收,然后于半路设伏,围歼蔡希德。 “撤兵!” 两个字刚一出口,掌旗使便挥旗传令,下令城外的神武军脱离鏖战。 秦晋之所以下达了撤兵的命令,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尽量避免正面对决,以造成大量的伤亡。神武军训练一个合格的军卒不容易,至少要半年的功夫,多死一个就等于半年以后才能补充缺额。 因而,但凡有机会可以智取,秦晋就绝不会力敌。 …… “唐.军撤了,将军快看……. 唐.军撤了……” 蔡希德紧紧捂着胸口,过多的活动依然让断骨处痛不欲生,但自己身为一军主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眼见着唐.军不敌撤走,蔡希德终于暗暗长吁了口气,但他却没有下达撤兵的命令,反而命新附之军衔尾追击。 “报!李进忠校尉带着骑兵南下增援,半路与唐.军骑兵遭遇!” 闻言之后,蔡希德长叹一声,这才知道同罗部骑兵因何浅尝辄止,就此不再攻击中军,原来竟是李进忠回来了,李进忠回来的恰逢其时。 他对李进忠还会报有很大的期望,此子出身自契丹,所领的契丹骑兵在燕军中也是名列前茅,与同罗部对阵,并不逊色! 第四百三十章:神武伏胡兵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章:神武伏胡兵 天色渐渐黑了,白日间厮杀的喧嚣已然无影无踪,只有血腥与腐臭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军营。 一处单独辟的内部营寨上千人挤在一起,或席地而坐,或就地倒卧,其间不时传来**声,咒骂声…… “校尉,俺看这燕军有古怪。” “要死了,万一被燕狗听了去,大郎就暴露身份了,咱们还能安稳吗?”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那个被斥责的人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低下头来认错。 “说也就说了,周边都是咱们自家人,害怕燕狗听了去?只是传扬出去,我张贾被叛军所俘,辱没先人啊!” 这位被众人有意无意围在中央的虬髯汉子正是绛州民营甲字营的校尉张贾,在按照秦晋军令北上运动之时,遭遇了燕军大股骑兵,不敌之下部众溃败,他本人不幸被俘。只不过眼瞒住了身份,才没有被单独揪出去拷掠。否则张贾的下场不是投降,就是去死。 低低的叹了一声之后,张贾看向那个刚刚失言的年轻人。 “说说,燕军有何古怪?” “是!俺以为燕军若反击成功当厉兵秣马再图进取,可看看眼下,一片死静不说,就连军卒调动都混乱不堪……” 话还未说完,刚刚训斥他的老者再次打断了他。 “小子莫在大郎面前胡言乱语,难道那么多的族中长辈,还不及你一个黄口娃娃了?” 年轻人受了训斥有些不甘。 “叔公!英雄不问年纪高低,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嫖姚……啊……” “打你个不知死活的,人家什么命,你是什么命…..” 老者说不过年轻人,激动的以手中拐杖击打年轻人,张贾见状赶忙拦住。 “老叔莫急,七郎之言不无道理,燕军今夜的确是透着古怪。” 老者这才收敛怒容,将信将疑的反问道: “当真?七郎不是信口胡说?” 张贾点了点头,不管七郎的话有没有道理,总要先让这位老叔的怒火消下去,更何况他认为七郎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 这时,一直站在张贾身后的同族汉子猛然拍了下大腿。 “嗨!七郎一说俺也想起来了,之前俺们几个兄弟被燕狗叫了去修整马厩,就曾听说什么战马不卸鞍,夜半动身的话……嗯,一定有古怪!” 老者闻言慌了,颤抖着急道: “难不成是燕狗半夜要偷袭绛县?得,得通知秦使君做好准备才是啊!” 那汉子苦笑道:“老叔在做梦不成?咱们都是燕狗的俘虏,不是当填命鬼,就要做苦力的,哪有可能逃出去呢?” 这时那个被众人呼作七郎的年轻人竟惊呼了一声,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便压低声音道: “燕军不是要偷袭绛县,而是打算趁夜逃走!” 张贾闻言问道: “何以见得?” “夜间袭城,岂用的着战马?” 一句话让张贾茅塞顿开,白日攻城尚且用不着战马,又遑论夜间了。只是燕军趁夜逃走这个判断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一直以来燕军给人的印象都是骁勇善战,残暴狠辣,只有他们追击别人的份,哪有趁夜逃走的道理呢? 不过,燕军若果真逃走,他们这些被俘的族人,岂非就有了脱身的机会? 只听那七郎又侃侃而道:“俺白日间就注意过了,蔡贼一直以新附之军对抗神武军,很明显,就是用填命鬼挡在前边,好减轻自家嫡系的损失。所以俺敢断言,蔡贼此次趁夜他偶走,定然会丢下这些填命鬼!” 对蔡希德的填命鬼,张贾也有所了解,基本都是唐朝地方的团结兵和原有军队,另外可能还有一些临时征募的良家子。这些人对伪燕的忠诚度极低,反之蔡希德也一定不信任他们,七郎的分析倒也合情合理。 又联想到,燕军白日间三面受敌那副狼狈德行,心中对蔡希德逃走的可能性又肯定了几分。 张贾并非是只会安享富贵的地方豪族,否则也不可能在受到朝局争斗的牵连后,毅然入山为盗,甚至在短短数年间就成为汾北群盗的首领,这些都不是偶然,全赖他有着过人的胆色和见识。 仅仅思忖了一阵,张贾竟在瞬息之间就下定了决心。 “好!干他娘的!今夜过半以后就动手,蔡贼逃了,群贼无首,正是咱们脱困,不,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跟着张贾一齐被俘的都是他的族人和亲信,张贾的话自然一呼百应。 …… 浍水河谷,一支唐.军隐匿其中,枕戈待旦,副将王颀站在小丘之上眺望着黑暗的北方,他在天黑之前接到了秦晋的军令,燕军会于夜半时分撤走,令他相机而动。入秋后的夜间已经很凉了,周边草木上的露水已经打湿了他半身的甲袍。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还不见燕军兵营有什么举动,他不禁有些心烦意燥。 经过白日间一战之后,燕军收缩了包围圈,绝大多数的兵力都集中在绛县城的西北两个方向。 王颀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一览这两个方向的情况,一旦出现异动,只要有一丁点的火光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挪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麻木的双腿,此夜注定不会安宁,是以片刻放松都不敢。 “副将快看,有火光!” 王颀猛然抬头,向黑夜中望去,果见刚刚还漆黑一片的虚空竟在瞬间亮起了点点火光。 “探马游骑,速去侦查!” 与此同时,王颀又下令全军整备,检查弩箭刀枪,随时准备战斗。 看着远处火光的范围逐渐扩大,王颀只觉得热血阵阵上涌,直冲脑门,他有种预感,一定是燕军军营发生了变故。 不等探马回报,王颀就已经下达了全军出动的命令,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认定是燕军出现变故后,他不愿再耽搁片刻的时间。 眨眼的功夫,原本寂静一片的河谷沸腾了,五千神武军嚯嚯踏出了河谷,直扑燕军营地。 …… 绛县东北曲山口,这里是浍高山北段的一处山口,由此处翻过浍高山是距离绛县城最近,也最好走的一条路。秦晋断言蔡希德必定会走这条路,裴敬亲自领兵于此地设伏,只等蔡希德进入彀中。 可一直等到后半夜都没有动静,裴敬甚至以为秦晋的判断出错了,就在他快失去耐心之际,山口终于有了动静。 “燕狗来了!” 探马的回报令所有人都精神一震,原本因为枯燥等待而出现的沉沉困意此刻一扫而空。 “都沉住气,等燕狗大部进入山口,再将他们一刀斩为两断,然后一口口的吃掉!” 裴敬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不是在计划一场厮杀大战,就像在讨论如何分割食用一只烤羊腿。 临近山口以后,燕军的行进动作谨慎而又缓慢,所有人的心头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被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迹,伏击恐怕就要变成强行突击了。 也许是燕军逃离心切,竟没有发现遍布山中的神武军伏兵,依次陆续进入山口,裴敬见状如此,眼睛里跳跃着灼人的火光。 “杀!” 随着一声杀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如簧箭雨在黑暗中砸向了山口处隐约闪烁的火光长龙。 紧接着,惨叫唉呼一片,响彻整个山谷。 五轮箭雨过后,裴敬再不犹豫,抽出了腰间的横刀怒吼了一声。 “全军将士,随我杀贼!” 他的怒吼瞬息间就得到了回应。 杀!杀!杀! 埋伏在山上的神武军如潮水般冲了下去,裴敬等这一刻用了太长时间,他几次差点坏了秦使君的事,以至于昔日的老兄弟都与他有了嫌隙,现在证明自己的时刻终于到了。 裴敬脚下不停,心中暗暗发誓,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能否全歼蔡希德部就在此一举了。 燕军虽然做好了足够的防御准备,但显然也没料到唐.军竟会出现的如此突然。五轮箭雨将他们本就松散的阵型打乱了,伏兵自山上冲下来以后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们打了个对穿。 神武军按照事先拟定好的作战计划,将燕兵分割成了四段,然后有节奏的用神臂弩予以射杀,再将长枪兵压上去,以彻底摧毁燕兵的抵抗。 此战神武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尽管燕军的抵抗与反击极是勇武,但还是抵挡不住如雨的箭矢和如林的长枪。 蔡希德伤患突然加重,疼的难以骑马,由随从以软榻抬着前行,忽然遭遇敌袭,抬着软榻的一名随从猝不及防中箭身亡。软榻失去了平衡翻落在地,蔡希德也连着软榻一同翻落。 胸口折断的肋骨仿佛又断了好几节,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无比。 “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声被惨叫和哀嚎所淹没,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找地方隐蔽,以躲开唐.军箭矢的射杀,哪还有人顾及这位一军主将的死活呢? 另一个抬着软榻的随从也没能幸免,他本想将压在蔡希德身上的软榻移开,却被弩箭贯穿了胸口,眼见着活不成倒了下去,重重压在蔡希德的身上。 第四百三十一章:大破蔡希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一章:大破蔡希德 夜黑风高,一处山坳内遍布战马,骑士们都横卧在咱们的两侧,只有少数人仍旧骑着马在山坳四周警惕的游弋。 秦琰刚从李进忠的帐篷里出来,本想冲着帐篷门口吐口浓痰,但发现有人走了过来,又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来人是两名负责营地巡弋的军卒,在野地中不扎营休息会面临极大的潜在风险,因而其间巡查的人不到一刻钟就来回好几拨。 军卒对秦琰很是尊重,郑重的行了个军礼,然后又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 秦琰吐了吐舌头,想不到燕狗军中的规矩如此之大,居然对自己这个“降人”如此礼遇。当然,这是因为有他们的主将李进忠礼遇在先。 燕军骑兵与唐.军骑兵进行了半日的相互追击,早就累的精疲力竭,为了防止唐.军夜袭,所有人衣甲在身,鞍镫不卸马,全部在战马胖休息。这样一旦有警可立即作战。 相比之下,秦琰这个“降人”的待遇就好了许多,李进忠为他们提供了一顶帐篷,以抵御冷冽的晚间山风。 一低头进了帐篷,秦琰长吐一口气。 “真他娘的冷,外边燕狗睡的挺尸一样。” “大郎噤声,万一被燕狗听了去……” “怕甚,燕狗多不会汉话,就算听了去也不明白咱说了些啥!” 秦琰虽然面上满不在乎,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秦璎你去门口蹲着把风,来人问起就说你在拉屎!” 被秦琰指着的那个人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让自己去把风,立时就一脸不满的嘟囔着: “在长安时就是,每次你们干坏事,都是俺去拉屎……” 抱怨归抱怨,但还是起身往外走,走了半步又瞪了秦琰一眼。 “俺都说多少遍了,叫俺五郎多好,俺刚才还以为你再叫四郎呢!” 秦琰佯怒,“主君赐名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还不乐意?” “乐意归乐意,案脑子笨,实在记不住这文绉绉的名啊,不如排行来的利落。” 其他人也跟着秦璎一起附和,秦琰只觉得头大,只好草草敷衍道:“好了,知道了,以后叫你们排行就是!赶紧出去蹲着,有要事商量呢!” 秦璎出去以后,秦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一半。 “兄弟们,今日咱们行险诈降这一招算是成了,李进忠没怀疑,实在是神佛保佑。不过和大胡子约定的时辰就快到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啊,不能给主君丢脸。” “要俺说,刚刚都在李进忠军帐里,就该一刀宰了他,群贼无首,燕狗肯定大乱!” 说话的是他们五个人当中排行第二的秦顼,秦琰抬腿就踢了他一脚。 “净说浑话,杀了李进忠,咱们几个也得跟着见阎王。秀娘就得便宜了三狗子!” 秦顼闻言咂了咂嘴怒道:“娘的,他敢,俺打折他腿!” 秦琰怪笑道:“咋就不敢,你都见阎王去了,不便宜三狗子,就得便宜二牛!” “大郎说得对,杀胡狗重要,咱们兄弟也得活着回去,白死的买卖不值当!” 秦琰点了点头,“三郎说的对,胡狗要杀,命也得保!俺刚才接着从李进忠那出来的机会,在营地里走了半圈,战马都不入马厩,可从这上面做点文章。” “俺同意大郎的法子,还有山口外的辕门应当如何弄开?” 这也是今夜罪有难度的地方,秦琰低头想了想一拍大腿道:“俺和五郎去赚开辕门,你们三个点火惊马,如何?有信心吗?” 二郎秦顼拍着腰间包袱道:“这里有清虚子真人的伏火药,甚点不着?” 秦琰也赞同他的说法,但还是叮嘱了一句。 “燕狗都随身带着未铡的草料,多寻一些,绑在马身上,只要几匹马惊了,整个营地的马都得惊,就凭临时在地上钉的木桩可拴不住。” 如此说着,又对几个兄弟打气。 “咱们兄弟被主君安排到大胡子军中就是为了历练,但咱们骑术不精,几时才能立功?今日行险只要成了,就让那些大胡子看看,咱们没给主君丢人。” “就是,就是!” 他口中的大胡子就是乌护怀忠,而且乌护怀忠手下九成以上都是胡人,一个个骑术非凡,身手了得,自然看不起秦琰这几个没半点作战经验的家伙。 因而,乌护怀忠一直将他们几个放在自己的左右,甚至连燕兵的边都甚少摸得到。 秦琰不甘心兄弟几个被当做小鸡仔养着,因而才兵行险招。 就在秦琰兄弟紧急密谋之际,乌护怀忠于数里之外冷酷的盯着李进忠的落脚地。如果不是赶上太阳落山,他有把握在三个时辰内将李进忠击败。 不过,秦琰的法子的确让他为之心动,只要里应外合的谋划成了,同罗部勇士几乎可以兵不血刃的击败李进忠,至于秦琰等人的死活,则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草原部族向来漠视生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既然秦使君把这家奴送到了军中,就应该做好了这几个家伙战死的准备,之前他一直将其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乌护怀忠只期盼着一片黑暗的虚空中火光陡起,这也就意味着秦琰等人的计策成了。 …… “惊马了!惊马了!” 营中陡然火起,接着又连连惊马,醒过来的燕军骑兵惊慌大呼,有手疾眼快的拉住马缰绳,试图让惊马镇定下来,神手慢的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马胡乱疾奔,沿途所过之处则是一片人仰马翻。 秦琰眼看着营中火起惊马,但他和五郎秦璎却被把守辕门的燕兵灰头土脸的驱赶回来,预想中借口接近暴起突袭的打算全盘落空。 “你们两个是哪一营的?别傻愣着,赶快收拢战马!” 一名头目模样的人指着傻站在原地的亲眼兄弟呵斥道,呵斥了一句催促战马赶去驱赶惊马。 秦琰仰天怒道:“贼老天,日你祖宗,让俺们功亏一篑!” 过了大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听得喊杀声四起,零星有弩箭隔空射进了辕门之内。秦琰立时反应过来,拉着五郎秦璎就往里面狂奔。 “大郎跑甚?是咱神武军来了……” 秦琰哪里有功夫和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兄弟啰嗦,来的的确是神武军,但箭矢不长眼睛,一轮又一轮的射下来,他们留在原地就是自讨死路。反正现在整个营地都因为惊马乱了,就算大胡子无法破营,趁乱逃出去就是。 主意打定之后,秦琰拉着五郎便去寻其他兄弟,他们五个人死一起死,逃一起逃。 两个人离开没多久,简陋的辕门便轰然倒塌,一匹战马,两匹战马,三匹战马……同罗部的骑兵勇士一个接着一个涌入辕门…… 血战变成了屠杀,失去了战马的燕兵就像待宰羔羊,在同罗部骑兵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经过一夜的屠杀,直到东方鱼肚泛白时,山坳内已经血流成河。 乌护怀忠冷眼看着满地尸骸,目光中隐约泛起一丝兴奋,自从投了秦晋以后,很久没厮杀的这么痛快了。不过,令他扫兴的是,遍寻山坳都不见燕兵主将的李进忠。虽然遗憾,但这一战几乎全歼了他麾下的五千骑兵,他已经很难翻起什么风浪了。 “秦琰等人可寻着了?” 这一战,秦琰五兄弟功不可没,乌护怀忠也为之咋舌,之前的确小看了秦使君送到营中的这五个家奴。 “回校尉话,寻了一遍,不见踪影!” 听说不见踪影,乌护怀忠有几分遗憾,这几个家伙如果就此死了,还真是可惜了。 “报!使君急令!” 很快一骑飞至。 “使君有令,乌护校尉立即向东追击蔡希德残部,务必将其全歼!” 乌护怀忠大惊,想不到一夜的功夫,蔡希德居然兵败了。 “何人击败蔡希德” “秦使君设计,裴校尉领兵,于曲山口大败蔡希德三万精锐!” “还有赴援的数万援兵呢?” “援兵被蔡希德抛弃,在得知真相后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了!” 乌护怀忠更是吃惊,数万赴援的新附之军岂能说降就降,其中曲折怕是也少不了秦使君的谋划。 神武军的骑兵只有乌护怀忠的同罗部,以其追击蔡希德残部,再合适不过。 乌护怀忠欣然领命,他不介意捡现成的便宜,如果能生俘史思明的亲信蔡希德,又何乐而不为呢!是以他也顾不得去寻找秦琰兄弟,立即约束部众马不停蹄的向东风卷残云而去。 …… 三战全胜的消息传回绛县城,全城下欢声雷动,他们不但挫败了燕军攻城的图谋,还歼敌数万,俘敌数万,如此大胜绝无仅有。 秦晋得知蔡希德彻底逃亡晋城以后,并没有满足现状,而是立即下令,以民营和各团结兵为主力,分赴泌水,冀氏等各郡县,收复失地。 这些郡县在燕军大举进犯之际纷纷改旗易帜,效忠伪燕,实际上并无多少战斗力,只要民营和团结兵一到,当地官员必然望风而降。 因而,秦晋的谋划很清楚,神武军主力负责肃清残敌,当地的民营和团结兵负责收复失地。 第四百三十二章:胡将走末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二章:胡将走末路 形势的发展果如秦晋所料,晋州、泌州、汾州三地太守纷纷易帜归唐,请罪的表文很快也送到了秦晋那里,请他转呈天子。秦晋看着这三分表文,写的自然是团锦簇,但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给天子看的,而是给自己看的,所为就是保住太守的官位,不被诛联而已。 此战裴敬于曲山口大败蔡希德,一竟反守反击之全功,,秦晋对他此次的表现十分满意。神武军自此以后再没有任可以轻视,这是他们来到河东道以后打的第一场全面胜仗。 “使君,晋泌汾三地太守归唐,神武军可辖河东六郡,咱们从长安离开之时,又何曾想过有今日……” 裴敬经过了初时的兴奋之后反而发起了感慨,他当真未想过,被权臣排挤出京师,灰溜溜的到地方上居然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看着满脸感慨的裴敬,秦晋笑吟吟不语,裴敬有自顾自道: “安贼造反之日开始,满朝上下连高相公都算在内,有哪个曾一口气收复了河东六郡?” 感慨之后,继之以膨胀的信心。 “仅仅六郡就满足了?” 面对信心膨胀的裴敬,秦晋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嗯,六郡自然不够,使君早晚要光复河东道十八郡!” 不过他看到秦晋的表情似乎不以为然便楞了一下,继而又失声道:“难道,难道使君的目标是范阳?” 裴敬的心思很敏捷,一下子就猜到了秦晋的终极目标。 厅中的空气在瞬间好像凝固了一般,裴敬只觉得口舌发干,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在不断的腾起。秦晋点了点头,对裴敬的揣测表示同意,然后又紧走了几步来到巨大的地图前,指着幽州方向的位置。 “范阳乃安贼老巢,虽然已经在洛阳建国称帝,但他麾下精锐皆来自幽州,只要咱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范阳,安贼军心必然大乱,届时就是一举荡平叛乱的大好时机。” 秦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把裴敬听的热血沸腾,如果大功告成,他们这些人于唐朝而言,可谓是实实在在的再造之功。 不过,在裴敬激动不已之时,秦晋又适时的泼了一盆冷水。 “克服范阳并非难事,神武军真正的阻力不在外而在内!” 这句话说的有点模棱两可,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裴敬自然熟悉唐朝内部的情况,权臣们包括天子在内,怎么可能让神武军独得再造之功呢? 有些话不必明言,点到即可,裴敬哪能甘心背后有人掣肘,但又无可奈何。 “放眼满朝上下,还能有安贼一战的人吗?” 秦晋轻声道: “如何没有?” 反问的同时,他的手指向了南方,那自然是潼关的方向。 裴敬愣住了,他明白,秦晋所指的南方不正是高相公吗! 的确,高相公无论在资历或是能力都是朝中公认首屈一指的人物。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胸中的兴奋之火,竟在瞬间熄灭了。 而且他马上又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狡兔死,走狗烹!”一旦安贼彻底覆灭,当今天子一定不会忘了当初的兵变之祸,到那时就该秋后算账了。 裴敬越想越觉得脑后嗖嗖直冒凉风,明明打了胜仗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可是与秦晋几句对话之后,竟惊觉叛贼肃清之日,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倒霉之时。 一阵气苦之后,裴敬颓然的跌坐在座榻之上,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裴敬情绪大起大落,热情似乎受到了重挫,秦晋这才返回身来,笑着说道: “无远虑,必有近忧。预判了结局,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难道还是好事?” 面对裴敬的沮丧,秦晋肃容而立。 “定乱功臣,哪个敢随意诛杀?” 裴敬更加郁闷,他才不相信定乱功臣会成为大臣的护身符,恰恰相反,它只会成为一道催命符。 然而,直觉告诉裴敬,秦使君似乎在眼下并无计较此事的心思,可既然如此又何来远虑近忧之说呢? 正在裴敬暗自揣测间,亲随来报: “使君,襄陵县令薛成己求见!” 秦晋等这个人已经很久了,于是一挥袍袖,让裴敬稍安勿躁。 “速请入见!” 片刻功夫,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在定睛看清楚秦晋的样貌后不禁有些吃惊,然后赶紧下拜。 “有罪之人薛成己拜见使君!” 秦晋见状,赶忙离席上前将薛成己搀扶了起来,又将他让到左手边的座榻之上,与此同时已有仆人端来了刚刚煮好的茶汤。 “薛兄忍辱负重,保全一县父老,何罪之有啊?” 这番话里的开脱之意很是明显,薛成己面色微红,虽不推辞却连声道:“不敢,不敢……惭愧,惭愧……” 看着诚惶诚恐又斯文有礼的薛成己,裴敬忽然有些明白了秦晋的意图…… …… 晋城,蔡希德于九死一生中逃了回来,嫡系部众在曲山口一战中十损七八,在惊吓与愤怒中,他胸口的患处急剧加重,整个人都已经卧床不起。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放弃反击的念头,秦晋那竖子的神武军之所以能把他打败,凭借的不是堂堂正正的实力,而是阴谋诡计,如果他一早就不计代价以填命战术将绛县城一举拿下,又岂会又今日之惨败呢?说到底还是低估了神武军,轻视了秦晋其人。 轻敌而败仗,是蔡希德痛定思痛总结的根本原因,虽然后悔却是木已成舟,难以挽回,现在只能据现有实力,发动反击。 蔡希德于晋城重整旧部,只等李进忠一回来就按照刚刚制定好的计划行事。 可李进忠还没回来,军中司马就哭丧着脸找上了门。 “再不想办法,军中就要,就要断粮了,将军,驻守晋城尚且为难,出兵就更是,更是……” “军粮呢?怎么可能没有军粮?莫不是让军中的蠹虫都给私吞了?” 蔡希德有些失态,发做起来歇斯底里。 负责粮食转运的司马吓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辩解: “就是借卑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只是唐.军流窜到天井关,一连烧了两次由泌水转运而来的粮队,现在东都转运的粮食过不来,整个泽州都将面临断粮的危险……” 蔡希德终于记了起来,在绛县城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神武军在天井关袭扰粮道的消息,只是最初并未太过在意,现在不想疥癣之疾,竟有成为腹心之害的可能。 “神武军劳师远征,天井关的人马定然不多,难道你们留守晋城是吃白饭的?不会派兵剿杀?” 其实这事完全责备不到这位司马的头上,他的职责仅仅是负责转运粮食而已,但那司马却不敢说事不关己,蔡希德自打兵败重伤以后,就好像换了个人,脑子有时似乎不是很清楚,脾气又渐渐喜怒无常,于是只好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成将军的确派人追剿过,但几次都不得踪迹,待撤退时又被衔尾咬上,颇有损失……” 蔡希德越听越气,最后终于忍不住以双拳砸击卧榻,怒吼道:“秦晋竖子,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他竟眼睛一番昏死了过去。 那司马先是长长的松了口气,这才大声呼唤人来照看蔡希德。 一干郎中仆从手忙脚乱的折腾了一阵之后,蔡希德终于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之后,他似乎清醒了不少,绝口不再提反击之事,而是换来了成英等几个部将,商议如何守住晋城,这里是他们在河东最后的据点,绝不能再失去了。否则,彻底退出河东以后,唐.军趁机封锁太行山,燕军再想进入河东则事倍而功半。 “潞州也须派些人过去,那些地方官都是墙头草,见势不妙再投了唐朝也极有可能,关键时刻可采取非常措施……” 蔡希德实在动了杀心,这与他以往一贯实行的怀柔策略已经大相径庭。 然而,一则消息打断了他们的谋划。 李进忠骑兵全军覆没,本人也身负重伤,勉强逃了回来,现在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甚?李进忠全军覆没?这,这如何可能?” 在他的印象里,李进忠的契丹骑兵完全不逊于乌护怀忠的同罗部骑兵,就算两败俱伤也未必能全军覆没,但苦于自己伤重难以行动,只能半躺在床上连连反问。 部将们安慰他不要过于激动,现在好好养伤,等李进忠醒来之后就可以询问具体因由了。 蔡希德却骤而变脸,嘶声怒骂着:“李进忠丧师之将,该杀,该杀!” 一声咒骂未及落地,来自泌水端氏城的战报就急急送了进来,战报之上血迹斑斑,看的人触目惊心。 成英打开了外面裹着防水油布,抽出里面的一张羊皮纸,才看了几眼就面色大变。 “快念,端氏战况如何?” 成英机械的念着:“唐.军渡过泌水进攻端氏城,端氏百姓豪族献城相迎……” “不可能,不可能……” 蔡希德连声否定,他对泽州当地的豪强大族多用笼络之策,这些人就算变脸也不可能这么快的。 成英又道:“军报所言,留在绛县的新附之军投了唐朝,他们本就是泽州子弟,现在跟着神武军一并打了回来,所过之处……尽皆响应……” “不可能……” 蔡希德又大呼一声,接着噗的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第四百三十三章:使君收郡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三章:使君收郡望 入秋以后竟下了一场透雨,从早上一直淋漓到日落时分。乌护怀忠顿马泌水东岸,放眼向西望去,仅仅一日的功夫水位长了数尺,河面也宽了数丈。他暗暗感叹着,如果这雨水早了一两日,他未必会如此顺利的渡过泌水,克复端氏城。那些当地世家豪族都是墙头草,谁的实力强就会依附于谁。 端氏县令柳元寂便属河东柳氏中眷房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乌护怀忠最厌恶这些往来应酬,所以离开了柳元寂专为神武军众将而设的接风筵席,来到泌水岸边探查地形。 早在翻过浍高山进入泽州泌水一带之初,秦使君就来信郑重交代嘱托,神武军能否在河东站稳脚跟,与河东当地的世家大族离不开干系,一定要谨慎处置,加以笼络。奈何乌护怀忠是个只知道打仗的人,笼络人的事却是强其所难了。 “乌护将军放着美酒肉食不去享用,却来泌水岸边探查地形,实在让柳某佩服之至啊。” 身后传来的声音乌护怀忠不回头也知道是端氏县令柳元寂,此子二十出头便任一方父母官,凭借自身家族的助力,假三十年之功,登堂拜相也并非不能。他拨转马头,于马上冲柳元寂拱手一揖。 “实在是使君交代的差事没有达成,心里放心不下,柳兄好意俺心领了,明日大军便要启程继续东进,不把蔡希德赶到太行山以东,便不能算竟全功!” 听到乌护怀忠明日便走,柳元寂略微有些惊讶,他知道对方是个胡人,不喜汉人繁文缛节,对他离席而走的举动不以为忤,只觉得这种一心用在兵事上的将才方为将兵者的楷模,如果把心思都用在了巴结关系上,那还能打胜仗吗? “将军若需粮草,尽管开口,柳某尽心筹措。” 乌护怀忠笑了,这柳元寂也是爽利,一句废话没有,句句都在关键处,对此人的印象不由得有些改观。 “刘兄好意俺心领,但神武军有规矩,不得拿地方府库一草一木,一针一线,这上万人的军粮都有专门的供应保障。” 说到这里,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端氏往东还有高平等县,倘若由柳元寂穿针引线,岂非事半而功倍吗? “倒还有件事要麻烦柳兄。” 原本柳元寂因为出不上力略有些失望,此时正是向神武军示好的关键时刻,倘若没有秦晋的认可,将来平定乱事,追究反复之责时,变数将会不可避免的增加。现在听到乌护怀忠有事相求,便欣然道: “乌护将军吩咐就是,柳某无不尽力。” “泽州各县若有归附唐朝的地方官,还请柳兄从中周旋。” 柳元寂何等的聪明,乌护怀忠一开口边已经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交在柳某身上便是!” 这件事办妥了,可比筹措军粮的功劳大得多,他自然尽心尽力。 别看柳元寂仅仅是个县令在泽州却人脉颇广,经过他的沟通,乌护怀忠所经之地无不盛大相迎,如此一来不到三五日的功夫,大半个泽州竟已经不战而光复。 摆在乌护怀忠面前的仅剩下郡治晋城,这也是蔡希德盘踞于河东最后的巢穴。 随乌护怀忠渡过泌水的,除了他本部的五千骑兵,还有新近归附唐朝的三万泽州子弟兵,他们自知曾被蔡希德所利用抛弃,此番回来都带着报仇之心,自然恨不得攻克晋城,剥其皮,食其肉。 蔡希德得知大势已去之后吐血晕厥,再次醒来他自知已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收拢残部离开晋城,撤往泽州与潞州交界处的崞口。 泽州郡望大族都纷纷归附唐朝,各郡县也都改旗易帜,晋城实在已经成了孤城一座,绝没有再守下去的价值,此时不走对他而言恐怕绝不是个好的选择。 只是,蔡希德在憎恨秦晋的同时,又痛骂孙孝哲无耻,他明明在泽州南部的夏县与垣县之间部有数万兵力,却一手不伸,见死不救。这笔帐早晚会找他算的。 燕军的撤退很是决绝,蔡希德一改往日的怀柔政策,不分世族平民,杀掉了几乎所有的人,然后一把火将整个晋城付之一炬,大火熊熊烧了一连七日。乌护怀忠赶到时,留给他的只剩下一片未曾燃尽的废墟。 乌护怀忠在得知了蔡希德逃往陵川崞口一带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又追了过去,势把蔡希德赶尽杀绝。 …… 当秦晋得知晋城被蔡希德付之一炬的消息后,摇头感慨,这厮此前的怀柔政策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一旦受挫失败,他就原形毕露,凶残无比。 河东一仗打到现在,神武军已经替唐朝光复了最重要的南部八郡,关中受到来自河东燕军的威胁也就此不存在了。 但是,秦晋却高兴不起来,他派在乌护怀忠军中的狗儿等人在曲山口一战那夜失踪了,到现在还音讯全无。 那五个少年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八岁,秦晋也从未将他们当做家奴对待,之所以让他们到军中来,还是为了给他们谋个好的出路,将来建功立业。然而世事难料,功业未曾立下,五个大好年华的生命就如此凋零了。 秦晋为五个家奴的死而难过,在裴敬看来有些滑稽,大不了再选几个出类拔萃的送入军中培养就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使君,派出去的几波人翻遍了几乎所有死人堆,都没发现他们,也许他们并没有死在混战之中。” 裴敬自曲山口一战后便恢复了以往的自信与从容,秦晋很乐见这种转变。 “还有个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大战之后首要之事乃是向朝廷报功请赏,还能有什么比这个还重要的呢?裴敬一时摸不准秦晋的心思,便问道: “使君莫非要袭取范阳?” 秦晋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张辅臣为奉诏坐镇太原,总要先过了他这一关。今日招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裴敬心下奇怪,但也表示一定尽心而为。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祖籍便在闻喜吧!” 河东大族裴氏出自闻喜,满天下几乎无人不知,秦晋提起此事,让裴敬意识到,这件事一定与自己的家族有关。 “正是,末将乃出自中眷房。” “还记得那日远虑近忧的话吗?现在我要你出面说服族中子弟加入军中杀贼定乱,为河东其他大族做个表率。” 裴敬愣了一下,马上就意明白了秦晋的意图,这果然是一则妙计,但也不无风险。 “末将明白,族中子弟入我军中绝非难事,数日间便可成。”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末将便出身郡望大族,深知其中的内情,世家大族都是逐利而走,与之共富贵易,同患难却是极难的,使君万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其中啊!” 闻言之后,秦晋嘿嘿一笑。 “你以为我就没考虑过这一点吗?凡事两利则和,只要郡望大族与我神武军利害相关,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抉择的。” 其实还有一点秦晋没有明说,裴敬觉得郡望大族会唯朝廷马首是瞻,那是唐朝还拥有极大的中央集权与威望。但经过安禄山史思明的造反之后,一则朝廷实力大损,威望尽失。二则地方上尤其是河东道与河北道的郡望大族在战乱中于唐朝和伪燕之间摇摆不定以攫取更大的利益,不断的扩充膨胀。此消彼长之下,试问朝廷就算平定了叛乱,又该如何兵不血刃的削弱地方豪强呢? 别说李隆基这种年老昏聩的天子,就算秦皇汉武重生,也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难题。再看看,李隆基的儿子们,包括地位微妙的李亨在内,都是中人之资,就更没有能力摆平此事,倘若强行为之,只会激起更大的叛乱。 秦晋固然希望唐朝强大,但如若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他只能一方面拉拢地方郡望豪强以抗衡来自朝廷的威胁,一方面尽力铲除威胁唐朝的祸根,以期为唐朝的重新强大奠定基础。 河东裴氏虽然声名不及五姓七望那么显赫,但在唐朝绝对是不容小觑的一个大族。裴敬的曾祖为右卫大将军裴行俭,祖父为开元宰相裴光庭,所以这一支在河东裴氏中眷房内显赫至极。如今裴敬又立有战功,领军大败蔡希德,显露头角初露峥嵘,于本族各房间的话语权也必然水涨船高。 河东除了太原王氏以外,还有薛柳两家。太原王氏过远,现在争取还为时过早,况且坐镇太原的宦官张辅臣是何态度也不得而知。薛氏与柳氏前者为稷山郡望,后者为解县郡望,都是神武军的势力范围之内,若有河东裴氏做表率,这两家一定会闻风景从。 事实上也果如秦晋所料,裴敬在中眷房内俨然已经成了新生一代的领袖人物,稍一倡议,便有数百年轻子弟纷纷要求从军建功。 第四百三十四章:危机隐然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四章:危机隐然现 河东裴氏子弟的参军热情远远超过了裴敬的预期,他本以为还要多费一些唇舌去游说,哪想得到才放出风去,门槛就快被族人子弟踏破了。 此时在河东几大族的认知中,蔡希德惨败昭示了朝廷反击的开始,唐朝将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对安禄山和史思明进行毁灭性的打击。这种再造定难的功劳恐怕是百年不出一回的,倘若能趁此机会狠狠捞一把军功, 这其中尤其以裴敬的同产弟裴侑最为积极,裴侑在冲龄之年就被欺负裴稹送回了老家闻喜,现在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健壮少年。但以裴敬的想法是,母亲一共就他们两个儿子,如果兄弟二人都参军了,又有谁来膝前尽孝呢? 所以,裴敬对其他的族中子弟欢迎之至,却独独没给自己这同产兄弟好脸色。 “大兄好生偏心,裴嗣、裴导他们都入营领了衣甲军服,独独我迟迟没有音讯……” 长兄为父,裴敬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温和谦恭,但在自己这个同产兄弟面前却是严厉至极,甚至连笑容都欠奉。 “你走了,谁来侍奉阿娘?” 裴侑虽然刚刚过了叛逆期,但对兄长的偏心极为不忿,便恨恨然道: “阿娘说了,国难当头,好男儿当立志报国……” “胡闹,你才多大,再过四年,若想从军,我绝不阻拦!” 裴敬的霸道将裴侑气的一蹦三尺高。 “大兄莫要诳人,四年过去,安史之乱早就底定了,到时又上哪里去立功了?” 裴敬正身危坐,仍旧面无喜怒之色,一字一顿的说着: “秦使君曾断言,安史之乱非十年之功不能底定,过了四年你加冠之后,还有六年功夫可用!” 面对不讲理的兄长,裴侑毫无办法,他知道想要参加神武军就绝绕不过裴敬,只能狠狠一跺脚。 “秦使君,秦使君,天天都挂在嘴边,我就不信他有那么神,既然此处不收我,天底下又不是你一家**平叛抗贼。” 话还没说完,裴侑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裴敬欠了欠身,本想去追,但想了想又坐回榻上,他以为自己这个同产弟弟只不过是一时气愤的气话,过后也许久好了。 很快,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别处,襄陵县令薛成己亲来求见。 见面之后,薛成己表示,自己带来了族中的壮年子弟,要交给神武军历练,杀贼报国。 “族中子弟二百三十七人,就全拜托将军了!” 其实按照惯例,大族从军都是择个别勇武者,十选其一就已经是很大比例了,像现在这种裴、薛两家动辄数百人是极为罕见的。 说穿了,一方面有秦晋授意裴敬刻意广为征募,另一方面也是定难之功百年难得的原因,若不趁机在这次定乱中捞足了功劳,以后就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而这一切又都建立在人们对朝廷有着必胜的信念之上。在他们看来,蔡希德的惨败敲响了安史乱贼的丧钟。 河东柳氏虽然族中之人尚未亲见秦晋,也有书信先行送来,表示愿竭尽所能助神武军平乱。 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神武军与河东地方大族即将结盟,可他还是想不透,秦晋究竟会用什么法子使二者利益一体,即便平乱成功之后,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 薛成己生怕裴敬表示人送的多了,再给退回来几个,甚至在裴敬未及表态之前就提出来。 “河东裴薛柳三家同气连枝,既然组建子弟军就少不了粮草,下吏和族中的长辈已经商量过了,愿出军粮五十万石。” 好大的手笔,裴敬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薛家竟对此下了重注,不但出人,还出了粮食,无怪乎秦使君让他不要担心没有人响应,现在看来一切均是水到渠成,自己只是负责牵头协调而已,难度远比想象中低得多。 “如今正是缺粮之际,裴敬代秦使君谢过薛兄族中各位叔伯。” 薛成己一摆手,笑道: “为朝廷尽忠,出一份力,又何谈谢字?以后休要再提,请裴兄代为转告秦使君,往后若有难处,只管吩咐下来便是。” 随着曲山口一战获胜,神武军扩军便又迫在眉睫,否则人马不足就难以再有大动作,仅仅守住光复的河东八郡都捉襟见肘。 裴敬按照秦晋的授意,在神武军前后两军的基础上又成立了中军,于前后两军中抽调有经验的校尉旅率充入中军,兵员一部分是从冯翊郡调来的民营,一部分是此前于绛县成立的民营。这些人都有最基本的训练基础,远比征募地方的团结兵要好的多。 至于裴薛柳三家的近千子弟则集中训练,待考核合格之后,再分发到各军中从队正做起。 裴敬征召大族子弟,组建新军的同时,秦晋也没闲着,他离开绛县,转而到沟通南北的冲要之地,晋州郡治临汾。 太守秦守正诚惶诚恐,率所有官员出城相迎。说到底,这些地方官的短处捏在秦晋手里,究竟忍辱负重还是可耻投敌,秦晋的一句话几乎就可以左右,按照惯例朝廷是绝不会驳回前线大将的上表。 所以,秦守正对秦晋自然极尽殷勤之能事,并仗着同为秦姓,要和秦晋攀扯个本家,弄的秦晋不胜其烦,又不愿初来乍到就给地方官以颜色。还是陈千里看不下去了,揶揄道: “秦使君乃胡国公之后,若攀错了岂非麻烦?” 一句话就把秦守正堵了回去,绝口再也不提攀附本家的事,唐朝时冒认宗族是大罪,按律当初斩首之刑。 秦守正其名身正,但心思却未必正,他本以为秦晋从县尉入仕,当是寒门出身,却没想到竟乃开国功臣胡国公之后,而且秦家本就是诗书门第,虽然比不得五姓七望,以及五姓七家这种大世族,但比起一般寒门已经是天上地下之别了。 只是说来也怪,秦晋的前身似乎并不以自己出身历城秦氏为荣,处处只和人说自己籍贯齐郡,是以绝大多数的官员同僚都以为他是寒门出身。而现在的秦晋又来自那个没有门第观念的年代,所以也甚少提及此事。 后来,还是在入朝为官时,有司查核秦晋的籍贯出身才确认了他乃胡国公之后。 对这些重归唐朝的地方官,秦晋一个也不想处置,不但不想处置,还要大家褒奖,并为他们向朝廷请功。这么做自然也是有原因的,此时河北道、都畿道几乎都在安禄山之手。倘若严惩了已经投降的官员,将来的光复就会遇到极大的阻力,所以出于统战的需要,秦晋也必须对这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官报之以极大的善意。 但是,善意归善意,地方上所有的团结兵以及各类暂募之兵,都必须由神武军统一再训练,统一管理,这个是底线,绝不能退让。地方官们对此则极为配合,不曾有一人表示过反对。 随着秦晋的脚步,一直坐镇河东城的监军景佑带着随从也抵达了晋州临汾。 他此番北上带来了两则消息,一则来自长安,一则出自潼关。 “圣人听说了秦使君光复河东八郡的消息甚为欢喜,决定以秦使君为节度留后,知河东道节度事!” 对此,陈千里撇撇嘴,当今天子还是对秦晋成见甚深,想当初秦晋不过是区区县尉,就能被破格擢拔为神武军中郎将。现在神武军于河东道屡屡立功,将叛军赶出了河东,却被委以节度留后,知河东道节度事。 当世之时,差遣前面加权、知等都是临时之意。而留后亦是节度使空缺之时的替补人选。说到底,天子既想让秦晋统兵平乱,又不愿意给他名正言顺的官职实权,这背后透着浓浓的防备,他相信以秦晋之聪明,绝不会感觉不到。 秦晋当然感觉得到,不过他才不计较这些虚名,就算没有节度使之名,他不也用冯翊郡太守的身份在河东道开创了一片大好局面吗?更何况现在以留后的身份知节度事,手中已经名正言顺的掌握了节度使大权,不管这个权力是不是临时的。 然则,景佑带来的另一则消息却让秦晋惊得浑身一颤。 “快,快拿水来,急着赶路嗓子都要冒火了” 当他一连灌了两大碗凉茶之后,一抹嘴便又颇为得意的说起了来自潼关的消息。 “高相公已经下令大军出潼关,寻孙孝哲主力决战。看朝廷的意思,是打算趁着秦使君大胜的威势,要在都畿道开创新局面,一举荡平暗示乱贼……太平日子不远了……” 景佑说出这个消息之后,眼见着在场的人都呆呆愣住,尤其是秦晋竟惊得有些失态,更觉得有意思。 “秦使君咱们也要抓紧了,克复范阳的功劳必须是咱神武军的,虽然比不得收复东都,但也足够天下侧目了,听说封常清在河北道也打的可圈可点,不能让他抢了去……” 秦晋还哪有心思听景佑说什么抢功劳的啰嗦话,此时徘徊在他脑海中的全是哥舒翰的影子,难道高仙芝也要步了自己所熟知那个历史中老哥舒的后尘吗? 第四百三十五章:敕命促进兵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五章:敕命促进兵 秦晋心急高仙芝出兵的事,便找来陈千里商议,此时卢杞尚在天井关未及返回,裴敬也是身兼数职,负责整编新成立的神武军中军又要联络河东地方大族,早就忙的脚打后脑勺,也只有他一直在秦晋的身边没有更多的事务缠身。 陈千里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此前几次的突然反复,已经使秦晋这个老上司绝不肯再多放一些权力给自己,但在遇到棘手之事时也会毫不犹豫的来与之商议。 毕竟两个人至少还有一点尚算一致,那就是不希望唐朝败在安禄山史思明之手。听了秦晋的简单叙述之后,陈千里觉得秦晋对高仙芝处境的担忧有些过分的敏感。 “高相公乃军功赫赫之辈,西域诸国闻风丧胆,使君缘何对他就没有获胜的信心呢?有商阳关防守反击获胜神在先, 又有神武军于河东道大败史思明部叛军在后,各处形势都见好转,朝廷下令大举东出实属正常,使君焉能仅凭此一决定,就断言此战必败呢?是否也太悲观了些?” 这一番话分析的头头是道,倒也有理有据,秦晋抬手扶了扶额头,神武军的事就算兵临城下他也从未犯愁过,偏偏潼关出兵是自己心头一桩难以言说的隐忧,这其中固然有身在其外缺少难以一手把控局面的安全感,但更多的也许是受了既有历史的影响,只有潼关一有大动作,就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轻举妄动的不明智之举。 “陈兄弟说的不无道理,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安稳不得……” 说着,秦晋竟罕见的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一碗清茶,细啜不语。陈千里也是惊讶不已,在他眼中秦晋一向是心思坚定,精明强干,何曾有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态度?回想在新安时四面绝地的情况,也没见过他说过一句半字的丧气话啊? 但只要稍一琢磨,陈千里也就明白了,于兵事上秦晋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尽握在手就算局面多么不利,也会竭尽所能而为之。反之,潼关的局面既有忧虑在先,又伸不上一手一脚,且此战意义远远胜出河东道一战,当为定定乾坤的决战,那么他在只能干瞪眼的情况下,产生了患得患失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此处,陈千里笑了。 “使君莫非是想去抢功?” “抢功?” 秦晋被问的一愣,但看到陈千里似笑非笑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不禁喟然一叹。 “说到底,这仗不能亲手打,总觉得的不放心。” “既然使君知道关心过甚,又何必总是念念在胸,让自己不痛快呢?高相公戎马半生,灭国无算,就算手下的兵都是乌合之众,经过近一年的整合历练,至少也该堪用了。何况,有哥舒老相公的河西军做底子,与兵锋屡屡受挫,接近强弩之末的叛军对敌,胜算总是占着多半的。若说有那么一丝的不利,就是哥舒老相公受冤惨死,然则万事皆有奇正之分,岂能万事皆为所愿呢?” “也是一理,是我担心多了。” 见秦晋难得的松口了,陈千里正身一揖。 “眼下河东局面虽初有起色,但遍地皆是首鼠两端之辈,还望使君振奋精神,不要被蒙蔽了双眼才是。” 想通了一则淤积在胸的难题,秦晋心怀大畅,见陈千里的话锋已然转到了河东道本身,不禁暗道可惜,如果陈千里不是这个陈千里,自己又如何放着大才不用,暴殄天物呢? 当然,秦晋知道陈千里话中所指的是什么,神武军大败蔡希德部后,河东道原本投降了伪燕政权的诸郡地方官纷纷改旗易帜归唐,很多人建议惩治奸佞,打击不法之徒。 但是,秦晋不但对此不闻不问,反而还有大加重用的势头,而且还频频向与伪燕政权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当地大族伸出了善意笼络之手。 像陈千里这种人自然觉得秦晋丧失原则,由此带来的后果一则丧失民心,二则一旦事有反复便可能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地方大族出卖。 对于陈千里的担忧,秦晋早就了然于胸,只是为了更大的目标,这些风险都是值得一冒的。 然而,陈千里的意见他可以一笑置之,另一个人的意见却让他不得不加以重视。 汾州重归唐朝,一直坐困太原孤城的奉诏天使张辅臣便急不可耐的南下与秦晋碰面。 这张辅臣于唐朝官场的崛起也算是异类,从一个区区黄门到手持天子旌节的重臣,竟比秦晋所用的时间还短。 秦晋从新安起兵开始算起,其间屡屡立功,又克服河东数郡之地,才不过得了个河东道节度留后知节度事的临时差使。虽然权责已经与节度使一般无二,但他的差使也仅仅为平叛定乱而存在,一旦战事止息,所有的权责还要被收回去的。 且不论天子的小心思能否如愿,只看张辅臣以宦官黄门之身一跃骤然而为比肩节度使的天使,这一点就令人咋舌侧目不已。 好在秦晋在长安时与这个张辅臣有过几次接触,此人待人谦恭,又素无野心,因而就算与之在见地上有冲突,也不至于以私怨而坏事。 “秦使君,奴婢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如果再晚上几个月,恐怕太原那些首鼠两端的蠹虫们,就得把奴婢生切了果腹,然后去投那安贼,享受高官厚禄……” 张辅臣还是一贯的谦卑,与秦晋交谈时,动辄以奴婢自称,只是言辞间激愤不已,说到激动处竟然几度哽咽不能言。 见此情景,秦晋也颇为动容。 相比自己所见的那些官员们,整日里将君臣大义挂在嘴边上,此时竟在一个没了下边的宦官面前,一个他们昔日里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宦官面前,显得无比的苍白和猥琐。 等张辅臣平复了心情,秦晋才表示,河东道乃兵家要地,只要能够把河东道牢牢的掌控在唐.军手中,朝廷便进可攻,退可守。届时,只要看准时机,突袭范阳,断了安禄山的后路和老巢…… 张辅臣似乎对秦晋的部署不甚上心,只一摆手道:“打仗的事,奴婢一窍不通,全凭使君安排就是。假若使君需要奴婢帮衬着,尽管直言,奴婢必然竭尽所能……” 做着,他长长出了口气,“这些先都不说,使君却得无论如何答应一桩事……” 自然,张辅臣所提的要求,就是必先惩治那些在此前首鼠两端,以及作恶极甚的地方官。他觉得这些人毫无气节可言,只能在关键时刻坏事。 面对这种要求,秦晋大感头疼,他当然也希望清洗掉这些首鼠两端之人,但事有轻重缓急,如果头发胡子眉毛一把抓,很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好在张辅臣也没有急于逼着他表态,但有一则,却是希望秦晋尽快到太原坐镇……秦晋便先好言宽慰一番,将其安顿歇息,容后再与之商议。 临到天黑时,终于有消息自长安传来,高仙芝出兵竟是天子李隆基一连八道敕命急催所促成的。 而且,由长安城中眼线所带回来的消息所称,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也在出兵一事上有颇多的较力和博弈,不论杨国忠或是魏方进都身涉其中。 对于朝廷中的龌龊争斗,秦晋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每个能打胜仗的将军,想必也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一点于高仙芝而言恐怕早就看透了。 只是一连八道敕命催着出兵,这事听起来总有点耸人听闻。不过一早和陈千里的那番交谈还是使秦晋放下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不去做过多的担忧。 不过长安的来人又说了一件极隐秘不能见诸于文字的消息。 “请使君屏退左右,卑下又内情禀报!” 在秦晋身边的无非是平日里身边支用的亲信书吏,他示意几个人回避之后,便静静的看着那个人,等着他说话。 “太常寺少卿张清右迁京兆尹一事,使君可知晓了?” 秦晋点点头,张清为新一任京兆尹的人选他已经听说了,而且这件事他在其中至少也出了一半的力。当初也是为了阻止韦济投靠杨国忠,才被破出此下策,不想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 不过,张清是个官声不错的人,又是李亨宠妾张良娣的弟弟,所以在京兆尹的位置上绝不会和杨国忠勾结在一起。 倘若政事堂的宰相不能控制京兆尹,那就绝非名正言顺的宰相,由张清出任此职,恐怕魏方进和杨国忠都会大失所望。从中也能看出老迈的天子,仍在玩弄他那一套烂熟于胸的制衡之道。 “还有一桩事,就在前日,天子撤销了对太子的约束,可出入宫禁了。” 闻言,秦晋顿时愣住了。由张清这个身份独特又不能有所作为的人出任京兆尹,还仅仅可以理解为李隆基出于某种目的对宰相的钳制,但撤销了对李亨的约束,就等同于恢复了他的自由,这其中所蕴含的各种潜在信息可就令人深思至极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使君欲扫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六章:使君欲扫雷 张清接任韦济为京兆尹的消息在绛州之战以前秦晋就已经知道了,但一直没有深入去想,毕竟以常识而论,太子李亨参与兵变是不争的事实,按照天子李隆基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饶恕他的。所以,即便张清接任了京兆尹也不能将其看做太子李亨处境大有改善的标志。 与之相反,秦晋只将这次人事调动看做是李隆基在平衡臣下之间的争斗所玩弄的小手段。说穿了,张清的接任不过是权宜之计,用过了也就算了。然而,李隆基做事竟然出人意料,在这种当口解除了对太子的约束,如此就连秦晋都看不透长安的形势了。 原本秦晋以为只要在长安遍布眼线,即便身在地方对京中的事务也能了如指掌,可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是那么一回事。 有些事身在其中都看不透彻,更何况身在千里之外呢? 不过,秦晋没得选择。长安城作为唐朝的政治中心,诚然是百官向往的地方,在唐朝官场也有这样一种风气,争先做京官,而苦于做地方官。然而,长安的官场就像一刚五颜六色的燃料,又浑又见不得底,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都成为了天子的扯线木偶。 所以,他留在长安只能陷入无休止的政争当众而无所作为,只有到地方上才能有些建树。到了地方以后,神武军的局面果然为之一变,不但在冯翊郡站稳了脚跟,还疏浚了百余年无人问津的郑白渠,然后大军东渡黄河一举在河东道闯出了一片地。 尽管这些动兵没有朝廷和天子的诏命,然则几次大战下来,功劳都是实打实的,因而朝廷也一一在事后予以追认。若非如此,秦晋岂能年纪轻轻就以留后之职而知河东道节度事呢? 他在动作之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每一步棋也都达到了预想的目的。然则,现在事态的发展却远远偏离了设想。先有高仙芝出关决战,后有太子李亨被解除约束。前者可说是大势所趋,朝廷定策反扑也是情理之中。可天子对太子李亨的处置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李隆基当初在没有造反证据坐实的情况下,就一日连杀三子,捍卫权力如此决绝无情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放过了参与兵变的太子呢? 而且,太子一党在兵变中一度与神武军反目,因而才使得李隆基有翻身的机会。如此种种,都是双方之间结怨的地方,太子果真重获信任,那么神武军内部会不会人人自危?毕竟天子老迈,百年之后,以太子的年富力强,岂会不秋后算账? 在兵变之后,未及离开长安之前,秦晋曾与太子“偶遇”,算是见过一面。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秦晋似乎太子的只言片语中寻到了几丝歉疚之意。 至于当时太子想表达他歉疚什么,秦晋一时间也揣测不清,毕竟那时候谁都知道太子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又何必再费时费力去揣测呢? 现在突闻李隆基解除了对太子的约束,秦晋便想起了在长安时与太子曾交谈过的每一个字。 “使君,卢校尉回来了!” 亲随入厅禀报,秦晋现在已经是节度留后,按理属下都可以堂堂正正的叫他一声节帅。不过,秦晋对使职一直都好感欠奉,因此便纠正了一众部署对自己的称呼,仍旧一律称呼其本官,也就是冯翊郡太守。 “快请!” 卢杞回来了,这绝对是个好消息,绛州一战如果没有卢杞孤军深入,在天井关截断蔡希德的粮道,神武军就不可能彻底将叛军逐出河东,他也就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光复河东道南部的八个郡。 “末将卢杞拜见使君,此番出战,幸不辱命!” 秦晋激动的离席,来到卢杞面前,双手将下拜的卢杞扶起,仔细的端详着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部属,只见他的脸上棱角更加分明,眉宇间亦多了几分坚毅与肃杀。 见此种种,他不禁暗暗感慨,前世有句话说的好,战争是最好的学校和熔炉,卢杞这块真金现在已经初露峥嵘了。 “使君,末将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蔡希德大败,跑回河北去了,如此以后整个河东道都是咱神武军的囊中之物了!” 卢杞起身之后,未及落座便兴奋的感慨了一阵。 “这次若非你孤军深入,神武军也不可能由此丰厚斩获。不过……不过你回来的正当其时,我有要事打算与你们商量。” 能够得到秦晋的肯定,卢杞微微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可随之秦晋的话锋一转,他的眉头不禁打了个突,问道: “如何,难道蔡希德还打算反扑?这次便让卢杞亲自动手,走马擒了此贼来!” 神武军在唐.军中绝对是突起的异军,别家都谈叛军而色变,只有卢杞裴敬等一干人见猎心喜,如此锐气战意,正是大战得胜的基础。 秦晋笑道: “蔡希德身受重伤,回去以后自有史思明收拾他。史思明又在河北道和封大夫打的难解难分,自顾尚且不暇,已经没有能力反攻河东了。” “那……使君?” 见不是蔡希德要反扑,卢杞有些疑惑。 “此战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此战之后,大战要打到喘不过气来,当时你是如何说的?” 卢杞赧颜一笑,答道: “自然是多多益善……” 话到此处,他猛然意识到了秦晋的话中之意,陡然发问: “难道使君要发兵入河北,直捣范阳?” 直捣范阳的主意秦晋不是没动过,但地处幽州的范阳是安禄山的老巢,除了有重兵把守,而且还物资充足,并不是旦夕可下的,更何况河东道北部的州郡还在安史叛军的控制之下,如果不能拿下这些州郡,直捣范阳就无从说起。 所以,秦晋在几番深思之后,就放弃了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当下之计,还是稳扎稳打的好,攻略太原以北的州郡就成了他下一阶段的目标。然则事态变化总是突如其来,秦晋也只能与之做出了相应的改变。 “这次神武军要打硬仗,攻坚仗,只有咱神武军的老底子才能胜任,所以我打算由前军做主力!” 这让卢杞颇感意外,他一直认为秦晋会往河东道北部的州郡进击,可那些地方多是左右摇摆不定的地方军,根本算不得攻坚仗,不禁有些糊涂。 秦晋来到厅中的巨幅屏风前,指着上面的山川河流。 “整军七日,进兵此处!” 卢杞的目光随着秦晋手指的敲击而跳跃,瞳仁猛然一阵搜索, 那里分明是绛州南部,位于黄河北岸的垣县与夏县之间的地域。 那里有孙孝哲的三万人马,就像钉子一样钉在神武军的身后。如果没有皇甫恪的朔方军在安邑、景山一带与之对峙,恐怕神武军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击败蔡希德。 当然,神武军内部也还有另一种声音,而且这种声音得到了广泛的认同。那就是伪燕 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蔡希德和孙孝哲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因而孙孝哲极有可能是选择了袖手旁观而见死不救。甚至还有人认为孙孝哲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因为他没有在背后给蔡希德捅刀子。 这种事,就算在唐.军中亦是屡见不鲜,背后捅刀子掣肘的人也比比皆是,见怪不怪了。 秦晋缓缓说着: “高相公已经提兵出潼关,欲与叛军决战,而后收复东都……” 默然听罢秦晋的叙述,卢杞思忖了一阵,忽而说道: “请恕末将直言,神武军与其劳而无功,不如坐看其成。” 秦晋似乎早就料到了卢杞会有此一说,马上就问了一句: “愿闻其详!” “夏县、垣县贼兵原是孙孝哲钳制神武军之用,于高相公潼关大军却未必有用,而且高相公心思缜密,动兵之前又岂能不考虑周祥了?此时局面以远非去岁叛军方起之势,几次大战之后,朝廷反击的条件已经成熟,高相公奉诏出关讨贼,若神武军轻动而南下,即便胜了,怕是也会落了争功的口实。” 卢杞的看法几乎与陈千里如出一辙,甚至要比陈千里还乐观,言语之中已经认定此战高仙芝会大胜而全功。 秦晋当然不是打着抢功的主意,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希望尽自己之力,为朝廷的反击之战上一道保险,就算会落下争功的口实也在所不惜。 好在河东道的叛军已经被驱离,神武军也可以从容南下。秦晋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见够了其内部的龌龊之事,因而深知高仙芝的出兵也一定是朝廷各方博弈之后的结果,有赞成的自然就有反对的。赞成的未必存了好心,反对的也未必都是坏事的想法。 总而言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哪个傻叉跳出来,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一己私利,在背后捅高仙芝一刀。 那么,秦晋无法左右朝廷的政争,也只能尽自己所能替高仙芝扫平一些隐患,比如孙孝哲驻扎于黄河北岸夏县、垣县之间的三万人马。 第四百三十七章:首战竟告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七章:首战竟告捷 卢杞所带的神武军五千前军虽然伤亡极少,但由于长途奔袭作战,回到晋州已经是师老兵疲。秦晋令他们修整七日,然后所有前军共计一万人,将作为此番南下攻坚的主力。 这对神武军而言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后军尤其是中军成军日短,拒城而守伺机反攻还能有所作为,如果是攻坚就连秦晋心里都没有底。但有些仗不是说没有底就畏惧而观望的,比如朝廷这次大举东出,看起来声势浩大,军民一派必胜信心,但是这一仗的胜败几乎决定了唐朝的国运,就算秦晋再厌恶李隆基的嘴脸,再想保存神武军的实力,此刻也必须全力以赴了。 俗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在秦晋看来,不管有没有朝廷的调令,神武军现在出兵都正当其时。 因而,几乎所有的反对之声都被秦晋一手压制下去,而且在事先的通气会议上,他也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态度,此时摆在神武军面前的问题不是出不出兵,而是出兵以后如何少死人而打胜仗。 自从收复河东南部的八郡以后,秦晋个人的威望无论在地方还是军中,都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状态。所以,他的态度如此坚定,军中舆论一夜之间便由反对转而为狂热的支持开战。 大清早,卢杞一夜睡的香甜无梦,推开了房门呼吸着深秋清冷的空气,所有的疲劳与倦意顿时一扫而空。 他的这处院落便在公署廨房之侧,那些办公的书吏与之只有一廊之隔。口鼻中呼吸着河东大地清冷的空气,耳中则充斥着各种急促而嘈杂的人声。 一向喜好情景的卢杞非但不觉得这些噪音吵闹,反而听的津津有味。天井关转战伏击的日子太辛苦了,往往在林中埋伏起来就是一两日的功夫不能动弹,满耳朵里除了虫鸣就是鸟叫,如果这种日子再继续下去,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疯掉。 现在回到了热闹繁华的城中,就连廨房佐吏的议论嘈杂之声都觉得极为入耳。 不过,仔细倾听之下,卢杞却眉头微皱了起来。 原来,这些奔走忙碌的佐吏们不时驻足议论几句,竟全都是关于出兵的,而且只言片语中都流露着对打胜仗的狂热。 顿时之间,卢杞收起了好好歇歇几日的心思,他要道军中去,看看军中究竟都是什么态度。他不反对打仗,但是这种盲目的狂热,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卢杞诚然对秦晋言听计从,但名门望族的出身使他有着更多的自主判断,对于秦晋在军中推行的某些政策亦有些不以为然,比如各营分设了营监这种前所未有的差使。自此以后,但有大战之前,各营的战意都狂热无比。好在营监职司管不到用兵提调,所以他也乐见其成。 有时候,卢杞甚至怀疑这位年轻的使君是不是会法术,能够不用金银赏格就能一次又一次调动起军卒狂热的战斗意志,这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 卢杞不是个粗鄙的武人,怀揣着这种好奇,曾深入的了解了一番这些经过特别训练后上岗的营监的工作手段,不禁暗暗咋舌,若非洞悉人性绝无可能研究出这样一套办法,由此他对秦晋的敬畏之心便又多了几分。 果不其然,到了驻扎于城外的军中,各营显然在昨夜就已经接到了军令,各色五颜六色的标语如雨后春笋般遍布营寨内外,为了照顾那些不识字的军卒,还有专人宣讲动员。 卢杞突然笑了,自己一直反对出兵,究其竟是心底里对燕军存着本能的畏惧,让他据城反击可以,阴谋奇袭可以,如此做正面进击,毫无取巧之处便没了自信。 然而,以卢杞所认识的秦晋,哪一次不是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呢? 既然秦晋都有一战必胜的信念,他又怕从何来呢?心结骤然化解之后,顿时心情畅快,在军中走了一圈之后,见一切都井然有序,便又离营返回城中。 不过,卢杞每到一处有实地查看地形的习惯,来到晋州以后还从未勘察过,于是就绕着颇为雄威的城墙走了一圈。 晋州城位于河东道大河汾水以东,距离河岸约有三里左右 ,城北则有高粱水自东向西汇入汾水。这里不但是冲要之地,数条大河还成为其天然的御敌屏障。卢杞绕城勘察一圈之后,不禁暗想,如果当初蔡希德屯兵于晋州,那么秦使君还能否收复河东八郡便成了未知数吧。 不过,蔡希德屯兵于绛州自有他的道理,说到底还是为了就近粮道,河东缺粮,若无河北与洛阳的粮食支援,仅凭一两个郡是绝无可能养活数万人马的。神武军也同样面临着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冯翊郡有粮食源源不断的运来,恐怕也就不会有神武军今日的战绩了。 至于秦晋以何种手段筹粮,卢杞不是当事之人,便不得而知了。 到了南门处,卢杞刚打算下马入城,忽闻马蹄疾踏,眨眼间便又百十马队旋风般的驰了过来。 却见其中一面旗帜上绣着个斗大的裴字,卢杞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是他,待看清楚马上为首的军将,他大笑了起来。 “裴二,来的正好,咱们兄弟可有些日子没一起喝酒了!” 神武军中禁酒,现在秦晋下令七日修整,军卒有一日休沐,为将者则会开了酒禁。 卢杞好酒,现在见了老兄弟裴敬酒兴大发,便邀其一醉方休。 裴敬此前正在南面的绛州整训新成立的中军。中军,中军,听着名头挺响亮,但战斗力却是神武军前中后三军中最差的,因而他为此没少了操心,但是忽然接到了秦使君的急招,便只得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物,匆匆北上赶来晋州。 一路上赶的火急火燎,不知道哪里又出了什么变故,此时哪里有什么喝酒的心情。裴敬下马来到卢杞面前,也不回应一醉方休的邀约,而是急切的问道: “使君急招我来晋州,信中语焉不详,你来的早,可知道是甚事了?” “除了打仗,还能有甚事了?” 卢杞反问的也干脆,然后又提起了一醉方休…… 听到又要打仗,裴敬反而放松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等见过使君之后,便和你这酒虫喝到天亮!” 见裴敬如此求战心切,倒出乎卢杞的预料,但是他敢断言,这裴二若是知道了秦使君的用兵目标之后,八成便没了再喝酒的兴致。原因无他,裴敬自以为他们下一步的进兵目标将越过太原直指河东道北部。 裴敬心情畅快,脚下生风,就连秦晋都觉察出了这心腹的兴奋之意。 秦晋随意指了指座榻让他坐下,然后又揶揄的问道:“何事如此高兴啊?莫非家中的婆姨有信来?” 裴敬嘿嘿笑道:“使君莫取笑了,末将尚未娶妻,何来婆姨家书?刚听卢杞说又有仗打,中军刚刚成立,最缺少战阵经验,这回一定要他们好好历练历练。” 秦晋颇感意外,他本以为裴敬会反对,不想竟如此赞同。 “放心吧,此番一战非比寻常,神武军前中后三军都得上阵,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硬仗?” 裴敬的表情有些疑惑。 “难道北部数郡有伪燕大军新近抵达?” 至此,秦晋才明白,原来裴敬并不知道此次的用兵目标是夏县与垣县之间的孙孝哲部叛军。那卢杞也是故意不说破,偏偏戏弄一下这裴敬。 当秦晋将用兵目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以后,裴敬惊的连嘴都合不拢。他万万没想到,秦使君这一回竟捡了最难啃的硬骨头。 此前与蔡希德对阵,向来都是避实就虚,以实攻虚,才有今日之胜利。但夏县与垣县之间的三万叛军就像两只牛犄角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其难度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如秦晋所料,裴敬也和陈千里、卢杞最初的态度一样,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攻打这两个地方的叛军得不偿失,胜了于河东并无多大益处,败了却要出大事的。 然则反对归反对,既然秦晋已经下定决心,裴敬仍旧选择了无条件服从。 当日午间,一队信使风尘仆仆进入晋州城,这些人的衣甲装束与神武军区别甚大,一看就不是本地之兵。 “使君,契苾贺遣人送信来了。” 陈千里的声音中满是兴奋之色,他们都是在新安时的老兄弟,契苾贺已经有很长时间与秦晋断了联系,现在终于派来了信使,如何教他不激动?而且,信使带来的又是绝对的好消息,对于秦晋一力主导的南下之战大有鼓舞之势。 “马军都将王思礼与契苾将军联手于大谷关外败叛军,斩首上万,一战克服阌乡、湖城,高相公率军沿黄河南岸势如破竹,弘农郡将指日可下……” 这个消息大出秦晋意料,他一直认为出关一战将打的极是艰难,不成想竟是首战告捷,一连收复潼关外的两处城池。 第四百三十八章:垣县有急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八章:垣县有急报 秦晋的左膀右臂,裴敬和卢杞一齐到了晋州城,本来他们对南下主动攻击夏县与垣县之间的叛军还有不少疑虑,但随着高仙芝首战告捷的消息传来,这种疑虑也跟着烟消云散,整个神武军上下都一致认为,朝廷摧枯拉朽剿灭安史叛军的日子不远了,说不定年关之前就可以凯旋还师了。 在战前动员旅率校尉一级的军事会议上,卢杞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叛军初战失利,必然退守弘农郡,神武军依照计划南下驱走盘踞在夏县与垣县之敌……” 提起夏县与垣县的叛军,卢杞特地用了驱走这样的字眼,意思十分明显,那就是不与之力战围歼,仅仅将其击败赶到黄河以南便可。如此一来河东道太原以南就再没有叛军的存在,到时候神武军腾出手来,无论北上或是南下都可以从容选择。 卢杞的手在屏风地图上大幅度挥了一下,最后重重的落在天井关的位置。 “高相公只要在弘农与叛军能够不胜不败,咱们就可以绕道天井关渡过泌水、济水突袭济源。济源一失,东都洛阳的北部门户就会彻底的四敞大开,到那时……”卢杞的眸子里迸射着灼人的火,激动兴奋溢于言表。 “到那时,克服洛阳之功,便是咱们神武军的!” 这个主意的确大胆,也极具诱惑力。既然决定了要打打仗,怎么可能只做劳而无功的事呢?至于抢功与否,只要木已成舟,又管他旁人嚼舌头呢! “好,卢校尉说的好,打过黄河去,收复东都洛阳……” 厅中一众将领纷纷击掌叫绝,认为卢杞提出的这个计划简直就是老天为神武军量身定制的。 裴敬也好,陈千里也罢,都纷纷表示了对这个建议的支持。 陈千里点着头品评着卢杞的计划。 “此计大好!只要神武军夺下济源,兵临东都城下,与高相公对垒的孙孝哲部必然首尾难顾,如此唐朝大胜便在旬月之间!” 就连秦晋都承认,卢杞的大胆计划绝妙至极,虽然这么做让高仙芝啃了硬骨头,神武军捡肉厚的地方咬,显得有些不地道,但是朝局争斗、战场变化岂能斯斯文文,彬彬有礼?正如秦晋那一世的伟人所说过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从容雅致,温良恭俭让。一切都要以达到目的为先,至于世俗的道德约束,只能抛诸脑后,在这种情形下若是有人谈论什么仗义,只能说这人脑子进水了,病的不轻。 几乎是全员一致赞成,大军于十月十二启程南下。 一众旅率校尉散去后,裴敬和卢杞留了下来。秦晋特地将天子赏功的诏书拿了出来,裴敬与卢杞都在绛州一战后被提升为神武军将军,这在神武军的编制中已经排位第三了,在神武军将军之上仅剩下统军将军和大将军。余者将校数百人也是各有封赏,这次李隆基赏功诏书传达的很快,从报功的表文送往长安到天子诏书下达,前后才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这让秦晋都觉得诧异。李隆基自从兵变之后,对神武军的一切几乎是能拖就就拖。现在突然间处置的干脆利落,也侧面印证了他对于这次大举东出的行动极为重视,甚至已经暂且放下了对神武军的成见。 秦晋之所以没有当众宣布赏功诏书,主要是不想以这种形式来激励士气,如此只会使军中上下更加得意忘形,须知骄兵必败,他不能让自己的部众在大战之前被冲昏了头脑。 裴敬和卢杞对于自己的升官都不觉得意外,他们俱是名门望族之后,升官并非是孜孜追求的目标,建功立业才是心中所想。 秦晋宣读了赏功的诏书之后,又与他们两人商议具体的用兵计划。 “皇甫恪在安邑的人马可以动起来了,可以让他们先做一下试探性的攻击,探一探夏县与垣县之敌的虚实,然后再以神武军……” 卢杞道:“皇甫恪在安邑拥兵不下五万众,兵力人马甚至超过了神武军,仅作试探性的攻击,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说罢,卢杞与裴敬交换了一下眼神,裴敬当即心领神会,道:“使君,朔方军可堪独当一面,不若以皇甫恪攻夏县,神武军击垣县,如此左右夹击,必使叛军首尾难相顾。” 两个人一唱一和,秦晋又岂能不明白他们的心思,说穿了就是想让皇甫恪的朔方军分担了近一半的叛军兵锋,然后神武军既能保存实力,又居于不败必胜之地,如此正好一举两得。秦晋之所以总是考虑神武军为先,并非是顾虑什么仁义道德,仅仅处于对非嫡系人马的不放心。 因为在战场上不怕敌人太强大,而是怕猪队友怯懦愚蠢。将自己的侧翼交给朔方军,朔方军有没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问题,这些都是秦晋不得不考虑的。毕竟他与皇甫恪互不统属,而且现在的朔方军有半数是以当地的团结兵充实,与叛军对峙吓唬吓唬人还绰绰有余,一旦打起来,战力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阵战打仗就像赌徒对赌一样,在牌面相当的时候,没有必胜和必败,最后拼的不过是谁的胆子更大,谁的运气更好。 所以,当裴敬和卢杞连声表示要皇甫恪的朔方军与神武军做左右夹击,秦晋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了。 眼看着到了后半夜,秦晋毫无睡意,兴致突起之下便邀裴敬和卢杞喝酒共饮。 听到酒字,这两个人战场上厮杀都没皱过眉,居然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原来这两个家伙昨夜一直喝到天亮,喝的酩酊大醉,直过了午后才堪堪醒来,现在突然听到酒字,本能便有呕吐的感觉。 不过,裴敬和卢杞的酒量在伯仲之间,并未分出胜负,现在既不能相互漏了怯,更不能在秦晋面前认怂。 于是乎,一桌酒肉很快就置办齐备。其实酒肉简单的很,河东当地盛产好酒,然后又盛了满满两盆炖羊肉,再佐以胡椒芫荽进食。在两盆羊肉中间还有一盆肥瘦分明的肉,卢杞见状不禁笑道: “使君癖好甚怪,偏偏爱吃这等腥臊之肉。” 酒桌无大小,秦晋罕有的呵呵一笑,以银刀割了一块猪肉塞到卢杞面前,然后又一指陶碗内黑乎乎的酱油,里面有捣碎了的大蒜和胡桃果仁,只扔出来三个字。 “蘸了吃!” 自商周以来,不但服色冠带根据身份地位有着明显的不同,就连所吃的肉类都有着明显的等级界限。《国语》记载,“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 不过战国以后礼崩乐坏,凡贵族便以食牛肉为荣,食猪肉为鄙。只是农耕时代牛是要用来的耕田的,历朝历代都严禁擅杀耕牛,因而贵族们大多时候吃的都是羊肉。于是乎,猪肉的地位就尴尬了,有钱有地位的不爱吃,没钱的却吃不起。 秦晋曾听人说过古人不吃猪肉是因为那时的猪没阉割过,所以有种腥骚之气,难以下咽。不过他来到唐朝以后才发现,其实这个时代早就有骟猪的手段了,只不过因为固有的阶层观念没有食用的市场而已。 秦晋是吃惯了猪肉的,吃了几个月的羊肉,几乎吃的他生无可恋,总觉得浑身内外都是一股子羊膻味。因而,在离开了长安那个是非之地后,他便彻底放弃了吃羊肉,而特地交代庖厨专做猪肉。 卢杞在神武军中惯了,那些世族习气已经潜移默化的丢了许多,尤其是在吃穿用上。他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借着酒席难得的揶揄秦晋几句。因而,他抬手夹起那块猪肉,在黑乎乎的酱油里反复蘸了几下之后,塞入口中大嚼起来,嚼的满口流油生香。 见卢杞大口吃着猪肉,秦晋又就手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放在裴敬面前的铜盘内。却见裴敬面显苦色,卢杞借着酒劲哈哈大笑,讥讽他连块肉都不敢吃,以后休要再叫嚣不服。 原来裴敬倒不是吃不得猪肉,而是吃不得猪肥肉,不过受了卢杞的激他只能硬着头皮夹起那块肉闭着眼睛塞入口中,囫囵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大口酒,试图就着酒水吞咽下去。但才咽了一半,他再也忍不住一歪头全吐在了脚边盛接秽物的铜盆里。 卢杞大笑不止,秦晋忍俊不禁,这种轻松的日子对他而言,几乎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只见裴敬呕吐之后满脸通红,犹自辩解着:“吃的急了,见笑,见笑……” 觥筹交错间,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让秦晋的心头不由得一紧。 倘若夜间有人疾走报讯,便是紧急军报无疑,否则一般的事务都会等到天明以后再行禀报。 一大碗酒咕咚咕咚下肚之后,门开了,亲随的声音果然在屏风外响起。 “禀使君,夏县、垣县急报!” 第四百三十九章:秦琰追燕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三十九章:秦琰追燕贼 王屋山西麓,一支人马大约有三五百人的规模,沿着狭窄的山间小路急急向南赶路。有山中猎户远远的瞧见便被吓得早早避开,生怕触了霉头被抓去填命,听说燕军的蔡希德正满山遍野的抓适龄壮丁呢。 不过细看之下,这股人马的衣甲大多是河东本地的**衣甲,独独为首的数骑则是禁军装束。然而,只要稍通兵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显然是在急着赶路,一股焦躁与不安始终缠绕在上空。 “兄弟们,再不抓紧时间,就被贼兵跑了!” “秦将军,咱们这么火急火燎的赶路,现在连个贼影子都没见到,兄弟们脚底板早就全是水泡…..让兄弟们歇会吧……” 一名身穿河东**衣甲的头目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过两双大手很快就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俺们秦将军乃使君亲随,岂能信口开河?难道你们就不想脱去败军之罪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指责着那个打算偷懒的头目,那头目原本还想反驳几句,但面对咄咄攻势,竟被吓得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们口中的秦将军正是在绛州之战后失踪的秦琰。 秦琰和他的几个兄弟那一夜被乱军裹挟着出了军营,然后借着黑夜不知又跑出去多远。天亮以后遍寻不到神武军,就打算原路返回,但几个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就这么回去太过丢人,就好像丧家之犬的逃兵一般。 于是,在秦琰的建议下,他们打算沿途抓些有分量的叛军头目回去,也总算有所交代。然而事与愿违,一路上抓到的基本都是不值一提的虾兵蟹将,结果经过数日之后,俘虏没抓到反而收拢了不少在绛州之战时溃散的本地团结兵。 这个头目叫薛大千,出身自河东薛氏的没落旁支,原本他是个旅率手下领了也有上千子弟兵,原本只想趁机捞点功劳,以光大衰微的门楣,不过却倒霉至极,他们被分派护持民营甲字营向北运动,不巧就遇到了蔡希德麾下悍将李进忠,仅仅一次冲击就四散奔逃。 薛大千本就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在保命的本能驱使下,他仅带着几十个亲随逃离了战场。在逃离战场后躲入林中避难,直到数日之后听说神武军大败蔡希德,但由于畏罪却不敢返回乡里。 但是,随着粮食吃尽,他身边本就不多的随从开始渐渐偷逃离开,很快弹尽粮绝的薛大千铤而走险开始劫掠过路人,又是说巧不巧,竟然就遭遇了沿路抓俘虏的秦琰五兄弟。也是薛大千手下的亲随太过无能,竟被秦琰区区五人突袭成功,其本人大意之下失手被擒。 “薛大千,你还想不想有重见光明的日子了?难道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王屋山里做打家劫舍的盗匪?俺们秦将军也是为你好,你只要乖乖配合行事,将来回到使君左右一定会为你多多美言的……” 秦琰在乌护怀忠的麾下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但他在听说这薛大千居然是个团结兵的旅率之后,便改口自称是郎将。郎将虽然离着将军还差了一级,但被称为将军在**中已经很是长见。 薛大千开始还将信将疑,但秦琰等人身上的禁军衣甲,以及满嘴的关中口音,加上他们的巧舌如簧,最终都让他打消了疑虑,决意依靠这几个人摆脱目前的困境。 态度软化下来之后,薛大千有些气馁的问道: “那俘虏说的话谁知道是真是假,说是再往南三十里就能有叛军运粮队,可咱们都走了二十多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一定是被耍了……” “住口,再敢祸乱军心,军法从事! 秦琰虽然战阵经验甚少,但也知道这薛大千总大大咧咧当着部众的面说丧气话绝对是军中大忌。 然则,他虽然呵斥了薛大千心中却也是没了底,这三十里密林小路走的辛苦无比,眼见着越往南去山路就越是崎岖,林子就越茂密,怎么看都不西欧像有粮队经过的模样。只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岂能再走回头路。 秦琰甚至不敢和自家兄弟诉苦,只硬着头皮坚持向南,在他看来,翻过这座山就一定会有人烟,逃跑的叛军一定在那里休息,到时候就可以挨个抓人验明正身了。 说实话,燕兵虽强,但溃败之后却连团结兵的战力都不如,他相信只要集合这数百收拢的团结兵之力,收拾千把个叛军溃兵都不成问题。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秦琰忽然明显感觉到他们在走下坡路,紧接着面前竟骤然开阔,原本茂密的山里一并被甩在了身后。 “将军,将军,前面有官道……” 派到前面侦查的探马急如星火赶回来报信。 秦琰闻言之后大喜,他仰头望了望天,试图通过头顶的太阳辨别方向,只是天上的阴云已经三日不散。 “四郎过来,看看现在是何方位。” 排行第四的是秦珏,他在几个兄弟里一向以辨别方向感极强著称,此时左右张望了一阵便斩钉截铁的说道: “下山便是向西了,不出所料现在已经到了泽州地界!” 秦琰手中没有地图,只有秦珏在秦晋身边时曾记下了河东道绛州附近的地况,因而一路上全凭借他才能抵达此地。 听说抵达了泽州地界,薛大千被吓了一跳。 “秦,秦将军万万不能再往西走了,泽州是蔡希德的老巢,小,小心有去无回啊……” 秦琰哈哈大笑,指着薛大千的鼻子骂道: “没胆的懦夫,蔡希德早在曲山口被兵败身死,此时泽州怕是早就成了神武军的囊中之物,哪里还有甚蔡希德的老巢?” 一行人上了官道以后,果然一连遭遇了十几个叛军探马,不是被他们射杀,便是一网成擒。几次交战之后,这些本是败军的团结兵居然也杀意腾腾了,纷纷嚷嚷着要多杀几个燕狗,好割了狗头带回去换军功。 秦琰见士气可用,便激励道: “兄弟们,这几个燕狗不过是开胃小菜,好戏还在后头呢,只要大伙听俺的,保你们人手有燕狗首级十……” 话才说了一半,有探马的声音便将其打断。 “报,前方三里有驮队!挂的燕狗旗子……” 听到有驮队,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 秦琰也顾不得恼怒话到一半被打断,咂了咂嘴大呼道:“兄弟们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都还愣着作甚?抢他娘的……” 薛大千此时满眼睛都是粮食,也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对,对,抢他娘的……” 数百人也跟着齐呼:“抢他娘的,抢他娘的……” 不过反对的声音竟然来自秦琰的兄弟排行第二的秦顼。 “大郎,再有三两刻就天黑了,只怕摸黑会……”秦顼的声音压的很低,提醒着秦琰,“只怕会遭遇不测……” 对此,秦琰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 “一群逃窜的溃兵,怕甚来?先抢了粮食,斩了首级再说!” 三五里地的功夫,数百人仅仅走了小半个时辰,走过了一处垭口,果然便瞧见了数着伪燕旗帜的驮队。 此时秦琰只恨他领的不是骑兵,否则早就用一个冲锋就能结束战斗。 借着天黑前最后的几丝光亮,他大致数了一下,驮队至少有上百头牲口,影影绰绰中,牲口背上的麻布袋都鼓鼓胀胀,显然都装满了东西。 “冲,都跟我冲啊,抢他娘的……” 秦琰要在黑夜彻底降临之前,彻底抢了这支驮队,驮队的燕狗忽闻喊杀声,第一反应竟不是拔刀抵抗,而是放弃了驮马撒腿就跑。 这种反应大大超出了秦琰的预料,想不到面前净是些胆小弱弱之徒。电光石火间他改了主意,一面令二郎带着一部分人留下来收拢驮马,原地待命,余下的所有人则跟着他追击逃跑的燕狗。 “追!杀光燕狗!” 秦琰追杀燕狗绝不是为了贪功,既然有驮队运输物资,说不定通往某一方向的路上便会有大队燕军。他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如果对方势若则一举大破之,如果势大,也好早早准备,究竟是走是留。 太阳彻底落山,最后一丝光亮也透不过密布的阴云,入眼处伸手不见五指。秦琰深一脚浅一脚的追击,心中却更是笃定。道路艰难,追击者走的尚且如此不易,那些逃命者心中慌乱,更是寸步难行。 秦琰的想法没错,众人一路追一路杀,也不知追出去了多远,忽觉燕狗逃的慢了,一大群人竟聚在一起…… “将军,前面好像有个大院,燕狗要逃进去!” 杀的兴起的团结兵大声疾呼。 秦琰定睛细看果见黑暗中亮着点点火光,不少人正鱼贯进入一扇大门中。 “都进去正好,将这些燕狗一锅端了。” 大呼的同时,秦琰竟有些同情这处宅院的主人,眼见能容纳如许多人的规模,定然是当地的豪绅富户,现在被燕狗鸠占鹊巢,却不知道其族中子弟还能活下来几个人。 “杀进去,一个燕狗都不留!” 第四百四十章:忽闻相公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章:忽闻相公败 “垣县、夏县大捷?” 初闻禀报,秦晋在短时间内竟没能回过神来,大军尚未开动此地岂能大捷?还是皇甫恪擅自动兵,以一己之力击败了当地的叛军? 就连在秦晋身边的卢杞、裴敬都惊诧不已,都以为发生了不为他们所知的恶战,在许多种假设的可能中,自然也认为是皇甫恪出兵的可能性靠谱一点。 一干人议论纷纷揣测了半晌,秦晋才一拍手中的军报,笑道:“都别乱猜了,拆开一看便知!”说完,他并没有亲自拆开,而是一扬手扔给了裴敬。“快拆开,当众念出来!” 裴敬身手敏捷,一把就接住了突然扔过来的军报,三两下就将之拆开,然而看了一眼后目光中却更是迷惑,他甚至还将那种羊皮纸上下左右的翻过来看。 “裴二,磨蹭甚了?还不快念?” 裴敬这才收敛目光望向了秦晋。 “这,这该不是有人恶作于使君?” 卢杞被激的莫名其妙,一把就抢过了裴敬手中的军报。 “何人如此大胆,敢恶作于使君……” 他的话随着目光落在军报之上竟也戛然而止。现在反而是秦晋一头雾水了,以裴敬的性子断然不会在自己面前开玩笑,说胡话。连卢杞都与裴敬的反应一般无二,莫非那军报上果真写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内容? 秦晋三两步就来到卢杞面前,一伸手,那封自他手中扔出去的军报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却见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神武军骑兵队正秦琰率四百团结兵克复垣县…… 这,这如何可能? 秦琰非但未死,居然还带着四百人攻克了垣县。原本得知秦狗儿没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与之联系在一起的军报却牵的他心神不定。四百人攻克重兵把守的垣县,恐怕就是孙武、卫霍复生也没这个本事吧。 然而,这种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其中的前后因由以及详细过程都没有提及,可见军报发往晋州时是极为仓促的,也许是当时的发送军报之人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或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况…… 由印鉴可以识别,军报乃是来自皇甫恪的中军,也就是这极有可能是经过皇甫恪之手的。但是,皇甫恪是个谨慎心细的人,怎么会将如此一封没头没尾的军报就这样送来呢? 或者,或者如卢杞裴敬他们所说,这封军报不过是某些人借着某种便利的恶作剧? 不管真实情况究竟如何,秦晋在心神稳定之后,第一时间就换来了心腹亲随,并将手中的军报交了过去。 “十个时辰内,速去查清军报的真伪。” 事实上用不到十个时辰,关于那封奇怪军报的详情内幕就浮出了水面。 因为皇甫恪于当日送来的第二封军报也到了。 这一回,再没有人质疑军报的真伪了,秦琰的的确确活着,垣县也确确实实被其以四百团结兵攻下……唯独让所有人没能料到的是,垣县与夏县早就成了一座空城,以四百人将之袭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随着垣县的克复,夏县也在半日之后主动改旗易帜归顺了唐朝。至于此地原本驻扎的重兵究竟去了何处,何以骤然成了空城,就连皇甫恪都莫名其妙,不知其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座空城?” 秦晋竟当众一连反问了两次,神武军全部的主力都在准备南下,唯一的目标就是垣县与夏县驻守的叛军重兵。精心的准备现在全部落空,两座城几乎兵不血刃的就被收了回来,按理说本该高兴才是,可他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了。 “这秦狗儿不愧是使君家奴,能以四百人就克复两县,咱们可是准备拿三万神武军和五万朔方军扑上去的呢……” 就连卢杞和裴敬在庆幸兵不血刃就收回了垣县、夏县两城后,表情居然也不甚自然,似乎并没有他们话语中表现出来的那么高兴。 秦晋呆坐了一阵,便将所有人都遣散,他打算一个人好好筹算筹算,究竟哪里出了纰漏,自己的忧心之处究竟在何处。 卢杞出了公署,便回头拉住打算上马离开的裴敬。 “裴二,你不觉得咱们言不由衷,笑的心事重重吗?” 被拉住之后,裴敬也叹了口气,回应道: “四郎所言,也正是我耿耿于怀的,按理说两县兵不血刃的归附唐朝是件大喜事,可,可这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奇哉怪也……” 闻言之后,卢杞更是扯紧;了裴敬的袖子。 “不是奇怪,而是因为反常,反常必然有妖……若真是莫名其妙的庆祝相贺,那你我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裴敬点头道: “可究竟这奇怪又该担忧在何处……” 连一句话都没完,裴敬陡然拉着卢杞又返回公署之中。 卢杞奇道: “裴二何以又急急返回?” 裴敬头也不回,脚下如飞,答道: “也是此事怪异,一时竟被遮住了心智,奇怪之处不正在消失了叛军重兵去了何处吗?” 就在卢杞和裴敬两个人联袂返回厅中之时,秦晋也早就想透了垣县、夏县兵不血刃克复的怪异与其险之处。 “使君,当务之急须得查清三万叛军究竟去了何处?” 要知道孙孝哲麾下的三万叛军精锐足以堪当十万唐.军了。 此时秦晋也已然有了决断,当即说道: “你们两个立即回营整军,随时待命。我将会连夜动身到垣、夏两县去,最迟不过明日午时,一定会有调兵军令送回晋、绛。” 神武军的主力大多驻扎在晋州和绛州两地,往夏县、垣县来回也超过了五百里,在一日之内这已经是信息传递速度的极限了。 两个人见秦晋决断的如此之快,便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和计较,心境立时安定了不少,在简单的与秦晋交换了一下想法之后,就各自返回军营去了。卢杞的前军就驻扎在晋州,而裴敬的中军却是在绛州东部,后军则在绛州西部。 乌护怀忠早在三日前就由泽州返回了晋州复命,接到秦晋即刻动身的军令后,仅用了不少一个时辰就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启程出发。 五千骑兵一路向南抵达垣县和夏县并不比步兵容易,因为河东道本就多山岭,垣县与夏县位于王屋山以南,想要用最短的距离抵达两线,就必须翻越过此山,否则想走官道就必须绕路。 所以常规的路线当是走猗县,绕道安邑,才能转进夏县。 如此难走的道路,也是孙孝哲在垣、夏两县驻兵,却能被安邑的朔方军监视震慑的根本原因。 进入绛州,过了正平以后,秦晋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重伤痊愈的杨行本。 杨行本曾在数月之前受杨国忠之命秘密出使燕军大营,返回时身份泄露遭到潼关义愤唐.军的狙杀,部众死伤大半,幸甚的是他还是逃回来半条命,若非在河东寻到了秦晋,恐怕早就成为一抔黄土了。 他在此时伤愈而来寻秦晋,也正是听说了神武军大举集结准备南下的消息,才不顾一切的北上。他错过了河东城之战,又错过了绛州之战,眼看着神武军全体动员,规模必然胜过此前两次大战,自然不肯再次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事实上,秦晋早就为杨行本留了位置,神武军后军的主将之前由裴敬代掌,现在裴敬成了中军主将,后军空下来的位置自然就非杨行本莫属了。 遇到杨行本以后,秦晋忽然改了主意,不打算从猗县、安邑绕路,而是从美良川直接跋涉越过王屋山直抵夏县。当日日落之前,一行人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在夏县,秦晋不但见到了数月未见的皇甫恪,还见到了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秦琰。 秦琰见到秦晋之前本想邀功请赏,但真见了面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主君……狗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主君了……” 皇甫恪除了夸赞秦琰勇武过人以外,又皮笑肉不笑的请他入军中说话,似乎亦是心事重重。 秦晋看出来这老头子有心事,便问道:“可探明了叛军去向?” 皇甫恪的声音颇为沉重,手捻着灰白一片的胡子。 “惭愧,惭愧。老夫在安邑为了不过分刺激燕狗,便严令探子不得越界,岂料,岂料竟被钻了空子……” 秦晋与之并驾齐驱,并没有说半句责备的话,他在静静的等着,等着皇甫恪说出真正使之忧虑的消息。 进入军营之后,皇甫恪凑近了秦晋,压低了声音,几乎颤抖着说道: “老夫昨夜派了探子到黄河边打探叛军踪迹,不想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些溃败的唐.军,都是从黄河南面游过来的。老夫亲自询问过几个头目,有人说,说高相公在灵宝受了孙孝哲的暗算,大败……” 说到最后,皇甫恪的声音因为颤抖黯哑不清,几乎难以辨认。 然而,秦晋仍旧听得清楚明白,忽而战马猛然一抖,他的身体跟着剧震,幸亏皇甫恪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袍襟,这才没有跌落于马下。 “消息尚未确实,现在只是溃兵口中的风言风语,未必,未必……” 皇甫恪口中虽如是劝说,却明显底气不足。 第四百四十一章:老将欲求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一章:老将欲求战 秦晋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皇甫恪不必劝自己,只说在进入夏县以后侦查到的敌情。 “若非秦琰等人误打误撞攻下了垣、夏两县,咱们只怕现在还被孙孝哲蒙在鼓里……” 皇甫恪逮着空隙一而再的表示惭愧,老迈浑浊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愤懑。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皇甫恪在安邑有五万大军和夏县的叛军对峙,现在叛军走的悄无声息,走的干干净净,他竟然一无所知。这对于一个戎马半生的老将而言,既是严重的失职,也是奇耻大辱。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将军就不必过份自责,想办法补救才是当务之急。” 秦晋并没有一味的劝慰皇甫恪宽心,这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的确有立场指责皇甫恪的失职,但也仅仅是点到即止,估计老头子的脸面,只有让此人扳回一城才有可能成为两厢满意的局面。 “老夫已经下令全军整备待发,本来打算等和使君商议了再有所动作,现在既然使君已经亲临敌前,老夫便决心大定,明日一早发兵渡河,助高相公退敌!” 皇甫恪的算盘是,朔方军好歹也有五万人,渡过黄河对高仙芝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正面与孙孝哲对敌,原本难以预料的雪耻之战也就成为了可能。 “渡河南下?” 秦晋讶然问道。皇甫恪重重点了点头,他认为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但是,秦晋对此却不以为然,并明确的表示了反对。 “现在弘农的战况尚在揣测之中,一切都在迷糊中敌我不明,老将军不宜轻举妄动。” 皇甫恪的脾气罕有的暴躁,不自禁有些急了。 “如何就不能轻动了?难道老夫还要在这安邑,在这安邑,坐看高相公果真败在弘农吗……咳咳……咳……” 话才反问了一半,也许是激动过分的缘故,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但咳嗽也才到了半路,又强忍着说道:“老夫言语失态,请秦使君见谅,见谅……”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皇甫恪长长重重的叹了口气。正好两人到了县廷门口,他偏腿下马,将马缰绳交给了随从,便拉着同样刚刚下马的秦晋往里面走。 进入县廷之后,皇甫恪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又开始介绍此时夏县的基本情况。 “倒也不全是坏消息,燕狗走的虽然神不知鬼不觉,但粮食和军械却大都留了下来,总算没白让咱们进了县城。” 夏县府库存粮之多,远超秦晋想象,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秦晋的隐忧,孙孝哲在垣、夏两县撤兵甘愿付出代价,一定会得到数以倍计的回报。那么这个回报是什么呢?不必细细思忖,此事就已经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一般明显。 看来孙孝哲就是要用空城计吓唬住自己,让神武军不敢南下,一面扰了他对付高仙芝的计划。 让秦晋庆幸的是,他和神武军并没有被空城计迷惑住,只是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些晚了呢?秦晋劝阻了皇甫恪南下,并非是他怯敌畏战,而是心中在进行一个两难的抉择。 只是这种纠结没让秦晋难受太长时间,进入下县城的当夜,河东城转来了从冯翊郡发过来的急报。 是杜甫的亲笔信,冯翊郡一直有杜甫代为打理,一切都井然有条,这让秦晋很是满意,此刻他发来了加急军报,令得秦晋又是阵阵紧张。 信的内容也不多,只说了一件事,据探马在潼关关内所侦知的情况,留驻关内的唐.军从昨天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逃散现象,其间似乎有校尉或是旅率试图阻止军卒逃亡稳住局面,但收效甚微,至发信之时,逃卒愈演愈烈,只怕难以收拾…… 每一个字都把秦晋看的心惊肉跳,通关关内驻扎的唐.军居然有崩溃解体的征兆,那么带领主力出关的高仙芝的处境便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纵使秦晋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强,也不得不暗暗感叹,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古人诚不欺我啊! 如此一来,秦晋哪里还用得着思忖,他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潼关。 高相公在弘农的战况如何已经不是秦晋最关心的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潼关,必须稳住潼关的局面,否则一旦被叛军摸到了通关下,整个关中都将变得岌岌可危。 秦晋一连下了两道命令,神武军前军与中军立即往潼关运动,并亲笔给卢杞写了一封信,交代他,如果潼关的守将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那么他可以便宜行事,取而代之。 到了这般田地,秦晋也顾不得违制与否,他心中所想的只有潼关安危。 陈千里此时觉得秦晋的应对处置过于保守,如果让他负责指挥,至少也要派一部人马渡过黄河,相机行事,如果高相公兵败的消息是假就竭尽所能襄助,如果是真,至少还能掩护一下高相公,让更多的军卒撤回来,撤到潼关去,为下一次的进攻留下足够的人丁。 事实上,陈千里也是如此向秦晋建议的,只是现在的秦晋似乎听不进所有的劝告,他除了下达军令调度指挥位于晋、绛两地的神武军以外,就是躲在县廷内一张又一张的翻着地图。 在搜集整理叛军遗留在夏县的公文时,秦晋除了发现为数众多的往来文书以外,还发现了几十张地图。往来文书这个东西有用的不多,可那几十张地图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一边翻看,秦晋一边啧啧连声。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对各式公文的保密意识并不强烈,这并非是说负责指挥大军的主将意识不到公文有可能会泄密。但是,主将的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事必躬亲,面面俱到。而为数众多的书吏则是最有可能犯这种随意遗弃文书的愚蠢错误,说到底还是没有制度上的保证。这一点,秦晋暗暗记下了,也一定要在神武军中特意强调,否则万一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秦晋就好像发现了宝藏一般,陡得大叫了一声。原来,他竟在一张地图上发现了叛军主将所表示的兵力部署位置,以及详细信息。泽州以南,黄河以北的济源、河内、武德等地总驻兵居然也不超过五千人。 倘若神武军以雷霆压顶之势攻了过去,都畿道于黄河北岸的这几个州县只怕就要瞬间易主了。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人抓心挠肝的沮丧。 这就像高手下棋,只要慢了一步,便处处都慢一步。假若让秦晋在潼关和济源郡之间做一个选择,无论多么纠结他都只能选择前者。因为潼关是关中门户,而关中又是唐朝的根本,不容有半分闪失。杜甫的急信绝非是随意而为,如果不是形势令人恐慌,他大可以用邮驿来传递信件公文,否则也不必使用加急军报了。 “狗儿过来!” 秦琰本来躬身侍立在侧,听得自家主君的呼唤,陡得挺直了胸脯。 “狗儿在!使君但请吩咐!” 突如其来的高亢回应一如在军中一般,不过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却将秦晋吓了一跳。 “不错,像模像样了!” 尽管被大嗓门吓了一跳,秦晋还是来到秦琰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毫不吝啬的夸奖了一番。这一回若非秦琰误打误撞拿下了垣、夏两县,如果一直被孙孝哲的诡计所蛊惑,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机。 “去,把皇甫老将军请过来!” 为了方便议事,秦晋和皇甫恪都住在了县廷之中,秦琰应诺刚转过屏风,却听他惊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将军与俺家主君当真是心有灵犀,还没请就到了!” 却听皇甫恪笑骂了一句:“几日不见居然会文绉绉的说话了,信不信俺老粗踢你……” 一向油嘴滑舌的秦琰便利索的接道:“老将军踢狗儿是狗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皇甫恪哈哈大笑,也不再继续和秦琰饶舌,迈着大步转过了屏风,见秦晋一脸的古怪表情,便长叹一声道:“使君有如此家奴真是羡煞人也!” 他这话绝不是恭维,从他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里,秦晋也知道他说的绝不是客套话。 到现在为止,还没听说哪家的家奴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现在看秦琰等人的资质,也许假以时日就会成为军中的悍勇之将。 皇甫恪的情绪经过大半日的调整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虽然难免还是愤愤然,却认同了秦晋先潼关的既定策略。 不得皇甫恪开口说此来的目的,秦晋先他一步,说道: “善站者用兵,虚虚实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垣、夏两县少不得威高望重者坐镇啊,否则叛军一旦再次北渡黄河,河东道后路危矣!” 这句话把皇甫恪堵的喘了一大口气,先是苦笑,继而又冷笑一声。 “秦使君莫给老夫戴高帽子,这一回老夫说甚也得冲在前面率师击贼,总躲在后面,安全是安全了,这口鸟气实在咽不下!” 第四百四十二章:血战风陵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二章:血战风陵关 说至口干舌燥,秦晋便唤来仆役端上酒肉,两个人竟吃喝起来。有心事的时候,喝酒便容易醉人,三碗酒下肚皇甫恪的眼神便有些迷离,说话似乎也少了顾忌。 “说句不中听的话,秦使君是瞧不起老夫这把快掉渣的骨头,还有老夫麾下的朔方军……”皇甫恪磕磕绊绊的吐出了这句话便一直盯着秦晋,在等着他的回答。 若是换了旁人大可一笑置之,说老将军醉了,这都是无稽之想法。然则秦晋毕竟不想对皇甫恪虚与委蛇,他放下了酒碗,将口中猪肉嚼烂咽下肚之后,这才直视着皇甫恪借着酒劲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的回答道: “老将军言重了,事关天下兴亡,秦晋岂能因一己之好恶而决断呢?说到底,秦晋只是个地方长吏,手中所能利用的资源极为有限,但也要拿出最大的把握去应对,不是吗?如果老将军认为因秦晋的安排而受辱,大可自行其是,毕竟老将军也是挂着使职的……” 秦晋在语气最急促之处忽的戛然而止,说罢便又自顾自斟满一大碗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反而是皇甫恪目瞪口呆,眼神茫然定定望着前面,但焦点已经不再秦晋的脸上。 骤然,几案啪的一声巨颤,皇甫恪长身而起,竟对秦晋一揖到地,说话间语音哽咽。 “使君一席话振聋发聩,皇甫恪一心只顾个人得失荣辱,真真是汗颜无地……”就此,皇甫恪表示绝口不再提前往都畿道厮杀阵战一事 ,全凭秦晋差遣。 秦晋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皇甫恪的反应竟如此之大,一言不合就长揖大礼。他赶忙避席到一边,又以双手扶起长揖不起的皇甫恪。 “老将军折煞秦某了,朔方军留在垣夏两县,虽不能有阵战厮杀的爽快,对神武军对河东道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绝不能或缺的。老将军如此深明大义,却是让秦某汗颜!” 心结一解,皇甫恪竟奇迹般的酒醒,重新落座以后端起酒碗一言而下连呼痛快,然后又倒了满满一碗,双手捧起。 “如果猜的没错,秦使君今夜便要启程向西,老夫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碗酒就当为使君践行,干了!” 一言说毕,又是一饮而下! 这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五千骑兵沿着通往河东城的官道一路向西疾驰。离开夏县已经有两个时辰,算算里程可在天亮之后抵达河东城。但秦晋此行的目的地绝非河东城,抵达河东城以后,大军将转向向南,沿着黄河往风陵关而去,他要从风陵关渡过黄河,最终直抵此行的终点,潼关。 同罗部的五千骑兵都是一人双马,所以行军速度要远远胜过一人独马。而此时,秦晋被杜甫那封加急军报惹的心神不宁,便不顾马力极限一直催促赶路,只要一刻没能抵达潼关,他的心就不能安稳下来。 而这种心乱麻如麻的情形于秦晋而言却是头一次出现,就算在新安最绝望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般的慌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预感吧,不好的预感总会带着人的思绪直往抵御坠去。但下一刻马蹄的咆哮又将秦晋从这种坠落中直拉了回来,接着又继续坠落…… 秦晋就是在这种反复纠结的折磨中不顾一切的催促着胯下的坐骑,甚至连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的血肉模糊也混不在意。 “使君,河东城到了,是否入城歇脚?” 战马希律律一声站定,秦晋勒住马缰绳,借着黎明微红的日光遥望前方,城墙的投影显得格外威武雄壮,但这只是一种假象,人心散了就算金汤城又如何? 冷冷的几个字从秦晋的口中挤了出来。 “人不下马,天黑之前务必抵达风陵渡!” 过了风陵渡就是潼关,也许只有看到潼关的城墙,秦晋内心中的不安才会随之消散。 对于这种压榨极限的急行军,就连乌护怀忠都有些吃不消了,倒不是他本人吃不消,而是心疼战马,这一路上便已经上百匹战马因为体力不支而当场倒毙,如果在这么无所顾忌的强行行军,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使君,人不歇,总让马歇上半个时辰吧!” 然而秦晋却大光其火,嘶声道: “不想走,当逃兵便是!死了多少马,战后秦某成倍补给你……” 众人愕然,秦晋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甚至连语气都不曾刻意加重过,现在表现的歇斯底里,除了令人惊惧以外,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紧迫感。 一向智珠在握,气定神闲的秦使君究竟是怎么了,到底在害怕什么? 但是,自此以后再没有一个人在秦晋面前提及歇脚一事,五千骑兵沿着黄河东岸的官道撒开了向南狂奔,沿途不断有战马不支倒毙。 秦晋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战马颠簸的麻木而失去了知觉,仿佛坐在马背上的只是一句行尸走肉。脸上忽的传来一片冰凉,他诧然抬起头来,却发现片片雪飘落,纷纷洒洒,继而竟似雪幕一般将五千骑兵悉数笼罩其中。 下雪了,天宝十五载的第一场雪! 这本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但对急着赶路的神武军而言却是大大的坏事,大雪不但遮挡了骑兵的视线,还影响了奔驰的速度。好在他们沿着黄河东岸向南狂奔,不至于在大雪中迷失了道路,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突入而来的大雪绝挡不住秦晋拼命赶路的决心,天黑之前,必须抵达风陵关。 好在这场大雪受到地域的局限分部并不是很广,过了首阳山以后,原本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转而稀稀落落,只剩下了零星的清雪,再往南走甚至连太阳都半遮半露的出来了。 秦晋暗道老天终归不总是绝情! “禀报使君,前方五里便是风陵关,探马已经先行一步通报当地守将……” 所有紧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秦使君的军令是连夜抵达风陵关,可没说是连夜摆过风陵渡,言下之意便是在风陵关休息一夜再赶路。 果然,秦晋下令骑兵放缓前进的速度,同时所有人分成前后两队缓缓向前。 “逃卒,逃卒!”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视线立时便四下寻觅,继而又落在了一群衣甲不整的军卒身上。 说他们是逃卒绝非武断而为,因为那伙身穿**衣甲的军卒在发现了神武军骑兵以后,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惊恐的四散而逃。唐.军军法虽然并不严苛,但对逃卒一样是以死惩戒。只有犯了死罪的逃卒,才会见到唐.军的身影如见到索命阎罗一般。 这些慌不择路的逃卒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骑兵,只眨眼的功夫,便有十几个被逮到押在了秦晋的面前。 秦晋不用审问,也知道了其中的因由。前方阵阵传来的战鼓声,已经说明了一切,风陵关下一定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乌护怀忠简单的审讯了一个逃卒模样的人,果然是风陵关遭袭,至于敌人来自何处,人马几何,对方却一问三不知。 见状,秦晋暗暗冷笑,这些逃卒一看就是在军中混日子的酒囊饭袋。 “不必审了,一个不留,全部斩首,以儆效尤!” 放松的心情没能持续超过一刻钟,这伙逃兵的出现终结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轻松。 “准备战斗,乌护怀忠,还能一战否?” 秦晋这么问当然是出于连续赶路一日夜的原因,此时就算人还有体力作战,只怕战马也匹匹都在强弩之末了。乌护怀忠则毫不犹豫的答道:“死战到底!” 有乌护怀忠这句话就足够了,秦晋虽然不了解这些骑兵,但他了解乌护怀忠,只要他能答应下来,便一定是有把握的。 岂料,乌护怀忠又开口说道: “请使君在后方观战……” 秦晋气血上涌,也不答话,只双腿紧夹马腹,缰绳抖开,战马加速冲了过去。 尽管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在翻过垭口之后,面前的场景还是让秦晋震惊的无以复加。 风陵关只是因为风陵渡而存在的一座小关城,然而在关城外却是密密麻麻聚满了蚂蚁一般的人,放眼望去,规模不大的关城竟像狂风暴雨中一片落叶,似乎随时便会被淹没…… “乖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身后一名军卒傻呆呆的问了一句,秦晋却心如刀绞,一路上的不祥预感还是应验了。此时就算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这些人一定来自潼关方向。 他们能够肆无忌惮的渡河攻击风陵关,潼关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无数火把点亮了风陵关,将方圆数里映照的如同白昼,对方居然打算连夜攻城。 当太阳彻底没入天边,最后一丝阳光也随之消失,黑暗之中,秦晋不断的催促着战马加速,既然最坏的可能都发生了,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神武军的主力现在刚刚由绛、晋两县开拔,正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所能倚仗的只有乌护怀忠麾下这五千精疲力竭的同罗部骑兵而已! 第四百四十三章:潼关终失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三章:潼关终失守 连夜攻打风陵关,可见叛军嚣张到了何等地步,真的以为拿下这小小的风陵关是十拿九稳的吗?秦晋在马背上暗暗冷笑,直到这一刻眼见着风陵关被围,他的心绪反而镇定了下来,不再像一路上那么惶然不安。 “叛军连夜攻城已经犯了兵家大忌,只要一鼓作气便可将其击败,扭转局面!” 秦晋高喊了一声,为身边的军卒打气。实际上,即便他不这么做,人人也都摩拳擦掌准备大打出手了。 第一个握紧了手中马刀的便是乌护怀忠,已经被燕军闯到了眼皮子底下,岂能再说什么休息一恢复精力?就算累死也得拼命一战。 一句高亢的突厥语猛然炸响,回应紧接着就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的涌了起来。秦晋从来没想到过,仅仅用五千人就能造出如此令人震撼不已的声势。 这五千骑兵九成以上都是铁勒人,其中半数以上又是同罗部的族人,因而战斗意志绝非刚刚招募的团结兵可比,更不是那些在地方上混吃等死的唐.军可比。这些人原本在安禄山麾下,后来因为孙孝哲的处置不当,使得本就离心离德的同罗部彻底与之分道扬镳。 铁勒同罗部人一直记恨安禄山在当初对他们族人的屠杀,这也是为什么同罗部拥有和曳落河一般的战斗力,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的根本原因。 所以,同罗部每一次冲杀燕军,都是一次复仇,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嗷呜…… 牛角声呜咽回转,就像一柄利剑刺穿了浑厚而急促的战鼓声。不过,由于夜色的掩护,蚂蚁蝗虫般冲向风陵关城墙的燕军一时间却难以断定敌袭究竟来自何处。 同罗部骑兵的战斗方式用的就是最原始的草原方式,与神武军那一套强调纪律为先截然不同,因而秦晋在军中的作用更多则是象征性的,所有的指挥都出自乌护怀忠,以及乌护怀忠的部下。 然则,秦晋的声望早已今非昔比,尤其是经过绛州一战之后,神武军在曲山口几乎全歼蔡希德部精锐,同罗部的勇士们对他已然敬畏如天神。现在秦晋就冲在最前面,就好像草原上的头狼带头发起冲击和厮杀一样,所有人都前所未有的亢奋,紧随其后,冲着那些到此时还摸不清楚敌袭究竟来自何处的燕兵掩杀过去。 一阵箭雨自黑暗的虚空中骤然砸落,背后受敌的燕兵立时就倒下了一大片,人仰马翻之下,对风陵关的攻势不可避免的就减弱了。 见此情景,秦晋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倘若不能趁着燕兵的慌乱,一鼓作气将其击溃,那么翻过来他们这五千人就很可能遭到反噬。 仅仅通过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火把光,秦晋也能初步判断出来,围攻风陵关的燕兵至少在两万上下。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万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渡过黄河,甚至直接就围住了风陵关,但是一旦不能将优势保持住,两万人权力反扑,同罗部骑兵毕竟人马力竭,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强弩之末,只要受挫颓势几乎就不可挽回。 所以,秦晋实在赌,除了赌他也别无选择。难道真能在此时袖手旁观,等待五千骑兵恢复了体力,抑或是绛晋两地的神武军抵达此处,再行动手吗?到那时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就算想吃后悔药,恐怕也没得卖。 意识到这一点,秦晋才如此拼命,将一军主帅不可轻易犯险的军中律条抛诸脑后,他就是要赌老天的立场仍旧会在自己这一边,那么多次危机都能够化险为夷,这一次也定然不会让人失望的。 猛然间,秦晋直觉胯下战马向前摔了出去,整个人都随之失去了平衡跟着疾飞,电光石火的功夫他已然明白,一定是战马受伤了,马失前蹄对战马而言就等于宣判了死刑,马上的骑士则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秦晋的骑术虽然不是很好,但反应绝对是一等一的快,在战马刚刚向前倾倒的同时,他就已经将双脚从马镫里抽了出来,整个人都绷紧了蓄势待发,只要马身扑倒于地便以最快的速度跳开去。 否则,战马轰然倒地之后,马背上的骑士一旦反应不及,很可能就会被庞大的马身压住,而造成第一次创伤。 这第一节秦晋用自己的反应轻易化解了,然则危险并没有消失,而是更加凶猛狰狞的狂扑过来。骑兵冲阵往往成群结队,只要有人落马便会被飞速前进的马群碾成肉酱。 现在,秦晋居然也要面临被碾成肉酱的危险。他前脚刚一落地,立时就觉得背部一紧,整个人便离地腾空而起,接着又奇准无比的落到一匹马鞍空着的马背上。 在关键时刻,是乌护怀忠用他过人的膂力救了秦晋一命。 只听乌护怀忠高声喊道: “使君小心,燕贼放箭了,咱们冲上去,将他们都打回娘胎里!” 自从学习了汉话以后,乌护怀忠总喜欢说些玩笑话,想不到在生死瞬间的战场上竟也不例外。秦晋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亢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从鬼门关捡回一条的刺激,让他肾上腺素激增,此时赤红的双目里只射出一种讯息,汇集成一个字那就是杀! “杀!”秦晋大喝一声之后,五千骑兵已经冲进了蚂蚁蝗虫一般的燕兵军阵之中。 事实上,早在两军接触之前,数轮箭雨的砸落就已经让燕兵阵脚大乱。秦晋估计的最坏的局面并没有出现,也许他们选择连夜攻城也已经耗尽了绝大多数的锐气,同罗部骑兵的压上来,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战场的形势竟然毫无征兆的就此被扭转。 战鼓乱七八糟的响了几通之后就再没了声息。 秦晋知道,战鼓声止息,又没有收兵的鸣金,那就必然是燕兵的指挥出现了问题,或者可以说燕兵已经无心应战。 对此,秦晋大大的难以置信,就算攻城的燕兵锐气尽丧,成了强弩之末,遇到同样成为强弩之末的同罗部骑兵,也不可能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上就兵溃如山倒了。 “驱走燕兵,穷寇莫追!” 即便如此,秦晋还是下意识的下达了军令,这个时候只要把攻城的燕兵驱散即可,因为连同罗部的骑兵都已经因为连夜赶路而体力耗尽,如果在亢奋之下再行追击之事,没准就会发生什么出人预料的意外。 不过,秦晋的军令还是晚了。同罗部的骑兵多是草原上的勇士,他们在击败了敌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掠夺财产。而自从加入唐.军以后,便知道了首级还可以换钱这回事,因而收割首级就成了击溃敌兵后的头等大事。就算他们本身也已经精疲力竭同样不可能例外。 乌护怀忠对部众的约束显然不如神武军步军那般严格,就算他再三勒令,仍旧有超过了半数的人马衔尾追击而去。 预想中的大战在两军接触的一瞬间就消失于无形,秦晋勒马顿足,之间火把星点密集的燕兵并非往黄河岸边退却,而是四面八方的就地逃散。 这种情况更让秦晋心中疑惑不解,能够攻克潼关的燕兵难道就如此的不堪一击吗?还是其中另有因由? “报,风陵关守将高齐进求见!” 来的好快,几乎城外的燕兵一撤,这风陵关的守将就赶来求见,可见此人也是颇有些胆量的,虽然贸然出城求见有失于鲁莽,但秦晋还是欣然接见了此人。 风陵关守将出现在秦晋的面前时,他赫然发现居然还是一位熟人。一年前自己带领新安军历尽千辛万苦由风陵关转进潼关时,负责接待的就是此人。 “风陵关守将高齐进拜见使君,使君别来无恙!” 秦晋下马,将其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几眼,这才发现高齐进身上大小伤口竟又十余处。可以想见,他刚刚是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风陵关的关城比起普通的县城差不多,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深,能够抵挡住两万大军的狂攻而不破实属不易。 然而,秦晋更担心的却另有其事。 “快说,潼关情况如何了?” 说罢,他直直盯着风陵关守将高齐进,等着答案。高齐进低下头,原本有几分兴奋的眼睛里忽而光芒暗淡。见此情形,秦晋的心猛然再次下坠,侥幸终究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使君……潼关失守了!” 几个字说出来,风陵关守将高齐进忽而嚎啕大哭。 潼关失守四个字对于他们苦苦坚守战斗的唐朝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用明言,悍将的痛哭流涕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早就预料到是一回事,如今真真切切得到了潼关失守的消息又是另一回事。秦晋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趔趄,多亏有亲随在后面将他扶住,这才没有跌坐在地上。 “潼关……如何就失守了?不是有二十万大军吗?不是有高相公领兵吗?” 秦晋一句接着一句的喝问,然而这个问题谁又能回答的出来…… 第四百四十四章:千里有雄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四章:千里有雄心 高齐进沉默不语,秦晋的问题他也很想找人问一问原委,可事实是恐怕举朝上下都没有人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了。潼关失守也就意味着高相公遭到了彻底的失败,此时再放眼天下,谁还能在潼关失守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呢?恐怕孙武、白起、卫霍齐齐再世重生,也难有作为了。 他砸了咋干裂的嘴唇,小声说道: “当务之急,末将以为是如何应对,至于责任谁属,那是朝廷相公的们的分内之事!” 这句话已经说的很直接,正告秦晋此时绝不是追问潼关失守因由的时刻,因为还有更大的危机等着他们呢。高齐进并没有在攻城大军被赴援的击退后而有一丝一毫的振奋之色,与之恰恰相反,他只认为这不过是一次侥幸之举,真正的燕军精锐正沿着关中宽敞的大道,直驱长安。 秦晋在短暂的激动之后,立即恢复了理智,他见潼关守将似乎是个颇为冷静的人,心中暗暗赞叹。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却被朝廷放在了鸟不拉屎的风陵关,朝堂的明公们真是睁眼瞎啊!” 说话之人乃是跟随秦晋而来的陈千里,他内心中的愤懑只比秦晋多而不比秦晋少,只见他那原本肥硕的肚子已经小了好几圈,袍子也因为身材的变化显得有些别扭。 秦晋也赞同陈千里的话,但是,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与其私下里戚戚然,不如脚踏实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秦晋尽管不满于朝廷争权夺利的龌龊,却只埋头做自己有能力做的事。 风陵关守将高齐进确实是个处事冷静之人,让这种性格的武将独当一面也的确是合适的人选。然则,风陵关虽地处河东,但却归潼关指挥调度。换句话说说,高齐进乃是高仙芝的部下,他不相信高仙芝也是个只知道尸位素餐的人。 果然,高齐进对陈千里的话大为不满,反驳道: “高相公来到潼关以后,虽然不如哥舒老相公杀伐决断,却是知人善任,高某不认为自己在风陵关守将的任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 陈千里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见高齐进维护高仙芝,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拿什么反驳合适,是以竟张口结舌了。 秦晋见状,大为摇头,眼下都已经快火上房了,他们两个竟然能因为上官是否尸位素餐的而争执起来,真是不分轻重缓急。 “好了,不论高相公如何,都先入城再说。燕兵眼下虽然退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连战场也顾不得打扫,所有能走能动的人一律进入风陵关关城。 风陵关的关城兴建之初就完全出于军事用途,因而城内的主要居民都是驻军家属。所以,整个关城并不大,能够容纳的人数顶多也就在万人之间,秦晋带来的五千骑兵全部挤了进来,便显得拥堵不堪。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天亮之前,任何意外发生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这风陵关好歹也算关中门户之一,地处要隘之地,如何修的如此吝啬?” 陈千里是个直性子,此时忘了刚才的争执,又开始抱怨吐槽风陵关修建的不够宽大。 高齐进则解释道: “阁下有所不知,风陵关比较特殊,乃是先有风陵渡,后有关城。在此城兴建之初,风陵渡便已经是繁华一方的地域了,只不过繁华虽有,地势却是低了,凡有大水十次到有八次会淹没市镇,所以本朝初年修建关城之时,便在选址之时向北移了三里地。” 这种情况秦晋早在去岁路过此地时就听说过一二,而陈千里由于是先秦晋一步去的长安,所以并没有到过风陵关,因而对当地的掌故不甚了解也不奇怪。 得知因由之后,陈千里咋舌连声。 “军民分开,好事,也是坏事。恐怕风陵渡已经被燕兵贼寇劫掠一空了吧!” 岂料高齐进又道:“也未见其然,燕兵来的仓促,渡河之后就直扑关城,怕是打算在破关之后再大肆行抢劫之事,不料却被秦使君的骑兵精锐打了个七零八落。也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刚刚高某已经遣人往风陵渡查探损失情况,想必很快就会有回音。如果百姓果真幸免于难,还要尽快安排他们……” 话到此处,高齐进竟语塞了,他本想说尽快安排百姓转移到关中去,可一闪念却骇然想到,此时潼关已失,连长安都直面燕军兵锋,这些人能躲到何处去呢?想不到天下之大竟连区区容身之所都成了奢望。 长长一声叹息,高齐进神情颓然。 “难道唐朝当真气数已尽了吗?” 是啊,高相公大军一败涂地,潼关紧接着失守,高歌猛进,一片大好的局面转瞬间竟成了亡国之危,巨大的落差就连高齐进这等冷静之人都不禁为之彷徨震惊。 “报……” 正说话间,果然有军卒回报,风陵渡并没有遭到燕兵的烧杀抢掠,但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从白日间燕兵过境围了关城之后,几乎所有的百姓都纷纷逃命,现在的风陵渡已经成为了一片死地。 得知如此境况,就连秦晋都忍不住哀叹,自从由河东城向南以后,满眼都是亡国之相。 “河东眼下还是安全的,燕兵一时半刻还过不去,可让百姓向北逃难,到时自有有司官员负责安排一应事宜!” 河东道于神武军掌握的八个郡有一点好处是唐朝其他郡县所不及的,那就是有一整套收容难民的办法,这些逃到当地的难民不但不会给当地带来不稳定的因素,反而充实了人口以随时补充到需要人力的地方去。 充入难民营中的逃难百姓在经过简单的训练以后,大抵有两个去处,一是选入地方团结兵,二是用作屯田,以及疏浚河道…… 这些细节秦晋自是不会向高齐进解释,不过高齐进在得了秦晋的提醒之后,还是乐得一拍大腿。 “真是被急昏了头,怎么就忘了秦使君刚刚在绛州全歼了蔡希德的叛军,怕是孙孝哲部也该闻风丧胆吧,自不会深入河东自讨晦气!末将这就发布公告,令风陵关附近百姓向北避难!” 秦晋点了点头,对高齐进的主意和说法表示赞同。 “燕军击破潼关之后,首要目标是长安,在长安陷落以前,是不会将矛头直指河东的,所以风陵关外那些人才如此容易的就被吓退了。说到底应该都是些沿途收拢的乌合之众,咱们切不可被这种侥幸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真正的燕军精锐都是这般不堪一击!” 这种话也只有秦晋亲口说出来才不会遭到异议。高齐进肃容答道:“使君提醒的极是,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末将愿听凭使君差遣!” 高齐健表示愿听秦晋的指挥,这原本就是应有之议,高仙芝现在生死不知,失去了主帅的高齐进自然愿意听凭秦晋的调遣,更何况秦晋是唯一一个曾全歼燕军精锐的主帅。 秦晋对此并不意外,沉吟了一阵问道: “风陵关还有多少守军?” “日间守城之战死了不足千人,现在大致还有四千左右的可战之兵!” 四千人马不是少数,但如果燕军以潮水之势强攻,只怕未必能守得住。但是,风陵关的位置太重要了。对潼关而言,是它扼守黄河北岸渡口的要隘。反之于河东城而言,又是来自黄河南岸兵锋威胁的重要屏障。 “风陵关绝不可失守,我希望你能牢牢守住此地!”秦晋思顿了一下又道:“我会从河东给你再调拨五千人,军资器械一样会断续运来,唯一的要求就是守住此地!” 这个要求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高齐进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答道: “请使君放心,末将誓与风陵关共存亡,人在城在,人亡城破!” 一旁久久不发一言的陈千里见高齐进慷慨激昂,不禁想起了当初在新安绝地时的场面,亦如眼前一般悲壮,竟忍不住出言道: “陈某愿留下来与高将军一同死守风陵关!” 此言一出,高齐进不禁对这个刚刚与他争执的胖子另眼相看了。 要知道,风陵关的位置重要极了,就算燕兵在长安被攻克以前无意深入河东,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夺下此地。换言之,留在此地的军卒也好将军也罢,都是九死一生。陈千里主动请缨,愿意留下来守城,在高齐进看来绝非是夺权之举,试问有谁会在必死之地做出这种可笑的行为呢? 想及此处,高齐进正对陈千里长身一揖。 “阁下高义,高某感佩之至!” 陈千里一把扶住了高齐进,居然嘿嘿笑了一声,说道: “食君之禄,正当在此危亡之时死而后已。陈某曾在新安协助秦使君守城,于此道还有些经验,留下来也可助高将军一臂之力!” 闻言,高齐进惊讶的抬起头来,盯着陈千里看了好一阵,才艰难的问道: “阁下难道曾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麾下长史……” 第四百四十五章:期盼平安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五章:期盼平安火 陈千里主动请缨,希望留下来助高齐进守住风陵关,秦晋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陈千里在新安的时候就有不俗表现,对秦晋的守城之法也深有心得,既然风陵关乃扼住黄河自南向北又由西向东的关键转折之处,是唐朝和伪燕必争之地,那么一场恶战想必在所难免,高齐进有心死战,他却不希望此人真就轻易的死在了这场浩劫之中。陈千里留下来,则正可发挥最大的作用,说不定还会有奇迹出现也未可知。 但秦晋还是表情凝重的看着陈千里,嘱咐道: “记住了,如果关城难以守住,你和高将军一定要及时撤出来,留得人在,才能得见他日反攻。” 这句话大出高齐进意料,他本已经定下必死之心,便迷惑的望向秦晋,想要知道秦晋这么说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秦晋这么说绝非虚与委蛇,事实上也绝没有必要。 只听秦晋又道: “存地而失人,人地两失。存人而失地,则人地两得。我刚刚说让你们守不住时要及时撤出来绝非假意客气,我一向都不主张守将盲目的与城共存亡,一切均须由整体的大局出发。”说到此处,秦晋加重了语气,“现在大局需要你们保住性命,以待将来有更大的作为,明白吗?” 其实在秦晋的眼中,风陵关虽然重要,但假若燕军对此地志在必得,必会再次卷土重来,而援兵在短时间内又未必会及时赶到,那么假如守不住,也只能先尽力拖延,然后再相机撤退。 在明白了秦晋的心意之后,高齐进大是感慨,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主将如此看重手下人命的,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各大名将有哪一个不是以部属的性命堆砌自家的军功呢? 虽然这很不公平,但世人却将此看做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秦晋反其道而行之,竟提出了人命更重要的观点,虽然高齐进内心并不认同这么做对战局会有帮助,但还是对秦晋其人好感大增。 试问谁又不想跟着一位看重部下性命的主帅呢? 然则,高齐进既然早就定下了必死之心,当然也就不会因为秦晋的一番话而改变心意。 “使君容禀,绝非末将不爱惜性命,实在是军心宜鼓而不宜泄,假如早知要撤走,军中将士必然无心恋战,恐怕连半日都守不住就要城破人亡,假如心存必死之念,拼上一阵,说不定撑持十日半月也极有可能。请使君无须担忧末将等性命,末将必会竭尽所能,为朝廷争取更多的时间。” 陈千里对高齐进的话也大为支持。 “使君此时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天下危亡之际,正是我辈牺牲献身的时刻,如果以我等区区性命能唤起天下人的群起醒悟,即便九死亦心满意足……” 这番话慷慨激昂,就连高齐进都没想到,他原本还想劝一劝这位曾在陈玄礼麾下任长史的胖子,现在看他也是与之一般心怀死志,不禁又是感慨连连。 “有阁下助阵,风陵关一定会撑过去的,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 说来说去,陈千里和高齐进竟双双表示愿与风陵关共存亡。秦晋直到此时才正视陈千里这个看起来有点胆小和木讷的胖子。实际上,陈千里只是外表给人以这种错觉,他本人既不胆小也不木讷。当初在新安时,县令崔安世以家奴起兵控制了县城局面,就是这个胖子不顾个人生死挺身而出,自己才能死中得活,说起来这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奇迹啊。 但愿陈千里的留下,会给风陵关带来奇迹。 秦晋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既然陈千里和高齐进双双表示愿赴死一战,他只能予以默许支持。 只要他们能在风陵关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神武军就会由河东道源源不断的开赴关中,与燕兵-叛军做输死一战。 与陈千里和高齐进交代完毕,秦晋当即改变了在风陵关休息一夜的主意,而是下令立即连夜西渡黄河,到关中去,必须赶在叛军兵锋之前返回长安。因为秦晋忽然想起了那一世史书中所记载的李隆基,这个曾经雄心万丈的天子,现在垂垂老矣早就有心无力,在得知潼关失守后的反应竟是瞒着所有的朝臣,仅仅带着个别亲信与太子偷偷的逃出了长安城。 也就是在逃离长安的途中,太子与陈玄礼勾结发动马嵬坡兵变,杀死奸相杨国忠,自此以后被压制了十余年的太子李亨正式登上了唐朝的历史舞台。 然则,现在陈玄礼已经被贬官外放,太子李亨也是以戴罪之身刚刚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假如李隆基一如历史记载那般逃离长安城,李亨还有没有实力发动马嵬坡兵变,以当前形势推断,他没有发动兵变的实力,可一旦李隆基进入蜀中,那道有可能会使唐朝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诏书便会发往天下,到那时,就算秦晋有心,也再无力回天。 如果秦晋没有记错,李隆基在抵达蜀中后,向天下颁布诏书,封膝下诸子为各路大元帅,分别节制天下各道兵马。这么做显然是孤注一掷,只要是他李氏的种,哪怕有一个儿子能在地方上立住脚,也不至于绝了李唐血脉,至于还能不能定鼎天下,那就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而以秦晋所知,李隆基诸子自幼养在十王宅内,严谨参与政治,都是圈养废了的纨绔子弟,能指望这些昏聩无能之辈力挽狂澜?真是天大的笑话。 “使君,战马草料已经喂食完毕,随时可以整军出发!” 乌护怀忠的声音打断了秦晋的思绪,现在还不是想着李隆基会不会昏招迭出的时候,最要紧的事是赶到长安去。 此时秦晋有一种难以对外人说的焦虑,那就是一旦李隆基果如历史上一般放弃了长安,而李亨又没有能力如历史上一般发动兵变,然后跑到灵武去登基称帝,便只能跟着一路逃亡蜀中。 只要李隆基父子逃到了交通闭塞的蜀中,恢复唐朝那就只能是空话一句。所以,秦晋不得不为神武军的将来做打算,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救下一两个李隆基的儿子。如此一来,就算局面坏到不能再坏,他还能够以李氏的名义而有所作为。 不过,这种想法秦晋只是一个人在腹中暗暗筹划,大军急进关中打起的旗号还是勤王护驾,事实上这也是最正常合理的反应,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立马黄河西岸,秦晋回首于黑暗中遥望黄河河面,忽觉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抹却是水渍。 下雪了! …… 长安城,刁斗声声,惹人阵阵烦乱,大唐天子李隆基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爬上了兴庆宫东墙角楼,喘了好一阵才用干枯的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盯着东方漆黑的虚空,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圣人,圣人使不得啊,让老奴在此守候‘平安火’就是,龙体,龙体要紧啊……” 高力士不断的劝说着李隆基返回宫中,由他在此守候“平安火”报平安就是。 然则,自从接到高仙芝生死不明的军报以后,李隆基的情绪瞬间由天上坠落地域,便终日坐立不安,只要太阳落山,必亲自到这角楼望台之上向东瞭望,非见到“平安火”不可才会回到宫中就寝。 大唐立国之初,由潼关到长安每十里便修建一处烽燧,日落之时便由潼关开始次第点燃烽火,与寻常烽燧报警不同的是,这乃是报平安之火,因而又被称之为“平安火”。这“平安火”从开国到现在日日不断,已经有一百多年不曾中断过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李隆基的心也在渐渐下沉,漆黑一片的虚空中久久不亮起那期待中的‘平安火’,忐忑就像一只毒蛇在一口又一口的啃噬着他的心脏。 李隆基贵为大唐天子,曾富有四海,此时竟无力的像个期期艾艾的孩子,不时传出阵阵紧张而又不规律的粗重喘息。 就算因为天色黑看不到李隆基的表情,高力士也猜得出来天子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陡而起了北风,随之便有鹅毛大雪扑簌簌落下,眨眼的功夫李隆基身上就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终于,李隆基的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便颓然软了下来。高力士手疾眼快,在李隆基身子倒地之前,将他用双手拖住。 “圣人,圣人……” 说话时,高力士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谁知李隆基却身子微一用力,挣脱了高力士的搀扶,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干枯的双手再一次把住了角楼望台上的栏杆。 “哭甚哭,朕没事……” 斥了一句之后,李隆基抬头望了望漫天鹅毛大雪,又担心似的其言自语。 “如此大雪,烽燧莫非燃不起来?” 话音未落,却听天边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李隆基突受惊吓,再也站立不稳,仰头向后便倒…… 第四百四十六章:清虚进逆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六章:清虚进逆言 “冬雷滚滚,天象妖异,李唐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真人慎言,使君向来最厌恶怪力乱神,小心被听了去徒惹麻烦!” 神武军中军副将王颀拉住了清虚子邋里邋遢的道袍,小声提醒着他,不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事实上,在神武军被排挤出长安到了冯翊郡以后,军中许多人便已经在私下里对朝廷和天子表示不满,只不过敢于公然说出来的人,清虚子还是头一个。 岂料清虚子不但没有听从王颀的劝告,反而点指着他哈哈大笑道: “贫道直言天道,就算触怒了秦使君的一己私好,又待如何?” 这一反问将一向谨慎的王颀也问住了,王颀不是傻子焉能从清虚子的话中体味不到弦外之音? 说穿了就是唐事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当今天子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出昏招,丢了潼关,致使长安城直面叛军兵锋,想要回天怕是难上加难。所以,在神武军多数人看来,此时回师长安,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如果按照卢杞和裴敬的想法,他们此时不但不应该回去,还应该趁乱控制河东道十八郡全境,如此神武军据河东之地,进可向东挥师河北,退还有 朔方河套可做依托,加上现在朝廷面临覆巢之危,使得神武军彻底的失去了朝廷的束缚,当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又何必选那下下策,到关中去勤王,搅合那一汪浑水呢? “王副将,秦使君有请!” 王颀是得到秦晋的调兵令以后,第一个追赶上来与之会合的将领,这还要得益于与蔡希德部一战缴获了大量的战马,所以在成立中军之初比前军和后军不同,又单独组建了一支骑兵,人数虽然不多只有区区两千人,但同样是一人双马的配置,在战斗中的作用绝不亚于万人步卒。 王颀从前军被平调到了中军听命与裴敬,裴敬收到了调兵令以后担心秦晋的安危,便令此人率领骑兵先走一步,赶去支援秦晋。 秦晋在赶赴长安的道路选择上并没有选择经过同州以最短的路径奔赴长安,而是在北洛水与渭水交界处好整以暇的修整了一夜,王颀也正是因为此才能追赶上秦晋,现在唤过去,一定是有重要指示。 王颀看了清虚子一眼,这个老道死活非要跟着他一同来见秦晋,只是到现在也不曾得到秦晋的接见,明显是不受待见的。偏偏清虚子仿佛不清楚自己的真实处境一般,仍旧我行我素大放厥词。 说实话,王颀是个对道教颇为心折的人,而这个清虚子所献的伏火方又在军中推广,威力极为惊人,因而从未将其视作普通的道人,一直对其礼遇有加。 “真人稍待片刻……” 说罢,王颀拨马便走,却听清虚子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将军见着秦使君务必提及贫道,贫道来了……” 王颀催马加速,只做听不到,都到了这种当口,提及清虚子只会让秦晋更加厌恶此人。 谁知见到秦晋以后,秦晋第一句问的话便与清虚子有关。 “听说牛鼻子老道和你一块来了?” 以至于王颀惊讶的有些张口结舌。 “回,回使君话,清虚真人,的,的确是与末将一同而来……” 秦晋点了点头,勒马减速,来到一处土埂之上,指着远处泛白的河面。 “一个时辰后,大军渡河。” 王颀又是一愣,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秦晋的节奏,刚刚还提及清虚子,怎么一眨眼又要渡河呢?渡河的意图明摆着是要和叛军硬碰硬。 “使君三思,我军势若,若硬撼叛贼,恐怕力有不逮!” 秦晋道: “不必担心,探马早就侦查过了,叛军已经在围攻渭南,咱们此时袭取郑县,或可为长安多争取一日时间。” 王颀彻底被秦晋的心思惊呆了,原来他以为秦晋走的急是想到长安去接出留在长安的家眷,现在看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而是要真刀真枪的和叛军在关中大打一场。而临来之前,裴敬曾再三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提醒秦晋,叛军攻克潼关以后,关中再无险可守,长安的失守已经不可逆转,是迟早之事,千万不能不自量力而毁了神武军。 想到这些,王颀一咬牙,顶着巨大的压力,说道: “使君,末将有句话非说不可!” “说!” 秦晋当然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招致部将的反对,现在的神武军已经死死的捆成了利益共同体,就算自己也不可能恣意妄为,如此便一定会招致反对。对此,他绝不感到意外,就连王颀这种平日里见了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人都装着胆子劝谏,可见军中反对进入关中勤王的人一定占据了大多数。 然而,秦晋不得不说,这些人是鼠目寸光,哪怕拼光了半数的神武军,也必须将大义牢牢的抓在手中,神武军才会在战略上立于不败之地,否则割据自立,自外于中央朝廷,便等于放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并没有打算说服王颀,在静静的听他说完之后,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如今我打算以一己之力,撑住这转瞬就要塌了的破屋,王颀,你怕了吗?” 一句你怕了吗,声调陡然提高,将王颀震的一抖。 怕?怎么可能?他也算是历经九死一生了,到现在早就不知道怕死是什么滋味。不过,从秦晋透出轻蔑的目光中,王颀觉得深深的受到了伤害,他可以忍受秦晋的训斥,却绝不能忍受秦晋误以为自己怕死。 “末将从不知怕死为何物!” 回答的声音很是响亮,秦晋满意的笑了。 “不怕死就好,我现在又一桩风险极大的任务要交给你,可敢接下?” “请使君直言,末将敢不从命!” “好,我果真没看走眼。令你率所部两千人于华阴渭南之间,袭扰叛军粮道,不可力敌,只宜智取,若叛军大举反击,不要恋战立即撤往商南大山。若叛军离开,便重新返回华阴与渭南……” “使君莫非要将天井关故技重施?” 所谓天井关故技重施指的就是卢杞在天井关袭扰蔡希德粮道,使其军粮补给断绝的战例。此战之后,秦晋亦曾在军中大力宣扬卢杞的打法,一时之间神武军中对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颀立刻就听出了秦晋的意图,想到自己有可能将再现卢杞的战法,不禁满心的跃跃欲试。 秦晋又适时的给他泼上了一盆冷水。 “不要小瞧了叛军,卢杞在天井关打的运粮队,而你在华阴和渭南之间,距离叛军精锐主力太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合围吞掉,此行此战实在凶险到了极点,可要有心理准备!” 说到打仗,王颀的自信便又恢复了,当即说道: “末将岂会轻易让叛军得逞?到时让胡狗们尝尝被独狼盯住的滋味!” 王颀的到来解决了秦晋一直顾虑重重的分兵计划,现在他可以带着乌护怀忠的同罗部直往长安而去。 过了北洛水以后,虽然没有大股的燕兵出现,但一经随时可见渡过渭水北来的燕兵探马游骑,骑兵们自然将之一一射杀,然而越往西走,遇到的燕兵游骑越多,使得秦晋也不禁为之紧张起来。 渭水北岸尚且如此,恐怕渭水南岸则处处都是燕兵。 “使君在为王副将担心?” 牛鼻子老道清虚子的声音传入秦晋耳朵里,他扭头看了一眼邋里邋遢的清虚子,却瞧见了一张笑的颇为难看的脸,那是一张布满了灰泥渍的脸,也不知这货有多少天没洗过脸了。 秦晋少有的和他说起了心事。 “怎能不担心?但目下形势,只能如此!” “使君乃成就大事之人,岂会妇人之仁?贫道建议,使君当效法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达成此计,就算死上万千性命,也值了!” 也只有清虚子敢在秦晋面前如此不管不顾的大放厥词,然则,秦晋却愣了一愣,他一直知道清虚子喜欢在自己面前好为惊人之语,但像现在这般提出了具体的方略还是头一次,不禁对此人刮目相看。 然则,这种话若是传了出去,将会带来极大的麻烦,好在乌护怀忠麾下的同罗部骑兵懂得汉话的人不多,也不怕被听了去。 秦晋知道,只要自己对这牛逼老道的话稍稍露出一丁点的赞许之意,这货就敢蹬鼻子上脸,于是他只能装作面无表情,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赞同。 看到自己的惊天方略居然在秦晋那里如石沉大海,连点波澜都没惊得起来,清虚子不免心浮气躁,有些着急。 “难,难道使君对贫道的方略不以为然吗?今天下即将大乱,倘若使君不趁此机会一显身手,只怕便会失去天纵良机啊!” 秦晋只平静的看着清虚子,淡然道:“此等话莫要再提,先到长安护驾勤王再说!” 清虚子大为失望,但仔细品味了一番秦晋的回答,他立即又兴奋了起来,刚想接着话茬继续说下去,却见秦晋已经催马向前加速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天子逃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七章:天子逃长安 秦晋率兵过了泾水,前面遥遥在望的就是咸阳城。此时的咸阳城自然早就不是秦朝国都时的规模,其规制顶多也就是个上县,与此城隔了一条渭水遥相对望的则是唐朝西京长安。 顿马驻足望去,却见咸阳城城门紧闭,一派肃杀之气。 “使君,以末将之见,咸阳当还在朝廷控制之内。” 秦晋叹了口气,咸阳控制在朝廷手中有什么用呢,假如此时长安已经丢了,这座渭水北岸的小城也早晚会落入安史叛军之手。 只是这样泄气的话他不愿当众说出来,是以只看了看身旁一派庆幸之色的清虚子说道: “长安此时未必会轻易陷落,咱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清虚子一路上没少和秦晋聒噪,现在听秦晋说要渡过渭水到长安去,不禁大为兴奋,然而却又劝阻他此时渡过渭水。 “使君不可现在就去!” “何以如此说?” “此时长安为陷,天子尚在宫中,使君此时去了,岂非还要受制于人?不如等长安失陷,天子遁逃之后,再从容出手,到时候就算天王老子都要对使君言听计从呢!” 秦晋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牛鼻子老道自从露出了狐狸尾巴之后,每每劝说自己都极为露骨,难道他就真不怕死吗? 然则,秦晋纵使认为清虚子的建议有道理,却也不会采纳。因为在长安城中,除了天子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只不过按照时间推算,加入李隆基没有让自己失望的话,此时怕是已经偷偷潜出长安了。 刚低头沉吟了一阵,却听远远有探马来报。 “报!渭水北岸发现大批百姓,正往冯翊郡方向去!” 什么?逃难的百姓?秦晋心中不由得一紧,莫非此时长安城已经失陷了? “速去向百姓打探情况,长安究竟情况如何!” 得令之后,探马又飞速离去,不一会就带回来几个衣衫颇为华贵的中年男人。 秦晋亲自询问之下,这才发现那些逃难的人多是出自长安富贵之家,而且有不少人还有爵位在身。 被“请来”的几位得知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年轻将军竟是震动京师内外的神武大将军秦晋,立时肃然起敬。 “原来是大将军,大将军因何此时才来啊?” 一句话问出口去,几个人嚎啕大哭。时长安之人多知道秦晋就任神武大将军,是以这几个富贵之家的子弟仍旧称其为大将军 秦晋被哭的阵阵心烦,都是男人,动不动就嚎啕大哭,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但又不好对这些人发作,是以只得耐着性子劝了几句才问道: “诸位何故如此伤心?” 几个人这才说起正题,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以一种极为神秘的口吻低声说道: ‘一早上就听到宫中传言,天子已经趁夜逃离长安,长就要守不住了。’ 另一个人紧跟着附和道: “如果秦大将军能早一日抵达长安,天子未必会信心尽失而逃走啊……” 这几个人也不等秦晋说话,就七嘴八舌的议论起了长安城内的各种流言蜚语。 秦晋暗暗苦笑,李隆基还真是没能让自己失望,果然在某个夜晚瞒着所有的大臣,偷偷的逃离了长安。既然如此,他便再不能耽搁,必须立即南渡渭水,到长安去。 “请恕在下多嘴,大将军此时到长安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几家是因为先一步得到了内情,所以逃出来的早。此时天子逃走的消息怕是早就传遍了京师内外,一锅烂粥就算天神下凡也难有回天之力。” 这些富贵之家的子弟显然见多识广并不惧怕手握重兵重权的秦晋,非但如此还不断的向他提建议。 “陈兄所言极是,方闻大将军在河东用兵复土,又为冯翊郡牧守,何不据地而守,静待时机力图恢复呢?” 秦晋心中又是一阵苦笑,看来这些富贵之家的子弟居然也对朝廷不报任何信心。说好听的是据地而守,静待时机,究其竟不过是建议秦晋割据自保,他们也好大树底下乘凉。 “实不相瞒,诸位兄弟都是冲着大将军的名声,这才结伴去冯翊投靠,假若大将军守住冯翊,依托河东与朔方河套之地,未必不能撑起大唐的半壁江山啊!” 此时秦晋已经插不上话了,却听又有人道: “此话说的过满,冯翊郡为三辅之一,又距离长安过近,无险可守,怕是难以坚守。若想长久坚持,当务之急乃是撤往延绥等地,凭借错综复杂的地形抵御叛军狗贼的兵锋……” 将这几个人的建议汇总一下,就是让神武军凭借朔方河套之地与河东部分底盘和安史叛军做持久战。说实话,仅凭几句七嘴八舌的建议,到也看得出来这几个逃难的富贵之地绝非庸碌之辈。 一念及此,秦晋不由得怦然心动。当然,令他心动的并非是据地而守,行割据之实的建议,实在是他又想到了另一处关键之所在,那就是人心,尤其是长安世族的人心。 长安的世家大族子弟不计其数,其中的人才自也不在话下,所以秦晋觉得有必要在安史叛军进入长安之前,将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抢出来,安置到冯翊或者河东的安全地带。 掌握了这些唐朝的精英人物,还愁大事不成吗? 反观,李隆基带着太子和屈指可数的几个亲信,狼狈逃离了长安,至此以后,这位御极天下四十余载的天子威望尽失,再也没有能力呼风唤雨了。 看着面前的浑浊渭水,秦晋涌起无限的感慨唏嘘,李隆基虽然并未退位,可他的时代在这一刻起,终究是结束了。 由于大旱的缘故,滔滔的渭水最深处却没不过人的腰间,秦晋一声令下,乌护怀忠麾下的同罗部骑兵纷纷下水渡河。 那几个劝秦晋不要渡河的富贵子弟见状如此,不禁纷纷目瞪口呆,看来他们刚刚那一顿唇舌是白费了,此时仅凭区区数千人就想渡河力挽狂澜,不是痴人说梦,以卵击石吗? 秦晋扭头看了看几个傻眼的家伙,笑道: “你们自去冯翊,那里自有官员接待。秦某此去并非以卵击石,实在是还有更多的人要安全撤出来,如果在这渭水岸边顿足不前,何异于将他们留给了安史叛军?” 一干人闻言之后,立时都神色复杂,继而又齐齐长身而揖。 “大将军高义!” 秦晋再不与之废话,催马也随着大队人马进入渭水之中。 渡过渭水之后,还距离长安有数十里地,所有骑兵也不再限制马力,没命的向东南方向狂奔。 只是在渭水之南沿途又是另一番光景,道路两旁所见衣衫褴褛之人比比皆是,若在去岁之时,说此地乃大唐首善之地的长安,打死秦晋他也不肯相信。 初时百姓们见着黄土漫天,骑兵疾驰,纷纷惊恐的争相逃命,口中均大呼着: “胡狗来了,胡狗来了……” 但有人逃了一阵,终于发现这股风驰电掣而来的人马并非安史叛军,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得这些骑兵身上的禁军衣甲,而且旗帜上的“神武”与“秦”字都表明了骑兵的身份。 逃难的百姓中毕竟有识字的,认出了旗帜上的字以后,便欣喜的大声呼喊: “不是胡狗,是神武军!” 神武军之名在长安左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来的竟是神武军,百姓们一改逃命姿态,竟纷纷聚拢在官道上,并且越聚越多,生生将神武军的前路给挡住了。 秦晋见大军受阻,不免有心着急,便亲自出面劝说拦住去路的百姓。 “诸位父老,秦某赶着勤王,还望让出一条路来,万勿耽搁了军机!” 这当然是秦晋劝说百姓的借口,只是勤王之语不说还好,刚说了出来便有胆大的直吐口水,又骂声纷纷。 “天子早就带着贵妃逃了,长安城已经自己人烧杀抢作一团,还勤个鸟王?” 长安城中百姓相互烧杀抢掠这个新情况让秦晋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就算天子跑了,也必会有留下来的官员主持大局,但以现有的情况推断,只怕城中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啊…… 想到唐朝养了那么多的京官,可到头来却连一个敢于担责的人都没有,也真实可悲到了极点呢! 岂料清虚子却不知何时凑到了秦晋身旁,从马上侧倾过身子低声道: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城内群龙无首,以使君的威望,如若振臂一呼,必会有人响应!” 秦晋暗暗点头,清虚子终于说了一句比较中肯的建议,不过须得在安史叛军之前至少一天抵达长安,否则一样有可能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入彀待宰的牛羊。 正思忖间,却听有人在奋力大呼: “别拦着老夫,老夫乃是当朝宰相,老夫要见秦晋……” 这时一名亲随催马而来。 “有老翁自称是宰相,要面见使君,是否驱散了事?” 秦晋急着到长安去,刚想答应,但话到嘴边,不免又心中一动。 “慢着,将那老翁带来见我!” 第四百四十八章:官民尽投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八章:官民尽投降 衣衫褴褛的老翁匍跪在秦晋马前,哭嚎不止,秦晋只觉得声音熟悉,仔细端详了一阵,才透过乱蓬蓬的灰白头发看清了对方的脸。 “魏相公?如何是你?” 此人正是门下侍中魏方进,只是如此狼狈作态却让他大为吃惊,以堂堂政事堂的宰相,就算出逃也不必打扮的如此之狼狈吧。 秦晋从马上下来,伸手将魏方进扶了起来,毕竟这货帮了他不少忙,也算是和神武军站在一边的,若此时对其落井下石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却见魏方进哪里还有半分侍中宰相的气度,脸上尘土被泪水和成了泥,哽咽道: “使君如何此时才来……老夫家中被烧,妻儿皆失散于混乱之中,不得已换了乞丐衣裳,才得以掏出虎口……” 断断续续的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魏方进又是老泪纵横。 秦晋则心中凛然,想不到就连政事堂宰相的家都被乱民所抢,可以想见长安城此时已经乱成了什么光景。但是,魏方进一家的遭遇虽然可怜,却不是秦晋急切想要知道的。 “老相公节哀,此时城中形势究竟如何?” 魏方进又哭了一阵才收住哭声,重重叹了口气。 “乱民抢了左藏大盈库,抢红了眼,又抢了勋贵府邸,老夫逃出来时,听说南内也被乱民闯了进去…….此时究竟如何,实难想象啊……” 在来长安的路上,秦晋就预料到了长安会乱,却也绝想不到居然乱成了这个地步。 “难道天子临走时就没指定留守大臣?或是留守的皇子?” 一旁的清虚子好奇的问道。有人突而插话,魏方进就算在落难之时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放下宰相的脾气,瞥眼却瞧见说话的是个道士,不禁收敛了怒意。李唐向来崇尚道教,这个老道既然紧随秦晋左右,地位一定不低,现在他手中已经无权无势,成了丧家犬,既有求于秦晋,自然不敢得罪此人。 “唉!天子连夜离京,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今日一早众臣不知内情照常上朝,久候天子不至,这才知道天子早就不在宫中了……” 清虚子又不解的问道: “众臣尚在,若有人振臂一呼,长安局面也不至于乱成这等地步啊?” 这句话问的魏方进有些脸红,天子带着杨国忠等亲信出逃,他身为门下侍中又是政事堂宰相,已经算是诸臣之首了,可他偏偏没了主意,也急着返回家中召集老小,收拾财物,打算在叛军抵达之前掏出城去。 众臣中与魏方进抱着同等心思的不在半数之下,甚至还有人已经在阴结密谋,投降安史叛军。 可这等情况,怎么能让肩负责任而又心中有愧的魏方进说出口呢?是以,这老头子事实唉声叹气,却无法回答清虚子的问题。 对于以上种种,秦晋只稍加思忖就得出了结果,碍于魏方进的颜面,也不点破,只问道: “老相公此时有甚打算啊?” 魏方进本来平复的情绪又变得激动了,双手紧握成拳,胡乱用力的挥舞着。 “请秦使君杀入城去,驱退乱民,帮,帮老夫寻着家**儿……” 入城定乱本就是应有之议,至于魏方进的家**儿能否都安然无恙的寻着,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如此还请老相公上马,随秦某入城!” 秦晋特地给了魏方进一匹马,此地距离长安已经不足十里,拜托了围上来的百姓以后,骑马顷刻既至。 骑兵由西北向南而来,最先抵达的是光化门。光华门位于长安城的西北角,虽算不得最紧要的城门,平日里以依旧有重兵把守,但此时远远便可见城门洞开,无数的百姓拥堵其中,奋力的向外拥着,挤着。 魏方进见此情景,想起在城中死里逃生的一幕,仍旧心有余悸,脸上流露出了恐慌的神情。 原本秦晋还想问一问魏方进的意见,一扭头却见其这副德行,忍不住暗叹了口气,这种无能之辈居然也被李隆基委以宰相之职,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居然丝毫不知悔改。潼关陷落,长安岌岌可危也就不奇怪了。 “诸军听令,凡有拥堵城门,不肯依令退开者,立杀无赦!” 有时候乱民和乱军几乎没有区别,否则那些平日里温顺的良民因何能在天子逃京后,先抢了左藏大盈库,又烧抢皇宫与百官府邸呢? 乌护怀忠自幼生长于草原,见惯了厮杀流血,得了秦晋的军令以后,他立即派了几个汉话说的好,又嗓门大的骑兵先行一步,向拥堵在光华门里外的百姓喊话。 然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红了眼,仅凭几句不痛不痒的喊话又怎么可能让乱民们恢复理智而放弃逃离长安的打算呢? 实际上,造成拥堵的也并非全然是打算逃离的百姓,住在城外的百姓听说城中的官吏差人都跑了,大盈库与宫禁都成了无人把守之地,因而不少人就打算趁乱进城去抢一把。于是乎,外面的人想进城,城里的人抢的腰包鼓胀,又打算逃出去。两拨人撞在一起,自然拥堵难平。 派出去的骑兵连喊了三遍,竟无一人理会,百姓们急红了眼似乎未发现从城外而来的骑兵。 乌护怀忠眼见如此,眼中精光四射,抬起了右手,继而又狠狠的挥下,口中重重突出了一个字。 “杀!” 话音未落,早就上弦上箭的骑弩应声激发,成百上千支弩箭呼啸而至,密集接在一起的乱民立时就倒了一片。不过,这还不算完,骑弩一连激发,拥堵在光华门的乱民就像被收割的谷子一般,一茬又一茬的倒了下去。 一箭地之外,伏在马背上的魏方进何曾见过这种惨烈的场景,被吓的浑身瑟瑟发抖,口中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接负责驱散乱民的乌护怀忠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色,在他的眼里只有彻底执行秦晋的军令。 三轮骑弩连射之后,急红了眼的乱民们终于意识到了来自于城外的死亡味道,不论城内外竟纷纷一哄而散,这座足够八骑并行的光化门自此洞开于神武军面前。 “进城!” 再次下达军令以后,秦晋携魏方进进入光化门。 然则,进城之后,却听那些逃难的百姓们纷纷大呼着。 “胡狗杀来了,胡狗进城了…….快逃命啊……” 秦晋只心念一转间就明白了缘故,乌护怀忠和他的部下都是胡人样貌,又下如此杀手,乱民们便想当然的认为是安史叛军到了。 神武军被误认为安史叛军,秦晋原本还有些紧张,时时戒备有**会偷袭反击。可一路所见情形却让他“大失所望”。 不但乱民纷纷逃命流窜,偶见穿着禁军衣甲之人也是逃命如兔子般的飞快。骑兵所到之处竟如入无人之境。 秦晋于马上忽而纵声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煌煌盛唐的真实面目竟然如此丑陋。京师城破,居然连个抵抗之人都没有。 “魏相公,这城中的禁军都去了何处?来自陇右的神策军不是驻扎于此吗?” 神策军是哥舒翰的旧部,常年于陇右之地与吐蕃人作战,也算得骁勇善战了,怎么可能一箭不放就逃得干干净净呢? 魏方进低头颤抖的答道: “当是天子领着神策军主力……” 想想也是,天子逃难身边岂能不带着禁军?一念及此,秦晋有些泄气,最能打的神策军也脚底下抹油溜了,还能指望剩下那些烂透到骨子里的两衙禁军和安史叛军拼死一战吗? 一行人过了普宁坊以后便向右拐,连过休祥、辅兴二坊,四周乱民早就逃得不见踪影,再驻足时皇城安福门就已经遥遥在望了。 秦晋远远望去,见安福门紧紧关闭,好像皇城之内并未遭受乱民的冲击烧抢。也就在此时,安福门忽而洞开,一支队伍从里面冲了出来。乌护怀忠当即便下令以骑弩警戒,只要这些人敢有异动便立杀无赦。 “莫射箭,莫射箭!吾乃京兆少尹崔光远,愿率长安官民投奔大燕皇帝……” 闻言,秦晋差点从马上惊了下来,他本以为这些人要拼死一战,那料得到竟是举城投降。 至于因何带着全城官民投降的仅仅是个京兆少尹,秦晋就算不问也想得到原因,像魏方进这样的大臣,既不愿投降,又没有拼死一战的勇气,自然纷纷或躲或逃而去。 “老相公仔细看了,为首那人可是崔光远?” 秦晋随在长安为官近一年,却从未见过崔光远其人。魏方进眯缝着老眼看了一阵,点头道: “没错,就是此人!崔光远出身博陵崔氏,不想竟如此没有气节,可鄙,可鄙啊……” 魏方进几乎是带着一腔悲愤说出的这句话,话才说了一般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咳嗽不止。 秦晋不再理会自身懦弱却又鄙视崔光远的魏方进,纵马向前驰去,直与乌护怀忠并驾齐驱才高声喝道: “某乃河东道节度留后,冯翊郡太守,秦晋也是!” 第四百四十九章:忠奸难分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四十九章:忠奸难分明 第四百四十九章:忠奸难分明 “甚?谁?” 对方一时之间没听得清楚,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是真真,然而又都一连懵怔,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胡狗故意戏耍他们。一时之间,双方处境颇为微妙,神武军骑兵弩箭上弦,咄咄逼人。从皇城中冲出来本打算投降的唐朝官员和禁军,亦开始疑虑重重,诸多戒备。 这时,一身褴褛布衣的魏方进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看下去,他自问了解秦晋的脾气,万一此人迁怒于这些没有气节的家伙,下令斩杀,那局面才真真要失控了。 “前面可是京兆少尹崔光远?不知张大尹何在?某乃门下侍中魏方进……” 魏方进之所以知乎其名,目的就是要提醒崔光远,他现在还是大唐的官员,而京兆府的长吏则是张清,如此急吼吼的带着城中部分官员投降,吃相也太难看点了。 “魏相公?” 对方果然一阵惊呼,只不过惊呼之中还带着浓浓的疑虑,然则仅仅眨眼的功夫,声音竟又转而惊喜。 “难道老相公先一步投了大燕?” “放屁,老夫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安禄山鼠辈,岂能让老夫为之折腰屈膝?” 听了魏方进这番慷慨陈词,秦晋只暗暗觉得好笑,这老家伙明明懦弱怕死,现在又来装作大义凛然,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然则,他纵然有千般的错误,总比大难当前就只想着投降的叛徒奸人要强得多了吧。 所以,这回秦晋是挺魏方进的,亦在不知不觉之中对其印象发生了改观。 “真是魏相公?老相公回来就好了,下吏,下吏身单力薄,实在扛不起大唐这千钧重担啊!” 这话一出,听清楚之人面色都为之一变,刚刚还口口声声要投降大燕皇帝,现在见着了魏方进,却立即又换了口吻,实在让人鄙视至极, “崔光远,做人不能这么无耻,刚刚还要投大燕皇帝,现在又说自己扛着朝廷的千钧重担,难道当秦使君是三岁小儿吗?” 说这番话的是清虚子,他自从跟随秦晋赶赴长安后,一直便是个极度活跃的人物,现在见崔光远如此厚颜无耻,亦忍不住出言嘲讽挖苦。 一个人高马大的官员下马步行来到了秦晋面前,深深一揖到地。 “下吏的确说过要投安贼叛军的话,但也是为了城中官民免遭涂炭而忍辱负重啊!” 秦晋还没说话,魏方进又连声的质问道: “左右都让你说了,难道就妄想以这种幼稚的手段掩盖自己打算投敌变节的耻辱吗?倘若你心中还存着一星半点的愧疚,就该引咎自裁,保全自己和博陵崔氏的名声!” 去年,崔安世在新安打算投敌,此事传到了长安后,对清河崔氏的名声触动很大,很多在朝为官的崔氏族人都为此而蒙羞,不想现在博陵崔氏竟也出了个投敌变节的无耻小人。 “魏相公错怪崔少尹了,乱民抢了左藏大盈库,又要要道南内抢掠放火,多亏少尹组织官吏予以镇压,这才每使长安彻底沦为一片火海。只是,只是听到了安贼进城的消息,这才,这才决定忍辱负重,而尽量保全城中官民的。” “放屁!如果今后人人都说自己忍辱负重,岂非可所以投敌,两头下注了?” 魏方进说的不无道理,投敌之后假若安禄山果真成功篡夺唐朝大位,其人自然可以凭借反正之功水涨船高,假若唐朝扭转了局面,再称自己为了保全官民而忍辱负重,真真就是两头下注的最佳例子。 说实话,秦晋自打来到唐朝以后,遇见的崔姓之人一个比一个无耻阴损,眼下此人虽然不是出身自清河崔氏,但博陵崔氏恐怕也好不到哪去。这些绵延数百年的大家族到李隆基这一代后,已经成了阻挡历史车轮向前的罪魁祸首。 然则,秦晋却也清醒的意识到,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既然崔光远嘴上还忠于唐朝,那就暂且相信他忠于唐朝。毕竟战乱之时,很多事一时之间也分辨不清,如果贸贸然处置了他,难保不会给长安的官员们带来心理阴影,而排斥神武军。 倘若因为杀了几个人而使得自己的计划受到了影响,那就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秦晋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像魏方进和清虚子一样,揪住崔光远投敌之语不放,而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天子与太子何在?京中官员何在?” 这才是秦晋急急赶着入京的主要原因。 崔光远愣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秦晋根本对他投敌的说法问都不问,直接询问天子、太子和百官的下落,难道是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吗? “使君问话,因何不应?” 倒是秦晋身侧的亲随看着崔光远愣怔不语,声色俱厉的出言呵斥催促。 崔光远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答道: “天子携,携太子等西狩而去,百官,百官……下吏所知,不是逃难而走,便是躲入家中闭门不出。” 秦晋的鼻腔里发出了一阵微不可闻的冷哼,崔光远还真是估计李隆基的脸面,明明就是丢弃了自己的臣民而仓皇出逃,还说什么西狩,真是可笑至极。 不过他不愿意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较真,知道李隆基确定无疑向西逃窜而去这也就够了。 “大盈库损失几何,宫中损失又有几何?” 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却见崔光远大哭起来。 “大盈库被抢掠一空,又被乱民付之一炬……南内由于下吏镇压的及时,损失倒不大,只死了几个宫女宦官……” 从崔光远的话语间,秦晋意识到了另一重问题。 “宿卫南内的禁军难道也逃了吗?” “自从羽林卫被天子清洗之后,换上的多半都是新招募之人,本就没甚恒心,天子西狩的消息传开后,羽林将军范镇第一个就带头逃走,底下的人也都有样学样……” 如此说来,长安已经是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空城一座了? 秦晋暗暗苦笑,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连李隆基都没勇气为了唐朝奋力一战,又怎么可能指望臣下拼死效力呢?说到底,还是李隆基休息啊臣民偷偷逃走的行为影响实在太过恶劣。哪怕是阻止官民有序有限的撤离,恐怕不利影响也远比现在低得多吧!至少不会出现满朝上下官员齐齐遁逃躲避的凄凉景象。 “进皇城!” 过了高大的安福门,便隐约可见东面腾起的团团黑烟,很显然是火烧所致。 皇城内的景况,也让秦晋为之震惊,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任意丢弃的杂物,甚至有很多都是衙署内的公文,一阵北风刮过,除了扬起漫天的尘土落叶以外,还有雪片一样的纸张。 破落之色竟远甚于数月之前的兵变,当真一派大难临头的景色。 队伍沿着皇城内大街一路向东前行,沿途却见许多官署或大门虚掩,或四敞大开,各种杂物丢弃的满地都是。很明显其间佐吏在逃难之时顺手牵走了不少财物,又因为各种慌乱而遗弃的到处都是。 随行之人见到如此破落场景,都忍不住为之唏嘘,最感慨难受的当然还数魏方进,就在一日之前,他尚为政事堂宰相,皇城内各衙署依旧高效的运转,不想仅仅一日之差竟至如斯田地。 秦晋瞥了一眼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京兆少尹崔光远,虽然此人忠奸未明,可他能在所有人都只顾着避难逃窜的当口站出来,收拾残局,也足以证明是个有能而又有胆之人。或许也可以试着一用。 “崔少尹,现在长安城中,还能召集多少禁军,多少官吏?” 见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晋终于说话了,而且还是咨询城中的军政事宜,崔光远如蒙大赦一般答道: “人都逃的逃,散的散,此时不好下定论,人马或可召集万人,官员则要下吏遣人挨门挨户去请!” 秦晋点了点头。 “未必非要从禁军中召集,各公署的差役若有愿意的,同样可堪一用,当务之急须将长安各门重新纳入掌控之中,不得任意出入!” 闻言之后,崔光远双目陡然一亮,秦晋的名声在长安自然人人如雷贯耳,也许此人就是高仙芝兵败之后最擅长打仗的官员了。 “下吏明白!” “你不必陪同我,立即着手去办这几桩事!” 崔光远在离去之前,终忍不住又问道: “使君打算坚守长安?” 对于这个问题,秦晋没有给出回答,他现在急着要找的另一个人就是郑显礼。 郑显礼是秦晋留在长安最信得过的眼线,虽然军器监丞这个是个官职不显的位置,但也油水颇丰,消息颇多。 秦晋打算将恢复长安局面的重任交给此人,至于忠奸不明的崔光远,他只能有限度的使用。自己在长安时,尚可镇服住魑魅魍魉的各种阴暗心思,倘若自己出了长安城,又会怎样那就谁都说不好了。 派去寻郑显礼的人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迟迟没有消息回来,秦晋不免有些急躁。 第四百五十章:使君追天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章:使君追天子 等的心烦意燥,又忽听到马蹄踢踏夹杂着哭号之声由远而近,秦晋为之一惊,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秦琰。 不过秦琰只是哭号,却并不说发生了什么。秦晋的急躁瞬间又多了几分。 “说,发生了何事?” 在秦晋的催问下,秦琰这才带着抽噎,低声的说道: “家,家被天杀的乱民一把火烧了,府中上下一个活人都见不到……” 这让秦晋悚然一惊,虽然说到底府中都是些家奴,可这些人对他而言并非无足轻重。想及此处,秦晋只能暗自叹息,都怪自己把城中局面想的过于简单,只以为最大的危机是李隆基的出逃,可又何曾想过百姓们竟也能摇身一变就成了强盗,这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他又扭头看了看衣衫褴褛,狼狈至极的的魏方进,看来这老家伙家中被抢,子弟失散并非个例。 然则,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秦晋总不能丢下恢复局面的大事不理,去寻找失散的家奴吧?当然不能。 “秦琰,你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如何哭的像个娘们?” 秦晋虽然生的高大,又因为在军中开始蓄了胡须,看起来在二三十岁之间,可实际上他毕竟只是个刚刚十八岁的少年,心性难免还有软弱的一面,那些朝夕相处的奴仆对他而言虽然不是家人,但也胜似家人了。 被秦晋训斥以后,秦琰面露羞愤之色,想要辩解几句,可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秦晋又问道:“可在府中发现了尸体?” 秦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黯哑。 “俺快马赶回府中时,大火已经冲天而起,进得大门绕过影壁就是一片火海,实在,实在无法深入查看。” 原本秦晋打算依靠是否发现尸体来判断府中的伤亡情况,可从秦琰那里得到的答复却是火势大的已经蔓延了整个府邸,也就是说究竟有没有尸体在火海之中,谁也无法保证。 秦晋脸上不露声色,仿佛这件事与己无关一般,可心里还是悬起了一块巨石,不知何时才会轰然落下。 “乌护怀忠何在?” “末将在!” 秦晋闭口不谈府中被烧一事,而是转而吩咐乌护怀忠。 “选出两千精骑,一个时辰之后随我去追天子!” 乌护怀忠轰然应诺,去提调人马。秦琰见状也赶着上前主动请缨。 “俺也随主君一同去!” 秦晋瞪了他一眼,说道: “哪也别想去,带着你的兄弟,从胜业坊开始,一寸一寸的搜索,不论死活,府中的人要一个不落的找回来!” 听到这个命令,秦琰大喜,兴奋的答应下来,又领着几个兄弟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显礼迟迟等不来,秦晋也不能无休止的等下去,假若郑显礼在一个时辰之内无法赶到皇城来见自己,他就只好将重任交给身边并不甚靠谱的魏方进了!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好等,秦晋也不愿过早的将心中所想之事说与魏方进听。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郑显礼没等来,却等来了京兆少尹崔光远。 只见他满头大汗,但神情却很是兴奋。 “托使君威名,下吏已经收拢万余人,分派把守各门,现在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休想进来浑水摸鱼。下一步该如何处置,请使君示下!” 即便崔光远没能明说,秦晋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处置那些城中闹事的乱民。 对这些乱民,秦晋还是挺头疼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法不责众。难道真将那些数以万计的乱民都一个个逮起来斩首杀头吗?大难临头之际,这么做不论对错,于局面而言无疑将是雪上加霜。 “以秦某的名义发布军令,全城戒严,日落之前所有人必须返回家中,否则日落之后,但见有人滞留街头一律以奸细论处!” 这军令听起来杀气腾腾,但却没提一个死字,究其竟,秦晋的顾虑还是有很多的。 不过这对崔光远而言已经是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在秦晋没来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心中忐忑至极,可现在却大大不同,似乎重新又有了主心骨。 崔光远走后,乌护怀忠很快点齐了两千精锐,请秦晋进一步下达军令。 秦晋抬头望了望皇城以东的方向,只见浓烟滚滚,越来越大,一定是火势得不到控制而开始在蔓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方进。 “倘若火势得不到控制,长安恐有烧毁的危险。” 魏方进却道: “使君有所不知,长安各坊在兴建之初就修筑了多处防火墙,火势虽大,却顶多烧毁火源附近的一两家,想要蔓延全城,也绝非那么容易!” 这个情况还是秦晋头一次听说,果然如魏方进所说,只能说火势蔓延的会慢一些,究竟防火墙能不能阻止火势的蔓延,他心中是没有底的。 秦晋思忖了一阵,终于对魏方进郑而重之的说道: “一刻钟之后秦某会大人西去,将天子和太子追回来。秦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就劳烦魏相公掌控大局……” 听到秦晋如此说,魏方进大惊,连不迭的摆手道: “秦使君万万不可如此,老夫不通兵事,万一叛贼突然而至,老夫一身老朽骨头不算什么,可耽误了大事却万死莫辞其罪啊!” 魏方进究竟还是个不堪大任的人,这点担当都没有,哪里还配做门下侍中,堂堂的政事堂宰相呢? 然则,魏方进就是这样的人,秦晋又能强求他什么呢?难道还指望着这个前一秒还不顾一切逃命的老家伙突然忠臣名将附体,拿出宰相的气魄来将一切都抗下吗?当然不能。 “老相公不必担心,我会把乌护怀忠留下来,还有一万神武军精锐,就算叛贼突然而至,也休想在高城精兵面前讨了便宜去!现在最关键的是天子下落,倘若天子继续西逃,关中乃至关外的唐.军将再难凝聚一起,唐朝可真就只剩下了灭亡一途。” 说到此处,秦晋顿了一顿,又直盯着魏方进问道: “老相公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大唐就此灭亡吗?” 灭亡这两个字对魏方进而言,实在太过震撼了。在他的思维当中,从未有唐朝灭亡的概念。仅仅一年之前,唐朝还是威震四海,天下宾服的煌煌天朝,可仅仅一年的功夫,就要从极盛而走向灭亡吗? 别说魏方进,这个弯子就连老迈的李隆基本人都很难转过来,所以从惯性的思维中,李隆基仍旧我行我素,启用那些只通权谋而没有治国之能的权臣佞臣,放纵臣下鹬蚌相争以维护自己在叛乱中受损的权威。 最终就是李隆基这种糊涂至极的手段,一手使得唐朝原本已经挽回的颓势再次拱手让人。 魏方进被秦晋反问的心惊肉跳,好半晌也没能说出个不字来,但终究是不再阻拦秦晋去追天子和太子的行动了。 “老相公甚都不用做,只以政事堂宰相的身份坐镇皇城,便是大功一件!” “唉!老夫这尊泥菩萨自身都难以保全,又怎么会给人以希望,令人信服呢?” 此时一身布衣的魏方进,在经历了人生巨变的惨剧之后,再也端不住宰相的架子,他这当然不是妄自菲薄,只是因为自己到头来只能和庙里的木胎泥塑作用相当而感到悲哀。 秦晋道: “老相公莫瞧不起庙里木胎泥塑的菩萨,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仍旧有信民上香上供,可知这是为何?” 如果在此之前,秦晋敢毫不掩饰的暗指魏方进是木胎泥塑,魏方进一定会当场和他翻脸,然后再找机会整治于他。可现在,这位曾经心气很高的堂堂宰相,竟平静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只静静的等着秦晋接下来的话。 不过秦晋的话到此却戛然而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再次望向皇城东面。那里几乎全是达官显贵府邸所在之处,好像滚滚而起的黑烟又浓了几分。 片刻之后,秦晋不再耽搁,也不再和魏方进多费唇舌,只冲着他正身长长一揖,一切交代和嘱托都在不言之中。 而魏方进再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也正身一揖回礼。 秦晋带着不安和焦虑又离开了长安城,郑显礼究竟去了何处,他是不是在乱民的暴.乱中身遭了不幸? 种种假设一股脑的都涌了出来,但随即秦晋又否定了这些不好的想法。郑显礼毕竟追随封常清在西域厮杀了近十年,有着超出常人的应变能力,怎么可能在乱面闹事中遭了不幸呢? 秦晋收敛心神,猛抖缰绳之后又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催促战马加速。战马希律律怪叫一声,速度却并没有加快多少。他知道,这些战马在没日没夜的赶路中已经消耗掉了绝大多数的体力,还能坚持奔跑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不过仓促之间,也只能如此了,李隆基拖家带口,走的一定不快,一夜半日的功夫能走出去五十里都算快的了。他自信可以在天黑之前,将这对逃难父子追上。 第四百五十一章:便桥遇故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一章:便桥遇故人 “报!前方便桥被乱兵捣毁……” 忽有探马飞马回报,渭水之上的便桥居然被破坏掉了。其实,秦晋也不担心便桥被毁之事,整个天宝十五载都陷入罕见的大旱之中,就算渭水也枯萎的仅能没过腰身,骑兵即便没有桥梁和渡船,也能轻松的涉水而过。 不过到了便桥南岸以后,秦晋又被惊得目瞪口呆了,比起被毁掉的便桥,而是渭水南北两岸密密麻麻的逃兵。 是的,的的确确是逃兵无疑。只见这些身穿禁军衣甲的人三五成群,或聚在一起,又或扭打推搡,一片混乱至极的景象。唐朝禁军的军纪虽然难以和神武军相比,但也绝不至于败坏至此。 “使君,好像是逃兵啊!” 清虚子的声音又适时的响起,这老道在出了长安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他对于秦晋的选择似乎颇有不以为然之意。 “禁军逃卒,一律驱散,尽快过河……” 秦晋并不打算为难这些逃卒,与其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功夫,最紧要的是尽快追上天子和太子。 随着尽快过河的命令下达,骑兵纷纷准备涉水,探马已经先一步深入河中,找出一段深浅合适的河道,以备大军过河。 清虚子酝酿了好半天,这才鼓动着腮帮子说道: “贫道以为,便桥被毁,实乃是上天之意啊!” 看着被搅成一片浑浊的渭水,秦晋没有回头,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何为上天之意,请真人明示!” 面对秦晋难得的客气,清虚子受宠若惊,他也知道这位年轻的使君似乎一直对自己看不惯,现在突然客气来便以为是刚才这番话起了作用,兴奋之下便侃侃而谈。 “使君渡河去追天子无非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两者不论保谁都是长君在上的局面,倒不如保年幼的皇子……” 这老道说话向来露骨,又肆无忌惮,秦晋有时也为之咋舌,难道这货就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吗?然而,此时身边多是同罗部的胡人,他们本就对汉话不甚精通,加之清虚子的声音又刻意压低了,因而也没有必要担心泄露出去。 秦晋看了清虚子一眼,又不咸不淡的问道: “以真人之见,当保何人?” 清虚子见秦晋再一次虚心求问,更是得意,伸手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子,说道: “以贫道之见,当不超过十岁为宜。” 李隆基子嗣繁茂,尚在冲龄的皇子也的确有几个,但秦晋却不打算才用清虚子的建议。 “该过河了!” 眼见着大部分人都已经涉水到了渭水对岸,秦晋话非所答,继而又催促胯下不情愿的战马进入仅仅及腰的河中。原本清虚子在等着秦晋赞赏,谁知自己的建议说出口之后竟然没有了下文,等到回过未来,却见秦晋已然到了和中间。 他这才手忙脚乱的催促胯下战马也进入水中,只是这老道的骑术显然还不如秦晋,战马进入水中本就不情愿了,偏生骑在背上的老道还在大呼小叫着。战马终于失去了理智,开始在河水中前后扑腾。 清虚子哪里见识过惊马,见状如此就俯下身子紧紧的搂住马脖子,生怕被颠了下去。谁知如此反应之后,战马像再受了惊吓一般,不但前后上下扑腾,还在原地打着转。 等秦晋听到清虚子的惊呼声之后,回过头来,正好瞧见一身邋遢灰袍的老道跌入泥浆之中,狼狈至极。说来也怪,清虚子坠马之后,刚刚还四蹄乱扑腾的战马竟然奇迹般的瞬间安定下来。 只有一连串的响鼻阵阵传了过来,看那样子就好像是在嘲笑清虚子的愚蠢一般。 清虚子能容忍秦晋对他无视,却绝难容忍一匹畜生对自己的嘲笑。他从泥水中站了起来,打算用鞭子给这畜生点教训。 “真人请快上马,走得慢就追不上使君了!” 闻言之后,清虚子扭头向西北方向望去,果见秦晋的战马已经离开北岸百步之远。再看身遭,除了这个与自己搭话的神武军骑卒,竟一个人都不剩。包括哪些密密麻麻啸聚于此的逃卒都不知何时走的无影无踪。 “你,你怎么也落下了?” 嘴巴张动了一下,清虚子最终只挤出了如此一句话。却听那骑卒笑道: “俺是受了使君之命一路上照看真人的……真人请快些上马,晚了就真赶不上了!” 骑卒是个汉人,态度也很客气,只是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明显的带出了焦急之色。 清虚子这才如梦方醒,秦晋急着追赶逃走的天子和太子,当然不会停下来等自己,一旦与大队人马失去联络,这一路上到处都是逃卒乱兵,假如遇到心存歹意之人,仅凭他们两个人是绝然应付不了的。 一念及此,清虚子不再由于,也不顾满身泥浆的狼狈,翻身上马,急急涉水,向西北追了上去。 秦晋一路向西北狂奔,一路暗暗思忖着清虚子刚刚的建议。两厢衡量之下,还是觉得年幼的皇子绝没有李隆基和李亨的号召力。假如他真的听从了清虚子的建议,在长安城中寻得尚在冲龄的皇子,那么李隆基所生诸子则势必会有样学样,纷纷自立。到时候别说凝聚天下人心,唐朝将立即陷入诸皇子混战的危局之中。若在以往,皇子们都被圈养在十王宅中,哪个也不敢生出非分之想。现在天子逃了,十王宅中的皇子们也有不少趁乱逃了,秦晋相信清虚子相信生出野心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半个。 正思忖间,忽闻前面一阵哀嚎之声,却见一群乱兵在围着一个扑倒于地的人行抢劫之事。 逃卒们若只是安分的逃跑,秦晋也懒得理他们,但现在于光天化日之下行抢,就怪不得他辣手无情了。 “逃卒本就按罪当斩,现在又骚扰百姓,立杀无赦!” 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名骑兵加速冲了过去,数十柄马刀于呜嗷呼喝中高高擎起,转瞬之间血肉横飞,十几颗血淋淋的头颅便滚落于地。 只惨了被逃卒乱兵围住行抢之人,满身满脸的污血,不过此人从被打的状态中换过来之后,竟站了起来,对秦晋的方向一揖到地。 “谢将军救命之恩!” 尽管被黏在一起的乱发还滴答着鲜血,此人声音却丝毫不见慌乱。 秦晋不禁为之讶然,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那人在谢过之后,便想扭头离去,谁知脚下一软却扑通跌倒在地。秦晋赶紧让人查看此人身上伤情,却发现他的右腿肿胀的整整粗了一圈。 由于此人刚刚的表现也是特异,秦晋便也格外留心此人,当军卒撩起此人的头发时,不禁又不发出了阵阵惊呼。 “是你?” 而那腿伤跌倒之人也认出了秦晋,几乎同时失声道: “是你!” 秦晋眼前其人正是太子李亨身旁最宠信的谋士李泌。不过李泌在兵变时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背着太子暗杀秦晋,试图一举消灭掉秦晋的势力,天幸秦晋大难不死,才躲过了此生最大的一次危机。 后来神武军在秦晋的领导下重新夺回了优势,李隆基化险为夷,太子失势,李泌这个罪魁祸首自然被议罪下狱。只是后来此人是生是死,秦晋就再不关心,因为他本身也还有一身的麻烦,又哪有时间理会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下场呢? 万万想不到的是,李泌其人非但未死,竟然出现在了秦晋追赶李隆基父子的半路上。 “李泌,你如何在此处?” 在认清了面前马上之人是秦晋之后,李泌的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丝不安,他或许知道自己曾密谋策划暗杀秦晋,现在落到秦晋的手里,怕是难逃一死了。而且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形之下,只要秦晋想做,杀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臭虫那么容易。 “李某背运,既然落在你的手中,还有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打量了狼狈却要强作硬气的李泌一阵,秦晋冷笑道: “杀你?你认为自己有资格吗?看看你这副样子,像条丧家之犬!” 面对死都不曾胆怯的李泌竟猛然间嚎啕大哭,哭的伤心至极。 这一幕却将刚刚追赶上来的清虚子看呆了,明明这货在眨眼之前还硬气的要命,怎么被秦使君呵斥了一句就哭的如此伤心呢? “你这人也太奇怪了,七尺男儿有甚想不开的,在这哭鼻子。” 不过,李泌只作听不见,仍旧自顾自的哭着,仿佛清虚子不存在一般。清虚子只觉得又被这个狼狈的逃人无视作空气,顿时火往上涌,刚刚在马身上受的气发作出来,便打算都泄在这个倒霉蛋身上。 然而,令清虚子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极尽嘲讽呵斥于此人的秦晋,竟翻身下马伸手将其扶住。 “你既然出现在便桥北,因何又弃太子而去?” 李泌收住了哭声,看向秦晋的目光中虽然还是充满了敌意,但还是回答道: “李泌当然不会弃太子于不顾!” 第四百五十二章:使君心思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二章:使君心思定 原来李泌的确是与太子一同向西逃难的,只是因为遇到了营啸,很多禁军夺营而逃,他在混乱之下竟被乱军裹挟至此。 听了李泌简明扼要的陈述之后,秦晋的心中竟又不由自主的悬起了一块大石头。得知发生了营啸之后,即将追上李隆基父子的喜悦一股脑被掩盖了下去。 按道理李泌作为太子的亲随,与太子绝不会太远,既然此人都被乱军裹挟至此,那么太子的情形想必也不会乐观。 “圣人和殿下如何了?” 秦晋明知道这个疑问不可能在李泌那里得到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出来。事实也果如预料一般,李泌又是涕然泪下。 “李某于乱军之中,圣人和殿下究竟,究竟……” 哽咽之下,他竟再也说不下去,只呜呜的哭了起来。 秦晋不禁为之恻然,虽然李泌与自己有仇,但这份发自内心的悲伤,却是令人唏嘘不已。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上,又有几个人会为非亲非故的他人伤心若此呢? 当然,秦晋知道李泌哭的绝不是李隆基,这货恐怕巴不得李隆基早点翘辫子,他哭的太子李亨。也许,在李泌的潜意识里,李泌的处境一定极为不妙,凶多吉少。 刚想开口劝慰李泌几句,但秦晋忽的顿住了,一个念头陡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李泌恨不得李隆基早一日滚下皇位,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自己急急若此的追赶李隆基,难道就是为了唐朝再迎回一个老迈昏聩自私至极的天子吗? 心念电转间,秦晋的目光忽而聚拢,又骤然发散,反倒将李泌看的莫名其妙,不知其在动着什么念头。 “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秦晋的一句开场白还未说完,李泌就冷笑着将其打断。 “莫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当初若不是你,太子早就登得大位,又缘何会有今日之危?” 倒是跟在秦晋身旁的一名亲随看不下去了,指着李泌的鼻子骂道: “这夯货。不是你心怀恶念,半路劫杀使君,太子殿下焉能如此?自己失心阴谋累及太子殿下,却将责任怪罪于旁人,当真好生无耻!” 秦晋身旁的亲随大多是从新安一路带过来的人,对秦晋忠心耿耿又全程目睹了兵变的始末。在李泌突施暗杀之前,秦晋可是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辅助太子,甚至还曾为了劝说太子出面而语重心长。 在秦晋的亲随看来,太子之所以在兵变中狼狈落败,完全是李泌利欲熏心,以为胜券在握就妄图大权独揽,打算在太子得位之前先一步干掉用力有功的秦使君。 “你 ,你,满口胡言,胡言……” 李泌的声音陡而尖利,然则底气终究是不足了,原本尚算挺直的腰杆也萎顿了下去。 “不,没有,我没有连累殿下,没有连累……” 秦晋的亲随在无意之间戳中了李泌的心病要害。在被下狱的日子里,他甚至连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急于求成干掉狼子野心的秦晋,也许太子就不会落得个幽禁等待被废的下场。纵观古今,但凡被废的太子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李隆基不会放过他,新太子也不会放过他。 在悔恨与折磨中,李泌逃避又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因为他的失败,才导致了太子如今的惨况。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晋狼子野心,在那之前终究是站在太子一边的,假如…… “夯货,莫要装傻,再无端冤枉使君,有你好看……” 斥骂声将李泌从心病中又拉回了现实,再看向秦晋时,整个人的气势与刚刚已经判若两人。 秦晋默不作声,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似乎若有所思。而秦晋的亲随见秦使君没有喝止自己的意思,胆子也更大了,继续指斥着李泌。 “向你这种沽名钓誉,争权夺利的人老子见多了,除了阴谋暗算又做过啥好事了?俺们使君在河东一无朝廷粮草支援,二无朝廷救兵,仅凭着一腔子热血硬生生消灭了蔡希德部数万人,一举把叛贼赶出了河东,又岂是你这只知道阴谋暗算的鼠辈能够指责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问问自己都做过什么对社稷有功之事,自己配……” 秦晋的亲随嘴皮子很利索,说话就像连珠炮,句句都戳中了李泌的心窝子。 李泌的确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向自认怀才不遇,又自诩为社稷之臣。因而在得到了太子的青睐之后,就发誓要辅佐李亨成为汉文帝或是汉景帝那样的一代明君。然则,理想和现实毕竟是两回事。秦晋在河东的功劳是实打实的,给了朝廷以无限的鼓舞,朝野上下曾一致认为,秦晋在河东道的大胜,为高仙芝的反扑铺平了道路。也许在年关之前就可以彻底消灭叛军在都畿道的主力,进而收复东都。 然则,人算不如天算,所有的期望都在天子定下了错误的策略那一刻就注定要落空。 有天子与宰相的昏聩无能,更反衬了秦晋的难能可贵。在西逃之初的路上,军中甚至有这样一种说法,如果让秦晋去率领潼关大军,也许结局就并非今日之结局了。 每每听到这种传言之时,李泌咬牙切齿又五味杂陈,心中痛骂秦晋这个滚名钓鱼又狼子野心的奸贼,竟为了自己的军功而生生诱使天子做了错误的决策。 然则,这种可笑的论调终究只是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手段,直到这个神武军中的军卒一次又一次戳中了李泌的心病之处,他内心中所有壁垒在瞬息之间坍塌。比起有着定乱之功的秦晋,自己究竟又做过什么呢?口口声声要辅佐李亨做一代明主,结果呢,反而连累得李亨沦落到如此境地。 如此种种一股脑的在李泌脑中涌了出来,这一刻他甚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有脸面对自己一直鄙薄的秦晋呢? 他只觉得那个军卒说的也不错,秦晋的确为了朝廷而不计个人安危在河东与叛军周旋力战,而自己则只做了阴谋暗算与人的勾当,还失败了。 悔恨与无地自容使得李泌万念俱灰,也许自己真是志大才疏之辈,与其留在这里连累于人,不如从此销声匿迹…… 忽然间,李泌只觉得一双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紧接着一个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唐朝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天下人需要一位领袖,找到太子……” 说话的当然是秦晋,只是秦晋再往后说了些什么,李泌竟有些听不真切了。但不论如何,他从秦晋的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使君之意?” 不觉间,李泌竟不再称秦晋为贼,而是下意识的称呼其为使君。秦晋迎上了李泌散乱迷茫的目光,正中点头。 “不必怀疑,你现在所想,正是我所想的。” 好半晌李泌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喉头发紧,又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使君,使君不后悔?” 秦晋哈哈大笑。 “能重振大唐盛世,因何要后悔呢?” 见秦晋笑的如此坦荡,李泌顿觉自惭形愧,也许他是真的错了,秦晋能不计个人恩怨,而已大义为先,这是极为难得的,反观自己口口声声将大义挂在嘴边,却一直纠结于个人恩怨,长久不能释怀,两相比较之下自然是高下立见了。 李泌忽而拖着伤腿正跪于秦晋面前,双手相握高举头上,又随着身子沉沉下拜。 “秦使君高义,李泌自愧弗如!但有利国利民之计,李泌从此愿任凭驱策!” 一开始秦晋只想与这一根筋做个交易,可又哪里想得到,自己和亲随三言两语的功夫竟使他就此心折成服。当然,秦晋所想不到的是,在他看来仅仅三言两语几句话而已,但对李泌却是就此将其一直积郁在心的心结彻底解开了。因而,李泌有这种出人意料就绝算不得奇怪了。 不管结果是否出乎意料,这都是秦晋想要的结果,只要李泌肯答应下来合作,大事就先成了一半。 不过接下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必须找到乱军中失散的太子,否则一切都将是空谈,而无从说起。 最初离开长安城时,秦晋只单纯的觉得,不能让李隆基带着太子逃离关中,失去了天子,还有谁肯为唐朝卖命呢,天下各地坚守的唐.军恐怕顷刻间就会投降一大片。 鉴于太子目前的处境,以及陈玄礼的被贬逐出京,历史早就面目全非,也许他们父子这一去真就窝在了蜀中,而安禄山则趁势往两淮推进,倘若真的被其拿下了两淮,那么唐朝的复起之日恐怕就只能成为痴人说梦了。 因此,不论如何,就算形势再艰难,关中也绝不能放弃,就算长安守不住,神武军带着天子到朔方去,到河东也好,总要坚持在世人能看到的地方,给天下人以希望,如此才有可能重新恢复局面。 然则在见到李泌之后,秦晋心中的计划忽而清晰了起来,李隆基早就老迈昏聩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自己又何必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此人身上呢? 第四百五十三章:天子陷窘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三章:天子陷窘境 天过午时,突然北风大起,湿粘的大雪紧跟着扑簌簌落下,霎那间天地弥漫成白茫茫的一片。渭水便桥向西三十里,一队骑兵马队呼啸而过,又骤然急急停住,原来前面有一大群人或站或坐紧挨着缩成了一团团。只是大雪遮挡了视线,一时之间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围聚在此处。 骑兵马队为首者勒马驻足后冲着人群大声呼喝: “神策军兵马使成如璆平定营啸乱兵,特来向天子复命!” 大雪中狼狈不堪的人群原本慌乱此时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听其中有人答复: “请成将军稍后,这就禀明圣人去……” 硕大的雪落在铁甲之上瞬间就化为血水,成如璆呼吸间喷出阵阵白汽,他只应了一声诺就静静的等候着。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 “圣人有问,成将军可寻到了太子殿下?” “臣幸不辱命,由乱兵裹挟中将太子殿下救出,除了受到惊吓以外,并无大碍!” “如此甚好,请成将军与太子随奴婢觐见圣人!” 直到雪幕后的宦官说出觐见圣人之语,成如璆长长呼出了一口白汽,赶紧下马…… 走的近了,成如璆才发现一直和自己对答的是天子身边一名叫袁思艺的宦官,他赶紧点头客气的致意。 “有劳袁公。” 袁思艺弓着腰脸上的狼狈之色甚为明显,却挤出了一个笑容,有气无力的说道: “成将军快过去吧,圣人等得急了。” 简单寒暄了一阵,袁思艺与成如璆一先一后往人群深处走去,跟在成如璆身后的,则是行动略显僵化的太子李亨,身上的锦袍也早被雪片融化后雪水打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萎靡不振。 大唐天子李隆基就如此在湿粘的大雪中佝偻站着,见到成如璆与其身后的太子李亨,整个人似乎轻松了不少。 “成卿受累了……” 李隆基只说了这一句,又看向成如璆身后的太子,形容冷酷。 “太子也受苦了,退下歇息去吧!” 雪愈下愈大,尽管与太子李亨只隔了十步的距离,李隆基却难以看清他的脸。李亨缓缓的跪在地上,冲李隆基磕了三个头,然后一句话也没说,便退了下去。 直到此时,李隆基才让成如璆靠近了说话。 “李泌乱贼可捉到了?” 成如璆双手褪下了铁盔,铁盔上密布的雪水稀稀拉拉的滴落,露出一张同样满是疲惫的脸。 “臣惭愧,让李泌恶贼脱逃了……” 也许是因为天寒,李隆基搓了搓手,一扬眉道:“无妨,丧家之犬,跑就跑了。”至此,话音顿了一顿,又道:“此去蜀中路途遥远,成将军可要做足了准备!” “请圣人宽心,臣定当戒心尽力!” 李隆基对成如璆夸赞了一番,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其身前。 “歇息一阵,待雪小一些就赶往金城县,王洛卿已经先一步去知会金城县令,责他们煮好了热汤,只等到了便可沐浴驱一驱寒气……” 听到天子的化,成如璆吞咽了一下口水,热汤对他来说是次要的,一日夜水米未进,只想大口喝着烫好的酒,吃着热腾腾的羊肉。 战马踏地阵阵,脚步声随之而近,是杨国忠。 看到杨国忠步履沉重,面色阴沉似水,成如璆心知一定不会有好消息。果不其然,杨国忠张口边骂:“反了,王洛卿狗贼跑了,金城县令也跑了,全都跑了……” 显而易见,潼关失陷的消息不但传到了长安,还一路向西波及蔓延各地。李隆基从长安走的仓促,只带了养在宫中的皇孙,以及个别疼爱的皇子、公主,至于其他绝大多数的皇子、公主、皇孙则一改丢在城中任其自生自灭。但世事难料,昨天夜里刚刚过了便桥,护持的禁军惊发生了哗变,李隆基向西赶路避难,所带的干粮肉食也都遗失殆尽。现在又听说金城县令跑了,自己派去的贴身近侍宦官王洛卿也跑了,则又是受了重击。 “圣人,圣人,快进帐子里去歇歇吧,外面风大雪大,万一,万一……” 高力士扶着摇摇欲坠的李隆基声音有些嘶哑颤抖,李隆基却一把推开了他,大声的呵斥着: “要去你去,朕就在这里!” 李隆基与高力士主仆君臣四十余载,高力士何曾受过这种声色俱厉的呵斥,吃惊之余又下意识的松开了扶着李隆基的手,向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这一阵发作也把杨国忠和成如璆惊呆了,成如璆自问在天子驾前日短,不愿意蹚浑水,于是低头只假装看不见。杨国忠却觉得如有芒刺在背,天子虽然呵斥的是高力士,他却觉得好似再训斥自己无能一般。 “臣这就亲自去寻吃食……” 李隆基挥了挥手,杨国忠又带着满身的疲惫离去,他同样是一日夜水米未进了,又累又饿。 离开天子,杨国忠的面色忽而阴沉,唤来了左右。 “听说太子捉回来了?增派人手,看住了,不得再有差池……” 左右应诺而去,杨国忠走了几步,又觉得不放心,兀自在随从的引领下往太子所处的位置而去。 军中绝大多数的军帐都在赶路中遗失,太子和所有的皇子、公主、皇孙一样,没有帐篷可住,只孤零零的坐在大雪之中,数步之外则围着一群满身铁甲的禁军。 看着太子略显佝偻的背影,杨国忠点了点头,这个人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威胁,每每想及此人便如坐针毡。多少个夜里他从梦中惊醒,都会看到李亨那狰狞的面孔,杨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腐尸血泊。 当今天子春秋已高,杨国忠虽然仗着贵妃独得宠幸可以横行朝野,终是因人成事的没有根基之人。一旦天子龙御归天,他的所有根基就会轰然倒塌。太子作为帝国的继承人,一旦承继大统,又怎么会放过曾经屡屡与之为难的杨国忠呢? 而现在,这之前所有的担心都不存在了,杨国忠看着落魄疲累狼狈至极的太子,甚至想纵声大笑。不过,此时并非应该笑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你们几个过来,派人往前面乡里张贴布告,召集百姓前来奉驾。” 话一说完,杨国忠又道: “慢着,乡野村夫看不懂文字,布告贴了也没用,找几个嗓门大的沿途宣讲。” 杨国忠亲自带着人向西而去,过了一道山梁之后大雪渐渐小了,终于可以看的远一点,举目望去,一大片开阔田地间村屋错落。 禁军军卒进了村子大声宣讲杨国忠事先准备好的布告。 “天子西狩,百姓奉驾喽……” 然则预想中的热烈欢迎并没有出现,偶有百姓听到呼喊伸头看了几眼又赶紧缩了回去,那种谨慎与害怕的神情仿佛是遇到了入村洗劫的强盗。 “老翁……家中可有粮……” 一名老翁从院墙里伸头出来,眼尖的禁军军将刚问了一半,墙后的脑袋就像躲瘟疫一般的消失了。 禁军军将在长安城中向来都是人巴结的对象,何曾遭受过如此冷遇,不禁气愤难当。 “当朝宰相在此,请乡民不必害怕……” 结果一连几次均是如此碰壁,杨国忠气苦至极,想不到自己堂堂宰相,居然也有落魄如斯的时候,现在想要和百姓讨一顿吃食竟没有一个人理会。 几个军卒气不过抓了一名避之不及的村夫,那村夫却开口大骂: “当朝宰相不去长安东面杀敌报国,却因何来到西面?没胆子的逃卒,还有脸像俺们讨要吃食?如何,讨要不成,还要强抢吗?” 村夫说的激愤,口中毫无遮拦,把杨国忠骂的面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此时什么宰相威严,全都成了破布一般,被那村夫撕了个粉碎。 杨国忠虽然横行朝中,但毕竟不是路匪恶霸,又被骂的羞愧不已,加之天子在路上曾不止一次的告诫众人不得骚扰沿途百姓,只好强压怒火,吩咐左右掏出随身携带的金银。 “老翁,这里有金银若干,可否卖些粮食?” 村夫被松开之后没有立时逃走,而是伸手接过了金银。 “这里可没有精舂过的稻米,胡饼倒有一些。” 杨国忠极力装作和蔼客气道: “胡饼也可,请老翁速去拿吧……” 村夫刚刚返回院中,便有随从来到杨国忠身边提醒道: “天子距离此处还有三里!” 杨国忠大惊失色,想不到天子竟等不及自己回去了,一定是所有人都饿坏了,可他又能从这个村子里买多少胡饼呢?并非所有人都肯卖粮食给自己,否则这些人也不必像躲瘟疫一样躲的不见踪影。 思忖的功夫,村夫已经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竹筐,里面是已经冷透了的胡饼,看样子大约只有十几张。这点东西,怕是还不够天子以及皇妃、皇子们吃的,又怎么会轮到他们?饶是这种冰凉的胡饼,杨国忠亦不争气的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随从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子车驾已经隐约可见,请相公尽快准备迎驾。” 杨国忠扭头看去,果见天子车驾已经越过了垭口,沿着田边的路缓缓而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老翁直谏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四章:老翁直谏言 所谓天子车驾,自然不再是长安城中那般华贵堂皇,前呼后拥,十几辆普通轺车在崎岖的田间路上摇摇晃晃的前进着。作为前导的骑兵亦是无精打采,马蹄节奏散乱的一下下叩在泥泞的路面上。 如果不是杨国忠事先知道内情,恐怕会以为这是哪个地方官在出巡,反正绝不可能与大唐的天子联系在一起。 其实李隆基下令赶路的决定也算正确,过了垭口之后,风雪骤然变小,如果还在原地等候,此时多数皇子皇孙们还要在那吃雪喝风呢。 “臣买了几张胡饼,圣人请先垫一垫饥。” 一竹筐的胡饼被递在了李隆基的面前,里面只有十几张,他看了看眼中神色暗淡,虽然不满却并没有责备杨国忠的意思,但就这点食物,又怎么够随行之人果腹的呢?且不说跟随逃难的妃嫔、皇子、皇孙、公主,就连扈从的禁军也是自营啸哗变开始一整日水米未进了。 让李隆基不顾这些在哗变后还一直追随自己的禁军们,先吃这些胡饼充饥果腹,他绝然做不到,也不能做。 “将士们尚且饿着肚子,朕,朕如何能吃得下这些胡饼?” 话音未落之际,却听稚嫩的童音响起。 “有饼吃了,有饼吃了……” 一阵风,小小的身子边已经奔到了筐前,一双小手迫不及待的掀开了胡饼上盖着的抹布……“啪!”的响声极为清脆,小童大哭不止。原来是李隆基一巴掌拍在了小童的手上。 众臣见状齐齐跪倒,有甚者已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圣人,皇孙年幼,经不起饿……” 此时杨国忠也顾不得地上满是雪水泥浆,跪在地上悲戚苦劝着李隆基。 李隆基却将灰白下垂的眉毛一扬。 “众将士滴水未进,此等小儿岂能先吃?传令下去,所有食物优先供给将士和大臣,所有人都吃过了,朕和皇子皇孙们再吃…….” “陛下……” 此言一出,随扈左右的禁军也为之动容,纷纷跪倒在地,大呼陛下,声音亦是透着哽咽。 正所谓主忧臣辱,天子饿肚子,做臣下的已然无地自容。 这些能够跟随李隆基“西狩”的人除了禁军以为都是他平素里最信重的人,忠诚度自然也比旁的官员高出了不少,一个个都涕泣不止。 正君臣悲戚间,忽闻村中传出阵阵骚乱之声,兵马使成如璆警觉心起,举头望去,却见不断有村民涌了出来,挤挤挨挨的靠近着天子车架。 经过营啸哗变之后,成如璆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哪里再敢犹豫,当即下令道: “众军士护驾,护驾!” 一声呼喝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大臣们惊慌失措的望过去,却见满眼都是乱哄哄挤过来的百姓,百姓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 禁军们尽管又累有饿,在得到了兵马使的军令后,纷纷强打精神准备抽刀应战。 “且慢,都退回去!” 苍老的声音,格外高亢,甚至高到破了音。李隆基呼罢一声之后,满脸涨红,五官也不知是因为愤怒抑或是激动、恐惧而扭曲的变了形。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所有人却也听的清清楚楚。 “无伤我百姓!” 禁军们只得放弃了冲上去的打算,但仍旧虎视眈眈的瞪着挤过来的成百上千的百姓。 “前面,前面可是大唐皇帝陛下?……” 有村民壮着胆子,怯生生问了一句。 禁军同声回应: “大唐皇帝陛下在此!” 声势却也响彻田间山边。 顷刻的功夫,百姓们竟呼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至于都说些什么,却是因为各人一词而显得乱而嘈杂。杨国忠从惊慌中缓过来之后,这才注意到百姓们每人身前都放着箩筐,里面满满的都是粮食。 瞬间的功夫,杨国忠竟热泪盈眶了,百姓们那一筐筐的粮食,不但是雪中送炭,还捂热了他冰冷的心脏。如果在一日之前,杨国忠对这种粗粮连一眼都不会看一下,现在却觉得弥足珍贵。 果然,一名老者颤巍巍的向前走了几步。 “百姓们听闻皇帝陛下驾临,愿献出家中存粮……” 岂止杨国忠,就连李隆基都眼热鼻酸,浑浊的老泪自眼眶内大颗大颗的滚落。从宦官到沿途县令都逃跑了,自过便桥以后,当地官府无一处接待他这个落难的天子,反而是在这乡野之间得到了百姓们的进献,这种感动即或是臣下进献百万金银也难以企及的。 李隆基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的矜持,三两步就冲出了禁军围成的保护网,来到那老者面前将其扶起。然后他想要说点什么以示奖励,然则嘴巴翕动了一阵,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紧紧双手握着老者粗糙的大手,用力再用力。 百姓们进献的粮食比之胡饼还不如,都是些粗麦与豆子混合后蒸煮而成的粗饭,即便如此,整支队伍从上到下都吃的香甜无比。 当然,由于饭食的数量有限,数百人的队伍,每个人仅仅能分到一团粗粮饭,皇子公主皇孙们吃起来仿佛山珍海味一般狼吞虎咽,吃完了分到手中的饭团,再想吃却没有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其他未及吃完的人大口吞咽。 至此,李隆基终于吃了两口胡饼,但他心事太多,根本就不知道饥渴,几口胡饼乱塞到了肚里,便将仅有的几张胡饼掰成了数块,分给那些年幼的皇孙们。虽然口中说的决绝,但这些皇孙毕竟都是他的心头肉,现在禁军们有粗粮吃了,自然便想着多给这几个娃娃吃上一点。 看着皇孙如狼似虎争食着又冷又硬的胡饼,李隆基鼻子一酸,好悬又掉下泪来。自己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一直要坐汉武帝般的一代君王,可以名垂千古,何成想过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几乎连亲孙子都难以保护。 李隆基终是再忍不住,以袖子拭去眼角泪水。然后他才看着一直再自己身边的老者,问道: “敢问老翁高名大姓?” 老翁连连摆手。 “陛下面前,有甚高名大姓了,俺叫郭从谨,当年在哥舒老相公麾下杀过羌狗哩……” 言语之间满满的都是自豪之情。原本哥舒翰被杀之后,此人就是天子面前的禁忌,凡是有眼色的人都不会在李隆基左右提及,这老翁忽然就说起了哥舒翰,杨国忠心中不禁一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隆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拍着郭从谨的肩膀赞道: “百姓忠勇,朕心甚慰,甚慰!” 这当然是一句空话,可郭从谨的自豪言语却让李隆基的思绪跃回了二十年前,开元年间名臣名将如云,姚崇、宋景、张九龄、乃至张说的面孔都一一在眼前闪过,大将王忠嗣威震四夷,倘若此人不死,安禄山又岂敢作乱造反? 可惜俱往矣,这些人都被他一手或贬逐,或逼死,到头来要用人时,才骤然警觉,自己真真正正的成了孤家寡人。 心念至此,李隆基眼前灵光乍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潼关被攻陷,不知此人现在又在何处呢?想到此人,李隆基只觉悔恨像潮水一样冲击着自己的胸膛。如果当初没有将此人留在长安,如果将此人派往河北,如果将此人派往山东。也许,会出现更多的奇迹,潼关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陷落了吧。 然而,木已成舟,再多的假设也只会让李隆基更加的难受,心如刀割。 “陛下,俺有句话不中听,却憋在肚子里很久了,如果不是安贼造反,恐怕这辈子也无缘说出来。” 李隆基惊讶的看了眼郭从谨,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安禄山早有反象,有人道朝廷去告状,陛下却将那些人都杀掉,如果当初听了那些人的谏言,陛下又何至于有今日出逃的窘境呢?” 郭从谨说话毫不留情,直指李隆基的痛处,连杨国忠都听的心惊肉跳,而这个老翁虽然略显拘谨,却毫无惧色。 李隆基羞愧悔恨五味杂陈,他想辩解,当初杀掉那些人自有自己的道理,但现在此时一切的辩白都只能成为笑话,所以仅点头表示同意。 “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听过不少古时帝王的故事,寻访忠良才智之士,广开言路,这样才不会被奸佞堵塞了视听。当年宋景做宰相的时候,敢于直言犯谏,天下得以平安无事。后来陛下只喜欢听阿谀谄媚的话,就再没人敢说真话了。陛下久居深宫,又怎么能知道宫外的疾苦与乱象呢?” 郭从谨一句紧似一句,把李隆基批的体无完肤。 久久之后,李隆基才长叹一声。 “罪在朕躬,却悔之晚矣!” 郭从谨听了李隆基的叹息后,竟嚎啕大哭,哭的伤心至极,闻者无不跟着戚然落泪。 久久,君臣哭罢,李隆基又对郭从谨道: “今日的饭食都是父老家中糊口的粮食,朕不会白吃,当以金银交换。” 郭从谨也不推却,只泪眼连连看着李隆基吩咐臣下取出携带的金银放在一处。 第四百五十五章:夜半马嵬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五章:夜半马嵬驿 李隆基厚赏了横山的村民,便下令继续西进,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金城县,否则于野外露宿实在令人心惊肉跳。然则,到了金城县以后,众人才发现,事实远比想象中要恶劣的多。 此前得到的报告中,打前站的宦官王洛卿跑了,金城县令也跑了,可看着滚滚冲天的浓烟,李隆基直觉欲哭无泪,县令跑也就跑了,因何还要把县城付之一炬呢?不用想,城中的府库此时就算不被抢光,恐怕也都被烧光了。 “圣人,事已至此,金城县不宜久留……” “成将军可有合适的建议?” 成如璆脑中有一根弦时刻紧绷着,熊熊大火与浓烈冲天的黑烟使其倍感压力,就算不和叛军交手,倘若遇到当地的乱民,只怕自己手下这几百人也会陷入险境。 远处从长安出发时,他带了神策军最精锐的两千人,可昨夜的营啸哗变,竟使七成的人都或逃或散调,最终也只来得及收拢了眼下这点人马。 眼下人心惶惶,保持人马的完整尚且费尽心力,倘若再面临被攻击的境况,只怕形势会更难以遏制的崩坏下去。 当然,这种担忧成如璆只一个人在肚子里反复的循环着,倘若说给了天子听,除了给自己的无能再添几分重量,除此之外别无作用。因此,面对李隆基的质询,他又心生欣喜,看来天子还是信任自己的。 “金城县向西十五里便是驿站,那里有障坞和寨墙以供御敌,还有粮食热水可以充饥解乏……” “如此甚好,即刻就去,再耽搁久黑天了。 李隆基疲惫的挥手示意成如璆不必详细解释,只要抓紧感到驿站就行。成如璆应诺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的道: “以现在的光景看,要走一段夜路,为防止不测圣人须得做好急行军的准备。” 对此,李隆基并不觉得惊讶,极为配合的点头道: “朕没事,就怕皇孙们经不起颠簸。” 这也是一路之上,李隆基最为担忧挂怀的。 可成如璆又能如何?难道真的为了皇孙而放慢行军速度吗?万一遇到乱民或者乱军追了上来,死几个皇孙总比死了天子要强上百倍千倍吧?只是这种话意会可以却绝不能在天子面前明说出来。 “皇孙们自有神佛护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李隆基轻叹了一声。 “但愿如成卿所言。” 歇息了一刻钟不到,所有人上车上马,继续向西急进。太阳落山以后,在黑夜中行军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天子车驾终于抵达了金城县西的这处驿站。只是远远望去,入眼处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都没有。显而易见,驿站的吏员也都不顾而去。 这也没有什么,只要障坞还在,寨墙完整,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安全的渡过黑夜。 “太子殿下,请下车吧!” 京兆尹张清拉来了轺车的帘幕,太子李亨身形散乱的由车上跳下。此时禁军已经进驻驿站障坞之内,寨墙里面也灯火通明,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匾额上写有马嵬驿三个字。 太子一言不发,任由张清引着自己进入障坞之内。张清是太子宠妃张良娣的兄弟,也是太子现下唯一跟在身边的体己之人。 “想不到金城县的官员逃散一空,区区驿站里却还有官吏坚守,真是难得,难得啊。” 张清自顾自的和太子李亨介绍着驿站的基本情况。 在长安出发之初,太子李亨身边还有不少他看重的人,其中就包括被其视为股肱的李泌,可昨夜的营啸哗变之后,这些人或逃散,或死于乱军之中。其实若逃走了也是一桩好事,若留下来跟着处境岌岌可危的太子,只会更加倒霉。 张清与那些逃散已走的人不同,妹妹尚在太子身边,又怎么忍心抛下她独自逃亡呢?也是张清生性忠厚老实,太子李亨才愿意将其留在身边。如果像当初的韦家那般喜出风头,他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驿站之后,住宿的条件明显好了许多。李亨作为太子也分配到了一间分作里外的套房。 进入房内,李亨便径自走向里间,也不等人打来热水悉数便和衣倒在了榻上。疲惫与绝望使得刚过不惑之年的他竟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清的声音就从外间传了过来。 “殿下,殿下可睡着了?圣人嘱咐人送来了饭食,还是先吃一些吧。” 在横山时,李亨一口麦豆饭都没吃,现在若也不吃,恐怕就要饿一夜的肚子。此处不比长安城内的东宫,饭点时不吃饭,伙房也随时准备着烤饼炖肉。 李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并没有睡着。外间的张清似乎也知道李亨是清醒着的,又说道: “人是铁,饭是钢,殿下多少吃上一口,喝点热汤,有了力气才能撑持下去啊……” 李亨仍旧没有答话,只是一直紧闭的眼睛蓦的睁开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叫了几声终没有回应,张清便推开了里外间的隔门走了进来,他双手捧着一张托盘,里面放着满满一碗米饭,以及一小盆带着汤汁的炖肉。霎那间,屋内肉香四溢。 在逃难的路上,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山珍海味了。只是一日夜未进水米的李亨却仍旧毫无反应。 张清将食物放在了几案之上,来到李亨身前坐定。 “殿下……” 突然间,李亨开口问道: “张清,你说大唐还有得救吗?如果秦晋不曾去了冯翊,留在长安,此时会不会是另一反光景?”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却又无比凄凉,自唐朝开国以来,叛乱有成百上千次,可哪一次曾出现过天子和太子如丧家之犬一般仓惶逃命的?没有,一次都没有。也难怪李亨心灰意冷,也许此时长安已经落入了安贼之手,现在两京皆以陷落,恢复局面四个字说的轻巧,等到了蜀中以后,想在出来却直等于痴人说梦了。而秦晋的去留,于唐朝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又岂是寻常人能够厘得清的? 张清语塞,他本想安慰太子几句,可话到了嘴边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顾无语,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 李亨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见任何人都只会将人连累,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然则他这句不见却没有任何效果,外间的门还是开了,听声音至少有三个人走了进来。李亨和张清俱是一愣,这个当口里间的们也被推开了,三个身穿青袍的小吏走了进来。打眼一看便知是这驿站的吏员。 李亨扫了一眼忽觉有异,本已收回来的目光又扫了过去,落在当先一人的脸上,继而又猛的从卧榻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就窜过去,直将那人抱住。 “你,你没死……如何,如何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张清也双眼圆睁,以双手捂着嘴。 “李泌……” 驿站小吏打扮的当先之人正是李泌,他见李亨和张清双双失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亨从震惊中平稳下来,又颓然坐回了榻上。此时就算李泌有通天彻地的才智,又有何用呢?还不是于事无补! “先生既然万幸得脱,又何必回来?” 尽管李泌将声音压的足够低,但还是显得兴奋与高亢。 “臣此次回来就是要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然而张清却有些生气。 “李泌,你非要累的殿下没有立锥之地才肯善罢甘休吗?现在左右都是杨国忠的人,我张清虽无能,也绝不会让你再拿殿下冒险。” 面对呵斥,李泌的脸色有点尴尬,但也仅仅是转瞬即逝,他一闪身露出了身后之人。 “殿下请看,这是谁!” 直到此时,李亨和张清二人才将目光投向跟随李泌一同进来的另外两人。 “秦,秦晋?” 同样是青袍小吏的打扮,那张脸却是令李亨记忆深刻,实难忘却,不是秦晋又是何人呢! “臣河东道节度留后秦晋拜见太子殿下。” 按理说太子应该怨恨秦晋的,但不知何故,想起这个人来李亨只有惭愧和期望。如果不是李泌贸然擅自行事,后来的局面也不会急转直下。 李亨也曾对李泌心怀怨愤,只是此人忠心无人能及,在这种备受打压的境况之下,又怎么能人心对其见弃不用呢? 在李亨的认知中,秦晋刚刚取得了河东道大捷,此时应该人在河东才对,如何能这么快就抵达了关中,并且又追赶上了自己呢?难道此人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臣愿辅佐殿下抗击逆贼,恢复关中。” 人和话都来的太突然,倘若旁人如此保证,李亨一定觉得是无稽之谈,但此话从秦晋口中说出,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李泌道: “殿下,有秦使君在,大事可成。” 只张清仍旧很不乐观。 “圣人已经决定车驾往蜀中去,秦使君难道能说服圣人回心转意吗?” 却听李泌冷笑一声。 “何必非要天子回心转意!” 第四百五十六章:虚惊又一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六章:虚惊又一场 咣当一声,张清刚端起来的陶碗跌落在地上,热水洒了满身,显得十分狼狈。但这位身为京兆尹的皇亲已然顾不得自己的失态,直直的盯着李泌,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你,你是要造反……” 李泌毫不退缩,以凌厉的目光回应着张清的直视。 “天下都要亡了,张大尹还拘泥甚的俗礼?” 一时之间,屋内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太子李亨低头沉吟,迟迟不表态,张清和李泌之间又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反而是始作俑者的秦晋当起了旁观者,在李泌身后观察着太子李亨的表情变化。 有那么一瞬间,秦晋甚至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同情与悲哀,明明身为储君将会继承整个帝国,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培养和助力,反而要承受着所有人的敌意与恣意的打压。 能够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中隐忍十余年而不倒,秦晋相信李亨不是个无能之辈,但隐忍蛰伏的久了难免也会对他的性格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那就是过于谨慎,过于谨慎带来的副作用则有另一种说法,即胆小。 早在上一次兵变时,秦晋就领教过李亨的胆小,无论是做出决定之前或之后,都摆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这也是为什么李泌能够瞒着李亨擅自行事的原因之一。难道经历过一次失败之后,李亨仍旧旧习不改吗? 如果依旧没有担当,不敢站出来承担大任,面对权臣佞宦悍将,这样一个弱势天子的下场将可想而知。 然则,秦晋在此时此刻只顾着为李亨着急,却全然没有想到,倘若这位太子是一位像太宗那般强势的天子,今后自身的下场可能就大为堪忧了。 秦晋自然从上一次的失败中汲取了教训,戒掉自己的冒失和鲁莽,只静静的等着李亨表态,只有李亨表态,他才会将自己的态度和盘托出。 而李泌依旧是那一副急脾气,见李亨默然不语,竟急的声音颤抖。 “殿下,别再犹豫了,再犹豫,这天下就真的要姓安了,难道,难道殿下甘心到蜀中去做个乐不思蜀的后主吗?” 啪! 几案上的陶盆陶碗随着巨响震的叮当作响,将本打算慷慨陈词的李泌下了一跳,他惊讶的望着甚少发作的李亨。却见李亨双掌重重拍在案上,脸也涨成了紫红色。 “别再说了!” 李泌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太子如此大作反应,显然是被自己的话语激怒了,只有激怒了才会逼他痛下决心。然而李亨直说了一句,竟又沉默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看向李泌的身后。 秦晋一直在观察着李亨,现在看他望向自己,目光里仍旧没有决断,不禁暗叹一声。无怪乎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历经十年也没有彻底平复,安史覆灭之后,各地纷纷割据变成了既定事实。 这样一个没有担当,没有魄力的天子,纵使城府甚深,心思谨慎,于当今形势又有何补益呢? “秦使君以为,我不该到蜀中去?” 既然李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晋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等他表态了,再等只会等的迁延不决,耽误时机。 “殿下当然不该走,也不能走。当今天子年迈,心思体力都不堪重负,唯有殿下春秋鼎盛,正当于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力克强贼,恢复天下。” 这番表态之后,秦晋没有继续如李泌那般的苦劝,只静静等着李亨的回应。屋中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的让所有人倍感煎熬。 所幸这种煎熬没能持续太久,李亨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如此便仰仗秦使君与先生了!” 说罢,李亨起身离席,对着秦晋与李泌长身一揖久久不起。与此同时,京兆尹张清却如大难临头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见状如此,秦晋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李亨痛快的答应了,此后的事一切便好说,主导权也该回到自己的手中了,否则看看李亨身边这两位心腹,李泌极富胆识魄力,却是个心思狭隘之人,张清看起来稳重一些,实际则是个没有半点担当的懦弱之徒。 在秦晋看来,这两个人是典型的猪队友,但为了留下李亨这天下独一份的金字招牌,也只能如此权宜了。 “殿下英明!” 李泌欢喜的差点蹦起来,只连连称赞着李亨英明。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外面又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之声,而且听起来骚乱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好,难道又,又哗变了?” 坐在地上的张清面如土色,失声大呼。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秦晋听了一阵,直觉这骚乱之源当不再驿站之内,应该是来自于外部。 “不然,声音虽乱,却没有扩散蔓延的迹象,应当是驿站外有人到了。” “莫非来了乱军?” 听到秦晋的分析,张清的惶恐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甚。 秦晋久历战阵,直觉告诉他,也不是外敌突袭。 正自疑惑,外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殿下,殿下,奴婢回来了,奴婢回来了……” 听到这个敲门的声音,李亨的神色为之一松,喜道: “是李辅国!” 李辅国是李亨的贴身宦官,与李泌张清想比,同样是他最信重的心腹。 果然,外面的人是李辅国,在见到李亨无恙之后,匍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泣不成声,良久才呜咽着道: “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着殿下了……” 眼见着李辅国如此真情流露,李亨似乎也在感怀自己的际遇,声音竟也有几分哽咽。 “起来吧……” “李辅国,可知外面因何骚乱?” 谨慎起见,秦晋和李泌都不适宜在这种人多的时刻出去露面,万一被某些人认了出来,便会功亏一篑。因此,李泌很不耐烦的追问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李辅国。 李辅国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才说道: “奴婢自昨夜在哗变中失散,便一直寻找殿下,不想竟遇到了同样逃出长安的吐蕃使节,那使节曾拜见过殿下,记得奴婢模样,奴婢因而得以被收留,才有重见殿下之日……” 原来外面的骚乱竟是由吐蕃使节的到来而引起,然则既不是内部哗变,也并非外敌突袭,总算让人放下心来。 却听李辅国又道: “吐蕃使节想进入驿站歇息,似乎杨相公怕有意外,执意不肯,双方正争执呢……幸甚成将军认得奴婢,才破例放奴婢进来……” …… “圣人,吐蕃使节欲强入驿站……” 满头大汗的杨国忠站在李隆基的面前,看样子已经被折腾的焦头烂额,好在成如璆尚算忠心,能够在他的指挥下维持局面,否则只怕不等逃到蜀中去,就得在路上吹灯拔蜡。 杨国忠的本意,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坚决决绝吐蕃人进入驿站,但吐蕃人也都不是善男信女,见唐人不允便打算强入,这才引起了骚乱。李隆基也被骚乱吓得睡意全无,召来杨国忠问话。待听到是吐蕃使节之后,便松了口气。 “可放入寨墙之内,看好障坞,不怕他们翻天。” “臣遵旨!” 有了李隆基的诏准,杨国忠也就不再坚持,万一引起了更大的乱子,这个责任谁来负? 刚要退出去,杨国忠犹豫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道: “殿下尚在障坞之外,是不是迁入障坞之中?” 李隆基却摆手道: “障坞尺把大小的地方,挤满了公主和未成年的皇孙……留在外面无妨……吐蕃使节不过区区二十人,你增派人手严加监视便可,待天一亮就与之分道扬镳。” 争执总算以杨国忠的让步告终,成如璆命令禁军打开寨墙大门,放那二十几个愤怒高涨的吐蕃人进入驿站。一场小小的骚乱就此消弭。 不过,既或没有杨国忠的反复嘱托,成如璆也不敢掉以轻心,派了五十个人将吐蕃人所住的房子为了个水泄不通,人手一根火把,将附近映照的如同白昼。如临大敌的防备自然让吐蕃人心生不满,然而看在送去的热水冷食份上,天大的不满也都压了下去。 …… 隔着窗户听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众人方才稍微放松。李亨此时才问及秦晋因何在此,又何以装成了驿站小吏。 原来秦晋过了便桥之后先一步赶到了金城,在得知金城县被烧之后,就料定天子一行肯定会到马嵬驿过夜。因而又先一步抵达马嵬驿,只是到了之后竟发现所有管理杂役竟都已经逃散一空。秦晋心生一计,命人从驿站中寻了各色服装扮成了驿站中的小吏和杂役。 “两千人?” 当张清听到此处向西十里处竟有近两千人埋伏时,竟惊讶的叫出了声。李泌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亨则问道: “秦使君既然扮做了驿站小吏,如果久不露面,会不会……” 秦晋抢先答道:“臣在朝中为官也有些时日,认得臣的人不在少数,如果贸贸然走来走去难免会露馅,所以便责成麾下的生面孔负责接待,请殿下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四百五十七章:危机重重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七章:危机重重生 杨国忠离开李隆基的屋子之后又气咻咻的赶往障坞城外的寨墙内,吐蕃使者一直强烈要求面见宰相,于是只能亲自出面去探一探对方究竟意欲何为。他抵达吐蕃使者所在的院落时,一众吐蕃人正没精打采的照顾战马,但战马与人数不成比例,只有区区五六匹。 “吐蕃内副相玛祥仲巴杰拜见大唐宰相!” 一名魁梧的吐蕃壮汉正站在大门正中,对方虽然在与唐朝官吏交涉时态度蛮横,但真的见到了大唐的宰相,态度还是很谦恭的。吐蕃的内副相大致相当于唐朝的门下侍郎,地位虽然比不上宰相,但身为吐蕃赞普身边的要职,统管内朝事务,也算得权重之职。 这一番恭敬施礼让杨国忠很受用,原本气冲冲的火气便也稍稍小了一点。但天朝上国的威仪却使他不能客气,只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在玛祥仲巴杰的身边径自走进了院子里。 那些院子里的吐蕃人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听自家内副相言及来人是大唐宰相都齐刷刷的起身见礼。 看着那些躬身施礼的吐蕃人,杨国忠暗想,这才像话,如果早就这么识相,又何苦在外面受那北风的罪呢? “吐蕃使者何在?天可汗有敕。” 李隆基身为大唐天子四十余载,在西域开疆拓土,声威赫赫不若乃祖太宗李世民,各番邦小国也都尊其为天可汗。此时面对吐蕃使者,杨国忠当然不能给李隆基这个天可汗堕了威风。 玛祥仲巴杰的态度依旧谦恭,右手捂在胸口又是深深一揖。 “承蒙天可汗召见,外臣不胜惶恐,不胜荣幸。” 杨国忠有些惊讶,这个吐蕃人的汉话说的很好,只不过在长安时一直忙着潼关事,而未及接见这个吐蕃内副相,现在看来似乎也是个不容小觑之人。 “内副相一路上劳顿,杨某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拔腿便要离去,却听玛祥仲巴杰说道: “杨相公请慢一步,外小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其实玛祥仲巴杰本不必在杨国忠面前这么谦恭而自称外臣,但杨国忠听着就是受用,于是他又恨配合的停了下来,扭头看着玛祥仲巴杰问道: “内副相可还有事?” 玛祥仲巴杰道: “却有个不情之请。”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几匹马,又一摊手。“杨相公也看到了,从长安出来时走的仓促,路上又遇到乱兵,马匹仅余无匹,还请杨相公赐予马匹若干……” 如果玛祥仲巴杰想要点粮食和热水,杨国忠冲着他刚刚的谦恭也会不计前嫌的答应下来,但马匹却是万万不会给的。他们这一路往蜀中去的道路千难万难,离了马匹万万不行,在这种当口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稀缺的东西分给这些可恶的吐蕃人呢? 是以,杨国忠也不假辞色,大手一扬,断然拒绝。 “天子禁军也没有多余的马匹供给诸位,还请见谅。还有,天子马上便要就寝了,还请使者快些随杨某去行拜见之礼……” 说罢,杨国忠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杨国忠骄横的背影,玛祥仲巴杰狠狠跺了跺右脚,他身后则有人直接开骂: “杨国忠这个卑鄙的蛮牛,如果不是在唐境,定要一箭射过去……” 玛祥仲巴杰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劝慰道: “恩兰将军,如果不是为了尽快赶回国中,我又岂会这般低声下气的相求?” 听到玛祥仲巴杰如此说,恩兰一拳重重的击在了门柱之上,整个门框都随之震动,灰土随之扑簌簌落下。 “郎梅色和末东则布这两只饿狼,内副相早就劝告赞普要小心他们,想不到还是被害……” 玛祥仲巴杰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告恩兰不要再说下去。恩兰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话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巴。 “走吧,去见见这位落了架的天可汗。” 玛祥仲巴杰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的味道。 …… “外小臣玛祥仲巴杰拜见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无恙。” 玛祥仲巴杰规规矩矩行了跪拜之礼后才从容起身。 李隆基的态度则比杨国忠和善诚恳多了,连让玛祥仲巴杰不必拘泥于俗礼,毕竟这是在野外一切礼数都可以从简。 其实,李隆基召见玛祥仲巴杰不过是出于礼节,因而这次召见并无任何实质目的,只嘘寒问暖了一番之后,又闲扯些话题,然而玛祥仲巴杰却突然正中插了一句。 “外小臣听闻大唐天朝有宵小作乱,如果天可汗允准,外小臣可回去传达敕令,请赞普亲率铁骑参加平乱。” 李隆基眯缝起眼睛,笑呵呵的看着面前的吐蕃使臣,纵使他此时需要一切可以赴援之兵,但吐蕃人的援兵也绝不能要。自开国以来,大唐已经和吐蕃反复大战了上百年,双方的仇怨积蓄已久,如果让吐蕃人进入关中,恐怕比安贼还要凶狠恐怖。 因而,李隆基仅仅是微笑着婉言谢绝,同时又表示自己已然疲惫,命高力士将玛祥仲巴杰礼送出去。直到屋子里只剩下李隆基和杨国忠二人时,杨国忠突然神秘的说道:“刚刚玛祥仲巴杰向臣所要战马,似乎打算急着返回吐蕃,圣人切不可轻易的将他们放走了。万一潼关失陷的消息随着此贼一同到了吐蕃,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隆基点头称是。 “杨卿所言甚是,可派人严密看管,等到了蜀中再放这些人回去。” 看着天子疲惫的神情,杨国忠知趣的主动告退,直到被黑夜包裹了全身之后,他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在黯淡的火光闪烁中显得阴恻恻。 随着命令的下达,吐蕃人所在的院子被严密的看管起来。禁军的动作当然瞒不过玛祥仲巴杰,但此时身在矮檐之下,也只能装傻充愣。 恩兰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屋里,见到玛祥仲巴杰还是那一副安然处之的模样,便心头火起。 “大火就快要烧光了帐篷,内副相何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难道忘了赞普已经被饿狼残害惨死吗?” 玛祥仲巴杰瞥了恩兰一眼,缓缓说道: “恩兰啊,唐朝人有一部兵法,你可曾听说过?” 恩兰是个急脾气,不耐烦的回道: “什么兵法、兵书的,恩兰只相信马刀和弓箭。”说着他拍了怕腰间的马刀,“这把马刀曾杀过二百三九个唐朝边军……” “愚蠢!唐朝人何止千万,你浑身都是力气,又能杀几个?” “这……” 恩兰想计算一下究竟要多少人才能杀光唐人,一时间语塞了。玛祥仲巴杰则继续说道: “就算你全身都是力气,一场大战下来,能杀十人已经实属难得,但指挥千军万马的上将军,一场大战下来,可杀人数万。难道你不想做杀人数万的人吗?” “想,怎么不想!” 恩兰不假思索的回答。玛祥仲巴杰又道: “既然想,就要学兵法,我现在送给你一句话,‘胸有激雷面如平湖者,方为上将军’!” 恩兰似懂非懂的跟着复述了一遍。 …… “甚?可是当真?” 从李亨到李泌都将信将疑的将目光投向了秦晋的部下,只见此人一身杂役的打扮,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吐蕃使臣亲口所说,赞普尺带珠丹被大臣谋害而死,现在吐蕃国内群龙无首,乱臣当道……” 闻听这个消息之后,李泌重重的拍了几下自己的大腿,用一种极为惋惜的声音说道: “倘若不是安史乱国,此时尽起陇右河西大军进击吐蕃……” 说到吐蕃二字之时,李泌的话戛然而止,继而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幻想的再好,也终究只能是幻想,此时潼关陷落,长安也已经岌岌可危,又何谈尽起陇右、河西之兵进击吐蕃呢? 见众人的情绪有些沮丧,京兆尹张清则从另外一种角度分析了这则消息。 “尺带珠丹被杀,就眼下局势而言,也不失为一个绝好消息,否则吐蕃君臣上下一心,趁我大唐内乱,起兵突袭,难保不会长驱直入打进关中……” 李亨和李泌都是一呆,转瞬间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正如张清所言,倘若此时吐蕃君臣上下一心,没准连长安都能打下来。 “尺带珠丹死的正当其时,岂非证明了我大唐气数未尽吗?” 李泌转而就从沮丧中唤了过来,情绪再度亢奋起来。 秦晋见那扮作驿站杂役的部下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便问道: “可还有其他消息?” “回使君话,玛祥仲巴杰向杨国忠所要马匹,应该是急着返回吐蕃,杨国忠不但拒绝了,还派人将吐蕃人层层看管起来,末将听闻禁军头目私下里说,似乎天子有意扣下他们,一并带到蜀中去。” 正说话间,外面再起骚乱,害的众人又是一阵紧张。太子的心腹宦官李辅国主动请缨到外面去查探情况,不多时又急急返回。 “不,不好了,成将军好像又收揽了数百部众回来……” 李泌有些傻眼,秦晋留在驿站中的部署充其量只有数十人,若要兵变只能依靠西面十里外驻扎的神武军,可现在成如璆又收拢了不少人,算起来驿站内的禁军也该有一千多人了。 双方一旦打起来,就算神武军战力极强,恐怕也非大开杀戒不可,可一旦打起来,天子以及皇子皇孙们,就那面会遭到殃及。所以,这是个下下策,此前他和秦晋曾达成共识,最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迫使天子主动…… 但稍一转念,李泌的心思又坚定起来。 此时箭在弦上,倘若不能选择后者,便只能选择前者! 第四百五十八章:乱起肘腋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八章:乱起肘腋间 成如璆收拢了数百逃散的禁军,使随扈在李隆基左右的禁军数量超过了一千余人,秦晋心知自己带来的人难以取得压倒性优势,而且暴力解决矛盾虽然简单干脆,但后遗症也十分明显。以暴力手段解决问题一定会死伤人命,而跟在李隆基左右的都不是简单角色,一旦撕破了脸皮将来也许会有着难以预料的麻烦。 可此时已经箭在弦上,绝不可能有多余的时间供自己思考,与其说服众人稍安勿躁,静待更佳的时机,不如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就在愁眉不展之际,秦晋忽然记起了前一世马嵬驿之变的一些细节,竟突然发现与现在的局面有着惊人的相似。 秦晋只觉得眼前灵光乍现,马上就有了主意。 “说不得只好请秦使君调动神武军向天子兵谏了!” 李泌的声音斩钉截铁,说到最后更是透着逼人的寒意。太子李亨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转而又看向秦晋。不知为何,自从秦晋出现在李亨的面前,他就觉得自己的内心平和了许多,好像多了一些底气,先前的绝望情绪也跟着大为减少。 “秦使君以为如何?” 此时的李泌在李亨面前的分量已经大不如前,虽然此人仍旧得李亨信任,然而毕竟失败大过于空谈,难免给人以书生难成大事的感觉。 瞧见李亨对自己的态度,李泌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秦晋胸有成竹的对李亨说道: “殿下放心,臣已经有了计划,诸位只须依计行事,大事必成!” 这句话说的李泌眼珠放光,也顾不得刚刚的尴尬,急急问道: “难道使君还有良策?” …… 玛祥仲巴杰在灯下奋笔疾书,不多时,外面敲门声响起。 “内相,有人求见!” 这让玛祥仲巴杰一愣,这院落已经被唐朝禁军围的水泄不通,还有谁能进来此处求见呢? 躺在一旁榻上的恩兰忽然直起了身子,大声道: “一定是唐人诡计,赶出去就是!” “慢着……” 就在外面的人打算离去之时,玛祥仲巴杰却将其唤住。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功夫,一名杂役打扮的唐人被领进了玛祥仲巴杰所在的屋子。 玛祥仲巴杰细细打量着进来的杂役,然则此人身上绝没有普通杂役所表现出来的谦卑,不卑不亢之气难掩,如何可能是一名普通的杂役呢? 两个人就如此对望了一阵,忽而玛祥仲巴杰大笑了起来。 “贵客此来何意,还请赐教!” 既然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不简单,玛祥仲巴杰也就不再装糊涂。这时有吐蕃人在恩兰身侧耳语了几句,恩兰又来到玛祥仲巴杰的身后,轻声说道: “这是送吃食的杂役。” 杂役?玛祥仲巴杰忍不住想笑,如果此人是杂役,他便敢立誓终生不回吐蕃。 却见那杂役轻笑了一下。 “赐教不敢,只是又一桩交易,打算与内相商量商量。” 玛祥仲巴杰目光一凛,心跳骤然加快,直觉告诉他,也许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要到了。不过,面上还是装作平静一片,并不搭话,只静静的等着来人继续说下去。 “据某所知,天子打算带着内相到蜀中去,不知内相愿意与否?” 这个说法果然印证了此前的担忧,但玛祥仲巴杰仅仅是淡然道: “天可汗青睐,外小臣庆幸还来及,怎么可能不愿意?” 杂役忽而低低的冷笑。 “难道内相不想径自回吐蕃?某有一计,可助内相脱离苦海!” 玛祥仲巴杰想不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他看着杂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答案,然而却一无所获。 “你究竟是谁?” “敝上不便明示,此物呈与内相,一看便知。” 于此同时,那杂役双手捧着一物递了过来。玛祥仲巴杰接过,是一方精致的铜印。翻过来看那阴文刻字,却见几个篆字赫然在目,河东道节度留后。 竟然是他? 玛祥仲巴杰此前预想了无数种可能,但绝然没想到竟是此人。只觉得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里跳出来。 恩兰瞧的莫名其妙,斥道:“拿一块铜印就像糊弄内相,找死吗?” 玛祥仲巴杰喝止了恩兰的粗莽举动,再与那杂役说话时,语气也诚恳了不少。 “不知贵上打算让外小臣如何做?” …… 半夜时忽然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小雪,知道太阳初升才渐渐停了。杨国忠踏出屋子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天虽然晴的没有一丝云彩,可这温度却下降的厉害,一阵风就打透了身上的单衣。 “杨相公,杨相公,不好了,不好了……” 人未到声先到,杨国忠晦气的啐了一口。自从长安出来,只要有人禀报事宜,十有八九都要先说一句不好了。 说不准又是吐蕃人再刁难找麻烦,这一点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那些人实在麻烦,甚至已经做好了动粗的准备。 果不其然,报信的禁军气喘吁吁站在杨国忠的面前,断续说出究竟因何事不好了。 “吐蕃人又闹事了,伤了两个禁军,事番邦交,成将军不敢擅专,请杨相公决断。” 杨国忠暗骂了一句,好一个狡猾的成如璆,自己不敢承担责任,非得拉上自己。不过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吐蕃人的确凶悍难缠,先解决了这些人,以后有的是机会给成如璆好看。 在几个随从的护持下出了障坞,杨国忠又来到了前一夜刚刚造访过的院落,不过迎接他的已经不是玛祥仲巴杰,而是乱成一片的局面。 几十个禁军和十几个吐蕃人纠缠在一起,打的人仰马翻。 杨国忠见状,怒从心头起,四五十个禁军竟被十几个吐蕃人打的如此狼狈,真是丢人现眼。 “住手,都住手!” “杨相公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杨相公来了,与禁军纠缠的十几个吐蕃人竟一窝蜂的直奔杨国忠而来,这阵势把杨国忠吓了一跳。但好在这些吐蕃人并没有更过分的举动,成如璆也反应过来护在了杨国忠的身前。 “请杨相公拨几匹战马,队伍里只有四五匹马,别说回吐蕃,就连蜀中也难抵达……” 一名吐蕃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向杨国忠要马,杨国忠见吐蕃人旧事重提,心中更是不满。但同时也放下心来,不过是求马而已,大不了分给他们一两匹先糊弄过去再说。他忽然瞥见禁军中一张面孔眼熟的紧,但刹那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又见吐蕃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只得说道: “禁军中也严重缺马……” 杨国忠的话才说了一半,不知是哪个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杨国忠和胡人勾结谋反!” 与此同时,破空之声陡然刺耳的响起,一羽长箭已然没入了杨国忠的胸口。 所有人都惊呆了,僵硬的愣在了当场,成如璆发疯似得扑向了杨国忠,然而才动了一步,就瞧见杨国忠的身躯直直向前摔了下去。 “逆贼杨国忠已然授首,成将军威武!” 又有人在乱哄哄一片的人群中高呼,许多禁军不明所以,竟也跟着高呼了起来。 “成将军威武,成将军威武!” 成如璆先是大怒,继而又感到了彻骨的恐惧,三两步窜到杨国忠身前去探鼻息,那一箭正中左胸心脏,此时已经气息皆无。他只觉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杨国忠不明不白被射死了,禁军们又高呼自己威武,旁边又有吐蕃人参合其中,如此敏感微妙的时刻,他就算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了吧?一向多疑的天子又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祸事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成如璆这种熟谙官场的带兵之人都彻底懵了。 而吐蕃人见杨国忠已死,立即一股脑的撤回了院子里,将院门紧紧关闭。 “成将军,逆贼首恶杨国忠已除,还有其子和贵妃尚在,若不斩草除根,恐国无宁日!” 立时又有不少禁军高呼: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 成如璆的右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着,突然摸到了腰间的横刀,继而又攥在了刀柄上。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事已至此,虽莫名其妙,也只能先自保再说。 主意打定,成如璆霍然起身,抽出了腰间的横刀,高高擎起。 “众位兄弟,杨国忠惑君误国,至潼关失守,天子西狩,死有余辜,但杨国忠的儿子姐妹还在天子身边,未免天子继续遭受杨氏一族的蛊惑,随成某清君侧!” 说罢,成如璆双目充血,一不做二不休,挥起手中的横刀狠狠劈下,三两下就把杨国忠的尸身斩为数断,然后又提着其首级发髻高高擎起。 “随我清君侧!” 成如璆身边的禁军越聚越多,这些人一路上早就对杨国忠怨声载道,只是有成如璆的压制才一直隐忍,现在有了成如璆的带头,便都兴奋的狂胡乱叫,浩浩荡荡涌向了障坞城。 太子院中,趴着墙头的李辅国激动低呼: “杨国忠被,被杀,杀死了……” 院中众人也跟着低呼起来,唯有李泌闷闷不乐,看着秦晋嘲讽道: “秦使君纵吐蕃人返国,于国何异?” 秦晋背手冷笑。 “谁说我要放了他们?他们必须死!” 说罢,他转身对李亨道: “请派李辅国去联络成如璆,此人必然归附效忠殿下!” 第四百五十九章:诛尽杨氏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五十九章:诛尽杨氏贼 李辅国早就跃跃欲试,听得秦晋的推荐不禁对秦晋报之以感激的目光,并当即跪倒在地,向李亨信誓旦旦的保证。 “奴婢愿为殿下效死!” 收买成如璆是有很大风险的,此人本是哥舒翰旧部调到长安不满一年,与太子素无交往,万一被此人揪住把柄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但李亨毫不犹豫的采纳了秦晋的意见。 “既然秦使君推荐了你,希望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说着,李亨又将目光转向了秦晋,询问道: “秦使君可还有话要交代给李辅国?” 秦晋微微一笑,答道: “李辅国此去必会马到功成!” 他说这话绝不是虚张声势,扮作禁军的神武军军卒趁乱混入了禁军人群中大造声势,又一箭射死了杨国忠,早就把成如璆逼进了死角,李辅国现在去劝说此人投靠太子,对其而言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除非成如璆得了失心疯,自寻死路,那又另当别论。 李辅国求功心切,胆子也大于常人,带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宦官就只身而去。见到成如璆时,这厮正举着杨国忠血淋淋的首级,歇斯底里的发作。大批的禁军已经浩浩荡荡的涌向了障坞城。 他当然不是个蠢材,这等场面直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成将军,成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这一声喊的尖利刺耳,成如璆从亢奋状态下看了好半晌才认出此人,不正是太子李亨身边的亲信宦官吗?一股希望陡得从胸膛内勇气,之前的绝望情绪也由此被驱散了一角。 “李公此来何事?在场的都是成某兄弟,无事可背之而言!” 这句话固然是为了邀买人心,却让李辅国大大为难,这种公然收买的密谋怎么可能当众宣之于口呢?成如璆说完这话以后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在心神激荡之下说出了不合适的话,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可不是说收就能收回来的。正为难间,只听李辅国朗声道: “太子殿下听闻成将军为天下苍生计而清君侧,愿为之臂助!” 成如璆深谙官场规则,明白李辅国说的客气,实际上却是再向他表达招徕之意,此时可万万不能再犯糊涂了,心念电转之下竟扑通一下双膝跪地。 “成如璆恳请太子殿下出面主持局面,为天子廓清杨国忠乱党!” 他这么说一则表示自己愿听从太子的调遣,但也委婉的表示只反杨国忠而不反天子。李辅国与之一般都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只言片语就明白了其话中之意。 李辅国当然恨不得成如璆能够头脑发热把李隆基杀了,如此一来不知会省却多少麻烦,李亨便可名正言顺的继位,到时秦晋的两前神武军杀将过来,再把这厮推出来顶罪…… 成如璆没有李辅国想象中的愚蠢,然而只要表态站在太子一边就已经足够了,只要助太子拜托眼下的困顿局面便已经是奇迹了。否则,太子将会如阶下囚一样随天子抵达蜀中,从此之后恐怕就再没有翻身之日了。因为天子早就将前夜军中哗变的帐算在了天子的头上。 “如此甚好,某随成将军一同前往障坞!” 成如璆喜道: “求之不得!” 有了太子顶在前面,万一将来事败,他也有足够的理由推脱。与此同时,又把杨国忠的首级交给部众,命其挑在一杆丈把长枪之上。 “杨国忠的妻儿还有贵妃与虢国夫人可在障坞中?” 李辅国当然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就算秦晋没做具体交代,他也知道杀光杨家人是最紧要的事。不过,原本太子等人原本议定的是让成如璆先去见太子,只是他此时却佯作忘记,与成如璆急急直奔障坞而去。 把守障坞的都是成如璆的亲信,眼见着自家主将浑身是血的赶来,一众人等都是心惊肉跳。现在的这些禁军早就是惊弓之鸟,既然前夜有军卒可引起哗变,难保此时不会有哗变,毕竟昨天夜间又从外面收拢了近千人失散于哗变的禁军。 “将军,如何浑身是血?” 成如璆不答,直接下令。 “速开障坞门!” 障坞门应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成如璆第一个冲了进去,李辅国也一闪身跟了过去,只是后面的禁军却顾不得许多一拥而上,障坞门被挤的四敞大开,一时间局面竟有失控的趋势。 而这也正是成如璆所要的效果,如果不制造出乱哄哄一片的气氛,又怎么可能让天子害怕?天子不害怕,又怎么知道哗变的厉害,以及自己的重要呢? 成如璆与李辅国进了障坞,迎面奔来一位年轻官员,正要开口动问。李辅国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杨国忠的长子户部侍郎杨暄,当即就指着此人大呼: “成将军速速杀了此贼!” 比李辅国慢了一步,成如璆也认出这是杨国忠的长子,也不说话抬手抽出腰间横刀举起便斜劈了下去。 可怜杨暄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当场毙命。成如璆这一刀用了十成的力气,劈在杨暄的左侧脖颈,将首级连着整条右臂齐齐的砍了下来,死状惨不忍睹。 障坞内的禁军都懵了,不知主将因何杀了杨暄,这可是杨国忠的长子啊,万万得罪不得,又何况痛下杀手呢? 不等障坞内的禁军多想,李辅国见着嗓子喊道: “杨国忠谋反,已经被成将军斩首,首级便在那里!”随着李辅国的手指处,众人果见一杆高举的长枪上跳着一颗血淋淋狰狞可怖的头颅,细看之下果有几分神似杨国忠。 女人的惨叫声紧随着李辅国的话音炸响,成如璆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着普通百姓衣装的妇仁连滚带爬的欲往天子居所而去。 李辅国一时认不出来,成如璆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杨贵妃的八姐秦国夫人。 “那是秦国夫人……” 成如璆的话还没说完,从障坞外跟进来的禁军双目赤红蜂拥追了上去,将秦国夫人捉住乱刀齐下,不消片刻就把好端端一个丽人剁成了肉泥! 有胆小者见了,心惊胆寒,就在眨眼之前谁能想得到横行长安的杨氏五门竟已经有三人惨死于禁军刀下。 兵是不能轻易见血的,一旦见了血,不安分的情绪就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去,杀了秦国夫人以后,就连障坞内的禁军也情绪高涨,跟着大呼。 “清君侧,朱杨氏!” 眼见着大事成了一多半,李辅国心中窃喜,杨国忠死了,其长子杨暄也死了,还有秦国夫人被剁成了肉泥,在场的所有禁军只剩下一条道,那就是倒戈向太子殿下,否则天子又岂能轻易善罢甘休? …… 一日夜的劳顿快让人骨头都散架了,李隆基毕竟是古稀老人,是以在抵达马嵬驿障坞之后,这一夜睡的格外深沉香甜。隐约间便听到外面乱哄哄一片,不时有几个尖利的声音大呼大喝,只是朦朦胧胧中也听不真切喊的什么。他只当做是过于劳累而做的怪梦。 “圣人,圣人,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竟然连高力士的声音都出现在了这个怪异的梦中,听到高力士的声音,李隆基放松了不少,顺势翻个身打算继续做梦。可他猛然觉得一双手推在自己身上,猛烈的摇晃,竟过于真实…… 李隆基终于一骨碌爬了起来,随眼惺忪的看着跪坐在面前的高力士。 “发生了何事?” 每说一个字的同时,李隆基的脑袋便清醒了一下,直到这句话问出口,他已经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骇人的大事。否则以高力士的定力,绝不至于慌乱到如此地步,竟连面部都扭曲的变了形。 “圣人……” 高力士忽而竟呜呜的哭了。李隆基大急,厉声问道: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待高力士回答,外面山响的高呼已然清楚的传入李隆基的耳朵里。 “朱杨氏,清君侧……” 最坏的预感应验了,哗变再一次发生。李隆基此时尚能稳住心神,急问着: “杨国忠呢?成如璆呢?快宣来见朕!” 这时,高力士才呜咽着说道: “杨相公已经被乱军所杀,杨相公的长子以及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也都被乱军杀了……” 李隆基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高力士,口中吃力断续的反问着: “这,这,这如何可能?” 继而,整个身子摇晃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卧榻之上。 “成如璆呢?成如璆在何处?何以让乱军败坏如斯地步?” 高力士声泪俱下。 “圣人,圣人息怒,‘朱杨氏,清君侧’正是成将军首倡!” “甚,甚?” 李隆基闻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仰头便倒。这一回高力士已经做好了准备,见天子身子向后就赶紧上前将其扶住,又掐人中,又拍打胸口,好不容易才让他换了这一口气。 缓缓睁开眼睛,李隆基看到高力士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之后,不禁悲从中来。 第四百六十章:明皇戚戚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章:明皇戚戚然 李隆基毕竟是做了四十余年太平天子的人,大悲之后立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他们只说诛杀杨氏?太子是否参与其中?” 前者自有外面高呼的口号为证,后者高力士却无论如何都答不出来,他在外间瞧了禁军见人就砍的疯狂举动后,哪里还敢贸贸然出去了解情况呢? “殿下多半是不,不知情的……” 李隆基难抑心中愤怒,但却没有发作,不顾高力士的阻拦,执意要亲自出去。高力士被天子的举动吓坏了,一面抓着他腰间的丝带,一面哭嚎着哀求道: “圣人万不可出去,外面的禁军都杀红了眼,见人就砍……” 李隆基的力气和高力士不相伯仲之间,他只得站定,冷冷的看着身边的忠义老奴。 “朕不出去,局面就真要败坏到难以收拾了,松开!” 看到天子目光冷如寒冰,高力士一哆嗦,下意识的松开了手。失去了阻拦以后,李隆基赤着脚三两步来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外面吵嚷呼喝之声更加清晰。他看了看十步以外的院门,外面已经血腥一片。 “天子,天子,天子出来了……” 在李辅国和成如璆的带领下,禁军已经将天子居住的院落围的水泄不通,只是碍于天子积威不敢贸然冲进去。现在院门骤然打开,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赫然出现,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将士们,听朕一言。” 李隆基的声音不大,但话一出口原本鼎沸的人声顿时消散,四下变得一片安静,上千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路上你们跟着朕受苦了。” 若是以往,天子能亲口对禁军说出这种体贴的话来,必定有半数以上的人感动的涕泪横流,可此时此刻众人只大眼瞪小眼,竟无动于衷。李隆基尴尬的咂了咂嘴,又道:“朕一定会给诸位将士一个满意的交代,此前杀的人朕也一概不究,天地可证,决不食言,你们都先退下吧……” 李隆基打算以自己的威严命令禁军们退下,同时又立誓不会追究诛杀杨国忠的罪责,如此保证之下众人仍旧没有一人回应。他心中泛起阵阵悲凉,目光收拢在人群中寻找着成如璆,看来必须要先劝服此人才能收效。 站在成如璆身侧的李辅国忽然感受到天子灼人的目光,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缩在人群之中。 “成卿,命众人退下吧,” 正说话间,忽有人高呼救命,李隆基循声望去,却是中书侍郎房绾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脑袋上亦是鲜血淋漓,其后则有一群禁军在喝骂追打。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莫伤了房侍郎,他是好人!” 好人二字久了房绾,他这才狼狈的逃到了李隆基身边,迟疑了一下又站在了李隆基前面。 这个动作让李隆基好一阵感动,都说患难见真情,到了此时竟是这个以胆小圆滑闻名的中书侍郎站在面前试图为自己挡住危险。 “房卿退下,朕要直面朕的将士们!” 说话时,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渡过此劫,必会加封此人为宰相。 成如璆的身上遍布鲜血,虽然杀人不眨眼但面对身为天子的李隆基还是心虚不已,然则又不能从命退下,否则今日之事可就功亏一篑了。 “启禀圣人,杨氏一族横行霸道,祸乱国政,终至潼关失守,大厦将倾,倘若除恶不尽,恐后患无穷啊!杨国忠谋反被诛,贵妃在侍奉于圣人左右,又怎么能安将士之心呢……”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仅仅揪住了一个天下大义,把乱国的所有罪责都推在了杨氏一族的身上,既是在向李隆基表明立场,也算给他一个台阶就坡下来。 然则,贵妃是他的心头肉,苍老的内心只有这个女人才能为他带来丝丝春风与人间的顶顶快乐。他实在不敢想象,没了这个女人,今后的日子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若再以往,李隆基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任何人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哪怕至亲骨肉也不会有片刻的由于,然而今时今日他犹豫了,害怕了……可是也没有选择了! 成如璆骤而双膝跪地。 “请圣人速下决断!” 这个决断当然就是杀掉杨氏一族的所有人,让李隆基不再为这些人提供庇护。李隆基暗暗苦笑,如果逼迫他的是高仙芝、杨国忠、哥舒翰、陈玄礼、哪怕就是那个远在河东的秦晋,想必自己也不会奇怪,可万万想不到的竟是这个从不显山露水的神策军兵马使成如璆。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以往都只在书中见过,今日亲身经历令人不胜唏嘘。 “朕自有处置!” 眼见僵持不下,李隆基丢下一句话就带着高力士和房琯返回院中,院门则紧紧关闭。 成如璆不知李隆基究竟作何想法,他当然希望李隆基就此服软,一切从速解决,越拖下去还不知要有什么变数。但李辅国却大为兴奋,立时撺掇成如璆攻进院子里,先杀光杨氏一族再所,只要不伤了天子性命一切便皆有可为。 不过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而此时禁军们议论纷纷,情绪也愈发的不稳定…… …… “现在众怒难犯,形势十分危急,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赶快作出决断!”’ 李隆基在院中负手而立,迟迟不表态,高力士则涕泣不已,房琯急的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出言劝谏,说罢又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额头血肉模糊。李隆基也禁不住潸然泪下,这一刻他好像在瞬间老了十岁,在院外的强硬态度也不见了。 “贵妃久居深宫之中,从不与外人结交,她怎么可能知道杨国忠谋反呢?” 这时,高力士也停止了涕泣,接着房琯的话劝道: “杨贵妃确实是没有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而杨贵妃还在陛下的左右侍奉,他们怎么能够安心呢!希望陛下好好地考虑一下,将士安宁陛下才会安全。” 一语道破了禁军们的担忧之所在,刚刚李隆基甚至指天指地的表示一定会既往不咎,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和让步的余地,归根结底原因就在此处。李隆基此前被私情遮蔽了眼睛,此时经房琯的点破顿时如梦方醒。 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之后,李隆基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踉跄了几步,终是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稳住了身子,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 太子李亨在屋子里焦急不已,心中惦记着外面的情况,又苦于避嫌不能亲自出去,只能来回不停的踱着步。 “李辅国去了这么长时间,因何还不回来?不是告诉过他,只要说服了成如璆,就带此人来见殿下我……” 李泌对李辅国向来看不惯,只要有机会就必然会训斥一通,在李亨面前也毫不留情面。但现在如此只会使李亨的情绪更加恶劣。不过,李亨毕竟是做过十几年太子的人,城府自然是有的,只是今次情形实在是孤注一掷,瞬间便可成可败,机会和凶险同时存在,纵使城府甚深也难以如常多待。 “殿下不必多虑,李辅国其人多有智计,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秦晋出言宽慰李亨,他当然知道李辅国是个什么货色。历史上,这厮趁着李亨病重之际,发动兵变,诛杀了张皇后一干党羽,甚至一并使得李亨在病榻上被惊吓而死。这种人胆识魄力俱是一等一的,怎么可能是个蠢货呢?如无意外,秦晋料定此人必然是为了争功,而自行鼓动成如璆去为难李隆基了。 其实就本心而言,秦晋也不愿与李隆基有正面冲突,既然有人肯于待劳,又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最关键的须当立即传讯西面十里外埋伏的神武军赶来接应,一旦李隆基让步杀了杨贵妃就必须由神武军掌控局面,否则只会便宜了李辅国成如璆这等投机野心家。 仅仅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人出了屋子,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几声尖利的啸叫直冲上空而去,继而又噼啪爆响,颇令人惊讶。 李亨大奇,问道: “使君外面的响声是有何用处?” 秦晋淡然一笑,只说了两个字: “传讯!” 屋中非神武军众人闻之尽皆讶然。 这时,忽有随从进入房中。 “使君,吐蕃人趁乱偷了战马,打算逃走。” 秦晋冷笑,他与吐蕃人合作只是权宜之计,甚至压根就没打算放过这些人,留着都是祸患,不如趁此机会一举除掉,反正兵荒马乱的,就算吐蕃派人来追究也可以一并归罪于安禄山。 “放心,他们跑不掉,吐蕃人此去向西正会与神武军撞个正着,便是自讨死路!” 李泌闻言击掌称快。 “秦使君杀伐决断真是好生痛快!” 一直跟随在秦晋身边的亲随记恨他曾打算劫杀秦晋,则不满的讥讽道: “先生杀伐也是决断……” 李泌面露尴尬,又无法为自己辩白,只好尴尬的咳嗽一声。 李亨见场面陷入尴尬之中,便充当和事老的挑开了话题。 “此番若功成,下一步该如何布置?” 第四百六十一章:青丝寄别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一章:青丝寄别情 李泌抢先道: “天子要去蜀中就让他去,殿下万不可跟了去,蜀中道路险阻,叛贼固然难近寸步,但同样也会使将来的反攻增添重重困难。以臣之见,可往灵武去,那里距离关中不远,又有黄河作为屏障,再有陇右河西遥相呼应,实为殿下落脚的最佳地点。” 平心而论,李泌的建议很有见地,但秦晋却不希望太子就这么到灵武去,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继续下去,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布,短时间内将不可能克复两京,如此走了一条老路并不是他最担心的,最为忧心的是拖延日久使得地方割据成为既定事实,恐怕就连神武军也无力回天了。 不过,当此之时并非争论的最佳时机,秦晋只淡然笑道: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臣已有定计,一切都安排好了,待李辅国安然回来,便详细说与殿下。” 李亨点头道: “如此甚好,只待李辅国回来。” …… 李隆基无可奈何的挥了挥手,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了几个字。 “把贵妃引去佛堂,让她好好去吧!” 然后又对房琯道: “告诉成如璆,进院拿人吧,不可伤了无辜。” 话音方落,房琯迫不及待的便推门而去。 尽管早就料到天子会做此决断,但高力士还是大哭道: “圣人难道就不去见贵妃最后一面了吗?” 李隆基直觉心如刀割,痛苦的摇摇头。 “朕愧对贵妃,哪里还有颜面去见她?” 活了七十余载,李隆基从来没觉得有任何事会让他如此心痛,身为天子最后竟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这又是何等的可悲? 高力士也不再多言,咬牙离去,当坊门咣当一声合上,李隆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让高力士没想到的是,禁军冲进来以后就像疯了一般,四处搜索,仿如强盗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大唐禁军的气势?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暗暗感慨世道变的太快,他低了头急往贵妃居所走去,好在那些禁军都认得这位天子身边的红人,都没有为难他。但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却没有高力士那么幸运了,被人三两下就按翻在地,横刀挥起落下,血淋淋的人头就滚落当场。 这个年轻的官员高力士也认识,正是杨国忠的次子。此次逃难,杨国忠把自己的四个儿子都带在身边,本想保护他们脱难,不想竟是害了他们。 高力士又是一阵唏嘘,纵使他有心要救下这几个无辜的年轻人,但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的天下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天下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也已经一去不复返。 杀了杨国忠的次子以后,红了眼的禁军又一窝蜂的冲向了杨国忠所在的居所,那里还有杨国忠的妻子裴氏,以及尚未成人的幼子。 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到这几个人的下场将如何之惨,高力士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因为他还有件更残忍的事要去办。 然而,高力士没看到的是,禁军一窝蜂冲开房门后见到的只是一间空屋子。 “让杨贼妻儿逃了,赶快去追!” 消息陆续汇总到了成如璆和李辅国的身边,杨国忠二子、三子皆被当场斩杀,有首级为证。但杨国忠的妻子裴氏,幼子杨晞,以及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都趁乱逃的不知所踪。 成如璆怒道: “几个妇孺又能跑多远?派人去追!” 李辅国则拉了成如璆的手臂一下,低声道: “杨贼妻儿与虢国夫人未必不是天子暗中网开一面,当立即飞书附近各郡县,见此数人者须当场格杀!” 对此,成如璆深以为然,立即又派了军卒分赴附近各县传讯,誓要对杨氏一族斩杀殆尽。所谓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他现在已经把姓杨的一家得罪死了,如果不除根,谁又能保证若干年后没有杨氏族人来找自己报仇呢? 他又看了一眼乱哄哄的禁军,下令道: “该杀的都杀了,闲者不得踏入天子院中半步,违者立斩不赦!” 众人当即被吓的安静了许多。 …… “圣人,贵妃已经归天了,是否现在就引成如璆入内观……” 李隆基蓦的转过身,阻止了高力士,又一言不发的往佛堂而去。佛堂的门半掩着,在门槛外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腿入内。 门前的屏风倒了,李隆基一眼就看一看到贵妃侧卧于榻上,身上盖着被子,只有半截白藕一般的胳膊露在外面,耷拉在榻边,平静的好像刚刚睡着一样。 “三郎……” 李隆基下意识的盯着一动不动的丽人,可声音又怎么可能是她发出来的呢?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奔到了榻前,紧紧握住了露在锦被外面的玉手。 贵妃的指骨很细,肉却颇多,握在手中总能让李隆基心中荡漾,此时余温尚在,他甚至还幻想着只要用力握一下,贵妃就会醒转嗔怪自己。 然而,幻想毕竟只是幻想,任凭李隆基如何紧握,揉捏贵妃那渐渐失去血色和温度的手,仍旧得不到任何回应。侧卧于榻上的丽人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似乎还隐隐的忽闪了两下,仿佛熟睡中的波动。可雪白的脖颈上却有一道血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李隆基松开了紧握着的玉手,一双苍老的手往上缓缓移动,颤抖着轻抚着那道勒痕。 “疼吗?” 可他永远也得不到回应了。 不知何时,高力士已经站在了李隆基身后,指着榻上一方折得方整的丝巾道: “贵妃剪下了一缕头发,让老奴转告圣人……” 高力士强忍住不哭出声来,哽咽着,“怕圣人今后一个人寂寞,就让这缕头发陪在圣人身边……” 李隆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把贵妃的手掖回被子里,又将被子向上提了提,正盖住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然后才将榻边叠的整齐的丝巾拿起来,丝巾散开一缕青丝露了出来。 良久之后,李隆基说道: “告诉他们,进来吧……” 声音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 成如璆带着几个亲信来到佛堂中,他只见过贵妃一次,仔细端详了一阵,发现有八九成像。门下侍郎房琯亦在其中,他已经见过贵妃多次,一眼就认出来了,榻上毫无生气之人正是天子宠妃杨氏。 房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道: “请圣人节哀!” 有了房琯的带头,成如璆等人也跟着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 “请陛下节哀!” 这一跪,同时也表明了禁军的态度,既然杨氏兄妹双双被诛,他们依旧还尊奉李隆基为天子。 李隆基的肩头微微快速的抖着,半晌才说道: “都起来吧,天色不早,该上路了!” “臣谨遵陛下敕命!” 见此情景,无论高力士还是房琯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场可能弑君的兵变终于以杨国忠兄妹被诛为结局而安然过去。 为了不让李隆基过度伤心,高力士搀扶着他离开了佛堂,然后又命人将贵妃的尸体于佛堂之外草草掩埋。 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天知道安史叛贼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抓紧时间赶路,早一日抵达蜀中,才能算是彻底脱离了险境。 一切按部就班,禁军护着天子以及诸位受惊不浅的皇子皇孙以及公主们踏上了向西的官道。 谁知走出去不到二里地,后面就扬起了漫天的尘土,一大群百姓竟追着队伍不放,非但如此,就连官道西面也出现了大批的百姓拦住去路。 李隆基得报后大是惊讶,不知百姓们因何阻拦自己。 成如璆前去和百姓们简单沟通了一阵后,又急急向李隆基禀报: “百姓们不想放陛下和太子离去,说,说是陛下非要西狩蜀中,至少也要把太子留下来,领着他们抗击叛贼……” “太子?” 闻言之后,李隆基苍眉倒竖,怒气上涌,他防着太子十几年,不想还是让这不肖子逮到了机会。 他本能的打算拒绝,高力士却不经意的咳嗽了一声,经过这一声提醒后立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场兵变刚刚平息,如果再惹怒了这些百姓,万一再闹出大乱子,那自己能不能安全抵达蜀中都将成了未知数。 一阵权衡之下,李隆基终究还是压住了怒火,平静的说道: “既然百姓们希望太子留下,朕答应就是。” 说罢,他看向成如璆。 “请太子过来说话!” 出了马嵬驿之后,太子就被李隆基严令看管起来,而看管太子的正是成如璆。 片刻之后,太子李亨在禁军的左右簇拥之下来到了李隆基近前。李隆基盯着李亨看了好半晌,目光中充满了猜忌和寒意。 “太子,百姓们希望你留下来,你想不想留下来?” 却见李亨平静的答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李隆基的鼻息间微不可察的冷哼了一声,心念电转间,他甚至怀疑是李亨策动了一早的兵变,然后又布置了现在这这出百姓拦路的好戏。 然而,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四百六十二章:重返长安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二章:重返长安城 “你留下吧,安抚好百姓,别让朕失望!” 李亨平静的应诺,任凭旁人如何逼视,都看不出一丝的喜怒。站在太子身后的成如璆此时却如鲠在喉,有句话想说却说不出口。他也想留下来,在太子身边,毕竟在他的意识里,兵变首功是自己,留下来以后,太子岂会亏待自己? 然而,成如璆最终还是忍住了,默默的看着李隆基装模作样的在叮嘱太子。 一切交代完毕,李隆基又下令成如璆,给太子留下五百人以作护卫。 这个数目,已经相当于随扈李隆基禁军总数的一半,成如璆暗想,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留下五百人足见父子之间并非半点感情都没有。 然则,李亨却大声的拒绝了。 “父皇不可,此去蜀中万里之遥,艰难险阻,随扈的人少了决然不成,只须留下一百人,儿臣再从附近募集人手就是!” 李隆基不同意,太子坚辞,父子二人如此争执了一阵,好事房琯出面劝解,提出了个折衷的方案,给李亨留下三百人,余下的都跟着天子赶赴蜀中。 天子车架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李亨依旧望着西面忧心忡忡。 “天子车驾千万不要撞见了神武军。” 一直跟在李亨身侧的李泌则不以为然。 “撞见了又如何?殿下现在正如虎入山林,龙归大海。” 忽然间,北面荒原卷起了漫天的尘土,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生怕遇见敌袭。只有李泌冷笑道: “是秦晋的神武军到了!” 秦晋没有随同李亨一同上路,而是在天子车架离开马嵬驿后赶去和神武军骑兵会合。 李亨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到竟来的如此之快!” 李辅国躬身笑道: “这招百姓留人之计实在妙极,秦使君真乃殿下福将。” 李亨叹息感慨,李辅国说的不错,如果不是秦晋,他只怕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其实,在所有人看来,秦晋有许多更好的选择,可偏偏选择了曾与之反目的太子,除了一片忠义之心外,便再也找不到第二种理由了。当然,李亨也在此列。 果然,骑兵转瞬既至,百姓们夹道欢呼,仿佛是拯救他们于恐惧之中的救星终于到了。 秦晋与李亨合并一处,摆在李亨面前的最大问题就落在了究竟该去往何处。 李泌坚持己见,认为李亨到灵武去最合适,也最安全。因为不管有多大的图谋,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先保证了太子的安危。 “秦使君,你认为呢?” 李亨一直惦记着秦晋的定计,此时更是急于了解。 不过,秦晋的主张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李亨也曾暗暗揣测过他的打算,无非是经由冯翊到河东去,那里是神武军的根基之地,又可直接威胁安史叛军的老巢。 “臣建议殿下立即返回长安!” “秦晋,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要将殿下往火坑里推么?” 李泌大惊失色,连说话都变得很不客气,直呼秦晋其名。倒是一旁的李辅国一翻三角眼,瞪了李泌一下。 “先生何以如此失态?且先听听秦使君的谋划再下定论也不迟啊!” 李泌一甩袖子冷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李亨也是一脸的不至信,他做过各种假设,就是没想到秦晋竟然让自己回长安。 “请秦使君详细解说一番,也让众人宽心。” 秦晋呵呵笑了一笑,然后环顾众人一周,一字一顿的说道: “秦某可守住长安!” 李泌实在忍不住出言驳斥: “兵无常形,水无常势,胜败也从没有十拿九稳之说,秦使君这海口,夸的大了吧?” 不等秦晋说话,李辅国又翻了翻眼皮。 “先生此言差矣,秦使君以善守闻名朝野,当初在新安时,带着千把团结兵就能挡住孙孝哲十万精兵。现在的神武军兵强马壮,携河东大胜之威,再凭借长安城高池深,焉知不能退敌呢?” “你?” 李泌想说这都是李辅国的一厢情愿之言,但李亨却将他的话打断了。 “既然秦使君信心十足,李亨依计就是!” 李亨一语定乾坤,大军即刻向东返回长安。秦晋命部众拨出战马来,交给李亨以及禁军随扈,所有人必须在次日天亮之前返回长安,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过便桥时,行军速度慢了下来,李辅国趁机靠近了秦晋,低声问道: “今早逃掉的吐蕃人,使君可曾派人劫杀掉?” 秦晋闻言一愣,想不到这厮还惦记着那十几个吐蕃人。不过,派出去的百人队到现在还没回来,早就超出了预计的时间,他有点担心,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已经派人劫杀,想必日落之前就会有消息!” “使君智计过人,奴婢实在佩服!”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跟在太子左右的李泌,对秦晋低声道: “这厮好在殿下面前专宠,使君可要小心,莫在……” 秦晋口中应着,心中却好生奇怪,从前他也与李辅国打过交道,对自己的态度并不怎么友好,于现在可大为不同。但对于李泌,他自然不可能在此人身上吃两次同样的亏,只要不给其兵权,又能折腾出什么样呢? 独独太子李亨的心思,秦晋觉得有点捉摸不透,但现在两个人是一根绳子的蚂蚱,有着共同的利益追求,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行人在天未亮时就已经抵达了长安,三日功夫的耽搁,叛军依旧没抵达长安,看来是王颀的部众起了作用,只不知他还能支撑多久。但秦晋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建议李亨在天亮时,于世人瞩目下重返长安,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回来了! 李亨欣然同意了秦晋的建议,他当然能看出来,这么做能够极大的鼓舞军心。 与此同时,秦晋也没闲着,派人与城中的乌护怀忠取得了联系,大约半个时辰以后,魏方进与崔光远齐齐出城赶到了过来,求见李亨。 这两个家伙之所以如此连夜出城请见,自然是为了向李亨表忠心。现在天子逃到蜀中去了,李亨虽然没有监国之名,但却是以太子之身留下来的。而秦晋费时费力的把李亨请回长安,就算傻子也能猜出来其中的门道,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呢? 看着跪在脚下的魏方进和崔光远,这两个人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从前对自己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李亨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亲自俯身将宰相魏方进扶了起来。 “魏相公、崔少尹快起来,这里是野外,不拘俗礼,再说李亨也受不得如此大礼……” 李亨一向谦恭惯了,自然而然的如此说着。 魏方进老眼一红,竟有些哽咽。 “殿下回来就好,老臣,老臣惭愧……” 哽咽之后竟嚎啕大哭,弄的李亨赶紧劝慰。崔光远是个直性子,便告诉李亨: “魏相公的家人在乱民烧抢中失散,至今没有音信,家财也被一抢而空……” 说话间,连连表露出可怜之意。 李亨也是一惊,想不到堂堂政事堂宰相的家都被抢了,看来长安形势的败坏,在此前远超出自己预估啊。若非秦晋及时赶到,只怕不能安贼杀到,就先被自己人烧杀抢光了。但他还是想不通,世居长安的可都是良家子,如何大难临头时,竟都成了穷凶极恶的强盗呢? 与魏、崔二人交换了一下城内外的情况,秦晋又将他们连夜打发了回去,并反复叮嘱明日太子的进城仪式,一定要搞得全城轰动。 魏方进此时已经彻底放下了宰相的架子,对秦晋佩服的已经是五体投地。在他的设想中,秦晋此前西去,无论目标为天子抑或太子,势必要大杀一场。 天子何许人也?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又岂是轻易与人的?可万想不到,秦晋只稍用计谋,弄了个借力打力,竟使天子承认了杨国忠被杀的事实,又亲自下令处死了最心爱的贵妃。 无形的刀子杀人,竟比真刀真枪厉害了十倍! 崔光远见魏方进一路沉思不语,临进城时便好奇的问道: “魏相公可是在担心太子会记恨秦使君?” 毕竟太子和秦晋曾经有过龃龉反目,人们心中有这种担心和疑虑也实属正常。 魏方进却嘿嘿笑着摇头。 “秦使君既然迎回太子,想必早就深思熟虑,又何用你我杞人忧天?老夫只在想,天子也许真的老了,竟然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娃娃面前一败涂地!” 秦晋今年才二十出头,魏方进和崔光远都年过五旬,称其为娃娃也不算过分。 经魏方进提醒,崔光远这才仔细的品评着刚刚得知的消息,杨国忠和杨贵妃的惨死的确令人震撼,天子竟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以至于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半晌之后,崔光远才幽幽的说了一句: “大唐的天要变了,你我可要睁大了眼睛,切不可错过机会!” 轰隆一声,城门铁闸落下,魏崔二人并驾齐驱进入长安。 第四百六十三章:李唐命犹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三章:李唐命犹在 次日一早,秦晋率军护持着太子李亨如约前往位于长安城西部的金光门,骑在马上远远的就可以瞧见锦旗招展,陡然间战鼓声隆隆而起,牛角也随之呜呜。 李亨骤闻战鼓声还吓了一跳,经过这一年的折磨他都快成了惊弓之鸟,尤其是这次西逃的两次哗变实在让人触目惊心。 秦晋看出了李亨有些心绪,便驱马靠近,低声给他鼓气。 “长安上下有魏相公和崔少尹做主,已经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殿下不必担心。” 听了这句话,李亨的脸上多少恢复了一点血色,又紧张的说道: “秦使君随我一同入城!” 处于惊弓之鸟状态下的李亨显然对长安城里的人并不怎么信任,尽管昨夜他还对魏方进和崔光远礼敬有加,现在看来竟都是做戏。 “臣须臾不离殿下左右!” 得到了秦晋的保证,李亨终于不再踌躇,催马赶往金光门。 实际上迎接天子也好,太子也罢,朝廷都是有定制的,奏乐也各有不同。但魏方进和崔光远竟安排了一处战鼓牛角齐鸣的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也难怪李亨多心。不过,这就是李亨的多心和不了解内情了。 自从天子西逃的消息传开之后,非但官员们纷纷逃难,包括皇家豢养的乐师也加入了逃难大军。魏方进和崔光远连夜召集有经验的乐师,竟连十个人都凑不齐,无奈之下只得以军中之礼来欢迎这位临难返回的太子。 乐师逃的干净,但官员们逃的却并不干净。魏方进甚至连已经致仕的宰相陈希烈都请了出来。 李亨于马上一眼就瞧见了须发皆白的陈希烈,一派新风道骨,站在迎候的官员中有如鹤立鸡群。秦晋也识得陈希烈,然则他对此公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在记忆中的历史里,就是这个老家伙在李隆基逃离长安后,转头就投降了孙孝哲,是个道貌岸然,又没有骨气的老东西。 余者迎候官员,也多有致仕之人,但一眼望去至少也有千余众,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逃难浩劫的长安而言已经实属难得。 李亨远远的便下了马,步行来到迎候官员面前,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感谢他们在最危亡的时刻没有选择放弃。 秦晋却在一旁罕有的腹诽着,这些人哪里是没选择放弃,可能多数人都和陈希烈一般打算,只等着孙孝哲大军到老,便开门迎贼。当然,这种诛心之言在这种场合下是不合时宜的,就算明知道双方都在演戏,也得把这出戏好好的演下去。 “陈老相公如何也亲自来了?” 李亨很看重老臣对自己的支持,就连声音都有些发抖。秦晋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因为激动使然,还是做戏的结果。其实,他把李亨此时此刻的心境想的复杂了,做了十几年虚有其名又备受打压的太子以后,突然得到了如此之众的臣子的拥戴,又如何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呢? 就算李亨隐忍十余载,练出了异于常人的城府,可他终究还是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不动容。 陈希烈颤巍巍的躬身,就连胡须都跟着不停的抖动。 “老臣得知太子回来,高兴,高兴啊!” 这句话没有虚情假意的恭维,却让人听得热泪盈眶。是啊,太子在这种危局下竟不顾自身的返回长安,同样也让众臣动容,纵然很多人心中存着投敌的打算,内心依旧难抑复杂的情绪。陈希烈就是其中之一,毕竟做了唐朝四十余载的臣子,说没有留恋那是骗人,可一旦事不可为他亦会为了家族传承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只是太子的突然返回,竟又让他的决断变犹豫了。 “臣恭迎太子殿下回銮返驾!” 陈希烈忽而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了一句。官员们在眨眼之间也跟着喊成了一片。 “供应太子殿下回銮返驾!” 如此措辞实在有逾制的嫌疑,不过现在连天子都跑了,又有谁顾得了这些呢?更何况,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唐朝若不能平乱便罢,一旦平乱成功,太子便是首功之人,到时就算天子再看不上李亨,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这种局面。 因而趁着大事未成之际,先送个顺水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秦晋冷眼旁观着迎候百官们各色的心思,不禁暗暗冷笑,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人居然还只顾着自己的小算盘,李隆基当了四十多年的天子怎么就养了如此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然,骂归骂,秦晋也知道人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如果用个人道德水准来要求执政的官员,也许本就是南辕北辙。 “入城!” 简单的会面结束之后,魏方进高呼了一声。继之鼓角再次响起,李亨迎着百官们膜拜的目光缓步入城。 入城以后,仪式并未结束,早就有滞留城内的百姓闻讯赶来,争相一睹太子容颜。 不论天子也好,太子也罢,在普通百姓的心中都是神一样的存在,也许见上一面连自家的祖坟都能冒青烟。现在百姓都听说太子是回来坚守长安,抗击叛军的,由此又使之蒙上了一层英雄色彩,很多人都干脆把太子当做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如果说城外百官的迎候使太子动容,那么城内百姓的反应则让他激动的难以自制。 当李亨于金光门内跨上马,出现在百姓的视野之内,大街两旁如山入海的人群中立时欢声雷动,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李亨回到长安只是仅仅出于对秦晋的信任,现在看到百姓们反应竟如此狂热,也跟着热血上涌,胸膛内似有一股气息在上下左右的鼓荡着。 见此情景,秦晋也连连咋舌,这就是李唐皇室在百姓中的威望,换了别家绝对不会有如此号召力,所以唐朝绝对命不该绝。 安禄山烧杀抢掠的恶名早就在长安深入人心,百姓们经历了天子不告而逃,乱民大肆抢掠烧杀的动荡局面后,对破除万难而返回的太子自然视若救星。 太子从金光门进入长安,又经朱雀门进入皇城,这一段路竟走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也是经由秦晋的提醒,李亨特意放慢了速度,在有些地方甚至反复走走停停。不过,这一番周折也得到了数以十倍计的回报,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鼓起了城中军民的士气。 李亨依旧返回东宫,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的亢奋却使他忘却了所有疲劳。 “秦使君如此安排,胜过十万大军!”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宫内兴奋的走着,时而加快,时而放慢。 东宫刚刚遭受了乱民的抢掠,里面一片狼藉,李亨越往里走眉头便缩得越紧。由于返回仓促,清宫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李亨甚至亲眼看见一名百姓随眼惺忪的从一处便殿的正门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绿绿的绸布。 秦晋大感不妥,如果让李亨住在这里,万一被漏网的乱民所伤,岂非无妄之灾。 “殿下,长安城内只有太极宫未曾遭受洗劫,还请移驾太极宫。” 李亨闻言,皱眉,迟疑道: “按制,移宫须得向父皇请旨,可父皇现在又西狩而去,如此自作主张怕是不妥吧?” “殿下留在长安身负天下重责,一时权宜无可厚非,又岂能再拘泥于常理?” 有了秦晋的带头,魏方进等人也跟着纷纷劝谏,李亨犹豫再三,终是答应了众臣们所请,进入幽深冷暗的太极宫。 进入太极宫后,有资格跟进来的大臣便屈指可数,除了秦晋、魏方进、崔光远、陈希烈等数人,余者便只能各归各位。 太极宫内一切如常,每日都有宫人洒扫收拾,仿佛不曾大乱过一般,李亨携众人进入一处便殿,立时旧有内侍端来了铜炉填碳生火,不多时火光热气弥漫,殿内腾起融融暖意。 “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应对,秦使君可有详细说法?” 李亨现在是句句不离秦晋,仿佛只有此人才是唯一可堪用的官员。 关于接下来该如何做,秦晋早就有了定计,是以面对询问,不及思索的答道: “当务之急有二,一者须得殿下亲力亲为。” 李亨的身子于座榻上不由自主的前倾,当即允诺。 “李亨肩负重担,自然责无旁贷。” “眼下城中皇族,离散者甚重,这些人都是高祖血脉绝不能任由失散,必须从速一一寻回。” 李亨正重点头。 “所言甚是!稍后我亲自带人去寻!” “其二,乃为重中之重,便是城中防御。以臣预计,孙孝哲部最快当在明日入夜前进抵长安,所以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收拢禁军,划分防区。” “攻防之战乃秦使君所长,李亨不通兵事不便建议,使君全权处置便是,不必事事请示于我!” 这一番对答基本定下了长安城内当务之所急的两桩大事,其余几位重臣竟都一句嘴都插不上。 第四百六十四章:整军待贼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四章:整军待贼来 议定了两桩大事以后,魏方进和崔光远都都主动表示,愿协助秦晋处理军务。一直未曾表态的陈希烈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絮,不断的咳嗽气喘,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这才翻着三角眼看了一眼秦晋,然后冲李亨躬身道: “长安城防不比州县小城,恐怕秦使君力有不逮,老臣愿保举二人,为之助力!” 李亨不置可否,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愿闻其详!” 如此,陈希烈老神在在的又咳了一阵痰,才缓缓说道: “散骑常侍韦济曾为京兆尹,任内颇有建树,是个难得的人才。” 李亨点头。 “此人也当得人才二字!” 陈希烈面露笑意,又道: “还有一人便在殿下身边,忠贞无双,无人可及!翰林学士李泌是也!” “断语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李泌确是对李亨一心不移!” 一连两个人选都得到了李亨的肯定,陈希烈只觉得自己这一招用对了。 然则,李亨又道: “不过,老相公推荐二者虽然都是堪用之人,却都不通兵事,放在秦使君身边,反而会坏事!” 这句话把陈希烈所有的得意都噎了回去,噎的他咳嗽不止,憋的满面通红。 说罢,李亨又将目光转向秦晋。 “使君且放手去做,任何非议李亨替你去挡!” 至此,秦晋也不得不深为感慨,李亨比起一年前成熟多了,懂得在关键的时刻放权,算是成为有为君主的入门级别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令殿下失望。” 关于守城,在经历过十数次大战之后,秦晋已经整理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方案,就算长安比起以往所守之城大了十倍不止,终究万变不离其中。 此时,乌护怀忠在崔光远的配合下,已经紧密控制了长安各处城门,接下来就要选拔后备的生力军。守城拼的是消耗战,长安府库中的粮草足够城中数十万人口消耗半年之久,更何况长安人口已经逃散过半,如此时长可增一倍之数,便是一年。 有足够的粮草,这对比以往历次守城战,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一次。而且长安城中人口众多,精壮年亦比比皆是。秦晋的第一道军令,便通过崔光远以京兆府少尹的名义下发全城,从即日起为了应对叛贼的攻击,全城进入战时管制状态,一切人口物资由京兆府统一调配。 若再以往,秦晋都以神武军的名义下发布告。但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太极宫内又住着太子李亨,如果以神武军的名义下发布告难免会惹来非议。 然而,即便如此,崔光远还是面有难色。 “不是下吏推脱,此前大尹随天子西狩而走,下吏才得以用京兆府的名义安定全城。现在大尹回来了,使君不去找大尹,却偏偏让下吏做主,可是有违定制啊!” 京兆尹张清此前随李隆基西逃,这次以李亨亲信的身份返京,地位自然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哪一个见着他不都得毕恭毕敬的?要知道张良娣可是李亨身边最受宠信的妃子,而且李亨自太子妃韦氏被废之后就再没有立太子妃,保不齐哪一天就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呢!万一现在因为擅权而得罪了张清,对将来都是难以摆脱的祸患。 崔光远虽然是个直性子,也颇有些忧国忧民之心,但毕竟离不开官场,这些避忌仍旧需要遵从。 秦晋一拍脑袋,歉然道: “少尹见谅,也是秦晋心急,便说与少尹了。” 他这么说反而让崔光远觉得很难为情。 “使君莫笑话下吏胆小怕事,下吏也实在是被逼的啊……” 这倒是句实诚话,秦晋在朝为官的半年里也是深有体会,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阴了一脚,随即又哈哈一笑。 “少尹的苦衷,秦某也领教过,不过君在少尹的位置上,显然大材小用,秦某这就向太子进言,做就做名副其实的京兆尹。” 秦晋的话差点没把崔光远的下巴惊掉,一把抓住秦晋的衣袖,失声道: “使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张清高升,又岂能记恨于你?” “高升?” 京兆尹再进一步,若能够得上高升的恐怕也就只有入政事堂为相了!然则太子毕竟还是太子,入相非有天子册封不可,这怎么可能逾制呢? 秦晋看着崔光远,直言道: “君若信得过秦某,便依秦某所言行事!” 崔光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他选择相信秦晋,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使君不但对天下有一分担当,也从无害人之心。这样的人,他愿意与之倾心。 果不其然,当日太子便令崔光远权知京兆府,且须积极配合秦晋行事。 战时管制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普通百姓恒产不多尚且好说,但城中权贵如云,真正执行起来也是难上加难。 对此,秦晋并非使用一刀切的方法,而是选择了先易后难,先把那些恒产少的和无恒产者召入民营统一训练管理。然后再向权贵们摊牌人丁名额,以及粮食份额。这些人丁粮食,权贵们必须出。 神武军率先喊出了“保卫长安,人人有责”的口号,哪个若不出人出钱,就是妨害守城,不但会遭到非议,而且甚至有可能遭到太子的申斥。 当然,城中舆论风气的形成非一朝一夕可成,这都是后话。最眼前的成果是,崔光远在一夜之间竟为民营召集了十万百姓。这个数字就连秦晋都大为吃惊。 究其根源,竟是在此前的民乱中,不少有恒产的百姓居然都被洗劫一空。 秦晋不解,乱面若抢都会优先去抢贵戚富户之家,怎么会费精力抢穷人之家呢?崔光远对此倒了解一二,原来,乱民不光是长安内外的无恒产者,与之恰恰相反,许多富户豪强也武装了家奴一面保护自家财产,一面抢劫那些根基不身的家族,仅仅一日功夫抢劫洗掠就成了规模,由此搂草打兔子许许多多小有恒产之家也纷纷丧失家财。 得知内情,秦晋大怒,有心要收拾这些为富不仁,趁火打劫的黑心豪强,但又深知眼下不是追究的时机,只能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头。 “明日日出之前,冯翊郡会有民营万余人赶来,届时这十万人便可成为守城的绝对主力。” 崔光远愣了,不是还有神武军吗,怎么要这些民营去守城? 其实,这也是秦晋的算计,神武军的战兵都是用来野战的,如果都消耗在守城战上,将来野战却又派谁去?派民营吗?当然不行! 直到子夜时分,秦晋也毫不见睡意,崔光远困的哈气连天,跟在着他跑前跑后。 好消息传到了秦晋这里,秦琰找到了军器监丞郑显礼以及秦府的一干上下。 天子逃难后,城中大乱,胜业坊首先受到冲击,幸亏郑显礼赶来的及时,与家老组织所有人奔出胜业坊,于长安城外五里处的一个村子避难,由此躲过了城内最乱的一天。 得知郑显礼被找到的消息,秦晋一拍大腿,难掩欣喜之色。 “恭喜使君,寻到了府中失散人等。” 崔光远也跟着高兴,出言相贺,秦晋却道: “君以为秦某是因此而高兴?秦某高兴的是寻到了郑将军。” “那个军器监丞?” “别小看了此人,此人当初在安西追随封大夫九死一生,阵战无数……” 有了郑显礼的臂助,秦晋自然如虎添翼。 崔光远咋舌不已。 “如此悍勇之将,如何放在了军器监,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人有所长,亦有所短,大材小用不见得,但把郑将军放在军器监,的确是人不得其用。” 对此,崔光远也深有感触,到了天宝年间,用人的标准已经不是因才授官,反倒是那些有裙带关系的,有背景的,舍得钱的,善于阿谀谄媚的,一个个飞黄腾达,高官厚禄。 剩下那些善做事儿不善做人的,空有一腔热血,任劳任怨,到头来得到的结果却让人寒心不已。 唏嘘间,郑显礼被带了过来。 有了大半年做军器监的经历,郑显礼更显沉稳,此前的急性子也被磨平不少。郑显礼擅长野战,秦晋打算从民营中选出敢战之士尤其带领,在关键时刻可堪大用。 故人重逢,二人喜极而泣,经历了如许多波折,终于又可以一起并肩作战了。 …… 秦晋忙着整备城防,太子李亨也没闲着,依秦晋所言于长安内外收拢皇族子弟。李隆基圈养成年皇子的十王宅也遭到了乱民的冲击,当李亨踏入十王宅坊门时,实在难以相信眼前所见,是他曾经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不少宅子都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入眼处处残垣断壁,甚至有些地方火尚未熄灭,还烧的噼啪作响。 李泌跟在李亨身后,阴沉道: “十王宅遭破坏甚巨,臣以为似有人故意为之!” 李亨愤怒伤心,但也顾不得追究其中的内情,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失散的兄弟和侄子们。 第四百六十五章:后继岂无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五章:后继岂无人 秦晋将清虚子介绍给郑显礼认识,让他安排此人到军器监的作坊大规模制造火药。不过,郑显礼却多少有些为难。 “使君,军器监匠作逃散者十之七八,恐怕不能满足使君的要求。” 秦晋摆手道: “能找到多少人就算多少人,总之尽现有所能,造的越多越好。” 这时,有随从入内禀报,太子召见崔光远。崔光远不敢耽搁,告退后匆匆离去。直到室内只剩下了秦晋与郑显礼二人之时,郑显礼忽然一拍脑门,好像想起了一桩极重要的事。 “险些忘了,在城外时,曾见不少皇族子弟离散,使君若坚守长安,就绝不能对这些人不管不顾。” 郑显礼的意见竟也与秦晋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凝聚人心万万少不得李唐皇族的支持。否则关中大族豪强无数,又有谁肯甘心听他这个毫无根基之人的号令呢? 即或是秦晋动用手段制服了这些人,恐怕也非短时间内可成的,然而孙孝哲的叛军就在眼前,不是明日便是后日,即刻抵达长安城下。他还哪有多余的经历放在自己人身上呢? 得到这个情况的消息,秦晋顿时来了兴趣,问道: “郑兄弟可曾与他们接触过,具体有多少人,都是哪一支的?” 郑显礼摇摇头。 “也是做京官时日长了,认得一些皇族子弟,这一路逃难和返回都能看到不少熟面孔,多是拖家带口的,恐怕要追随天子到蜀中去呢!” 秦晋苦笑,这些人倘若做此打算,恐怕有八成的人得在路上冻饿而死,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沿途官府又逃的逃,散的散,兵荒马乱的,谁还会管这些落难又百无一用的的皇子皇孙呢? 然而,别人不管,他秦晋却不能不管,为了将大义的旗子牢牢树立在神武军中,就算做作样子也必须拿出点诚意来对待这些皇族子弟。 “事不宜迟,郑兄弟先别去军器监了,随我到城外去寻那些人。” 郑显礼道: “天色已晚,黑灯瞎火的,又兵荒马乱,使君连夜出城恐怕不妥!” 秦晋则道: “也是咱们人手不足,现在所有人都有任务急待解决,也只有秦某人闲着,我不去让谁去?再说,那些低级将校都是军卒出身,怕是难以处置好皇亲国戚的关系。” 郑显礼点头,也是此理,历来都是皇族最麻烦,放眼神武军中也只有秦晋够资格镇得住那些人。 点了二百卫队,秦晋与郑显礼先后驰出长安城,沿途的确有许许多多逃难的百姓,秦晋西去和返回时早就见识过了,只不过一直没注意到其中经混杂着皇族子弟。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看似平静的黑夜,郑显礼提着马鞭一指那些虚空不见五指的地方。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藏着,只等看到势单力弱的车队就抢上一把。咱们这二百骑兵可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看呢!” 秦晋还真是不太了解城外百姓的情况,现在听郑显礼讲述,才骇然觉得震惊,失去了官府约束的百姓竟能在数日之间就成了结队行抢的盗匪。 忽然,前面有一片火光,眼尖的很快就发现竟是一群火把聚在一起,似乎有什么人有是很么冲突。 “那一定是乱民盗匪在行抢,使君咱们去看看!” 就算郑显礼不说,秦晋也正有此意,于是催促胯下战马转弯加速,两百奇兵直奔火光处而去。 骑兵的到来果然引起了恐慌,聚成一团的火把光芒四下逃散,但秦晋带来的都是同罗部最精锐的骑兵,又怎么可能让盗匪轻易的逃走呢?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些人就像羊群一样又被成群结队驱赶回来。 这果然是啸聚在一起的乱民于夜色掩护下行不法抢劫之事。秦晋也不多问,命人拎出了几十个聚众的头目直接斩首,火光下血淋淋的场景将一众人都吓的瑟瑟发抖。 这些人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似恶狗一般,可一旦遇上了比之凶猛百倍千倍的军队,立时又变成了看起来可怜至极的绵羊。 郑显礼清点了一下一下被抢的百姓,有百人之多,而行抢的盗匪竟达千人以上,其中不少人衣衫都是锦帛质地,明显不是普通百姓之家,难怪引来了这么多盗匪。 “将军可是神武大将军秦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秦晋闻言一愣,他的确还挂着神武大将军的衔,但多数人仍以他冯翊郡太守的本官相称,后来又奉命以留后之名节度河东道兵马事,一些人亦亦节帅相称。 “正是秦某……” 秦晋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应答的同时又在人群中搜索着说话之人,最终,他把目光定格在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老夫乃宗正卿李璆!” 宗正卿李璆?秦晋的确听说过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其父乃是高宗李治第四子,也是李隆基父亲睿宗李旦的同父异母兄,与李隆基论起辈分当是堂兄弟。此时李隆基的亲兄弟都已经死光了,宗正卿李璆在李唐皇族中的辈分算得上数一数二。 不过,秦晋也是奇怪,按说以李璆的身份地位,虽不能有什么作为,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也不至于出城当了逃难的难民啊? 仔细端详了一阵,透过乱蓬蓬的须发,果见此人依稀就是记忆中的模样。 秦晋心下大喜,想不到刚一出城就有了大收获。还真是无心插柳!他赶紧下马来到李璆近前。 “宗正卿何以到了城外?” 李璆显然早就认出了秦晋,之所以现在才吐露身份,应是此前有所疑虑的缘故,只听他长叹了口气。 “大将军有所不知啊,老夫若非为了这些娃娃们,断不至出来担这份心,受这份罪。” 秦晋借着火把的光芒去看李璆身后那些人,这才发现均是些二十岁上下的男男女女乃至还有十几岁的少年。 “这,这是何故?” 宗正卿李璆白的须发颤抖不止,重重的唉了一声。 “还不是十王宅!太过抢眼,乱民先抢了南内,便又蜂拥顺势……年长的皇子皇孙们都早早出去避难,可怜了这些刚刚立门户的娃娃……” 十王宅其实就相当于长安城内一个坊,里面住的都是皇子皇孙,李隆基之所以将所有的皇子皇孙都集中养在一起,而不令其就藩,目的就是不使这些人有培养羽翼的机会,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用被造反所困扰。 然则,有一利就有一弊,皇子皇孙们固然不会造反,但长时间的圈养也使得他们成了饱食终日的废物,一旦天下有难,便只能任人宰割。 秦晋暗道,看来是李璆救了他们,并带着这些人到城外避难。算起来李璆比李隆基还年长三岁,真是难为这个老头子了。想不到还能见到李唐皇室内有担当的人物,这使得他唏嘘不已。 李唐皇室纵使在武则天时代备受打压,仍旧人才辈出,当今天子当初不也是个小小的临淄王吗?只可惜那一代人经过漫长的五十年都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仅剩的几个也都是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秦晋感叹,李唐皇室中人才凋敝,应当也是安禄山能够扯旗造反的原因之一吧! “老夫听说大将军护着太子返回长安,便带着这些娃娃连夜返城,不想还是被那些贼子盯上了。” 郑显礼从旁问道: “宗正卿为何不等天明了再回来呢?没了黑夜的掩护,那些贼子也能收敛不少!” 宗正卿李璆看了一眼郑显礼。 “掐算着孙孝哲叛军也就在这一两日抵达,老夫怕明日天亮就,就来不及了……” 秦晋道: “除了这些,外面可还有失散的皇子皇孙?” 李璆摇摇头。 “可能有,只是老夫不知,但老夫带出来的娃娃全都在这里!皇子仅有三位刚刚成年的,其余多是皇孙,还有不少公主、县主……” 秦晋让郑显礼再清点一遍具体人数,防止进城以后不知有人失散。 李璆却一挥苍老的大手,“不必数了,加上一些宫女宦官,共计一百七十一人!” 郑显礼笑笑,依旧清点了一遍,果然是一百七十一人,也禁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秦晋命郑显礼带着一百骑兵亲自护送李璆等人返回长安,他又带着剩下的一百骑兵在城外搜寻了两个时辰,然而却一无所获,只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不自量力的盗匪,直到子夜时分才率众返回。 …… 李亨得知秦晋从城外救回了百余人的皇子皇孙,不禁喜出望外,但同时也后怕的冷汗淋漓,。这些人可都是李唐根基,万一失散在外又让孙孝哲叛军赶到,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得知这各消息的第一时间,他甚至顾不得睡觉,带着李辅国和李泌亲自去迎接宗正卿李璆。按照辈分,李璆是李亨的堂叔,虽然两者之间也有君臣的名分,但李亨见到李璆之后只行叔侄之礼,完全收起了储君的架子。 这趟老宗正感动的热泪盈眶,此前他并不怎么看好有些懦弱死板的李亨,现在见他能够在危亡之际毅然挑起千钧重担,也不禁老怀大慰! 第四百六十六章:使君语惊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六章:使君语惊人 李亨与李璆见礼过后,看着老宗正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的人。这些人里多数都是他的兄弟或侄子,原本都应该住在华美的宅子里,锦衣玉食,享受人生,可突然遭逢大难,竟在一日之间就都沦为了逃难之人,恐怕再于外面流浪几日,就与当街乞食的乞丐没什么区别了! 长安的大乱尽管被暂时控制住,但还是给了李亨太多的刺激,实在难以想象,倘若自己真的随着父皇到蜀中去,放任长安被孙孝哲叛军攻破,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他甚至都不敢深入想下去! 现在长安城内并不太平,由于大乱和逃难的缘故,城内运行了百余年的治安制度随之瓦解。各坊之间也做不到日落关门,日出开门,甚至不少坊都被烧毁在了大火之中。因此,李亨将这些人和此前在城内寻回的皇族子弟们一并安排进东宫。 经过一整日的清理,东宫内闲杂人已经基本清理干净,让他们住在这里虽然于礼制不合,但在大乱之后也只能权宜而为。 “太子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而使得李亨身子一僵,他赶忙循声望去,却在一群狼狈不堪的人群中找不到声音究竟出自哪里。 “太子哥哥我在这里!”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李亨的视线终于锁定在李璆身后数步的人堆里,一个看起来又黑又瘦又小的少年人身上。他身上的麻布袍子既肥且大,整个人被罩在里面显得极不协调,脸上也沾满了灰土,以至于李亨踟躇着,迟迟没能叫出已经到了嘴边的名字。 黑瘦少年终于挤了出来,刚要奔向李亨,却被老宗正李璆一把揪住了领子,拎小鸡一般的给拎了回去。 “没规没矩,回去!” 少年的眼圈当即就红了,只是强忍着没哭出来。李亨看的心中不忍,便道: “宗正卿……” 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 皇子皇孙们一如惊弓之鸟,都吓的瑟缩在一起,有些人甚至已经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宗正李璆大怒喝道: “哭个鸟?太宗血脉岂能这般胆小!” 不过,这声呵斥并没有管用,人群中仍旧呜呜咽咽,令人摇头。皇城大门吱呀呀闪开了一条缝,单人独骑疾奔而来。 “是秦使君!” 李辅国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进入皇城之人乃是秦晋,不禁兴奋的大呼了一声。 日落之后,皇城不得有人马进出,就算是现在也得遵守这个制度,所以秦晋只能只身入内。 李亨不待秦晋下马,竟亲自上前为其牵住马缰。秦晋暗叫不妥,翻身下马后欲行大礼,又被李亨拦住。 “秦使君请受李亨一拜!” 吓得秦晋连忙跳开,扶住了下拜的李亨。 “殿下折煞臣了……” 李亨坚持下拜。 “若非秦使君从城外救回了他们,恐怕明日孙贼叛军一到……受得李亨一拜!” 秦晋焉能生受了李亨一拜,也是执意不肯。宗正卿李璆看不过去,来到两人面前道: “大将军便受了太子一拜,也是太子敬贤重贤!” 有了李璆的这个说法,秦晋终于拗不过李亨的坚持,受了他一拜。 “臣回来向殿下复命,寻回一百七十一人!” 李亨道: “使君再立大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也好有精神……” “城防分区尚未完成,臣难以入眠,臣先告退!” 和太子打了一个照面,算是对今夜的行动有了交代,秦晋又上马急急离去,城内的工作一样千头万绪,他恨不得再多出七日功夫也好,也不至于如此仓促。 瞧着秦晋急来急走,李璆表情复杂,重重道: “若非天子亲小人远贤臣,我大唐也不至于有今日之危!” 当众非议天子,若是在七日之前,李璆就算是李隆基的堂叔也免不了遭受斥责,甚至被罢官的境遇。但现在,李隆基早就灰溜溜的逃去了蜀中,背地里骂他的人不在少数。 李亨虽然也认同李璆的话,但李隆基毕竟是他的父皇,便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说李璆的不是,于是只能尴尬的笑笑。 “宗正卿劳累多日,还是回宫早些休息,养足了精神……” 李璆却并没有一如李亨所愿就坡下驴将话题岔开,而是将矛头直指李亨。 “太子可莫学李三郎!” 李隆基在兄弟里排行第三,因此在登基之前很多人都称之为李三郎,现在李璆提及旧称,自是对他有着极大的不满。李璆也有足够的理由对李隆基不满,如此强盛的唐朝在李隆基手里落得这般田地,谁还能平心静气呢? 也许是李璆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激动之下说的话有些过分,便又将语气缓和了下来。 “太子能在危亡之际,挑起千钧重担,大唐亡不了,亡不了……老夫高兴,高兴啊……” 说着,李璆纵声大笑,竟笑出的老泪纵横……眼见着老宗正如此失态,在场之人无不悲声戚戚。 笑了一阵,李璆的精神便有些萎靡,毕竟是古稀高龄,身子骨再硬朗也禁不住折腾。 “老夫累了,回去休息了。”然后又回头对众人道:“都走吧,回去休息!” 李亨早就有意让李璆回去休息,今日见其情绪大起大落,生怕他出了意外。忽见那黑瘦少年跟在李璆身后,脸上挂着泪痕,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李亨心一软招手道: “虫娘过来!” 少年破涕为笑,拎起肥大的袍子奔了过来。这一次老宗正李璆没再阻拦,径自而去。只是一众皇子皇孙看着黑瘦少年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是啊!太子现在大权在握,已经今非昔比,能够得到太子的格外关照,又有谁不羡慕嫉妒呢? “虫娘以为再也见不到太子哥哥了?” 李亨抬手刮了一下少年的鼻头,笑道: “看看哪还有公主的模样?” 这个黑瘦少年正是刚刚受封不久的寿安公主,乳名唤作虫娘。 虫娘眨了眨眼睛道:“逃难在外,越狼狈越好,如果一身锦缎金玉,怕太子哥哥现在就见不到虫娘了……” 说起逃难在外的遭遇,虫娘直拍胸口,显是仍旧心有余悸。便有个不肯舍弃华服的县主被夜半劫贼拖去糟蹋了,所幸没被害了性命,这才得以随李璆返回长安。 李亨呵呵笑道: “机灵鬼。” 得了李亨的称赞,虫娘得意的扬了扬沾满灰土的俏脸。 “走,随太子哥哥回太极宫,好好洗漱,换回公主的衣衫……” 李亨对这个异母妹妹十分喜欢溺爱,因而虫娘也顽皮的称其为太子哥哥。不过,虫娘却拒绝了李亨的特殊关照。 “虫娘不能随太子哥哥去太极宫,虫娘还是和旁人一样,到东宫去吧!否则大家只会说太子哥哥亲疏有别!” 闻言,李亨愣了一愣,继而又笑着轻抚虫娘脑后。 “虫娘教训的是,太子哥哥不该亲疏有别!” 说话间,李亨心中一动,说道: “虫娘刚刚见过驸马,还满意吗?” 原本还机灵活现的虫娘竟瞬间扭捏起来,双手叠在身前,搓起了手指。见状,李亨大笑。虫娘不满的抬头道: “还笑,不理太子哥哥了!” 送走了虫娘,李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他心里实在装了太多放不下的事,片刻欢愉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提起虫娘这个妹妹,除了自己对他的喜欢溺爱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父皇已经有敕命,将她下嫁秦晋,并因此而破格册封为寿安公主。 李亨对父皇的心思十分了然,虫娘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然则他却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学父皇的冷酷无情。秦晋是他十分看好的人,虽然曾有过悖逆的行为,可那是为了自保,如今的事实又证明其人心中果有大义。父皇不用此人,固然有多疑的性格使然,但究其竟还是被享乐欲望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忠奸不辨。 现在虫娘既然脱险了,李亨决定为她和秦晋完婚,如此也算成就一段佳话。 次日一早,李亨召集三品以上重臣议事,秦晋也应召而来。陈希烈第一个表达了对秦晋的不满,他认为秦晋搞的那套战时管制以及民营都是瞎胡闹。 “昨天晚上便有十数家找到了老臣,向老臣申冤诉苦,说秦晋纵容部将强抢民财……” 李亨笑道: “老相公所说之事,李亨也了解一二,战时管制,集中物资的命令,便是出自李亨的亲笔所书。” “殿下,这么做只会让城中百姓与我大唐离心离德,万万不可啊!” 陈希烈口中话音颤抖,干涸的老眼里竟又急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魏方进与崔光远都是亲近秦晋的一派,见陈希烈这老家伙如此作态,便先后驳斥。 “陈老相公口中的民意怕只有那十几家吧?因为民乱,城中百姓家十之七八失去了恒产,现在战时管制,物资平均分配,才会饿不死这许多百姓……” 崔光远说话毫不客气,既对陈希烈加以嘲讽,又向太子申明了战时管制的好处。 魏方进却不阴不阳的说道: “如何,难道陈老相公另有妙计能解决城中失产人口的生计?” 第四百六十七章:使君惊四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七章:使君惊四座 魏方进一句话就把陈希烈堵的哑口无言,让他挑毛病可以,真要负责全城所有人的生计问题,那是万万不能的。现在的情况就好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要想养活那些在民乱中的失产百姓,只有让城中有产的富户掏出自家的粮食来救济。而这么做,无异于得罪了城中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此时秦晋所遭受的非议,不正因为此吗? 究其竟,城中的贵戚们根本不在乎秦晋搞什么民营和战时管制,但若这两点触犯了他们的自身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陈希烈正是看明白了矛盾的根本所在,因此才刚当众在太子面前非议秦晋。毕竟太子也不可能为了秦晋一个人而得罪了城中所有的贵戚吧?然则,他还是低估了太子对秦晋的支持与信任。 李亨不但明确的斥责了陈希烈的说辞,甚至还坦言秦晋的背后站着自己,谁若想动秦晋一根手指头,就是动他李亨。 这句话的分量直与撕破脸一般无二,在一向温文尔雅的李亨而言是绝无仅有的。陈希烈闻听太子如此决绝的话语,惊的倒吸一口凉气,又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老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唯有声泪俱下的表明忠心,李亨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安慰道: “老相公忠心,李亨全看在眼里,还望老相公全力支持李亨才是!” 陈希烈擦了擦老脸褶子里的浑浊泪水,亢声道: “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亨闻言大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殿上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陈希烈今日所为太难看,谁不知道秦晋在长安守卫战中的重要性,现在摆明了车马要踢人家一脚,还想把太子也拉下水,这不是得了失心疯吗? 由此,魏方进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陈希烈这么糊涂,即便复出了又如何?怎么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呢?他甚至还希望陈希烈就这么一直高调的糊涂下去,然后尝尝秦晋的雷霆手段。 自从马嵬兵变之后,他算是彻底认识了秦晋这个人了,并暗暗警告自己以后但凡任何事都不可与之为难,甚至要积极主动的与之配合,否则会有一长串人成为自己的前车之鉴,而这其中最有分量的一个人就是当今天子李隆基。 不过他也有预感,李隆基自马嵬之变后将逐渐退出唐朝的权力中心,取而代之的究竟是太子还是秦晋,一直难有定论。 众人各怀心思,身为舆论忠心的秦晋却置身事外的沉默着,好像与己无关一样。 突然间,秦晋的眼睛里散发出灼人的光芒,朗声道: “臣以为,殿下当于此危亡之时即皇帝位,只有新君登基才能振奋天下人心,收复两京才不会成为一句空谈!” 此言一出,点上骤然安静,只有大臣急缓不一的喘息声高高低低。 刚刚魏方进还觉得秦晋得罪了城中绝大多数的贵戚,有点得不偿失,毕竟神武军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绝对离不开这些人。现在他又顿觉窒息,甚至连思维都停止了。让太子李亨于此时继位登基,那岂非就是废掉了当今天子,然后再与其上一个尊号,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吗? 要知道,李隆基当了四十余年天子,向来以强势著称,而李亨在作为储君的十几年里也一直被天子以各种借口打压,甚至几度濒临被废的边缘。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太子竟能有朝一日亲手夺权。 与此同时,魏方进更对秦晋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么大胆的想法也只有此人能够想到而又当众提出来。只要李亨答应下来,秦晋这个首倡之功是万万不能少了的。 经过了初时的震惊以后,殿上的数位重臣都纷纷附和着秦晋的说法。 “臣等恭请殿下即皇帝位!” 非但列为重臣,就连李亨都被秦晋突如其来的建议惊呆住了,他看着呼啦啦跪倒在自己脚下的重臣,心中亦是澎湃不已。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提醒着他。 “李亨啊李亨,千难万苦这才是第一步,千万不能被利欲熏昏了头脑……” “天子身体康健,李亨何德何能即皇帝位?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为了表达自己推辞的坚决,李亨甚至不停秦晋进一步的解释,连招呼都不打拔腿便走。 宦官李辅国见状赶忙一溜小跑追了过去。 “殿下,殿下,慢些走,小心……” 只留下列为重臣目瞪口呆,陈希烈瞪了一眼秦晋,鼻间重重闷哼,拂袖而去。其余几位和秦晋关系一般的大臣也随之离开,只有魏方进和崔光远凑了上来。 “秦使君有把握说服殿下提前继位?” 秦晋却答非所问。 “目下的情况不是秦某有没有把握说服殿下继位,而是殿下必须从速继位,若晚了只怕于长安形势不利!” “这么严重?” 崔光远大讶。魏方进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秦晋与二人先后出了大殿,又一边解释着因何有此一说。 “天子西狩蜀中,而蜀中又与关中道路艰难,消息传递一来一回也要数月之久。倘若殿下不即皇帝位,恐怕有些人未必肯听命。若继位,情形又大大不同,提调任何人都名正言顺,倘若有人不从,则是违诏……” “使君此言有理,殿下毕竟甚少牵扯朝政,恐怕某些人便如所言,阳奉阴违,崔某愿与使君联名奏请殿下早日登基。” 秦晋不置可否,一旁的魏方进却道: “老夫以为,以殿下的性子向来不善作伪,倘若不想,就是咱们说出来也未必肯哪!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魏方进最善于揣摩人心,这与秦晋的估计也相差无几,只得轻叹一声。 “从长计议就晚了,还须想个扎实的理由,让殿下无从拒绝!” 魏崔二人都是一连的茫然,如果靠嘴皮子就能说服太子,这是否也太儿戏了? 不过,这种话若出自旁人之口,魏崔二人一定会一笑置之,但出自秦晋之口又大大不同了,谁都知道此人言出必践,从未有过食言之举,既然他认为能够想出一个扎实的理由令太子改变心意,那就一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但细细追问下去,秦晋又只是摇头,也不说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 东宫原本是太子的居所,现在却成了皇子皇孙与公主县主们的聚居地。突然间住进了这许多人,使得一向宽敞的东宫也显得拥挤了不少。 毕竟皇子皇孙与公主县主们不时普通的宫人仆役,在有司的安排下,按照身份地位从高到低的顺序,每人可分得一间屋子居住,或两人乃至数人一间屋子居住,使唤宫人也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每人可分到一名宫女或宦官,乃至数人共用一名宫女或宦官。 虫娘在此前已经受封为寿安公主,地位不低,按照此前定下的规矩,她自然有资格独得一间屋子,一名使唤宫人。 “公主,今日的饭食怕是又送不来了……” 分派下来的宫女与虫娘还很生疏,怯生生的说着。 此时的虫娘洗去一身灰土,穿带了宫中服饰,与那状若乞丐的黑瘦少年已经判若两人,虽然衣着比平时素朴了许多,亦不施粉黛,但依旧美丽素雅。 虫娘秀美微蹙,问道: “东宫中的饭食,按照规矩每日当派发几次?” “回公主的话,一日派发两次,可咱们一日只能吃到一顿饭,还只有一碗糙米饭……” 虫娘明眸一转,看着那宫女,又问道: “你此前是伺候哪位皇女的?” “奴婢到公主身边之前是伺候三位县主的,县主们每日便只有一碗糙米饭,日日都饿着肚子呢……” 那宫女见虫娘语气温和,胆子也大了许多,说了不少抱怨的话。 虫娘好似若有所思,轻声说道: “我听说城中粮食短缺,想来东宫也是如此,省下的粮食还要供应军队。” 那宫女急道: “公主心肠好,一心为大处着想,实际可不是这般情况。负责分派饮食衣物的乐成公主是顿顿有酒肉,午后还有热茶汤驱寒……还有不少公主、县主们也是这般待遇……” “这是何故?” “还不是恭维了她,送了礼金的便吃好穿好,不曾理会的便受冻挨饿?” 宫女的话匣子似乎也收不住了,“其实哪个不想吃好穿好,苦于逃难时身边的金银早已失散丢掉,哪里还有东西去做见面礼呢?若空手去的,乐成公主准将人撵出来……” 说罢,宫女又看了看虫娘身上的金玉饰物,这些都是太子嘱咐人私下送来的,比起分派给她的粗布衣衫实在好太多。 “公主既然有富余的,何不给那贪财的送点过去,总比饿肚子好的多……” 虫娘微笑,又反问那宫女: “我自有办法,不送礼金,也能使那贪财的,乖乖送来一日两餐,还有热茶汤……” 宫女见虫娘学自己说乐成公主是贪财的,觉得有趣,掩嘴想笑又不敢笑…… 第四百六十八章:宗正卿发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八章:宗正卿发怒 虫娘吩咐那宫女道: “你去到老宗正那里,就说我请他吃酒。” 宫女吓坏了,将头摇的和货郎鼓一般,宗正卿李璆向来脾气火爆,为人又严厉至极,皇室宗亲没有不怕他的,更何况这些最底层的宫人呢? “奴婢不,不敢……” 虫娘抬手在那宫女脑门上轻点了一下,“让你去就去,这般胆小,以后如何在我身边做事?” 宫女与虫娘年纪相仿,也在十六岁上下,说了一会话后,也不似先前那么拘谨,虽然不敢答应下去见宗正卿李璆,可见虫娘将胆子大作为留在她身边的一项要求,便好奇道: “奴婢只听说恭顺乖巧,老实勤快的得主人欢心,公主可莫要诳哄奴婢……” 虫娘见她回的有趣,呵呵笑了,又板起脸来故作严厉。 “不错,你胆子也不算小了,敢在公主面前放肆胡言,不怕被送到掖廷去撕烂了嘴吗?” 宫女又吓坏了,扑通跪了下来,语无伦次道: “奴婢胆子不大,奴婢不敢胡言,奴婢是刚被招进宫来,不懂规矩,求公主不要赶奴婢走……” 捉弄成功,虫娘本该发笑的,却笑不出来了,眼睛竟有些发红。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在城外逃难的日子,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这种看似不知尽头的煎熬,使人这辈子都休想忘掉。 她听到宫女自诉是民乱后刚被招进宫来的,想必也是家人离散的苦命人,便蹲下身子双手环抱膝盖,看着那张惊慌失措又挂着泪痕的脸。 “好了,不哭了,我和你闹着玩的。” 与此同时,虫娘又伸出手用帕子擦去了宫女脸上未干的眼泪,柔声道: “快起来吧,谁说要赶你走了?去把宗正卿那老头请来,从今以后我就一直让你留在身边。” 宫女不敢相信,“真的吗?” 虫娘站了起来,背着手,做出一副颇有气势的模样。 “本公主说话从不曾食言!” 只是才装了一瞬,又弯下腰来,嘱咐那宫女。 “你放心去请宗正卿,那老头自小便疼爱我,我请他来吃酒,不会拒绝的。” 宫女将信将疑,但又想到这位公主的确是和宗正卿一同回来的,而且刚一进东宫便立即有专人送来的衣裳配饰,显是地位不一般的。 宗正卿迈着方步踏进了虫娘所在的院子,刚一进门,便将左右厢房外的宫人吓得低头行礼,然后又灰溜溜的溜走。李璆习惯了人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从不以为意,还在门外就大呼了一声: “虫娘这娃娃,知道老夫好吃酒,都准备了什么好物,东宫的伙食能把嘴里淡出鸟来……” 李璆的这一番话可把跟在他身后的小宫女惊呆了,眼睛嘴巴都长的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严厉火爆的宗正卿吗? “进来,进来,都准备好了,案上摆着呢……” 虫娘的声音自屋中传了出来。李璆吞咽了下口水,迈步便走了进去,可绕过屏风后却傻了眼。只见,满案上放的碗盆不少,可里面装的竟都是清水。 李璆故意将脸色拉了下来。 “你这娃娃又要戏耍老夫,酒肉都藏在哪了,快拿出来。” 他以为太子和虫娘关系甚好,定是嘱咐人送来的好酒好肉,便想着借此也能打打牙祭。否则,东宫内的伙食供应多是米饭青菜,偶尔有点肉也不够塞牙缝的。李璆虽然不是个喜好奢侈的人,但就有一样爱好,便是喝酒吃肉,一顿不吃都难受的要紧。在外面逃难的日子也就算了,可一回到宫中,便心瘾难抑。 虫娘却一本正经道: “虫娘不曾藏过酒肉,今日从早上到现在,所有能下肚的都在这里了。” 李璆收起了笑容,他忽然发觉,虫娘的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从早上到现在,能吃的就这几碗水?” 没等虫娘说话,那小宫女竟哆哆嗦嗦的答话道: “宗正卿明鉴,公主从日出到现在只喝过两口水。” “如何可能?明明每日一早会有米饭青菜供应,虽然清寡,却是管够的啊!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璆怒意渐显,宫女壮着胆子又道: “分派伙食的人说,说是城中粮食供应紧张,东宫伙食酌情减半!” 啪! 宗正卿李璆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条案上,上面碗盆被震的弹起又跌落,里面的清水泼洒出不少。 “一派胡言!老夫早听太子说过,东宫中的皇子皇孙们都是足量供应吃食!说,究竟是谁,是谁在捣鬼?” 激动之下,竟猛烈的咳嗽起来。 虫娘赶紧过来,一边扶住李璆的胳膊,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快消消气,其他都是次要的,可饿坏了不少兄弟姐妹……” 李璆好不容易顺过了气,看着虫娘大笑道: “你这娃娃,捣鬼捣的好,否则老夫还真成了老眼昏的糊涂蛋,被人蒙在鼓里!” 这虽然在表面上看不过是一件小事,可一旦将影响蔓延开去,人们只会说太子的不是,否则背后捣鬼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势呢?李璆当然不相信李亨会是纵容亲信坏事的人,但一个人毕竟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只要用人,就有可能被蒙蔽,自己不例外,李亨当然也未必例外了。 李璆自问老了,难以帮李亨成就大事,但灭掉后院的几团邪火却绰绰有余。思定主意,他端起了案上一只瓷碗,仰脖咕咚咚几口便都喝了下去,然后用重重的把碗顿在案上。 “老夫去也!” 一个时辰之后,乐成公主站在了李璆面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给老夫从实招来,若再敢哄骗老夫,信不信老夫奏请太子殿下,废了你的公主爵位?” 原本乐成公主还只是低头不语,现在听李璆说越说越是骇人,便忍不住顶了一句嘴: “太子殿下监国都未奉诏命,可废不了我的公主爵位,宗正卿……” 话说到一半,李璆突然发作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吓得她将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太子监国未奉诏命?废不了你的公主爵位?告诉你,连杨国忠和贵妃都已经纳命而去,你以为区区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返回长安之后,执意对马嵬之变多有遮掩,并未将杨国忠的死讯公布。虽然长安城内已经有流言传到,但毕竟未经官方证实,人们也只当都是半真半假。乐成公主自然也听过马嵬之变各种版本的内情,可现在从宗正卿李璆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把她吓的不知所措了,竟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说起来乐成公主的驸马薛履谦也算杨国忠一系的人,此时在淮南为太守,她可以跟着一同赶赴淮南的,但因为不愿受那舟车劳顿之苦,又不想离开长安繁锦绣之地,因而便留在了长安,所以才不幸赶上了倒霉的民乱。 民乱爆发之时,幸亏驸马府的家奴忠勇,击退了冲击的乱民,才不至于流落城外。但人虽然没事,可她在城中各处的财产损失则十分巨大。因而,一向贪财的乐成公主才在接受了分配伙食衣物的差事后,开始以此揽财。 不过,乐成公主揽财也不是什么人的财都敢要,那些有身份有地位,有强大家族背景的人便不去触碰,只针对那些没背景自身又没什么本事的人。所以,连日以来虽怨声载道,却从不曾被人揭破。 然则,兴许百密一疏,或者乐成公主本就瞧不起虫娘,对虫娘的伙食衣物比照那些没权没势的一并克扣。可惜虫娘不会吃了亏,再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假作请一向疼爱自己的宗正卿李璆吃酒,便一举揭破了这桩龌龊的勾当。 “从现在开始,你不必再管理伙食衣物了,稍后会有人宣布对你的惩处,下去吧!” 看着乐成公主的脸,李璆就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厌恶,只想把她早早打发了,好眼不见为净。谁知乐成公主竟发起泼来,“宗正卿不知听了哪个的一面之词,难道也不做调查就处置人吗?我不服,不服!” 乐成公主硬气自有硬气的底气,她的驸马薛履谦在淮南任太守,而淮泗之地向来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现在朝廷遭逢大难肯定离不开淮泗等地的支持,因而自己的驸马也必然水涨船高,就算朝中的重臣见了自己也得给几分面子的。 李璆怒极,他当然是暗中做了调查的,在掌握确实的证人证据证词之后才把乐成公主叫来训话。如果乐成公主能知错认错,他也未必会动了严惩之心,可现在竟见她一副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好像犯了错还有理,便决然不打算从轻处置此事了。 一旦下定了狠手处置的心思之后,李璆冷哼了一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夫便让你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李璆曾亲得太子授权,可以宗正卿之名全权处置皇族内部事务,若有人胆敢于此时公然犯事,无论何种借口必须疑虑从重处置。 第四百六十九章:利器显神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六十九章:利器显神威 长安城内的治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稳定了下来,秦晋虽然已经一日夜没合过眼,但此前的军报表明叛军即将在这一两日抵达,在此之前一定要尽可能的做足准备。长安城防的硬件设施在全天下是首屈一指的,无论城墙的规模还是护城河的规模,放眼四海无出其右。 不过,有一点也让秦晋稍稍有些不满意,那就是这个时代的城墙还不流行包砖,所以裸露在外面的亦全是夯土。出于先入为主的印象,他总觉得全是夯土,没有包砖来的坚实。在视察的过程中,他曾和郑显礼提起了城墙包砖一事,郑显礼乍一听觉得如此的确可以增加城墙的坚固程度,但细想想此中靡费的砖石人工则难以计数。 更何况,这种大工程也不是一朝一夕间可以完工的,郑显礼觉得秦晋的想法实在有些跳跃,让他有点莫名其妙。 “难道使君要将长安外墙全部包砖?” 秦晋当然也知道其中的难度,只摆手笑道: “当此之时也就是想到了随口一说,城墙坚固自然更好,但我一向认为,最关键处在于守城的人。” “使君此言极是!” 两个人从城墙上下来,又急急赶去军器监。清虚子正在那里指挥着一众匠人在研磨火药颗粒,见到秦晋就赶紧一溜小跑到了他面前,躬身施礼。 郑显礼对清虚子的谦恭卑微态度显然有点诧异,在他的印象里无论佛道两家的出世之人,均不会摆明了对官员卑躬屈漆,而此人显然与印象中大有不同。 “使君颗粒化火药的法子果然妙计,大块火药板结,无法燃烧的情形大大减少了。” 秦晋没工夫听清虚子的恭维话,只单刀直入问道: “火药生产了多少?” “三日夜工夫,已经生产了上千筐!” 对于这种速度秦晋比较满意,不过仅仅有上千筐还是不够的,火药的使用可以大大降低战斗时**的伤亡人数,因而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斗中,他要将各种原始火器发挥到极致。 “甚好,生产火药的速度还能不能再快点?战斗一旦开始,消耗量可能十分巨大!” 清虚子对此信心满满,甚至拍着胸脯向秦晋保证,只要给他足够的人手,生产速度便要多快有多快。 长安城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任,尽管跑了半数人口剩下来的依旧有数十万众,单单民营里收拢的便达十万之数。而且民营中收拢人口的数字还在攀升,除去老幼妇人之后,可用的丁壮绝不会少于十万人。 这些人虽然都是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百姓,但只要充分组织起来,其发挥的作用仍然不可估量。 郑显礼早就听过火药在河东一战时起到的作用,现在只见到一箩筐一箩筐的黑色粉状物,竟有些难以置信,他顺手从箩筐里抓了一把,用力捻了捻。 “这东西能杀人?” 看着郑显礼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秦晋暗道,如果说一千多年后这种东西会成为战场上无往不利的杀人利器,他一定更是难以相信。 说的再好听,也不如演示一番。 “青虚真人,去库房中取几颗霹雳炮来。” 清虚子应诺后,又亲自带着人一溜烟奔往库房,不一会功夫就抬了一筐霹雳炮过来。 “使君,这东西可不敢在军器监演练,现在到处都是火药,如果粘上一星半点的火星子,此处立时就可能成了人间炼狱啊!” 别看清虚子平素里嘻嘻哈哈好像吊儿郎当的模样,但自从主持大规模制造生产火药以后,在军器监中首先立了一条杀头的规矩,军器监中禁止一切烟火,但凡发现有人擅自弄出一星半点火来,直接斩首惩戒。 对于神神叨叨的清虚子,郑显礼暗暗撇了撇嘴,不明白英明如秦使君怎么也任用这种坑蒙拐骗,满嘴谎话的方士呢? 道士也好方士也罢,只要不求正道,蛊惑上位者,那就是毒虫。郑显礼暗暗做想,必须寻个机会向秦使君建言,早早除去此人,一面酿成大祸。只是好戏还没开场,他也不急着表态,只跟着秦晋和清虚子赶往军器监西面的一大片空地。 秦晋一挥手。 “准备好就点火吧!” 清虚子又亲自带着人将十五六个霹雳炮埋在地下,又将上面堆起了半人多高的土丘,只留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引线在外面。与此同时,早有人点好了火把,举过来交给秦晋。秦晋又将火把递给了郑显礼。 “郑兄弟,交给你来点火了。只切记一条,点着以后立即跳到那处土坑里,否则可能有性命之虞!” 此时他们距离土丘尚有三四十步开外,当不算近了,见秦晋等人都是一脸的凝重紧张,郑显礼就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未见秦晋怕过什么,如何对这名为霹雳炮的东西忌惮成这个地步? 由此,好奇心也随之陡然而起,他非要看看一条引线点着了以后能有什么状况! “使君放心好了!” 一把接过火把后,郑显礼大踏步往引线处走去,身后还传来了清虚子不厌其烦的叮嘱。 “千万别忘了,点着引线后跳到坑里去……跳到坑里去……” 郑显礼暗笑,别是使君也被清虚子神神叨叨那一套吓住了,由此便对道士的印象急转直下。 当火把凑近了引线后,引线突地火四射,嗞嗞声分外刺耳。眼见着火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引线向土丘而去,郑显礼觉得有趣,便站在当场定定的看着。 “快跳到坑里去,跳到坑里去!” 身后不但传来了清虚子的催促声,还有秦晋的催促声。郑显礼觉得秦晋的话不能当做耳旁风,便奋力跃向了几步外的土坑,身子刚刚挨着坑底,便闻惊雷炸响,刹那间整个大地都随之震颤。 瞬间的功夫,郑显礼被震的头晕目眩,耳朵轰鸣不止,趴在坑底好半晌都没能起来。直到他站起来,却发现四周弥漫的全是浓烈的白烟,口鼻里吸进的气息也全是一种奇怪的臭味。 至此,郑显礼后怕不已,竟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倘若自己还站在当场的话,岂非已经被惊雷炸的四分五裂了?由于不清楚外面的情形,生怕再有惊雷炸响,便又俯身趴了回去。 正巧一阵北风刮过,空地上的浓烟很快消散,这时郑显礼才心有余悸的从土坑里爬了出来,但眼前的一幕又让他震惊了。 入眼处,只见那土丘早就不见了踪影,反倒是土丘的位置上多了个足有丈把深的大坑,大坑里还隐隐冒着屡屡青烟。 “这,这……” 纵使郑显礼见惯了厮杀阵战,却也惊得久久难以回神。 清虚子又一溜烟的跑了过来,冲着郑显礼一笑。 “如何,威力惊人吧?” 这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对郑显礼的揶揄。清虚子何等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对自己态度的不屑一顾,现在将这个高傲的家伙吓成目瞪口呆的模样,只看着心里都舒坦极了。 郑显礼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也终于明白秦晋并非被这个巧言弄色的道士所蛊惑,而是这种黑色粉末状的东西真有奇效啊! “使君倘若把这霹雳炮遍布长安城外,等孙贼叛军一到再尽数点燃,岂非不战而胜了?” 秦晋点头笑道: “正是此理!” 不过他口中答应的轻松,心里却知道郑显礼的设想虽然不错,但却有着不少难以克服的技术难度。首先一点就是引线的防潮,引线虽然易燃却也容易受潮,只要埋倒地下恐怕用不上一个时辰就得有大半因受潮而失效。 如果大规模的事先埋设霹雳炮,则至少提前一日,因而看似简单又有奇效的设想,却只能在技术难关面前望而却步。 清虚子好不容易让郑显礼心服,又见他兴奋不已,便忍不住出言打击。 “你说的法子使君早就设想过,然而引线容易受潮,埋下去过了一夜,十之七八都要失效……” 忽然间,秦晋只觉得额头一片冰凉,伸手去摸竟是片水渍,下雪了。 郑显礼道: “只要封冻潮气就出不来,到时把这些霹雳炮埋在雪中不就成了?” 他现在已经从对火药的怀疑,彻底转为推崇。 秦晋道: “这也是个法子,具体成不成还要实验,总之只要利器在手,就有一千种法子让叛军逆胡去见阎王!” 说话间,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秦晋长吁口气。 “看来今夜叛军不回来了,不知明日情形又将如何!” “叛军今日不来是好事,使君已经一夜两日没合眼,何不趁此机会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来日拒敌?” 郑显礼的建议的确不错,话说出来秦晋也觉得睡意涌了上来。 “秦使君可在此处?” 突然一个尖利的嗓音自黑暗中传来,众人立即就听出来此人是一名宦官。 立即便有随从将那宦官拦住,并询问寻秦使君何事。那宦官问明了秦晋在此之后,又声色慌张的大呼: “秦使君不好了,东宫失火,卫率人手不足,太子殿下请使君带人快去……” 第四百七十章:东宫突失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章:东宫突失火 “东宫失火?” 秦晋大吃一惊,太子身在太极宫,东宫里现在住的都是皇子皇孙,如果这场大火控制不住,弄不好李隆基的这一群儿孙就要死伤大半! 救火这事不能用长安民营,长安民营成立日短,纪律性极差,到了火场甚至可能还会添乱。 他转头对郑显礼说道:“冯翊郡的民营今日到了,将他们全部集中,带去东宫,救火!” 冯翊郡的民营是有救火经验的,此前郡中有大火,便是民营出马救下的。 现在民营大小事务都由郑显礼做主,秦晋交代以后立即带着身旁的百十随从先一步赶往东宫。 马蹄疾响了一阵后,原本热闹的空地竟只剩下清虚子和几个工匠呆立在原地。 “秦使君,秦使君,贫道也愿去助一臂之力……” 不过说归说,没有秦晋的命令清虚子也不敢擅自行动,从河东道一路到长安,他深知秦晋治军甚严处就在军纪上,倘若有人违犯明文军纪,最轻的刑罚都是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如果手重运气坏的,便足以令受刑者终身残废了。清虚子虽然身份是道士,但秦晋亦曾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警告过他,若有违犯也决不姑息。 是以,清虚子极为知趣的带着几个工匠返回了军器监。 秦晋一行人在宦官的引领下,由延禧门进入皇城,再经重福门抵达东宫。其实,还没进入皇城时,他就已经远远的瞧见了东宫上空的火光,仅凭此判断,火势就不会小了。 一开始,秦晋并没有想的多严重,但现在却不免心惊,又生出种种疑虑。这明显是认为放火,难道有人不想东宫中皇子皇孙活在世上吗?也难怪秦晋多疑,皇室之中历来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父子兄弟相残的例子比比皆是。倘若这把火是…… 想到这里,秦晋竟生生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不敢再想下去。然则,进入重福门后,心中又豁然开朗。火烧东宫的可以是任何人,却绝不会是那一位,可幕后的主使人又是谁呢?秦晋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把这个人揪出来,否则在大战之时便足以成为他的致命之处。 “宫中还有多少人?逃出来多少人?” 宦官答道: “东宫被一道墙隔成南北两宫,南宫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只有北宫的火势极大,一时间也情形不明!” 秦晋稍稍放心了一点,既然逃出来一半,便总比都困死在里面不知死活强。 “带路,去北宫!” 刚走没多远,便宫人宿卫将他们拦住,是太子到了! 太子李亨见来者是秦晋,当即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三两步窜了上来。 “秦使君快去救火,老宗正和虫娘都在里面呢,现下生死不知……” 李亨竟急的连连跺脚搓手,秦晋讶然,他甚少见过李亨如此失态。虫娘?秦晋又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再加上李亨不断催促,便收起心神不再多想,随着宦官往隔开东宫的宫墙而去。 其实这道宫墙原本于东宫是不存在的,自从兵变以后李亨便失去了自由,李隆基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在东宫内加筑宫墙,就此将其隔成南北两宫。李亨所居住的北宫,三面所有宫门都已经被砖石封死,唯独隔墙上开有一处宫门,里外各有两层大门,落锁之后须里外同时打开才能通行。 也因此,一向低调守礼的李亨不愿在东宫居住,而轻易就答应了秦晋的建议道太极宫居住。就是他对这幽冷的东宫实在厌恶到了极点。 东宫的这种格局在当初固然是为了囚禁李亨,但现在却给救火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秦晋赶到之时,宦官与宿卫们甚至连大门都未曾打开。 厚重的大门镶着拳头大小的铜钉,以利斧劈砍上去,竟纹丝不动。 然而,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真要利斧劈开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秦晋急切之下,立刻命令随从拆掉宫墙下宫人居住的房子,将里面的木梁插下来,撞击城门。 与此同时,秦晋又急令人往距离此处最近的延政门传讯,取几十颗霹雳炮过来。 两桩事情交代完毕之后,秦晋仰头望着将近有三丈高的宫墙,比县城的城墙还要高出去一仗,不禁暗骂李隆基老东西,对自己的亲儿子居然也这么狠,要圈禁修墙就修墙,为什么非得修的这么高? “你们几个,用绳子攀上去,到里面看看情况如何了!” 秦晋的随从护卫个个身手了得,寻来绳子以后轻易的就攀了上去,片刻功夫就有喜讯传出。 “火势蔓延了约有半数房屋,宫内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李亨闻言大喜,默默念道着,希望老宗正和虫娘没事。宗正卿李璆是他看重的,如果没有此人,皇族子弟向来难以管理,恐怕更加难以约束。而虫娘自小在李隆基身边伺候起居,因而常与李亨见面,两兄妹虽然年龄相差近三十岁,可感情却是好极了。在这个冷漠的皇族中,是虫娘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亲情。 秦晋一面命翻进去的随从在里面安抚人心,一面又敦促人尽快撞开宫门。 “木梁太细了,不够粗,恐怕难以撞开宫门啊……” 看了眼一人可轻松环抱的木梁,秦晋重重叹气,这的确很难将宫门撞开。 “闪开闪开,霹雳炮来了,霹雳炮来了!” 闻言,秦晋大喜! 驱散门内外的人以后,带着霹雳炮赶来的神武军将几十个霹雳炮一股脑的堆在大门底下,同时又用砖石土包覆盖。 李亨看的出奇,便问道: “秦使君这是何故?堆上砖石土包可以打开宫门?” 由于人声嘈杂,秦晋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所有人散开到宫门两侧,四十步远!” 神武军军卒开始大声的呼喊警告,同时又将试图凑上来看热闹的人驱赶开。李亨更是奇怪,又大声问道: “这是何故……” 话才出口一半,却猛然觉得脚下大地在剧烈的震颤,惊雷轰隆一声炸响。李亨站立不稳,竟差点跌倒,幸亏秦晋手疾眼快将其扶住。 再向宫门望去,只见火光下弥漫着浓烈的白烟,也看不清里面情形。 但秦晋却大手一挥: “宫门打开了,全体冲进去,救人,救火!” 东宫的宿卫和宦官有所疑虑,但见到神武军奋不顾身的冲了进去,甚至连秦使君都冲了进去,谁还敢再留在外面呢?也跟着一拥而上。 冲进宫门里面,秦晋立时便觉得热浪扑脸,大火还在蔓延,面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 “都愣着作甚了?还不救火?” 秦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这些人里有一多半都是青壮男子,他们宁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也没有人想办法救火。难道困在火海中的人就不是他们的亲人吗? “混账,我乃堂堂郡王,你算个什么东西,敢……” 啪!郡王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秦晋怒极之下竟以马鞭狠狠抽下。 “能动的,都给老子去救火,救人,谁敢逃走,军法处置!” 这个郡王平素里显然是威风惯了的,冷不丁被人抽了一鞭子立时恼羞成怒便要上去拼命,但很快被自己的兄弟子侄拦住。 “莫犯傻,此,此人是秦晋!” 有人好心的提醒着他。 秦晋带着人冲进第三重院子,却发现十几个人在有条不紊的汲水扑火,虽然对整体大火的趋势无所补益,但奇迹般的大火竟没能烧进院子里。其实,最关键的,宫中各处院子间的房屋虽然次第比邻,但都有着独立的防火墙,所以火势虽大,蔓延起来却并不快。 “里面还有人吗?” 秦晋被烟熏得嗓子发紧。 “应该没了,大多数人都被集中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这里是存放粮米的地方,喂,别愣着了,快来帮忙救火!” 回答他的人嗓音清脆,就是女声。 “秦使君,是你么?老夫是宗正卿李璆啊!” 秦晋定睛细看,果见李璆站在那十几个人当中,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的全是窟窿,原本白的须发也多数烧焦,显得狼狈不堪。 “宫门已经打开,老宗正快些离开,这里交给我们便可!” ……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扑救,东宫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所幸只有两个宫人死于大火,余者虽然不少被烧伤,但总归是性命无虞。 秦晋早就没了心思睡觉,定要把放火之人揪出来才能安心。当他询问老宗正李璆对大火的看法时,李璆却一口咬定: “定是乐成公主无疑,是老夫管教失误!” 秦晋大讶,见李璆言辞闪烁,刚想细细询问,却忽有人急急禀报。 “报!城外发现数股叛军踪迹,郑将军请使君移步议事!” 陡闻军报,秦晋当即便将追究火灾幕后主使的责任交托给李璆,李璆是个铁面为公的人,相信此人一定能够妥善处置。而叛军抵达的时间,则比刚刚的预计又早了半日! 第四百七十一章:曳落河来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一章:曳落河来了 刚刚扑灭了东宫大火,又忽闻叛军抵达的军报,秦晋的情绪陡然紧张起来,这一刻早晚都要来,但消息确实以后他反而有些心烦意乱。计划是从离开风陵渡时一早就定好了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虽然也有诸如东宫大火之类的插曲,可大方向上依旧按照他的意愿向前推进着。即便如此,秦晋的心里依旧没有底,这是他来到唐朝之后最大的一场豪赌,赢了自不必说,输了便可能再也难以回天了。 急吼吼上了城墙,秦晋扒着女墙向外面观望,入眼处一片漆黑,什么东西也看不清。叛军的探马当然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举着火把为唐.军指路呢? 不过,城外游骑送回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假,秦晋在城头上站了一阵,北风呼呼而起,瞬间便将衣袍吹透,直觉寒凉无比,鹅毛大的雪纷纷扬扬落下。现在已经是初冬,这场雪也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下雪了,但愿这场雪多下一阵,咱们也好多谢时间准备。” 崔光远也紧随着秦晋来到城上观看情况。 “大雪怕是也挡不住群贼的蠢蠢欲动。长安就在眼前,对于那些胡人就好像一座失去了看守的宝藏,恨不得一口吞掉,又怎么会在意区区大雪呢?” 秦晋的声音就像北风一样冷。崔光远又道: “既然一战在所难免,晚不如早,当即刻派人出去,尽数歼灭叛军的先锋人马,也算给他们来一次下马威!” 崔光远可不仅仅是个京兆尹,他在长安群龙无首的时候,一力收拢了部分禁军,配合京兆府差役居然就把长安城的治安维持住了,但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他是个由治政之才的人,且并不畏惧兵事。 “不,下马威大可不必,他们志在抢夺长安的财货女人,和攻取大唐国都的不世功勋,一次小小的挫败又怎么可能抵消这滔天的欲望呢?”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当然不,我现在就会派人出城与他们接触,商谈献城事宜!” 崔光远惊骇莫名,失声道: “献城?” 秦晋回转过头,诡异的一笑。 “天子西逃,长安城中乱成一片,唐朝已失天命,当然要迎大燕军入主长安了?” 崔光远立时恍然,双手紧握在一处。 “使君的意思,咱们要诈降?” “正是!先稳住局面,再探一探虚实,等到这些人稍有放松之心,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此处,秦晋的语速放缓,稍稍顿了顿。 “只是人选颇让我头疼,官阶不能太低,又要有胆有识……” “使君还犹豫个甚来,崔某愿走一趟龙潭虎穴!” “你?” 秦晋感到惊讶,他的选择范围一直放在神武军的圈子里,可惜那几个可以为臂助的都不在长安,正为难的时候崔光远毛遂自荐,真真是正当其时。意识到崔光远也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恍然大悟的拍了拍额头。 “怎么就忘了崔大尹,这桩大事还真是非你不可!” 但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只有崔大尹一个还不够,须得再派一名地位不低的宦官随行,如此才能取信于孙孝哲。” “太子殿下身边的宦官李辅国有些胆识,使君何不向殿下借此人一用?” 稍一思忖,秦晋又摇了摇头。 “李辅国不合适,知道他是太子忠仆的人太多,容易露馅。这次从马嵬驿回来,我发现内侍监袁思艺倒也有些能力,不如就让此人作为你的副使。” 内侍监袁思艺在宫中也算个热门人物,崔光远也和他打过一些交道,对其也算了解,觉得秦晋的建议也算中肯。 “既然如此,下吏这就去安排出城事宜!” 秦晋又赶紧将他叫住。 “不必着急,先派出游骑与叛贼先锋接上头再说,至少要等到与孙孝哲秩级相当的人抵达,大尹与袁内监再出面。” “使君所言甚是!” 雪越下越大,长安城外除了黑暗就只剩下扑簌簌的落雪之声,净的根本不像大战在即的模样。城外面如此寂静也恰恰证明了孙孝哲的主力距离尚远,先一步抵达的应该是先锋骑兵。 很快有探马游骑又返回城中报讯,由于大战临头城门在夜间不允许打开,是以仅用箩筐将人吊上来。 不过人被吊上来以后,却将秦晋与崔光远吓了一跳。 箩筐中萎顿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身上插着的羽箭竟达十余支之多,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八成是活不成了。 “曳落河!” 生硬的汉话更使秦晋心惊,这是乌护怀忠到了,他上前仔细看了看探马身上的羽箭,又确认道: “没错,是曳落河!曳落河的羽箭形制特异,绝不会错!” 曳落河乃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亲卫,绝大多数由突厥人充任,规模也仅仅号称有八千之数,可见精锐的标准是极高的,绝不是说说而已。 “如何,如何曳落河竟做了先锋?难道安禄山老贼亲自来了?” 崔光远的声音颤抖不止,秦晋则果断摇摇头。 “不可能,安禄山重病缠身,双目已盲,绝不会率军亲来!难道……” 一个想法在秦晋的脑中翻腾着,令他竟生出了些许兴奋。 借着火把的光芒秦晋的面色变化被崔光远尽收眼底,发现秦晋竟面有喜色,不禁问道: “使君可是有了新的发现?安禄山当真双目已盲?” 秦晋的消息乃是通过秘密渠道得来,崔光远一直在长安做官,自然是不曾听说过。但出于对秦晋的信任,他毫不犹豫的就相信了安禄山瞎了的说法,惊惧竟也渐渐的淡了。 “安禄山眼盲的消息十之八.九,至于曳落河出现在长安城外,很可能是有人侵夺了安禄山的军权。” 这句话虽然说的很是委婉,但崔光远已经大致明白其中所指之意,分明便是说洛阳城内很可能发生了权力更迭的变化。 然则,洛阳城是否有权力更迭,对长安而言都是远水难解近渴,甚至连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依旧要面对孙孝哲的汹汹叛军,且现在还多了最精锐的曳落河! …… 老宗正李璆怒极过去后,并没有立即命人锁拿乐成公主,而是派了人手分别召集皇子皇孙单独问话,他这次必须要做到一击中的,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太子的后顾之忧。李亨在表面上似乎对火灾的原因不甚关心,只对受惊皇子皇孙们好一番抚慰,然后又带着人急匆匆去了,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显然也是在为此前的军报忧心。 当李璆紧锣密鼓的搜集证人证言之时,乐成公主依旧一如往常的作威作福,东宫北部的不少宫殿毁于大火之中,东宫南部也乱成一团糟。她的心情无比败坏,只好冲着身边的宫人婢女发泄。 “小贱人,想烫死我吗?去把茶汤晾到温和适口再端来。” 宫女俯身正要端走茶汤,她却故意用手一拨,离开桌面的托盘失去重心而倾倒,上面一整壶茶汤都随之洒了出来,刚刚滚沸过的茶汤溅了宫女半身,烫的她哎呀一声惊呼,精致的白瓷壶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宫女的手被烫伤了,也顾不得疼又赶紧俯身去捡拾地上的茶壶碎片。乐成公主见状咯咯大笑起来,心情顿感舒畅了不少,然后又得意的看着那宫女。 “如何?不服气吗?当初你父为宰相时,在诗会上,你是如何当众嘲讽于我的?”说着,口中还啧啧连声,“想不到吧,你也有趴在我面前,为奴为婢的一天,哈哈……” 宫女的眼泪噼里啪啦落下,乐成公主却觉得不够爽快,又厉声喝问: “问你话呢!如何不答?” 与此同时,脚从裙下伸出,轻轻一摆便将满地的碎瓷片扫的到处都是。 宫女猛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了陈公主。 “若非乱民冲击,我与家人失散,又何至于被充入宫中来?你现在作威作福,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和我落得一般下场吗?” “你,还敢顶嘴?” 乐成公主心虚了,口中的话竟也结巴起来,但很快她有恢复了牙尖嘴利与刻薄。 “像你这种犯官女眷,都要充作官妓的,任凭千人骑万人跨,给我做婢女虽然委屈,却也强了百倍千倍吧,还不知足吗?” 这个宫女便是前门下侍中韦见素之女韦娢,韦见素罢官后一直等候天子的惩处诏命,但天子的惩罚迟迟不来,等来的却是天地剧变。她也在这次长安的民乱中受到了牵连,落得无家可归,所幸宫中缺少婢女,这才得以有了一席栖身之地。 只想不到刚出了虎穴,竟又入了狼窝,说巧不巧的就被分配到乐成公主身边,虽得了温饱,却又受尽羞辱。 眼看着天色渐渐亮了,乐成公主睡意上涌,便打算就寝。 “乐成公主何在?奉宗正卿之命,特请公主往掖廷问话!” 宗正卿和掖廷这五个字陡然让乐成公主眉头一阵乱跳,登时就吓的睡意全无。 第四百七十二章:苦心立皇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二章:苦心立皇营 “小贱人滚到院子里站着,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乐成公主当然不敢违拗宗正卿的命令,昨日中午的训斥已经是她受到了惊吓,但她也绝非轻易低头之人,身在淮南的丈夫现在是朝廷必须拉拢的官员,自己当然也要水涨船高了,宗正卿脾气再大,不也得向现实低头吗?否则太子又岂会委任她搭理东宫事宜呢? 给自己鼓了一阵气之后,乐成公主觉得底气足了不少,便昂头挺胸的跟着来人去了。 只是一进了掖廷的大门,整个人的气势还是矮了不少,这里平素是惩治犯事宫人的地方,她乃堂堂公主可不曾踏足过一步。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宗正卿李璆偏偏就选在这里询问嫌疑人等,一帮皇子皇孙们只要进来以后无不屏息静气,分毫造次都不敢。 为了壮声势,乐成公主特地提着调门大声问道: “宗正卿在哪里?” “公主这边请,宗正卿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人乃宗正卿的亲随,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根本就不吃乐成公主那一套。 掖廷的环境与东宫迥然不同,处处阴冷幽暗,一幢幢建筑也显得森森然。乐成公主的脚下不由得有些发虚,终于他们在一处房门外停下。 “公主请自进去!宗正卿就在里面相候呢!” 乐成公主下意识的推门进去,连脚还没站稳就猛然听得一声断喝: “还不乖乖认罪!跪下!” 屋中没点蜡烛,光线昏暗,乐成公主被惊得险些窒息,身体便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待反应过来,再想站起,却又骇然发现肩膀上已经被两只女人的手按住。 乐成公主吓坏了,色厉内荏的喊着: “宗正卿你这是公报私仇,凭什么私刑于我?” 宗正卿李璆森森冷笑: “私刑?凭什么?好,就让你做个明白鬼,自看去吧!” 话音未落,一叠供词被甩了下来,在乐成公主面前纷纷落地。她慌乱的抓起几张,纸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们记恨我,冤枉我……” 诸多供词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指证乐成公主为纵火主使,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的指称,曾亲眼见过她在放火。看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把所有的供词都看完,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绝望和羞辱,因为所有参与问话的人,竟没有一个说自己好话的,不是添油加醋的加以诋毁,便是言之凿凿的恶意中伤。 当然,这是她自作自受,东宫中的人保守乐成公主盘剥,许多人还曾被当众羞辱,到了现在人人都猜得到东宫大火的猫腻,自然是墙倒众人推了。 “他们污蔑我,污蔑我,宗正卿你不能相信他们……” 乐成公主毕竟是个女人,无论有多少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掖廷中面对宗正卿李璆和这上百张直指自己的供词,还是慌乱失据了。 李璆只不住的冷笑: “污蔑?倘若所有人都众口一词,又何谈污蔑?他们与你无冤无仇,又怎么会污蔑你?” “是污蔑,我是被冤枉的……” 乐成公主反复重复这几句话,李璆也不和她辩论,直接宣读判词定罪。 “勒索财物不成纵火泄愤,致使东宫大火,死伤若干,但念及无知,鞭笞三十,送回东宫严加看管!” 火烧东宫还出了人命,按律不论什么身份都可以直接处死了的。但李璆之所以雷声大雨点小予以轻判,最终还是考虑了乐成公主丈夫的重要性。不过,虽然绕过了死罪,这鞭笞之刑却也是比死了还难受的羞辱。 判词宣读之后,两名粗手大脚的宫女立时就把乐成公主拖往后院施行。任凭乐成公主如何拼命挣扎,两名宫女的大手就像钳子一样牢牢夹住她的双臂,很快便将其拖到了后院。 后院显然也是为了惩罚宫人所准备的地方,院子当中埋着几根木桩,上面污渍斑斑,被绑在上面的受刑人没准已经数以百计。 令乐成公主更加惊恐的是,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竟开始撕扯她的衣裙。 “狗奴婢,大胆,活腻了吗……” 她的威胁因为过度用力已经走了音,奈何身小体弱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能眼睁睁的任凭衣裙被一件件剥下,掷于地上。羞辱,愤怒,绝望,委屈一股脑都涌了上来,她终于忍不住,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这倒省了两名宫女的麻烦,三两下把乐成公主上.身剥了个精.光,将其正面朝向木桩用麻绳牢牢捆在了木桩上,只把光洁如玉的脊背露在外面。 其实李璆完全可以于室内行刑的,但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轻巧的让这个恶毒的妇人捡回一条性命。鹅毛般的雪飘落在温润的皮肤上,瞬间又融化成了冰水,一阵北风刮过,乐成公主打了个寒颤,清醒了。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根冰冷恶心的木棍被塞到口中 “公主咬住了,开始行刑!” 啪! 第一鞭子甩落,力道用的十足,原本光洁的脊背上顿时生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 东宫内,所有人都惶惶然,已经有风言风语从掖廷传了回来,据说乐成公主纵火罪名坐实,宗正卿怒不可遏,已经当场下令将其处死。 尽管这些人前脚还对乐成公主大加污蔑,但惊闻其被处死的消息,还是吓的忐忑不安,竟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当然,也有不少皇子皇孙对她恨之入骨,直拍手称快,认为杀了痛快,一解心头之恨。 总之,议论纷纷,各执一词,有人惊骇同情,有人大呼解恨。 天色大亮之后,忽有大批的宦官进入了东宫,皇子皇孙们立即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心智又要有大变故了。 宦官为首者,所有人都认识,乃是太子身边最亲信的宦官李辅国。李辅国在一年前不过是兴庆宫一个小小的黄门监,不想现在竟成了直与高力士比肩的人物,皇子皇孙们此时见了他出于自保的本鞥,也得点头哈腰刻意讨好。 “诸位听好,太子有命,自今日起,东宫事宜比照神武军民营处置!” 宣罢,李辅国撇下众人,头也不回的去了。留下来的宦官们却是出来不少人,手中各自拿着名册。 “点到名字的请到那处集合!” 一名宦官指了指身后的一片空地。 李辅国走了以后,皇子皇孙们胆子又大了不少。 “让我们听你点名,总要说个名目吧?否则……” “名目?老夫在这里就是名目,听到点名哪个不从,便做好到掖廷领罚的准备吧!” 不知何时,老宗正李璆竟出现在了东宫,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李璆连颐指气使,作威作福的乐成公主都杀了,还有谁不敢处置呢?皇子皇孙们都怕触霉头,哪个都不敢再有意义。 对于皇子皇孙们现在的表现,李璆还算满意,便又开口解释道: “经过昨夜大火,太子殿下接受了建议,决定让你们比照神武军民营,无分贵贱集中管理,省得给外面添乱!”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也要将他们编成军营内一般的组织,既然不是惩罚,那就大可不必过分担心。 但还是有人疑虑重重,壮着胆子问道: “请问宗正卿,比照民营集中管理,那宫人婢女又如何分配?” 李璆冷笑: “既然比照民营集中管理,便要生活自理,宫人婢女的人物就是教会你们这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之人如何自理!” 闻听此言,现场哀声一片,纷纷表示这么做不和礼制,有乱纲常之嫌。 皇子皇孙们都被圈养在十王宅,从小衣食无忧,也不被允许接触外人,除了地位尊崇,衣食无忧外,比起那些养在圈里的牛羊也没什么区别。看着这些被养肥了养废了的皇族子弟,李璆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 其实,李璆也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么做有些过分,皇子皇孙们应该是做大事的人,却要被逼着以宫人奴婢为师,学那些粗使的活计。 但是,秦晋的一句话却使他茅塞顿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逼迫皇子皇孙们学习自理并非单纯的只为惩罚和羞辱,更多的则是以苦难为烈火,千锤百炼之下,脱颖而出的才可能是真金。 尽管李璆对这种极端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万一果如秦晋所言,只要出现三五个杰出的人物,李家才大有希望。 “都不必抱怨了,太子殿下十四子均与你们同在一营,哪个不想入营的,现在就站出来!”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太子诸子都住在太极宫中,想不到竟也被送了过来,这足以显见太子的决心! 李璆说完之后,又阴沉着脸,目光炯炯,来回的在众人脸上扫视,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就要将其吃掉一般。 第四百七十三章:善恶终有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三章:善恶终有报 “你们的心思老夫知道,老夫现在就正告你们,从现在起老夫头一个入营!” 李璆当然知道这些皇子皇孙们口中不说,心里一定不服气,所以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仅有太子的子女入营还不够,自己也必须身先于人。果然,他的决定当众宣布后,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议论,然后马上就有人当场表示: “老宗正都带头了,咱们这些晚辈还愣个甚来?入营,入营!” 有了一个人的附和,随之便接二连三的响起了附和之声。见到局面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李璆暗暗点头,这些娃娃们总算没让自己失望,但愿秦晋的法子能锤炼出几个真正的人才。 说实话,在他看来,太子李亨的能力并不算出众,而且身体似乎也不是很强健,如果一旦倒下了,恐怕连选一个勉强合格的后继者都将成为难题一件。现在以烈火试真金,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皇子皇孙包括李亨的十四个儿子总数有三百余人,这些人按照宦官手中的名册被分作了四个营,两个男营,两个女营,每个营也不过仅有八十余人。之所以区区百人都要分成四个营,也是秦晋与太子充分商议过的决定。 别看这些皇子皇孙在东宫才住了几天,但已经分帮结伙,又互相勾心斗角,如果仍旧集中在一起,此种情形怕是难以在朝夕间有所改善。现在将所有忽有关联的人悉数分开,则等于打破了刚刚形成的人际格局,如此神武军派来的营监也好下手整治。 秦晋没给他们更多的准备时间,入营即刻开始,四拨人分别被带离了东宫,进入皇城以南的一处军营中。这里本是羽林军的一处驻扎地,不过大乱之时羽林军也的作鸟兽散,所以他们进入的只不过是一座空营。 与皇子皇孙们一同进驻的还有五百精选的民营勇士,让这五百人一同入营除了负责皇子皇孙们的安全以外,还有一个用处就是敦促皇子皇孙们的改造。 的确是改造,秦晋没打算让这些人在军营里养尊处优。 现在已经入冬,呵气甚至可以成霜,对于娇生惯养的皇子皇孙们而言的确小有考验。好在羽林军的军营条件设施并不差,他们二十人共住一间屋子,所有人全部住进去,军营里还是空了有半数的房子。 汴王李璥是李隆基诸子中为数不多几个留在长安之一,他看着屋子里乱哄哄的十九个人不禁唉声叹气,又愤愤不已。这里他虽然不是最年长的,但辈分却是最大,论起来不少人还要称其为叔,或者叔祖。然而现在却是在令人不堪,以堂堂汴王以及长辈之尊竟要与这些后辈同挤在一间屋子里起居。 “叔,外面冷,还下着雪,快进屋暖和暖和吧,铜炉里刚填的碳,热着呢!” 与他说话的乃是济王第五子李仪,济王本人跟着天子匆匆逃离京师,临走时只来得及带走了嫡子,至于剩下的庶子也顾不得许多了。像李仪这种被父亲抛弃了的庶子在这个军营中就占了一多半。 李璥真想硬气一点就在站在大雪地里抗议,但腿脚却被冻的麻木不已,最后只叹了口气便跟着李仪进入屋中。屋内果然热气扑面,一干围坐在铜炉旁边的人赶紧给他让出一个空位。总算是给了他长辈应有的尊重。 “队正到!” 屋外声音骤响,随之刚刚关好的房门又被拉开了。三个身着皮甲的中年汉子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为首者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众人一圈,这才冷冷道: “队副按名册点名!” 这是民营里规矩,队正每日会分早中晚三次点名,这一套对老民营的人来说早就形成了习惯。 “李清,李清……” 一连叫了三声都没有人应答,那队正恍然道: “忘了和你们说清,营中规矩每日早中晚各点名一次,点中者要说一声‘有’,都听明白了吗?” 二十几个人都是清一色的皇子皇孙,现在这些军卒居然敢对它们直呼大名,无异于强加于身的侮辱。 队正立刻就感受到了他们的愤怒,又补充了一句: “俺刚刚听说,隔壁点名,宗正卿都依照营规做的实足,否则俺将你们现在的表现报上去,恐怕……” 说罢,队正也不理会一众皇子皇孙的难以置信,又扭头交代身边的队副: “重新点名!” “李清……” “有。” 此人显然是个不愿多惹事的人,便乖乖的答应了一声。 “李仪……” “有。” 回答的声音虽染不大,但总能让人听得清楚。有了这两个人的带头,其余人也依样回答。 “李璥……李璥?” 轮到汴王李璥时,一连两声都没人应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他。李璥被众人的反应下了一跳,竟不由自主的应了一声。 队正十分满意的笑了,似乎也隐隐然松了一口气。 “俺叫赵功名,从今天起受太子之命做了诸位的队正,一切都会按照营中规矩处置,不会刁难,也不会纵容。” 队正赵功名终于不再板着脸,露出了笑容,诸位皇子皇孙也跟着轻松了许多,有胆子大点的甚至还向他提问: “队正是都畿道人士?” 赵功名嘿嘿一笑,“俺从陕郡来,多亏了秦使君收留,要不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还有人再要说话,赵功名却将他们打断。 “诸位请慢些问,俺还有话没说完。奉太子之命,每人每日均有一定数量的工作须待完成,今日时间不够了,便从明日算起。” 说罢,赵功名一挥手,很快就有人提进来两大捆干草。 “军中缺草绳,搓草绳这活计又没甚难的,所以便劳动诸位了。今日俺先给做个示范,然后都好好练练手,否则明日完不成规定的数量,饭量可要减半的。” 这一番交代让二十位皇子皇孙彻底沸腾了。 把他们弄进这军营里受苦受辱也就罢了,还要做这种卑贱的伙计,难道是要把他们当做服刑的苦力吗? 对此,赵功名似乎早有准备,赶忙扯着嗓门喊道: “都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宗正卿都已经带头搓草绳了,这里难道还有比宗正卿地位更尊崇的人吗?诸位别叫俺难做啊,如果俺将情况如实报了上去……” 宗正卿李璆在东宫的警告所有人都记忆犹新,只抱怨了几句立时就没了脾气,再说,连宗正卿都亲自动手了,他们若闹下去,恐怕会招致恐怖的惩罚。想起乐成公主的被杀,所有人都觉得寒意森森。 …… 乐成公主趴在冰凉的榻上,身体不时的抽动着,口中则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后背上挨了三十鞭子,施刑的宫女用足了力气,鞭鞭见肉,让她原本光洁的脊背血肉模糊。 “来人,来人哪,我疼,疼,疼死我了……有没有人……”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大屋中回荡着,四角的炭炉早就冷透了,她就这么痛苦的趴在榻上,无人问津,恐惧、愤怒、伤心混成一团变作哭号和眼泪。 “这么快就现世报!想不到吧?” 良久之后才有个声音冷冷的回答了她,语气冷的甚至超过了这大屋中森森寒意。 “是你?小贱人……” 乐成公主悲愤莫名,因为站在身侧的正是韦娢。 韦娢的目光在她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来回扫视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丝怜悯。而在乐成公主的感觉中,韦娢的目光不啻于施刑的鞭子,每一下都让她难堪到了极点。 片刻之后,韦娢轻轻的走进了她,乐成公主万分恐惧,挣扎着,尖叫着: “你,你要作甚?别过来,别看过来……” 韦娢的声音中并没有多少仇恨,反而还有几丝同情之意。 “别乱动,我是来给你敷药疗伤的,你身边的人早就被遣散了,不让我过来,难道你要在这里等到伤口溃烂,冻饿而死吗?” “你……” 乐成公主本打算说几句狠话,但背上痛楚难当,屋中又冷的要命,想到自己真的可能死状极残,整个人立时就崩溃了,甚至连在韦娢面前都提不起半点的脸面。 “救我,救我,冷……” 乐成公主现在又冷又饿又疼,她自下生开始就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和屈辱? “我自会救你!但却不是我要救你。你的罪就算死两次也够了,是宗正卿饶你一命,趴好,别动…...” 韦娢一把按住了乐成公主胡乱扭动的肩膀,将膏状药一点一点的涂抹在她脊背上的上痛处。 “那老不死的,还不如杀了我,啊!” 乐成公主现在不敢对韦娢出言不逊,却对宗正卿李璆破口大骂,毕竟韦娢随时随地都能让她难受,不过才骂了开头,韦娢在患处涂抹药膏的手便加重了力气,疼的她差点没晕过去,再也没精力去骂李璆了。 涂完了药膏,韦娢又将炭炉内填满了木炭,生火点着,这些都是她进入东宫以后学会的。 第四百七十四章:秦使君劝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四章:秦使君劝进 “秦使君,有句话我一直便要与你说,却没寻到机会,现在正好说个明白!” 秦晋来向李亨禀报军情,大致告诉了他,自己打算以崔光远和袁思艺诈城献城,然后再给孙孝哲狠狠一击的计划。李亨很高兴,一口答应了下来,表示自己会全力配合。说完要紧事,李亨拉住了正待离开的李信。 “请殿下吩咐!” 说来也怪,李亨对秦晋一直都有莫名的好感,现在竟是越看越顺眼。 “虫娘就在我的身边,秦使君要不要去看一看她?” 李亨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但却有些大大的不妥。虽然寿安公主与秦晋有婚姻之约,但毕竟尚未成亲,如此私下见面于礼不合。更何况又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主动出言怂恿。 话一说出来,李亨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又不能收回去,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其实他是想尽快让秦晋和虫娘完婚,可到了嘴边时,又意识到秦晋一定不会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下答应,因而才有了刚刚的失言。 “虫娘?” 秦晋这才想起来,因何在前一日听着这个名字极为熟悉,不就是李隆基下诏赐婚的寿安公主吗?即是他事实上的未婚妻。 李亨咳嗽了一声,道: “你已经见过了她,昨夜东宫大火……” 经过李亨的提醒,秦晋马上就想起了那个指挥着宫人扑火的少女,只是当时他心中存着太多事,此时竟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她的半点样子了。 “请恕臣直言,此时正值内忧外患,儿女私情只好先搁置一边了!” 秦晋的这个回答,是李亨在失言之初就已经意识到了的。臣下先公后私,不顾私情本该高兴才是,但心中就是有种复杂的情绪,出于对虫娘的爱护,他又期望秦晋一口答应下立刻完婚,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忍心看着虫娘在军营中受苦,听说凡是入营者都要搓草绳的,这个苦楚岂是她能承受的?” 李亨这句话的确是发自内心之言,那些皇子皇孙他不在乎会不会遭罪,唯独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却是时时记挂在心。 太子话中所蕴含的信息秦晋又岂能听不出来,他沉默了片刻,又断然道: “公主既然与臣有婚姻之约,就更不能让她置身事外,如此只会让人指责殿下与臣处事不公,偏袒私人!” 秦晋的这句话极为正当,李亨完全找不出半点理由反驳,而且秦晋倘若真的把虫娘接了出来,怕是会使人生出怨愤不平之心。 他做太子时就已经习惯了谨小慎微,现在只不过是出于对虫娘的爱护才一时有些冲动,经过秦晋的提醒以后,这才猛然醒悟,比起兄妹之情来,自己的肩上扛着更为重要的责任。于是便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视着秦晋告退,直至消失在屏风的另一面。李亨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今日与秦晋的对话足以见得此人为公之心,但在另一面也显出此人的薄情,虫娘下嫁之后,恐怕不会幸福。 但是,既然生在皇家,很多事从一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就算天子也容不得任性而为。 良久,李亨长叹一声。 “虫娘既生在帝王之家,就要有所牺牲。” 这时,他反而希望虫娘晚一日嫁过去。 …… 秦晋刚刚到了城北军营,崔光远和一名宦官便赶了过来。 “使君,有消息了!” 听到有消息,秦晋精神为之一振。 “快说!” “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来的人果真是曳落河,不过孙孝哲尚未过渭南,先一步赶到的是个叫张通儒的人。” 对于张通儒其人,秦晋勉强有些印象,只记得他在长安每干过什么好,至于是否有过显赫的战绩,却是实在想不起来了。既然战绩不显,便肯定是个在历史上名声不大的人,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其人或许本事平平。 但很快,秦晋便又打消了这种侥幸的想法,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果张通儒没有过人之处,孙孝哲怎么可能让他率领先锋先一步赶到长安呢? “也好,派人告诉张通儒,献城之事等孙孝哲来了再说!” 崔光远迟疑了一下,说道: “使君,这么做恐怕不妥。” “如何不妥?” “历来献城都是生怕得罪了对方,咱们如此傲慢的回应过去,怕立时就会露馅。” 秦晋思忖了一阵,觉得有道理,但总不能将准备好的计划对付张通儒吧?毕竟孙孝哲的主力还在后面。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下吏有个建议,不如下吏和袁公一同去会会那张通儒,也让对方体会到咱们的诚意。” 秦晋连摆手道: “不可!你们现在去了,若不答应立即献城,一定会被张通儒刁难,何异于送羊入虎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思艺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然,此去虽然冒险,但却是值得的!” 这倒令秦晋大为意外,想不到宫中的宦官有胆有识之人竟然不少。张辅臣、李辅国、高力士、包括边令诚在内,不论他们的人品,至少都是有胆量也有能力的人。比起朝中畏首畏尾的大臣们,看起来竟有更胜一筹的架势。 然则,秦晋依旧不打算让崔光远和袁思艺冒险。 “不行,大战在即先失干才,不划算,此事容后再议。” “使君有传书到!” 这让秦晋陡然紧张起来,传书乃是神武军内部传信的加密信件,此时从城外来的,只会有两个途径,一则从河东来,二则从天子身边来。在此之前他早就在天子身边安排了眼线,以监视天子的一举一动。 秦晋有预感,这次的传书恐怕多半与后者有关。 打发走崔光远和袁思艺,秦晋拆拧开传书之用的铜管,剥开蜡封以后,倒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一看,当即腾的从座榻上弹了起来。 “来人,备马,去太极宫!” 离开太极宫还不到一个时辰,秦晋又纵马匆匆返回。 就连把守宫门的宿卫将军见他去而复返都吓了一跳。现在是叛军兵临城下,秦晋黑着脸又返回来,一定不会有好事。 “秦使君何故去而复返?” 守门将军循例一问,秦晋疾声催促: “速速开宫门,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这四个字像针扎一样刺耳,守将赶忙令人打开宫门,放秦晋进入太极宫。 秦晋几乎和通禀的小黄门同一时刻抵达李亨所在的便殿。 李亨见到急如星火返回来的秦晋,也预感到不妙,只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岂料秦晋进入便殿之后,竟大礼参拜,同时高呼道: “臣秦晋请太子殿下即大唐皇帝位!” 短短一句话,李亨闻听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想不到秦晋急吼吼的去而复返,竟只为了劝进,此前李亨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他,如何现在又旧事重提?一定发生了自己想象不到的大事,而且是连秦晋都难以解决的大事! “秦使君快起来,说说,究竟有何事发生?” 秦晋暗叹,李亨果然聪明,自己还没说他就明白有大事发生。 “大事不好!臣得到密报,天子已经大封诸皇子为节度使,分掌天下兵马大权,一体平乱!” 此言一出,李亨登时呆若木鸡,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想不到。良久,他终是忍不住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御案之上。 “糊涂,父皇糊涂啊!” 继而,李亨又急急向秦晋道: “倘若消息属实,天下势必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别说平乱,就是自家人都要自相残杀了!” 诸子获得兵权,分赴各地为节度使,摆明了是破罐子破摔,无论哪一个胜出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给李家留一条血脉,而不至于被安禄山连锅端了。 从这种乱命上,李亨也看出了李隆基的绝望,倘若不是绝望又怎么可能给诸子分封到全国各地,又授予兵权呢?他当初可是极尽所能的避免诸子掌握一星半点权力。 “秦使君可有良策化解危机?” 秦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着李亨。李亨马上明白过来,有些泄气。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以子叛父,实非我所愿!” 李亨的心境是复杂的,此时他在履历上已经不干净了,此前的兵变便已经背上了以子叛父的骂名,可若是让他再背第二次竟比第一次还难迈过这个坎。 见李亨犹豫不决,秦晋思忖一阵,问道: “名声与天下,孰重孰轻,请殿下思量。” 李亨仍旧不甘心。 “难道就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不错,确是没有比如此更简单,更好的办法了!” 秦晋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要殿下当机立断,登基即皇帝位,天下各地军民必然归心,而天子册封诸子的诏书,就成为了一纸空文!” 便殿上,君臣二人均呆立当场,久久不发一言,空气仿佛都以随之凝固。殿外,阵阵钟声悠悠传来…… 第四百七十五章:义士皆来投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五章:义士皆来投 繁华的关中大地遍布残垣断壁,千里沃野竟连人烟也寻不到几处,越靠近昔日的国都长安,肃杀凛冽之气就压的人喘不过气。一人一马登上高坡,放眼远眺,荒原苍茫,朔风如刀。极目所见之处,黑旗林立飘扬,那绝不是**的战旗,远处一队黑影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一人一马立时下了高坡。 马上骑士喘息未定,将双手聚拢凑在嘴边呵气取暖,以缓解冻僵后的麻木。 娴熟的避开燕军游骑,一人一马不敢再走关中大道,转而向南直奔骊山方向。不过他显然低估了燕军游骑,数十匹战马忽而由北向南出现,一人一马彻底暴露在燕军游骑的视野之内。 “奸细,有奸细!” “抓住他!” “射死他!” 呼喝之声越来越近,一人一马大惊失色,加速往西南方向奔去,倘若在燕军游骑抵达之前遁入林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再难逃出生天。 身后追兵说大有猫戏老鼠之意,说的也都是关中方言,马上骑士恨的钢牙紧咬,情知都是些投降了安禄山的本地人。 忽而,追兵骤然分成左右两翼包抄过去,眼见着便将那一人一马追上。奈何骑士如何催促战马加速,总归是马力消耗过甚,速度竟越来越慢。 羽箭嗖嗖疾射,从马上骑士身侧接连擦过,几次险些被射个正着。 “别射箭,捉获的,送回去校尉有重赏!” 自知逃生无望,那马上骑士一把抽出了腰间横刀,就算立刻死掉,也坚决不做这些奸贼的俘虏,士可杀而不可辱! 羽箭再次激射,骑士直觉耳中尽是破空之声,待反应过来才发觉竟是追兵惨叫连连,回头一看数十骑燕兵竟被射的人仰马翻。 自西向东又一队骑兵滚滚而来。 “是唐.军,**……” 长安附近的游骑多是新附之军,原来都是旧唐.军,战斗力本就烂到了极点,现在狐假虎威以多击寡,倚强凌弱尚能一战,现在见唐.军凶猛骤现,立时就作鸟兽散。 马上骑士回看火红的唐.军战旗,不禁热泪盈眶。当世**多是土黄色的旗子,唯有神武军的战旗才鲜红似火。 “清河李萼谢过救命之恩!” “谢甚来!被这些狗杂碎追杀的定是义士,救得一名义士,我大唐定乱便又多了一分助力!” 李萼直到此时才发觉,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竟是名将军,而且品秩不低,仅从身后的纛旗便可见一斑。 他从马上翻身落地,冲着马上的将军深深一恭。 “大恩不言谢,敢问将军高名上姓!” 将军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李萼心中恍然,次然八成名门望族之后。 “某乃神武军王颀,义士打算往何处去?” “惭愧!太上皇西狩,长安大乱时,某也跟着乱民逃了出来,现在听说太子登基继位,号召天下人尽起仁义之师勤王堪乱,所以才返回来,尽些绵薄之力!” 王颀又是嘿嘿一笑。 “君真不愧义士,只身匹马就敢到这龙潭虎穴的长安来,不过长安各门已经被叛军围的水泄不通,想要进城也得费一番周折。” 闻言之后,李萼惊道: “这可如何是好?” 王颀又道: “义士不必担心,长安城周长七十余里,叛军人马就算有二十万众也难以合围,寻到薄弱的地方吊在筐中即可入城!” “如此太好了,请问秦使君可在长安城中?” “自然在城中,听义士的口气好像大将军旧识?” 李萼惭愧摇头。 “旧识算不上,只在新安时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到了长安虽然神交已久却是无缘得见!” 王颀面色讶异。 “新安?” 新安乃是秦晋的发迹之地,能够和秦晋在新安时就相识,向来也不是简单人物。王颀登时肃然起敬。 “这里非久留之地,叛军稍后会返回报复,义士还请上马与王某尽速离去!” 李萼由此上马跟着王颀离去。一边纵马疾驰,他一边观察着王颀和他的部署。原来以为会有大队人马,不想却仅有这区区百余骑兵,是他们人马不多,还是另有原因呢? 这个李萼正是当年在新安城下叫门,单人独骑从贝州赶往长安送信的李萼。只不过李萼到了长安以后便被杨国忠以爱才之名留在了长安,然则好运也仅仅到此为止,京中仕宦一年,做的都是些闲坐喝酒的闲差,胸中抱负难以施展,直到李隆基西逃之后才跟着一并逃离了长安。 一路上忐忑不安,生怕王颀这百余人被叛军逮住了行踪,然则他们人马虽少,却灵活极了,遇到小股探马则一拥而上悉数歼灭,游离在左近的探马若发现大股叛军行踪,则及时躲避,使叛军追之不及。 除此之外,他们在路上还遇到了三四股同样只有百人规模的神武军。 李萼终于忍受不住,在中途歇脚积蓄马力之时询问其中因由。 王颀闻言大笑。 “义士见笑,神武军人少,若集中在一起不但目标庞大,且动作迟缓,容易被叛军咬住。如此以百人为一队,于各地叛军的缝隙中侦查骚扰,来也如风,去也如风,叛军也只能干瞪眼没咒念!” 听了这个解释,李萼登时恍然,然后又佩服这些人的胆大与奋不顾身。 “将军为国以身犯险,才是真义士!” 王颀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赧颜笑着摆手。 “义士谬赞。像你们这种明知关中乃龙潭虎穴,又只身来投的,才是真义士。” 原来,王颀在骊山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已经从燕军手中救下了西奔来投之人有上百只数。当李萼听闻赶来投奔的人竟如此络绎不绝,不禁感慨涕下。 “人心不死,我大唐焉能亡!” 像李萼这种爱哭鼻子的义士,王颀也见的不少,便习惯性的安慰道: “大唐当然亡不了,天子登基当日,神武军便以奇计重创叛军,就连孙孝哲都身受重伤。只便宜了那契丹奴,侥幸逃得一命!” 一席话令李萼愕然,他一直以为长安在叛军的围攻下定当度日艰难,竟想不到打了如此漂亮一仗。不过他的心情马上又沉重了起来,现在距离新皇登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纵使神武军出其不意打了几次胜仗,恐怕长期对峙坚守下,劣势也定然一日甚于一日! “义士起身,马力积蓄够了,王某这就护送你到长安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王颀命人将所有战马的马蹄以麻布包裹,又将马口中塞入了嚼铁,一行人左右穿插了一阵忽然停下。 “义士,长安到了!” 李萼这才细细往漆黑一片的虚空中望去,果见黑暗中隐约有城墙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城上的人显然都认得王颀,一问一答说了几句之后,便用绳子吊着一只箩筐顺了下来。 “义士坐此筐入城吧!” 李萼发现王颀等人似乎打算离开,便问道: “将军难道不入城吗?” 王颀爽然笑道: “王某的部众都在城外,日夜与叛军周旋,王某岂能独自入城?” 面对如此回答,李萼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深深一恭便跨进了筐中。 筐子被吊上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于李萼而言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一年。 上城之后,便早有专人等候,为他登记籍贯姓名,官职履历,以及城中可证明其身份的熟悉之人。 李萼在长安的同僚也不少,但这些多数都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他本不想提及和神武军有关的人,但现在也只好提出来他认识陈千里。不过神武军上下听到陈千里的名字后,反而对他的态度渐冷,又表示陈千里不在长安。 无奈之下,他只好提及自己与秦晋在新安曾经相识,秦晋可证明其身份。 这个说法令专司登记的小吏错愕不已,此人既然同时认识陈千里和秦晋,便定然是秦晋的旧相识了。整个神武军中虽然对陈千里的感官甚恶,但却都知道秦陈二人之间的渊源关系。 小吏不敢怠慢赶忙上报,然后又将李萼请进城下的房舍中休息。李萼发现这些房舍中有半数亮着灯,显然应该住着不少与自己一般等待验明身份的人。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只听得院外马蹄急响,随之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李萼打开房门,却见之前为自己登记的小吏面上挂着惊喜莫名的神色,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君说的没错,御史大夫亲自来了……请君随小吏去门口迎接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 李萼顿觉莫名其妙,自己求见的是秦晋,能为自己证明身份的也是秦晋,如何来了个御史大夫?但瞬息之间他似乎明白了。 “御史大夫便是秦晋?” 下吏赶紧道: “哎呀,可不敢直呼御史大夫名姓。君猜的没错,天子登基便加封了御史大夫呢!” 本官由郡太守升为御史大夫,于官场而言自然是一次不小的飞跃,但李萼却觉得,仅凭秦晋的功绩和能力恐怕就算入政事堂拜相也绰绰有余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天子思贤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六章:天子思贤才 “李兄果然是你?” 李萼的到来,对秦晋而言又惊又喜,自从到了长安以后身边缺少人才的感觉一日甚于一日,虽然自从李亨登基的消息颁告天下以后每天都有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赶到长安,但其中可用之人仍旧不多。 究其原因,李隆基西狩以后长安官员大部分都纷纷逃走,而这些后来投奔的人,有的本身能力不足,可用之处有限。有的则身份存疑,不敢轻易使用。说到底,秦晋身边可堪用的都是些基层人才,能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则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没有。 当年在新安时,这个李萼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不但有勇而且有谋,绝对是天下间一等一的人才。 “御史大夫在上,请受李萼一拜!” 秦晋从来就不习惯被别人跪拜,一把就扶住了李萼打算下拜的身体。 “现在的长安不讲虚礼,臣下见天子也仅是一揖而已,上下官吏间俯首已经是极正式的礼仪了!” 说话间,秦晋亲自拉着李萼进入屋中。屋中的炭火炉燃烧正旺,火炭在里面噼啪作响,进门便觉热气扑脸。李萼在外面这几个月遭了许多罪,吃不饱又经常受冻,现在重新返回长安竟有隔世之感。 倘若不是刚刚经历了外面的惊险遭遇,直以为现在仍旧是太平盛世。 两人分别落座,立即便有随从奉上滚热的茶汤。显然,此处的杂役并不知道秦晋不喝茶汤的习惯,他只将茶汤陶碗举起在口边象征性的摆了了姿势,又轻轻放下。茶汤里浓重的香料味道,实在让他大有反胃的感觉。 反而是李萼,端起茶碗之后也顾不得烫,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放下碗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他已经有太久没尝过茶汤是什么味道了,此时喝下肚中,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畅快无比。 “李兄可愿到神武军中做事?” 秦晋素来不喜欢绕圈子,是以便开门见山。反倒是愣住了,他做梦都想进入神武军中,因为他知道放眼天下的唐.军,也只有神武军在叛军面前有一战之力,于乱世杀敌建功,出将入相不正是每个士人梦寐以求的吗? 见李萼愣怔着不说话,秦晋暗暗有些失望,难道李萼并不像进入军中为官? 秦晋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如果李萼真的不愿意加入神武军,他当然也不会勉强。 “倘若李兄觉得不便,秦某可向天子举荐你入朝为官!” 直到秦晋这句话说出口,李萼才猛然醒悟,当即起身长长一揖。 “入神武军中,为御史大夫驱策,李萼求之不得!” 秦晋转忧为喜,竟是瞎担心一场。 有了秦晋作保,李萼自然就不必在这临时的驻所等待核实身份,经由专人引领到了城内一处宅子门前。 “御史大夫有命,此处从今日起便作为君的起居之所,稍后会有仆役送来府中。” 这处宅子此前的主人显然是个风雅人物,占地虽然不广,但处处透着别致韵味,走了一圈甚合李萼的脾性。 还没等他安定下来,外面竟响起了敲门声,李萼惊讶,自己刚刚入住能是谁来呢?也许是仆役遣来了。但打开宅门之后,却讶然发现外面站着几名颌下无须之人。 “这里可是李萼居所?” 李萼有些不悦,直呼其名实在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但紧接着那几名颌下无须之人竟齐齐高呼了一声: “天子有诏,李萼跪迎!” 仅仅八个字,所有的不悦统统烟消云散。李萼正打算跪拜接招,但其中一名颌下无须之人输急眼快,一把扶住了他。 “不必如此,眼下天子号召新气象,一切繁文缛节从简,躬身接诏便是!” 李萼大讶,在与秦晋会面之前他就领教过一次了,现在居然连接诏的礼仪都能免则免,看来当今天子决心不小。 “口诏,李萼从速进宫……” 天子召见,这对李萼而言绝对是一次惊喜。自己进城以后尚未过夜,天子便得知了消息,而且连夜召见,这是何等的恩遇?想及此处,又是一阵感慨唏嘘,竟涕泣不已。 那几名颌下无须之人自然就是宫中的宦官了,他们见李萼哭泣拭泪,便温言相劝: “天子召见,是天大的喜事,哭从何来呢?快随我等入宫吧……” 李萼含泪道: “李萼是欢喜的,高兴的……” 一名年纪偏小的宦官噗嗤一声笑道: “你们这些文人也是奇怪,高兴了就哭,女人也没你们爱抹眼泪呢!” 几个人强忍着笑意,领着李萼往皇城方向而去。经由皇城进入太极宫,李萼一如堕入梦中感觉,现在还难以置信这都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进入宫门以后,那几名传召的宦官就不见了,负责引领李萼的换成一个小黄门。小黄门的态度则比那极为恭谨的多,一路上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就连走路迈步都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如此深入宫中,于李萼还是第一次,见到宫中宦官规矩甚严不禁又是感慨,这才是皇家气度啊。 东拐西拐,李萼被引到一处便殿门口,小黄门站定了,轻声说道: “陛下就在殿中,请进去吧!” 没来由的李萼心中一阵激动,这是他第一次拜见新天子。而进城之后的所见所感于他而言又有着极好的印象,是以于内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李萼甚至紧张的手心出汗,湿滑一片。 进入殿中,想象里辉煌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这处便殿在太极宫中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比起寻常人家的厅堂还是大得多,然则诺大的殿内只在天子身侧以及案头亮着两座烛台。 两座烛台能够照亮的范围也只有天子身周一两步的范围。李萼站在殿门口甚至连天子的样貌都看不清楚。 “罪臣李萼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尽管他不止一次的听说天子下诏见面繁文缛节,但还是习惯性的行叩拜之礼。 天子这才从伏案疾书的状态中直起了身子。 “李卿可能还不知道,朕已经下诏见面繁文缛节,往后见朕从简就是!” 在殿内宦官的指引下,李萼来到一处坐垫前坐下。 “我刚刚得了御史大夫的信报,言及李卿历尽千难险阻抵达长安,心中感佩至极!” 刚刚做了天子的李亨并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变化而改变以往接人待物的态度,甚至在臣子面前也一律以我自称。以至于李萼丝毫没感觉到自己是在和大唐的天子坐在同一处屋檐下。 当今天子对李萼的礼遇也实在是超出了预计。在此之前他不过是神武军中的一个参军,直到神武军在兵变中失败,陈玄礼失势罢官夺爵,整个神武军也跟着名存实亡。至此以后,参军的差事都没法做了,因为神武军在事实上已经被**了,到最后几个月几乎到了连俸禄都领不到的地步 天子如此礼遇,究竟原因何在,李萼心中是打鼓的,但又不好贸然动问。旁人若得天子召见,恨不得把自己吹嘘成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的人物,如何自己却表现的这般没自信呢?不过很快,天子就替他解释了这个疑问。 “御史大夫在信报中特异强调了与李卿在新安时的一面之缘,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萼汗颜,原来天子对自己的看重,完全出于自己当初只身赴京的经历。他自己觉得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可大书特书之处,但在旁人看来已经是有勇有谋又心怀天下的义士、英雄了! 在都畿道大半被安禄山占领的情形下,敢于穿过战火纷飞的一众州县,冒险到长安送信,送去了颜真卿等人起事对付安禄山的消息,放眼天下恐怕也是屈指可数的。 李亨既然身为天子,在用人时就难免和绝大多数天子有着相同的眼光。 简单可以用三个字概括。 “忠、勇、谋!” 显然,李萼身上这三个都占全了。如此一来,他能够得到李亨的青睐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身为天子,如果用人之时局限于这三个字,恐怕未必是一件好事。秦晋曾委婉的劝过李亨,在这种天下危亡的紧要时刻,除了看重忠勇谋,更要看重一个能字。只要驾驭得当,就连奸佞之徒一样可以为国有利。 最怕的就是把不合适的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 可惜,很多话不是臣子能够有立场对君主说的,秦晋的婉言劝谏浅尝辄止。 “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效死!” 寥寥几句话,李亨甚感高兴。 “如果不是御史大夫先开口要了你到军中去,我便把你留在中书省,日日可以咨询。” 留在天子身边,对任何一个人都是天大的诱惑,不过对李萼而言,比起凭借天子的宠信而得到高官厚禄,远不如建功立业更吸引人。 轰!轰!轰! 忽然,殿外隐隐有炸响隐隐传来,李萼甚至敏锐的感觉的连地面都在隐约颤动。 见李萼脸上显露出惊愕的神情,李亨反而笑了。 “李卿不必害怕,这是军器监在试制新式火器,全靠这些新物件,才避免了大量的伤亡!” 第四百七十七章:冷眼看君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七章:冷眼看君行 从太极宫中出来,返回宅子时,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或洒扫,或搬抬家具用度之物,见到李萼过来便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毕恭毕敬的称呼一声家主,这方而将李萼这一代名士弄的有些不好意思,未曾建功就受到这种礼遇,实在受之有愧。但他同时也为之感慨,新天子登基,倘若一扫旧日气象,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平定乱局未必不能成功,虽然安史叛贼占据大唐江山十有其三,人心却仍旧站在朝廷这一边。怕只怕一切都浮于表面,实际情况与旧日并无变化,那可就是空欢喜一场了。 在这种兴奋与忧虑交织的状态中,李萼整整一夜都高度亢奋,难以入眠。天亮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李萼大惊失色,腾的一下从榻上直起了身子,顿时大汗淋漓。 “家主,家主,神武军送来公文,请家主一早便去军中履职呢!” 听到是仆役在说话,李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此前的逃亡生活朝不保夕,使他日日夜夜都陷于一种极度不安全的状态之中,稍有点风吹草动都紧张至极。 “知道了!” 答应过一声之后,李萼已经睡意全无,离榻穿衣。同时,心中更是感叹,神武军人事任免的效率之快,昨夜才定下了主意,今日一早竟已经出了公文,倘若不是秦晋交代的特事特办,还真是令人赞叹服气。 须知朝廷中寻常的职司调动,少说也要旬日半月,如果不走些门路,就算拖上半年数月也不奇怪。 府中的早餐很简单,米粥一碗,冷馍一块,咸菜一碟。 李萼对吃食向来不会挑剔,简单一些反而更合他的脾气,倘若围城之中还锦衣玉食,才是岂有此理。 他喝了一口粥,见身旁侍立的仆役似乎还是个少年人,便放下碗问道: “府中有仆役几多?你们可曾都吃过饭了?每日可都吃的饱?” 少年仆役赶忙答道: “京兆府选送了九人过来,伺候家主起居,府中的下人不比您老人家,都是一日两餐,也都吃得饱,除了没有粥,也是冷馍咸菜呢!” 这个仆役虽然年岁不大,说话却一点都不露怯,几句话就把李萼的问题回答的明明白白。 得到这个回答,李萼颇感意外,又端起碗来将里面剩下的粥一口喝干。 “这府中的粮食又从何而来?” 李萼的问题看似琐碎,实际上却是在了解长安城的基本情况,心中也好大致明白些情况。 “家主刚刚回到长安,恐怕还不清楚城内的状况,自从新天子登基以后,诏令全城上下实行战时管制,所有粮食等物集中管理,一体分配。所以,府中下人们领的薪水由京兆府派发,包括一应吃穿用度也是呢!只这样一来,虽然吃穿不愁,但也都是些粗茶淡饭,家主适应几日或许便能习惯……” 少年仆役说话的当口,目光却扫向了李萼半口没动的冷馍。显然,他是在指他吃不习惯这种难以下咽的冷馍。 李萼马上明白了少年仆役的话中之意,顿时尴尬一笑,又伸手抓起了那块冷馍,往嘴边送去。 骑马走在长安大街上,想象中满街流民,惨不堪言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与之相反,大街上行走的人都来去匆匆,似乎各有所忙碌的事情。如果不是清楚知道长安城外面有二十万攻城大军,真会让人产生一种战争从不曾发生的错觉。 然则,尽管街市上一派平静,李萼又分明能感受到与昔日的明显区别。好一阵他才恍然,仍旧熙攘繁忙的街道应是少了往日的热闹繁华。尽管人来人往,他感受到的只有萧条与冷清。 前方忽然传来了撞击声,紧接着就是惨叫声,争执声纷至沓来。李萼骑马向前,片刻功夫便抵达了冲突地点。原来竟是两辆马车避让不及撞到了一处。当事双方越争执越激动,眼看着就从谩骂转变为动手。而围观的人也是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这种围城时刻,人心毕竟不稳,就算一点小冲突都可能演化成不可估量的大乱。李萼刚想上前劝解,却陡闻锣声阵阵,一队官差急速奔来,迅速将当事双方带离现场,同时又将撞坏的马车转移到路边,以使道路畅通,疏散围观的人群。 转瞬间,人群散了,街道恢复平静,如果不是路旁停着的损毁马车,仿佛此处从不曾发生争执围观一般。 而这在当初的长安城是绝对不可能的,一旦当街产生了这种纠纷,就算京兆府的差官及时赶到,也不敢处置,必先询问背景禀报上司。而在长安这种公侯遍地的地方,往往层层禀报到京兆尹那里,就连京兆尹都有可能两手一摊无可奈何。最后只能上奏于天子,请天子裁决。 当年杨家五门纵横长安,与广宁公主争路,被杨家恶奴挥鞭坠马,受了委屈的公主最后只能向天子诉苦,这种官司纠纷又岂能是区区京兆尹能够置喙的?只可叹,广宁公主的诉苦却又为她招来了更大的羞辱,驸马被以劝解不利之名受责罢官,对杨家五门仅仅是杀掉了挥鞭的恶奴而已。 天子如此公私不分,纵容奸佞,延伸到京中治安而言,便是法令不通,法令不通带来的恶果便是凡事因人而异,最终除了人心尽丧以外,还使得政令不通,效率低下。 如今京兆府的差官不问青红皂白,现将聚众闹事的人带走,再恢复治安,效率之快足以见得新天子是有所作为的。 李萼又瞧了眼路边那两辆马车,显然不是寻常人家所有。 很快,李萼抵达了位于城北的军营,据说秦晋平日里都在此处办公,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触如雷贯耳的神武军。他十分好奇,秦晋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能使一支仓促组建的神武军成为能与安史叛军一较短长的精锐之师。 进入辕门后,早有人候在里边,李萼与之交割了名帖之后,便被引着往军营深处走去。很快,他就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房子里见到了秦晋。 此时的秦晋正伏在案头,批阅公文,自从负责长安城防与叛军交战的全责之后,他忙的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在一旁的军榻上和衣而卧,两个时辰以后又再度起来处置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这也是秦晋因何急待寻觅人才的原因。 在秦晋看来,李萼正是协助他处置公务的最合适人选。一个主帅如果让所有的经历都被这种具体事务所牵扯,显然是不正常的。 李萼私下打量,这处屋子前后左右不过十几步见方,摆放的家具器物也是粗普简单,又见秦晋聚精会神,便立在当场不忍心打扰。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秦晋抬头时才发现,屋中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定睛认清是李萼以后不由喜道: “李兄何时来的?” 李萼躬身道: “刚到,瞧见大夫聚精会神处置公务,不忍打搅!” 秦晋闻言大笑: “何谈打搅之说,让李兄来就是为秦某分担公务的。” 李萼奇道: “难道大夫整日都与这些案牍公文打交道?那,那安史叛军若攻城,又该有谁规划策略?” 秦晋示意李萼落座,又道: “李兄可能不太清楚神武军的运作,先有作战计划,而后坚决执行便是,秦某去了也只能振奋士气,倘若横加干涉,却是乱命了!” 这种治军领军的法子,李萼还是头一次听说,而且在他接触过的兵书中一例也见不到这种以放任不管成就精兵的法子。 秦晋简单的和李萼说明了一下神武军的运转方式,不过他虽听的明白,却又如论如何都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以长安的情形,坚守一年也不成问题,现在难却难在安抚人心。” 叹了一口气,秦晋又缓缓道: “别看城中一切好似有条不紊,但却处处如紧绷的弓弦,不知那一刻就会崩断……” 看着秦晋忧心忡忡的样子,李萼的心思也从神武军的运作方式上拉了回来。 “以下走所见,大夫断不会只有坚守一途,不知还有何长策呢?” 秦晋大有深意的看了李萼一眼,笑道: “李兄这一问,算是问到关键处了,长安不过是个诱饵!” 李萼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了一声: “诱饵?” 他在此之前就料到秦晋一定会有奇计,但却万万想不到,他要以诱敌之计来对付安史叛军,而且其中的诱饵便是天子与其本人! 刚要仔细询问,却忽闻外面有军卒高声禀报: “报!叛军大举攻城了!” 秦晋由座榻起身,着左右帮助他穿戴铁甲,同时又用一种看似轻松的口吻与李萼道: “今日的好戏到了,李兄何不与秦某一同到城上去观战?” 李萼下意识的反问: “大夫不是说对军中计划不会横加干涉吗?” 秦晋哈哈大笑,仅回答了他四个字。 “提振士气!” 第四百七十八章:法场救名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八章:法场救名将 虽然李萼看着秦晋表现的从容淡定,可他却不认为秦晋内心中真的那么若无其事,要知道安史叛军在击破潼关以前几乎势如破竹,就连洛阳这等坚城都在旦夕间攻破,且算长安城墙略高,护城河略深,又能强到哪去呢? 更何况,他就是从长安城外进来的,对外面的情况也算了若指掌。实际情况就是,只要出了长安各门,渭水以南千里关中之地几乎都在安史叛军的控制之下,反倒是唐朝官军却像与猫捉迷藏的老鼠一般,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再说,长安城周长七十余里,叛军只要寻几处同时强攻,虚虚实实几轮下来,恐怕再坚固的城防也难以抵挡吧?在李萼的猜想中,安史叛军之所以迟迟难以攻破长安城,恐怕还是因为主将孙孝哲身受重伤之故。 可只要其人不死,再重的伤患也会痊愈,只要孙孝哲能够恢复七成左右,便能重新对大军掌控自如,届时攻城,神武军又当如何?再说,就算孙孝哲的伤患迁延不愈,难道安禄山就不会再派别人做主将吗? 总而言之,李萼觉得秦晋的诱敌之计似乎太危险了,而且他又在绞尽脑汁的揣测,就算秦晋诱敌成功了,又如何呢?神武军真的有能力一口吃下二十万乃至更多的叛军吗?诚然,河东道大捷的例子在前,可那仅仅是计策的成功,以及蕃将的愚蠢配合,在数郡广大地域上的较量与眼前单一的长安攻防战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李萼也承认秦晋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有勇有谋之人,但在铁打的实力面前,他不认为投机取巧的法子能够每一次都会有收效。 这一次叛军同时选了东西两个方向进攻,东侧的战斗发生在延兴门,而西侧的战斗则有开远门和延平门两处。 秦晋选择了西侧,带着李萼就近赶往开远门。 尚在大街上之时,李萼就满耳听闻此起彼伏的轰隆炸响之声,与昨夜在太极宫中听到的一般无二。 他对这种天子口中的新式火器也好奇极了,已经迫不及待的恨不得马上飞到城墙上,看一看神武军是如何用这种会发出巨响的武器退敌的。不过沿途之上,他却发现大队全副武装的神武军沿着与战斗处相反的方向徐徐前进。 “大夫,下走有一事不解,这些军卒因何不去开远门?” “你一定在奇怪,这也不难理解,其实守城的都是团结兵,他们均为民营中优选出来的身体才智优异之人。” 跟在秦晋身后的一名副将似乎觉得李萼的少见多怪有些好笑,竟插言道: “连广平王都是从民营中经过层层考选擢拔出来的,不过也只够格进入团结兵,可不要小瞧了团结兵!” 这一番话可差点让李萼惊掉了下巴,广平王何许人也他当然知道。 从前广平王的身份仅是太子的嫡长子,而今时今日,当初的太子已经登基为帝,身为嫡长子的广平王自然就会顺理成章的被册封为太子。相信用不了多久,也许在退掉围困长安的叛军之后,广平王的册封诏书便会昭告天下吧。 想到此处,李萼不禁有些黯然。 退围困长安之敌又谈何容易,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那一天。 临上城时,忽然有差役疾驰而来,将一封公文交给了秦晋。 秦晋漫不经心的打开,随意扫了几眼,面色却立时紧张起来,继而又仔细的从新浏览了一遍,这才对那差役厉声叮嘱: “速速回去传我命令,立即暂停行刑,等我过去一一甄别!” 那差役虽然楞了一下,却应诺又纵马而去。 甚至与李萼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秦晋当即上马飞奔而去,竟连城上观战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不过,秦晋的紧张神情却将李萼吓坏了,面对叛军攻城这种情况,他都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惶急呢? 长安大街上一队骑兵纵马疾驰,这是严重的违犯战时管制条例,但维持治安的军卒发觉骑兵中暗红的纛旗之后又纷纷退避了。秦晋恨不得立时赶到西市,那里是京兆府选定的行刑场。 今日将一大批杨国忠党羽在斩首之刑审结后行刑,刚才的那份公文便是死刑犯的最后名单,这原本只是京兆尹崔光远循例报知他的,并非请示准许行刑。所以,秦晋才如此惶急,在那封公文上,一个人的名字令其紧张不已。 郭子仪!就是这个名字竟赫然其上,出现在了杨国忠党羽的名册上,而且还被判处了死刑。 天子登基以后对杨国忠党羽以祸国殃民之罪穷究其责,因此有大批留在长安的官员受到牵连,此前秦晋也看过一些杨国忠党羽的名册,但因其党与众多密密麻麻的名字仅看了几眼就放在一边不去关注,但又哪能想到,就是这片刻的疏忽竟险些酿成大祸。 秦晋相信,郭子仪在历史上绝非浪得虚名,不管此人是否曾经依附过杨国忠,都是实打实的人才,倘若郭子仪的人生就如此悲催的谢幕,他就连做梦也会感到不安的。从天子下诏穷治杨国忠党羽时,秦晋就觉得不妥,但后来又被门下侍郎李泌劝服,杨国忠的主要党羽肯定是要为潼关失守帝国危难负责人的,至于一般的攀附之人在查清事实之后便会得到特赦,不但不予追究,还会官复原职。 反复思量之下,秦晋也觉得这么做只牵连了极少数人,反而还会给绝大多数官员吃了定心丸,甚至还要对新天子感恩戴德,也算是一举两得。因而,就没有继续加以干涉。 清理杨国忠党羽的差事后来被天子交在崔光远手上,崔光远的为人秦晋又十分了解,于是更加放心,不再过问。 开远门距离西市并不远,仅仅隔着义宁坊和居德坊,然则在秦晋感觉却好像分秒如年,终于远远见到了西市的大门,他反而越发紧张。只见外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不时传来咒骂声、痛苦声、吵嚷声。 石块、粪便、土坷垃被纷纷投往行刑场中,就算没亲眼所见行刑场中的情形,秦晋也能想象得到,那些待斩的囚犯将是何等凄惨。 骤然间,围观人群中爆出了阵阵欢声呼哨,秦晋的心脏也跟着陡然跳动加剧,一定是行刑开始了,每一次欢呼的**都代表着一颗人头落地。他只祈祷着,此时落地的人头不是郭子仪。 秦晋的骑兵护卫很快从人群中驱赶出一条通路,余者由通路疾驰进入行刑场。与此同时,崔光远也发现了异常所在,下令暂停行刑。直到他看清楚来人是秦晋以后,紧张之情方才散去。 崔光远要把秦晋让进观刑的席棚中,秦晋却急不可耐的指着那群行刑到一半的死囚,断续问道: “这里可曾有一个叫郭子仪的人?” 崔光远登时愣怔,不解的反问: “使君可识得郭子仪?” 秦晋刚想回答自己识得,却在讲出口之时咽了回去,转而答道: “虽未亲见,却知道此人绝非杨国忠党羽!” 在长安城中,连刚刚登基的天子都不能为所欲为,更何况秦晋呢?秦晋忽然意识到,想要在案件审结的情况下搭救郭子仪,只能为其喊冤,一口咬定他不是杨国忠党羽,否则就算自己也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合理理由的情况下,救下人人皆曰可杀的杨国忠党羽。 “这,这怎么可能?此寮走了杨国忠的门路,在潼关陷落之前两日,天子的诏书就到了门下省,让他去朔方道知节度事!” 能够知节度事的,要么是节度副使,要么是节度留后,已经初步具备了出将入相的资格,这种级别的人在崔光远他们看来,自然不能算作普通的攀附者。 在了解郭子仪与杨国忠关系的具体细节之前,秦晋不打算和崔光远争论,只要能暂停行刑,一切便皆有可为。 “此事容后再议,秦某这就去向陛下请旨,崔兄莫要拒绝!” 秦晋这么说就差软语相求了,崔光远也觉得秦晋能对一个人如此紧张,定然与此人关系匪浅,就算口称不识得,也未必是实话,思忖一阵便答应下来。 “如果天子有诏,下吏敢不从命!” 与此同时,崔光远一挥手,命人将囚徒中的一人提了出来,着有司验明正身之后押入席棚,接着又下令继续行刑。骚乱一片的百姓这才恢复了平静,如果将所有人的行刑都暂停掉,恐怕这些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就得乱成一片。 “秦大夫,郭子仪就在席棚中,有什么话现在就去问吧!” 秦晋极承崔光远的情,点了点头便往席棚中走去。 进入席棚,光线陡然变暗,秦晋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好半天才依稀看清了此人的面目,只见他衣衫破烂,裸露的皮肉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令人不忍一看。 “郭子仪?” 良久,秦晋才发出了低低的问。 第四百七十九章:虚惊仅如此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七十九章:虚惊仅如此 秦晋面前盘坐的壮汉身量魁梧,但整个人却萎靡不振,气息虚弱,显然是在牢狱中遭受了不少折磨。只见他眼皮微抬,一双眸子里的光芒猛然炽烈起来。 “你就是秦晋?” 直呼秦晋姓名,明显的表达了自己对他的不满。对于这种因个人好恶而产生的情绪,秦晋只能置之一笑,他相信郭子仪是个有抱负的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倘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食古不化,就算果真含冤而死也只能说明他是个直的起却弯不下的人。 “正是秦某,早就听闻郭子仪乃伟丈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晋少有的恭维了郭子仪七尺二寸的魁梧身量,实则他是想进一步试探此人真正的心意究竟若何。 岂料郭子仪却有气无力的惨笑一阵。 “空有一身力气,还不是要任人鱼肉?” 此言一出,秦晋顿觉有戏,心中不由得一喜。 “世事无绝对,谁能保证今日被人鱼肉者,来日不会咸鱼翻生。执掌他人性命?” “郭某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会做那种睚眦必报的龌龊小人!” 话语间字字辛辣,似是在嘲讽秦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秦晋仍旧不以为意,但心中却腹诽着,都说郭子仪处事老于世故,可今日所见却是十足的棱角十足,看他年纪至少也在四十岁以上,如此直愣的个性能在官场上多年不倒也算是奇迹了。听说他在潼关陷落以前已经通过杨国忠的关系谋求到了朔方军节度副使的差事,也真真是官场福星。 但好运气也会有用尽的时候,杨国忠一死李亨登基,此人立时就成了阶下囚,甚至险些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之鬼。若非自己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名字,他现在还能好整以暇的于此间说话吗? 笑过一阵以后,秦晋又不由自主的轻叹了一声。 “看来是我高看了你,原来也是为了个人际遇耿耿于怀的凡夫俗子。” 秦晋现在的确需要人才,但收用这种一根筋性子的人,实在不好说利弊哪一头更大。也正是如此,他竟有些意兴阑珊。 岂料,郭子仪闻言之后竟纵声大笑,连气力似乎都比此前强了许多。 “御史大夫高看郭某,郭某不敢当,但若为了朝廷危亡,愿凭大夫驱策!” 短短的一句话,让秦晋心头本已经熄灭的那一丝火星又陡得旺盛了起来。就知道郭子仪既然能在安史之乱以后愈发险恶的官场中得以善终,绝对不可能是个一根筋的直性子,眼下见他忽而开诚布公,不禁喜道: “驱策不敢,总不能使良马蒙尘!” 至此,两人对视大笑,就在秦晋打算与之细谈一番时,外面忽而骚乱声起。不待他着人询问,便已经有几个浑身带血的军卒闯了进来。 “大事不好,叛军声东击西,已经,已经强攻上开远门了!” 屋中气氛立时紧张,几至凝固。 “声东击西?攻上开远门?” 秦晋一连声把那军卒的话又反问了回去。 同时又离榻起身,打算到开远门去亲自坐镇。被叛军攻上城头还是长安被合围以后一个多月以来头一次出现的情况。看来孙孝哲的伤势应该已经大为好转,所以才能策划出所谓的声东击西之策。 郭子仪竟也撑着身子起来。 “大夫也带郭某去吧,多个人也好多杀一个叛贼!” 秦晋看了郭子仪虚弱的样子,本打算安抚他几句,将他留在这里。但一转念之后又改了主意。 “你在牢里受了不少罪,身体还能支撑得住吗?” 郭子仪咧开嘴笑了,又一拍肚子,强作精神道: “断头饭上有酒有肉,郭某吃的饱,自然就有力气杀贼!” 秦晋点点头,这倒不是夸大,那些官差就算再虐待犯人,死囚的断头饭却不敢马虎,而凭郭子仪的心性也一定敞开了吃个痛快。 “如此甚好!不过杀敌未必须得你动手。叛军上得了城,却未必能如愿呢!” 郭子仪诧然,见秦晋似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发痒,揣测了一阵实在难以想到此人究竟因何有如此信心。据说这个秦晋不过二十出头,倘若现在就有这般智计城府,将来到了自己这种年纪,岂非…… 秦晋可不会站在原地等着郭子仪想明白了再走,他们从西市的另一侧避开围观百姓,悄悄离去。郭子仪拐上西市大街,回首看了看围观人群,他们似乎一点都没被外面如火如荼的血战所影响,比起一个月以前天子西逃时的人心惶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再望向前面纵马疾奔的背影,郭子仪也跟着催马加速。仅凭稳定人心到如此地步,他就自叹弗如! 远远望见开远门时,入眼处处都是团团弥漫的浓烟,现场比秦晋想象中要惨烈的多,城门下居然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句胡兵尸体,显然是从城上突进城门下又被杀死的。 而这一幕落在郭子仪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感受,他从未见过神武军的火器,自然对团团弥漫的浓烟抱有天然的恐惧。 “不好,哪里大火?” 烟势如此之大,火势就一定小不了,一旦放任烧下去,这一段城墙的防御就会陷于瘫痪状态。到时叛军借机大举攀城,只要等着火势稍小,便能趁机夺占这一段城墙,如此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晋要循着甬道登城,却被城下的守将死死拦住。 “请大夫放心,叛军钻了空子才登上城墙,半个时辰之内,必会将叛军悉数赶下去!” 开远门守将是神武军出身,原来只是个队正,现在已经成为千人将,见他如此笃定,秦晋也就打消了上城的念头。毕竟刀枪无眼,长安城中有人马近十万,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大军统帅上城亲自厮杀。 忽闻城上杀声大盛,那守将面色一寒。 “他奶奶的,大夫且在城下坐镇,末将这就带人上去!” 那守将一面命人将城下横七竖八的胡兵尸体抬走,一面又收拢部众登上城墙,显然他是带着人亲自狙杀了试图窜到城门下打开城门的胡兵。 与此同时,早有人为秦晋搬来了胡凳,只是他并不就座,而与郭子仪说道: “莫惊,那些浓烟是神武军霹雳炮所发!” 郭子仪仍旧不解,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哨音阵阵传来,一队整齐的团结兵沿着大街自东向西而来,见状他更是不解,刚才自己与秦晋寸步不离,可从未见秦晋下达调兵的命令,对于这种突发事件,难道还有旁人可权宜调兵吗? 要知道军中对调兵权管束极严,超过五百人就必须有主帅印信才可以。 “这援兵是从何处调来?” 秦晋身旁的一名随从解答了他的疑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都是神武军中事先做好的预案,应对各种情况会有相应的处置措施!” 这个回答更让郭子仪好奇,但也大致明白了神武军中调动的基本方式,这些兵力调动看似不经主帅之手,但实际上都是事先规定好的,一如特事特办,任何人都不具备寻常调兵的权限。 如此一来,省却了层层上报,又层层反馈的环节,即或是有些主将开通了前方直达帅帐的特别渠道,仍旧需要在研究决断上有所耽搁,而且仓促之间又未必不会出错。 不过,郭子仪在赞叹的同时,也觉得这种办法似乎也有不妥之处。比如预案毕竟是死的,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神武军所制定的预案就能包治百病呢? 然则,秦晋毕竟是在河东打过打胜仗的,神武军也是关中唯一一支敢在长安坚守的军队,至今已经一个月有余,士气仍旧如此高涨,想必把爬上城头的叛军赶下去也只是迟早之事。 郭子仪戎马半生,亲身经历指挥的大小战不下上百次,仅凭只鳞片爪的信息就已经分析出了大概,长安防守之战必然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长安日渐耗空,等着他们的境况也必然是一日紧迫过一日。 他现在只想迫切的知道,秦晋还有什么后续策略,倘若只是一味的被动坚守,长安又能在重兵围城的情形下坚守多少时日呢?更何况,天下又不仅仅只有一个长安,安史叛军在围困长安的同时亦可四面出击。比如富庶的淮南与江南,那里是天下盛产粮米之地,倘若这些郡县也都落入叛军之手,大唐也许就真的复兴无望了! 秦晋并不清楚郭子仪的这些心思,他让郭子仪前来,也不过是先见识见识神武军军威而已。 “大夫,大夫……” 忽闻呼唤之声,秦晋扭头一看却是李萼一溜小跑的从城墙甬道上下来,只见他手中提着横刀,身上亦是遍布暗红色的血迹。 “叛军被打下去了,打下去了,大夫不必忧心。” 下了城,李萼喘息未定,忽然瞧见了同样坐在胡凳上的郭子仪,瞪大了眼睛,脱口道: “郭兄?如何是你?” 第四百八十章:波澜平又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章:波澜平又起 郭子仪也愣住了,李萼的出现同样让他吃惊。 “你,如何也在这里?” 原来,李萼在陈玄礼麾下做龙武军参军的时候,因为公事与郭子仪相识,两人虽然年龄差了二十多岁,地位又相差甚多,却因为脾性相投而结为忘年之交。郭子仪后来在杨国忠那里谋求了朔方节度副使的差事以后,曾有意让李萼到朔方去一展所长,岂料世事变幻无常,潼关突然陷落,天子与重臣纷纷西逃,一时间大厦将倾,谁还顾得上郭子仪那还没有走完流程的诏书呢? 直至后来,风云变幻,杨国忠在马嵬驿被杀,李亨重返长安,又在秦晋等人的力保下登基,郭子仪的命运也随之彻底改变,不但朔方节度副使的差事没了,还被冠以杨国忠逆党的首要党羽之名,锒铛入狱,甚至险些糊里糊涂的被施以斩首之刑。 幸亏有秦晋的出现,他才得以侥幸逃得一命。 命运反转来的太突然,郭子仪一时间没有顾及个人感受,但突然间见到故人,一直深埋心底的各种滋味立时翻涌上来,冲的眼圈都隐隐发红。 “说来话长,想不到兜了个大圈子,你我兄弟还要在一处为国尽忠!” 警报解除,叛军被全部驱赶到城下,留在城上的也都成了一具具死尸。 李萼了解清楚了郭子仪这段时日以来的遭遇以后,顿时愤愤然。 “一定是李辅国那老阉货从中作梗!” 其实秦晋也一直对郭子仪因何成了杨国忠首要逆党而奇怪,杨国忠的心腹几乎都在马嵬驿死的死,逃的逃。留在长安城的自然也都是些外围人物。而且郭子仪为官为将,官声甚好,为人也极为低调,就算有攀附杨国忠的关系,公道而论也当在赦免之列,就算不能赦免也罪不至死。 从李萼口中听到李辅国的名字,秦晋顿时就不觉得奇怪了。 李辅国这个宦官也是口蜜腹剑,睚眦必报的人物。虽然此人现在与秦晋和神武军结成政治同盟,打的火热,但终究是以利而合,不代表他也认同这货的人品。 然则,秦晋马上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倘若郭子仪治罪一事涉及到李辅国,那就十分棘手了。既然李辅国处心积虑要弄死郭子仪,自己要力保他就必须得拿出过硬的理由。 李萼见秦晋脸陈皱眉,便道: “李辅国包藏祸心,大夫若不早些除去此贼,他日必为国之大患!” 秦晋苦笑,李萼的见地果然不差,中晚唐以后宦官专权,动辄废立皇帝就是从李辅国开始的。历史上,唐肃宗李亨出于安史之乱的原因,再也不信任大臣掌兵,将禁军兵权交给宦官掌握,但他晚年又多病卧床,掌握禁军兵权的李辅国就趁机发动宫变,铲除了政敌张皇后,但李亨也在宫变中受到惊吓而死。 堂堂皇帝竟被宦官惊吓而死,这是何等的悲哀。 然则,明知道李辅国是头养不熟的野狼,但李亨现在对此人的信任和依赖并不弱于秦晋,除非秦晋也能发动一次兵变将其诛杀,否则根本不可能用正当手段将其铲除。而且,秦晋也清醒的认识到,现在根本就不是内斗的时候,在内忧外患之间,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弥合各方势力,如此才能一致对外。 既然李辅国主动示好,他又怎么可能不顾眼前就嫉恶如仇的把此人杀死呢?这么做除了让刚刚稳定的朝局变的动乱以外,于当前的危局没有半点好处。 郭子仪立时从秦晋复杂的目光中读懂了其中的部分意思,当即说道: “大夫若实在为难,郭某又何惧一死?要紧的是朝局再也禁不住折腾了!” 秦晋心中了然,李萼与郭子仪身份年龄地位大不相同,能够成为忘年交自然有其相似之处,不过两人性格亦区别鲜明,前者正义、激进。后者智慧、沉稳。相比较而言,郭子仪更能够托付以大事。 “放心,秦某就算拼着官位不保,也要使良臣得以一展所长!” 秦晋甚少向人许诺,这么说无异于向郭子仪打包票,不但要力争使其无罪,还要让他一展所长。 瞬息之间,郭子仪眼热鼻酸,月余以来所受的委屈苦楚竟一股脑的涌了上来。面对政敌的折磨与威逼,他由始至终不曾有过一丝示弱,然则纵使铮铮铁汉也有软弱之处。秦晋与他此前素不相识,却能做到这般地步,怎能不使人动容? 郭子仪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这时反而不会轻易的对秦晋说出个谢字,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辅助此人成就一番大业,恢复两京,重振大唐盛世! “走,上城去看看!” 秦晋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与李辅国打官司的事,迟早得由李亨决断,至于李萼和郭子仪在其中半点忙都不可能帮得上。 一行人沿着甬道登上城墙,郭子仪真正的惊讶了。 此时,浓烟已经散去大半,城外原本应是白皑皑一片雪原,现在却遍布大小不一的深坑,其间充斥着叛军尸体,早就冻的青黑冷硬。更有许多残破损毁的攻城器械丢弃其间,可以想见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城外这片土地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城墙上的军卒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叛军尸体被抬入了城内。李萼诧异道: “这些胡兵尸体推下城去岂不省事?搬到城内又是何原因?” 郭子仪苦笑道: “这是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倘若把尸体都推下城去,来年开春天气回暖,尸体尽数腐烂,不生了瘟疫才怪!最好的法子只能是搬到城里统统烧掉!” 秦晋带着郭子仪和李萼在长安西城的城墙上步行了至少有十里路程,才从另一处城门沿着甬道返回城中。 回到军营中,秦晋又和李萼与郭子仪说了一会话,正打算收拾收拾到宫中去向李亨回报今日的战果,顺便为郭子仪求情。忽然却有信使抵达,是来自河东的信使。 这个信使不是别人,正是秦晋带到军中的家奴,秦琰。 秦晋与河东卢杞、裴敬二人所联系的计划十分重要,甚至牵扯着长安一战的功与败,而秦琰经过河东大战的考验,足以胜任这个任务。更重要的是,他在长安的神武军中筛选了一圈,相对于多为胡人的同罗部,只有此人是最合适的。 而且秦晋一向笃信人尽其用的用人方针,只有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会有正面效果,否则…… 乌护怀忠人如其名,一旦认准了秦晋,其忠心程度远甚于那些口口声声把君臣挂在嘴边的汉臣。因而,同罗部的骑兵就像秦晋手中的一把锋利的尖刀,不论哪里有多大的困难,只要将这把尖刀捅出去,必然会使对方血淋淋一片。 长安守城之战的月余时间里,秦晋不曾派出过同罗部骑兵一次,为的就是等待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现在看来还遥遥无期。 “卢将军和裴将军都说万事已备,只等约定的日期一到,就立即展开动作。具体如何,都写在信中了……” 秦晋看着秦琰,短短小半年的时间,此人从秦狗儿变成了秦琰,汇报军情时也从嬉皮笑脸逐渐开始适应不苟言笑。看来当初把他带出来的决定没有错。 “好了,你们兄弟也累了,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任务交给你们!” 听秦晋如此说,秦琰立时原形毕露,咧嘴嘿嘿笑道: “请主君放心,狗儿不会让主君失望的!不过,主君答应的事……何时兑现呢?” 秦晋抬脚作势欲踢他,秦琰灵巧的避了开去,扭身离去,只在外面留下一阵嬉笑之声。 这主仆二人间的交流把李郭二人看的目瞪口呆,如此纵容家奴逾越礼制,也只有秦晋才能做得出来吧。李萼本就是不拘一格之人,反而觉得秦晋真性情,对待家奴都如此亲近异常,又何况他们这些一心投奔之人呢? 是以,再看向秦晋之时,目光中又多了一些神采。此前可是很难想象,一向不苟言笑的秦晋,竟也有另一面。 秦晋打开秦琰送回的信笺,仔细阅读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对静候的李郭二人道: “我知道你们两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那就是除了坚守长安以外,究竟是否还另有策略!现在就告诉你们吧……” “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可在否?天子有诏!” 宦官又尖又利的声音很不合时宜的从外面声声响起。天子有诏,当然不能耽搁,秦晋示意两人留在里面,他先出去接诏。 “天子口诏,请御史大夫即刻入宫!” 宦官的口气很是慌乱,秦晋心中顿时一沉,不知宫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便上前询问因由。 岂料那宦官却欲言又止,最后只吞吐道: “御史大夫去了便知……” 秦晋眉头突突一阵乱跳,这些宦官往常见了自己,哪一次不是痛快回答,现在如此吞吐,究竟是何事,他却一头雾水! 第四百八十一章:感同显真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一章:感同显真情 由于在战时,为了效率起见,所有官员但有公事一律骑马,只有向陈希烈这种德高望重有年事已高的重臣才有资格乘车。秦晋与那传诏的宦官一路往太极宫中去,却无意间发现他在抽泣,面露伤心之色。 这反而让秦晋稍稍放下心来,也许并非国事有了问题,能让宦官们抽泣的无非也就是他们日夜伺候的主子。但一念及此,秦晋竟又差点惊的从马上掉下来,难道是李亨的身体出现了状况? 如果李亨的身体出现状况,秦晋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做了十几年太子,长期陷在精神的压抑与苦闷中,潼关陷落以后更是心力憔悴。但凡身体稍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彻底垮掉。假使他的这个揣测是真的,那对风雨飘摇的唐朝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李亨这杆大旗一旦倒下,李隆基派往各地做节度使的儿子正可以明目张胆的造反了。 尽管李亨的嫡子今年已经29岁,已经算得上年长皇子,但比起诸位叔叔,都是李隆基儿子的身份,毕竟还差着一层。要怪就只能怪李亨执政日期尚短,试问一个继位连半年都不到就挂掉的皇帝,外界会怎么看待他呢?无论他有多少雄心壮志,有多么废寝忘食,殚于国事,最终人们只会说他没有天命,否则也不会如此命短吧? 总而言之,李亨若不能平安,才真是唐朝的末日了! 心事重重的抵达太极宫,早有宦官在宫门内翘首期盼,见到秦晋便立刻道: “御史大夫总算来了,圣人一连崔了三次……” 宦官引着秦晋径自往李亨处置政务的便殿,秦晋又觉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寝宫,就说明李亨的身体不打紧。 不过进了便殿以后,秦晋却愣住了,里面的情形与自己揣测的完全不同。 只见李亨正身端坐在御案之后,虽然面色阴沉焦虑,可却毫无病态。两侧分别还坐着陈希烈、魏方进、李泌三人,显然他们三个也是刚刚接到了天子诏书才赶来的,脸上都被北风吹的通红,此时仍旧没缓过来。 “秦卿来了,快落座!” 秦晋落座后就急不可耐的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李亨却又不说话了,只不停的唉声叹气。反倒是陈希烈眉飞色舞的说起话来。 “御史大夫来的晚,可能还不知道,寿安公主出虏疮了!” 虏疮二字从陈希烈的口中蹦了出来,端坐在御案后的李亨竟然掉下泪来。 秦晋很惊讶,不就是生疮了吗,如何哭成这个样子?然而,当他从记忆深处搜寻虏疮的信息时,却也瞬间目瞪口呆。他将从记忆中搜寻出来信息,与前一世的知识做了比对之后,得到两个字,天!没错,陈希烈口中的虏疮就是天。 其实秦晋现世这具躯体在十岁就生过虏疮,不过身体生疮的规模相对较小,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得以逃出鬼门关,挺了过来。也因此,不懂的任何当代医术病理的秦晋才能第一时间确认,这两种名称的恶疾实为同一种病! 在这个时代,一旦得了天几乎就等于不治之症,只有极为少数的人才能活下来。如果寿安公主得了这种病,无异于被宣判了死刑。这也就解释了宦官因何落泪,李亨因何落泪。 揣测中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可秦晋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寿安公主就算不是他的聘妻,仅仅是一名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得了这种绝症,无药可医,要么等死,要么以极小的概率挺过来,活下去。这对于一个朵般的少女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而且这还不算,在天发作的过程中,浑身长满了水泡,红疹,惨不忍睹,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更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陈希烈的嗓音很独特,磁性中透着几分沙哑。 “虏疮堪比瘟疫,圣人召御史大夫入宫,就是商议一下,寿安公主绝不能留在宫中了……” 滔滔不绝的话秦晋没听进去几句,却似乎从中觉察到了满满的幸灾乐祸。 “陈相公请直言吧,是否已经有了定计?” 秦晋有些沉不住气,一反常态的,不客气的打断了陈希烈。 不过回答他的却是被刚刚任命为门下侍郎的李泌。 “当然已经有了定计,当此围城危亡之际,不可能因一人而害了全城,唯有壮士断腕,大义灭亲!” 这几句话说的有点不伦不类,若是往常秦晋一定会暗暗嘲笑他,但现在根本就笑不出来。他已经猜到了李泌和陈希烈的意思。 而既为皇帝又为兄长的李亨只是落泪,却一句话都不说。 秦晋又将目光转向魏方进,这货和他同坐一条船,可现在竟将头别开,眼睛看向它处,根本就不敢与之对视! “御史大夫,老夫劝你一劝,切莫因为一己之私而害了大局,害了朝廷。圣人一向疼爱寿安公主,纵有万分不舍,为了江山社稷也只得忍痛割肉……白绫一匹,御史大夫若舍不得就去送上一程……” 抖着三缕白美髯,陈希烈口唇开合,磁性透着沙哑的声音接连吐出。 “放屁!” 良久,良久,秦晋终于爆发了。 殿中诸位都被这一声怒吼惊呆了,在他们的印象里,秦晋是个从不发脾气又十分冷血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左右他。就连李亨都认为,只要秦晋答应下来,虫娘的命运就算是大致确定了。毕竟比起疼爱的妹妹来,江山社稷过于重要,过于沉重,就算牺牲掉自己的儿子,又能说什么呢?这就是身为皇帝所必须承受的命运,也必须肩负的责任。 然则,当秦晋一句“放屁”把陈希烈骂了个狗血临头时,李亨心底里竟忍不住腾起了一丝丝快意与希望,是陈希烈这老家伙头一个提出要以一匹白绫结束虫娘的性命,如果秦晋能够坚持己见,说不定虫娘就有可能挺过去呢? “把江山社稷全都压在一个身患恶疾绝症的女人身上,还要你们这些七尺男儿作甚?如此冷血又恬不知耻的说辞竟出于堂堂宰相之口,羞不羞愧?今日秦某人倒想问上一问,潼关陷落关中危殆,你陈希烈在哪里?天子西狩,长安大乱,你陈希烈在哪里?叛军围城,三军将士浴血奋战,你陈希烈又在哪里,都做了什么?躲在温室内,琢磨着如何杀掉一个身患重病的女人来拯救天下危局吗?还是怕虏疮传到你陈家?朝廷养着你这种吃人饭不说人话,不做人事的老东西有何用?” 秦晋点指着陈希烈和李泌,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陈希烈何曾受过这种近乎于羞辱的责难,脸都被气的变了色,口唇哆嗦不止。 “你,你……” 别人不清楚,秦晋却知道,陈希烈得知李隆基逃离长安以后,就收拢家小等待安史叛军入城,打算转投安禄山。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李亨旋即重返长安,可叹这厮脑筋转的极快,立时又倒向了李亨。 这种人道貌岸然,口中正义无比,内心实足的卑鄙无耻。若是以往河水不犯井水也就罢了,然则此时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隐忍,对于一个身患虏疮的女人,难道就只有彻底毁灭一条路了吗?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将原本就身患恶疾的女人残忍的杀死,又冠以大义之名,想到如此种种,他就气的浑身发抖。 两世为人的秦晋一向自认有着极强的自控能力,几乎不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可今日的一反常态实在让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也许是当世秦晋的经历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身患虏疮的少年被乡里人扔到野地里自生自灭,少年想回家,人们却用石块砸他,木棒打他。最终只有相依为命的母亲对少年不离不弃,悉心照料。然而,少年活了下来,母亲却生疮而去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陈希烈被秦晋骂的哑口无言,李泌却不甘示弱,冷笑着反问: “虏疮状似瘟疫,无药可医,若不及时有效控制传染开去,御史大夫就算以死谢罪,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吧?” 至少李泌的话听起来还算中允,魏方进竟也附和起来。 “李侍郎言之在理,御史大夫三思……” 殿中的空气好像都要凝固了一般, 而李亨默不作声,显然也是默许了他们的意见,秦晋直觉浑身发冷,他本想详细解释,只要隔离得当,再以生过虏疮之人小心照顾,所谓虏疮也未必会扩散开去。但看眼下的情况,几位重臣的态度空前一致,恨不得立时就把寿安公主像阿猫阿狗一样处置掉,如此才能高枕安卧,长舒一口气。 秦晋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声音在不断的争执,身子剧烈的颤抖着,面色急速变化,汗珠自脸颊噼里啪啦滚落。 陈希烈那一口老气终于喘了过来,气急败坏道: “她不死,难道留在宫里,把虏疮传给天子和皇子们?” 第四百八十二章:大夫亦妄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二章:大夫亦妄为 “既然御史大夫心中只有私情,枉顾圣人安危,那么老夫不介意代为动手……” 陈希烈也真是被秦晋激怒了,一扫在人前刻意表现出来的儒雅,露胳膊挽袖子好像要当场动手一般的大吵大嚷。秦晋虽然在长安城内各种事务上说一不二,但此时此刻面对寿安公主虏疮一事却被群起反对,究其根源褥疮的传染可不分高低贵贱,而且只要染病几乎必死无疑,假如真相陈希烈所说,传给了李亨那又如何? 所以,在秦晋心里其实也是矛盾至极的,天人交战间,一时便无以应答陈希烈的咄咄逼人。 便殿之上,除了秦晋反对,天子默不作声,几位重臣几乎异口同声的表示寿安公主只能提前处置。 宦官李辅国一直站在李亨身后,低头不语,此时忽然说道: “奴婢有句话不知中听不中听!” 若在李隆基当政时期,敢在君臣议论时插话的只有高力士一人,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这个人换成了李辅国,而且此人行事比高力士更加的高调和睚眦必报。陈希烈对秦晋满口的不客气,却不愿当众得罪这位天子身边的近人。 “但说无妨,陈某洗耳恭听!” 李辅国清了清嗓子。 “其实城南有大片的无主之地,只须开辟出来一处地方,将寿安公主安置过去养病,如此既远离皇宫和百姓,也不必做下那等绝情之事,岂非两全?” 这一番话实际上也是秦晋一直想说的合理办法,只是双方一旦争执开始,便像脱了缰的战马再也不受原本意志的控制。 陈希烈迟疑了,李泌却半点都不松口。 “不行,只要留在城中就得有人伺候,就得和外界接触,万一有半点疏漏,把虏疮传了出去,其中风险李公能一肩扛下?” 他原本就和李辅国不对付,是以在这件事上也绝不死洞口。而李辅国的建议实在是颇为可行的办法,以往长安城内也不是没生过虏疮,只要及时隔离疫情便会得到充分的控制。只可惜,现在的长安身陷围城之中,内外交通断绝,上下所有人的神经都极为敏感,是以对这种风险本能的选择了抗拒。 由始至终,李亨都一言不发,无论站在哪一方的立场上,他的情况都是尴尬的,所以只能等着臣下争出个结果来。 李泌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把李辅国逼进了死角,他不过是个宦官,又何德何能承担这种风险带来的责任呢?再说,假使最坏的情况出现,就算斩首一万次恐怕也难恕其罪了。 因而,他只能选择继续低着头,再不说话! 经过李辅国的插话,秦晋已经冷静了下来,因为愤怒而发抖的身体也渐趋平静,唯有声冰冷依旧。 “好,很好!既然诸位执意如此,秦某亲自动手就是!” 说罢,他冲着李亨匍拜在地。 “请陛下允准臣全权处置寿安公主!” “朕……” 李亨语塞了,他本来还巴望着秦晋能够力排众议争出一个结果来,此时看情形一向铁腕的秦晋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退一步来说,就算争出了结果又如何呢?李泌口中的风险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承担,李辅国不能,秦晋不能,天子也不能。 他最终只得双眼低垂,无奈的摆了摆手。 “准!” 声音因为难过矛盾变形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得了李亨的允许,秦晋长身而起,大踏步离开便殿,出了门口就让外面侍立的宦官引着他往寿安公主的住处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反而让陈希烈和李泌惊的没了反应,料想中一贯强硬的秦晋必然百般坚持,谁又想得到此人竟然退缩了。 陈希烈干咳了一声。 “算还识得大体,否则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阻止他恣意妄为!” 话语中竟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仿佛秦晋这么快低头,失去了不少报复的快感。 “陈老相公身体金贵,舍得?” 李辅国的声音不阴不阳,直直瞪着他。陈希烈本能的要回答舍得,可突然心中一动,未免落在这阉竖的言语陷阱中,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闷哼一声,就不再理会李辅国的挑衅。 若是以往,李亨肯定呵斥李辅国不得无礼,但现在陷于悲痛之中,竟对两人的斗嘴充耳不闻。只望着秦晋的背影被殿门隔绝在外,愣愣出神。 出了压抑无比的便殿,秦晋方觉透过起来。在引领下,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处院落的门口,那引路的宦官踟躇不敢前,只嗫嚅着说道: “到,到了!” 这处宫院大门紧闭,外面没有职守的人,一阵北风突起,激的秦晋打了个寒颤。 “去叫门!” 宦官不情愿,也不敢违逆秦晋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叫门。好半晌里面才有了动静。 “谁阿?” “请开门,是御史大夫!” “陛下有敕,院门不得擅开!” “不是擅开,御史大夫奉圣命而来!” 随着宦官话音一落,院门吱呀呀被敞开了一条缝。那宦官像受了惊吓一般赶忙退了数步。对于他的这种举动秦晋认为乃是人之常情,有谁不惧怕必死的绝症呢?只好言道: “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复命吧!” 宦官答应了一声却并不离开。 “大夫果真要进去?里面……奴婢……” 秦晋心下感慨,这宦官是个厚道人,怕自己进去也染了要命的虏疮。 “放心,秦某命大,早就生过了虏疮。” 直到进入院子里,秦晋才切身感受到了其中的阴冷,寿安公主所在的宫院中,除了看门的宫人竟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如何这般空荡,人都去了何处?” 看门人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妪,见秦晋如此问,红着眼圈答道: “都被带走了,奴婢和他们比也就晚上十天半月而已!” 秦晋心中恻然,看来那些人不敢擅自处置公主,处置公主身边的人却是毫不手软。不用调查他也猜得到,这宫院内的所有宦官宫女怕是被陈希烈、李泌这些人拉出去“人道毁灭”了! 寿安公主的卧房陈设简单,这并非公主应有的待遇,显然是临时送到此处的。早在半个月之前,寿安公主就因为感染风寒被送到了这处宅院将养,不想伤感刚刚痊愈,竟又得了这种恶病。 卧房里的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帷幔内躺着人影。这是秦晋来到当世,第一次进入女人的卧房,只是此情此景又与旖旎没有半分关系。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是你吗?虫娘好冷,为什么没人理我……” 也许是听到了动静,帷幔忽然响起了虚弱而又激动的询问,虫娘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这更让秦晋难过。他真想问一问贼老天,为什么偏偏喜好摧毁人世间美好的东西? 挑开帷幔,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出现在秦晋的面前,一双乌黑的眼珠散漫无神,骤而惊讶又掠过一丝羞赧之色。 “是,是你?” 秦晋俯身靠近了,观察寿安公主的病况。只见脸颊上,衣领半遮的脖颈上都生出了不少黄豆大小的水泡,光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我这是要死了吗?为什么都没人理我?” 一行泪水从眼角汩汩流出,也许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病情和处境,秦晋轻轻握住了露在外面的手,柔软冰凉,也稀稀落落生着骇人的水泡。 “相信我,你不会死!跟我走,待你去医病!” 这是他头一次许下没有把握的保证。 …… 便殿上君臣相顾无言,李亨无意屏退臣子,几位重臣则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良久,李亨才问道:“皇子皇孙们所在的民营如何了?” “已经处置完毕,所有人以二十人为一队隔离。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李泌的声音有些干涩。 听罢,李亨叹了口气。 “那就好,不能再出状况了!” 陈希烈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说道: “老臣建议,当立刻取缔所有民营,把人集中在一起,万一出现疫症,后果不堪设想!不等叛军来攻,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臣附议!” 李泌趁势附和。 只有魏方进一言不发,他显然是反对的,但现在人单势孤,刚刚油得罪了秦晋,现在更多的是在为自己将来的处境担忧。 反倒是李辅国连忙劝阻李亨。 “陛下三思,守城能够有条不紊,全凭着民营的功劳,倘若一并解散,便无力抗敌了!” 李亨被他们吵的头皮发麻,忍不住呵斥了起来。 “吵吵吵,就知道吵,你们能不能让朕清静清静?” “城外有二十万叛军虎视眈眈,陛下切不可懈怠!” 李泌与李亨说话向来直言敢谏,即便李亨做了天子,依旧作风不改,现在看他满脸的泄气模样,不禁加重了语气。 “你……” 李亨指着李泌没等斥责出口,殿外忽然有宦官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御史大夫亲自带着寿安公主出城去了,说,说要带着公主去医病……” “甚?” 举殿皆惊起哗然。 “他走了,谁来守城?” 抖着白的三缕美髯,陈希烈脱口而出。 第四百八十三章:天子惨吐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三章:天子惨吐血 陈希烈失态,引的殿上众人也跟着心往下沉。守城的月余时间里,诸位宰相临危受命,勾心斗角只为了给自家谋取更多的利益,顺便打击一家独大的秦晋,可绝没有一个人盘算着彻底将其彻底打垮。毕竟这种时刻,只有秦晋和神武军才能力抗孙孝哲叛军。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秦晋这厮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竟然为了个女人与所有人撕破脸,破罐子破摔。 “秦晋竖子,竖子!” 满殿的人只有李泌颇为镇定,但也气的对秦晋破口大骂。 “为了个女人便弃大局于不顾,该杀,该杀!” 只是他除了咒骂以外,也提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见。李亨被群臣吵的头疼欲裂,最疼爱的妹妹面临夺命恶疾已经够难受了,现在连最为信任倚重的秦晋都做出了这等骇人的举动,亦是分寸大乱。 “都住口!还不派人去追?千万要拦住他!”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在震惊之处,几个人都只顾着愤怒,指责和咒骂,现在才纷纷附和着: “对,现在还来得及,快派人去追!” 宦官受命带着李亨的口诏去追秦晋,殿上的君臣众人则在等待中痛苦的煎熬着,默念着,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对于他们而言漫长如半年一般,直到传口诏的宦官气喘吁吁返回便殿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中一李泌最年富力强,三两步疾走过去,揪着那宦官的领子问道: “快说,究竟追回来了吗?” 宦官被吓的脸色煞白,哆哆嗦嗦,这让坐在御案之后的李亨心头的阴影愈发浓重。 “回,回李侍郎的话,追之不及,秦大夫已经带着人出城了。” “甚?真的走了?难道,难道就没人拦着他吗?” 李泌的情绪愈发激动,双手依旧揪着那宦官的衣领,好似要将他撕碎了一般,剧烈的前后摇晃着。好半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李泌顿觉颓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心里只不住的反问着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然则,就算问自问一万遍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取代秦晋指挥神武军和民营守城吗?他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而且问题更加严重的是,逼走了秦晋必然会招致其部众的不满,倘若激起了兵变…… 一念及此,李泌心中又怒又悔。怒的是秦晋分不清大局,小小受挫就做出这等使天子和朝廷陷入危机的举动,悔的则是恨自己利欲熏心只想着削弱秦晋的权力,而导致如今的两难境地。 绝望间,他望了一眼御案后的李亨,目光中充满了自责和不甘,然而这一望却让他被针刺了般从地上一跃而起。 “圣人!” 却见李亨于御案后摇摇欲坠,神情痛苦,眼神散乱,蓦的一张嘴,吐出了一小口鲜血。 陈希烈、魏方进也都吓的慌了神,如果秦晋跑了,天子再就此一病不起,那长安的天可真就要塌了! 众臣七手八脚的扶起了天子,一面又疾呼御医。 陈希烈距离李亨最近,他扶起了李亨让半个身子依靠在自己身上,一面颤抖的呼唤着: “陛下,陛下……” 可惜任凭他如何呼唤,李亨依旧牙关紧咬,双目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天子吐血晕倒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太极宫内满意开去,宫女宦官们人心惶惶,不知是福是祸,有人暗暗祈祷,有人甚至又打起了逃走的主意。 临近掖廷有一处破败的宫院,粗布女人倚坐在门口打发着百无聊赖的时间,见到宫女宦官们神色慌张,窃窃私语,又匆匆疾走,敏感的意识到宫中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野蛮的拉住一个打算奔入掖廷的宫女。 “何事慌慌张张?” 宫女本不想理会,但似乎又颇为惧怕这个女人,便道: “奴婢听说,秦大夫出走,陛下吐血,都,都在传快不行了!” 简单的说了前因后果之后,便使劲挣脱了那女人的拉扯,急急进入掖廷。 女人现实愣怔了一阵,继而又哈哈大笑,笑的几至发狂。 “老天是公平的,害过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哈!哈哈!” 她只顾着发泄般的大小狂呼,全然没注意身后已经有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冲了上来,三两下就扭住了她的双臂,往宫苑里拉。 “韦娢,你这个贱婢,如此对我就不怕遭报应吗?看看,看看,秦晋出走,李亨也吐血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宫院里站着另一个女人,原本她冷冷的注视着发疯发狂的女人,可听到“秦晋”二字时,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 “你,你说秦晋怎么了?” 发狂的女人就是乐成公主,自从受刑之后就被软禁在掖廷外的这处破败宫院内,除了没有自由以外,却也不用去民营中受那二十人同处一室的罪。 突然见到韦娢神色焦急,乐成公主竟转而咯咯笑了起来。 “如何?那姓秦的莫非是你的姘夫?” 眼神、嘴角边挂着浓浓的意味深长。 “休要胡说!我们两个清清白白!” 乐成公主笑的前仰后合。 “你们两个?这是在欲盖弥彰吗?真可惜啊,人家可为了另一个女人连命和前程都不要了呢。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虫娘那小贱人得了虏疮,你那心上人啊,带着她出走!” “虏疮?出走?走去哪里?” 韦娢顾不得乐成公主的讽刺挖苦,关切的问道。 “还能往哪出走?自然是离开长安。不能同生,可以同死,如果驸马也能这般待我,就算当时死掉,也不枉为人一世呢!” 说到最后,乐成公主的话有些酸溜溜的,竟似有些艳羡虫娘能得此痴心郎君。 韦娢心神剧震,虏疮是什么病她自然再清楚不过,极易传染,又无药可医,现在秦晋带着身患虏疮的虫娘出走,恐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可这又与她认识的秦晋截然不同,在印象里,他冷酷深沉,不计得失,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 事情如此反常,以至于韦娢在怀疑,这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谣言,或者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想到这些,韦娢恢复了冷静,对那两个粗手大脚的宫女道: “带公主回屋,让她安静安静。” 乐成公主又急又怒。 “小贱人,我不回,我不回!” 可惜金枝玉叶的她怎么是粗使宫人的对手,何况又是两个,是以不论如何挣扎扭动都无法阻止自己被拖回那阴暗冰冷的屋子里。 直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韦娢才无声的叹了口气,虽然她不认为秦晋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可一想到他和虫娘已有婚姻之约,胸口就莫名的发疼。脖颈仰起,视线却被院外的树枝遮挡,不知他此时此刻在哪里,做着什么…… 李亨悠悠醒转,待看清了几位重臣焦急的脸孔后,猛然从榻上直起了身子。 “秦晋呢,秦晋呢?可追回来了?” 李泌低下头,语气沉重。 “圣人如何忘了?秦晋已经带着寿安公主出走了!” “忘了?出走了?” 也许李亨刚刚苏醒,脑子还不是很清楚,反问了两句之后才依稀记起自己晕倒前的情形。 “快,快,朕要去神武军中!” 李亨在神志清明的刹那间,心念电转,秦晋出走后,神武军群龙无首,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所以现在的为今之计便是稳住神武军! “陛下,陛下刚刚醒过来,还是歇息,歇息一夜,老臣……” 陈希烈的话才说了一半,李亨断然将其打断。 “朕去休息,你能镇住神武军诸将?” “这,老臣,老臣……” 面对天子罕有的辛辣质问,陈希烈犹豫了。 刚刚的吐血晕厥似乎对李亨身体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他拒绝了李泌乘车的建议,而是骑马直奔位于太极皇城东侧的神武军中军。只可怜陈希烈,年逾古稀纪竟也跟着上了马,路上差点连一把老骨头都颠的散了架。 远远瞧见神武军军营旗帜林立,营外平静如常,不像有哗变发生的样子,众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李泌劝说李亨,不必亲自到营中去,由他本人待劳,但李亨坚持不肯。 突然,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卒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军营重地,闲人退避!” 李泌被吓了一跳,拨马护在李亨身前。 “当今天子驾到,还不大开辕门?” 领头的队正不认识李泌,却一眼瞧见了人群中的魏方进,他与秦晋过从甚密,经常在神武军中出入,因而军中很多人都认得他。 “既然如此,还请天子出示符节,末将禀报将军,方可按军规大开营门。” 李亨临来时走的匆忙,平日里他也不会随身带着天子符节,便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了自己的私人印鉴,交给魏方进。 “给那军卒!” 队正毕恭毕敬的双手捧下天子私人印鉴,这才返回营中。 这番插曲之后,一直心怀忐忑的李泌顿时放下心来。与之一样,李亨也安稳了不少,只是在猜测着,代替秦晋维持这座军营的将军究竟是哪个。 第四百八十四章:虫娘伤心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四章:虫娘伤心思 大约一刻钟不到的功夫,营中忽然鼓角齐鸣,辕门陡而大开,两队全副武装的军卒奔出来分列两侧,一名将军服色铠甲的七尺壮汉带领众将嚯嚯而出。 这副场面让李亨心绪激荡,如此强兵强将,倘若给他十万,就算收复东都洛阳也未必是难事,但一想到秦晋的出走,又不由自主的就意兴索然。当此危亡时刻,正在用人之际,却逼走了栋梁大将如何不让人心痛。他只责怪自己心软,没有及时阻止陈希烈和李泌对秦晋的步步紧逼,可事到如今就算把肠子都悔清了,依旧于事无补。 “咦,这不是郭子仪吗?” 随侍在李亨左右的宦官小声嘀咕着,他曾在南内当值,不止一次的见过郭子仪入宫觐见。 “是他?” 众人异口同声,但所想的却心怀各异。 李亨感慨赞叹,谁说秦晋是不管不顾的出走了?这不已经做足了交代吗?只一点令他惊讶,那就是秦晋对郭子仪的信任,难道仅仅见过数面就能断定此公人品才智俱胜于人?有了这种想法,再看向郭子仪时,目光中已经尽是欣赏。 秦晋代郭子仪求情时,李亨只以为这是爱才之举,但全然想不到,秦晋竟可以全部相托付。他不了解郭子仪的为人和本事,但却深知秦晋的能力和眼力,因而不得不对这个数日前还是阶下囚的人刮目相看。 “臣郭子仪拜见皇帝陛下无恙!” …… 一支百人队骑兵疾驰向东,这里平常就是唐.军突袭的燕军薄弱处。负责此地防御的燕军守将见又来了麻烦事,满脸的不情愿,组织部下上马,准备阻击,每日里他要如此出动不下十次,不是把**撵回城去,就是让外面的人冲了进来。 二十万大军围城,居然四处漏风,要怪只能怪长安城太大了,周长竟长七十余里。这胡将是生平以来头一次到长安来,原本打算着破城之后抢钱抢女人,现在不但愿望落空,还要终日做这种疲于奔命的勾当。 “小子们都精神点,把唐.军撵回去就成!” 立时便有部众回应: “明白,死的快就没命进城抢钱抢女人!” 众燕军轰然笑成一片。 然而,双方交战之后,他们立时发觉不妙,顷刻间就有数十人坠马而亡。 “不好,是同罗部骑兵!” “撤,快撤,放箭阻击!” 燕军脱离与唐.军的接触,以骑弩攒射阻击,奈何这股唐.军动作灵活,几次转折穿插就已经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虫娘将脸紧紧贴在宽阔的脊背之上,隔着一层单衣,甚至可以听到咚咚的心跳声。随着战马颠簸起伏,她轻蹙眉头,试图扭动一下僵硬麻木的身体,但由于牛筋绳把自己和那个男人绑的太紧,加上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只能作罢。 男人的身体陡然大幅度向左侧歪了一下,虫娘猝不及防也被带着歪了过去,破空之声猝然响起,她只觉得脸蛋微有痛感,竟是一杆羽箭擦了过去。 “藏在我身后,不要露出头来!” 虫娘刚想回答,身子却又被猛然带着歪向了右侧。于是,虫娘不再试图乱动,只安静的趴在宽阔的脊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和难得的安宁,暂时忘了虚弱、疲惫与痛苦,她甚至觉得,如果能够永远这么继续下去,就算病一辈子也甘愿了。 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男人,虫娘的脸有些微微发烫,这个男人原本将要成为她的驸马,成为天下人的大英雄,可他却选择了与自己同赴绝境。这一刻起,“秦晋”二字从一个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成为只属于她一个的大英雄。 虫娘趴在秦晋的耳朵边轻声问道: “我的病无药可医,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个问题,她一早就想问了,可此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问不出口,现在虽然身处战场随时可能丧命,却在事实上与二人独处没什么区别,如果现在不问,只怕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以为秦晋会因为战斗的吵嚷,马蹄的咆哮而听不到这虚弱的发问,然而耳朵里咚咚的心跳却突然被另一个声音覆盖。 “我不放弃,你也不能放弃!” 两行清泪汩汩流下,虫娘兴奋的将头从秦晋的背上仰起,试图看清楚他的面容,然而却只能看到小半张侧脸,如果带了头盔恐怕就剩下冰冷的铁盔了。她知道自己染上了虏疮,这种病无药可医,又传染性极强,能挺过去的人万中无一,自己的希望很渺茫。但不知为何,听了秦晋这短短的一句话后,心中就好像有一团火焰腾起。 可转瞬间,虫娘重又陷入绝望,秦晋与自己如此接近呼吸可闻,不被传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自己可以熬的过去,他呢?能熬过去吗?假如只有自己活下来,她宁愿也跟着死去。如果秦晋坚持到最后活下来,那自己能熬过去吗?如果熬不过去,只剩下他一人,若干年后娶妻生子,还会不会记得自己? 胡思乱想间,虫娘竟在双方骑兵的追逐中趴在秦晋背上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随着战马猛然跃起落下,悄悄滴落。 …… 北风呼呼刮过,一群黑衣铁甲军卒围聚数行。 “确定无疑,这就是同罗部骑兵!” 张通儒验看过唐.军丢下的几具尸体之后,斩钉截铁的向孙孝哲表示,刚刚冲出去的这股胡人骑兵就是同罗部的人。他曾不止一次和同罗部打过交道,亦曾数次合并作战,因而对同罗部极为熟悉。 孙孝哲走了两步,就觉得胸前伤口隐隐作痛,他虽然可下下地行走,但却没有好利索,唐.军那种可以发出巨响的武器实在过于阴狠,无数铁片射入了身体里,虽然咬着牙任由伤医扒开皮肉一一寻找取出,但终究还是有不少没能取出来。 也不知是否因为碎铁片没能取出来,还是伤口本就如此,孙孝哲的痛感比以往历次受伤都要来的强烈。他在几具尸体旁边走了几圈,又忍痛俯下身仔细观看,良久之后才发出了阵阵冷笑。 见孙孝哲只冷笑却不说发现了什么,张通儒好奇的问道: “大帅可是发现了什么?” 孙孝哲收起了笑容。 “你可曾听说过,同罗部那帮杂种叛燕降唐之后都投了秦晋,后来一直被秦晋用作随扈亲卫。” 张通儒一拍脑门,恍然道: “确是听说过,难道他们就是秦晋的随扈亲卫?” 孙孝哲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继而神色间又显出几许兴奋。 “长安城中一定有了变故,否则秦晋不会轻易派出自己的随扈亲卫,还多达五路疑兵!” 张通儒也跟着说道: “大帅分析的极是,秦晋分作五个方向,每个方向便有一支百人队出城,难道其中一路有重要人物?” 这正是孙孝哲揣测的原因之一,不过他还有更深层的猜想。唐朝朝廷向来派系林立,官场斗争不止,天子也最擅长拨弄臣子是非,以期互相牵制,平衡朝局。也许刚刚继位的李亨也在学其父李隆基搞这种平衡之术,只不过毕竟经验日前,所以搞砸了这一切,那五路齐出的疑兵一定与此有关。 只是城中情形具体到了何种程度,却一时之间难以得知。 “明日一早试探攻城!” 张通儒应诺,表示立即去准备,以待明日可以顺利攻城。但孙孝哲却将他打断。 “慢着,明日攻城,我来亲自指挥,倒要看看长安城中有什么猫腻!” 张通儒一向唯孙孝哲马首是瞻,虽然心中不快,但也没对这个命令有半分违拗。 这次西进,张通儒一直在洛阳负责军粮调配,这种活是吃力不讨好的,好不容易盼着孙孝哲把自己调到了军前,却只剩下了长安这最后一战,偏巧孙孝哲又身受重伤,不得已将大军暂时交给他只会。这一个月里,他曾不止一次在梦中梦到大军经由自己的指挥攻破长安,然而令人沮丧的事实却是没有存进之功。 孙孝哲似乎发觉了张通儒的沮丧,便道: “好了,明日不过是试探进攻,长安城破之后,肯定少不了你那一份功劳!” 闻言之后,张通儒大喜,当即对孙孝哲便是一拜。 孙孝哲摆手让他起来。 “除了攻城的准备以外,还要严令各营主将,从即日起必须严加防范,对于城内外打算闯营的唐.军一律堵截追杀,不得轻易放纵,否则必会军法处置!” 这道命令使张通儒浑身一震,骇然问道: “大帅以为,唐廷之中还会有更大的变故?” 冷笑再一次自孙孝哲的嘴角荡开。 “等着看吧,以唐朝君臣的德行,不自家斗起来,我这大帅就给你来做!” 张通儒心道,那感情好,口中却立刻道: “大帅料事如神,想必唐朝君臣此时已经斗个你死我活了,到时候不等我大燕军精锐破城,他们自己就得出城请降!” 闻言,孙孝哲纵深大笑! 第四百八十五章:有惊却无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五章:有惊却无险 渭水封冻与南北两岸在积雪的覆盖下连城了白茫茫的一片,一队骑兵纵马过了渭水以后在北岸的一处林地边驻马休息,骑兵多数都是胡人唯有领头者是个虬髯连鬓的汉人。这个人正是秦晋,他背着身后的虫娘跃下战马,又解开了与虫娘绑在一起的牛筋绳。 原本虫娘已经睡着了,剧烈的动作使她悠悠醒转出来。 “我这是在哪里?” 秦晋示意她不要说话,又柔声道: “很快我们就会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你要好好养病!” 虫娘虚弱的点了点头,她相信秦晋说安全的地方就一定安全。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狐裘,秦晋扶着她坐在上面,然后起身走向聚在一起的骑兵,背过身以后他的面色立时寒若冰霜。 “清点人数,损失了多少兄弟!?” “刚刚清点完毕,不见了五个人” 五个人相对于一百人虽然不多,可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因为自己的决定牺牲的,秦晋紧握双拳,不知该恨对自己围追堵截的孙孝哲还是盘踞在政事堂里的那几位宰相。 就算虫娘患了天又如何?只要隔离得当就不会造成危害,非要找出种种理由杀了她吗? “时间差不多,大将军该继续赶路了!” 同罗部骑兵行军自有一套成熟的规则,秦晋点点头,又将虫娘抱起,轻轻的放在马背上。 近百骑兵呼啸向北而去,安禄山的燕军在渭水以北只有小股人马出现,虽然不会对他们造成致命的威胁,但也绝不能小觑了。未免万一,还是尽快赶到神武军控制的三原为好。 入夜,朔风凛冽,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的疼。秦晋不时以手向身后探去,试一试虫娘的温度,他真怕这她挺不过这一关,好在每一次试探入手都是一阵温热。 子时光景,漆黑的虚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大雪一下,秦晋反而安心了,虽然道路愈发难走,可那些燕军的探马也再难以对他们构成威胁。 “大将军,前方十里处有近千骑兵驰来。” 同罗部骑兵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口中的不是上前骑兵,而是一群牛羊。 “再探,探明来者身份。” 秦晋不相信孙孝哲敢派出一支千人骑兵孤军深入一支到了三原附近,但又不能拿自己和所有人的性命做赌,于是又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命所有人进入不远处的林间隐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虫娘虽然裹着厚厚的狐裘,仍旧在迷迷糊糊中直呼冷。 秦晋看的不忍,就摊手握住了她生着水泡的小手,每一根手指都透着冰冷。 如此挨了一夜,天色蒙蒙放亮,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过了半夜还没回来,秦晋甚至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就在绝望之际,马蹄呼哨之声陡然响起,在树林里藏了一夜的同罗部骑兵不禁发出了低呼。 呼哨的节奏正是他们部族间传讯的方式。 “秦大夫,秦大夫,你在哪里?末将是杨行本……” 骤闻杨行本的声音,秦晋始终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直到进入三原城,秦晋依旧恍如隔世,刚刚的经历,对他而言惊险刺激至极,自从掌握大军之后,便已经有意的避免直面危险,想不到还是冲动了一把。 虫娘染了天,同罗部的勇士虽然不怕死和秦晋一并冲了出来,但秦晋依旧要尽力避免他们与自己这二人一马接触。是以,他和虫娘除了闯营之时,一直都和大队骑兵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就连杨行本也被他限制在了距离自己十步之外。 杨行本见了秦晋十分高兴,他伤愈复出之后重新领军,在河东道徘徊了一阵之后,便被派往冯翊负责当地的防御。 “大夫如何不让末将靠近?” 秦晋的本官被晋升为御史大夫,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神武军,秩级已经和节度使相当,终于算是名副其实了。 “寿安公主得了虏疮,长安城的人容不下她,我只好带着她出来。” “啊?” 远远听到秦晋的话,杨行本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他的印象里秦晋是个十分冷静,理性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情呢?难道一个公主就比长安和城中的天子更重要吗? 当然,这些话他只在自己的肚子里嘀咕,半句都没说出来。杨行本还知道,秦晋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做了的决定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既然秦晋甘冒奇险送寿安公主出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虏疮?直到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之后,杨行本才陡然省悟,虏疮可不是头疼脚疼的小病,不但无药可医还有极强的传染性。一念及此,他又呆住了,秦晋居然毫不避忌的和寿安公主共乘一骑,难道…… 杨行本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的预感成为现实。 “我今夜就会返回长安,这里还是不安全,你带着寿安公主到白水去养病,一定要严格隔离。” 此时人们对虏疮早有成熟的隔离措施,只要处置得当就会把传染性降到最低,至于虫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秦晋只有把希望交给老天来决定,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没有和李泌、陈希烈一样放弃虚弱无助的她。 五步见方的屋子当中铜盆火炭燃烧的正旺,刚一踏进来就觉得热气扑脸,窗上贴着厚厚的窗户纸,缝隙都被麻絮塞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秦晋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南面有一张高脚的胡床。他扶着虫娘在胡床上躺好。 “先在这里休息两天,然后有人会带你到白水去,那里更安全,不会有叛军的骚扰。” 虫娘想答应一声,又要从胡床上坐起来,被秦晋轻轻按住,然后又抬手放在她的额头,此时已经滚烫的吓人。秦晋吓了一跳,管不得看她神情愈发萎顿,想是一夜吹了一夜的寒风,病情愈发重了。 “颠簸了一夜,好好睡一觉,稍后会有人送来茶汤吃食。” 虫娘艰难的点点头,她想问一问秦晋是不是现在就走,刚刚他与杨行本的谈话已经都听的清楚,如果是,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秦晋发觉虫娘的眼角又溢出了泪水,便以枕边的丝巾为她拭去。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虫娘艰难的酝酿了半天,才问出这句话。她的脸苍白、虚弱,却难掩秀气,若非稀稀落落生出的水泡足有黄豆粒大,看着甚是刺眼,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 秦晋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再看向虫娘时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轻声叹了口气,心中竟五味杂陈。 自来到唐朝以后,秦晋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被什么事情牵绊,在他看来自己全部的精力只为了达成一桩目的,那就是抹平前世史书中遗憾。为了这个目的,可以不惜任何代价。然则,他先是受了原本秦晋幼年时经历的影响,现在又对虫娘生出了几分不舍。 秦晋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又只能选择接受。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出了房门,两个妇人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 “你们都生过虏疮?” 妇人似乎很怕秦晋,哆哆嗦嗦的点头称是。秦晋还想问些什么,但看这两个人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本想啰嗦的话就都咽了回去,只摆摆手就离开了这处院落,然后又在专人的引导下进入了另一处院落。 这里的屋子也温热扑面,秦晋脱了所有的衣物,进入早就准备好的热汤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至于换下的那身衣物责备塞入炉中,烧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时辰以后,秦晋面貌一新,再见到杨行本时,心态已经恢复如常。 “大夫刚刚话说一半,吓死末将了。” 现在杨行本知道秦晋在幼年时已经生过虏疮,心中一块大石才堪堪落地。 “虏疮虽然骇人,但生过一次就不会再患……” 说着,他又不放心的问道: “秦大夫确定幼年时生的是虏疮?” 秦晋微微一笑。 “这种病怎么可能记错?鬼门关走一趟,只怕下辈子也忘不掉。” 说来也怪,经此一事之后,秦晋觉得记忆深处那些模糊遥远的记忆竟变得越来越清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恍惚,自己究竟是哪一个秦晋。 扯了几句闲话,秦晋立即转到正题上。 “卢杞和裴敬已经按计划就位,一旦他们得手,你这里的压力就会陡然激增,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回到长安以后与你通信未必及时,万一叛军大举来攻,能守住多少时日?” 杨行本思忖了一阵,答道: “若无外援,可依托朔方坚持半年!” 半年的时间不短,但比起秦晋的计划而言,却未必足够。 见秦晋沉吟不语,杨行本又道: “若是半年不够,再有三月或许也撑得住!” 秦晋从胡凳上起身,走了几步来到窗口,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一涌而入,顿时使人头脑精神为之一震。 第四百八十六章:一误中副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六章:一误中副车 对这些同罗部的骑兵,杨行本很好奇,当初在长安时他就觉得这些胡人很是神秘,他们一直是独立与神武军之外的存在,现在对于他们的忠诚度终于有了直观的认识。 “末将派了五百人骑兵护送大夫返回长安。” 秦晋摆手道: “不必!人多了反而目标显眼,容易成为叛军攻击的目标,被盯住了也难以甩掉。百人队目标小,行动灵活,就算不敌也可以从容脱身。” 自从叛军围城以后,唐.军在围城叛军周边部署了大量的百人队,刺探,袭扰。最初,孙孝哲还派人大规模围剿,但直如大象踩苍蝇,费时费力却收效甚微。后来叛军也意识到唐.军这种蚊子战术的令人头疼之处,因而便一改彻底打击围剿的策略,只以驱逐拦截为主。 因而,秦晋将自己化装成普通的骑兵,混在百人队中,反而是最安全的。 杨行本也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秦晋毕竟一身肩挑千万人重担,如果出现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晋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寿安公主就托付给你了!” 杨行本愕然,直觉秦晋为了个女人置大局于不顾,心中很是不以为然。但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秦晋交代给他的任务,还是要坚决彻底的去执行。 “大夫放心,末将在,公主就绝不会有危险!” 秦晋叹道: “有你在我倒不担心她的安危,唯一可忧的是天,听天由命吧!” “天?” 杨行本诧异问道。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天,秦晋刚刚出神说走嘴,才将虏疮,叫成了最熟悉的名字,天。于是他便随口解释了一句。 “就是虏疮,我家乡对此病的俗称。” 杨行本的神情有些不忍,也许是想起了虏疮生满黄豆大小的水泡那种惨状,又摇头道: “大夫家乡的这种俗称到是形象极了,水泡结痂后就好像通体生……” 秦晋有些不耐烦的看了杨行本一眼,数月不见,这货何时变的这么话多了?随后他又抬头望了望太阳在天空的位置,没有精准的手表,便只能习惯用这种最原始的手段来判断时间。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渭水,子夜以后抵达长安城下,秦某去也!” 秦晋一招手,原地静止的百人同罗部骑兵动如脱兔,一齐向前奔去。 骑兵的速度很快,只一瞬的功夫,杨行本所能看到的只有茫茫雪原上逐渐消失的一群黑点。 返回长安的路上有惊无险,过了三原以后抵达渭水之前,一连遇到了数股叛军游骑,人数少的一通骑弩连射加以驱赶,人多的则远远躲避开,不与之纠缠。过了渭水以后,就彻底到了叛军所控制的趋于,但又因为太阳落山天色漆黑一片反而更安全。 天黑以后对于骑兵最大的威胁则来自于脚下,凹凸不平的冰雪路面一旦绊住了马腿,立时就是马腿折断,人仰马翻的下场。 “报!距离长安尚有十里距离!” 探马很快告诉秦晋,他们已经到了长安附近。不过依照判断,现在距离子时尚有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全体下马,原地休息,养精蓄锐,子时一到,闯营回城!” 离开长安之前,秦晋就听说过,孙孝哲正在沿着长安周边修建寨墙,看样子是要围着长安城修一圈,分明是要在长安城下打持久战的模样。不过,七十里长的围墙不是个小工程,孙孝哲想要修完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至少需要三五月时间,然则一旦完工,他们再想随意闯营进出城就不可能了。 一个时辰的功夫顷刻既至,秦晋在出城之前曾与郭子仪约定,每晚都会派出五六路不等的百人骑兵佯做闯营,一连十天。他给以外做足了余量,如果十天的功夫自己都回不来,恐怕就已经凶多吉少了。 过了子时就是离开长安的第三天,三天的的时间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所以距离长安越近,秦晋的心里就越是紧迫与不安。对于郭子仪的个人能力秦晋毫不怀疑,但李泌和陈希烈也不是省油的灯,天知道这两个人又会捣鼓出什么幺蛾子。 “快看,有火光?” 几乎是同时,秦晋便瞧见两个方向腾起了火光,火光虽然不大,但在漆黑的夜里却十分显眼。 秦晋最终选择了西面延平门以南的一段城墙作为入城地点。 十里,八里,七里,六里……突然间火光大声,人生突起,四面八方袭来潮水一般的叛军。 秦晋大呼一声不好,中埋伏了!千算万算,却无论如何都没算到,纵然设置了数路疑兵,但叛军还是准确无误的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挖好了陷阱。对此,他只能自认倒霉,选择延平门以南的返回长安的决定是在等待子时来临的那一个时辰了做出的。因而根本就不存在奸细泄密的可能。 紧接着,秦晋的脑中又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叛军设伏等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自己不过是倒霉的成了替死鬼而已。 秦晋想的不错,孙孝哲在火把大起,埋伏暴露之后,只见到重围中仅有百人的骑兵小队,而且还是自城外而来,不禁勃然大怒。 “一群蠢货,难道就没发现这是负责袭扰的唐.军吗?” 张通儒暗道倒霉,觉得自己实在流年不利,每次有大动作一准都会倒霉。 “大帅,事起突然,将士们一时间反应不及,也是,也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个屁!如果连累你成了唐.军的刀下鬼,也是可以理解的?” 张通儒是个没有多大本事的倒霉蛋,孙孝哲之所以看重此人,就是因为他的听话。被孙孝哲呵斥了一句之后,他果然闭口不言,不再啰嗦。 “既然误中副车,也不能白忙活一场,把那些汉狗全都宰了!” 孙孝哲原本契丹人,一直在胡人当道的安史叛军中地位不高,靠了老娘做安禄山姘妇的关系才能当上统兵大将,现在经自己之手攻陷潼关,又兵围长安,这种不世之功已经百多年未见,心态自然也比以往膨胀,对唐.军中的汉人一律称之为汉狗。 “大帅,那好,好像不是汉狗,是,是胡人……” 张通儒的眼睛不差,一眼就发现陷入重围中的百人骑兵不全是汉人,更多的则是胡人。 “胡人?” 孙孝哲的眉毛一挑,突然就想到了三日前的那次闯营,同罗部百人队骑兵闯了出去,难道他们又回来了? “慢,先别急着杀,倘若他们愿意投降,本帅倒履相迎!” 同罗部的骑兵与大燕皇帝亲卫曳落河齐名,孙孝哲自然对他们高看一眼,当年咄默统领同罗部的时候一直与之阳奉阴违,后来咄默死了,同罗部也星散逃散,如果此时能收拢同罗部余部作为自己的亲卫,还真是无心插柳呢! “大帅,那些人来路不明,万一,万一意图不轨,防不胜防啊!” 张通儒觉得孙孝哲的决定有些草率,怕他出现意外,便又加以劝阻。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去吧!” 说罢,孙孝哲饶有兴致的等着好消息,他相信那百人队骑兵一定会做出最识时务的决定。谁料,事态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那百人骑兵非但据不投降,还以骑弩开路冲阵,一次冲击就伤毙燕军近百人,战力狠辣令人咋舌。 孙孝哲见状不怒反笑,这才是他想要的亲卫,个个都有以一敌十的本事。 “走,随我去一看!” 见猎心喜之下,孙孝哲决定亲自到阵前去劝降,烈马只有亲自降服才更有满足感。 重围之中,秦晋混在同罗部骑兵中,冷冷的看着那个自称孙孝哲的人。 还真是狭路相逢,不过是闯了两次围城军营的间隙,不想就有一次遇到了叛军主帅孙孝哲。 当然,秦晋此时的身份仅是普通的骑兵一员,负责与孙孝哲交涉的乃是一名地道的同罗部勇士。 “当年咄默大统领就对你不屑一顾,现在大统领虽然不在了,却也休想让我同罗部勇士任由你呼来喝去!” 他们一来一回用的都是汉话,所以秦晋也听的清楚明白,这一番说辞已经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对孙孝哲的一种侮辱。 然而,孙孝哲仿佛毫不在意,听罢便仰头大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咄默大统领在世时,孙某还未有尺寸之功,现在先克潼关,这天下第一大城的长安也将成掌中之物,同罗部投靠孙某,有何不可?” 那同罗部勇士嘿嘿冷笑。 “若说英雄本事,你又及得上秦大将军?当初是谁在新安被几千人打的屁滚尿流?” 新安一战是孙孝哲心底不可触碰的隐痛,那一战不但丢人,还差点毁了他的前程,若非后来巴结上了安庆绪,安禄山又因为眼盲而失去对权力的掌控,恐怕自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姓秦的就在长安城中,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他的首级将挂在孙某纛旗之下!” 第四百八十七章:魑魅与魍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七章:魑魅与魍魉 “人来了?” 李泌端起瓷碗,晃了晃热气腾腾的茶汤。在他面前站着一名青衣仆从,说话时低着头,神色有些紧张。李泌作为天子在潜邸时就看重的人,将来前途一片大好,但也有个公认的毛病,那就是待人稍显刻薄,在他身边做事的人不论官员或者奴仆,甚少有能得着好的。 但世事便是如此,只要有足够的诱惑,便会有人前仆后继,天子信重之人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郭子仪就在门外,家主现在就见?” 一口热茶汤下肚,李泌轻轻点头,示意仆从将人领进来。 不消片刻功夫,一名身高七尺的壮汉走了进来。 “李侍郎连夜唤郭某过来,可有要事吗?” 郭子仪对李泌恭敬一揖,便开门见山表明自己的疑问。李泌呵呵一笑,连忙从座榻上起身,亲自拉着他落座,并在他身旁也坐下了下来。 “秦大夫不顾危局,为一己私利而出走,江山重担现在全落于郭将军之手,李某日日忧心,难以成眠。” 对李泌所说的话,郭子仪只静静的听着,并不多说一句,对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汤也来者不拒,端起就一饮而下,似乎全然不在乎那是滚热的茶汤。 “果然是壮士!” 李泌迟迟不进入正题,只对郭子仪赞不绝口。其实他心里也极是懊恼的,不知秦晋是如何在上百囚徒中选中的此人,现在看来那厮对看人选人上的确有独到的眼光,可叹自己在这方面差得甚远。 正是存了对秦晋的忌惮,李泌才没有急于表态,他想通过闲谈来试探一下郭子仪的态度。谁知郭子仪似乎对闲谈很不感兴趣,也不像其他官员那么可以讨好附和自己,自然也就无从知晓其内心中的真正看法。 这反而证明了郭子仪的确不是易与之辈,仅凭这份城府就李泌身边那群苍蝇强了不止百倍。 “郭将军现在一人身系千钧重担,李泌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郭子仪肃容正身道: “请李侍郎指点!” “指点不敢,秦晋出走后,长安城中暗流涌动,李泌希望将军及时站出来,以雷霆手段扑灭谣言,恢复秩序,以保天子无虞!” 郭子仪直视着李泌,道: “请李侍郎明示,何为雷霆手段?扑灭哪些谣言?恢复何种秩序?” 李泌与郭子仪对视了片刻,笑道: “取缔民营,恢复旧制!” 其实他的根本目标不在所谓的民营和制度上,而是针对执行秦晋政策的人。秦晋现在虽然走了,可被他以为左膀右臂的魏方进和崔光远还手握重权。秦晋也正是籍由这两个人在长安城中只手遮天,连天子都奈何不得。 在李泌看来,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秦晋现在就大权独揽,倘若击退叛贼以后,岂非就成了曹操一般的人物?没准若干年后便会连大唐的江山也篡夺了。如果不是秦晋这次主动自投死地,李泌将一直被在门下侍郎的位置上被压的死死的,而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而取消了秦晋的旧制,也就意味着连同秦晋一党也统统打压了下去。 这个郭子仪刚刚从监狱里出来,甚至作为死囚还险些死在法场上。秦晋个人的确于此人有恩,但对神武军而言,军中将校有多少人对他服气?他在军中没有根基没有亲信,又如何管束那些桀骜不驯的神武军诸将? 各种问题,李泌都一一替郭子仪想过了,所以他认为双方在利益上是互有交换的,只要郭子仪肯倒向自己这一边,他就会出手帮他整顿长安城中的神武军。 经过了多年的碰壁以后,李泌再也不试图以道德和大义来说服别人,只以利益相诱惑。他相信,郭子仪一定不会拒绝这个条件的。 郭子仪对李泌口中吐出的这八个字似乎毫不意外,当即起身离席,站在李泌面前,郑重一揖。 “承蒙秦大夫看重,嘱以重任,郭某无一时不感到惶恐,今日陡闻门下侍郎一语,顿感茅塞大开,请受郭某一拜!” 本来还以为郭子仪还要绕弯子装糊涂,李泌甚至做好了进一步相劝的准备,抛出更大的诱惑,但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有郭将军这句话,李泌就放心了!” 高兴之下,李泌也起身离席,又把郭子仪来回座榻之上,然后又一招手,示意仆从可以上酒上肉,痛饮一醉。 酒肉陆续端上来,郭子仪端起酒杯,笑道: “郭某其实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但讲就是,李泌洗耳恭听!” “郭子仪身为大唐臣子,天子但有所命,只须明发诏书,便无不从命,门下侍郎又何须多此一举呢?郭某营中军务尚有许多未及处置,好意心领,这就告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叹了声好酒,郭子仪再次起身离席,告退而去,只留下满案的美味佳肴与呆呆发愣的李泌。 愣怔了好一阵,李泌才回过神来。 “多此一举,多此一举?” 李泌一连反问了两声,才大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一种屈辱感愤然由胸口腾起。郭子仪今日短短几句话就表明了立场,会坚定不移的站在天子那一边,反而嘲讽李泌以利益相诱,酒宴笼络,存着大大的私心。 尤其是郭子仪临走前眼睛里毫不掩饰所流露出的轻视,这使李泌深感受到了伤害。 啪的一声,手中精致的瓷杯被李泌帅了出去,砸在梁柱上碰了个粉碎。 屋内侍立的仆从见状赶忙上前去收拾满地的碎瓷片,以最快的速度收拢之后,又以投胎般的速度离去,生怕走的慢了,李泌的怒火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李泌一人,怒气发泄出来以后,他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虽然从郭子仪那里被挫伤了自尊,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可以知道此人是心向天子李亨的。 只要拢住了郭子仪,钳制住了神武军,李泌就有办法进一步除掉崔光远和魏方进。一旦这两个家伙被撵出权力中枢,天子的威权自然而然就得到了保障。自此以后,不论是哪个坐享了退敌之功,都是恩由上出,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像秦晋这种大功难赏的尴尬局面。 一想到这些,李泌的情绪又好转了不少,同时也暗暗感叹,说到底还要感谢寿安公主,否则秦晋又怎么可能自蹈死地?看来古人常说红颜祸水这一点是千真万确半点不假。 李泌鼻子松动,肉香和酒香让他顿觉腹中辘辘,便独自喝酒吃肉,不亦乐乎。 忽然,仆从又轻手蹑脚的回来了,轻声道: “家主,宫中的李内监求见。” 李辅国?听到此人的名字,李泌不由得心生厌恶,比起秦晋来,他更讨厌这个阉竖。但李辅国身为天子李亨的近侍,在宫中虽然是奴婢,但在外朝却地位超然,就连李泌也不敢轻易得罪。 “让他进来!慢着,引到书房去,我在那里见他。” 酒肉齐备,这对物资管控,一体分配的政策而言,绝对是犯禁的,因而在李辅国面前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李辅国能够亲自折节上门,自然是有事相求,这一点和李泌猜想的一般无二。只是他的目的还是让李泌大吃了一惊。 “只要李侍郎能与奴婢合作,入政事堂只在迟早之间。” 提及政事堂,李泌顿感心中荡漾,出将入相是所有为官者的终极理想,只要一脚踏进政事堂就算达成了一半,又如何能不使人激动呢?然则,若是自己依靠与宦官合作才登堂拜相,百年后,史家笔下自己岂非成了阉宦的党徒?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不过 ,吃一堑长一智,当初李泌就是因为过于耿直,在程元振手里吃了大亏,现在必须用一些策略,好言答应,再另做图谋。 一念及此,李泌压住了阵阵反胃恶心,迎上了李辅国充满期待和热情的目光。 “承蒙内监抬爱,李泌不胜荣幸,但苦于现在位卑言轻,未必能震慑不法。” 李辅国哈哈笑道: “门下侍郎妄自菲薄了,于声望地位,长安城中又有谁及得上你呢?” 这本就是两利则和的事,李辅国实在找不出李泌有拒绝自己提议的理由,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 “实不相瞒,陈老相公也答应下来,只要咱们三人合作,郭子仪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休想翻出生天去!” 一提及郭子仪的名字,李辅国脸上的笑意顿时尽去,取而代之的则尽是冰冷的恨意。李泌打了个寒颤,都说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郭子仪不知如何得罪了这阉竖,上一次险些被砍了脑袋,现在靠山没了,立时又面临着灭顶之灾。 至于陈希烈掺合其中,李泌一点也不奇怪,这家伙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一门三父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但因为善于伪装,尽管于天宝年间罢相,但还算得了善了,没有被撵出长安,反而获得恩准留在长安养老。 若非当今天子返回长安,陈希烈别想再有出头之日,现在得着了机会,就算年逾古稀也憋着一口要折腾一阵。真是个老不死的啊! 第四百八十八章:安然出重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八章:安然出重围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李泌默默如是评价着二度为相的陈希烈。陈希烈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上一代名臣,在朝野内外也算颇有口碑,想不到竟也有与宦官为祸的勾当。 “李泌与郭子仪无冤无仇,此子死里逃生也算可怜,与他为难,李泌没有理由,也于心不忍啊!” 李辅国早就料到了李泌不会轻易答应,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郭子仪是与你无仇无怨,但他手中握着长安城内神武军和团结兵的提调之权,虽然这是秦大夫的安排,但兵权交接向来由天子决定,所以长安城里神武军和团结兵该交给谁,不该从长计议吗?” 终于,李泌笑了。李辅国所说的很是实在,没有掖着藏着,这也是他心中急待解决的问题。 “李泌愚钝,请内监明示!” 李辅国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如此便直说吧,干掉了郭子仪,兵权你我两厢平分,如何?” “平分?自然再好不过,可陈老相公呢?内监又许给了他什么?” 提及陈希烈,李辅国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那个老东西贪财好色,要兵权何用?事成之后送他金银百箱,美女百名,享尽齐人之福,哈哈!” 说着,他又放声大笑,其中尽显对陈希烈的鄙视。 “内监莫非也是如此与陈希烈评价李泌的?” 李泌的话中颇有意味,李辅国笑的有些尴尬。 “门下侍郎真会开玩笑,君岂是陈希烈那老东西可比的?” 简单一句遮掩过去,李辅国便与李泌商议具体细节如何实施,李泌听的煞有介事,频频点头。 轰隆! 外面隐隐有爆炸声响起,而且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李辅国面色不由得剧变。 “难道叛军连夜攻城?” 说实话,如果秦晋在时,他从未对此担心过。但现在每当听见这种火器发出的巨响,心头就突突乱跳,坐立难安。 “放心,叛军连夜攻城,损失更大的只能是他们。这是郭子仪在循例袭扰。” 一连多日,神武军都会在天黑后派出五六股百人骑兵进行袭扰,现在看时辰刚过了子时,也是今日出动的时间到了。 “对,对,对,是循例袭扰,叛军不会攻城!” 李辅国本不是个胆小的人,但他对返回长安是持悲观否定态度的,认为进入长安只会使他们成为瓮中之鳖,任人鱼肉,好在秦晋总有令人称奇的手软使出来,叛军寸步难进。如果不是寿安公主这档意外,他甚至就打算一直与秦晋默契合作下去,谁知偏偏就让郭子仪这厮捡了便宜。 密谋之事一一约定,李辅国意兴索然,便告辞离去。李泌的心情却颇为复杂,心中竟委实难决。犹豫了许久,他似乎终是下定了决心,回到书案后,细细研墨,提笔疾书。 …… 战马赳赳,朔风如刀,百人**被围在重围之中,上千只火把将里里外外照的如同白昼,一顶纛旗赫然树立在重兵拥护之内,醒目至极。 陡而,东面火器炸开之声此起彼伏,战鼓紧跟着急促的敲响,随之黑暗中喊杀四起。 “唐.军袭营,唐.军袭营了……” 孙孝哲探头往东面漆黑的虚空中望了望,尽管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还是颇为自信的收回了目光。以城中**的实力,根本没可能大举出击袭营。燕军主要营垒外都有至少三道壕沟,想要越过可并非易事,除非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至于各营垒间难以尽数顾及的缝隙,唐.军想要出去,便出去吧,正方便他来日攻城。 果不其然,片刻后便有燕卒回报,城中唐.军又派出了各路骚扰的百人马队,于各处进行袭扰。 这种百人马队对于二十万军而言就像大象身边的蚊子,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嗡嗡嗡惹的人不胜其烦。 孙孝哲把目光重又投向了重围中的“蚊子”,想不到这些同罗部的人居然如此骄傲,以死相挟对方必然不会屈服,可若是一直任由他们在这里耀武扬威,一定会损害军心。 “本帅正告诸位,本帅虽有爱才之心,如果诸位仍旧执迷不悟,本帅也只能忍痛下令了!” 百人队头目哈哈大笑: “既然知道多说无益,又何须惺惺作态?是英雄就单人独骑与俺杀上一番,否则就万箭齐发,让我等死得其所!” 孙孝哲恼怒,他方然不会被对方一句话就激的果真单人独骑去厮杀,那是蠢货才做的事。 “冲!” 随着军令出口,掌旗使令旗一挥,立时便有一队百人骑兵冲了上去。百人队冲击百人队,契丹骑兵一点也不必同罗部的骑兵差,双方在战场上厮杀亦是胜负难分。他不介意再陪着他们玩一会。 然而,孙孝哲想玩,秦晋却没心思陪他玩了。 “乌力马,以你的膂力,能不能一箭射断那顶纛旗?” 乌力马是乌护怀忠特地安排在秦晋身边的人,天生神力,又极为勇敢,但他瞄了一眼纛旗的杆子大约婴儿小臂粗细,摇头道: “末将无能,一箭射不断!” 秦晋有些失望,却听乌力马又道: “连续七箭,必能射断!” 如此先抑后扬,差点让秦晋一口气没喘上来。 “好,射断它!” 乌力马背上背着七石长弓,一般人难以拉动,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开弓,松手,眨眼的功夫七支长箭悉数射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令人眼缭乱。 秦晋在之前也怀疑,仅凭弓箭就能射断小臂粗细的旗杆? 然则瞬间之后,他亲眼瞧见了孙孝哲的纛旗轰然倒下,于是立时高呼: “唐.军袭营孙孝哲已死!” 乌力马虽然不太明白秦晋因何撒谎,却本能的有样学样,扯着大嗓门跟着吼了起来。 “唐.军袭营孙孝哲已死!” 很快,这句话被一百张嘴同声喊了出来,能传出数里之远。 纛旗折断,孙孝哲吓了一跳,对方能以强弓射断旗杆,倘若将目标瞄准自己,自己这条小命岂非登时就呜呼哀哉了?到了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只将身体藏在马肚子下面,不使自己暴露在唐.军弓箭的射程之内。 许多人远远望见大帅的纛旗在一片灯火中折断倒下,又听到孙孝哲已死的喊声,虽将信将疑,士气却陡而泄了。 也就在此时,重围中的百人骑兵骤然加速冲阵,与此同时骑弩箭雨覆盖了挡在前方的所有人。契丹百人骑兵猝不及防下,被射了个人仰马翻。 然则唐.军骑兵又忽而打了转折,调头往南冲去。 围在南面的是新附军步卒,见识过唐.军如此不要命的猛冲之后,哪里还敢死命挡在前面,纷纷向两侧逃散。 战场形势竟陡而变幻,乱成了一片。孙孝哲从马肚子下面探出头来,见到这种情形,不禁大骂新附军无能。 张通儒从旁道: “大帅骂的极是,这些新附之军若有能,咱们也不能轻易就夺取洛阳和潼关啊,他们现在还是……” “闭嘴!明天就把这些人送到成上去填命!” 燕军人少,每当攻城就把新附之军撵到最前面,充当填命鬼。在孙孝哲看来,这些人唯一的作用也只能是填命了。 不管孙孝哲的心情如何败坏,秦晋绝不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与身旁百人骑兵左冲又突。远远望去,竟好像在千军万马间入无人之地一般。 秦晋也暗道侥幸,幸亏南面多是投降孙孝哲的新附之军,否则但凡遇到幽州精兵,他们这一百人恐怕就得被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至于那百人契丹骑兵,若非孙孝哲以为稳操胜券,也不会做出这等游戏之举,白白的使之自取其辱! 眼看着就要突出重围,叛军中呼哨声响,乌力马脸色剧变,高呼: “大将军快走,叛军要射箭!” 秦晋骇然,孙孝哲已经恼羞成怒,居然连新附军都要一并射死。念头刚刚在脑中闪过,耳朵边的破空声便此起彼伏,随之又激起了层层惨叫。 对此,他们毫无办法,唯有将身子紧紧贴服在马背上,以减小被箭雨射中的几率。 经过箭雨的打击,新附军彻底乱成一片,甚至成群结队向契丹营的方向冲了过去,毕竟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被自己人一同乱射,他们追不上唐.军,便打算找射箭的人算账。 不过这个主意他们显然打错了,羽箭连续数轮之后,契丹骑兵轰然而至,很快就杀的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终于脱险了,黑暗中,秦晋回望灯火通明的叛军军阵,那里已经杀成了一片,数千新附军的反戈一击,给了他得以脱身的机会,但也被凶残的契丹骑兵杀的所剩无几。至此,秦晋才后怕不已,倘若新附军没有溃乱,自己这近百人一旦被契丹骑兵堵住,料想中的结果令他不寒而栗。 “城上的人听着,秦大夫回来了,请速让郭子仪来说话!” 高耸的长安城墙上沉默良久,之后竟热闹了起来。 第四百八十九章:大夫惊失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八十九章:大夫惊失态 怀揣着写好的弹章,李泌连夜赶往太极宫觐见天子。如今的天子已经不是那个老迈昏庸的李隆基,而是与他亦友亦弟子的李亨。李亨虽然已经登基成为皇帝,但生性宽厚,倘若没有自己时时提醒,便总会被妇人之仁所左右,以至于养虎遗患。 李亨见到李泌以后很高兴,此时他正等着每日必送来一次的军报,因而尽管已经到了深夜,依旧毫无睡意。 “先生如何连夜赶来了?” 李泌神色凝重,他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这个决心。 “臣有重要……” “报,报!秦大夫回来了,秦大夫回来了!” 外面忽而传来宦官的呼喊声,李亨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先生,先生,可听清了外面在喊些什么?” 他虽然听的清楚,但一时间难以置信,便向李泌印证自己听到的究竟有没有错。而李泌全副精力都在自己的筹划上,是以被问的一愣。 “外面?圣人听到了什么?” “先生且听!” 李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手指了指便殿之外。 “秦大夫回来了,秦大夫回来了……” 当时李亨为了激励士气,军报中若是败绩则低调的送入宫中,如果胜了,就算是小胜,也要在进入皇城开始,大声宣之于众。秦大夫回来的消息当然是好消息,宦官们扯着喉咙,恨不得喊的尽人皆知。 此时,李亨终于确认无误,自己此前听到的没错,是秦晋回来了。他激动的离席起身,兴奋的搓着手。 “回来了,秦晋终于回来了,朕就知道,他不可能弃朕于不顾!” 相较于李亨的兴奋,李泌的心境就好像生吞了一支老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李辅国合作,此寮于现在返回长安,于他而言不啻于一次沉重的打击。 宦官急吼吼来到殿内,兴奋的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陛下,陛下,秦晋秦大夫带着人回来了,此时已经进城了!” “快,快宣秦晋入宫觐见!” 宦官跪在地上答道: “秦大夫此时正在城上指挥拒敌,叛军正趁夜攻城呢!” 李亨一拍脑门,连连道: “对对对,自然是守城拒敌要紧,去告诉秦晋不必急着来见朕,一切以退敌为先!” 宦官告退,又一溜小跑的出了太极宫。李亨忽然记起李泌此来好像有重要的事情禀报,便扭头问道: “先生刚刚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说与朕听吗?” 李泌一哆嗦,说话竟有些不利索了。 “臣,臣在家中坐立不宁,便,便想与圣人议论国事……” 此时的李亨心情大好,一时间也顾不得去在意李泌吞吞吐吐背后隐含的东西。 “太好了,太好了朕明日便要设宴款待御史大夫,为其接风洗尘。” 情知秦晋的回来,使他所有谋划都流产了,可心中又极度不甘,便道: “圣人此举恐怕不妥。秦晋所为惊世骇俗,念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不治罪已经是极大的宽容,现在圣人又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会给世人造成一种错觉,天子公私不分,纵容不法!” 心情大好之下,李亨少有的反驳了李泌的建议。 ‘先生这话有失偏颇,秦晋所为虽然不妥,却至情至性,朕看重他,信任他,为百姓们报平安,百姓们只会念着朕的好。退一万步说,就算百姓们不念朕的好,只凭拼死挽救虫娘,朕也要谢他!’ “这,这?” 一席话竟把李泌说的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于是只得选择告退,无精打采的离开了太极宫。 …… 一觉醒来,太阳早已高高挂在天边,阳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秦晋做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却发现逆光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好半晌才认出来,竟是清虚子。 清虚子在虫娘生病之前就告了假,说是收到师兄的求救信,急着出城去搜救。 “真人何时回来的?你那师兄可平安脱险?” 清虚子嘿嘿笑答道: “托大夫的福,贫道师兄安然无恙,已在长安城中。” “很好,你那师兄可有擅长才能?若有就在军中给他安排些力所能及的差事!” 在秦晋看来,清虚子大笑算是个人才,此人的师兄也差不到哪去。 这时,秦琰突然闯了进来。 “主君,陛下有敕,请主君午后入宫觐见!” 说罢秦琰又不满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清虚子,这装神弄鬼的道士这么早就来献媚,打搅了秦晋休息。 “好,我知道了。”说完他又看向清虚子。 “真人师兄可有一技之长?” “贫道师兄名为葛金,唯擅医道!” 秦晋点了点头。 “太好了,现在城中正缺少会医术的人,你一会便去安排差事。” 而秦晋在听到清虚子的话以后,好半晌才惊问道: “葛,葛金?可是素有医仙之名的终南山葛金?” 终南山位于关中,在长安市井名门间都有着极高的知名度,许多山中修行之人也在口口相传中名声大噪,葛金便是其中之一。秦琰自幼在长安长大,当然对这些之名人物如数家珍。 这一回轮到秦晋吃惊了,他将视线转向了秦琰。 “你也听说过真人的师兄?” 秦琰道: “终南山医仙葛金于关中无人不知,皇亲国戚想要请医仙诊治,纵使千金相求也未必可得呢!” 见狗儿说的如此夸张,秦晋暗道,莫非这又是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又瞥了眼清虚子,这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若非自己不信鬼神,将他拿捏住了,恐怕也要被蛊惑的难以自拔呢! 清虚子何等的聪明,立刻就从秦晋充满疑惑的一瞥中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大夫莫要多想,贫道师兄悬壶济世,胜过贫道百倍!此来长安,亦是有意投靠大夫,以为天下做些微末之事!” 秦晋只以微笑回应,不置可否。打发走了清虚子和秦琰,他还有重要的人和事要处置,第一个要见的就是郭子仪。离开长安三日,城内必然暗流涌动,郭子仪果然没让他失望,将完完整整的神武军、民营和长安城又交回了自己手中。 郭子仪一早就到了,见秦晋神采奕奕,目光炯炯,心下安稳,目露喜色。 “我离开长安这三日,城中可有异常?” 郭子仪眼皮低垂,从容答道: “一切如常,并无意外!” 秦晋又对郭子仪夸赞了几句,又觉背上发痒,此前在马嵬驿曾沾染了虱子,到现在也没得空彻底去除。 “军中一切稳定,大夫走后,末将每日子时都会派出五至七股百人队出城袭扰,索性损失不大。” 郭子仪向秦晋汇报着连日来的均是调动。秦晋点点头,心道他说的轻描淡写,背后恐怕面临着不少人的施压。 心中想着,秦晋又觉得脸上也很痒,便忍不住伸手去抓挠。 陡然间,他发现郭子仪的脸色变了,瞳仁猛缩,指着自己,失声道: “大夫,大夫脸上如何生出了许多水泡?” 水泡?怎么可能?秦晋下意识的想着,但触手处,果然有个软包状的凸起,再往脸侧脖颈处试探,竟不知一处。 “难道,大夫染了虏疮?” 秦晋霍然起身,断然道: “绝无可能!” 记忆中身患天的事绝对不可能有假,除非天病毒变异,自己体内的抗体失效。但这种可能恐怕百亿中也无一例! 然而,不管秦晋如何镇定。一向稳重的郭子仪竟也慌了,起身后竟踉跄了几步才退到门口,又急急奔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三名郎中随之而来,远远看见秦晋的模样,立时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虏,虏疮?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有秦晋的亲卫,从郎中口中听得“虏疮”二字时,竟失态大哭。郭子仪厉声喝止: “全部噤声!都听好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立斩不赦!” 至此,秦晋也有些发蒙,见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绝望神态,自己也没了底。心中腾起一阵烦躁,他赶紧从几案上拿起一面铜镜,果见镜面里自己的脸上稀稀落落生着发亮透明的水泡。 “绝不可能!” 大呼一声之后,秦晋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常听说人在做梦时是没有痛觉的,此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点掉下眼泪。大骇之下,他一屁股跌坐在了一旁的榻上。 这时只听郭子仪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 “请大夫下令,立即封锁宅院,所有人返回屋中,无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秦晋点头称好。郭子仪转身便去交代人力行此事,稍后又返回门口。 “还有一件大事,急待大夫决断!” 惊骇之下,秦晋曾有短暂的失神慌乱,以至于前所未有的失态,但现在已经恢复了镇定,立刻就明白郭子仪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先不论自己究竟是否染上了天,当此之时的的确确要做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以防止最坏的一旦事情发生后,局面不可控制的败坏。 第四百九十章:宰相又反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四百九十章:宰相又反扑 午时,太阳高挂,阳光经过遍地白雪的反射后十分耀眼。陈希烈下了马车,马上就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以使自己适应刺眼的强光。他已经听说了秦晋返回长安的消息,心中一直患得患失,不知道李辅国与自己达成的交易是否还有效。 今日,天子将在午后宴邀重臣,陈希烈特地早到了半个时辰,就想寻着机会,向李辅国套一套底牌。然则,太极宫中人多眼杂,他的打算自然落空了。 不过,陈希烈却也不认为这件事会无声无息的消弭掉。李辅国或许对秦晋推崇备至,李泌一定不然,此公早就恨透了秦晋,逮着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放过呢?向李泌这种心胸狭隘又睚眦必报之人,陈希烈向来敬而远之,不翻脸则已,只要翻脸,必然将其从精神到肉体彻底毁灭,以断绝后患。对此,他甚至还腹诽过秦晋,秦晋向来以手段狠辣闻名,现在怎么就在李泌身上犯了糊涂呢?要知道打蛇不死,有很大可能会被反噬的。 腹诽毕竟是腹诽,李泌不死自然附和陈希烈的利益,如此他好在两人的争斗中获得渔翁之利。 忽闻身后有喧嚷之声,陈希烈扭头看去,竟见到李泌从马上翻身下来。于是,他特地放慢了脚步,等着和李泌一齐进入太极宫。 李泌的神情很是冰冷,对陈希烈还算客气,礼数做的很足,只是言语态度中依旧透的距离感依旧让陈希烈觉得浑身不自在。 “门下侍郎听说秦晋回城的消息了?” 进了太极宫以后,两人并肩而行,陈希烈压低声音问道。 “昨夜就已经得知!” “可惜,可惜!便宜了这厮!” 陈希烈不问李泌对此的态度,却先委婉的亮明了自己的对此事的无奈,这诚然是以退为进的小心试探,但李泌却好像听不懂一般,使他的小算盘彻底落空。 “陈相公慎言?国之栋梁回来了,何处可惜之语?” 说罢,一甩袖子,脚下加快了速度,先一步去了。这一句话反倒是将陈希烈噎的好生尴尬,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这才咬牙跺脚,也跟着向前走去。 但在路上,陈希烈恢复了理智,又觉得李泌话中虽然对自己有嘲讽之意,但对秦晋也绝对算不上善意,此公心里究竟作何打算,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昨夜三人订立同盟,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经由李辅国穿针引线的谋划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陈希烈暗暗叹息,不甘心又如何呢?走吧,先去吃肉喝酒,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有机会的。 开宴的时间很快到了,天子李亨一身紫袍便服出现在了设宴的便殿之上,群臣起身行礼。待礼罢之后,李亨的目光在众人中左右寻觅,却没瞧见今日的主角。 “李辅国,御史大夫何在?” 李辅国是与李亨一同出来的,这时也和李亨一般,刚刚注意到秦晋不在便殿之内。 “奴婢也不知情形,这就派人去询问。” 结果,派下去的宦官打听了一圈,竟发现秦晋今日根本就不曾进入太极宫。 这时,赴宴的重臣也注意到了秦晋没来,又见天子面色阴沉,原本颇为欢乐的气氛立即就凝固了,都在揣测着秦晋如此慢待天子究竟是何原因。 见到如此状况,陈希烈大呼机会来也,立即高声道: “秦晋藐视天子,其罪可恨!” 孰料,李亨却瞪着陈希烈斥道: “真相未明便下结论,武断!” 自讨了好大一个没趣,又被天子当殿斥责,陈希烈一张老脸臊的通红,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辅国最了解李亨,他的发作并非因生气而起,其中更多的也许是担心,于是赶紧命心腹宦官去秦晋府上去了解情况,并叮嘱必须把秦晋本人请来。结果,那宦官一走竟是再没了动静。眼看着摆好的酒肉从热气腾腾到干硬冰冷,便殿上的君臣没人喝过一口酒,吃过一口肉。 眼看着太阳西斜,殿内的光线逐渐昏暗,李辅国招呼着宦官们为殿内添置烛台。李亨端坐在御榻之上,双目紧闭,如老僧入定,竟连身子都不曾动过一下。天子如此,重臣们又何敢有所动作呢?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那名去秦晋府上情人的宦官独自一人返回,不过却带回了一封信。李亨铁青着脸拆开了信笺,才看了几眼,双手竟陡然一颤,信笺从指间滑下,飘落于脚边。 李辅国极有眼力,赶忙在李亨弯腰之前俯身将飘落的信笺拾起,只这一瞬的功夫便在信上扫了数眼,只扫了几行字就将他惊的骇然失色。李亨接过信笺,竟用力过猛,险些将之扯碎。良久,只见他霍然起身。 “备车,朕要亲自探望御史大夫!” 李辅国闻言更是惊骇,慌忙跪在地上,抱住了李亨的双腿。 “圣人万万不可,御史大夫染的可是虏疮,去不得啊!” 此言一出,举殿皆惊! 李亨身子猛然一颤,一脚就把李辅国踢开。 “混账!谁让你泄露御史大夫病情的!” 李辅国在毫无准备之下被踹了一脚,倒在地上向后滚了足有三两步远,即便如此又赶紧爬向李亨,痛哭流涕。 “奴婢该死,御史大夫病情未明,圣人一身肩负天下,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去啊!” 李辅国的哭号使李亨骤然清醒。的确,若是自己也倒下了,击退叛军,恢复东都的重担交给谁呢?又想到众位兄弟分别在地方掌着兵权,虽然已经宣诏招他们返回长安,可这些人毕竟还在地方上,倘若自己也糟了不测,天下岂非要四分五裂了? 主奴二人的对话,重臣们听的一清二楚,如崔光远、魏方进者倒吸一口冷气,顿时就冷汗淋漓。陈希烈却差点欢喜的笑出声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其实早就该想到的,虏疮极易传染,秦晋以身犯险不被传染才怪呢。只是秦晋走后,神武军中就传出了消息,秦晋小时候生过虏疮,因此而免疫。人们这才忽略了他患病的可能。 事到如今还真是峰回路转。 “陛下!既然秦晋染了虏疮,当立即将秦晋和与之近距离接触之人全部逐出长安,以避免疫情蔓延。” 围城最怕瘟疫,虏疮虽然不会反复感染,但致病致死率实在太高了,一旦防治不严扩散开去,整座城内几十万甚至可能因此而死绝了。 “陈希烈,你放屁!御史大夫为朝廷鞠躬尽瘁,换来的就是这种回报吗?”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京兆尹崔光远,他甚至不顾体面的指着陈希烈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希烈还真不怕有人骂自己,骂人便说明对方因为无能而气急败坏了,他眯着眼睛,一字一顿道: “御史大夫精忠体国,老夫第一个敬佩他,但事涉天下生死兴亡,相信他深明大义也不会反对老夫的建议!” 魏方进连连冷笑。 “生了虏疮的不是陈相公,说的倒轻巧!” 这句话好像使陈希烈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愤然说道: “老夫在此明言,倘若族中子弟有任意一人染此恶疾,必不留情面,一律令其自尽!现在只是将御史大夫请出长安,已经手下留情了!” 言之凿凿之下,魏方进只得闷哼一声,不再和陈希烈斗嘴。 然则此时此刻,最矛盾的人莫过于李亨。他这个天子做的艰难极了,不但没有尝到御极天下的乐趣,还要亲自决断逼走最疼爱的妹妹,现在又要面临相同的决断,秦晋于国有功,自己当真能如此刻薄功臣吗? 只有李泌一反常态,一直冷眼旁观,对此不做表态。 李辅国从地上爬起来后就一直站在李亨的身后,见其不说话似乎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哑着嗓子道: “门下侍郎可有建议?” 李泌肃容道: “诸位,诸位听李泌一言。御史大夫毕竟与国有功,此事不能草率决断,还须查明实情,一旦确诊果真染了虏疮,再做打算也不迟!” 此言一出,殿上的重臣除了陈希烈都是连声附和。李亨早就泄了气,秦晋给他的亲笔信洋洋洒洒上万言,其中对各种事务都做了交代,显然这就是遗嘱在交代后事。让他更难过的是,秦晋在明知有极大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心中所惦念的还是国事,满纸万言不曾为自己和族人说过半句话。 如此极心为公之人,李亨就算铁石心肠,让他下这种决断,又于心何忍? 还是李泌的话给他铺足了台阶,至少先把秦晋的病情确诊了再说。宫中的御医跳出来十名最有经验的,一股脑派了过去。 李泌受命亲自负责此事,等他带着御医抵达秦晋府邸时,却见整个秦府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们遭到了军卒的阻拦,李泌当即表明,这些御医是奉圣命来为御史大夫诊治的。 “大将军有命,任何人若进去就不许出来!” 御医们闻言后立时有一半吓得瘫软在地上,向李泌求情讨饶。 第九百八十四章:宰相观稀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九百八十四章:宰相观稀奇 丢下了惊慌失措的黄郎中,郑显礼便急吼吼的奔出了廨房,黄郎中不知何故,打算替第五琦解释解释,却发现对方早就不见了影子。 郑显礼火急火燎的到了政事堂,却发现当值的是老相公夏元吉,堂内还有十几个忙碌不堪的书令史,简单的见礼之后询问清楚第五琦此时在何处,便又投胎一样的离开了政事堂。 “郑将军,寻第五相公何事,不急的话,老夫可以代为传达……哎,怎么走的这么快……” 夏元吉作为秦晋的重要心腹,自然对神武军系统的上下官员都研究的十分明白,这个郑显礼一向不显山漏水,但他在研究了此人的履历之后就敏锐的发现,事实和表面所见的绝非一致。 果然,第五琦的一系列动作都印证了夏元吉的猜想。不过,他是不会插一脚到这趟浑水里的,第五琦虽然能力不俗,但做事向来急功近利,许多时候的结果怕是要适得其反。所以,与其一动,不如一静。 夏元吉自打提拔了第五琦以后,身上的担子已经请了一半,至少那些催命鬼一般哭穷要钱的官员再也不来找他了,每日里都像苍蝇见了血一般的盯着第五琦。现在落得个耳根子清静,也正好可以腾出大把的精力,整肃朝纲风纪。 与秦晋有过几次深谈之后,夏元吉可以体会到秦晋对朝廷上人浮于事的现状,这里面自然也有许多针对两位天子的诸多诟病,听得他冷汗淋漓。可回到家中夜来静思时,又不难发觉,这位年轻御史大夫的许多想法实在大有见地。 若在天宝年或至德年间,朝中派系勾连错节,盘根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夏元吉就只打算安安稳稳的善终。可现在的朝局为之一清,以往的那些复杂斗争统统被扫进了阴沟里,朝廷上就是神武军一家独大,推行任何政策的效率都将是此前一甲子内最高的,有如此机会若不把握住做出些足以名言天下的大事来,便真就对不住自己了!所以,郑显礼除了为秦晋马前驱策以外,整肃风纪就成了他生命中一等一的重要大事。 今日郑显礼火急火燎的寻找第五琦,让夏元吉觉得秦晋手底下的这些人并不好伺候,第五琦这一计马屁是要拍在马腿上了。 好在第五琦对他这个恩师还是毕恭毕敬,他便寻思着要不要给第五琦一些提醒…… 城北神武军帅堂所在之处,郑显礼近辕门时,军吏再没有阻拦,而是在第一时间放行。 “第五相公可在里面?” “一个时辰前进去的,现在还没出来!” “那就好!” 郑显礼几乎是以飞一样的速度奔到了帅堂,迎面正撞见了春风得意而出的第五琦。猝不及防之下,两个人差点撞了满怀。第五琦看清楚与自己几乎撞在一起的人是郑显礼,脸上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郑将军何事如此急躁啊?” 知道郑显礼底细的人都不叫他此时的官爵,都以将军称呼,第五琦更是在秦晋处得知,郑显礼马上就要领兵赶往灵武与吐蕃余孽作战,一旦收复灵武赶赴安西,那就是另一个高仙芝和封常清。 与此等人物结好自然要好过结仇,更何况又是秦大夫看重的人呢? “下吏此来便是寻第五相公的!” 第五琦顿觉奇怪,自己和郑显礼并无公事瓜葛,他如此急三火四的来寻自己作甚呢? “何事,但说就是,某能做到的,又不违法度,便绝不含糊!” 郑显礼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了一阵,这才说道: “既不有违法度,又是第五相公力所能及之事……” 也许是这口气始终没有喘匀,郑显礼又顿住了,第五琦是个急性子,见他如此便道: “郑将军慢慢说,究竟到底何事?” “下吏此来就是为了军器监那七十门火炮啊!” 闻言,第五琦先是一愣,继而又哈哈大笑。 “还道何事,郑将军尽管放心,明日,不今天日落之前准定送还到军器监!” 铸钱的事因为秦晋的强烈反对泡汤了,那几十门火炮自然也就用不着了,现在又得知了是郑显礼的心头肉,那就更不可能轻动。 “谢天谢天!” 在得知七十门火炮并未被熔炼,郑显礼紧紧悬着的一颗心又放了下来,态度也就缓和了下来。 “刚刚心急,冲撞了第五相公,还请不要怪罪!” 第五琦爽朗一笑: “郑将军说哪里话,都是为公事而急,现在已经不是从前,没那么多讲究,如果不放心,走,某便陪着郑将军去看一看那些火炮!” “不敢劳动相公大驾,再说……” 郑显礼只当第五琦是虚应客套,所以委婉拒绝,但第五琦却是有意结交,真心打算陪着郑显礼去看那些心肝宝贝的火炮,他可不想烧香烧了十里地,在最后这几步上出了岔子。 是以,第五琦不由分说就拉着郑显礼赶去户部库房。盛情难却之下,郑显礼只得跟着第五琦去了户部在城南的一处库房。城南的景象与城北则是两处人间。长安城周长近百里,被圈进城墙里的土地远远多于需要居住的人口,又因为人口主要都集中在北面,所以这里在极盛的天宝年间也是人烟稀少的,有大量的土地都处于抛荒的状态。 到了现在,越往南走空无一人的宅院和残垣断壁便越多,也只有穿行在其间才能切身的体会到身处乱世,与城北的繁华,简直判若天上地下。 户部的许多大物件不便与存放于寸土寸金的城北,是以就在城南另辟了一处仓场。 看守仓场的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军,听说来了当朝的相公,激动的连连作揖。第五琦不耐烦的让他起来,赶紧带路去看看那些铸铜的大物件。 进得场院中,郑显礼一眼就瞧见了横七竖八胡乱摆放在里面的数十门火炮,好在铸铜并非铸铁,不易生锈,尽管经历了半月的风吹日晒,依旧闪着黄铜特有的光泽。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一门门火炮之前,伸出手来抚在炮身之上,久久不愿松手。 郑显礼对这些奇形怪状的武器也是有一个接受的过程的,从 最初的不屑渐渐转而好奇,又到后来的接受和笃信。火炮正是他以秦晋的设想和一系列图形以及文字描述历经数年艰辛才打造出来的。 他曾经将三十门炮尽数在校场排开,距离炮阵一里之外的则是上千个捆扎成密集阵型的草人,当所有大炮一同点火时,滚滚雷声如神将下凡,只眨眼的功夫上千个草人便一片狼藉。其震撼效果,让郑显礼第一次领略到了火器的威力,他也明白了秦晋因何对火器如此的痴迷。 有着丰富阵战经验的郑显礼还清楚一点,这种火炮更大的威力不仅仅在于杀伤,而是其毁灭性的打击预计震耳欲聋的滚滚爆响会严重的打击敌方士气,甚至有些士气低下的军阵可能都抵受不住炮阵的第一轮攻击就会做鸟兽散。 郑显礼曾不无遗憾的想着,当初在安西时,如果有这种利器,高仙芝也许就不会被大食人打的惨败而回,葛逻禄人也未必敢临阵倒戈。 然则,假设终究是假设,人永远要向前看,安西的局面还等着后来人进一步开拓。所以,有了这七十门火炮,郑显礼敢打包票可以凭此驰骋于河中之地,尽数收复药杀水与乌浒河之间肥沃的土地。 “郑将军,郑将军……” 第五琦一连唤了数声,郑显礼才猛的惊醒,从假想中回过味来。 “不知郑将军何以对这名为‘火炮’的武器如此在意呢?” 在郑显礼看来,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来形容数十门火炮齐射所带来的震撼。 “如果第五相公有时间,下吏可以亲自演示一番!” 第五琦相信秦晋的眼光,既然秦晋如此看重郑显礼其人,那么被郑显礼视若珍宝的“火炮”就一定有惊人之处。是以,他也十分好奇,这东西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某今日得闲,便一睹‘火炮’风采!” 这些火炮毕竟在仓场内露天放置了许久,同时郑显礼又得派人去寻他在军器监懂得操炮的下属,同时运送一批*和铸铁的弹丸过来,如此来来回回就用了将近三个时辰。 眼看着就要日落西山,第五琦的耐心正在一点一滴的被消磨殆尽,但又碍于此前说的斩钉截铁,不好自食其言,只得一再的耐住性子。 终于,一众军器监的公人们在彻底的检查了火炮的状况以后,开始为火炮装填*和弹丸,许多铸铁的弹丸体积稍大,难以用杆子捅进炮膛里,便有人手持锤子叮叮当当的往里面砸,看的第五琦频频摇头,怀疑自己是不是高看了郑显礼,如此闹剧一般的表演,能上阵杀敌?再说了,敌人能等着你们大摇大摆的敲锤子? 郑显礼还一再的拉着他远离炮阵,在他看来这都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以至于对捂住耳朵的忠告并不以为意。 轰轰! 毫无征兆的,惊雷滚滚,地动山摇,第五琦霎时间便有如堕地狱之感…… 第一千七十三章:无意的对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三章:无意的对话 “我张三郎现在奉了秦大夫钧命,负责全权收编你们,你们必须全力配合,不要再闹乱子,既然准备投靠秦大夫,加入神武军,就得遵守军令。神武军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如果你们连遵守军纪都做不到,现在就奉劝你们,留在苦力营好了。留在苦力营好歹还能活着,总比违犯军法被斩首要好得多!” 张三郎也不管吐蕃降卒能不能听懂,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堆,然后又去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与之接触过的,懂得汉话的人。 “你,说给他们听!” 那吐蕃降卒显然听得不太明白,一时间有些踟躇,忽然发现了与张三郎同来的达扎路恭。 便像遇到了救星一般,赶忙屈膝行礼。 “达扎大将,你的汉话比小人好,还请向吐蕃的勇士们训话!” 其实,达扎路恭的汉话一多半都是在苦力营中学得,从前他也和绝大多数的吐蕃权贵一样,不屑于学习唐人所使用的语言。像大相玛祥仲巴杰一样精通汉话的只是极少数人。 而在苦力营中,为了和看守的军卒沟通,不得不学习了一些基本的汉话,但这也比那降卒要好上很多了。 于是,达扎路恭就站了出去,向着席地而坐的吐蕃降卒们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阵,吐蕃降卒们的回应却是齐刷刷的,甚是响亮,然后他又转身对张三郎道: “已经将秦大夫的意思全部转述给他们了,还请转告秦大夫,所有吐蕃勇士,无一人打算去苦力营,都要为秦大夫效死!” 到了唐朝以后,尤其是在苦力营中经过了半年的折磨,“效死”二字是达扎路恭最常挂在嘴边的。因为他发现,只要这两个字说出口,唐人就一定会眉开眼笑。 不过,张三郎却并没有笑,回应也冷冰冰的。 “效忠不是挂在嘴边的,最后还要看你们的表现,希望不要让秦大夫失望才是!” 达扎路恭从张三郎的脸上读到了一丝不信任的神情,但他也明白,难怪人家不信任,就在刚刚,这些吐蕃勇士们不还是上演了一场“逼宫”的好戏吗? 幸甚秦晋保持了最大的宽容,没有下令将之剿杀,否则剿杀也就剿杀了,这座废弃的皇家园林中驻扎有数万神武军步骑新军,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他们剿杀。 到了现在,达扎路恭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奢望,因为在年初,尚未成年的赞普已经向唐朝天子称臣,而且去掉了赞普称号,接受了唐朝天子授予的官职,就任吐蕃都护府大都督。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小赞普的大都督只是个有职无权的摆设,真正掌权的乃是都护府长史。都护府的长史则由唐朝派遣,并掌握着一支精锐步骑人马,左右着吐蕃的一切。 所以,对达扎路恭而言,他所希冀的一切只是摆脱低下的地位,现在唯一能做的则是加入*,以军功取得一切。 高原上的勇士向来只崇拜强者,弱肉强食,历来被看做亘古不变的真理,没有汉人的道德包袱,达扎路恭渴望效忠秦晋的心思便格外的强烈。 张三郎的作用很突出,吐蕃降卒们似乎对他也很服气,虽然言语不通,但还是乖乖的按照神武军军吏的要求,排队登记姓名籍贯,这是加入神武军必须有的程序。 只不过,与普通的神武军士卒不同,他们的籍册乃是用汉文和吐蕃文写成,三千人的规模说起来不大,但一一登记下来也是极耗时间的。张三郎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却帮不上忙,他没有参与过这等程序化的军中事务,因而急的抓耳挠腮。 不知何时,清虚子带着人赶了过来,这处哨塔被设置成了临时的营地,所有的吐蕃降卒均被就地安置。他是代表秦晋来视察的,出于乱卒刚刚平复,秦晋此时并不适宜过来。 清虚子在神武军中一直是个超然的存在,他并没有官品秩级,但却参与了许多军中事务,尤其是火器营。 “恭喜张郎将,贺喜张郎将啊!” 他见了张三郎以后毫不掩饰脸上夸张的笑容,不过这一番道喜却让张三郎有些丈二金刚摸着头脑,这郎将一说从何而来呢? “真人千万不要这么说,小人只是个小小的伍长,与郎将可要差了十万八千里……” “哎!不要妄自菲薄,以贫道观之,秦大夫明显有意令君统带吐蕃降卒,一营主将必当是郎将,难道称一声张郎将还有错吗?” 闻言,张三郎只觉得胸口内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知道这个道士是秦晋身边的心腹,由此人口中说的话怕是八成不假。他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中狂喜之下脸上也不觉露出了带着浓浓笑意的表情。 “敢问真人,秦大夫,秦大夫是如何说的?” 张三郎现在兀自沉浸在一种意外又难以置信的狂喜之中,因而也就更加的患得患失,而他又不是个善于掩饰的人,所以便直截了当的发问。 清虚子笑嘻嘻的看了他一眼。 “贫道就喜欢张郎将这样直爽的人,便实话说与你听吧,秦大夫觉得你很是忠勇,带着十几个人就敢冲进千军万马之中,有如此胆识的人倒是不多见啊!” 张三郎得了清虚子的称赞,便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秦晋的意思,心中更是狂喜,不过他还是实话实说: “神武军军法真人是知道的,小人冲上去是死,当逃兵也是死,何不死个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呢?这样小人的族人子弟还能得到朝廷的抚恤……” 清虚子哈哈大笑: “不错,贫道就是欣赏你这直爽劲,有什么话都说在明面上,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强得多了!” “真人谬赞,谬赞!” 张三郎拽了句文。 “不过,贫道倒有个不是建议的建议,眼看着张郎将就要平步青云,将来若有军功,封侯拜将也不是不能,总不能还叫张三郎吧?行走与朝堂间,起个合适的名字还是要的!” 很显然,张三郎对自己的名字到不甚在意,在他看来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就算叫张三郎又怎么样呢?难道他就不是他了吗? 不过,人家毕竟是好意,张三郎还是很诚恳的道谢: “小人谢过真人关心,实在是感激不尽!” 清虚子热心肠又爱管闲事,见张三郎接受了自己的意见,便进一步道: “秦大夫是天宝年间的进士,饱读诗书,改日贫道请了秦大夫给你改两个字!” “这……” 张三郎又愣住了,该不该名字是一回事,由谁来改则是另一回事。能够得到秦大夫的赐名,那才是三生有幸啊,将来回乡,便是足以炫耀的资本。 “如此,如此便有劳真人了!” 至此,清虚子大手一挥: “不说这些,你和你手下的劲卒们都有功,将来都会有封赏呢!” 那十几个劲卒都在他们身边,听了两人的对话也都兴奋不已,谁都不曾想到过,这一日间不但在鬼门关走了个来回,更是出人意料的即将升官,谁能不高兴呢? “真人,秦大夫说没说,封俺们什么官啊?” 清虚子本来就是个没架子的人,又总是脸上挂着笑容,那些劲卒便都壮着胆子问道。 “秦大夫说了,你们都是最忠勇的军士,放在哨塔实在可惜,将来你们有的是机会上阵杀敌立功!” 看守哨塔是军中将士最不愿意干的,不但没有立功的机会,而且稍有差池就会违犯军法。可到头来偏偏是这个最不易立功的哨塔之初,给了他们露脸的机会,仅仅一次就使秦大夫对他们刮目相看,并且要委以重任。 一想到即将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以到阵前杀敌立功,每个人心中就有耐不住的兴奋,升官发财,封妻荫子,是每个人心底里的最终的期望。像他们这种没有出身,没读过书的人,唯一的途径便是杀敌立功。而今,这个机会来了,又怎能不叫人兴奋? 张三郎笑着骂了刚刚发问的军卒。 “你小子脑子里就知道升官发财,赶紧立个大功,娶几房媳妇,传宗接代才是正理!” 那劲卒右臂抬起挠着后脑手,尴尬的笑着回应: “俺现在就想娶媳妇,可那陈家的女儿偏要俺一千钱财礼,伍长也知道,俺家无余财,还有两个弟弟尚未成年,怎么拿得出这笔钱……” 清虚子觉得有趣,一旦立功,别说千钱,就算万贯家财也唾手可得,到时候那陈家女儿就算倒贴,怕也不能轻易要了。 “大丈夫志在千里,将来杀敌立功,身着朱紫,那陈家女儿岂能配得上我神武军勇士?” 那劲卒憨厚一笑。 “俺倒没想的这么远,只是陈家女儿与俺自小相识,便认定了他呢!” 清虚子笑的差点断了气。 “看不出来,你这等粗汉还是个风流情种,好好好,到时候别说千钱,你拿万贯钱做财力都没问题!” 忽而,那劲卒脸上却闪过一丝黯然之色。 “俺们加入神武军,都是脑袋别在腰带上,不定哪天就……俺又怕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清虚子一连呸了几声,摇头晃脑说道: “说甚丧气话了,贫道看你骨骼精奇……将来必会……” 第一千七十四章:河北事难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四章:河北事难决 不消片刻功夫,清虚子就已经和张三郎等人打成了一片,吐蕃降卒闹事有惊无险,居然就这么戏剧性的解决了。回到长安城已经接近日落时分,鼓楼九声鼓响便意味着长安各门即将落锁,秦晋觉得饥肠辘辘,便后悔没在家中吃上几口饭。不过,今日左右没有什么大事件,不如便回家去,还能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不过,刚过了大宁坊大街,便有神武军的骑卒一路疾驰过来,见此情形他便知道今日回家享用丰盛晚餐的想法怕是要泡汤了。长安城内大街非紧急军务不得纵马疾驰,否则是要当众接受鞭笞之刑的。尤其是神武军内,明知故犯者要加倍接受惩罚。 果然,那骑卒在秦晋的马队前停住了。 “秦大夫可在?” 只见那骑卒顿马高声发问。秦晋的扈从都认得这骑卒是神武军帅堂的传令兵,便径自将他带到了秦晋的面前。 骑卒从腰间皮囊内取出了羊皮油纸密封的公文,上面有鲜红的火漆,显然是刚刚送来的军报。 秦晋心头登时就是一紧,现在的军报如此之急,不是河北便是安西,急急撕开封口,将里面的公文取出。果然没有料错,是河北的军报。 不过这封军报并非来自洛阳的杨行本大营,也不是来自河东的卢杞大营,而是一直坚守在平原郡的郡太守颜真卿。 军报中的内容只简略的介绍了一下史贼的动向,绝大多数笔墨竟是用在描述河北今年的大灾荒上,饿殍遍地、千里浮尸,其惨状百年不得一遇。末了,颜真卿几乎是泣血和泪,恳请朝廷发粮赈灾。 实际上,河北的大灾荒早在去岁就已经初见端倪,再加上连年战乱,安贼、史贼对河北人力的损耗过甚,以至于耕地抛荒,无人耕种,再加上百年不得一遇的天灾,整整一个冬天,没下片雪,整整一个春天有没落滴雨。田地里旱得板结干硬,河道干涸,湖泊见底。 不过,无论洛阳方面还是太原方面送来的军报大都只侧重于军事,汇报的也是史贼叛军的动向,以及他们的粮草情况。直到颜真卿送来了这封军报,秦晋才算知道,河北正面临着自汉朝以来,前所未见过的*。 回到帅堂,老迈的夏元吉已经等待多时,见到秦晋便赶忙起身,但由于久坐,双腿已经有些发麻,不听使唤,差点歪倒在地。还是他身旁的侍从见机的快,一把扶住了他。 “大夫可接到了河南的公文?” “河南的公文?河北的军报倒是接了一封,夏相公且看一看。” 夏元吉从秦晋的扈从军吏手中接过了那封来自颜真卿的军报,同时口中略有些急促的说道: “刚刚接到了洛阳等地的公文,今岁天象异常,黄河沿途居然有多处断流,从入了春就开始准备应对桃汛,现在看来是白准备了,眼下的情形实在让人担心的很啊,还不如决几个口子,淹几处麦田……” 黄河自打开元年间就开始频频出现问题,每年春夏,动辄发水绝口,春夏之际朝廷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应对。然则,今岁黄河的状况却一反常态,忽然就断流了。时人讲究天人感应,黄河的异常断流在朝野官民的眼中,怕是已经成了灾祸将至的不祥之兆。 不过,秦晋却并没有将黄河断流太当回事,毕竟他的思维与现如今的农业社会完全不同,并没有意识到黄河断流会对黄河沿岸的农业生产造成多么大的打击,又会带来多么严重的恶果。 直到这时,秦晋才发现夏元吉的脸色有异,一片惨白不说,身子还在不由自主微微的抖着。 “夏相公身体可是有恙?” 夏元吉这才收回了有些涣散的目光看向秦晋,摇着头叹息说道: “老夫的身体入春以来还算恢复的不错,老夫焦虑的是这异常天象啊,难免会有人扯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到那时,又不知道会有多少魑魅魍魉跳出来!” 这提醒了秦晋,异常的天象从来都是蛊惑人心的不二法宝,那些反对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则以悲,另一则却很可能则是喜。 河北大旱,饿殍遍地,不但百姓倒了霉,就连那些依靠盘剥百姓,敲骨吸髓的史贼叛军,也会因为征不到粮食而面临断粮的绝地。从前,河北的粮食不够,朝廷可以从各道的粮仓不计成本的调拨。 现在,朝廷既然要剿贼,自不会以粮食资敌。 如此,关于颜真卿那封军报的矛盾问题也就生了出来。颜真卿不忍看着河北百姓受恶而死,希望朝廷从粮仓里拿出粮食赈济灾民,可眼下河北的灾民却是要向史思明纳税和征丁的,朝廷如果赈济了河北的灾民,就等于间接的接济了盘踞在河北的史思明。 对此,夏元吉看罢了颜真卿的军报以后,坚决不同意向河北运送粮食赈灾。 夏元吉正抗声的说着他的理由,第五琦与韦见素先后也到了。 这是自打去岁长安克复以来,政事堂的宰相们第一次齐聚在秦晋的帅堂。 宰相们齐聚在一起,也是为了讨论河北灾慌与黄河断流的主要问题。 对于处理民政,秦晋并没有经验,这一点显然是三位宰相有着极丰富的经验,他们不但有着丰富的地方官经验,还都在中枢多年,深谙处置灾荒的流程。 所以,秦晋只做了总结性的问题阐述,便让三位宰相各抒己见。夏元吉刚刚说话时情绪有些激动,此时便有点精神不济,秦晋又命人抬来了软靠,让他靠在上面。 韦见素还是一贯的风格,微笑着请夏元吉和第五琦发表看法。夏元吉该说的刚才已经和秦晋说过,再加上他刚刚情绪颇为激动,第五琦便当仁不让的抒发己见。 看过颜真卿的军报以后,第五琦同样赞成夏元吉的意见,既然河北百姓向史贼叛军缴纳租庸调,朝廷还有什么理由赈济他们呢?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理由,那就是要用河北的灾荒与饥民彻底拖垮史贼叛军。如果史思明放任灾民不理,那必然会失却人心,饥民活不下去揭竿而反只是迟早。如果开仓放粮,河北道的粮仓对于河北道的灾民而言却是杯水车薪,用不上几个月就会彻底断粮。 “如此不会超过半年,至多在岁尾之前,史贼叛军必定土崩瓦解,届时朝廷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举收复河北,彻底平定叛乱。” 说到最后,第五琦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亢起来,很显然他为自己所提出的这个设想而情绪激动。 直到此时,韦见素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按照第五相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叛乱虽定,但河北民心却也尽失,损失的人口怕三五十年也难恢复,其中利弊也很难衡量是功是过了!将来史家若不曲笔,便要指秦大夫包藏祸心……” 虽然他说的不紧不慢,语气也十分缓和,但却是在彻头彻尾的否定第五琦与夏元吉的策略。 第五琦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实在没想到,韦见素居然会在此处提出反对意见,难道非要派出大军征讨,靡费粮食与人口才算是堂堂正正的吗? “请恕某直言,韦相公未免有些迂阔,难道朝廷当真要应了颜真卿所请,向灾民发放粮食?这些粮食岂非送入虎口资敌了?一旦史贼叛军缓过这口气,朝廷再想剿灭他们,又不知要死多少人,耗费多少军粮……” 自始至终,韦见素的脸上都挂着微笑,也不与第五琦激辩。 “老夫只是指出其中存在的利弊,至于如何决断,想必秦大夫也早就有了定计!”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球踢给了秦晋,而秦晋此时却并没有定计,他的内心是矛盾的,第五琦与夏元吉说的有道理,韦见素说的也有道理。 思忖良久仍旧一筹莫展,他就只得两手一摊,无奈的说道: “我现在又有什么定计和决断了?诸位相公还当好好筹谋筹谋,力求将此事两全其美!” 第五琦口快,当即便道: “世间事哪有两全其美呢?成大事者历来不拘小节,倘若平叛成功,付出的代价也算有所得,如果无限期的迁延下去,对河北对朝廷带来的后果,恐怕未必就轻了……取舍之间能使天下重新恢复太平,世人又怎么会不记得秦大夫的功劳和恩德呢?” 说实话,秦晋对后世人于自己的评价并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平叛的胜利,因而才在一时间难下决断。 第五琦又将韦见素的话逐字逐句反驳回去,眼看着就要争执不下,秦晋又觉得饥肠辘辘,腹中咕咕直叫,便道: “诸位相公一定还没用晚饭,不如咱们边吃边说!” 厨下早就准备好了吃食,大盆的烤饼、羊肉、腌制的干菜端了上来,除此之外每人还有一碗浓香粘稠的粟米粥,只闻起来就已经令人垂涎三尺了。 第一千七十五章:大尹献奇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五章:大尹献奇谋 吃饭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按照他们这种方式,就算争三天三夜也未必能争出个结果。韦见素是个极有城府的人,他能够屹立四朝而不倒,就是明证。夏元吉和第五琦的旧账他虽然无意去翻,但却不意味着与之前嫌尽释。很显然,韦见素以其老练的政治嗅觉察觉出了秦晋的用心,便一心一意的扮演起了所当扮演的角色。 秦晋看着三位宰相,便只谈吃喝而不谈政事。羊肉和烤饼是每日两餐的标配,他已经逐渐适应了羊肉的膻味,熏烤的肉烂流油,再加多香料,佐以芫荽调味,也很是可口。 只不过,这是在军中,不能轻易喝酒。自打天宝年间,秦晋执掌神武军之初就一力杜绝饮酒,其间严厉惩处过几个擅自喝酒的士卒和将校,久而久之军中的高级将校已经自觉养成了不喝酒的习惯。 “军中不得饮酒,在下以茶代酒,敬诸位相公!” 一盏茶饮罢,众人动手开吃,夏元吉年岁大了,胃口一般,牙口倒还不错,用银质的小刀将盘中的羊肉切成一个个小块的肉丁,又慢条斯理的夹起来品尝。 第五琦则不同,这位宰相做事雷厉风行,吃东西也是一个风格,大口吃肉,大口喝水,用一整张烤饼卷了羊肉三两口就吃个干净,看得秦晋目瞪口呆。 秦晋和第五琦一同吃饭的机会并不多,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只眼睁睁的看着第五琦一口气吃了五张大饼卷羊肉,满满一大壶半温的清茶水下肚,又一连打了三个饱嗝。 “这顿饭吃的爽快,饿了一天,觉得这世上事,没有什么比饱餐一顿更舒坦的了!” 韦见素和夏元吉对第五琦的吃相并不以为意,他们在政事堂公事,同屋用餐的情况也是常见,自然见怪不怪了。 “第五相公果然雷厉风行,吃饭便可印证到公事,怪不得政事堂的效率早就今非昔比!” 韦见素笑呵呵的说了一句,算是恭维话,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第五琦却派了派已经鼓起的肚皮,无奈道: “胥吏们都像油一样滑,如果我这个做宰相的不亲力亲为,就要被蒙蔽,就要被耍弄,又怎么敢有片刻懈怠呢?” 秦晋心中一阵凛然,第五琦的话确系出自肺腑,此人虽然不谙权谋,又搅合进了权力倾轧之中,但终究是个有心做事的人,比起那些只知道一心揽权而不关心国事的强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韦见素也为第五琦的话而有些动容,他在中枢多年,当然知道那些胥吏们的嘴脸,但这是百年积弊,非人力可在一朝一夕铲除的。 “第五相公公心国事,当得浮一大白,可惜这里没有酒,老夫便如秦大夫一般,以茶代酒!” 至此,第五琦正襟危坐,双手捧着茶盏,与韦见素郑重的对饮…… 茶饭过后,夏元吉因为年老体衰,再加上大病初愈,就率先告辞,第五琦担心政事堂那些搁置的公事,也匆匆离去。韦见素慢吞吞的没有离开,不疾不徐的喝着茶水,刚才吃了不少的肉和饼,还是不是的打上几个饱嗝。 秦晋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所以也不着急,就安安稳稳的等着,等着他说出今日要说的话。 两人沉默的当口,军吏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京兆尹求见!” 韦见素是个很有眼色的人,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商谈的时机,便果断的起身告辞。不过,秦晋却还有话未及说,不想再隔夜了。 “韦相公不必走,严大尹此来,所说的也都是国事,既然是国事,又何须宰相回避呢?” 见秦晋如此说,韦见素便留了下来,只不过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是个做事谨小慎微的人,对不该知道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兴趣,因为知道的越多,意味着招惹祸事的机会越大。而严庄又是秦晋的心腹,是以他并不希望过于深的搅合进这些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所谓明哲保身,才是长久的立身之道啊。 不多时,严庄风风火火的来了,他看到韦见素在此并不觉得意外,因为韦见素的车马和仆从就在辕门外。严庄自然识得他的车马,便冲着韦见素郑重一揖。韦见素也起身拱手回了一礼。 以韦见素的身份地位,并不需如此,但他谨慎谦恭多年,就算对待比自己身份地位低的人,资历浅的人同样不会失了礼数。 韦见素纵横官场多年,最低谷无非是秦晋发动兵变以后的那几年,原以为官场之路走到头了,哪成想过竟是柳暗明,迎来了人生的最巅峰。如今,韦家父子都已经成了朝中重臣,家族的地位更是今非昔比。不过,他习惯于居安思危,从一开始就觉得过于招摇并不是好事。 “大尹此来何事?” 严庄也是个人精一般的人物,见秦晋将韦见素留了下来,便权衡一下,觉得此事并无避开韦见素的必要,便道: “下吏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河北今年大灾,史贼叛军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养百姓,便要,便要使出驱虎吞狼之计!” “驱虎吞狼?” 秦晋一愣,马上就明白了。 “难道史贼打算将受灾的百姓驱赶到黄河以南?” “正是!” 这一回,不但秦晋呆住了,就连韦见素都大有摇摇欲坠之感。如果在往年,黄河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挡住绝大多数的流民,而今年的情况则大大不同,黄河多处发生断流,受灾的流民可以徒步走过黄河河道,轻而易举的就能抵达黄河以南。 “史贼好毒的计策!大夫,大夫,朝廷可要早做筹谋才是!” 韦见素也不再矜持,而是急着建议秦晋赶紧未雨绸缪,一旦大批的流民百姓进入都畿道,粮食问题,治安问题,都会成为顶顶头疼的问题。相比之下,粮食问题和流民可能造成的骚乱已经不值得一提了。 秦晋也是一筹莫展,久久想不出个合适的应对之法。 他实在没想到,原本是在作壁上观和出粮赈济之间做选择,现在却演变成了没有选择,如果史贼叛军的阴谋得逞,后果将难以想象。 “韦相公可有建议?” 韦见素甚少主动建言,但情急之下还是说道: “以老夫之见,可有上中下三策!” “请相公详细道来!” “上策,接纳流民,开场放粮,择地安置,勿使闹出民乱,虽然短期靡费甚巨,但从长远看,却是赢得了民心和百万丁口!” 秦晋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何为中策?” “中策,派兵将流民堵在黄河北岸,过一人杀一人,过十人杀十人。如此,流民再不敢冒险渡河!” 秦晋摇了摇头,所谓中策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短期看能省下一些粮食,不必担心民乱,可从长远而言,必然会使河北百姓恨透了朝廷,而更加与朝廷离心离德,不利于将来朝廷克复河北。 所以,韦见素的所谓下策,秦晋已经不必听了,但全盘接受河北的百万流民又谈何容易呢?一时间之间,他的心情转坏。带来这个坏消息的严庄则尚未就此事表达自己的看法,秦晋看向他,以目光询问。 严庄毕竟是在安禄山的伪燕朝廷里做过宰相的人,必然有着不小的人脉。这也是他能率先得到这些消息的因由。不过,与从前的叛贼还有联络则是个十分令人猜忌的问题。因而,他马上解释道: “下吏从前的僚属有意弃暗投明,特地遣人捎来信,除了详细说明一些史贼叛军的内部情况以外,着重详述的就是驱赶流民一事,只怕这旬月之间就要有所动作了,大夫还要尽快做出决断才是!” 说话的同时,严庄见秦晋双眉紧锁,似乎心烦不已,便道: “下吏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但讲无妨!” 其实,严庄此来原本就是要建言的,只不过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已,现在他见秦晋与韦见素都是一筹莫展的模样,便觉得该自己出马了。 “史贼叛军有驱虎吞狼之计,朝廷何妨将狼赶到虎口去,如此便不会遭遇池鱼之殃了!” “详细说说!” 秦晋见严庄一脸的自信,便知道这厮早在来之前怕是就已经成竹在胸了。他知道严庄是擅长使用诡计的人,如果此人肯开动脑筋,说不定还真能想出一些惊人的计谋。 “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办也难办,关键在于有个得力的人选可以执行!” 这时,韦见素也催促道: “严大尹就不要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严庄这才干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 “河北灾荒,史贼在黄河北岸的防御已经形同虚设,朝廷可选派得力官吏委以天子符节,带着粮食到河北去赈灾,每到一处便设民营,招募百姓充作民兵以自保。只要计划顺利,朝廷赈灾的消息便会传遍河北,没有粮食可吃的百姓必然心向朝廷,如此步步为营下去,岂非一举两得?” 第一千七十六章:计出半天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六章:计出半天下 严庄的提议一经出口,秦晋当即便拍了大腿。 “好计策!” 这条计策好就好在,既收揽了人心,又能使百姓置于朝廷的控制之下,同时又可以徐徐收复失地,可谓是一举三得。不过,韦见素却再一次提出了一些质疑。 “如果朝廷派员到河北赈灾,又兼具收复失地的重任,万一史贼叛军大举反攻,岂非有顷刻覆灭的危险吗?” 朝廷现在并没有做好彻底反攻河北的最后准备,无论是人马的配置,粮食的调度,都是捉襟见肘的,如果贸然行动,万一失败,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难以估量的。而朝廷假若再想组织反攻,没有三五年功夫是绝难做到的。 也因此,朝廷的准备最早也要到麦收时节才能做好,现在并非合适的时机。 秦晋思考的关键在于盘踞在河北道的史思明究竟有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如此问题的重点也就突出了,朝廷是否推行严庄的计策,也就在于史思明有没有足够的实力。 这些假设如果在半日之前,秦晋是不会将之放在议程上讨论的,但现在前有颜真卿的加急军报,后有严庄的小道消息。互相印证之下,秦晋觉得,即便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也有必要对盘踞在河北的史贼叛军做一次试探。 一念及此,秦晋就有了主意,他看向端坐在一旁的韦见素,问道: “假若朝廷派员巡抚河北道,相公以为何人当得?” 闻言,韦见素一愣,他没想到秦晋的决断如此之快,仅仅在瞬息之间的功夫竟然已经到了决定巡抚河北道的人选问题上。此时,韦见素就好像忘记了刚刚对严庄的质疑,凝眉沉思着,蓦的一眼撇在了案头军报公文之上,顿时就有了主意。 “老夫以为,巡抚河北的派员人选,应该熟悉当地情况,又有着足够的资历,如此筛选下来,倒有个合适的人……” 韦见素放缓了语速,拉长了音,这可将急性子的秦晋好生难受,便催问道: “相公所荐何人?” “平原郡太守颜真卿!” 当韦见素一字一顿将此人的名字说出口时,秦晋马上就意识到,这的确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颜真卿的名气自不必说,比起他闻名于后世的书法,更令秦晋看重的则是此人的能力。能够在五年的时间里,带领着平原郡军民,坚持抵抗着安史叛贼,仅此一点就足矣了。 “此人当真再合适不过,韦相公果真明断也!” 说话的人是严庄,他适时的拍了韦见素一记马屁,韦见素也对其报之一笑,算是回应。 “此事明日交由政事堂议论处置,午时之前拿出具体章程,三日之内天子使者须得出长安城……” 秦晋的思维很是跳跃,一旦确定了行事计划,他所考虑的就是运作的时间和胜败几率,而影响胜败几率的,时间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因此用三日时间来做筹谋和通盘计划,已经是他所能接受的极限了。 政事堂的效率果然今非昔比,仅仅一日半的功夫,具体章程就已经定下,进平原郡太守颜真卿为御史大夫,巡抚河北道,全权负责抚民复土之责。同时以杨行本为河北道节度大使,调兵入河北配合颜真卿的抚民复土。 另外,还有一个人选则是出乎秦晋意料之外的,那就是以京兆尹严庄为河北道宣抚使,随同天子使者携带天子符节一同赶赴河北道。 意外归意外,秦晋马上就同意了这种安排。由此,也可以看出三位宰相做出这种安排的用心,巡抚是至德四年才出现的可以凌驾于节度使之上的使职,由文官出身的平原郡太守颜真卿担任,既符合选拔标准也有着足够的资历和人望。 不过,既然是进入史贼叛军占据的河北道安抚百姓,就免不了调兵,如此便将率军留守洛阳的杨行本也拉了进来。虽然杨行本要接受巡抚的提调,不过却被委以河北道节度使的重要使职,其制衡之意则再明显不过了。 说到底,政事堂是把清了秦晋的脉门,无论朝臣抑或是神武军都要有人参与进克复河北道的功劳中,而不是一家独享。当然,与之对应的,责任也不是一家独抗 其中,最令人意外和玩味的还是关于严庄的任命,严庄就任京兆尹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安贼叛军中投诚过来的要职高官。将此人派往河北任宣抚使,便是要利用他此前十数年积攒下的人脉,招降纳叛。而在名义上,他这个宣抚使更多的则是对巡抚和节度使行使监察之权。 总而言之,派往河北道的是一个三巨头式的官吏团体,没有哪一个人可以一家独大。 事实上,政事堂在这一点就充分考虑到了天下各地已经开始出现的割据苗头。高适、来瑱之辈,都是笔墨和公忠闻名于朝野的,放到了地方上做节度使之后结果怎样?居然也差点闹的江淮数道之地不得安生。好在有惊无险,使朝廷安然度过了这次无妄之灾祸。 考虑到河北一地民风彪悍,派去的人又很可能兼具平叛之功镇守地方,以彻底消灭安史叛贼在十数年间所带来的恶劣影响。所以,派出一个可以互相制衡的权力团体便成了看起来最合适的办法。 不过,秦晋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制衡固然可以约束权力,但在一切不曾底定之前,会不会成为平叛的拦路虎呢?当年李隆基搞制衡是出了名的,结果怎样,最后竟只为制衡而制衡,最后落得个惨死于大火之中的悲催下场。 几经考量之后,秦晋还是同意了这个安排。首先,颜真卿与杨行本多是可以做事的人,杨行本年纪轻轻就蹿升为一道的节度使,与神武军中其他几位都一样,绝对是有唐以来的异数,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些更加稳重的人掌舵,以防止出现因怒而败的情况。 除此之外,秦晋还命人往河东传命给河东道巡抚杜甫与河东道节度使卢杞,在必要时刻出兵河北,以策应颜、杨、严三人宣抚河北的行动。包括朔方道节度使裴敬一样接到了命令,会同回纥骑兵经由塞北奔赴东部林地,严密监视钳制契丹人。 军令公文雪片一样的发了出去,快马使者接二连三的驰出长安向东绝尘而去,务必使他们不能干涉河北之事! 短短的三两日功夫,半个天下的郡县就此动了起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仿佛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 河东道云州,这里早在天宝十四年就毁于战火,诺大的地方除了残垣断壁,就是沿着处处可见的累累白骨。这些显然不是一两年间而积攒的,是经过了六七年间日日月月的累积而成。 一支十几个人组成的马队一人三马,急急由山北隘口向西南方向疾驰,他们身穿着破旧的*号坎,却并没有明显的旗帜,因为旗帜上既不是*,也非史贼叛军。 他们这次往西南而去,是有着重要的使命,因为他们的主将,就连朝廷都敬畏而远之的一个人病了,病的十分严重,已经不能再经受塞外苦寒的摧折,须得立即到太原或者长安将养。 然则,没有朝廷的命令,河东道当地的官吏是不允许他们跨境一步的,除了这一点不能违反以外,由至德年间开始,河东道的当地官吏倒也大方,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甲兵和粮食,有时还会补充一些人力。 但河东道官吏对他们所能提供的帮助也就仅限于此了,如果不是他们的主将病的极快极重,他们也不会匆匆驰往太原求援。 终于,在天黑之前,这些人跑死了半数以上的马屁,顺利抵达了太原城。 他们打算求见的,是河东道巡抚杜甫。 从至德三年开始,与之接洽的唐朝官吏就从节度使换成了巡抚,这位巡抚看着面善,却比那位世家子弟出身的节度使更难说话,更不好打交道。之所以说不好打交道,是因为这位巡抚凡是必依从律令,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不过,巡抚杜甫也有着其他官吏所不及的一个优点,只要他答应的事情,哪怕再难都会如期履约,从未有过食言的时候。因此,只要是杜甫答应下来的事,就算有天大的困难,他们也不必担心了。 这比起那些好说话、好相与,而到了关键时刻又模棱两可的官吏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好了。 正是如此,他们才急不可耐的赶到太原来求见杜甫,希望这位有些刻板的巡抚能从中斡旋,解围解困。 杜甫没有摆出巡抚的架子,让他们到驿馆去歇息,来日再见,毕竟此时已经黑天了。 当此之时,杜甫正在用晚餐,由于公事耽搁了用饭的时辰,所以才拖到了掌灯时分。于是,他便颇为热情的邀请那位登门求见的旅率与之一同进餐,食案上的食物也很简单,粟米饭炖羊肉。 “将军请坐,一边吃一边说也无妨……” 第一千七十七章:河东蠢欲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七章:河东蠢欲动 “抚君救救封大夫吧,这么多年来,他心里苦啊!如果不是病况严重,末将也不会擅自做主来求抚君!” 说着话,那位旅率长身而起,跪拜在杜甫的面前,泪流满面。 旅率口中的封大夫正是当年威震西域的封常清,洛阳失守以后,玄宗皇帝一纸诏书让他回京受死。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乖乖的回京受死,而是带着部下出走,北上幽云之地,一直袭扰着安史叛贼的老巢。 杜甫当然是同情封常清的际遇的,但不论玄宗抑或是当今天子在位时,任何一位掌权者都不愿意赦免他,尽管天下正当用人之时。原因很简单,封常清不奉诏命而私逃,这直接挑战了天子的威权,如果轻而易举的原谅,那么天下人势必会对天子威权失去了敬畏之心而有样学样。 直到秦晋克复长安掌权以后,曾多次派员往幽云之地与封常清接洽,希望他能回归朝廷。但封常清却有着他的难处当初背弃天子而私逃,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如今没有尺寸之功就回到长安去,就算天下人不对他有非议,他自己也难以心安理得。 不过,封常清的部下由于缺少补给,原本数千上万人的兵马经过数年大战以后已经减员到了千余人,而且还是疲敝之师。用这样一支人马又怎么可能直捣史贼叛军在幽州的老巢范阳呢? 做不到这一点,封常清的内心也就愈发的苦闷,病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然则,同情归同情,杜甫却知道在这个时候让封常清返回长安,会给秦晋带来不小的麻烦。玄宗皇帝虽然已经死了,当今天子也大权旁落,可秦晋的反对者依旧林立于朝野之中。就算处处小心翼翼都会时不时的遭到诟病,再把封常清这颗招风的大树移回去,只会招惹麻烦。 就在今天一早,天子使者到了太原城,朝廷已经正式对河北道采取行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尽全力从旁配合,封常清在这种关键时刻回到长安恐怕是不合时宜的。 杜甫知道,秦晋对封常清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崇拜和同情,如果这件事传到秦晋的耳朵里,以秦晋的性格一定会力排众议将封常清接回去。 权衡一番之后,杜甫决定,这件事暂时就到太原为止,不过他也不想对封常清见死不救。 “就在今日一早,朝廷的使者到了,平原郡太守颜真卿奉天子符节巡抚河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旅率当然不是个糊涂人,立即就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意义。 只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火焰,几乎是失声问道: “朝廷,朝廷已经决定进兵河北,彻底铲除史贼叛军了?” 杜甫郑重的点点头,又缓缓说道: “不但都畿道各郡县发动起来,就连河东道、朔方道都已经做好了策应的准备,祸乱天下近十载的安史叛贼覆灭之日已经不远了!” 杜甫的话里带着些许感慨和唏嘘,那旅率眼中的兴奋火焰跳动间,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 “封大夫等的,等的就是今日,可他的身体却……” 话到此处,他已经哽咽不能言。这些跟随封常清逃到北地的*将士,心中都是憋着一口气的,一方面是对朝廷的怨恨,一方面也是对主帅的忠诚和同情。封常清虽然是有着赫赫武功的名将,但让他带着一群由囚犯和市井之徒仓促组成的乌合之众去挡住幽燕铁骑,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但是,玄宗皇帝偏偏就是要拿封常清做替罪羔羊,宁可杀了于国有功的功臣宿将,也不愿意将责任承担下来。 所以,这些跟随封常清逃到北地的将士们,心底里都有一个期望,那就是有朝日直捣范阳,为主帅洗刷所有不公的耻辱。而今,朝廷已经决定正式对盘踞在河北的史贼叛军动兵,封大夫的身体却不合时宜的病倒了,如此又怎能不让人惋惜和难过呢? 沉默了一阵,杜甫又徐徐说道: “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一路颠簸,身体难保不会愈发的恶化,封大夫不如搬到太原城中来,老夫现在就遣人到长安城中寻名医而来,如何?” 能有这种安排,那旅率已经十分知足和满意了,他就怕杜甫像之前的那些官吏一样迁延推诿,现在得了一句准话已经高兴的不得了,怎么可能还奢求其它呢? “只要有抚君这句话,末将便立即回去,不日便将封大夫请来太原!” 那旅率是个直率的人,不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心中想些什么便说什么。杜甫微微苦笑,他早就不是当初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穷酸小吏了,为了使谋划得以实施,也学会了曲中求直。而今见到了封常清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部将,他便格外的有所感触。 当年如果不是秦晋近乎于偏执的提拔,或许他仍旧踟躇在孜孜求官的困顿之路上呢。当然,求官并非杜甫的最终目的,达成心中的抱负和理想才是终极目标。 所以,在通往这条理想之路上,就不可避免的学会了变通,学会了一些必要的手段。然则,再怎么变化,杜甫的本心是没有变的,他不会坐视封常清在塞外病饿而死。 那旅率在得到了巡抚的特许之后,选了几十匹好马,补充了路上死掉的缺额,连夜出城北返。 月上半空,杜甫处置完最后一叠公文歪坐在书案前歇息,疲惫的身体极度放松,脑中却在飞快的转着念头。 “抚君,卢节度求见!” 登时,杜甫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卢杞夜间来访难道是有紧急军务? “快请!”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开始整肃官袍。卢杞是河东节度使,并非寻常官吏,自然不能在这平日处置公务的后堂接见,须得中堂正中接待。 卢杞的脸上带着稍许的疲惫和风霜之色,见了杜甫便开门见山道: “下吏今日去了太行山临近太原的山口,史贼叛军并无频繁调动迹象,不过有些情况却颇有些蹊跷,特来与抚君商议一番!” 巡抚和节度使均持有天子符节,但品秩上却有高下之分,节度使作为使职,职官一般授御史大夫,而秦晋在设置巡抚这一使职时,为了能够节制节度使,便加授尚书右仆射的职官。因而,卢杞在杜甫面前便以下吏自称。 “有何蹊跷?” 卢杞正襟坐了下来,说道: “朝廷遇在河北有所动作,史贼叛军应该有所应对才是,下吏却发现许多人马不是向南,而是向北行进。” 这种情况也让杜甫吃了一惊,他身为巡抚河东的朝廷大吏,当然对史贼叛军的兵力部署谙熟于心。一直以来,史思明都是陈重兵于邺城一线,现在忽然有大批人马北上,自然是不同寻常的。 “卢节度有何见地?” 卢杞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脱口道: “以下吏推测,一定是史贼内部生了变故,这些北上的人马或许为了争权!” 卢杞说着话,又一面盯着杜甫的脸,注意着他任何一个表情变化,继而又道: “下吏以为,河东应在此时派出一支偏师,深入河北道,以探查情况,如果当真,当真起了内讧,可就是天赐的良机啊!” 向来以稳重著称的卢杞在此时,连说话的声音都隐隐然有些发抖,可见其内心只激动和兴奋。 自打设立巡抚以来,杜甫与卢杞的合作颇为默契,他当然知道卢杞深夜前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探讨军情,而是希望自己能够同意、赞同出兵。 杜甫也不说虚的,直接问道: “需要多少兵马?” 卢杞伸出手指,比划了个一字。 “一千?” 卢杞摇了摇头,说道: “至少一万!” 河东有神武军五万,除了拱卫太原以外,至少有一半用来随时提调,以支援受到袭扰的各郡县。现在卢杞一张口就要派往河北一万人马,如果万一打了水漂,这种损失不是河东能够承受的,所以杜甫有些犹豫了。 他被委以重任,持天子符节巡抚河东,自然有着极重的责任,而卢杞的计划有些过于冒险,说到底还是争功的心思在起作用。 “如果这是史贼叛军的圈套,卢节度可曾想过应对之策?” 卢杞笑道: “游走于各军之间,本就是神武军的强项,一旦遭遇强敌,寻机撤退就是,又何必与贼兵正面对抗呢?” 无论如何,杜甫不能如此草率的答应下来,便道: “此事关乎重大,杜某建议,一则向朝廷请示,二则召集众官吏群策群议!” 卢杞早就预见到了这种冒险的策略不会轻易说服偏向保守的杜甫,便长舒一口气,说道: “既然抚君不肯出兵,下吏还有个建议,幽燕塞北不是有一支现成的人马吗?” 忽然,杜甫就明白了,卢杞压根就没打算派出一万精锐神武军,而是希望用封常清那支滞留在塞北的人马替神武军做一次刺探之举! 第一千七十八章:马革裹尸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八章:马革裹尸还 卢杞的如意算盘打的很精,神武军驻守在河东的五万精锐是看家的老底,怎么可能拿出去冒险呢?杜甫内心是很为难的,封常清的处境现在很艰难,身体早就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下毁掉了。据他揣测,就连那位旅率南下求助,怕也是瞒着封常清干的。 “如果抚君认为此计可行,下吏这就回去命人行文到云州去,封大夫在塞北厉兵秣马五六载,等的不就是今日吗?” 趁着杜甫沉思的当口,卢杞继续劝说着,事实上他说的也没错,封常清这多年来的苟活,等的不就是直捣范阳,洗雪前耻吗? 如果当初他能够慨然赴死,或许还会在后人口中留下屈死英雄的口碑。而现在,世人口中的他,怕也成了贪生怕死之辈。 “抚君,不能再犹豫了,平乱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秦大夫虽然指示河东仅仅备兵支援,可送上门的战机又岂能轻易错过呢?” 此时,杜甫的脑中就好像有个人拿着刀斧在打架一般。令他感到为难的是,这两个各拿刀斧的人竟都是他本人。一个声音在喋喋不休着:成大事不拘小节,如果能牺牲一人,而换来史贼叛军的覆灭,那又有何妨呢? 另一个声音则在声嘶力竭的谴责着:踩着别人的尸骨建立不世之功,如此卑鄙的行径又岂是君子所为?难道你忘了曾经答应过……难道你要做一个食言而肥的人马? “抚君,不能再犹豫了!战机稍纵即逝” 杜甫从来都没有这么纠结过,他也知道,卢杞的建议从大局着眼的确无可厚非,但这么做的的确确失之于厚道,对命途多舛的封常清更是不公平。 在卢杞的声声催促之下,杜甫萎顿在座榻上,半晌才下定了决心。 “就如卢节度所言,让封大夫所部兵马,去刺探范阳的虚实,余者各部,须得做好准备,一旦发现贼兵有异,绝不可放过机会!” 犹豫时,杜甫的确是纠结的,可一旦有了决断则果决无比。 也正是因为如此,卢杞才乐于和杜甫公事,总而言之,杜甫其人迂阔的地方不少,却从未因此而耽搁了公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优点,那就是杜甫从不争功,也不会设计害人,使得卢杞可以全副精力的布置河东防务。 卢杞出了巡抚官署,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说服杜甫,还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探知以范阳为中心的史贼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河东境内的神武军已经全部动了起来,包括保卫太原的两万精兵也已经开拔东去,一切该做的准备都要在刺探虚实之前做完,否则机会很可能就会稍纵即逝。 十数骑出了太原城北门,沿着坑坑洼洼的官道直奔北方而去。 大约次日午时,云州大山的风依旧透着初春的寒凉,送信的使者终于抵达了封常清设在此地的大营。 “太原来使,有紧急军报上呈封大夫!” 使者将这句话一连喊了十几遍,军营内外却还是一片萧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紧张于躁动。 不多时,辕门徐徐打开,一名军将带着三五个随从前来接洽,当得知是来自太原节帅府的使者时,便本能的显现出一丝抗拒的神色。但是,使者毕竟代表的河东节度使,而他们的军需物资均要有节度使的首肯才能拨付,因而得罪是万万不能的。 “使者请随末将入营,大夫近日身体偶有小恙,不便亲自迎接……” 一番虚应客套,实际上,以封常清的身份地位,断没有亲迎使者的道理,这么说不过是给对方脸上贴金而已。不过,一般人还就受这一套,果然那使者便像吃了蜜一样的露出了笑模样。 他在军中不过是个秩级五品以下的军吏,能够得着这么一句话已经是难得的礼遇了。 但是,神武军中向来等级森严,绝对不允许逾越规矩,与官阶品秩相对应的待遇也绝不能乱了,否则将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不敢,不敢!小小军中司马,岂敢劳动封大夫亲自相迎呢?走吧,还是赶紧交割公事。临行前,卢帅曾千叮万嘱,此番公事极为重要,耽搁一刻都有可能铸成千古大错!” 他说的虽然夸张,但语气却是一本正经,这反而将那出来相迎的军将唬的一惊,赶忙问道: “莫非,河北方面有了变化?” 所谓河北,就是指盘踞在河北道的史贼叛军。史贼叛军在由河南退守河北以后,便与北面的契丹人达成了某种协议,显而易见的,史思明有意借助契丹的人力量阻挡唐朝的兵锋,以达到继续割据的目的。 封常清所部在这塞北之地,有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对付契丹的散兵游勇,契丹人并未大举南下,但他们的散兵游勇越来越多,也在说明着这支北方的骁勇善战部族正在对河北大地乃至中原大地垂涎欲滴。 见到封常清时,他正斜卧在军榻之上,蓄满虬髯的脸上透着灰败之色,显然身体不仅仅是小恙。那递送军报的使者见状如此,也是心下凛然,想不到叱咤风云二十载的功臣宿将竟沦落至此。 “下吏神武军驻河东左军司马裘柏拜见封大夫!” “免礼!” 封常清对下属向来和善,尤其是神武军的使者,态度更是亲善。 “卢节度派足下前来,是何紧急军务?” 使者裘柏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公文双手托着,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封常清的面前。 封常清的动作有些缓慢,拆开火漆封皮,将公文抽出来,才看了几眼,登时便显露出兴奋之色,就连原本灰败的脸上都有些隐隐泛红! “太好了,老夫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今日啊!” 公文被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封常清忽而霍然起身,大声说道: “军中长史何在?” 立刻便有一名军吏上前,低声答道: “何长史视察营垒,两刻钟后即回!” “现在,现在立即传他来见我!” 封常清的情绪继续发酵激动,他有些难以自持,背着手在帅帐内急急走了两圈,虽然脚下有些虚浮,可也虎虎生风。 裘柏在太原时,就风闻封常清的身体不好,已经病入膏肓,可他并没有相信,现在看来也许当真是谣传,否则走路又怎么能如此雷厉呢? 只见封常清一边踱着步,一边以一种亢奋的语调说着: “史贼叛军相继北调……很有可能是他们内部起了争斗,史贼思明虽然勇悍但毕竟声望与能力不及安贼禄山,如果有人起兵反对也不罕见!” 走了两圈之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点着头,又摇着头,忽而道: “不,若史贼叛军内部出现兵变,最有可能的,便是史贼的几个儿子!” 史思明的儿子正如安禄山的儿子一般,都是些豺狼之辈,悍勇而又卑劣,无恶不作,无论在军中,抑或是在民间,名声都十分之臭。 裘柏也让封常清的分析惊了一下,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陡得从脑中闪过。 “难道,史贼的儿子也学安庆绪那般,弑父?” 弑父二字一经出口,整个军帐内登时燕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裘柏。这反而让裘柏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以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正在此时,掌声自军帐门口传来。 “好,说得好!史贼叛军如果生出腹心之祸,必是史贼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在作乱!” “何长史回来的正好,且看卢节度送来的公文!” 这位何长史姓何名敞,是封常清在安西时的旧部,这多年以来一直追随其左右,不曾有片刻分离。因而,何敞也是封常清此时在军中最为倚重的部将,尤其是今岁以来,他身体不好,许多军中庶务都只能由何敞亲力亲为。 何敞将那公文上下扫了几眼,一双眸子里透射出的却是一股逼人的寒意,随之又是数声冷笑。 “这位卢节度打的好如意算盘!咱们这千余兵马虽然无足轻重,可也俱是追随封大夫多年的百战老兵,却被那些阴谋小人当做了打狗的肉包子,何其可悲,何其可悲!” 说话间,冰冷的眸子中竟隐隐腾起了一丝雾气,他看向封常清,绝然道: “末将追随大夫至今,等的便是今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退缩。 封常清几步来到何敞面前,抬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 “好样的!就让你我一同马革裹尸而还吧!” 至此,封常清忽而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嗽就挺不住,愈咳便越激烈,咳了整整有一刻钟的功夫,才算慢慢平复下来。这一幕又将裘柏看的目瞪口呆,同时内心中又全然推翻了此前的想法,也许封常清的病当真很严重,只看这咳嗽的兆头就让人有些不安! 这时,忽有一名军将嘶声道: “大夫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战马颠簸,长途跋涉?不如交由末将等力战,大夫南下太原养病……” 第一千七十九章:沙场为国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七十九章:沙场为国死 封常清的情绪陡而激动,看着那说话之人,双目开始发红,长久之后才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封某在塞北苦苦支撑了五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就算去太原养好了身体,像个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此言一出,举座尽皆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封常清的心病,此时说出这种话来,已经近似于哀言了。 见场面有些尴尬,前来递送公文的裘柏干笑了两声,说道: “封大夫的身体如果实在不适宜阵战,不妨,不妨便去太原将养,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仗也不是一天能打完的……” 本来诺大的军帐中没有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现在只有裘柏的声音在喋喋不休着,众人听着更加尴尬,但碍于此人来自于神武军,也不好无礼的呵斥打断。 “不必再说了,封某心意已决,就算死,也要死在马背上。君的好意,封某心领了!” 封常清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十分坚决,裘柏尴尬的回之以笑容。 “大夫说的是,说的是,咱们做武将的,所求不就是马革裹尸吗……” 说话至此,裘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烫,似乎周围的眼睛都在愤怒的盯着他,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他自问已经死了十回八回了。说错了话,裘柏偏偏还没有闭嘴的觉悟,依旧不紧不慢的说着,试图将刚刚的失言再圆回来。 岂料,话是越圆越远,还是长史何敞看不下去了,说道: “裘司马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累了饿了,何某已经命人准备了酒肉,好好吃喝一顿,然后再……” 这回裘柏有了就坡下驴的觉悟,马上跟着说道: “何长史不说,裘某还不觉得饿,现在倒是饿的肚子咕咕乱叫呢,便听从何长史的安排……” 何敞对裘柏也算表示了足够的尊重,亲自陪着他到了帅帐旁边的一处别帐,又亲自陪着吃肉喝酒,其间也弹了一些关于太原方面,和长安方面的局势问题。不过,何敞酒虽微酣但心里却明白的很,该说的说,不敢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给何敞。 “何某听说安西闹出了乱子,朝廷有意调封大夫到安西去?” 忽然,何敞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裘柏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之下说不出话来了。安西的事情,河东方面也是知之不详,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安西的的确确出了问题。 裘柏愣怔了一下才道: “安西的事情实在说不好,河东也是各种风言风语,请恕在下不敢胡言乱语!” 随即,裘柏却又压低了是声音凑向何敞: “照实说吧,就算安西真的出了问题,朝廷也有意调封大夫西去,阁下认为以封大夫的身体能经受得西北苦寒的千里奔波吗?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怕没等寻着乱贼……” 话到此处,裘柏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赶紧闭上了嘴巴。不过,何敞却没有在意,反而认同的点了点头,又长长一声叹息。 “唉!裘司马所言甚是,封大夫的身体如果还想两年前,就算纵横东西南北都跑个遍也没有问题啊!” 一碗酒水下肚,何敞重重的将酒碗顿在案上。 “只可惜啊,天不假年,如果能将何某的十年寿数换个封大夫……” 何敞的话有些多,摇晃着将酒碗自顾自的倒满,又端起来一饮而尽。 裘柏登时有些傻眼,虽然到营中还不满半日,这个何敞一直给他以冷静睿智的形象,像此时这般的感性失态实在是没想到的。不过,一种难以言说的同情之心绪也于瞬息间涌了上来。 实话说,来到此地之初,裘柏对营中诸将是怀有一种隔膜和戒心的,甚至有些隐隐然的瞧不起。但是,见何敞如此性情流露,此前的疑忌也就登时不见了,他能感受到整个军营中无时不刻都笼罩着的一种悲壮,更能从何敞的失态中感觉到营中军将们对封常清的爱戴与同情。 然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们的同情并不能改变封常清的命运。也许,也许战死沙场就是封常清最后的归宿吧。这个归宿算不算死得其所呢? 不觉间已经是数碗酒水下肚,头脑发热间,裘柏居然觉得自己成了卢节度的一双手,推着封常清一步步走向死亡。在世人眼里,走向死亡是可怕的,没有人不会抗拒。而此时此刻,对封常清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战死沙场,洗刷耻辱,就算死也死的堂堂正正,不再被人骂成是懦夫。 “实话与裘司马说,俺们几个兄弟追随大夫已经有十余年了,西域诸国哪个提起俺封大夫不是噤若寒蝉?只可惜天子昏聩,却要自断臂膀,如果高相公与封大夫俱在,没有杨贼等一干奸佞作祟,安贼叛军又如何破得了潼关?秦晋又怎么可能平步青云?说到底,这都是李氏父子自作自受啊!” 封常清谨小慎微,从不会说出这等话,但这个何敞显然是性情中人,借着酒劲把别再心里的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裘柏有些尴尬,他是神武军出身,自然知道秦晋和神武军现在的地位是怎么得来的。长安的天子早就成了傀儡,真正掌握大唐命运的人已经是秦晋一人了。 只是这里乃塞外苦寒之地,又在封常清的大营中,有些话就算说了也无妨。裘柏索性也放开了回应道: “今日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妨与何长史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李氏父子如果仍然在位,天下局势有可能在三五年间好转吗?” 裘柏以带着醉意的目光看向同意有着三五分醉意的何敞。何敞的一双眸子里迸射着熊熊火焰,似乎有着千言万语无法诉说。 久久,一声长叹代替了所有。 “封大夫对秦晋是抱着很大希望的,当年在新安时,还曾有过一面之缘。然则,谁又能想到,短短数年间,那个新安小吏现在已经成了权倾朝野,甚至可以轻易废立天子的权臣!” 权臣二字,何敞的咬字十分重,同时也表明了他对秦晋的看法。 “权臣怎样,奸臣又怎样?能让天下归于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四夷重新臣服,这不好吗?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李氏父子将这大好河山折腾的千疮百孔,我大唐子民任蕃胡蹂躏,这才是何兄所乐见的吗?” 酒酣耳热之际,人的关系很容易拉近,何敞坦然接受了裘柏这一声何兄,同时也紧皱着双眉,在思考着裘柏所提出的看法。 是啊,秦晋有着克复两京之功不假,篡夺了李氏父子的权力也不假,可他确确实实也收拾了李氏父子搞出来的烂摊子。这残酷的现实让何敞忍不住长长唏嘘,当年那么英明神武的天可汗,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神一般的不可亵渎,现在想来却都成了笑话,最后竟以一把火结束了自己耻辱的一生。 从神坛上跌落以后,重新审视当年的天可汗,可谓天下有今日之乱,实在与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裘兄说的对,可何某宁可这是错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何某依旧追随者封大夫在安西叱咤驰骋,向大食人讨回当年吃过的亏!” “大食人?” 也许是酒劲上头的缘故,裘柏的思路有些模糊,半晌才想起来,大食人乃是安西之西新近崛起的一支部族。据说高相公当年就是败在这些人手下,致使*全军覆没,尽带着数十随从才逃回了安西腹地的龟兹。 何敞重重点头。 “实不相瞒,何某当年便是侥幸逃回来的,否则此时怕早就成了冢中枯骨,或是给异族蕃胡做着奴隶了……” 大食人并不像唐人,会将俘虏编入地方或充军或劳作,所有被抓去的俘虏,无一例外都像牲口一样被当做奴隶。说起当年在西域时的经历,何敞便滔滔不绝了。听得裘柏极是入神,这些异域奇遇,如果不是听到亲历者的描述,便是打死也无法想象的。 一顿酒肉喝到掌灯,两人已经各自倒在食案上呼呼大睡。 直到再次睁开眼睛,裘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可外面却死一般的寂静,这是在军营中吗?为何没有操练的号子? 裘柏一个咕噜爬了起来,发现何敞已经不在帐中了,摇晃着出帐,却见整个军营竟已经空空荡荡,只有若干出造饭后未及熄灭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的白烟。 “裘司马醒了?” 突然,一个声音将他吓了一跳。扭过头来才发现是一名军卒。 裘柏虚指着营中,有些结巴的发问: “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军卒笑道: “裘司马容禀,封大夫昨夜下令,全体战兵开拔赶赴范阳,这执行的不是卢节度的军令吗?” “啊,是,的确是卢节度的军令!” 裘柏若有所失,胡乱的应对了几句,想不到封常清竟如此的果决,连一天都不肯耽搁。更为难得的是,其所部竟无一人反对这种有去无回的行动! 第一千八十章:初探识端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章:初探识端倪 自天色放亮,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转而又形成弥漫的大雾,将幽州以北的崇山峻岭淹没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谁都不知道,这大山中有一支骑兵轻装突进,这里没有驻军防守,几乎连人烟也不多见。桑干河曲曲折折穿过了高岭大山,成为一条指名方向的路标。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沿着桑干河往东南方向去,就一定会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幽州。 范阳作为节度使治所,在周边设置了不少军阵,其中沿着桑干河就有两处,一处在妫州与幽州的交界处,名为清夷军,另一路在大安山左近,名为涿鹿军。 这两处军阵原本的作用是防备突厥人的侵袭,但是后来突厥人在草原上渐渐失势,回纥人崛起之后又处处与唐朝友善。所以,这两处军阵早在安禄山未造反之前就已经渐趋废弃。后来,由于造反,大军开赴南方,需要更多的人力,几乎所有可以调动的兵力都大量的投入到战争中去。 清夷军和涿鹿军也自然而然的名存实亡,不过,尽管如此,这支沿着桑干河穿越崇山峻岭的*依旧小心翼翼,他们在此处派出过许多探马,得知清夷军和涿鹿军虽然名存实亡,但山中还是有哨所和烽燧的,一旦被发现踪迹,点燃了狼烟,他们的行踪也就等于暴露了。 这场战斗,行军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时间,遇到险峻南行处所有人都下马步行,为的就是尽可能的穿过大山,顺利抵达范阳北部的蓟门。 他们之所以选择了一条险阻重重的路,就是因为史贼叛军绝对料想不到,他们会由此处而进入范阳地界。 封常清顿在桑干河岸边,双手捧起了一捧清水,用力的泼在了脸上,冰凉的触感登时让他头脑清明起来,仿佛身体的痛苦煎熬也因此而减弱了。他微皱着眉头,又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颜色轻轻的隐去。 “报,前方距离涿鹿军哨所不足十里!” “很好,派出个百人队,将哨所拿下,务必阻止他们点燃烽燧!” 烽燧是为了示警之用,平时上面堆积有狼粪和柴草,遇到敌袭时,便将狼粪和采草的混合物点燃,所谓狼烟便是由此而来。天色好时,只要燃起狼烟,就算数十里之外也看的清清楚楚。 一支百人马队拐出了桑干河谷地,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有役卒修建的官道笔直的通往范阳。这里是范阳官道的最末端,平素里也是防备最为松懈的。 封常清仔细的查勘了一遍附近的地形,其实这条路他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查勘清楚,之所以一直没有借由此路袭扰范阳,是不想叛贼过早的警惕,他要将这条路当做秘密武器用在最恰当的时机。而现在,那个最恰当的时机到了。 百人骑兵马队这时也爱惜战马的脚力,而是有多快驰驱的多快,眨眼功夫,一处障坞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障坞四周以手臂粗细的圆木紧密夹成,看着有丈余高,但毕竟不及夯土来的结实。 对付这等低矮的障坞,何敞成竹在胸,在安西时那些蕃胡步卒模仿者*兴建的障坞城便是如此,有的甚至在规模上已经赶得上小城,但依旧可以被轻而易举的攻破。 一声呼哨过后,十数匹战马突然急剧发力,遥遥领先冲向了障坞,骑手们每个人肩上都挂着一捆绳索,绳索的末端是一支精钢打造的九爪,摇晃着绳索将之用力抛出去,眨眼间就死死的勾住了障坞的夹木寨墙,绳索的一头死死拴在战马上,骑手催动战马调头缓缓发力。在上百匹战马的合力作用下,就算手腕粗细的圆木寨墙也开始晃动起来。 随着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终于有一处寨墙吃不住力轰然倒了下来。直至此时,里面的戍卒才有所警觉,几支有气无力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射出来,这对百人马队丝毫造不成伤害。 三簇箭雨随之回报,紧接着马队如洪流般涌向了障坞城的缺口处。里面的戍卒竟然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有气无力的几支箭矢射出来以后就再没了动静,骑兵马队冲进去一通劈砍,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就彻底控制了这处障坞。 不过,何敞的眼睛还是涨的血红,因为就算他们的动作再快,战术再完美,障坞城内的狼烟还是被点着了,一条烟柱冲天而起。将狼粪和柴草堆扑灭以后,何敞只能暗暗祷告着,史贼叛军因为这糟糕的天气没能发现示警的狼烟。 由此处向东南,直到范阳,每隔十里就会有一处带有烽燧的障坞城。他们必须将所经之处的全部障坞和烽燧都毁掉。 “留活口!” 尽管何敞恨透了这些叛贼,但还是下令留下活口以拷掠出可用的消息。 第一个接受讯问的是一名胡人,口中喋喋不休的说着突厥话,态度也极其的不配和,何敞几乎懒得与之饶舌,直接命人推出去砍了脑袋。如此一连斩了三人,轮到第四个俘虏时,那俘虏便早就被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的求饶。 何敞冷冷的问道: “由此处到范阳兵力布置几何?答对可以面色,答错就和他们一同到下面作伴去吧!” “小人说,小人知道什么一定全说出来!” 这俘虏是个汉人,居然连点骨气都没有,奴颜婢膝令人作呕,何敞自是没有半点好脸色待他。 “说!” “俺们这些军阵都没有什么驻军了,原本在*还有一万人马,可七天之前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被尽数调走了,就连俺们这小小的障坞城,原本也有五百人镇守,现在也被抽调的不足一成了…...否则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被将军攻破呢?” 何敞不动声色,挥了挥手命人将这奴颜婢膝的福利路压下去,然后又如法炮制一连审讯了十几个人,最终得出的结果与之相差不大,这才确认了消息应该不假。 传令兵将消息送往桑干河谷,很快封常清与大队人马迅速赶奔此处而来。会合之后,封常清面无表情的听取了何敞的汇报,综合卢杞由太原送来的情报,河北南部的不少守军同样有异常北调的情况出现,由此便越发的可以确定,范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史贼叛军已经顾不得对外部的防御态势,将大批的兵马向范阳集中。 封常清抬头看了眼尚未完全消散的狼烟,他并不怎么担心,今日大雾,就算有狼烟也会被雾气所掩盖,十里开外根本就难以辨识。唯一令人担心的只有范阳北部驻军的虚实。 “看来大夫预料的不错,叛军内一定生了变故,说不定有人趁机在发动兵变,范阳城内已经打的一锅粥,如此大好时机,咱们可千万不能错过!” 封常清的语气依旧平和缓慢。 “咱们兵力不过千余人,不足以左右战局,所能做的也就是作为急先锋侦知叛军内部的情形,然后让神武军大举突进,将他们彻底消灭!” 何敞恨恨然,一拳砸在了木头墩上,震得上面灰土扑簌簌掉落。 “朝廷对大夫何其不公!还有那个秦晋,大夫当初对此子,算是看走眼了!” 河东节度使卢杞的目的大家早就了然于胸,对于这种结果也都接受了,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抱怨。 “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一旦涉及到社稷和天下,便是什么私情都没有情面可讲的,至于秦晋,封某并没有看错他,神武军所向披靡,横扫叛逆……独独没想到……” 话到此处,封常清忽然顿住了,面色也隐隐涌动着潮红,忽而一张嘴便哇的一声吐出了半口鲜血。 何敞赶忙上前替封常清遮挡,一面又关切的说道: “大夫的身体,这,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说话间,竟有些哽咽。何敞是封常清的老部下,从安西追随他已经有十几年了,早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眼见着封常清的病况一日重过一日,何敞的心情实在是矛盾极了,一方面身为封常清的老部下,他十分了解封常想要的是什么,于眼前而言没有死在对敌的战场上更合适的结果了。然则,另一方面,他又怎么能够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封常清就这么一步步的去送死呢? 以一千人的骑兵马队,深入范阳这等龙潭虎穴,结果无异于九死一生。经过数年的大浪淘沙,能够留下来的早就存了赴死的决心,因而都毅然决然的追随赴死。 擦去了嘴角的血渍,封常清表情中的痛苦很快被隐去,继而又平淡的说道: “天黑之前,须得赶到*,杀掉所有俘虏,上路吧!”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何敞却是吃了一惊,封常清可罕有杀光俘虏的军令,现在想来也许是非常时期,为了保密消息才不得已为之。 顷刻间,十几个俘虏血溅当场,人头落地,骑兵马队绝尘而去,隐没在浓浓大雾之中。 第一千八十一章:轻取*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一章:轻取*城 天黑之前抵达*城,这是封常清的计划,但抵达*城以后的事情却是没有计划的,所能做的也只有随机应变。由于大雾越来越浓,差点迷失了道路,距离*城仅有不到十里路程时,他们竟陆陆续续的发现了不少溃兵。 何敞带着人抓了几十个溃兵,从他们口中竟问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城已经被攻破了,攻城的军队进入*城以后大开杀戒,*城的援军抵达以后又将攻入城内的军队赶了出去,但经过反复拉锯的恶战之后,死伤过半,士气低迷,*城也几乎成了一座废城。 封常清立而不语,何敞却一连声的追问着被捉到溃兵,他对这些溃兵口中的拉锯战有着许多的疑问。 “攻城一方是何人?守城一方又是何人?” 几个溃兵也是一头雾水。 “俺们从半年前就驻守在*城,来攻的贼兵不知道是何人所属……” 何敞顿时无语,恶仗打了一天居然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不过这是否也说明了史贼内部生出变故的推测是正确的呢?他看了一眼沉思中的封常清。 “大夫,*城可以不攻自破了!” 何敞的眼睛里迸射出熊熊的兴奋火焰,他已经意识到,史贼叛军的内乱或许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否则距离范阳城不过几十里的*城也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 封常清在原地转了个圈子,便断然下令: “上马,夜袭*城!” 抵达*城外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透过大雾这座规模并不大的夯土小城似乎饱受蹂躏,一路上居然连探马游骑也没见过一个,这些都是不同寻常的地方。 为了谨慎起见,何敞派出了十几个探马分别对*城的各处城墙和城门进行侦查。大约小半个时辰,探马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也令人兴奋不已,原来*城的城墙早就在内讧中被打出了至少五六处缺口。 失去了城墙的保护,里面又是疲敝之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不过,封常清依旧谨慎的很,将探马撒往通向范阳的官道,直奔出十里地,确认没有伏兵以后,才挑选了两处距离最近的缺口,分兵与何敞各自杀进城去。 虽然只有千余人马,但虚张声势之后,威势竟不下万人,城内的疲兵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就绝大部分乖乖束手就擒了。 战斗在半个时辰之内就结束了,*城并非是百姓聚居地,而是专为驻军修建的城堡,里面除了驻军以外,非战斗人员几乎都是驻军家属,经过反复的杀戮以后,驻军损失大半,家属也都被屠戮殆尽,好端端的一座*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何敞耸动了一下鼻子,隐隐闻到了一股腐臭与血腥味道。多少年来,他对这种气味已经习以为常,但有一点却是可以确认的,城中的尸体必须尽快妥善处理,否则现在正值春夏之交,尸体一两日就会腐败发臭,紧接着就会发生瘟疫,城内的人会死,城外的人如果被感染了也会死。 拿下*城不过是捡了个便宜,何敞丝毫没有胜之不武的感觉,这场战斗他们伤十五人,无一人战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老卒越来越少,每死一个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尽管他们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毕竟不是找死,既然有侥幸的机会,又怎么会放过呢? 经过清点,*城内所为的驻军仅仅剩下了六七百人,赶走了攻城的军队以后,“援兵”也一哄而走,最终留下的残兵,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守得住这座千疮百孔的小城呢? 在俘虏里,有一位品秩不低的“将军”,甄别出来以后,第一时间被带到了何敞面前。 封常清的身体不好,何敞为他安排了住处歇息,因而善后的庶务则由其一力完成。 “小人郑敬,是史将军的部将,只要饶过小人一命,小人愿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何敞哼了一声,这种毫无骨气的人他是看不上的,但此人在伪燕内部的品秩不低,也许会知道一些核心机密,所以在此人身上能拷问出更多的消息才是当务之急。 “史将军?哪个史将军?” 姓史的将军一定与史思明沾亲带故,自打史思明自立为伪燕皇帝以后,诸史自然也都鸡犬升天。 “史将军就是代王史朝清!” “怎么是他?” 何敞有些意外,据他所知史思明立的太子是史朝义,可*城这种控扼范阳咽喉之地的城堡,居然由史朝清的部将来控制,还真是让人玩味呢。 “那么,今日与你们恶战的又是哪一方人马?” “应该是,是太子的人马!” 郑敬点头之后又道: “小人听说,太子在南边赈灾不力,皇帝陛下已经起了杀心,所以,小人揣测,太子应该是谋反了!” 他口中的皇帝自然是指史思明,太子则是他的嫡长子史朝义。 闻言,何敞很是兴奋,这么说是史思明的两个儿子打了起来,史朝义和史朝清这兄弟俩究竟哪个能坚持的更久一些? “你的意思,史朝义在造反,那史思明就不会派兵镇压吗?” 郑敬也是一头雾水,疑惑的说道: “皇帝陛下向来强硬,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可现在乱起突然,小人也不知道皇帝如何,如何镇压了,还要明日派信使往范阳去,才能知道具体情形。” “带下去吧,不要委屈了他!” 何敞交代部下将郑敬看管起来,他则亲自去见封常清。 封常清并没有休息,而是伏在灯台下研究着范阳附近的地图,看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大夫,事情的脉络已经侦知一二,应该是史思明的两个儿子内讧了,看起来这场内讧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何敞说话的声音很轻,封常清头也不抬,依旧盯着线条简单的地图,半晌才反问道: “咱们占了*城,而*城又是范阳城东北方向的锁钥之地,史贼叛军却一点反应和动作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这……” 何敞愣住了,他一直没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想来的确蹊跷,按照常理,*城一旦失守,史贼应该拼了命的将其夺回来才是,现在不闻不问,不正从侧面证实了二史内讧的严重性吗? “难道史思明已经对他的两个儿子失去了控制?” 封常清直起了身体,双手扶在腰间,说道: “恐怕不止,史思明是个残暴而又自私的人,就算儿子也不例外,现在两个儿子毫无顾忌的打了起来,以他的性格,又怎么能坐山观虎斗呢?” “莫非史思明已经被杀……” 被杀二字未从何敞口中完全吐出,便有军吏急急奔了进来。 “城外抓了两个送信的贼兵!” “送信的贼兵?速速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何敞的第一反应是审问他们,这些人既然赶来送信,想必是知道第一手消息的,从他们口中确认了范阳的情形以后,才好做筹谋和计划。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了预计的好,因而何敞的内心中已经不是最初赴死的坚决了,他不但希望有生路,还希望从这希望中走出一条功勋之路。 送信的使者的确是来自范阳,不过却不是史思明的人,而是代王史朝清的人,史朝清有意调走*城内的所有驻军,以加强范阳城内的守备。 得知这些消息以后,何敞突然意识到,史思明或许并不在范阳城。 “史贼不在范阳,现在何处?” “陛下已经在半月前南下查勘赈灾事宜,留下代王监国,不过,不过昨日一早太子的兵马却突然袭击了范阳,如果不是禁军反应的快,怕是范阳城已经易主了!” 那使者显然不清楚封常清等人的来路,又觉得他们也不是太子史朝义的人,所以说话时竟也在观察着何敞与封常清。 “这么说,史思明应该凶多吉少了!” 封常清冷冷的说道,何敞却是大惊。 “史思明凶多吉少?大夫何以如此推测?” “如果史思明尚在,他会容许史朝义攻击范阳吗?而今史朝义不顾一切的攻打范阳,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他已经弑父弑君,现在挡在他面前的唯一障碍,便是所谓的代王史朝清!” “不,不可能,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使者不愿相信封常清的推断,失声道。 何敞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倒有些临危不乱,明明已经深陷未知的危险之中,却还能保持着本色而不卑躬屈膝,倒也算得上个人物。 “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天朝王师已经到了,史氏叛贼的末日就在眼前了!” 那使者似乎不甚吃惊,仿佛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一样 “你,你们果然是唐朝的人马?” 紧接着他又兀自否定: “不可能,这不可能,唐朝的兵马明明屯在南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从北面过来?” 第一千八十二章:有心助范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二章:有心助范阳 何敞命人把郑敬带了过来,此人居然认得信使。 “张炎兄,居然是你?” 两人见面也算是流泪眼逢流泪眼,竟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然则,封常清与何敞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对于这种事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冷冷的等着,看着,直到他们哭的收了声,才问道: “你们既然认识就好办的多了,现在生路和死路各有一条,任君选择!” 那位叫张炎的信使显然是有些骨气的,傲然道: “死则死耳,何须饶舌?” 何敞大笑,觉得这人实在愚蠢的可爱,史贼叛军本就是大逆不道的叛逆,他又何来的这种视死如归的气节呢? “史贼叛军逆天而行,你这毫无意义的送死,便是成全了你,也只会成为青史上耻辱的一笔!” 何敞的话果然有些作用,但凡汉人总会有在意名节的,名节既包含生前,自然也包括身后,如果身后被骂成了千古罪人,那此生所坚持的一切不就成了笑话吗? 张炎怒道: “我因大燕皇帝擢拔而入仕,与李唐何干呢?” 何敞大笑: “如何没有干系?你生在大唐,吃的粮食是大唐的土地所产,喝的水也是大唐的河流所出,现在所谓伪燕伪帝给了你个劳什子官做便要生死相许,岂非可笑吗?” “你,你胡说,胡说八道。” 何敞继而冷笑: “如何就是胡说了?难道你脚下所踩的土地不是安史叛贼窃取的大唐土地吗?难道你吃的不是唐粟,难道你喝的不是唐朝之水?” 张炎有些词穷了,只是不断的点指着何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何敞却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斥道: “说到底,你不过是个舍不得官位的追名逐利之徒,还大言不惭的要做烈士吗?真真是痴心妄想!” “你,你你……” 事实上,何敞说的也没错,安禄山和史思明称帝以后,手底下缺乏大量的官吏,便只能从地方上的读书人中擢拔,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量的缺口,无奈之下只要识得字的人都被征募为官府中的吏员。 张炎自然是饱读圣贤书的,所以能够“有幸”被选在代王左右,然则他的所有追求和努力在何敞的斥责中成了荒谬的行为,自然就难以接受。 此时,*城守将郑敬又劝道: “张炎兄,既然王师天兵为你我准备了生路,又何必选那死路呢?再,再说,咱们投了大唐,也算不得变节,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怎么说呢,对,这叫弃暗投明,弃暗投明!” 这一句“弃暗投明”把何敞逗笑了,想不到这厮居然用这么搞笑的说辞来劝说张炎。 张炎果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但紧接着又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甚的生路思路,弃暗投明,张炎受了代王的恩惠,总不能做那背弃之事啊?” 这句话既是他的反问,也是他的内心独白,作为最基本的一个人也须懂得知恩图报,代王也许当真对他不错,如果他背弃了史朝清,也就成了自己最厌恶的反复小人了。 封常清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封某可以助你对付史朝义,这就不算背弃了吧?” “对付太子?这,这……” 张炎的思路有些混乱,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这些突袭而至的*冒险相助呢? “你们在耍什么招?要杀便杀,要放便放,何必这般戏耍于人呢?” 封常清一本正经的答道: “封某说过的话又何谈戏耍二字?说到底,史朝义要杀了史朝清,如果封某能助史朝清躲过斩杀,你不也算报了知遇之恩吗?至于此后其人命运如何早有天注定,又岂是你这小小角色可以左右的?” 确实,封常清的话是很有说服力的,不过张炎还是有疑问的,那就是对方为什么要帮自己? 见张炎还在犹豫,倒是把在一旁的郑敬急坏了,他不停的催促着: “王师天将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张炎兄你若再不答应,可就错过,错过大好机会了……” 当然,郑敬担心的是自身安危,他也看出来了,这些唐兵有意在他们的身份上做文章,所以才说出了帮助史朝清云云等话,他是没有道德包袱的,只要能够活命,不管让他做什么那都是千肯万肯的。 也许张炎想通了这一点,忽而就平静了,良久才问道: “阁下当真可助我代王对付史朝清?” 夜深了,屋中只剩下封常清与何敞二人,此前封常清开门见山的提出要帮助史朝清,何敞还是有些不解的,史朝清与史朝义兄弟两人打个两败俱伤才好,如此他们才能坐山观虎斗。 封常清却摇头道: “史朝清、史朝义兄弟看起来是二虎相争,实际上一个是猫一个是虎,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上,如果让史朝义大军压境,史朝清必败无疑!” ‘大夫何以如此笃定?’ 实际上,史朝义和史朝清兄弟二人年岁相差近十年,所以史朝义早就是个征战沙场的宿将,而史朝清作为史思明的幼子,一直生长在父兄的庇护之下,根本就没有经过战争的磨砺,又怎么是乃兄的对手呢? 果然,在封常清的点拨下,何敞明白了封常清的用意。 “莫非,大夫要冒充伪燕兵?” 封常清点了点头。 “助史朝清不是目的,根本目的在于比起一个强大的史朝义,显然孱弱的史朝清更好对付,如此也算封某对朝廷尽最后一份心力了!” 何敞的原本带着一丝兴奋的目光中闪过了一抹暗淡。他知道,封常清是燃烧生命最后的一点余烬,才坚持到今日。 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潸然泪下,在一起战斗生活多年,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将军与部将的关系,长久的摸爬滚打在在血与火之中,早就有着不似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一般的情谊。 所以,眼睁睁的看着封常清如此一步步的耗尽最后的心力,又怎能不心如刀割呢? 不过,这种做法还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的,郑敬显然是个为求活命没有任何底线的小人,这种人好对付也难对付,谁知道他此时的表现会不会是虚与委蛇呢?将来像毒蛇一样反咬一口也并非不可能。那个张炎被何敞挖苦了一阵又在郑敬的一力劝说下答应了合作,但毕竟此事的未知风险太大,但有一点差池,他们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于何敞的担心,封常清倒不甚在意。 “封某多年征战,至今才参透了这世间真滴,那就是人心!” 至此,他起身在屋中踱着步子,走了三两步才又说道: “人心啊,从来都是驱利而弊害,你我如此,那张炎也是如此,只要把握住了张炎和郑敬的心思,就能控制他们的言行,你我还有什么风险可言呢?” “大夫是说?” “张炎好名,便以名诱惑,郑敬爱利,便以利说服。说到底,张炎要名节,你我便给他名节,郑敬要活命以及活命更安稳的生活,也给他便是!” 何敞愣住了,这些做法是封常清此前不屑于做的,现在竟如此深入的揣测两位燕军中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其变化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为了防止意外,你安排几个人日夜寸步不离这二人左右,一旦发觉有异,立即斩杀!” 所谓有异斩杀不过是尽人事,倘若当真到了范阳,就算杀掉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还有意义吗? 封常清的最终目的还是扮作郑敬所部,偷偷的混进范阳城,进入朝廷数年来日日夜夜都想进入的范阳城。 至此,何敞喟然一叹: “想不到第一个入范阳的,竟还是大夫!” 封常清早就看淡了这些,之所以提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还是为了当初负罪而走有个交代。说到人心啊,封常清也绕不过心中的那道坎。否则,他完全可以做出更加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然则有些事是绕不过去的,譬如现在。 直到现在,封常清的脑中经常有两个声音在天人交战,一个声音是他坚持着洗刷耻辱,另一个声音却在指责他牺牲了数千将士而成全自己。 但不管怎么样,坚持到现在是每个人的选择,甘心赴死也是每个人的选择,与他封常清有关,也与他封常清无关。 “何敞啊,我有时候在想,当初的选择是不是害了你们?” 何敞当即严词说道: “大夫千万不要做此想法,就算大夫甘心,难道末将等就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大夫被那狗皇帝杀了吗?” “我一人虽死,千百兄弟却不必到这苦寒之地蹉跎数年,也不必到范阳做这送死的先锋……” 到此,封常清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信使派出去了吗?必须在三日内将军情送抵太原,否则你我很可能坚持不到那一天!” 何敞楞了一下,继而答道: “为了防止意外,一共派出去信使十人,应该不会误了事!” 他从封常清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这在今夜之前是没有的。 第一千八十三章:长安与范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三章:长安与范阳 范阳城作为河北道规模最大的坚城一直是伪燕的根基之地,即使是安禄山定都洛阳时,也从未放弃过对这里的经营,而自打安禄山死后则是日渐惨淡。代王史朝清取代太子成为监国以后,这座大城的上空就更是笼罩着层层不祥的阴云。 作为数一数二的大城,范阳城外沿着官道有着许多民宅,而此时都已经陷于一片火海之中,许多百姓无家可归,瑟瑟的蜷缩在城门外壕沟旁,向城上的守军哀声恳求着,希望守军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避难。 然则,守军对百姓的哭号哀求无动于衷,如簧的弩箭攒射而至,百姓们无处躲闪便只得跳进面前深深的壕沟内。 袭扰范阳城的军队并没有明显的旗号,但守军中任谁都知道,这一定是太子的人马。太子原本驻守在邺城,以应对唐朝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但在入春以后又接受了一项任务,那就是赈济灾民。 不过,登基称帝的史思明并不觉得史朝义这个儿子有足够的能力赈济灾民,于是便在半个月前带着禁军南下,沿途视察。 而今太平日子距离范阳的百姓越来越远,安禄山死了以后,每家每户几乎所有的壮丁都被征发到阵前送死,从去岁史思明登基称帝以后,这种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 入春时,朝廷的一纸诏命颁下,但凡十五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均要接受征召,上阵杀敌。 为此,许多人为了逃避征兵宁可背井离乡,四处逃难,但就是如此,留守下来的妇人也没能躲过一劫,燕军虽然不至于对自己人烧杀淫辱,但在极度人力匮乏的情况下,还是征召了为数不少的女人以协助供应军需,甚或是修建城防。 朝廷待百姓如猪狗一般,百姓们怨声载道却无处可去,而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最后关头,生性残忍暴戾的太子史朝义居然与生性仁厚的史朝清兄弟相残,自家人打自家人往往比对待敌人还要狠辣。 史朝清被兄长的突袭打蒙了,尽管身边的人不止一次的劝说过,让他警惕那个残忍和又嗜杀的兄长,但两人乃一母同胞,让他残害兄弟这怎么是人子所为呢? 然则,只可惜变故来的十分突然,范阳城在偷袭之下险些失守,幸亏守军还算机警,及早关闭城门,才免去了杀身之祸。 现在的史朝清已经六神无主,只不住的哀叹着: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谣言说父皇已经遇害,难道,难道这都是太子做的吗?” “监国不必担心,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遇害?这一定是太子为了祸乱军心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说话的是代王府的掾吏周挚,他一向劝说代王不要妇人之仁,需在变故之前确立地位。原本史思明以代王为监国,这就是个好兆头,而追随在代王左右的一干官吏也在紧锣密鼓的策划着,让一向不喜欢太子的史思明将太子杀掉。史思明南下视察是个绝好的机会,可谁又想得到,这次绝好的机会转而也可能成为祸事。 现在,史思明生死不知,太子的人马又已经打到了范阳城下,现在虽然只是小股人马对范阳城暂时还构不成威胁,但假使太子有意篡位,势必要率领大队人马围攻范阳。 周挚的心中已经一片冰凉,如果史思明尚在,又怎么可能容许史朝义如此胡作非为呢?除非…… 结果他不愿再想下去,但却要佯作坚强,让史朝清有着足够的信心去应对时局。 “殿下当务之急是召回范阳城外各军镇的人马,一则充实范阳防务,二则防止这些军阵被史朝义各个击破而纳入囊中,届时此消彼长之下,对监国便极为不利!” 史朝清在周挚的鼓劲之下,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道: “周先生说的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否则又怎么对得住父皇的重托呢?他日父皇南巡返回,总要将一个完完整整的范阳城交还才是!” 忽而,周挚厉声道: “见过既有决心,便要果断行事,第一件急务便是杀死张通儒!” 张通儒曾随孙孝哲进犯关中,兵败以后只身逃回了洛阳,在史思明的力保之下才没有被安禄山处死。此人在安禄山死后就一直作为史朝义的部将,现如今他便在范阳城中领兵,为了防止意外,断然留不得他。 史朝清却道: “昨日张通儒还来见我,言辞颇为谦恭友善,他,他不至于……” 周挚见代王犹豫,便恨恨跺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通儒是史朝义的部将,这个理由还不够杀他吗?倘若被他发动兵变与外间的乱军里应外合,到时,监国悔之晚矣,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回天了!” 显然,周挚已经对代王失去了耐心,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怎么能够扛起大燕的梁柱呢?如果在太平年景做个太平天子也就罢了,这可是弱肉强食的乱世,大燕自立国到现在不过六载,皇帝已经换了三个,史朝清如果不能狠下心肠,可能很快就会成为冢中枯骨 “先生说的极是,我已经分派信使往城外各军镇送去命令,让他们悉数带着所部返回范阳,进入城中以后再整编整合……” “不不不!” 周挚马上否定了史朝清的说法。 “绝不能让他们进城,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事都不得不防,谁知道这些军镇中有没有史朝义的亲信呢?监国只须命令他们驻扎在城外即可,史朝义大军就算开到,须得先清剿了城外的兵马,才有可能攻城!” 说这些话时,周挚的脸上除了狠绝之外,并无其他颜色,只有史朝清却是有些忐忑不安。 “这,这不是让他们平白无故的送死吗?这些将士都是奉了我的军令而来,现在如此待他们……教我如何安心呢?” “监国切不可再做妇人之仁了!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如何选择,监国自作主张!” 周挚厉声警告,史朝清终于萎顿下来,他当然不会让自己去送死。 …… 就在范阳城哀鸿一片之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是另一番景象,接连旱了两年的关中终于风调雨顺了,百姓们忙着耕种劳作,处处可见的忙碌景象都在昭示着,关中今岁一定是个丰收年。 忽的,数骑快马自潼关方向的官道上绝尘而来,又向敞开的长安城门而去。田间劳作的百姓们并没有为此而觉得惊奇,他们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依然动作熟练的埋头播种。 因为这条官道上每日里几乎如此呼啸而过的骑兵数不胜数,有参与演武的神武军,也有来自各地的送信使者,不管关中以外的地方怎么样,关中只要有秦大夫,只要神武军,百姓们就会有好日子过,不但百姓们如此认为,就连老天都如此想,否则又怎么可能在各地大旱之际,独独关中风调雨顺呢? 秦晋收到了来自杨行本的军报,驻守在邺城的史贼叛军忽然在数日之前尽数开拔北上,而且去向不明,同时又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一番当地神武军是如何与新一任巡抚颜真卿配合的。 颜真卿果然没有让秦晋失望,这是个有胆识,也有能力的文官,其实仅凭他能够孤军在平原君郡坚持到现在便已经可见一斑了。 河北道北部有许多流民难逃,颜真卿来者不拒,一概接受,编入民营。不过,颜真卿并不了解的神武军民营的运作方式,所以具体的工作便只能由洛阳调派去的大量民营骨干承担。 所有计划都进行的有条不紊,独独可疑之处便在于他们在河北的一切活动竟然没有遭到史贼叛军的反击,这种情况是大出预料的。 看着面前这份详尽的军报,秦晋与坐在身侧的宰相韦见素与第五琦说道: “河北的进展神速,唯一奇怪的就是史贼叛军并没有进行反击,两位相公可猜得透其中有什么因由吗?” 第五琦道: “河北大旱,饿殍遍地,史贼叛军对朝廷的行动没有反应也应该是正常的,毕竟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军粮,又怎么会不做出反击?” 在他看来,河北道的史思明叛军应该是粮食短缺,所以反应迟缓,以至于没有对颜真卿和杨行本展开的行动做出反扑之举。 不过,第五琦还是对民营抱有一种怀疑态度,就算暂时将河北的流民收编起来,可那是看在有饭吃的份上,如果让这些流民向军队一样令行禁止,那是绝难做到的。所以,秦晋所说的,河北道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以民营相互掩护以自保,这种说法有些过于一厢情愿。 但是,这种质疑毕竟距离他的分内之事甚远,所以也没必要去捋秦晋的虎须,只委婉的提醒了几句: “河北流民毕竟与其它地方不同,自从塞外的各部蕃胡内附以后,早就胡汉杂居,而民风彪悍,稍有不满便可能啸聚作乱。再则,含嘉仓的粮食被安贼挥霍尽了大半,总不能悉数调取,都填了流民的肚腹吧……” 第一千八十四章:三人有激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四章:三人有激辩 秦晋没有表态,而是笑吟吟的看着韦见素和第五琦两位相公各自发表意见。总而言之,第五琦是不希望调取含嘉仓的粮食去赈灾,流民太多,很大程度山个是史贼叛军甩掉的包袱,用来消耗朝廷的粮食。 如果朝廷来者不拒,一概接收,则很有可能中了史贼叛军的诡计,未曾开战便先损耗了大量的储粮,真到用时便会出现缺口,只要缺口一旦出现,便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对此,韦见素的意见与第五琦并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态度上更为保守而已。 “老夫也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功夫,收容的河北流民就已经达到了百万之数,眼看着灾荒还会持续下去,如果再这么不加节制的收容流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要知道河北道素有有半天下之称,其人口也是天下各道之首,拥有上百万户,将近两千万人口。正是因为有了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安禄山举兵造反以后才会拥有源源不断的兵员对唐朝进行征伐。 虽然经过了数年的战乱,河北道人口损失已经接近五成,但即便如此还是拥有数百万的人口,灾荒乍起,各地的人口悉数赶往黄河沿岸的民营避难就食,其数目怕是含嘉仓都难以承受的。 韦见素并非不在乎这数百万如蝼蚁一般的草民,他的一切出发点都着眼于朝廷的府库度支,着眼于朝廷的平叛兵马,如果让这些流民影响了朝廷平叛的进度,将来这天灾人祸很可能会进一步向南蔓延,到时候受灾的又何止河北道的千万人口呢? “韦相公所虑甚是,不知第五相公可有什么应对之法呢?” 第五琦被秦晋这一问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本就不赞成无休止的收容流民, 此前他和韦见素等人对此达成共识也是建立在低估了河北道流民数量的基础之上。 “如果大夫非要询问第五琦应对之策,便只有一条路,严格限制收容流民人数,必要时将超过数量的流民撵回北方!” 第五琦这么建议当然不是因为他冷酷无情,而是含嘉仓的粮食供应着整个都畿道的军粮,一旦被数百万流民吃光了,朝廷的军队就要饿肚子了。 将流民和朝廷的兵马放在一切对比,作为政事堂宰相的第五琦当然会选择军队,至于流民也只能成为忍痛割掉的毒瘤。 就此事,一向分属两个派系的第五琦和韦见素竟然达成了共识 秦晋当然不会觉得意外,他们虽然分属不同的派系,但毕竟都是任事的人,可不单单只会耍弄权术。 “诸位先议一议河北贼兵的动向,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秦晋现在但逢兵事一定会召集政事堂至少两位宰相一同议论,哪怕他早就有了定计,一样不会绕过宰相们。他这么做并非是有意放权,而是意在将宰相们纳入自己的视线之内,随时随地可以通过他们的意见来把握其内心中的想法。 总而言之,秦晋既然不是名正言顺的帝国掌舵人,就不可能为了集权而绕过宰相。所以,即便宰相是一种分掉其权利的存在,也必须随时加以拉拢。权利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往往相互限制又相互依存,如果抱着铲除一切,防备一切的态度,那么全世界都可能成为敌人。而一旦换一种角度,以利相和,则很可能是一种多方得利的格局。 秦晋一直笃信,各方多赢才是致胜的手段,但如何掌握这个度则是其中的关键。 提起河北道的战局,两位宰相便都显得谨慎了。他们都不是以兵事见长的,就算韦见素有过去江南地方宣抚的资历和功劳,但那充其量仍旧在权力斗争的范围内,和打仗毕竟不是一回事。 但是,既然秦晋让他们议论,总不能一点意见都拿不出来吧? 第一个说话的还是第五琦,政事堂的三位宰相中,夏元吉的身体不好,经常请病假在家休养,韦见素是个三缄其口的人,因而只有第五琦不管不顾的表达自己的看法。 就算是不在擅长领域的兵事上,也试图发出一些独到的议论。 “贼兵之所以不作反应,也许是他们在欲擒故纵,如果朝廷放松了警惕,很可能会中了史贼叛军的诡计。” 第五琦的说法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叛军在这数年来于朝廷的攻防战中,不止一次的使用过欲擒故纵的战术,朝廷的兵马往往因为小胜而情敌冒进,最终却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因而,第五琦出于对以往战例的研究,谨慎的提出了他的看法,希望能够引起秦晋的重视。 秦晋揉了揉眉头,又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韦见素,他可不理会韦见素是否喜欢沉默,他需要的是韦见素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说出自己真正的看法。 看到秦晋征询的目光,韦见素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便只好捋着胡须说道: “第五相公的意见老夫身为赞同,不过也还有几点补充之处,朝廷的粮食补给既要供给军队,还要满足民营的用度,这两者的比例如何分配。一旦史贼叛军发起反击,民营虽有百万之众,又该如何应对?如果应对不利,被史贼叛军打了突袭,残局又该如何收拾?以上三点,朝廷须得有备无患才能做到胜可进,败可退!” 这一番话说的看似面面俱到,实际上则处处在警告秦晋,神武军很可能在河北遇到意想不到的反击,如果就此情敌冒进,或是以为搞搞民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胜利,显然是不现实的 然则,韦见素偏偏不肯直说,虽然一直假定秦晋的既定策略一定会取得胜利,但列举的几点都是可能遇到的麻烦甚至于战败后的应对措施。秦晋笑了,韦见素不愧是老狐狸,就算在表达意见时,也不肯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尽是些曲里拐弯的调调。 既然韦见素如此,秦晋也就乐得装糊涂。 “粮食调配早就有了计划,神武军粮食供给自成体系,并不全然依赖朝廷的粮仓。如果粮食实在紧缺,含嘉仓的粮食可以全力供应民营。” 说到此,秦晋叹了口气。 “当今之世,对于朝廷而言,没有什么是比人口更宝贵的财富了,黄金虽然贵重,但毕竟埋藏于地下而取之不尽,可人口则不然,一旦损失,便至少要一个甲子才能尽复旧观啊。” 秦晋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第五琦和韦见素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扫过。继而,他加强了语气,说道: “一个甲子啊,试问在座的你我,有几人能活到下一个甲子呢?” 一甲子六十年,韦见素已经年近过古稀,虽然身子依然硬朗,但还能有几个春秋好活?第五琦倒是年富力强,可也过了不惑之年。只有秦晋,刚刚而立三十,可要见到下一个一甲子也要活到九十岁。 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活到九十岁与吃人说梦无疑。 韦见素和第五琦一齐沉默了,他们都希望朝廷能够保住粮食以供应军队,但却忽略了天下的根基与根本,那就是能够使土地产生财富的人口。 从某种意义上说,秦晋将人口比作最宝贵的财富是正确的,可偏偏就是这最宝贵的财富,千百年来却屡屡遭到当权者的忽视和虐杀。 往昔战乱之年,没了粮食的军队甚至驱赶活人以用作军粮,更将这些准备用作军粮的百姓称为两脚羊。 大唐已经百年不闻刀兵之声,这一连数年的战乱将天下百姓从一种虚妄的盛世直接打落阿鼻地狱。就连首善之地的长安都未能幸免,多少王公贵戚之家死伤累累。 想一想,一旦战乱来临,就算王侯公卿家的子弟,与普通的草民也没什么区别,生命脆弱的就像狂风骤雨中的枯枝败叶。 “并非秦晋一意孤行,而是秦某希望竭尽所能为这天下再多保留几分财富,秦某还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再一睹盛世的尊容啊!” 两世为人的秦晋其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历史上的遗憾不再遗憾,也因此他忽视了妻儿,忽视了一切与其本身有关的人和事。 在他看来,当今之世时不我待,如果不趁着乱世未曾稳固之前彻底挽回颓败的局面,那么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后所跌入的残局很可能将避不过去。 这是秦晋绝对不希望看到的。 尽管神武军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但在这看似一切大好的局面下,却还是隐藏着危机的,河西的情况浑噩不明,安西的*更是到现在还杳无音讯,唐朝已经隐隐然面对两线作战,如果不尽快结束河北的战事,河西的乱象一旦蔓延到陇右,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昨天,巡抚河西的苗晋卿送来的加急公文,河西突然出现了数路不明来历的骑兵,如果事态继续恶化蔓延下去,作为河西治所的张掖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第一千八十五章:各方蠢欲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五章:各方蠢欲动 “至于河北的局势,种种迹象都表明史贼内部已经发生了内讧,他们之所以没有对颜抚君的行动做出反击,应该是急着北上夺权了!” 终于,秦晋说出了他的最终意见,这些并非都是毫无根据的揣测,而是汇总了诸多情报以后所做出的合理推断。 神武军的密探早在至德二年就已经渗透进了河北,经过了几年的经营,已经发展成了一只不小的情报网。实际上,密探的工作并不复杂和神秘,绝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只是在侦查和记录叛军内部重要官吏的出行轨迹,以及民间的诸多突发事件,甚至连一些不起眼的事件,也会被记录一并以加急快马送往长安。 神武军于长安设置的一个专门公署就会对这些汇总的信息进行系统的分析,虽然有着七天左右的滞后性,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效率了、 “内讧?” 第五琦和韦见素异口同声,他们都没想到秦晋所说的这种情况。 “大夫此言可有确实的证据?” 秦晋指着面前案头一叠公文,那些都是各地送往长安的情报经过汇总分析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正是有了这些情报作为基础,秦晋才大胆的决定派出颜真卿以巡抚河北道的名义招抚灾民,同时将灾荒后而出现的势力真空纳入朝廷的掌控范围之内。 “两位相公先看看这些公文,觉得是否可以作为确实的证据!” 事实上,第五琦和韦见素都已经被秦晋这跳跃性的话锋转换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两个人分别从那一叠公文中各自拿过了一半,眯起眼睛仔细的观看。两人虽然是政事堂的宰相却从来无权插手神武军内部的事务,更是从未见过神武军内部的公文。因而,两人隆而重之,又满怀着好奇之心。 果然,神武军内部通行的公文比起政事堂的公文而言是有很大区别的,第五琦作为能力极强的宰相一眼就看出了二者之间的区别。 政事堂每日所处置的公文和奏章,往往要引经据典,甚至还要在无伤大雅之处显露几许才学造诣。而神武军的这些公文则大大不同,除了言简意赅之外,在描述具体数量时,比如出行车马之类的,都以精确数字表述。这一点更是大大有别于政事堂的公文,因为寻常官吏们只会用一些模糊化的表述,比如若干,数万之类的字眼。 第五琦所观看的那一叠公文中,其中有一张引起了他的几大兴趣,其上详细记录并分析了史朝义于邺城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一天出几次城,每次出城的具体时间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与史朝义的出行记录一并列出的,还有史思明的记录。史思明于半月前在禁军的护卫下离开范阳南下,在邺城东北方向不足百里的肥乡驻扎。 而后的记录没有了,因为史朝义忽然于某天彻底封闭了邺城,不许百姓自由出入,而据其他地方的密探送回来的零星消息表明,史思明的人马已经在陆续北上,甚至已经到了真定一带。 让第五琦觉得疑惑的是,史思明为什么要离开范阳南下到邺城的肥乡,而史朝义作为史思明的嫡长子,既没有到肥乡去谒见,也没有什么表示欢迎的举动,这都是既不符合常理的。 然则,更加不符合常理的事,史朝义的兵马陆续北上,居然就没有史思明表示反对的消息,甚至连一丝阻止的迹象都没有。 除非史朝义已经不在乎史思明的感受,甚至于史思明的感受在此时早就没了威慑力。 这种情报记录就算让第五琦分析,得出的结论也必然是史贼内出了内讧。 他对神武军密探的能力丝毫不会怀疑,仅凭神武军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未尝一败的战绩而言,已经是冠绝天下的了。不论来势汹汹的安禄山叛军,还是野蛮骁勇的吐蕃奇兵,最终不都栽在了神武军手里吗? 意识到这些以后,第五琦最初来见秦晋时的担心已经都转成了一股隐隐的兴奋。 “以子弑父,叛贼内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安禄山不就是为其子安庆绪所弑吗?现如今史朝义弑了史思明,怕也没什么奇怪的!” 第五琦是个大胆的人,假设自然也极为大胆。与之对面而坐的为监督却只是盯着手中的公文,一张一张仔细的观看,并不多说一句话。 “倘若史贼朝义果然以子弑父,仅仅让颜抚君开拓民营怕是过于谨慎了!” 就在刚刚,第五琦还言辞激烈的反对在河北道开拓民营,赈济灾民。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觉得仅仅开设民营接纳流民是不够的,还应该趁势攻入河北,打史贼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一鼓作气就能拿下范阳呢!如此一来,计划三五载的大战用一年便打完了,对朝廷,对天下百姓可都是难得的幸事了。 “下吏不才,愿请缨到洛阳去,督调粮食!” 秦晋笑了,第五琦刚刚还旗帜鲜明的反对,现在居然又要主动请缨,看来他也从中嗅到了史贼内部的某些味道。 “让第五相公到洛阳去督调粮食岂非杀鸡用牛刀了?现如今盘踞在河北道的史贼叛军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活蹦乱跳的日子了,而朝廷又已经对其形成三面合围的态势。河南、河东以及塞外的回纥部都做好了准备,就算史贼内部没有发生变故,进攻的计划也会按部就班……此时随机应变,自可下一道命令给河东的杜甫和卢杞,让他们相机行事就是了!” “河东只有五万神武军,就算杜抚君和卢节度有意兵进河东,怕也捉襟见肘吧?” 秦晋笑了,神武军的总数不超过十五万,河南之地在八万上下,河东驻扎有五万人,已经占了三成,数目绝不算小。相比之下,反倒是关中的神武军数目最少。 所以,五万人对卢杞而言,只要用得好,其作用不输于五十万人。 这时,第五琦看了一眼始终不说话的韦见素,却猛地发现,其脸色灰败,难看至极,心中立时便是一动,他看到的公文是从何地汇总而来的消息呢?以韦见素这么那看的脸色推断,绝对不应该是形势一片大好的河北,如果不是河北,恐怕就只剩下西北了! …… 河北大地,范阳城,封常清抬头望着高大巍峨的城楼,这是他日思夜想之地啊,曾几何时,他又怎么想得到,自己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封常清反而变得有些意兴索然了。 郑敬和张炎都很好对付,一个好利,一个爱名,对两人许之一承诺,他们便已经信誓旦旦的表示愿意弃暗投明了。 局势发展到了今天,恐怕就连傻子也看得出来,史贼思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朝廷的平叛大军一旦三面合围,哪里还会有他们的活路?封常清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趁机攻取范阳,冒险使用阴谋诡计也是情非得已。 “封大夫,刚刚接到城内的军令,让咱们沿着城门外就地扎营,无命不得入城!” 郑敬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安,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在城外驻扎是不安全的,随时都可能面对史朝义叛军的攻击。 “张炎已经回去复命了,一时半会,怕也,怕也出不来,大夫且拿个主意啊……” 此时,郑敬已经慌了,这道军令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把他们摆在外面当做送死的,以阻滞史朝义叛军的兵锋。抵达范阳城下的,除了他们意外,还有其他军镇的各路人马,将城外搅合的乌烟瘴气。 终于,有些桀骜不逊的人马见无法进城,又被当做了送死鬼,所幸便拍拍屁股呼啸而去。各军镇也有不少人走了,不过仍旧有半数左右的人马留了下来。 封常清可没打算走,既然来到了范阳城下,便要硬着头皮撑到底,接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扎营,挖沟,封常清所部早就熟练至极,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所有的工作,这可把郑敬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工作量,如果以他的部众,没有两三个时辰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在质量上也远远不如。 木栅和壕沟是扎营必备的,尽管他们只有不到两千人,依旧弄的有模有样。 傍晚时分,忽有一队人马摸索着寻了过来,让封常清惊讶的是,来人领头的竟是河东来使裘柏。 “足下不回到河东复命,何以亲自到范阳来了?” 他没想到此人居然敢到这九死一生的范阳而来,不管其目的如何,仅仅这胆识就足以令他刮目相看的了。 裘柏也是侥幸了,如果范阳城外不是有各军镇或来或走的人马乱哄哄一片,早就被巡逻的骑兵所斩杀。总而言之,此人的运气极好,不但没有遭到阻拦,反而顺当的寻到了封常清。 “下吏此来也是存了立功的心思,如果回到河东去,这个小小的司马还不知要做到何年何月呢!” 第一千八十六章:夜入贼巢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六章:夜入贼巢穴 裘柏对封常清的胆量也是叹服不已,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主,但也还是低估了许多。如今存了混进范阳城的打算,稍有不慎便等于送羊入虎口。 不过,封常清这千余人所面临的危机已经不是送羊入虎口,坐镇范阳城的史朝清显然并不打算放他们进去,只是希望周边各军镇的兵马堵在范阳城外,成为一道可以消耗史朝义兵马实力的肉墙。 如果混进城去还能有侥幸,如果一直留在城外,早早晚晚都要面对史朝义兵马的攻击,因为史朝义为了夺权必然会强攻范阳,一旦强攻范阳 ,所有挡在范阳城外面的各军镇兵马就会首当其冲的成为肉墙。 何敞对这种情况表现出了极大的担忧,不过裘柏却是嘲笑了那史朝清一番。 “史朝清以为将各军镇的人马都挡在城外就能如愿了?怕是恰恰相反,只会将范阳周边各军镇的兵马推向史思明!” 道理很简单,没有任何人是傻子,会等着送死,既然史朝清居心不良,谁又会为其舍命送死呢?不过,封常清等人就尴尬了,他们的目的是希望史朝清守城守得更久一点,只要时间拖延的足够长,便会给河东方面的兵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然则,现在的情况却是被挡在了城外,他们固然也可以假意投靠史朝义以保全实力,但这就与初衷背道而驰了。他们怎么可能帮助史朝义迅速的干掉史朝清以稳定局势呢? “史朝清这个蠢货如意算盘打的精细,却是下了一招臭棋,如此下去不但各军镇与其离心离德,就算城内各部怕也会因此而人心不稳。如果,史朝义本就在范阳城内留有亲信密探,再趁势作乱,只怕用不上大举攻城,一次小小的兵变就能彻底解决了这个无能的家伙!” 裘柏的话有点多,但也扭转了他留给封常清何敞等人的印象,这并非只是个送信的军中小吏,胸中实在是有些胆识和韬略的。 “如果有人能与史朝清直接对话,说不定可以劝说他改变主意,毕竟还有不少人对他是抱有幻想的,看看城外没有离去的那些兵马,应该尚处于观望阶段,一旦事态明朗,就算他想通了,也只能是无力回天!” 何敞神色一动,说道: “郑敬不是说他曾为史朝清部将吗?何不用此人……” 封常清摇了摇头,说道: “郑敬是个狡猾的人,他为了自重才有如此说法,现在看来史朝清对此人并没有另眼相看,否则也不会将他的人马也一并留在城外用作肉墙了。现在唯一能够与史朝清说得上话的人,只有那张炎。然则,张炎入城容易,出城怕是并不容易!” 何敞将郑敬和张炎的情况简明扼要向裘柏介绍了一下。裘柏闻言,顿时一拍大腿。 “大夫行事何其不密?如果张炎与大夫只是虚与委蛇,一旦设计赚大夫进城,大夫又如何应对呢?” 裘柏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何敞也被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禁不住看向封常清。 “如此说来,咱们还不如混进城去活捉了史朝清便走,好歹也落下个功劳在身。” 封常清再一次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咱们此来原本就是一场豪赌,如果仅仅是抓了个史朝清,对战局不但没有补益,反而在客观上帮助了史朝义。若是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咱们又千里迢迢的到这龙潭虎穴来作甚了?” 何敞也有些急了,说话时的语气并有些激动。 “何长史也不必着急,咱么相机行事,至少这一日夜内还不会见分晓的!机会,机会总有的!” 封常清不语,他在盘算着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行怕只有翻回头对付史朝义了。史思明的这两个儿子相比较,显然是史朝义更有能力,史朝清仅从这布防上看就是个没有什么能力的蠢货。 但这是最后的打算,至于具体如何布置,只能随机应变。 实际上,裘柏嘴上这么说只是习惯性的安慰,如果没有变化,他们在城外将陷入一种难进难退的尴尬境地。 正在几个人沮丧的当口,郑敬急三火四的来了。 “张炎,张炎出城了!” 张炎? 封常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兴奋和激动,同时他的内心既纠结亦忐忑。正如裘柏所言,张炎并非是一个可靠的人选,他带来的任何消息都是具有好与坏两种可能的。 然则,有变化总比没变化要好得多,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十年,大大小小的仗又有几次不是赌博呢?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必胜之战,也没有必败之战,关键在于主将敢不敢赌。 封常清是个敢赌的人。在这一瞬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张炎进入范阳城,至于后续如何,总要尽力而为。 见到众人以后,张炎第一个便向封常清下拜。 “小人险些误了大夫大事,但总算来得及,在大王面前寻了个借口,出城与大夫一晤!小人竭尽全力劝说代王,奈何代王听信了掾吏的建议,不肯放一兵一卒进城。小人此次出城,便是不想有始无终,如果,如果……” 话还未说完,裘柏却站出来将其打断了。 “你必须返回范阳城,裘某愿与君一同入城,只要能见到史朝清,便有八成把握可以说服他!”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谁都没想到,这个第一印象令人有些讨厌的家伙,居然如此有胆识。 这一去怕才是送羊入狼群吧,但是,没有一个人反对,裘柏的这一招的确是个看起来最为可行的方法了,总比留在范阳城外束手无策好得多。 张炎也跟着愣住了,他本来是打算与封常清等人留在城外的,史朝清是个胸无大志又没有才能的人,自从被封常清说服弃暗投明以后,此前的心理包袱没了,心向唐朝的意志反而愈发坚定。 “将军,将军打定主意要随张某进城了?” 裘柏郑重的点点头。 “史朝清身边的掾吏是个蠢货,总不能让蠢货误了蠢货,裘某进城,就是为他指一条明路,让他多活几日,也算对他大有好处呢!” 这话说的轻挑,但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十分提气,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绝地中,居然还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和决断力,之前绝对是低估了此人。 封常清道: “入城危险,若不可为,便以脱身为先!” 岂料裘柏却道: “大夫关照下吏心领,但此次入城却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倘若下吏无缘得见河北光复,只求来岁今日为下吏烧几张纸,便足矣!” 这话说的有些决绝,众人不禁为其情绪所感染,何敞第一个说道: “说甚丧气话来,裘兄有老天庇护,此行必定马到成功!” 废话不再多说,眼看着夜便深了,裘柏催促着张炎赶快回城,他必须在今夜见到史朝清。 回程没有任何意外,张炎在史朝清身边显然是个颇受信任的人,凭借着他的身份,裘柏顺利的进入到史贼叛军的老巢范阳城。 范阳城经过安禄山和史思明多年的经营,其规模已经是河北道,乃至整个黄河以北最大的城池。 由于面临兵危,日落后的城门是断不能打开的,他们都是坐着从城上以绳子顺下来的箩筐入城的。夜色笼罩下的范阳城显得格外神秘和粗狂。到处都是成群的兵卒,除了一队队急急而过的,大部分都是在路边和衣而卧。 所过之处,差不多都是这样一幅场面,看着就让人心慌,城内的百姓只怕早就人心惶惶了。裘柏暗暗摇头,越是在这种紧急关头,越是要做到外松内紧,如此急吼吼又乱哄哄的调兵,只会适得其反,甚至给了某些心怀叵测之人趁乱的机会。 进城以后,张炎从城门吏那里要来了两匹马,两人一先一后赶赴代王府。 “一会到了代王府,章某会竭尽全力说服代王,无论如何也让将军与代王见上一面……” 马速并不快,张炎除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外,就是叮嘱裘柏关于史朝清的性格特点以及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 裘柏面色阴沉,显得有几分不耐烦。 “史朝清只要肯见裘某,裘某便有把握说服他!只怕他不肯相见啊!” “张某尽力,尽力就是!” 在裘柏那里吃了不甚明显的钉子,张炎的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方于自己的态度是不屑的。意识到这些,让张炎感到无地自容,他一向是以诗书礼义为做人做官准则的,而在他看来对方的轻视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这些原则的背离。 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既然选择了生而求名,就必然要有所损益的。一念及此,张炎的心里安生了许多。 代王府距离城门并不远,不消半刻钟的功夫,张炎与裘柏便到了。 “请裘将军稍后,张某去见代王,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裘柏下了马,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只立等。 第一千八十七章:轻信于斯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七章:轻信于斯人 诺大的厅堂灯火通明,却只有史朝清一人,掾吏周挚刚刚奉了命令去捉拿张通儒,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急的他坐立不宁。 张炎的到来让他的焦躁情绪有所缓和,史朝清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张炎。 “先生出城,可有甚收获?” 这代王府中的掾吏,除了周挚以外,就是张炎最受信任。见到史朝清如此信赖的神情,张炎内心中涌起了些许的歉疚,然则这就是弃暗投明的代价,大丈夫生逢这乱世,自然要有所为,而非有所不为。 一念及此,张炎心底的那些歉疚也就所剩无几了,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史朝清,说道: “下吏出城得遇一奇人,有忠言待进!” 张炎将话说的很玄,史朝清眨了眨眼睛,有些呆住了,继而目光中露出了欣喜之色。 “这位奇人现在何处?快带来见我,不,我要亲自去迎接他……” 兴奋之下,史朝清居然有点语无伦次了。张炎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一半。 “代王勿忧,这位奇人就在门外候见,随时可以……” 不等张炎把话说完,史朝清已经急不可耐的奔了出去。张炎见状,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这位身兼监国重任的代王已经被危机吓得焦头烂额了。 一旦跳出了既有的圈子,再回头看从前的自己,张炎竟觉得那是可笑之极的。就资质而言,史朝清连个中人之资都不算,这样的人就算你想扶,又怎么能扶得起来呢? 站在代王府门外的裘柏被吓了一跳,突然间到中门大开,一个身着锦袍并未戴冠的年轻人急吼吼奔了出来,再看这锦袍年轻人身后跟着一溜小跑的张炎,登时也就明白了,这必是史朝清无疑。 史朝清几乎是边走便大声呼唤。 “先生,笑声,朝清迎接来迟……” 这阵仗可将裘柏惊得不轻,他原本还在思量如何才能大费唇舌的将史朝清说服,现在看此人的态度,竟将自己视作了救星一般,真不知道那张炎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直至此时,史朝清才醒悟,居然忘了向张炎请教这位奇人的名讳,站在裘柏面前是竟显得有些尴尬。 张炎自然懂得这些人情礼节,马上介绍着: “这位是来自河东绛县的裘先生!” “在下河东裘柏拜见代王……” 说着,裘柏作势欲拜,史朝清已经将之视作救命稻草,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拜下去呢?赶紧双手用力扶住了裘柏的双臂,惶恐道: “先生可不要折煞朝清,先生请随朝清入府一叙!” 进入代王府的同时,史朝清便吩咐人预备酒菜,这个时辰就算用过了晚饭,也过去很长时间了,大可以当做夜宵,边喝边谈。 酒肉很快被端了上来,裘柏却暗暗发笑,这叛贼的儿子虽然锦衣玉食,却是于中原礼仪并不通晓,哪有初次见面便以酒菜招待的?就算为了表明重视,也只须正堂相见,奉以茶汤便是。 不过,裘柏这次进城是做说客的,目的就是要说服史朝清,至于什么礼仪不礼仪的,谁还顾得上呢。再者,他这今日急着赶路,到现在水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也就敞开了吃肉喝酒。 酒肉下肚,裘柏登时就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一旁陪坐的史朝清早就急得如坐针毡,但还得装作极有耐心的模样,见裘柏放慢了喝酒吃肉的动作,便正身一揖道: “朝清面临困局,还请先生不吝教我!” 这时,之间裘柏抹去了嘴巴上的油渍,说道: “代王的布置大有问题,敢问城外的勤王兵马因何都堵在城门外而不许入城呢?” “这……” 史朝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掾吏周挚的建议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罢,裘柏大摇其头。 “代王大错特错了,各军镇的勤王兵马本就态度暧昧,各自观望,如果将他们当做了消耗叛军的肉墙,他们岂能束手待毙?这何异于将之推向了叛贼一方?” 裘柏口中的叛贼,自然是指史朝清的哥哥史朝义,而仅仅是这一点,他就看得出来,史朝清确确实实是个没什么能力的人,说是蠢货虽然有些过了,但让他担负如此重任,却是所托非人了。 比如说与裘柏的相见,按照常人、常理,至少也要询问一下籍贯师承,以及试探一下虚实。这个史朝清却是初次见面就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尽做些交浅言深的事情,虽然是为了表达重视之心,但未免有些过犹不及了。 摸准了史朝清的心思,裘柏心中也就有了底,此前准备的所有话都用不着说了,现在就可以直入主题了,也省的耽搁时间。 忽然,张炎好像想起了什么,紧张的问道: “敢问代王,周掾吏去了何处?” 这个重要的细节竟然被忽略了,史朝清如实答道: “周先生担心张通儒会当内应作乱,现在带人,带人去抓捕他了!” 裘柏眉头一挑,张通儒的名声他当然听说过,安禄山在位的历次大战中都有此人的存在,周挚不过是个小小的王府掾吏,又怎么会是张通儒的对手呢? 看到裘柏的神情骤然变化,史朝清也意识到了什么,担心的问道: “先生以为,以为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此时,裘柏的心中在权衡着几件事的先后次序,张通儒的问题的确是此前没预料到的,但当务之急却是赶紧将封常清的兵马调入城中。 “承蒙代王错爱,在下今日愿为代王举荐一位良将,可以守城!” 裘柏的这句话可谓是说到了史朝清的心坎里,这段时间以来,他日夜寝食难安,就是因为没有得力的大将可以守城。现在得知这位“奇人”要为自己引荐一位大将守城,当然就激动而又兴奋了。 “先生快说,此人现在何处?” 这也是他此前询问张炎的话。张炎引荐了裘柏,却不知道裘柏会引荐谁呢? “在下在郑将军帐下为司马,最是了解郑将军的才能,守城退敌,均绰绰有余!” 史朝清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裘柏口中的郑将军是谁,张炎及时的提醒道: “就是*守将郑敬!” 郑敬的名字,史朝清是听说过的,但却和他见过的诸位将军是对不上号的,便有些迟疑的问道: “郑将军今日可在城外的勤王兵马中?” “回代王话,郑将军就在北城门外,所部兵马千余人聚在范阳城外!” 裘柏恭恭敬敬的答道。 史朝清激动的长身而起, “快,快,我现在就要见到郑将军。不,我要亲自到城外去迎郑将军入城!” 见史朝清如此反应,裘柏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来,这个史朝清仅仅凭借初次见面之人的三言两语,就如此的报之以信任,这跟本就不是身为上位者所应有的素质。 不过,史朝清的这种反应却是裘柏所需要的,只要他肯让郑敬进城,那么封常清的那千余人就可以悉数进入范阳城了。 以史朝清的性格,定然会对郑敬大加重用,那么也就等于封常清一步便迈入了范阳城内的叛贼核心。这种结果实实在在的超出了预期,裘柏当即说道: “代王千金之体不可轻易冒险,城外毕竟乱兵重重,万一遇到意外,后果便无可估量。代王只须在次日天明委派张炎与在下同去便可!” 顿了一下,裘柏又说道: “在下唯一担心的便是,周掾吏去捕拿张通儒到现在还没有结果……” 这一下也算是说到了史朝清的软处,周挚已经离开代王府将近一个时辰,好消息却还没有传来。 “现在,现在就派人去询问情况,来人,快来人……” 很快,便有佐吏应声进入堂内,史朝清几乎是一口气便吩咐那佐吏赶紧去寻周挚询问情况,无论好坏,都必须第一时间回报。 但是 ,史朝清的不难却在一直蔓延,以至于无法继续安坐。 张炎见状,从旁劝道: “此乃非常之时,为防止万一和意外,代王何不将郑将军的兵马调进城来,可依为臂助!” 这倒提醒了史朝清,史朝清当即一拍大腿。 “对,对对对,现在,现在就调郑敬所部进城!” 于是,史朝清又唤来了佐吏,命其与张炎同去,连夜打开城门调郑敬所部入城。这个命令是冒了险的,但史朝清对张炎是绝对信任的,自然就对其举荐的裘柏绝对信任,以此类推,对裘柏所举荐的郑敬亦是深信不疑。 史朝清的身边毕竟没有亲信大将,范阳城中那些领兵大将不是父皇便是兄长的部将,他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堪用的嫡系。而代王以监国身份而拥有的卫率又都是临时拼凑而成的,也互不熟悉。 现在郑敬的出现当真是恰逢其时,史朝清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见到这位可以助其守城的郑敬将军了。 郑敬此前是*城镇将,驻守的是范阳北部门户,向来绝对不是庸碌之才,甚至可以说是埋没了其将帅之才,只要这次劫难安然度过,史朝清暗暗想着,一定要向父皇隆重举荐! 第一千八十八章:飞来横祸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八章:飞来横祸也 事不宜迟,裘柏顺利的取得了史朝清的信任,便急着将封常清的兵马弄进城来,张炎又在旁边帮腔,一切都顺利的异乎寻常。而让裘柏惊诧的是,这史朝清也实成的过分了,三言两语间就对其委以重任。 “承蒙先生关照,以朝清此时职权只能先委先生为代王府掾吏,待父皇南巡归来,定会亲自为先生请功……” 裘柏哈哈大笑,坦然从容的说道: “代王也看轻了在下,如果在下只为求官,又何必在这危难之时来以身犯险呢?”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甚至还有几分不悦。史朝清马上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脸上涨的通红,连举止都显得有些局促,继而又正了正衣冠,一揖到地。 “是朝清失言,请先生原谅!” 对待一个人的态度要张弛有度,才能成功的把控人心,裘柏这一招得逞之后也就不再托大,赶紧与史朝清同是一揖到地。 “在下愿与代王生死与共!” 受了代王的礼,又还了代王的礼,裘柏此举可谓是高明至极。史朝清很是受用,觉得这个临危而来,雪中送炭的裘先生实在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史朝清还不算是个过于糊涂的人,想了想还是觉得亲自到城门处去安排,连夜入城的事宜。毕竟夜间开城,放兵马入城不是寻常小事,还是亲自督办的好。 “还劳动先生与朝清一并过去!” 裘柏既然是郑敬麾下的司马,自然是最合适的引荐人选,有了引荐人他也就不会很是尴尬。至于张炎,则被委派去与周挚交涉,务必要成擒张通儒。 范阳城是执行宵禁的,但对史朝清这个监国而言,又有什么规矩可以约束得了他呢?代王府距离城门不远,一行人片刻即至。城门处的守将对史朝清还是很恭谨的,至少没有看出来大战之前的人心浮动。 裘柏暗道:这叛军果然不是乌合之众,就算有史朝清这种蠢材统帅,也依然还是一支强兵。 但是,强兵归强兵,在遇到了其兄史朝义这个对手以后,怕是走不上两个回合就得败的一塌糊涂。 原本,史朝清打算派遣使者去相请,但是裘柏顾及封常清等人谨慎心疑,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出城一趟,使一切都万全才好。 对此,史朝清自然是一百个乐意,还特地派了百人卫队护持。 黑漆漆的城门洞里传来的吱吱呀呀的怪响,仿佛是一个可怖的怪兽于黑暗中张开了血盆大口,正欲吞噬一切东西。 裘柏上马,带着百人马队急急出城。出了城距离封常清等人的驻地也不过是半刻钟的功夫,再次见到封常清时,裘柏直觉得恍若隔世,这大半个时辰的经历,说他不紧张是骗人的,但好在诸事顺利,既没有纰漏也没有意外。 这些经历是他在太原军中做司马时没有机会体验的,九死一生的冒险对于某些人而言是一种痛苦,对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享受。 “事成了,请大夫尽速调动所部兵马,随在下进城!” 封常清与何敞见裘柏兴冲冲的回来了,就知道大事已成,但连也入城,却还是吃了一惊。 “连夜入城?裘兄是如何说服那史朝清的?” 裘柏也不愿吹嘘,便一五一十的将城中经历都讲了一遍。封常清与何敞皆是唏嘘感叹,史思明乱世枭雄,如何生了这么庸碌愚蠢的儿子呢?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史朝清不是庸碌无能之辈,他们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吗?这世间事,正所谓一荣一枯,岂有十全十美的? 裘柏又将吹捧郑敬的话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遍,让史朝清重用的是这个正牌的*守将,封常清与何敞都是不能见光的,抑或是说只能作为郑敬的部下进入范阳城。 闻言,封常清笑道: “还当何事,诸事有君在前面,封常清于幕后辅助便是!” 封常清经历过不知道多少大起大落,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时代,只要能达成目标,谁出力的多,谁的风头更大,又有什么关系呢? 千余兵马枕戈待旦,并没有趁夜休息,一道军令下达,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集结完毕,随着城内的沟通完毕,这千余兵马徐徐开出兵营,往黑洞洞的城门而去。 与此同时,史朝清也在城内等的心焦不已,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传言中那位可助其守城的郑敬将军居然还没有顺利进城,便急的在原地转着圈子。 忽然,他只听得战马踢踏,嘶吼渐起,这是激战的声音,登时便令所有人都紧张得竖起了耳朵。很快,便有数骑沿着街道直奔而来,同时,口中还高呼着: “不好了,张通儒造反,张通儒造反了!” 张通儒造反的消息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去,以至于史朝清在瞬息间便有窒息的错觉。 “监国,监国,你这是怎么了,快,快醒醒……” 忽然意识模糊,又忽然意识清楚,史朝清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晕了过去。他挣扎着起来,手脚一片冰凉,步子虚浮,多亏了有随从相扶,否则只怕连路都走不稳当。 “张通儒造反?可,可有兵马前去镇压?” 跟在史朝清身边的不过是一些低级佐吏和随从,怎么可能知道军中提调的事呢?见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史朝清又大声的问道: “张先生和周先生呢?” 这两位先生,指的便是周挚与张炎。 喊了一阵,并没有人能告诉他周挚与张炎的下落。一时之间,史朝清慌了神,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便急的连连哀叹: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好在他身边的佐吏还有头脑清醒的,便提醒道: “陛下临行前不是交代过,城中兵马皆有曹敦将军提调吗?监国可制书命曹将军发兵平叛!” 这时,史朝清才如梦方醒一般,史思明临南巡时的确留下了曹敦扶住史朝清,但这曹敦曾公开表达过对史朝清的不看好,原因很简单,就是史朝清不类父,根本难以承担监国重任,当此危机重重之际,以代王监国只会坏事。 不过,这都抵不过史思明对小儿子的喜爱,一意坚持的将史朝清推上了监国的位置。 也正是因为如此,史朝清对曹敦很是忌惮,遇事也从不与之商量,就算许多例行公事也是能不与之见面便不与之见面。比如招范阳附近各军镇兵马勤王,以及连夜招郑敬所部进城,都没有和曹敦商议过一句。 现在有人提起了曹敦,史朝清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忘了对这位大将的畏惧。 “快,快去寻曹将军平乱!” 不过,问了一圈之后,史朝清才绝望的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曹敦此刻在哪。无奈之下,他便只得分派随从到曹敦的家中,以及官署中去寻。 安排了这几件事之后,史朝清并没有觉得新安,反而愈发的惴惴,张炎与周挚都没了下落,不知是否遭遇了不测,出城调兵的裘先生到现在还没有音信。 刚想到了这里,史朝清登时兴奋的差点跳起来,裘柏所举荐的郑敬,也就是*城镇将,可带着千余精兵就在城外呢,现在又马上进入城内,不正好可以用作亲卫精锐吗?到那时,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奔出城去,因为只有到了军中才会安心。说实话,这城内的兵马虽多,却没有一部兵马是他的底细,到任何一部营中,都会有一种随时被出卖的危机感。 也就在此时,城外有了动静,是裘柏回来了。 史朝清得报,大喜过望,连声下令。 “开城,快开城!” “慢着,曹将军有令,城中有变,不得任何人出入!” 一骑飞驰而至,手中持曹敦手令,城门将接令,便不再听从史朝清的命令。反而命人将城门上的铁闸落下。 这可急坏了史朝清,身为监国,居然无法命令城门吏开门,说的话居然没有手下大将惯用。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心底里腾起了一丝凉意,这凉意还带着无尽的恐惧。 曹敦下令封闭各门,究竟针对的是谁?是造反的张通儒还是身为监国的他? 史朝清虽然为人忠厚,却也不是傻子弱智,对这种敏感的事也不可能全然没有感觉。 “曹敦在何处?让他来见我!” 史朝清面色铁青,质问着那传令的军吏。 不过,那军吏欣然不认得史朝清是谁,冷冰冰的反问道: “足下是何人?难道不知道入夜不得擅自行走于街道的禁令吗?” “放肆!你可知面前是何人?乃当朝监国,代王是也!城外有见过欲调入城中的兵马,还不赶快让他们开门……” 史朝清的随从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君受人质问奚落,当即大声呵斥。然则,即便亮出了史朝清的身份也没有用,那军吏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目光中甚至还流露出几许不屑。 “陛下南巡前曾有敕命,范阳诸军由曹将军一体节制,监国若有疑问,自可与曹将军去商议,请恕下吏不能,也不敢奉命!” 第一千八十九章:柳暗竟花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八十九章:柳暗竟花明 “你,你……” 就算史朝清有再好的涵养,被一个小小的军吏如此抢白,也是被气的口唇颤抖,甚至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除了气愤以外,更让史朝清感到恐惧的则是对权力的失控,如果连城中的小吏都不听他这个监国的命令,其背后所引申出的东西只想一想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恰在此时,张炎急匆匆赶了回来,只见他衣袍散乱,头上的冠带也不去去了哪里,几缕乱发挡在额前,看着十分狼狈。 看到张炎安全的回来,史朝清总算有一点宽心,继而丢下那军吏问张炎: “周先生,现在,现在如何了?” 张炎神色登时一阵安然,道: “张通儒造反作乱,下吏赶到时就已经打起来了,也险些,险些被贼人抓住,只存了回来报信的念头,才,才拼死……”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史朝清已经听不进去了,只凭张炎的描述几乎就可以断定,被自己深为倚重的周挚怕是凶多吉少了,谁都知道张通儒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周挚不过是个代王府的掾吏,就算有韬略,可又怎么能是军中宿将的对手呢? 然则,张炎能活着回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倘若左膀右臂在一夜之间全都折了,他也就真得陷入无可挽回的绝地了。 突然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史朝清一指那刚刚顶撞了他的军吏,对张炎大声道: “此人假传军令,阻止郑敬率部进城,给我杀了他!” 张炎先是一愣,继而也顾不得多想,便抽出腰间的横刀,直向那军吏劈了过去。由于事起突然,那军吏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张炎手中的横刀斜斜的劈中。 横刀毕竟不是陌刀一类的重武器,这一刀劈在脖颈处,甚至连头颅都没能完整的劈下,只是有半截刀身嵌在了脖子里,伤口处血箭窜射,眼见着那军吏是活不成了。 紧接着,张炎大为惊骇的松开了紧握着横刀的手,他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此情此景绝非普通人能够安然承受的。 关于这军吏和史朝清的对话,张炎只听了后半截,也大致猜出了其中前后过程。此人无非是仗着曹敦的势,在狐假虎威,但羞辱监国,也是在过分了。 “监国稍安勿躁,曹将军一向忠于陛下,绝不会在此时趁乱造反的,一定是这贼军吏勾结了张通儒……” 史朝清的反应也不慢,登时就明白了张炎的意思,马上附和道: “张先生此言甚是,定是这厮勾结了张通儒,尔等还不速速将城门打开?” 城门吏和一众守军面面相觑,刚刚还活蹦乱跳,甚至颐指气使的军吏此时就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哪个还敢再说一声不字?只得乖乖从命,将刚刚落下的铁闸高高吊起,然后将粗重的门栓抽开,十几个军卒合力才将厚重的城门敞开了半扇。 与此同时,封常清、裘柏等人已经在城外等得焦急不堪,一方面城内没有按照约定打开城门,另一方面还要担心是不是城内出了什么变故。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刻钟时间,但还是煎熬的人快发了疯。 史朝清这时也顾不得什么监国的身份,以及是否自重以防止意外,在他看来孤立无援的留在城内才是最大的危险,他急不可耐的奔出城去,借着影影绰绰的火把光,就看到吊桥壕沟对面立着数骑,马上之人想必有一位就是郑敬。 史朝清的目力不错,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裘柏,于是高声大呼道: “郑将军,裘先生,朝清在此等候多时了,开门相迎迟了些许,还请见谅!” 直到此时,一众人等松了口气,裘柏低声对封常清道: “此人就是史朝清,大事应该成了一半!” 史朝清居然敢亲自出城相迎,这在封常清看来都是极冒险且不自重的行为,身为监国,其地位和储君已经一般无二,就算为了向臣下表示看重,也要在人身安全有保障的前提下才能做出这等举动和行为,更何况看重臣下又不是只有这一条途径。 然则,史朝清越是这样的人,对他们岂非便越有利了? 封常清暗叹一声,双腿轻轻夹了下战马马腹,战马向前,直奔城门而去。 相互引荐的过程很仓促,史朝清在第一时间就说明了范阳城内危机情形。封常清听了以后,也禁不住眉头直皱。想不到,就算范阳城内,这个史朝清都没有本事搞的定。如果张通儒顺兵变成功,范阳不就轻而易举的落入史朝义手中了吗?这对朝廷而言绝非好事。 当此之时,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帮助史朝清对抗史朝义,对朝廷是有利的,只要叛军内部进一步对峙,消耗,将来朝廷平叛就会相对容易得多。 郑敬是个蠢才,肚子里没有干货,当然不会有什么实质的建议了,便看向封常清,又假意对史朝清说道: “这位是末将麾下的封长史,向来足智多谋……” 于是,封常清便十分配合的向史朝清行了一礼。 “末将封昶,拜见监国!” 对于郑敬手下再多了一个能人,史朝清也丝毫不觉得惊讶,便急三火四的问道: “封长史可有良策助我?” 封常清略一思忖,道: “曹敦此人素来忠直,应该不会背叛监国,应是军吏狐假虎威。张通儒也应是仓促起事,否则城外此时便当有贼兵配合攻城了!” 这些都是封常清根据史朝清所描述的基本情况所做出的推断,多半都合乎情理,史朝清听罢也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封长史如此说,朝清便放心了,咱们,咱们该如何平乱呢?” 封常清又道: “监国可立即下令曹敦亲自率部平乱,监国本人也不宜返回代王府,令择一地,静等曹敦平乱成功!” 史朝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如果,如果曹敦也反了呢?” 封常清摇了摇头,他在北地与叛军打了数年的仗,对叛军内部的人物也算了解的十分通透。这个曹敦算得上史思明的得力心腹,为人虽然粗暴,但对史思明却是忠心耿耿,既然史思明属意于幼子,就断不会违抗其命而助史朝义作乱。 这些分析,封常清是不会说给史朝清的,他只肯定的摇了摇头,断然道: “曹敦不会反!” 史朝清还是不放心。 “万一,万一反了呢?” 就连冷眼旁观的裘柏都暗暗摇头,史朝清既无治政治军的才能,也没有识人、用人的能力,在这范阳城中,就算所有人都要造他史朝清的反,曹敦怕也只能是最后一个。 “监国,此地不可久留,万一让张通儒趁了隙便麻烦了!” 裘柏搭腔相劝,史朝清这才下定决心,强征了一处大宅,又让郑敬所部千余人将这处大宅所在的坊团团围住,才算稍稍心安。 至此,城内已经明显可以听到刀兵交接与厮杀呐喊之声。 每当这种声音突然的大了,近了,史朝清都会紧张的询问: “乱事,不会失控了吧?” 张炎裘柏此时就会齐声安慰道: “监国宽心,曹敦善战,又握有重兵,一定会将张通儒擒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刀兵之声依旧时断时续,史朝清坐立不宁,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非但史朝清如此,就连这处大宅原本的主人一家也被吓得瑟瑟发抖,不知即将招惹来什么祸患。 好在史朝清的紧张与焦躁没有持续多久,终于有郑敬急吼吼奔了进屋。 “大将军曹敦求见,此时就在坊门外!” 闻言,史朝清先是一喜,继而又是一忧。 “让他一人入坊来见!不可,不可带刀!” 郑敬得命而去,片刻之后,便闻沉稳有力的踏步之声自外面传来。 “末将曹敦拜见监国!” “曹将军请快进来,不必拘礼!” 这时,史朝清的情绪显然也稳定了许多,曹敦脱靴以后径自入内。 裘柏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被史思明委以重任的宿将,只见此人身上并没有披挂铠甲,仅仅是一领布袍,满面的虬髯虽多却不乱,眉眶颇高,应是有着胡人血统。 早就听说燕赵之地多豪杰,如果安禄山和史思明不曾造反,这些人不都是大唐的功臣宿将吗?裘柏心中此时是惋惜的,如果不是玄宗父子乱政,天下又何至于乱到这个地步呢? 神武军内部一直在如此宣传,天下大乱,死去的玄宗皇帝要负主要责任,其子李亨须负次要责任。裘柏对此深以为然。 “曹将军快快请起,张通儒作乱,现在如何了?” “请监国放心,城内已经基本恢复秩序,张通儒事败,趁乱逃遁隐匿,末将已经下令全城搜捕,相信很快就会将其擒来伏法!” 终于,史朝清一口气长长的吐了出来,前倾的身子这才安稳的又坐了回去。一场大乱,有惊无险。但他马上又想到了被自己斩杀的那个来自曹敦军中的军吏,便又有些惴惴然。 第一千九十章:曹敦忽遇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章:曹敦忽遇刺 张通儒兵变被曹敦及时镇压,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乱子,但史朝清一想到自己刚刚杀了曹敦的部下,又觉得对此事难以启齿。 然则,曹敦就好像全然不知道发生过部下被杀的事件一样,对此事绝口不提。既然曹敦不提,史朝清也就佯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说张通儒作乱一事。 “张通儒狡猾,兵变不成就夺路逃了,曹某担心监国的安危,是以才急着赶过来,现在见到监国无恙便放心了。” 说到此,曹敦略顿了一下,又道: “既然监国无恙,曹某也就不在此处多做耽搁,还是要在第一时间抓住张通儒,并且视察城防,不给贼人以可乘之机!” “曹将军慢着!” 忽然,史朝清的情绪竟有些失控,一声唤住了打算推出去的曹敦。 “父皇,父皇……可知父皇此时的下落?” 史朝清这一声发问好像一支利箭正击中了曹敦,在场的人都可以看到,曹敦的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很是平静。 “监国放心,陛下洪福齐天,不日将安然返回范阳!” 也许只有史朝清才看不出来曹敦的言不由衷,竟长长的舒了口气,喃喃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父皇不在,我这总像没有主心骨一样!” 曹敦看了一眼史朝清,语重心长的说道: “监国只要守好范阳,一切自有陛下处置!” “对,对,守好范阳,外间乱事,有父皇在呢!” 这一番对话之后,曹敦离开了,不过在侧旁观的裘柏却陷入了沉思,他忽然觉得曹敦似乎言辞闪烁,难道此人也另有隐情? “张兄,你觉不觉得曹敦的言行有些古怪呢?” “古怪?怎么古怪?” 实话说,张炎也觉得曹敦的行为不像是一个领兵大将所应该有的,更何况又是史思明委以重任的亲信,现在居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与史朝清说了几句便要离去,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猫腻? 不管如何,曹敦带来的消息是直指周挚的,张通儒的兵变造反显然事起仓促,也许正是因为周挚的抓捕,他才铤而走险。而且,周挚的抓捕行动并不成功,再调动监国卫率之前就已经走漏了风声。所以,目下看来,史朝清眼下所面临的困局倒有几分自作自受的味道, “曹敦身为坐镇大将,言语却颇多闪烁,虽然说不出什么因由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裘柏的的确确有点看不清楚曹敦,但人家毕竟是范阳城中总览兵权的人,史朝清虽然不信任此人,但至少有一点,起马还相信曹敦是有能力的守住范阳的。 现在,裘柏所担心的就是,曹敦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意志,去保护和支持史朝清呢? 毕竟终于史思明是一回事,终于史思明属意的幼子,又是另一回事。 一念及此,裘柏陡然喊了一声: “不好,快拦住曹敦!” 在座所有人都是一惊,史朝清失声道: “裘先生这是何故?” “曹敦有问题!” 张炎的反应极快,马上就意识到了裘柏所指的曹敦有问题,这个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难道,难道张通儒并没有被……” 可是,裘柏的反应一惊迟了,曹敦在此时应该已经出了坊门,拦怕是拦不住了。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阵阵骚乱之声,一名随从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不,不好……曹将军中箭遇刺……”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裘柏也下意识的反应了一下,这究竟是真是假。但紧接着,就已经有人将血人一般的曹敦抬了回来。 院子里,只见曹敦的左臂和胸前钉着两支羽箭,显然受伤不轻,至于身上还有哪些伤口,一时间也不得查看。 裘柏暗道,自己此前的判断莫非错了?否则曹敦怎么可能遇刺受伤呢? 封常清军中随军有经验丰富的伤医,经过简单的检查处置之后,便告诉众人,曹敦受伤虽重,但却不致命,可再想指挥军队也是 不可能的了。 史朝清神色黯然,担心的看着双眼紧闭的曹敦,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忽而,竟失控的大胜嚷道: “谁能告诉,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曹将军因何会遇刺?张通儒狗贼现在何处?” 史朝清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文尔雅的,现在忽然发狂,倒将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发泄了一阵之后,史朝清就像泄了气猪尿泡一样,委顿在地,徒劳的干嚎着。也许是这几日的压力太大了,内忧外患之下,才使得情绪失控。如果史朝清仅仅是个富贵人家的小郎君,这本就不算什么,可偏偏他要担负起伪燕的责任和重担,以及作乱叛逆的罪责,这副异常沉重的胆子,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霎那间,裘柏甚至有些同情史朝清,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享受过所谓监国的威风与权力,倒是结结实实的招惹来了一桩接着一桩的祸患。 被依靠为支柱的父亲生死不明,同产的兄弟反目成仇。这些也许都不是史朝清这种性格懦弱的人所能承受的。 不过,既然身为上位者,就应该有上位者的觉悟和姿态,哪怕内心中再绝望,也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否则就会将失败的情绪轻而易举的传递并蔓延开去。 显然,史朝清是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他的所有行为完全只是凭着喜怒哀乐而任意发泄,现在怎么能指望着这样的人可以挑起守住范阳的大梁呢? “监国,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不得让任何人知道,曹将军被刺,否则军心一乱,范阳危矣!” 张炎的建议并非危言耸听,范阳城内的军队如果得知大将曹敦身受重伤,不能视事,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张通儒一样生出异心。 “对,对对!快,快封锁消息,任何人走漏一字半句,立斩不赦!” 这句话史朝清说得倒是利索,然则究竟有没有作用则是未知之数了,毕竟曹敦是在坊门外被刺的,刺杀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围观的军卒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包藏祸心的…… 对此,他们还是尽人事听天命了,第一时间以曹敦的名义下令各门守将严查张通儒其人,但有发现,可当场格杀。且斩杀张通儒者,赏千金。 杀不杀张通儒也许不会有人在乎,但如果将斩杀张通儒与千金挂上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趋之若鹜了。 同时,他们又找了个体貌身形与曹敦极为相似的人,披挂上曹敦的铠甲,在大军集结处走了一圈,以像外界做到预防辟谣的效果。 到了晚间掌灯时分,仍旧没有抓获抑或是斩杀张通儒的消息,众人已经对此事不抱希望。 想来张通儒原本就是伪燕的功臣宿将,在这范阳城中旧部耳目众多,随便一两个人都可能帮助他躲过追杀和缉捕,恐怕就算逃出城去也未必是难事。 裘柏意识到,混进城来帮助史朝清守城的这个想法看起来是可行的,但具体到执行时却是千难万难,以至于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个靠谱的主意。 史贼叛军内部的同属关系均是兵为将有的模式,哪怕曹敦有意放权,旁人怕也未必能轻易指挥得动。再看那个所谓的监国史朝清,根本就是个无能的废物,一点好作用都没有。 最终还是封常清提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建议,既然不可能取代曹敦控制驻军,倒不如另立炉灶,将被称为乌合之众的监国卫率笼络起来,然后便可以监国的名义指挥提调了,至于其它各军的将校只要不违抗曹敦此前的既有军令便可以使得城内局面稳定。 而史朝清所谓的监国卫率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经过清点之后,勉强有五千左右,作为代王府掾吏的张炎被委任为左卫率,统一指挥提调这五千人。再加上封常清带进来了千余人,便有着将近一万人的规模。有了这个基础,监国的命令也就有了底气。 幸甚史朝义的叛军主力并没有赶到范阳城下,史朝清又在张炎和郑敬的怂恿下,亲自到城外各军镇兵马中劳军,如此一来,除了那些存心观望而走掉的人,留下来的便都是史朝清可以借重的兵马。 无论抓兵权抑或是布置城防,这都是封常清闭着眼睛都能熟练做到的,所谓掌握兵权并不一定都要以亲信掌兵,有些时候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想要的效果,做出适当的妥协与利用各部之间固有矛盾做到相互牵制的目的也是不二法宝。 史朝清本人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着一个强大的幕后参谋团,像封常清这种久历兵戈宦海的功臣宿将,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包括裘柏这种年轻而敢为的军中司马,亦是不输于人。仅仅三两日的功夫,经过几次城内外兵马的互调与重组,城中守军已经渐有唯监国马首是瞻的势头,曹敦的影响力居然轻而易举的就被剥离了。 第一千九十一章:枭雄入穷途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一章:枭雄入穷途 东风轻起,枯黄新绿驳杂的苇荡起伏摇摆着。大鹿泽自春秋战国以来就是山清水秀之处,战国时的赵国国君曾在此处设有别宫。距离大鹿泽向西十里左右的苑乡原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又因为年年的兵连祸结早就十室九空。而近日,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铁甲军士嗷嗷怪叫,战鼓隆隆直透云霄,苑乡那不足丈把高的低矮寨墙竟似在瑟瑟发抖一般。可不管这些兵马的声势如何雄壮,却只是围着,不肯轻易的破城,仿佛那低矮的破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一般。 与此同时,不断的有人在向重围之中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早些出来投降不但会得到太子殿下的优待,做官的还会官升三级,当兵的直接入流赏年俸品官。如果不肯出来,等到破城时,最后被抓住的,不但要零刀碎剐而死,还要夷灭三族……” 一拨人喊的累了,便马上又有一拨人补上,如此从日出喊到日落,也不见围城的兵马又攻击的势头。 然则,这一声声的汉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一开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偷偷跑出来投降。低矮的土墙就算从上面直接跳下来也不会摔伤。随着偷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日落时已经有数千人走出了那低矮的土城。 率部围住这座低矮土城的,正是大燕朝太子史朝义,而被层层围困在城中的,则是大燕朝皇帝史思明。 “父皇不公偏爱朝清,如果父皇肯说一字半句,这太子之位我就是不做了,直接让他朝清又如何呢?偏偏父皇听信了谗言,非要置我于死地,而今兵戎相见,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尔等弃暗投明,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此前允诺一定尽数兑现,那些死不知悔改,继续蛊惑皇帝陛下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我也一定不会手软,定将他寸寸磔杀,三族也必会尽数诛杀殆尽!” 史朝义的脸上还挂着几颗看似伤情的泪滴,但声音却已经冷得让人发抖,一声声的低吼,又无时不刻都透露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冷酷与得意。 那些刚刚“弃暗投明”的官吏、将军与普通的士卒都连不迭的称颂太子英明。一时之间,这位“大燕朝”的太子俨然已经成了即将登基的准皇帝。 实话说,就在三天前,史朝义还怕的要死,甚至产生了到史思明面前负荆请罪的想法。但是,当他得知了史思明竟然只带着千余人在大鹿泽附近狩猎时,便恶从胆边生,毅然决然的尽起邺、铭两州的兵马,意欲先下手为强,学那安庆绪一般弑了君父,自立为帝。 史思明英雄一世,却哪想得到在亲生儿子手下摔了个大跟头。而这个跟头一摔就是生死之间的大跟头。仓皇之下,史思明带着官吏随从逃进了苑乡低矮的土城中避难,也由此被数万追兵死死的围在了土城之中。 而在此时,史思明的扈从禁卫尚在苑乡以北百里的赵州。 对史思明而言,这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看着苑乡低矮的土城无法阻挡数万大军的强攻,可就在着生死存亡的一刻,围城的兵马却都裹足不前了,只是不断的劝降,劝降。 这其中的原因还在于邺城当地有一个叫丁孝礼的名士投奔了史朝义。史朝义本打算趁势一举攻下苑乡土城,将他的父皇杀死在乱军之中,但就是这个丁孝礼却在关键时刻阻止了他。 丁孝礼通古博今,言之凿凿,直说自古以来弑君父的皇帝没有一个会得了好下场的,不但会被世人唾骂,还要承受老天的降罪与怒火。 史朝义的确有心做个秦皇汉武一般的赫赫君主,便向丁孝礼请教,该如何对待君父才能两全其美。他绝不想放了史思明,可又有些犹豫,安庆绪便是因为弑父,弑君,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和背叛。他也不想步了安庆绪的后尘。丁孝礼望着碧波荡漾的大鹿泽,说起了千年前与此地发生的一出悲剧。一位叫做赵雍的国君被亲儿子的佐臣活活困死在别宫之中,此人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 丁孝礼手指着大鹿泽西畔的一处土垣,那里就是曾经的赵国别宫,沙丘宫。而今史思明被困沙丘宫故地的苑乡,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史朝义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不知道赵武灵王是何人,但对这种谶纬之说却是深信不疑的。 迎着大鹿泽上的湖风,丁孝礼将赵武灵王先明后暗的生平讲了一遍。聪明而又狡猾的史思明马上就从中找到了对待君父的办法,他面对着大鹿泽狂笑不止。 “是老天,是这贼老天要而死你,父皇,九泉之下不要怪我!” 由此,史朝义一面围住了苑乡土城,并劝降史思明身边的官吏和将军。一面又派出了亲信,假冒史思明的使者欲将驻扎在赵州的禁卫兵马调往东边的饶阳。据报,唐朝在东面兴风作浪,正好让他们去触*的霉头。 如此一连串的安排之下,史朝义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等着史思明而死在苑乡城中。 这才多少日的功夫,留在苑乡土城中的官吏随从已经十不及一。除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宦官,还有十几个随从以外,“大燕皇帝”史思明的身边早就叛离得惨不忍睹。 处于人生巅峰的史思明何曾想过,自己居然也有众叛亲离的一天,而且将他闭上绝地的人正是亲生儿子。 饿了三天三夜的史思明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冒金星,他扶着一颗小树稳住了自己魁梧的身躯。正当壮年的史思明一顿饭可以吃五斤羊肉,喝二斤酒。现在饿的头晕眼,恨不得将树皮都剥下来吃了。 “陛下,外面风大,还是到屋中歇息吧,免得着凉……” 劝说史思明的是宦官张狗儿,跟在他的身边已经有十几年了。当世之时,边镇位高权重的胡将都喜欢养阉人为奴仆,所以,这个张狗儿从十岁出头就跟着史思明,说是家生子的奴仆也不为过,对他的忠诚度还是远远高于那些部将的。 “把他们几个都叫进来吧,大家凑在一起,还能有人一起说个话。” 然则,张狗儿的神情却是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话来。史思明虽然已经被饿的头晕眼,但如何看不出来张狗儿的神情有异?登时就发怒了,喝问道: “你说,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朕?”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张狗儿登时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奴婢不敢,不敢啊……” 张狗儿磕头如捣蒜,竟哭着求饶起来、史思明见他哭的凄惨,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禁心中黯然,怒气竟渐渐消了,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不妨直说,那几个混账是不是也背朕而去,投了那忤逆子?” 张狗儿不敢说话,只擦着眼泪点了点头,算是对史思明的猜测予以肯定。 “该杀,该杀,朕早就该杀了他们这些狼心狗肺,两面三刀的混账……” 史思明一面大骂,一面跺脚的发泄着,他现在也只能跺脚发泄了。这个苑乡土城的人口早就逃散一空,原本聚集着一些流民乞丐,占用了城内的房子,但看到大兵先后厮杀而至,也就一窝蜂的跑了。 正是有了那群流民乞丐的聚居,整个苑乡土城内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可以吃的食物。再加上现在又是春夏之交的青黄不接之时,就连想在地里挖点野菜果腹,也是痴人说梦。 而且,史思明因为轻骑打猎,随身几乎没有带多少粮食,一般都是猎杀了野兽以后,就地分食。现在突然被困在苑乡土城里,除了有一两口井可以打水喝以外,竟是只用了一天就将食物都消耗一空。 此后又用了三两日功夫,战马也杀光了,吃光了,大批的随从便都偷偷的逃散了,离开了苑乡。低矮的土城本就困不住人,只须趁人不注意跳下去,再甩开腿没命的奔逃,只要逃出一箭之地就算安全了。 一开始,史思明还严防那些试图背叛自己的人,发现叛逃的一律射杀,被抓回来的也用最残酷的刑罚折磨死。 但时间一长,这种残酷的预防办法并不管用,每天都有数百人成功的背叛且逃离。最后竟然连几位重臣都不告而别,史思明彻底绝望了,食物吃光的第三个晚上,留在他身边的人居然只剩下了一个身体残缺的阉人。那些一同公历过生死的部将和老兄弟们,都轻而易举的背叛了他。 史思明骂的累了,几行劳累竟扑簌簌从眼窝中滚落,继而他又看向了几乎缩成一团的张狗儿。 “你怎么还不走?” “奴婢,奴婢死也要死在陛下的身边,奴婢绝不会背叛陛下……” 张狗儿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这让史思明多少还有些安慰,但紧接着他又黯然叹息道: “你,你也走吧,你好歹也跟了朕十几年,朕不忍心看你白白饿死在这……” “陛下?” 张狗儿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看到的却是史思明通红的双眼。 “走,还不快走!” 第一千九十二章:穷途已末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二章:穷途已末路 “奴婢,奴婢不走,奴婢就是死,也要,也要和陛下死在一块……” 忽而,史思明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与以往的嚣张得意大不相同,满满的都是悲凉与自嘲。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史思明纵横天下,戎马半生,到头来却只有你这个阉人留在身边!走,还不快走?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活命去吧!” 围在外面的人每一天都在大声的喊着话,最后一个出去的人不但要被寸寸磔杀,还会被夷灭三族。很显然,他们摸准了史思明的脾气,绝对不会低头求饶,也只会选择做留在苑乡城中的最后一人。 史思明大声的呵斥着这个忠心的奴婢,张狗儿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戏言,也不是试探,便哭着再次跪下来,向主人诀别。 “走,走吧,不要在啰嗦聒噪了……” 随着一阵低吼,史思明竟然捂着脸别过头去,张狗儿再不犹豫,起身便往前院而去。也就在此时,史思明忽然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甩手就冲着张狗儿的背影掷了出去,横刀不偏不倚,正好刺中了张狗儿的背身,锋利的刀身洞穿了他瘦小单薄的身体。血淋淋的刀尖刺穿胸膛和衣衫钻出来的一刹那,张狗儿难以置信的盯着胸前,可紧接着他的目光便随着生命的流失而涣散。 破絮一样的身体就这么不甘心的扑倒在地,殷红的鲜血从口鼻中穿了出来,张狗儿的喉头耸动着,喃喃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句话还没说完,这个可怜的阉人就彻底没了生气。史思明这才起身,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又在张狗儿的身体上踢了两脚,确认他死透了,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一种半是癫狂的声音说着: “狗儿,你别怪我,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你不背弃了我,我又怎么忍心杀你呢!” 说罢,史思明忽的发狂一般,将李狗儿背上插着的横刀抽了出来,然后一下又一下的砍着,剁着…… 史思明并没有绝望,还有三万精锐禁卫驻扎在赵州。他知道,只要这些人得知了自己被困苑乡,一定会南下解围的。现在唯一所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是如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等到了援兵才会有意义。 那些背叛了他的人走也便走了,但早晚有一天……史思明暗暗发着誓,早晚有一天让他们后悔到肠穿肚烂。 一块块生肉被胡乱的码在地上,饥肠辘辘的史思明哪里还顾得上恶心,随手抓起一块便送入嘴中,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史思明的脸上挂着鲜血和狞笑,他在嘲笑他的儿子,既想做*,还要立牌坊,如果痛痛快快的将其杀了,岂非干脆利落? 苑乡土城外,史朝义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从围住苑乡到现在过去了一旬光景,跟随在史思明身边的人也都投降了,可史思明就是不死,他甚至产生了派人潜进去,将其弄死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天,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与此同时,好消息也从赵州传来,派去的使者斩杀了史思明的亲信大将,强令数万精锐禁军向东面的饶州开拔。从现在起,史朝义北上范阳的道路彻底被肃清了,而他的父皇史思明不过是砧板上一条可怜的小鱼,随时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致其于死地。 一念及此,史朝义召来了丁孝礼,交给他一万兵马继续围困苑乡土城,他本人则计划带着大军北上,直捣范阳。毕竟这件事耽搁不得了。 丁孝礼向史朝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将此事做的圆圆满满,绝不会让世人挑出半分毛病。 就在围城之中的史思明还在做着援兵即将到来的美梦同时,史朝义已经带着他的主力兵马经由真定等地直奔范阳而去。 …… 德州作为河北道南部的重镇,聚集了大量的南下流民,这里已经重新归属大唐朝廷,唐朝新近派来的颜真卿持节以巡抚河北道的名义,此时就坐镇于德州,并且这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以供应难民果腹。 供应粮食的消息就像涨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河北南部蔓延,一批又一批的流民扶老携幼,成群结队的赶往德州。短短半月功夫,德州城左近居然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流民。 说实话,的确是数不清,这并非夸张用语。颜真卿扶着德州城的女墙,目光极目望去,入眼处尽是黑压压、乌泱泱一片的人,人头攒动竟像海洋即将迎接暴风的前夕一般,处处隐藏着即将暴起的大浪。 收回目光以后,颜真卿的脸色铁青,局面眼看着就要失控,就算洛阳的含嘉仓有再多的粮食源源不断运往这里,数目如此庞大的流民,就像一头头没有经过训练的野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暴起伤人,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说不定都会酿成难以收拾的惨剧,朝廷克复河北的大业便有可能因此戛然而止了。 颜真卿内心中是煎熬的,他曾不止一次的发过誓,不会放弃每一个百姓,但人力毕竟是有极限的,就算三头六臂又如何?面对此情此景怕也是素手无策吧。 “禀抚君,民军中郎将张贾出城了,末将等怎么拦也拦不住啊……” 城门吏慌张的赶来报讯,这个张贾是杨行本派来的,专门配合他收拢流民,此人手段也的确有一些,初期被编入所谓民营的流民也的确在短短的旬日功夫就驯服听话了,可眼下德州城外的流民没有百万众,也至少有数十万众,区区一个张贾,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快,快把张郎将追回来,绝不能让让他有半点意外!” 城门吏刚走,便又有军吏急吼吼上了城。 “报,邺城急报!” 邺城是伪燕太子史朝义盘踞的地方,那里有叛军近十万精锐虎视眈眈。颜真卿马上就吸了口冷气,莫非史朝义趁乱引兵杀过来了? 朝廷收拢流民的初衷是好的,但所有人都低估了流民的数量,短短旬日功夫赶到德州的流民,竟是预计中的数倍有余。如果史朝义当真趁乱来攻,怕是他也素手无策了。 但手中的军报才看了几眼,颜真卿就忍不住大呼数声: “老天助我,老天助我也!” 原来,史朝义的兵马已经尽数北上,并且大军在一个苑乡的地方停留了近一旬的时间。显然,叛军内部发生了变故。而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已经得到过消息,史思明似乎正在河北道大鹿泽一带巡行。难道这一对父子已经反目了?如果当真是这样,可真真是朝廷之福了啊! 派出去追张贾的人垂头丧气返回城内,张贾的态度很坚决,不管流民有多少,他都会按照既定策略,一口一口的吃下去,将他们彻底转为民营的一份子。 虽然颜真卿认为张贾实在痴人说梦,但他这种从不轻言放弃的精神还是让颜真卿极是动容,便吩咐下去,一定要对民营的任何行动都鼎力支持,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携带。 倘若张贾当真有能力将这近百万众的流民收归民营,颜真卿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现在,他所需要做的另一件要紧事则是尽快赶往魏博去见杨行本,说服他尽快发兵邺城,趁着叛军内讧,一举将其击败。 …… 范阳,叛乱的兵马迟迟未至,预想中的防守战也迟迟没有开打。封常清则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对所谓的监国卫率做了一次紧急整编,提拔一部分军将,裁汰掉一些因着裙带关系而忝居其位的人。经过一系列的运作之后,*军的主将郑敬已经隐隐然成了范阳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再有监国代王的幕后支持,各路守军已经俨然有奉其为帅的势头。 不过,大将军曹敦的伤势经过旬日的将养已经明显见好,现在居然都可以在奴仆的搀扶下下地行走了。 尽管曹敦身上有伤,但还是在担心范阳城内外的局势,在得知张通儒一直没有被抓获后,就担心的去见监国史朝清。 原本曹敦已经失去了史朝清的信任,可就是这险些要了他一命的刺杀,又让史朝清觉得曹敦并未与其兄的党羽勾结,所以仍然他十分的尊重。 “将军的身体如何了?朝清军政事务繁冗,若不是脱不开身,早就过府探望了!” 曹敦却开门见山: “曹某担心,城中还有人与*羽勾结,否则通缉旬日有余,张通儒何以尚未到案啊?怕只怕,太子大军一到,便有人赶着开门献城……” 史朝清见曹敦说的危言耸听,便有些不以为然,此时的他已经不是旬日之前了,经过张炎、裘柏、郑敬等人的运作,兵权九成在握,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安全感正主导着他的情绪。 所以,史朝清便觉得,曹敦之所以如此危言耸听,应该打算以此来引起自己的注意,但他现在已经有了左膀右臂,重伤未愈的曹敦便显得有点多余了。只是顾及着曹敦的面子,还是在表面上给予了极高的尊重而已! 第一千九十三章:史贼终围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三章:史贼终围城 曹敦与史朝清密谈,身为左膀右臂之一的张炎才得以轻松一刻,否则一直被史朝清缠着问东问西,他已经不胜其烦了。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以往,自己一定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恨不得以死明志。 然则,一旦跳出了以往的环境和心理之后,史朝清的一切信任都成了笑话。试问这样一个庸碌而又没有识人之明的人,又怎么可能力挽狂澜呢?当然,在张炎的心中依旧隐隐然的认为着,这天下的正统还是唐朝,现在有了弃暗投明的机会,自是不会轻易的放过。毕竟伪燕只是叛乱起家,原本占了洛阳似乎还有着取唐朝而代之的势头,现在不但失却了河南之地,甚至连河北道老巢都被唐朝军队步步蚕食,这还不算完,一系列的内讧之后,史氏兄弟居然也上演了兄弟相残的戏码。 回头望了一眼监国所在的便殿,张炎摇了摇头,心道:不论史氏兄弟哪个取胜,最终怕也都步了安庆绪的后尘。 来到卫率府廨房,进门便见着封常清、裘柏、郑敬等人围坐在一起,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 郑敬第一个站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 “张炎兄来的正好,猜猜,刚刚在议论什么了?” 张炎知道郑敬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看他一脸的欲喜还忧,便有点摸不准了,只“哎”了一声便责备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卖这等关子,打这种哑谜?” 郑敬的表情有些悻悻,裘柏则直截了当的过来拉着张炎去看一封军报。 “派往南边的探子有消息送回来了!” 闻言,张炎精神登时一震。 “可是,史,史贼有了消息?” 说着,就急不可耐的去看那封军报,竟是史思明禁卫精锐的动向,不过这动向却令其大觉奇怪,数万人马既没有向南,也没有向北,而是奔往东面的饶州。 “饶州再往东南就是,就是朝廷兵马所及之地,难道他们要正面发起进攻马?” 裘柏冷笑了数声,这才说道: “如果是正面进攻倒说明史思明尚且还能控制这支兵马,没有任何准备的发起进攻,只能证明一件事……” 结果尚未说出来,张炎已经明白了,史思明一定已经失去了对这支禁卫精锐的控制,那么史思明现在究竟是生是死呢? “史贼难道已经不在人世了?” “现在还没有具体消息,等着吧,陆续会有探马回来,到时候就知道这对父子再闹什么鬼了!” 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封常清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几日他的身体总是觉得疲惫无力,这么耗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总归结果已经大大超出了之前的预料,也许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也未可知呢。 “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史贼父子一定在某处发生了内讧,结果有八成以上是史朝义取得了胜利或者上风,至于史思明的生死,现在已经不是重点了!” 史思明如果败给了史朝义,就算他还活着,在短时间内也绝难翻身。如此,活着又与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裘司马,河东的兵马何时可出井陉啊?如果择机得当,或可将史朝义的兵马与半路劫杀,消灭!” 裘柏登时脸上一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继而马上又恢复了正常,从容道: “按照时间推算,这几日也应该有所动作了!” 实际上,封常清早就看出来了,裘柏不要命的追上来,可不是什么有意捞一把功劳,明显是奉命监视他们,只不轻易说破而已。 经过了这几日的并肩作战,封常清对裘柏的看法也算有了进一步的改变,管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不都是为了一件事吗?那就是伺机对贼穴范阳做最后致命一击。 “现在,范阳已经大致在咱们的掌握之下,只要曹敦得不到史朝清的信任,咱们就可以继续名正言顺的接管城防,等到河东大军兵临城下,便可与之配合,打开城门……咳咳咳……” 才说了几句话,封常清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紧接着就像来回拉满了的风箱一样,咳嗽的没完没了,足足有半刻钟才堪堪停了下来。 一干人都担心的看着封常清,仅从其灰白的脸色也能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很不好。 就在此时,浑身披甲的何敞急吼吼奔了进来。 “来了,来了……” 张炎第一个问道: “谁来了?” “史朝义的兵马!” 史朝义的兵马最终还是来了,他们刚刚商议和揣测的河东出兵,将史朝义叛军消灭在北上途中一事,看来也落空了。就在刚刚,史朝义的主力兵马已经抵达了范阳城下。 战鼓声隆隆响起,连绵不绝,每一下似乎都敲在了人的心脏上。 “该来的总会来,各门守军这几日一直在做着应对攻城的演练,城内外兵马也有选择性的进行了轮换,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刻了!” 封常清低低的说了一句,继而忽的站了起来。 “走,去城上看看!”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作为一干人的主心骨绝不能表现出过分的虚弱,就算爬,也得咬牙坚持着爬到城墙上去。 出了廨房他们就已经能听到气势不小的喊声,明显是刚刚兵临城下的史思明部叛军。 登上城去,果见到距离城外数箭之地已经密密麻麻遍布着步骑兵马,呜嗷叫嚣,气势如虹。 布置在城外的兵马已经渐显惊慌,显然范阳周边的这些军镇兵马对史思明麾下的精锐都有着本能的畏惧。 “若史思明部来攻,城上城下相互呼应,就算不敌,至少也可抵得住旬月之期!” 何敞追随封常清作战多年,对这种情况也有着自己的论断。现在守城的问题关键在于,守军都是一群临时拼凑互不统属的乌合之众,人数看起来不小,却只能做样子货,一旦真刀真枪的打起来,城下面那些人很容易就会因为存了自保之心而崩溃。 就是这种表面上的稳定,也是他们在这十几天的功夫里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勉强维持住的。 封常清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史思明叛军,很显然这些人在展开兵马,并对范阳进行包围,他知道仅仅凭借手头的这点力量,也只能起到拖延的作用,最终还要等来自河东的神武军主力开到,如果河南的神武军也一并北上,分两路对河北叛军进行夹攻,胜利就真的不远了。 城墙上的风不小,一口气没喘匀,封常清被呛了一口,登时又是阵阵剧烈的咳嗽,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强行憋了回去。 这时,史朝清气喘吁吁的也上了城墙,当他听说兄长的兵马抵达城下时,尽管此前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但还是无可避免的有些慌了。直到在城上看见一众臂膀均在,一颗悬着的心也就缓缓的落了地。 “叛军兵马势大,我军当如何防守,反击?” 他特地在防守的后面加了反击二字,因为经过这些日子的清点,城内外的兵马,仅在籍的就有近十万人,据他所知,兄长史思明的兵马也就十万人,双方实力大体相当,只要防守得当,耗光了攻城兵马的锐气,反击不久顺理成章了吗? 然则,他这番极为放松乐观的话,众人却并没有积极的报之以回应。意识到冷场的史朝清尴尬笑笑,自我解嘲道: “城外兵马或许厉害,只要咱们据守得当,定能坚持到父皇兵马返回范阳的!” 闻听此言,张炎更是暗暗摇头。 “看来这个史朝清当真是庸才无疑,都到了这般地步,难道他还意识不到史思明已经凶多吉少了吗?此人不但没有半点担心,反而还在妄想着史思明能够帅军回援,实在是蠢到家了!” “监国请坐镇府邸,城上指挥,有末将等在,尽管放心就是!” 郑敬作为名义上的主将,自然承担起了劝说史朝清离开城墙的任务,这倒不是他们嫌弃史朝清碍眼、碍事,而是怕城外的流矢不长眼,万一射中了这个倒霉蛋,一切计划便有可能都要落空了。 不过,跟在史朝清后面登上城头的还有重伤未愈的曹敦。曹敦是被两名壮硕随从硬生生抬上来的。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身上的箭创贯通胸口,捡回条命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彻底恢复打算继续领兵,少说也得三两个月的功夫。 三两个月的功夫虽然不长,可对于情势危急的范阳而言,却是太慢了。 对于守城,曹敦显然已经力不从心,强撑着瞄了几眼城外的情况,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是知兵的,郑敬等人的话,糊弄得了史朝清,却绝对不弄不了他。 “你们说说,打算如何守城?郑敬,这些布置都是你做的吗?” 曹敦毕竟在军中积威已久,郑敬本能的低下头,毕恭毕敬的答道: “这些布置确系出自末将之手,只要内外呼应相援,即便叛军牙口再好,不被崩下几颗好牙,也休想靠近城墙半步!” 第一千九十四章:叛军势如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四章:叛军势如虹 曹敦重重的嗯了一声,也不置可否,便示意随从将他扶到一旁的石墩处,坐下来歇息一会。他重伤未愈,能够坚持着上了城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史朝清见曹敦对城防如此上心,不禁十分动容,此人身负重伤,却依旧强撑着到城墙上视察防务,如此忠于国事,如果不是对此人仍旧存有疑虑,生怕其勾结太子作乱,恐怕早就对其委以重任了。 一时间这一段城墙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曹敦吸引了过来,城中诸军几乎都听过曹敦遇刺身亡的谣言,也都听过朝廷出面辟谣的公告,现在看来曹敦遇刺恐怕是真,身亡则应该是假的,只是其重伤看似未愈,应该是九死一生才对。 曹敦现在也不怕走漏风声了,他实在没想到,监国竟然能在旬日功夫,就将城内外的兵权收拾的七七八八,甚至不用起坐镇,居然也提调得动。这对一个历来不被大臣众将们看好,又几乎没有领过兵的年轻人而言,不啻于一个天大的奇迹。 他一直在暗暗的感叹,从前是看错了史朝清,难怪史思明一直力排众议,打算废长立幼,现在看来史朝清的能力岂止是胜过史朝义一头呢?史朝义打仗的确勇猛,但也仅止于勇猛而已,真让他面南背北登基称帝,其能力充其量也就是第二个安庆绪,恐怕这大燕朝也就葬送在他的此人的手里了。 想到这些,曹敦竟忍不住泪流满面,继而又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坚持住了,如果再耽搁在城上,恐怕就要当众昏晕过去。为了不在这里当众出丑,就急着命随从将其抬下去。 就是这样,曹敦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史朝清。 “监国将城防布置的妥妥当当,臣,臣心甚慰,但郑敬,郑敬此人虽有些许将才,却心术不正,不可,不妨啊……” 说这话时,曹敦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到。 史朝清的脸上顿时又浮起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他刚刚对曹敦的疑虑少了几分,现在见他如此杯葛郑敬,究竟是何居心呢?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史朝清也不好与之争执,便胡乱应付着点了点头,交代那两个随从一定要小心,就目送着病恹恹的曹敦下了城。 这一下史朝清总算是放心了,曹敦虽然质疑郑敬的为人,可究竟是没有跳出一个字的毛病,看来张炎推荐的这个裘柏,以及裘柏推荐的郑敬,都是难得的,一等一的人才啊。 想到这些,史朝清不禁仰天庆幸,庆幸自己在这危难的时候遇到了如此之多的良臣良将,一时间他的内心不免高低起伏,冲动驱使着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些大事来,证明父皇选择自己监国,是用对了人。 现在,就从打退太子的叛乱开始吧! 正暗暗思量间,破空之声陡然传来,史朝清尚未反应过来,脸上就能感觉到一阵风骤而刮过,紧接着惨叫哀嚎顿时腾起。定睛看时,却是他身后几名军卒倒在血泊之中,痛苦的挣扎着。 一根小臂粗细的“长箭”洞穿了其中一名军卒的胸口,那名军卒双眼无神的望着天,似乎对自己的死亡一无所知…… “是床弩,叛军有床弩!” 原来是城外的叛军竟以床弩向城上示威,可见嚣张到了何种地步。 有部将当即便主动请命出城应战,杀一杀叛军的士气。不过,裘柏却及时的劝阻了。 “监国不可,城外叛军士气如虹,此时正当避其锋芒才是,不宜硬碰硬!” 史朝清从善如流,当即就接受了裘柏的劝谏,下令全军严守范阳城。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以后,史朝清又对裘柏、张炎等人说道: “多亏了有卿等出谋划策,否则,否则朝清真不知道能否将一个完整的范阳交还到父皇的手上!” 众人心想,史思明现在都已经凶多吉少,就算他守得住,也难以在把范阳交还到史思明的手上了,即便是交还,也只能好好的守住了,交还给唐朝。 腹诽的话自然不宜当众说出来,张炎很快就劝说史朝清赶紧下城,因为太子所领的叛军拥有床弩,而床弩的射程超过两三里地,能射到城上依旧势道不绝,连伤数人,万一伤了史朝清,对军心士气的影响是无可估量的,他们的计划也难免前功尽弃。 这时的史朝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坚持着声称欲与将士们同生同死。 但,郑敬等人这时也过来劝说,在众人几乎是强行拉着他下城的情形下,史朝清才半推半就的离开了范阳城头。 至此,郑敬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面色有些灰败的封常清,小声道: “封大夫……” 登时,封常清就瞪了他一眼,郑敬赶紧改口道: “不,是封司马,末将该打,该打,一时口误……” 封常清有气无力的叮嘱道: “城中人多眼杂,耳也杂,切不可再如此了!” “是,是是,末将记下了!” 郑敬见左右的军卒都距离他们有很大一段距离,便又压低声音道: “朝廷的兵马何时能到 啊?史朝义叛军势大,怕,怕城内这些乌合之众守,守不住……” “旬日功夫还是没有问题的,安心守城就是,河东神武军早就已经有所动作,相信很快就到了!” 神武军的名头,郑敬是知道的,燕军几乎所有的败仗都是栽在了神武军的手里,现在燕军内部差一点已经到了谈神武军色变的程度。军心如此,试问又还有什么希望能够恢复到起兵之初的那一年呢? 不过,史家父子才不管这么多,他们只要能割据一道之地,能作威作福便可,至于其他,恐怕也没有那么远的心胸。 “准备准备吧,叛军马上就攻城了,今日有的累呢!” 郑敬又举头向城外望了望,但见史朝义的兵马列阵整齐,但却似乎没有立即攻城意思。 “城外的叛军,此时应该是在虚张声势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城外叛军战鼓陡然急促了起来。 郑敬的先头马上一惊,史朝义部与所有燕军一样,无论战鼓抑或是号角都是同等规格,所传递的内容也是一模一样的。 “不好,叛军攻城了!” 史朝义部叛军的攻城突如其来,以至于许多人都惊得有些不知所措。城内发生的变故的确对守军影响十分之大,尤其是曹敦不明不白的遇刺以后,军心和士气都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而与此同时,更严重的问题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就又有了更加令人胆战心惊的谣言,称大燕皇帝已经在南巡途中遇害了。 这些消息一开始只是在低级军将和士卒中流传,很快这些消息就传到了各军主将的耳朵里。各军主将当然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严令禁止传播谣言,一旦发现便立即就地正法。 尽管各军主将应对得当,但对军心还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影响。 最先与叛军接战的是城下的镇军,经过旬日的安抚,他们已经接受了阻击攻城叛军的任务,但显然士气不高,一经接战就败得四散奔逃。看得在城上观战的郑敬频频咋舌。 “这,这些镇军虽然弱了些,可,可也不至于一触即溃吧……” 一旁的何敞低声讥笑道: “*镇又何尝弱了?还不是一样……” 郑敬的脸上闪过些许尴尬,*镇的兵马的确被先期返回范阳的史朝义部兵马打的大败,但不知何故,其后续动作没有跟上,竟平白的让封常清捡了便宜。不过,他还是庆幸的,如果不是被封常清捡了便宜,他现在早就成了一团腐肉了。 却听裘柏叹息一声道: “城外的那些兵马早就是守城的牺牲品了,他们没有四散奔走,已经实属难得,为了范阳城,他们也算死得其所了!” 这当然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裘柏从来都不会以燕军一员自居,从一开始也是存着个看戏演戏的态度,城内的兵马也好,城外的兵马也罢,在他眼里都是史贼叛军,死的越多才越好呢。 不过,许多被临时抓了丁的百姓也混杂在城外诸镇军之中,这些没有来得及逃难的百姓又何其的无辜呢? 史朝义叛军的攻势愈发猛烈,在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达了范阳城外的护城河下,只不过护城河早就因为天旱而干的一滴水不剩,成了一道壕沟。 这些人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步卒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人推着板车,上面装满了沙土石块,到了壕沟前面就将车上的沙土石块倾倒进去,如此往复几次,竟大有将壕沟部分地段填平的架势。 郑敬这才缓过神来,大声的呼喊着: “放箭,放箭,不能让他们把壕沟填平了!” 事实上,范阳城的护城河极宽,从城墙上到护城河外沿,已经接近一箭之地,普通的两石弓射出去,即便射中也到了强弩之末,很难造成有效的杀伤,只是白白浪费箭矢而已。 所以,各军将并没有执行放箭的命令,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城下壕沟被一点一点的填平…… 第一千九十五章:捷报至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五章:捷报至长安 郑敬经过了最初的尴尬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道军令的不合理之处,马上又将注意力投在了城墙内侧堆积如小山一般的木料石块,这些都是应付守城之物,他上前去打量了一圈,心中却有些打鼓。 靠这些木料石块能守得多久呢?郑敬又扭头看了看面色灰败的封常清,以及他身边那些随从,不禁又多了几分信心。这些人能在短时间内,将范阳城内原本将近一盘散沙的军心收拾的服服帖帖,其能力还是可见一斑的。 “击鼓!” 裘柏忽然高喝了一声,将郑敬吓了一跳,他现在的身份是监国卫率长史,又被史朝清委以重任,自然“有权”指挥城上各部守军作战。郑敬咂了咂嘴,忽然发现自己的位置很尴尬,无论在能力或是胆识上都不如这些人,与其争着表现而丢丑,不如老老实实的缩在后面,等着现成的胜利就是。 城墙上战鼓隆隆锤响,城下的战兵作为填命的肉墙不被报以多大希望,虽然初接战时,有大批人四散奔逃,但留下来的一小部分还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 这一点,就连封常清都有些吃惊,看来幽燕之兵的强悍,真乃是冠绝天下的啊。他在暗暗的想着:如果当初镇守洛阳时,他所率领的兵马能有这种水准,怕也不会败的那么惨。 城墙上的战鼓声又进一步的激发了城下战兵的战斗意志,抵抗开始变得激烈而又悲壮。一批批无路可逃的战兵不是力战而死就是被逼向身后的壕沟,纵身而下。 攻城的史朝义部叛军采取了分段进攻的方式,只在关键处突进到干涸的护城河边,倾倒土石以将护城河干涸后形成的壕沟填平。与此同时,大量的攻城器械被推进到了护城河边缘,这其中就包括床弩,床弩的箭矢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长丈余,用绞车绷紧弓弦后,射出去便直直的没入夯土城墙墙壁之上。 如此,一支又一支的床弩箭矢插在了范阳城的夯土城墙之上,这个时代的城墙清一色均以夯土筑就,筑成后墙体坚硬堪比铁石,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怕水,一旦被雨水或是河水浸泡,时日一长就会有坍塌的危险。 这一点,稍有点打仗常识的人都知道,眼看着脚下城墙被床弩箭矢钉的刺猬一般,心里便大是不解。今年眼看着是大旱之年,到现在居然也没有一场雨。又指望什么来水淹城墙呢? 如果连降暴雨,再加上水泡,深深没入城墙的床弩箭矢就会将水引入墙体内部,加速城墙的坍塌过程。然则,现在连一滴雨水都没有,就算将墙体插满了箭矢,也不会对范阳城墙造成多少影响,充其量是难看了一点,看着有些可怖而已。 看来史朝义的叛军每每攻城都会按照一定的套路行事,郑敬虽然只是镇军的镇将,但也多少了解一些精锐战兵的作战方式。 “护城河被填平以后,攻城战就会正式开始,传令各部随时做好准备!” 裘柏沉声传令,别看他在河东神武军中只是个小小的司马,却从天宝十五年开始就参加了大大小小部下五十次的防守战。因为河东神武军向来以守城为主,所以防守而言,他的经验也丰富至极。 派往各段城墙了解情况的军卒也陆续返回,其中面对攻城压力最大的方向位于城北。一行人便离开了西段城墙,而赶去了北段城墙。刚刚转到了城墙北段,便能听到异常激烈的呼和呐喊之声,显然这里的战斗要激烈的多。 攻城战时,虽然攻方在拥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会发动全面攻城,但还是会挑几段城墙作为重点攻击的位置。很显然,北段的城墙就被史朝义部叛军选做了重点进攻的位置。 郑敬向城外忘了一眼,差点被吓的灵魂出窍,原来一整段的护城河居然都已经被填平了。大量的攻城器械竟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架势,不少云梯甚至已经靠上了范阳城墙。 攻城的史思明部叛军有节奏的喊着号子,像潮水般,一浪猛过一浪,涌向了范阳城墙。 郑敬不过是个小小的镇将,何曾见过这等骇人的场面,不免有些惊慌失措,失声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 裘柏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面孔,这些年他见过的骇人场面已经数不过来,河北叛军攻城的套路也早就谙熟于心,这些大型攻城器械看着多如牛毛,但这只是攻城战的开始,想要攻下城高池深的坚城,没有十天半月,甚至三两个月,是不可能的。除非,想到这里,他看了看身旁脸色灰败的封常清,他实在想不明白,当年的洛阳城为何会在短短的几天内就失陷了,洛阳作为大唐东都,其城墙甚至比长安还要高还要坚固,城内含嘉仓所储存的粮食足够满城军民吃用十几年,就算守城的兵马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也不至于在短短几天内就失陷了吧? 不过,那些都已经成为前事,现在关键在于范阳绝对不能在短短几天内,或是十几天内失陷。裘柏暗暗想着,他要将范阳当做一颗钉子,狠狠的钉在河北,将河北诸路叛军牢牢的吸引在城下,将这些虎狼之师彻底折磨成疲敝之师,到那时神武军大军开到,就可以从容的摘果子了。 念及种种,裘柏的脸上竟闪过一丝异样的笑容,但这一丝一闪即逝的笑容还是被郑敬发现了。郑敬不免暗暗嘀咕,这个裘柏究竟在想什么…… …… 数千里之外的长安,随着接连不断的快马驰入城内,来自河东、河北的军报也陆续被送抵了秦晋的案头。 颜真卿那里的情况在秦晋的预料之中,大批的流民一定会成群的涌向德州一带,只要神武军民营按部就班的进行收编安抚,即便会损失一些流民,但总会有结果的。令人意外的情况则出在河东,准确点说是滞留在塞外的封常清残部,带来了惊喜。他们居然成功的混入了范阳城,并且将史朝义部叛军成功的牢牢吸引在城下。 “果然是老天助我大唐,史贼内讧,正可趁此时机一举克复河北,彻底将叛贼剿灭!” 第五琦兴奋的一砸案头,腾地站了起来。 近日,秦晋为了方便与政事堂沟通,已经将办公之所移到了皇城之内。所以,第五琦每日都会到秦晋这里小坐一阵,以沟通当日的政务。今日正巧,刚刚落座,来自河东的军报就到了。 一切顺利的出人意料,第五琦兴奋的在屋内来回转着圈子,甚至忘记了在秦晋面前这么做是很失礼的一种行为。 秦晋待人向来宽和,这种小事也从不放在心上,只微笑着看第五琦激动的转圈子。不过,第五琦转了几圈之后马上就平复了下来。 “河北道的战事年内可定,河西道的战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秦晋点了点头。 “河南、河东之兵两面夹击,河北道诸部叛军命不久矣。不过,出兵却不能急在一时,须得平原郡流民彻底收编完毕。否则,那就是一个随时都可以爆发的隐患!” 秦晋的话让第五琦吃了一惊,他马上就意识到,秦晋令河南的神武军徘回于黄河沿岸,其目的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北上击贼,恐怕也是在监视着以德州为中心,聚集的上百万流民吧。 一念及此,第五琦心中不禁凛然,百万流民啸聚一起,稍有个风吹草动,流民恐怕就会边做流贼。原来,秦晋令河南神武军徘徊在黄河沿岸,定是随时做着流民变流贼的准备吧。 “难道河北道的流民还有生变只可能吗?” 秦晋道: “如果处置得当,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颜真卿作为河北道巡抚倒是称职,只要开赴河北的民营能够按部就班的达成计划,应该不会出现什么纰漏。大军在侧,也是迫不得已,以防万一!” 所以,秦晋一直在等,等着河北道流民处置的七七八八,局势已定之后,河南神武军没了后顾之忧,自然可以大举北上,与河东道卢杞的兵马夹击史朝义部叛军了。 “颜真卿的军报上说,史思明应该是被史朝义困在了苑乡小城内,不知何故,只围而不攻。史思明所部也俱被史朝义分化瓦解收编,或许咱们还可以在这里做点文章!” “苑乡?不就是战国时沙丘宫故地吗?难怪,难怪……” 第五琦惊奇的啧啧连声。 “也不知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居然想要模仿公子成活活饿死赵武灵王,这不是刻舟求剑吗?” 第五琦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史朝义的不屑和嘲讽,的确,史朝义最正确的选择就是立取史思明性命,以消除一切隐患和不确定的因素,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河北道所有可以团结的各部兵马。 可史朝义偏偏在苑乡耽搁了旬日功夫,又不肯对史思明痛下杀手,也许这就是封常清所部得以顺利混入范阳城中的外部原因之一吧…… 第一千九十六章:重心将转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六章:重心将转移 “朝廷平叛五载,今日终于见到了曙光,当得,当得浮一大白啊!” 第五琦兴奋激动的有点手舞足蹈,他的性格不像韦见素那么内敛,无论高兴或是愤怒,或多或少的都显露在了脸上。这种性格虽然不利于权力斗争,但他只要兢兢业业的一心扑在公事上,自有秦晋在幕后为其保驾护航,大大小小的是非只须动动手指,挥挥手就能轻而易举的挡掉,唯一需要提防的,也只有他和夏元吉与韦见素的明争暗斗了。 最近虽然他们之间的*味淡了许多,可秦晋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如果稍有不察,说不定就会出什么连他都预料不到的乱子。 现在,第五琦显然是干劲十足,由他主持的盐铁*很成功,朝廷府库的岁入比至德元年多了岂止三两倍? 因而,秦晋也越来越觉得第五琦顺眼,平日里除了公事以外,扯的闲话也多了起来。 “对对对,当得浮一大白,不过,这军中却是有禁令,不得饮酒,何如以茶代酒?” 闻言,第五琦先是一愣,继而摇着头笑道: “大夫怎么糊涂了?这是在政事堂,可不是神武军中,就算饮酒,军中的禁令又如何违犯呢?” 秦晋也拍着脑袋,尴尬一笑。 “却是如此,正好也到了午饭时间,何如就好好吃喝一顿!” 说话间,佐吏已经极有眼力的下去布置,政事堂中由于常年有人当值,因而也设了厨院,什么吃食都有,当然也包括酒了。 很快,简单的酒肉吃食被一一端了上来,登时,堂内酒香、肉香阵阵诱人。秦晋和第五琦都不是夏元吉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 ,简单的酒肉一样可以当做天上佳肴。 喝过两杯之后,两人又就河北的局势议论了一番,大体上还是出兵的时机,以及叛军的内讧究竟对朝廷有多少利好。 然则,这些东西都只能通过已知的消息推断,谁也不可能拍着胸脯保证,某日某时某地就一定会大胜,但总体而言,只要各路神武军发挥正常,颜真卿和张贾将民营搞的有条不紊,成功和胜利还是可以预见的。 第五琦的酒量并不是很好,几杯下肚之后,脸上就已经发红,说话也更为大胆。不知是不是出于患得患失的缘故,他又开始担心,河北的战局哪里没有想得周全,万一有所失误,导致功亏一篑,岂非令人扼腕? 秦晋则笑他杞人忧天,想得太多。 “史贼不得人心,朝廷平叛成功乃大势,就算错失了这次机会,还有下次机会,总不会拖延三五年的。” 第五琦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下吏也知道,可河西的局势一天紧似一天,政事堂里堆积的告急公文都有一人多高了,每每看到这些,却只是一些简单的回复,让河西地方量力而为,干着急却无处使力,身为宰相每每午夜梦回都心难安呀!” 秦晋看得出来,这些话都是出自第五琦的肺腑,如果不是喝了点酒,或许他也不会有现在的失态。但是,也正是他的失态,说明了他对河西局势的焦虑。 实话说,河西的局势也让秦晋寝食难安,据最新的消息显示,西域诸胡勾结了大食人对河西发动猛烈攻势,现在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废太子李豫是否与诸胡和大食人勾结到了一起,如果是那样的话,恐怕麻烦就比想象中的大多了。 思忖了一阵,秦晋终于开口说道: “今日便与相公交个实底吧,我已经做好了放弃河西的准备,饭的确要一口一口吃,如果河北道不宁,朝廷就无法放手西征,北方的契丹人也很可能趁虚而入,因而只能先东后西了!” 秦晋的确是忌惮废太子李豫带来的影响力,但比起李豫的影响,素有半天下之称的河北道却是必须率先平定的,数百万流民必须得到妥善的安置,河北道无论在出产粮食和征发兵员上都是朝廷的大护,当年安禄山还未造反的时候,仅仅靠着河北一道的兵员,三镇边军就打的契丹人满地找牙。 现在河北元气大伤,不指望着他们再把契丹人打的满地找牙,只要能保得大唐边境安宁就已经是大功一件,至于是否彻底平定契丹人,那是西征以后再考虑的事了。 听到秦晋提及西征,第五琦则更有些兴奋了,一连灌了两口酒下肚。 “大夫只说,西征需要粮食几何,钱几何?下吏定会令府库足矣支用!” 秦晋笑了,这个第五琦的确能干,他许下的愿几乎尽数达成,尤其是开源节流上,那是卓有成效。虽然在某些方面难免有敛财的嫌疑,可战乱之时,难免要有些权宜之计,只要能够保证朝廷这架大机器可以继续良性运转,将来战事彻底平定以后再逐渐还利于民就是。 之时这其间有个度比较微妙,秦晋一直很小心翼翼的把持着。 “神武军供应自成体系,无须朝廷府库负担太多,现在朝廷第一要务就是保证大片抛荒的田地有人耕种,有粮食可收,至于西征的准备,关中神武军已经在做相应的演练和准备了。” “大夫容禀,西征远不同于在中原或是河东作战,远去西域左右数千里之遥,均是没有人烟的戈壁,就地补给几乎是不可能的。天宝年间,朝廷在西域征伐频频,靡费几乎占了岁入之半,就连养兵最多的河北诸军阵也比不得啊!” 秦晋愣怔了一阵,他当然也知道经营西域是一件极为耗费钱粮的大事,具体数字也是谙熟于心的,尤其是郑显礼赶赴西域以后,神武军自家的补给线也反馈回来不少相应的数字,也都说明了在西域兵马是有多么的靡费。 但是,靡费的钱粮竟然占了岁入之半,可就不得不让秦晋头疼了。这也是秦晋的疏忽,没有考虑的周全,天宝年间已经是唐朝最为鼎盛富庶的时代,如果按照经营西域以全盛时的状态反推,那时的岁入少说也有四五千万贯钱。 “第五相公可有良策?” 秦晋虚心的求教,他在这方面毕竟经验不足第五琦。然则,第五琦却摇头苦笑道: “大军征伐,军需靡费都是投不得机,取不得巧,真金白银就得的用出去,唯一可以预见的,就是这仗须得打多久,如果旷日持久下去,就算再强盛的国家都有覆灭的危险啊!” 开元初年,玄宗皇帝以姚崇宋景为相,这两位名相第一个谏言就是止战,止兵。止战,止兵可不仅仅是为了少打仗,少耗费粮食,关键就在于其耗费的国力,是从人口到储粮的全面消耗,甚至会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打仗,就会耗粮、死人,打仗的人多了,死的人多了,耕种的劳力也必然减少,相应的粮食就会减产,粮食减产便会出现供应不足的可能,而一旦粮食供应不足,流民便会出现,流民中饿死病死则是家常便饭。出现流民,也就意味着大片的耕地即将抛荒,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对一个农耕国家而言,这种伤害往往是深入肺腑的,初时症状并不明显,可一旦发作就是会要人命的绝症大病。 秦朝统一六国后,国力何等昌盛?但穷兵黩武也不过十几年就折腾的民变四起,最终亡国灭种。再比如汉武帝时期,对四夷大肆征伐,连年战争之下,一样是流民四起,不可聊生,好在这位皇帝有着足够敏锐的嗅觉和足够高超的能力,悬崖勒马,才免于重蹈秦始皇的覆辙。 第五琦说的隐晦,实际上已经在暗示秦晋,西域是个无底洞,在没有准备好之前,贸然的陷进去,很可能就会把整个唐朝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秦晋当然明了第五琦话中的暗示,便道: “征伐西域那是后话,当务之急还是抓紧结束河北的战事,如果不能抓住这史贼内讧的大好机会,恐怕河西之地便要忍痛断腕了!” 秦晋一开始与第五琦商谈时,对河北的战事并不急迫,但却不意味着他没有一个通观全局的谋划,先东后西的策略定下以后,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暂时放弃河西,收缩兵力全力防守陇右与朔方,西域诸胡就算勾结了大食人,甚至再加上废太子李豫,怕也难以轻易的越过这道防线。 当第五琦听到了秦晋的谋划以后,还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秦晋已经做了如此之坏的打算,甚至于连暂时放弃河西的决心都下定了。但也惟其如此,一切准备才能更充分,真的遇到这些麻烦的时候,才有可能按部就班的从容应对。否则临时抓瞎,所带来的危害则是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 “大夫深谋远虑,下吏自愧弗如,可,可西域诸胡就算加上西域之西的大食人,难道就能轻易的夺取河西之地吗?他们,他们远道而来,补给也同样是困扰他们的一道大难题啊!” 第一千九十七章:囚徒脱牢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七章:囚徒脱牢笼 在第五琦看来,西域叛乱诸胡勾结了大食人诚然兵威大胜,兵锋势难当,但如果要深入河西,同样也面临着唐.军的补给问题,河西之地的粮食产量诚然不低,但若养活大军也还是困难的,必须由外地调粮。 朝廷向河西调粮,经过陇右,翻越祁连山,直抵张掖。但叛乱诸胡打算调粮,西域戈壁处处,其成本可是要倍于朝廷的。 秦晋苦笑了一下,摇头道: “第五相公博古通今,怎么就忘了以战养战之说?诸胡叛军与大食军只须沿途袭扰各城各堡,所劫掠的粮食便足够支用消耗,又何必费尽力气远调呢?” 第五琦愣住了。 “这,这……” 第五琦也是处处都以朝廷用兵和调拨粮食的经验作为参考,就想当然的以为诸胡与大食兵马也会如此,殊不知,如果天下间的仗都要依靠这种完备的后勤补给作为保障,数百年后也就不会有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的结果了。秦晋暗暗嗟叹着,打仗最怕的就是这种对手,不顾一切的毁灭可以摧毁任何抵抗。 不是因为对手残酷无情,只因为没有消耗之忧的兵马,其机动转战能力,远在需要后勤补给之兵马的数倍之上。换言之,唐朝的兵马出征之时,需要中央政府统一提调各项物资,不足的然后于沿边各郡就地征发取用。如果跨越国境,则要组织数量更为庞大的民夫跟随补给,军队的合理进军速度与民夫补给的距离是成反比的。 进军速度一旦超过了一定比例,则会随时面临断粮的危险,一旦断粮,纵使几十万大军,土崩瓦解也是顷刻间的事。 这些,都是秦晋早就想过了多少遍的。所以,对河西乃至西域的大举用兵,必须谨慎,只要出兵,便务求一战而胜。此前,他派遣郑显礼统辖安西四镇,所领兵马不过万余,补给的压力自然不会很大。 但也惟其如此,才让西域诸叛胡勾结大食人钻了空子。 除了这一点以外,西域诸叛胡敢于勾结大食人长驱直入西域,还有另一个不是原因的原因。那就是一直觊觎西域的吐蕃被神武军一战打垮了,已经无力向西域发展,当然也就不能阻止大食人染指西域的企图了。 当然,有所利则必有所弊,中央王朝彻底控制吐蕃诸部,就长远而言是利大于弊的,因此而带来的问题,也可以一个一个逐步解决。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在筹谋之中,只等河北战事尘埃落定,秦晋就可以抽调神武军的百战精锐奔赴河西。 忽然,第五琦提议道: “回纥可汗磨延啜罗依靠我朝出兵才能顺利控制回纥诸部,何不命回纥部由天山北路南下,进击西域之乱胡,以缓解河西的危局呢?” 调回纥兵参战也是个法子,但秦晋却认为,这枚棋子需要用在更合适的地方。况且,回纥内部的叛乱刚刚平定,磨延啜罗也刚刚夺得了可汗之位,统治并不是十分的稳固,现在就让他出兵面对强敌,一旦战败,甚至有可能重新激起草原上的叛乱,反而成为唐朝的麻烦。 秦晋的担心,第五琦认为很有道理,可放着回纥这支奇兵不用,他终究觉得还是有点可惜。思来想去,也没有个好的主意,所幸自斟自饮,连喝了两大碗酒,又将案上盆中的羊肉撕下一块,放在口中机械的大嚼起来。 “好了,第五相公也不必过于为此事忧心,朝廷的精力主要还须放在河北,切不可以为尽在掌握中就能掉以轻心!” 第五琦有些醉了,便不以为然的道: “史贼思明一死,其子皆庸才,无一人可以服众,河北叛军必然再次分崩离析,还会有什么反复呢?” …… 河北,邢州苑乡土城。这里早就成为了一座死城,一个衣衫褴褛,须发肮脏蓬乱又骨瘦如柴的汉子正在一处墙角拼命的挖着,掘着……刚刚他发现了一直老鼠钻入墙角的洞中,只要将这只老鼠逮着,今日的吃食便有有了着落。 这个为了一只老鼠而双眼冒光的狼狈汉子正是“大燕朝”皇帝史思明。史思明被儿子困在这座鸟不拉屎的土城里已经有半月时间,在众叛亲离之后,他唯一可做的就是活下去,为此他吃光了土城里残留的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包括唯一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宦官,李狗儿。 现在,史思明又盯住了这支倒霉的老鼠,很快墙角的土被挖开,土洞里隐约露出了老鼠的头,尖尖的头上有一双绿豆大小黑油油的眼珠,竟还闪着一丝恐惧,也许它已经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了吧。 史思明没有半分犹豫,右手如闪电般的的抓了过去,随着一阵吱吱的惨叫,那只倒霉的老鼠甚至没来的及挣扎就被捏断了脖子。 苑乡土城中没了人烟,就连这只老鼠都骨瘦如柴,但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强,史思明用他那双肮脏污秽而又有力的大手将老鼠皮撕了下来,然后将血淋淋的一小团肉放在口中,囫囵嚼了几下便草草咽下肚中。 一只老鼠对于史思明这个七尺汉子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寻常时日,他一顿饭就能吃五斤羊肉,喝下二斤酒水。想想从前酒池肉林,美女相伴的日子,这个搅乱了半个天下的枭雄竟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沦落至此,恐怕再强大的人也会绝望和愤怒吧。 此时的史思明早就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光了,他现在整日间就是在这座弹丸的土城中闲逛,所见的鸟雀、老鼠半数以上都成了果腹之物,甚至某些阴暗角落里的虫子都被祭了五脏庙。惟其如此,他才在断粮的情况下活到了今日。 吃掉老鼠之后,史思明疲惫的瘫坐在地上,后背无力的依靠在墙角,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不觉间竟到了土墙边,于是便挣扎着起来,沿着破败的土阶登了上去。 这座土城方圆甚至不足一里,甚至比边镇的寨堡也不如,史思明附身在残破的女墙上,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但却被吓了一跳。所见之处,昨日那些密密麻麻的军卒都不见了,只留下了满地的狼藉。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们退兵了?” 史思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瞳仁猛的收缩,本已折磨消逝掉的求生之火竟陡得炽烈起来。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阵阵眩晕,由于长时间的饥饿,他的身体已经前所未有的虚弱。幸好刚刚吃了一只老鼠,只要再过一会,身体的虚弱感或多或少会有所缓解。 他顾不得身体的虚弱以及时时刻刻向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自己的饥饿感,用力将半蹲着的身体站起来,又将半个身体倾向土墙外面,试图观察清楚外面的具体情况。 “还活着,快看,老家伙还活着……” 一阵嘲笑声顿时从土城外面传上来,史思明本能的缩回身体但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摔倒在地,眼前登时一黑,整个人就沿着土阶滚了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睁开眼时,头顶上已经繁星满天,晚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史思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半晌,他终于记起了白日间所见土城外的情形,数万兵马不见了,一定是史朝义那个逆子带着兵马去了别处。强烈的求生之火一旦重新燃起,可就没那么容易熄灭。 史思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又登上了不过丈许高的土城,慢慢的将头探出去,这回他加了小心,一定不能再被人发现。 此时夜已经深了,隐隐可以听到远处军营中传来的阵阵刁斗之声,但入眼处以往那水泄不透的军营已经不见了,所见之处也只有一个地方闪着灯火,想来刚刚的刁斗声就是由此处传来。 突然间,一个想法从史思明的脑中跳了出来,逃走!必须趁着这个机会逃走,哪怕是陷阱,也必须冒险一试,这个鸟不拉屎的土城,他连一刻都不愿意停留。 一念及此,想到做到,史思明竟不顾一切的翻身便从土墙上折了下去,他本就身体虚弱,这一下摔得不轻,但好在土墙只有丈余高,便忍着痛活动了一下手脚,都还能动,便稍稍放下心来。 但刚才那一下折腾出的动静不小,史思明怕惊动了守夜的军卒,就一动不动的在原地躺着。也不知熬了多久,耳边出了偶尔刮过的风声,静的一片死寂,他终于缓缓的起身,一步步朝着远离城墙的方向狂奔。 在史思明的感觉中,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然则实际上并没有离开土城墙多远,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虎落平阳的“大燕朝”皇帝并没有绝望,在他的前面有一片桑林,只要到了那片桑林中,今夜便安全了一半,然后再想办法恢复些体力,距离成功的逃出去就又近了一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史思明觉得那片桑林明明距离自己很近,可无论怎么走都好像走不到一般,而脚下也越来越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上! 第一千九十八章:心中百味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八章:心中百味生 每向前迈出一步,史思明就觉得身体内的气力在一点点流失,但他憋着一口气,如果在天亮之前不能走进桑林,便一定会被苑乡城外那些巡逻的军卒发现。一旦被发现,这最后的一点希望都会像火星一样破灭。 一步,两步,三步,史思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体力,可那片桑林却仍旧距离他有数里之遥,仿佛永远都走不到。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体力渐渐不支,绝望弥漫了他的双眼。 “不,不,我绝不能就这么容易的死去,大丈夫顶天立地,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史思明自言自语般,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自己,然则人力终究有所不能及,他的眼前已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天上的繁星也一个都看不到了,身体只在机械的,无意识的向前挪动着,挪动着,直到连思维都凝滞了,世界终于变成了一片死寂…… “渴啊,渴……” 史思明在恢复了意识的第一瞬间就是自己渴到了极点,他砸吧着干裂的嘴唇,虚弱的呼唤着水。而奇迹也就在他呼唤的同时发生了,一滴滴的水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舌头上,喉咙里,生命的活力似乎也在这一刻一点点的又重回到他身体里。 就算眼睛睁不开,史思明也本能的伸出双手去,他摸到了一只粗陶大碗,和另一双粗糙的大手,便不顾一切的推着那双手,试图向口中多灌点水。但那双手却缩了回去。 没了水的凉润,史思明不安的叫着: “水,水……” “慢点喝,慢点喝,你昏睡了三天三夜,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喝这么多水可不行!” 这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苍老,史思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也没有被那忤逆子的人马捉到,难道自己已经得救了? “敢问,敢问,这是何处?” 只听那老妇人答道: “俺家三郎是山中猎户,三日前在一片桑林中发现了你,他以为你一定是饿死的难民,就想着不能让你朴实荒野,就想着好歹也得让你入土为安,可折腾了一阵又发现你还活着,这不,就把你又背了回来,现在好了,总算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啊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妇人显然是虔诚的佛家子弟,她的祷告声落在史思明耳朵里竟直如天籁一般,实属此生罕见。 “敢问这里居苑乡多远?距赵州又有多远?” “老婆子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赵州在哪里,苑乡倒是听过,去年闹饥荒,人早就走空了……咦,听三郎说,就是在苑乡发现的你,难道,难道还要回去不成?” 史思明心道: 自己当然不能回去,否则那个忤逆子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苦于老妇人不知道赵州在哪里,但以此推断,老妇人既然听过苑乡,而不知道赵州,想必这里距离苑乡是很近的,距离赵州则应该在百里之上。 史思明本想拜托老妇人去赵州给他的亲信送信,但一想到这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妇人,又怎么可以托付呢? 想到这一点,史思明终是忍不住又暗叹了一下,能够躲过一劫而不是就已经是托天之福了,再有更多的奢望怕是连老天都会反对吧。 经历过大生打死的史思明的确豁达了不少,所幸便做好了养伤待机的准备。可谁知道,第二日一早便隐隐听到外面响起了急促而又嘈杂的马蹄声。史思明费力的从胡床上做起来,那个被老妇人乘坐三郎的猎户急惶惶跑进了屋。 “天杀的胡兵又来捉壮丁了,阿娘快跟儿子到山中去躲一躲。” 老妇人道: “三郎,你先背着这个可怜人,为娘能走得动……” 娘俩正在说话的当口,马蹄声就已经到了院门口,李虎双目通红,知道想走也是来不及了。 “今日胡兵来的如何这么快?就连避走上山的时间都没有!” 猎户三郎连连的顿足捶胸,仿佛遇到了令人绝望的事情。史思明觉得奇怪,便问道: “哪里的胡兵捉壮丁?” 只听那老妇人咒骂道: “还能是哪个胡兵了?前几年姓安,这两年姓史,不管姓什么,都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不是他们作乱造反,俺的大郎和二郎又何至于到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原来,老妇人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早在三年前就一齐被捉了壮丁去为所谓的大燕朝廷打仗,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没有音信了,以史思明推测,怕也是凶多吉少,但又不好明说,只能安慰着她: “说不定今年就会有消息了呢……” 老妇人泪流满面,捂脸哽咽。 “怕只怕等来的是大郎与二郎的死讯啊!” 史思明还想安慰一下老妇人,但嘴巴张合了好一阵竟没说出话来,他觉得此时任何的安慰之辞都是苍白无力的。 几句话的功夫,柴门就已经被拍的啪啪直响。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 猎户三郎面色大变。 “娘,胡兵来了,儿子,儿子去跟他们拼了!” 老妇人一把拽住了儿子,不让他轻易出去。 “快藏起来,钻到锅灶里面去,背着他,一起进去,蜷缩一点,容下你们二人当还不是问题!” 三郎哪里肯,正要拒绝,却冷不防被老妇人一巴掌抽在脸上。 “你个不孝子,难道不知道你是张家这一脉最后的男丁吗?难道你想让那早死的老头子断子绝孙吗?”紧接着,老妇人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儿啊,听娘的话,他们来是捉丁的,娘岁数大了,捉了去能作甚?只能浪费他们的粮食啊……” 老妇人劈头盖脸的责骂和哀求将猎户三郎惊的呆住了,继而他又跪下来冲着老妇人磕了三个响头,再站起来时,史思明发现这个张三郎已经泪流满面。 起来之后,张三郎背起了史思明来到锅灶旁将他放下,接着一矮身变戏法一样就钻进了锅灶底下的通道里,然后又一点点将史思明拉了进去。 锅灶底下的空间逼仄狭小,憋得史思明连呼吸都困难。但是,他也知道,唯有如此才有希望躲过那些所谓的“胡兵”。 想到这些,史思明暗暗苦笑,他从来没有想过在百姓的口中竟像是洪水猛兽般的怪物一样。事实上,在史思明的意识里,就从来没有过百姓二字,他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也不在乎民间的评价,只在乎能不能大权在握,消灭所有反对他的人。 然则,今日死里逃生之后,忽然听到救命的恩人在骂自己,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种滋味让史思明很不好受,他从来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现在又的的确确觉得难过了。也许是遭逢大变,死中得活之后,就算史思明这种乱世枭雄,心中也难免会生出变化。 “别出声,坚持一会……” 张三郎小声的提醒着史思明,史思明真想救那位老妇人,可一想到外面那些人很可能是逆子的人,便忍住了出去的冲动,如张三郎交代的一样,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 隐约间,史思明可以听到老妇人打开了门,再与外面的军卒交涉理论。老妇人一遍一遍的说着家中没人了,就剩下他一个,但那些军卒似乎并不相信,闯进院中和屋内一通翻检,当有人走到锅灶旁边时,史思明的心脏差点从嗓中跳出来。好在他们没有弯腰查看,但仅从叮呤咣啷的声音判断,军卒们一定顺*走了值钱的物什。 一片混乱中,隐约可以听到老妇人的啜泣与告饶声。史思明紧紧贴着张三郎,是以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抑制不住的发抖,愤怒只要再多一份,怕是随时都能将锅灶掀翻。 有那么一瞬间,史思明真担心张三郎忍不住爬了出去,可那就功亏一篑了。 然则,这个张三郎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轻举妄动,可老妇人的命运便很不好了,他隐约听见那几个军卒要将老妇人一并带走,然后充入军营中用作生火烧饭之用。 老妇人没有反抗,甚至也没再求饶,外面很快便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锅灶底下只有张三郎剧烈的喘息声和令憋闷的感觉,张三郎打算钻出去,史思明拦住了他,小声道: “再等等,万一再有人过来,岂非白白……” 没等他的话说完,张三郎这个魁梧的汉子居然忍不住哭出了声。又等了一阵,外面再没有动静,两个人一先一后从锅灶的地下钻了出来,史思明这才仔细看了看锅灶底下,竟是特地挖深加宽了,平时加深的坑中铺着碳灰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只要钻进去人便会有足够的空间。 张三郎没有闲心看狼藉一片的屋中少了什么,只快步奔到院子里,似乎他还在期望着老妇人没有被捉走。可一连唤了数声阿娘,终是没有回答。史思明扶着门板也来到了院中,才发现这院落竟是位于一处山坳之中。 忽而,柴门外马蹄声骤响,史思明面色剧变,再想躲却是来不及了。 第一千九十九章:奇耻大辱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九十九章:奇耻大辱也 史思明和张三郎都被吓得不轻,原本以为捉壮丁的军卒带走了老妇人以后就不会回来了,可他们还是大意了,被杀了个回马枪。事已至此,史思明便认命了,一旦外面的那些人认出了他,大不了就豁出去性命,拼个你死我活。 倒是张三郎还存了逃跑或是躲避的心思。 “不,不能就这么等死,到了胡兵军中,不但要杀人,还要被人杀人。阿娘说过,让俺给张家留后,按现在还没有婆娘呢,不能就这么死了……” 说话间,张三郎便急急的打算翻上房顶,然后从房顶跃下,逃到院子后面,以做最后的挣扎。可他刚刚攀上去半个身子,便有一支羽箭疾射过来,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就差点射中了他的身体。 但也因为这一箭,张三郎从房檐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紧接着,院门被从外面粗暴的踹开,一扇柴门禁不住大力,竟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果然是刚刚那些捉壮丁的胡兵又杀回来了,他们一个个面带着嘲弄的笑容。 “镇将猜的果然没错,这山间的猎户庄院里怎么可能就只有一个孤老婆子呢?”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又指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张三郎,“你,就是你,伸手不错嘛,跟着俺,做俺的骑从如何?” 张三郎见逃跑无望,愤怒便再也无可遏制,怒骂道: “胡狗,休想,三年前你们捉走了俺的两个哥哥,到现在还生死未卜,今天又掳走了俺阿娘,现在又像让俺做你的骑从,你就不怕俺杀了你,为俺的两个哥哥报仇吗?” 那头目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个硬骨头,俺就喜欢你这样的。讲道理说,你的两个兄长又不是俺捉了去的,你这憨头为甚把帐算在俺身上?” 张三郎可不管那么许多,恨恨道: “俺找不到捉俺哥哥的人,反正你们胡兵都是一丘之貉,这笔帐不找你算,还找谁算去?” 那头目居然也不恼怒,反而还饶有兴致的说道: “三年前天下还是姓安的,这笔帐你得着姓安的去算啊?而今,大燕皇帝姓史,这笔帐却是算不到俺们头上吧?” 岂料,不说大燕皇帝姓史还好,说了反而引得张三郎一口浓痰重重的吐在地上。 “如今这姓史的比姓安的还不堪呢,姓安的也仅仅是背叛了唐朝,姓史的先叛唐,又叛燕,这等三姓家奴人人得而唾弃……” 看不出来,生的魁梧的张三郎竟是个伶牙俐齿的人,骂起来便不停口,一旁史思明倒是听得又气又恼。他虽然不在乎名声,但被人当着面骂做三姓家奴还是头一次,感觉的确不好过。 如果在以往,史思明早就翻脸将骂自己的人杀死了,可现在虎落平阳,又不知道捉壮丁的这伙人归何人统属,也只能装作听不见。 那头目竟然很是赞同张三郎的话,点头道: “姓史的确实不如姓安的,史朝义听了那些汉人的聒噪,非要不见血的就害了皇帝,围在苑乡城中,不知道多少日才能饿死……” 闻言,史思明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史朝义那个逆子留下来的兵马,只不知逆子领着大队人马去了何处。其实不用说他也知道,史朝义之所以急着撤兵,应该是北上范阳和他的弟弟争夺皇位去了。 史思明虽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枭雄,但是自己还没死,两个亲生儿子就开始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心中难免有些愤怒和伤心。 终于,那胡兵头目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史思明的身上,当头目的目光扫过来时,史思明是心虚的,他生怕被认出来,毕竟自己经常在人前露脸,这个头目如果认出来也不奇怪。 很显然,史思明想多了,他现在早就饿的脱了相,一脸的络腮胡子又脏又乱,就算还有几分原来的样貌,又怎么会让人将眼前这个邋遢的乞丐流民与九五之尊的大燕皇帝联系到一起呢? “这个病秧子带去也是累赘,今日俺心情好,便留你一命……” 话音未落,那头目身后的随从就出言喝斥: “没听到俺们镇将发话了吗?还没赶紧磕头谢恩,逃命去?” 史思明连见安禄山都不跪,又怎么可能贵这个不知名姓的小角色?就算虎落平阳,也不意味着他的心气也一并没了,可以任人欺侮! 然则,史思明的抗拒举动显然激怒了那头目身后的随从,当即便有两人冲了过来,其中一人挥拳就打,正砸中了他的面门。史思明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如果是平时,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躲开这一拳,然后从容的反击,将这个不开眼的东西打到在地,但现在的他毕竟身体虚弱,不但躲不开这一拳,还被当场打倒在地,满脸鲜血。 紧接着那两个随从一脚又一脚的踢在了史思明的身上,同时还不满的骂着: “你这没长眼睛的夯货,俺们镇将平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今日放你一条狗命居然还不知感恩,真是找死……” 咒骂的同死,另一人已经将腰间的马刀抽了出来,作势要砍。史思明屈辱的承受着两个无名小卒的踢打,又见马刀已然出鞘,就知道今日断无幸免之理,不禁万念俱灰,难道就要这么可耻的落幕了吗? 史思明不怕死,但如此窝囊的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里,而且这两个无名小卒还是大燕朝的军卒,将来传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比较而言,他倒宁愿被亲儿子饿死! “你敢杀我?知道俺是谁吗?” 万念俱灰之后,史思明反而又生崔出了一丝求生的本能,大喝一声。 “夯货,倒说来听听,你是谁了?” “俺就是大燕天子,史思明!” “你?” 两个军卒不可思议的指着史思明,继而又放肆的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如果你是史思明,俺还是安禄山呢!” 那头目被啰嗦的犯了,就命令随从赶紧将史思明杀了,然后捉走张三郎。 张三郎也认为史思明被吓傻了,开始胡言乱语,史思明怎么可能是这个德行呢?但此人好歹是他阿娘救下的,又怎么忍心看着他被杀呢? “慢着,你不是要让俺做你的随从吗?俺答应就是,不过须得有个条件!” 头目的心情看起来的确不错,问道: “什么条件,莫非要留这废物一条狗命吗?” 张三郎道: “这人是俺阿娘所救,不忍心看他死在面前!” “看不出来,还是个忠孝无双的人呢!好,答应你就是,值得俺放过这个废物!还不快滚?” “慢着!” “还有什么要求?” “带上他,他身上有伤,又虚弱的很,留下他,又跟放任他等死有什么区别?” 史思明原本还庆幸着逃过了一劫,可谁曾想这张三郎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反而又弄巧成拙的将他带入了麻烦之中。他本能的想拒绝,可又知道自己的部下都是些动辄杀人的野蛮之徒,为了不枉死在这无名小山里,只好委曲求全。 那头目第二次瞥了史思明一眼,叹息道: “虽然病恹恹的,但看起来底子还算不错,身体恢复之后很可能是块做奴仆的好料,便浪费点粮食,向来也是不亏的……” 被人当做奴隶品头论足,史思明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总算性命尚在,便忍下了这口气,只图将来能够脱险找到自己的亲信禁卫。 张三郎背着史思明,跟随这些胡兵来到一处军营,史思明没想到自己的厄运尚未到头。那两个踢打他的军卒竟然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用一块烧红的老铁狠狠的烫在了他的额头上,随着皮肉焦糊发出的滋啦声,史思明又疼又怒,奈何无论怎么挣扎,怒骂都无法摆脱这厄运了。 西域贩运奴隶的商人都会在奴隶的额头上烫伤特殊的标记以做区别,这些胡兵自然也是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此前的顶撞,虽然不能要了他的命,但如此羞辱报复却是更令人兴奋呢! 此时的史思明愤怒异常,却又无能为力,这种奇耻大辱对于一个久居上位的人而言,心理伤害远远大于肉体上的痛苦。他甚至开始后悔从苑乡土城里逃出来,就算被活活饿死,也总比现在要体面一千倍,一万倍吧。 眼看着日落西山,一天即将结束,张三郎虽然同情史思明却也不能做更多事情,毕竟他的处境也是自身难保。 就在史思明愤怒羞愧之际,一支骑兵鬼魅般接近了这处简陋的军营。 随着一支火箭率先射了出来,紧跟着便有成千上万的火箭,如火雨般铺天盖地的射进了军营之中。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军营中的军将士卒猝不及防,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反击,军营寨墙就已经被掀翻了一大片。鬼魅般的骑兵瞬间就变成了野兽,见人便杀,见人就砍。 史思明有些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乱象,还是张三郎拉了他一把,才堪堪躲过疾射来的流矢。 “不要命了?快,咱们趁乱逃走……” 这时,史思明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张三郎身后还跟着那位一同被掳来的老妇人! 第一千一百章:坐守已七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章:坐守已七日 “俺们一家连累了你,后生……” “阿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婆婆妈妈,再不走,等着胡兵击退了突袭的兵马,咱们想走也走不得了!” 张三郎果断的打断了老妇人歉意的说话,她显然已经看到了史思明额头上烫出的印记疤痕,虽然是自家的三郎救了他,可终究是又落得奇耻大辱,不知如何才能安心。 史思明心中五味杂陈,在愤怒与后悔当中,他恨不得要杀人泄愤,可看到老妇人这般模样,竟忍不住心生恻隐。实在想象不到,这个普普通通的山民老妇居然有这般良善和厚道。当然,这对母子口口声声称呼大燕军为“胡兵”,显然是对他们充满了恶意和仇视。第一次,史思明觉得有些在意民间对自己的看法了。 “还能跑吗?一会咱们瞅准了间隙,逃出军营,怕是要跑上一段距离,俺背着阿娘,兄弟就只能……” 张三郎说话时有些踌躇,史思明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放心吧,君尽管去便是,俺也一定会跟上的!” 史思明不愿意再拖累这对母子,至于他自己是死是活,就完全看老天是否眷顾了。再者,他接连遭逢惨痛打击,现实亲自意欲弑父自立,接着又以九五之尊的身份被几个无名小卒在额头上烫了奴隶的印记,就算戎马半生的枭雄也难免生出软弱来。 张三郎终究是个厚道的人,犹豫了好一阵,才背起老妇人,猫着腰,趁乱从一处寨墙的口子溜了出去。史思明并没有跟着出去,他要等等看,等着攻守双方两败俱伤时,再逃出去,如此一来,混在溃兵之中才是最安全的。 而张三郎背着老妇人如此出去,一定会遇上燕军游骑的,这些游骑一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又岂会轻易的放过他们? 念及此,史思明的眸子里凸显出阵阵寒光,他暗暗的发着誓,所有见过自己丑态的人都得去死,在这种扭曲的愤怒驱使下,他甚至不顾及张三郎母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偷袭的骑兵显然是一支实力强大的劲旅,这支胡兵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别说反击,就算防守都已经不能。本就不甚结实的寨墙被硬生生扒开了不知道多少道口子。许多被强行抓进营中的百姓也趁着无人看管的当口将寨墙扒开了不少口子,偷偷的溜出去。 史思明找了一块破布,用麻绳绑着罩在头顶,以遮挡住那个异常刺眼的奴隶印记,然后开始在各个军帐中寻找着所需要的东西,从武器到食物,但凡见到可以用得着的就捡了放在一只麻布袋里。 半个月坐困愁城的囚徒生活让他深深感到了缺吃少穿的痛苦,所以在即将逃命的前夕,必须尽一切可能的找到更多的食物,以备不时之需。 袭击的兵马应该十分厉害,以至于军营中所有的战兵都去应战了,甚至连老弱辅兵都不见一个把守在营帐之中,可见其形势之危急。这正好给了史思明足够的机会,可即便如此还是发生了意外,他和一个同样在搜检食物的伙夫动起了手。起因是他们同时看中了一支完整的熟羊腿。 被饥饿折磨了大半个月的史思明对食物,尤其是肉食,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欲望,怎么可能让给那个伙夫呢?如果在身体健康之时,他可以三拳两脚就将这个伙夫打的满地找牙。只可惜,他现在身体虚弱,甚至不是这个矮胖的伙夫的对手。 不过,史思明毕竟是个有着多年阵战经验的老卒,就算身居高位时也是常常冲锋陷阵,因此有着丰富的杀敌经验,这是那个伙夫所不具备的。因此,史思明心中是有底气的,更何况此前还搜捡到了一把横刀,这些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争抢中他试图抽出横刀,可竟然因为体力不支被那伙夫一圈击倒在地,横刀也就势远远的飞了出去,跌落在一处堆放垃圾的坑中。 伙夫也趁势骑跨在了史思明的身上,几拳下去就把他打的眼前发黑,几乎失去了抵抗能力。厮打的过程中,史思明头上罩着的破布掉了,伙夫发现了他脑门上新烫的印记,不禁大声的嘲笑着: “你这贼奴隶,乖乖束手,爷爷便饶你一条狗命!” 这句话彻底将史思明激怒了,堂堂大燕皇帝居然被一个伙夫羞辱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然则,伙夫在体力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纵使他心底里有千般万种的愤怒也无从发泄,只能任凭伙夫一拳又一拳的砸在自己脸上。 “贼奴隶,还敢和俺抢羊腿?有刀又怎样,还不是让俺打的狗一样狼狈?乖乖求饶,俺就放过你……” 伙夫似乎没有杀意,只是恣意的羞辱着史思明。史思明彻底放弃了抵抗,但伙夫的拳头很硬,打的每一下都很结实,再砸下去怕是半条命都得没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终是开口道: “好汉饶,饶命!” 伙夫听到求饶声,眉开眼笑,好像也忘了外面正在进行着生死厮杀。 “再喊一遍,俺没听清楚……” “好汉饶命!” 这一回,史思明闭着眼睛大声的喊了一遍。 折腾了一阵,伙夫将史思明搜集的一袋子食物据为己有,又去垃圾坑中捡起了那把横刀,挂在腰间。作为最终胜利品的熟羊腿自然也成了其囊中之物。 只见他折回到卧在地上的史思明的身前,用脚狠狠的踢了他几下。 “贼奴隶,俺大发慈悲,打算带着你走,还不快起来?装甚死了……” 史思明无力的苦笑道: “你要走便走,拉着俺作甚?” 史思明可不像跟着这脑子缺根筋的伙夫一起走,路上免不了被欺辱,只怕还会给自己带来霉运。 说实话,自打从苑乡土城里逃出来以后,他已经够倒霉的了,也该否极泰来了,可偏偏就是好事没有,倒霉事一件比一件糟心。 可那伙夫偏偏像吃错了药一般,死活要带着史思明一并离开,只要史思明不从地上爬起来,就在他身上打一拳。而这伙夫偏偏又专挑人身上吃疼的地方打,这一拳打了肋下,下一拳便直中裆下,纵使史思明打定了主意不从,可最终还是吃疼不过。再者,他也怕伙夫没轻没重的拳头打坏了自己的命根子。 “别打了,别打了,俺跟你走就是!” 伙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黄板牙,松了拳头,将装满了食物的麻布袋扔在史思明的身上。 “背上,跟着俺走,保你活命!” 史思明苦笑暗骂,原来这厮竟是将自己当做了苦力。他又偷偷瞅了一眼别再伙夫腰间的横刀,不禁有些惋惜,如果早一点将横刀抽出鞘来,只须轻轻一划,就能让这夯货伙夫上西天。 “还不快走,磨蹭个甚来?” 动作稍稍慢了一点,便又是招来一阵伙夫的拳打脚踢。仗着史思明从前身体壮如牛,就算在被饥饿煎熬折磨了大半个月的情形下,还是可以勉力支撑着,生命力旺盛的就像野草一样。 “俺,俺饿的走不动了,给,给俺点吃的,要不打死俺,俺也不走!” 这倒不是史思明耍招,他也实在是饿了,在老妇人家只吃了数量不多的食物,现在早已经腹中空空,饥饿至极了。 此时,伙夫倒像是记起了外面的激战,冲着火光厮杀处努努嘴。 “看到没,一会敌兵就杀进来了,跑得慢了,谁都别想活。” 说着话,伙夫俯下身拍了拍地上的那一袋吃食。 “东西可以赏给你这贼奴隶点果腹,但须得乖乖听话,出了这军营,一准给你,否则……” 毫无征兆的,伙夫抡起了拳头,冲着史思明的左脸狠狠的砸了过去。 …… 范阳,叛军攻城已经七日,双方经过数次血腥的厮杀,城墙下面已经堆满了未及处理的尸体,由于天气逐渐转暖,许多尸体发黑发臭,气味无比难闻,城墙上到处弥漫着这种臭气。 裘柏和张炎绕着整个范阳城墙巡视了一圈,用了将近一个时辰,虽然范阳城的规模比不得长安、洛阳,但规模在黄河以北也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经过了唐朝近百年的经营,作为屏障北方游牧部族南掠的重镇,城高池深自不必言,方圆十里,步行走上一圈也要耗费不少的时间。 “裘长史,朝廷的兵马何时到啊?史贼朝义已经攻城七日,眼下城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怕是,怕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小声说话的是郑敬,他这几日亦步亦趋的跟着裘柏,就是希望从裘柏的口中套出点实情来。实话说,裘柏心中也是颇为疑惑,按照时间推断,太原应该早在三天前就得到了消息,从井陉出兵进入河北,也就是一两日的功夫,所以史朝义得知自己腹背受敌也就在这一两日。 可为什么史朝义的攻城叛军丝毫不见受到影响的征兆呢?坐守城内,失去了与河东的联系,无论裘柏,抑或是封常清都只能耐心的等待!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战事愈紧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战事愈紧张 裘柏不自然的耸动了一下鼻子,在城墙上不停歇的走了两个时辰,他的口鼻中已经充满了尸臭的味道,随着叛军日日不断的攻城,城墙下面的尸体堆积的越来越多,如果再不处理,恐怕就要出现瘟疫了、 忧心忡忡之下,他不禁皱紧了眉毛,在这个紧关节要的时刻,偏偏封常清的病情恶化加剧,昨天天刚亮居然就咳血了,以至于无法支撑着上城,只得卧病在榻。幸亏当初混进城时,封常清所冒用的身份不过是个司马,监国卫率的兵权尽数掌握在张炎和裘柏的手中。这支卫率已经是史朝清可堪一用的最后力量。 如果不是张炎和裘柏控制着临危整编后的监国卫率,以此来控扼城内外派系复杂的兵马,范阳城早就陷落了。现如今,史朝清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深入简出,将一切军政大权交给了王府幕僚掾吏,这诚然是自保的心理作祟,而不信任外朝大臣的表现。可在这种生死关头,正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派系,像他这般将人明晃晃的拒之门外,无疑是出了一招臭棋。 不过,裘柏也不关心史朝清能不能长久,只要范阳城可以坚守到河东兵马抵达就足够了,到那时,内外夹击,史朝义的覆灭就在眼前。 咚咚咚! 战鼓声陡而大盛,裘柏甚至都没觉得多吃惊,史朝义叛军今日的攻城又开始了,就连一向胆小怕事的郑敬都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史贼,史贼今日又拿命来填城,他,他哪有那么多人来送死?” “这也不奇怪,史朝义一定在范阳周边收编了许多散兵游勇,再驱赶未来得及逃难的百姓蚁附攻城,反正消耗的不是精锐主力,就算战死十万八万人马,甚至数倍于此,又有何妨呢?” 史朝义叛军攻城异常猛烈,把守范阳的叛军则在最初的坚守过去之后开始军心涣散,毕竟是乌合之众,没有强而有力的核心人物,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悲观。 因而,裘柏真正担心的是城内日渐不稳的人心,在守城之初监国卫率还能以杀人立威,制止骚乱。但从前日开始,杀人就已经收效甚微了,越来越多的人在街道上公然作乱,甚至连续多日出现了抢掠放火事件。他一直怀疑这是藏匿在城中的史朝义党羽趁乱所为,目的就是造成城内的恐慌,以从内部瓦解守军的军心。 现在,这些人的目的显然达到了,各派系的兵马越来越明显的阳奉阴违,只有他不断的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才能使守城继续下去。甚至于从昨天开始,把守各门的守军就已经全都换成了监国卫率的核心人马。 然则,监国卫率也是临时拼凑而成的,就算军心相对稳定,其战斗力也比那些常年厮杀的老卒有着不小的差距。 郑敬压低了声音,凑在裘柏的身前,小心道: “末将早就准备好了只能河东王师一到,便立刻易帜反正……” 突的,一连串箭矢疾射上来,裘柏赶忙一把推开了低头说话的郑敬,自己又就势躲在了他的身后,跟着卧倒,就算流矢不长眼睛,也是先射中郑敬。 这一下变故把郑敬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裘柏反应快,只怕这一次就得被射成了刺猬。 “裘,裘长史,谢,谢,救命之恩!” 裘柏则面无表情的站起来,甚至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有拂去,只很冷淡的说道: “救你也是因为你于社稷有益,否则以你的罪行,就算被射死也不无辜!” “是是是,裘长史教训的是,末将死有余辜,一定会端正态度,做一个对长史君有益处的人!” 城下又是一阵箭雨,城上的守军这才动作起来,动作虽然缓慢,却是机械的重复着每日必做的,攻城的叛军想要轻易上城也是不可能的。裘柏矮下身子,将整个身体躲在女强之后,对郑敬笑道: “对我有益,何用?须得对朝廷有益才是立身之道啊!” 郑敬也是动作不慢,紧跟着他坐在城墙的甬道上,背靠着墙垛。 “末将一定谨遵长史君教诲,做个对朝廷有益处的人!” 实际上,郑敬也明白,正因为他还有可利用之处,朝廷才会接受他的反正,并授予官职。否则,一个活着的郑敬必定没有郑敬的人头更有用,至少叛逆的首级还能警示世人,造反的下场是何等的可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似乎这场攻防大战与他们毫无干系一般,可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多久,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们不得不抽出腰间的横刀加入守城之战。因为,城下的史朝义叛军居然攀上了城墙,守军终是动作迟缓,没能这一波强攻。 郑敬虽然跟在裘柏的身后表现并不懦弱,但整张脸都已经被吓得惨白惨白,然则领先其半头的裘柏却对此习以为常,他在河东打过的守城之战不计其数,就算被胡兵叛军破门冲进城去的情况也不罕见,但一样是坚持了下来。 正因为此,裘柏的这份镇定绝不是装出来的,他身边有百余封常清部劲卒,以这些人作为中坚,可谓是无往不利,无往而不破。不消一刻钟光景,登上城墙的史朝义叛军尽数被斩杀于墙边。 看着满地的尸体与汇聚成河的污血,郑敬咂了咂嘴,只觉得嗓子冒火一般,竟久久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这……” 他只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百年如做梦一样,刚刚他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几乎一张嘴就能吐出来。 裘柏在叛军死尸左近检视了一番,暗道:叛军这次强攻所用之兵几乎清一色的都是叛军精锐,再不是那些用作填命的乌合之众,看来他们发动最后攻击的日子不远了。有此发现,裘柏才越发的心急,卢节度和杜抚君在干什么,一连过去了半个月,为什么还不赶紧发兵河北呢?难道当真要看着这大好机会错过吗? 当然,这只是他内心中所想,就算对封常清与何敞都不会轻易的吐露一个字,更别提身旁这个鼠首两端的郑敬了 。 “放心。今日只是让贼兵侥幸而已,只要将士们用命,击退反贼,一旦陛下大军回援,胜利就在眼前了!” 裘柏高声的喊着话,这“陛下”二字果然让人精神一震,城上的军卒将校刚刚击退了强攻的史朝义叛军,顿时纷纷高呼附和: “陛下归来,战无不胜!” 一时间,士气竟不降反升了。 郑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却不想将手上的血污抹了满脸,恰似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 “嘿!陛下若在,看俺这等神勇,还不当场封个将军了……” 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所谓“大燕天子”在唐朝而言不过是个僭越的叛将,自己如此说话实在不妥。不过,他见裘柏似乎并没有注意刚刚的不妥之处,心下又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暗暗的提醒追着机,从今往后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才是。 忽然间,只听得城下鼓声再次大盛,这回就连裘柏都跟着吃了一惊。此时,何敞也带着随从于东段城墙赶了过来,只见他满脸的肃容,便可知道他刚刚所来之处情形也好不了。 “裘长史,叛贼以精锐攻城了,今日不好过啊!” 何敞没裘柏那么多心思,当面便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这又将郑敬吓得一惊,忍不住向城外瞥去,果见城下齐整整的军阵与以往不同了,不免心下恐惧。他 又看向裘柏,却见这位长史君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好像早就知道了一般,他这才惊觉,裘柏一定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有当众说出来而已。 裘柏见何敞如此惶急,便知道今日的情况不可等闲视之,此人是封常清的心腹部将,随他封常清从西域到中原,再到塞北,前前后后打了将近二十年仗,能让其如此失态的,怕是恶战临头了。 何敞也意识到到了自己的失态,便将裘柏拉倒了一旁,面带忧色的说道: “叛军今日四面强攻,仅何某所知,就已经有不下五处位置被强攻上了城墙。再不想想对策,恐怕军心就要散了!” “何长史以为,当如何处置?” 何敞狠狠一跺脚,长叹一声: “封大夫若非病重,你我今日何至于首尾难顾啊!” 一声抱怨,却让裘柏惊觉,何敞的方寸已经乱了,这乱不是因为史朝义叛军以精锐主力全面攻城,实在因为封常清病重的缘故。想想也不奇怪,何敞追随封常清近二十年,两者之间早就超出了主将与部下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封常清生命垂危,还有什么能让这沙场上出生入死近二十年的宿将慌了神呢? 念及此处,裘柏反而镇定下来,他已经明白自己刚刚因为何敞的慌乱,过于悲观的认为战场形势不利,而以常识经验揣度,只要城内不乱,绝不会让攻城贼兵轻易得手的,就算是史朝义的贼兵精锐也不可能。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恶虎终还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恶虎终还山 念及种种,裘柏不敢怠慢,急忙派人去请张炎,商议将监国卫率的分配事宜。 张炎刚刚去代王府探望了监国史朝清,也许是受了风寒的缘故,这位看起来还算硬朗的监国居然病倒了,真可谓是漏屋偏逢连夜雨,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大难临头的觉悟,一直深以为张炎和裘柏是可以托付大任的股肱,深信其父史思明会带着大兵回到范阳解围。 离开代王府后,张炎在路上曾经试图假设自己与史朝清易地而处,结果却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天时地利俱不在自己一方,几乎没有什么可做的。当然,以眼下的情形,唯一最合适的办法就是重新启用曹敦。但是,史朝清显然对曹敦的芥蒂很深,即便曹敦屡屡表明心迹也很难取得史朝清的信任。 实际上,史朝清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他唯一可以指望的活路就是其父史思明率军解围。而史朝清正是对史思明充满了无限的信心,甚至都不曾假设过他有什么意外,如此来解释史朝清一直高枕无忧的模样,也就说得通了。 “张兄,今日叛贼以精锐攻城,多处城墙都曾告警,几次被冲上城墙,是时候该商议一下具体对策了!” 张炎吃了一惊。 “叛贼失去耐心了?” 这比他预计的要早了不少,但想一想史朝义在城下迁延了旬日时间已经不短了,任谁都要着急的,不过这不是他现在急切关心的问题,重点在于河东的兵马什么时候到? 然则,在城墙上大庭广众之下,张炎知道不能如此明显的发问,便与其一同到敌楼中去,避开众多耳目。 箭楼内不见阳光,即便是晚春也颇为阴冷,裘柏和张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 “河东的兵马什么时候到?” 几乎所有人,见到裘柏以后第一时间就是问这个问题,张炎也不例外。他本是史朝清的代王府掾吏,现在打定了主意反正降唐以后,便一门心思的谋划着带一桩大功劳入唐,否则岂非让人轻视了? 他没等裘柏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 “城外的兵马均已经被史朝义一点一点的蚕食干净,这几日蚁附攻城的填命鬼,怕有许多就是史贼收容的降卒,如果他继续与蚁附攻城的方式填命,以消耗和折损城内的军心士气,那么他们的目的相信很快就会达成了!” 对此,张炎是忧心忡忡的,毕竟史朝义所领的兵马都是要反攻河南的精锐,除了史思明的禁卫亲军,没有什么人的实力可以超过他了,现在城内以一群乌合之众来抗衡,又能有多大的把握呢? 想想都头疼不已。 “实话说与张兄吧,现如今我与所有人一般,与外界的消息断绝,同样日夜期盼着河东的兵马赶快过来,但到现在之所以迟迟不来,应该是卢节度有他的谋划……” 顿了一下,裘柏觉得这么说恐怕难以让张炎信服,于是又补充道: “卢节度向来言必信,行必果,他说了出兵,就一定会抓住最佳时机,对史贼叛军予以致命一击!否则,轻易出兵,早了,晚了,都有可能收不到最好的效果!” 张炎并没有过多的纠结于卢杞的河东郡何时抵达范阳这个问题上,在他看来,唐朝意欲收复河北,出兵已经势在必行,唯一不确定的便是具体哪一日可以抵达范阳。 裘柏说道: “想来是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变故!” …… 河北河东交界之地的井陉,一支唐.军铺天盖地的驻扎在谷地之中,这种局面至少已经持续了两三日的功夫。持节巡抚河东的杜甫亦在军中,他这次专门负责为卢杞督办粮道,并亲自到井陉来为其送行。 然则,卢杞大军在井陉已经迁延数日,迟迟不进入河北,这就让杜甫有些奇怪了。 “卢节度何以在井陉顿兵不前了?河北史贼内讧,当此之时正是挥师北上,直取范阳的大好机会,一旦错过,贼兵内部乱事底定……岂非可惜?” 卢杞早就料定了杜甫会有此一问,便从容答道: “三日前,探马游骑纷纷回报,史思明的禁军亲卫已经从饶州方向返回真定,并有北上的趋势,以杜抚君揣度,他们这是意欲何为呢?” 杜甫也是一惊,他还没听说这个情况,现在想想一定是史朝义没能驾驭住这支史思明的禁卫亲随,而致使生乱,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抬起头盯着卢杞,失声道: “难道有人取代了史思明?掌控了这支兵马?” 卢杞点点头,又摇摇头。 “的确已经有人掌控了这支兵马,而且,很可能就是史思明本人!” “史思明不是被困死了吗?” 面对杜甫的疑问,卢杞也是有一肚子的问题。 “史朝义不知抽了什么风,如果当初一刀结果了史思明,现在也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的不确定性了!” 杜甫道: “子弑父,毕竟有所不忍,心有犹豫,也不奇怪!” 卢杞冷笑道: “史朝义与安庆绪都是一丘之貉,无情无义的禽兽匪类,他不肯痛快的杀掉史思明,一定是另有想法,但现在不管其心中究竟想的什么,他的麻烦大了!” 杜甫顿时了悟于心,如果是史思明重新掌控了他的禁卫,被愤怒驱使之下,惩罚这个意欲活活弄死自己的儿子就成了第一要务! “这么说,卢节度顿兵井陉,一定是在等着史家父子两败俱伤了?” 卢杞郑重点头。 “只是要苦了裘柏等人,不知道能否坚持到破贼的那一天!” 念及此,杜甫的心中飘过一丝阴云,可他毕竟不确定卢杞的内心是否如此阴暗,因为这背后还有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而又不能明说的原因所在,那就是封常清此时也在范阳城中。 但是,卢杞的这个理由又光明正大的很,让杜甫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翻。这几年,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朝廷上下官吏,没有一个人肯与这位流落塞北的一代名将亲近呢?哪怕是帮一把力所能及的小忙都不可能,一个个都明哲保身的躲的远远的。 也只有杜甫,在持节巡抚河东以后,无论在物资上,还是情报上都与封常清部做了最大的支持,节度使卢杞虽然不以为然,可也没有明确的表示反对。 抛开这些背后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因素不谈,最终能让他觉得这朝廷与从前玄宗皇帝在位时不一样的,也就只有秦晋了。 敢做而又敢当,不畏强权,先后扳倒了杨国忠等奸佞权臣,最终就算落得个外出贬谪的下场,也依旧没有放弃这天下。也正是从那时起,杜甫就下定了决心,定要辅佐此人成就一番千古不世出的大事业! 然则,这大事业以目前来看,却是遥遥无期,哪怕恢复玄宗皇帝时的旧貌,也十分之难。 卢杞的目光遥望西边,似乎他的心思并不在井陉东面的河北。 “杜抚君可听说过,河西,出大乱子了!” 河西的兵事一直被朝廷所封锁,但像卢杞与杜甫这等神武军核心圈的人还是先后知道了实情。河西的问题,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严重。 “听说过一二,朝廷现在的重心在河北,河西很可能打算暂时割肉了!” 卢杞附和点头。 “抚君所言也正是卢某所想,这刀兵之祸,不知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啊!” 这种话从一向好战的卢杞口中说出来,令杜甫很是惊讶,但紧接着也就明白了,他这是话后有话。果然,只听卢杞又道: “抚君想没想过,平定河北以后,朝廷会有甚举措?” 杜甫此刻根本不想讨论此事,便道: “这些事,等到朝廷彻底平定河北再说吧,杜某不在中枢,自然也难以揣度宰相们的心思!” 卢杞却呵呵的笑了。 “杜抚君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入主政事堂吗?” …… 史思明勒紧了额头上的包巾,包巾底下是他这辈子不可对人言的羞耻。一个矮胖的军卒猫着腰来到他的身侧,低声道: “那人已经处置完毕,陛下,陛下要不去去看看?” “走,看看这夯货如何了!” 此时的史思明再不是那个为了活命而逃亡祈饶的狼狈之人了,回到原本属于他的军营,多年积威竟也倏然回到了他的身上。 在军卒的引领下,史思明来到了一处只有一人高的军帐内,帐中埋设着一根大腿粗细的木桩,木桩上则绑着一个袒露上身的五短军汉。 只见那军汉口鼻间溢满了鲜血,痛苦的丝丝啊啊叫着,有如被蒙住了嘴的待宰猪羊。军汉见到史思明之后,显然是极为恐惧,似哭、似嚎。仔细看,那军汉张开的口中,竟是舌头被人生生的剜了去,口鼻间溢满的鲜血便是由伤口处源源涌出的。 “放心,朕不会杀你,好歹也算是朕的患难之交!” 史思明冷笑着,在患难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这个被剜掉舌头的军汉正是曾经虐打他的伙夫!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刻舟求剑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刻舟求剑也 伙夫毕竟只是个伙夫,敢于欺负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人,却对强权者施加的报复怀有深深的恐惧,他一遍又一遍用喉咙发出着求饶的凄惨声音,但满嘴的鲜血和着口水却差一点呛得他喘不上气,以至于剧烈的咳嗽起来。 半月之隔,史思明却如天上地下人间地狱走了一遭,这种心境起伏不是任何人都能体会的,亲子背叛,一代枭雄的脸面被打落在地,任人践踏。如此种种,都汇集在一起,化成了浓浓的愤怒与复仇之火。 这种愤怒和复仇无关任何特定的人和事,凡是招惹在他眼前的,动辄就会面临生死之灾。 “拉出去,喂狗!” 说罢,史思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军帐,紧接着便是隐隐传来的狗吠与惨嚎之声。 此中原委,说来也是他命不该绝,那日袭击胡兵军营的正是其精锐禁卫的一支轻骑兵,在如此意外的情形下得救,实在是不曾想到的。 现在的史思明,心中仍旧有难填的恨意,对任何人都肆无忌惮的发泄着,此前捉壮丁的那支胡兵,原本已经有大部分人选择了投降,他却已然下令全部处死。 部将骆悦阴沉着脸,他被史思明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然后又褫夺了一切军职,现在只不过代掌职权,戴罪立功而已。好在他是跟随史思明十几年的老部下,才没有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在开赴饶州其间,其余几个态度暧昧不清的部将可就没有这么好的下场了。 实际上,骆悦只是禁卫亲军的指挥副使,这次虽然被褫夺了一切军职,但在实际权力上却因祸得福,成了号令全军的主将。 史思明绕过了军帐,在一处木桩边上站定,压制了胸中的熊熊怒火,声音阴鸷的问道: “朝义那逆子现在何处?” “太子……” “他现在还想做太子?简直是痴心妄想,俺率师灭了他,他还想活着吗?” “应该已经率军北上了,据报,据报范阳……有大股兵马出没!” 史思明的背有些佝偻,长时间的饥饿和折磨几乎摧毁了他的身体,这个牛一样的突厥壮汉正苦苦的支撑着,不在部将面前表现的过于虚弱。 “过了今夜,兵马北上,倒要看看,这忤逆子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不用史思明多做交代,骆悦就派出了大量的游骑奔范阳方向沿途撒开,史朝义公然造反,差点杀了史思明,“大燕”的内乱到了这般地步,鬼才知道沿途的地方官和各部兵马都站在哪一边。 然则,史思明戎马半生,在用兵上还是有着足够自信的,并没有将被他立为太子的史朝义放在眼里,将自己独个关在寝帐里以后,身心俱疲的躺在军榻上,却久久不敢入睡,虽然骆悦表现出了足够的忠心,但是连亲生儿子都能背叛,意欲置其于死地,那些没有任何血亲关系的部将又怎么能完全靠得住呢? 民谚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时在史思明的眼中,任何人都有背叛他的嫌疑,任何人都有可杀的理由。 如此小心翼翼的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黑透,军帐外的风吹与草木沙沙声都会让他不由自主的一阵紧张。在疲于逃命时,尚未来得及体味这种心境,现在身处禁卫军营之中,紧紧悬着的那口气泄了,反而觉得无处可以安心了,黑暗裹挟着所有负面情绪一齐排山倒海的压了上来,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来人,快来人!” 才喊了两声,便已经有仆从急惶惶进来,随身的宦官不是在死在了苑乡,就是投降了史朝义。所以,只能临时用军中的杂役来侍奉大燕天子。 “陛下!” 仆从们知道天子现在心情极坏,稍有不顺就会取人性命,是以一个个都瑟瑟缩缩的跪在地上,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看着几个哆哆嗦嗦的仆从,史思明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谬,从前的他可不是这般模样,居然会在睡梦中惊醒。 “你们都下去吧!” 他故作镇定的挥了挥手,又将那些仆从都撵了出去。 当一切重新归于安静之时,吊斗的声音阵阵传来,史思明竟又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陛下,臣骆悦求见!” 骆悦的声音从帐外轻轻的响起! “进来吧!” 史思明对这个部将的表现还算满意,这也是他遭逢大变故以来,最满意的一个人了。 骆悦毕恭毕敬的,连走几步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落座之后才开口道: “派出去的游骑有了回报,范阳城被围已经旬日,太……朝义领兵正在攻城!” 闻言,史思明的双目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凶光。 “逆子,自作孽不可活,他策动了多少人?” “总在十万上下,具体情形还要一两日才能有确切消息!” 史思明点了点头。 “神武军方面有什么异常吗?咱们内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趁机有所动作!” 骆悦面色如常道: “河南的神武军确实越过黄河,但在德州被百万流民绊住了!” 对于这一则消息,史思明很是感兴趣,打断了骆悦。 “他们是如何对待流民的?” “尽数收容,开仓放粮!” 至此,史思明霍然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之色。 “百万流民,就算倾尽洛阳含嘉仓的粮食,也不够填这个无底洞的!真想去看看,究竟是哪个定下的这鬼主意,一定不是秦晋,秦晋那厮阴狠毒辣,能做出这等决定的,必然是他身边的那群腐儒!” 史思明对洛阳含嘉仓的存粮了如指掌,他和安禄山挥霍了不少,但含嘉仓的粮食依旧十分可观,但百万流民不事生产,如果用这些存粮去养活,那可真真是白白浪费掉了! 而且,那可是百万流民啊,不是百万只温顺的绵阳。流民与流寇也不过是一字之差,一旦不能满足他们果腹的要求,就一定会啸聚作乱,到时候就算将神武军反噬了也未必不能。 史思明在河北这些年,镇压过多次民乱,岂能不知道流民之害?所以,来自河南方面的威胁大可不必担心了,这百万流民就够神武军焦头烂额的了,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河东神武军。 “卢杞没有什么动作吗?” 这些年来,史思明一直驻在河北,针对的也一直是卢杞,是以对卢杞的用兵风格也极是了解。 至于河东兵马,他更是了若指掌,就那五六万人,自保尚有余,如果大举进军河北,那才是找死呢。现在位于河南的神武军被百万流民缠住,河东神武军没了支援,也注定了孤掌难眠。 “河东神武军的确有异动,但至今不敢越过井陉口,陛下还应该小心防范!” 史思明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屑。这许多年,从来都是他将卢杞打的几乎没有招架之功,对于这个河东节度使的斤两还是十分清楚的。 “卢杞若不来,还能在河东好好做他的节度使,若不自量力,等着他的下场……” 史思明就势坐回卧榻之上。 “不必理会河东神武军,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奔范阳,必须让朝义这个逆子受到应有的惩罚!” 直到此时,骆悦才轻轻的欠了欠身。 “陛下大军所到之处,必定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史思明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此战要快,大燕再经不起内讧了,否则连卢杞这等黄口小儿都要寻机会欺上门来了!” “陛下不等勤王的兵马了吗?” 史思明冷笑了数声。 “我大燕鼠首两端之辈太多,他们都只愿做锦上添的事,俺也不愿再做这等无谓的事情来试探人心。等到大军凯旋,收拾了朝义逆子,那些人自然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骆悦无言退出,夜色愈发的浓了。 …… 河北河东交接之处的井陉,河东大军顿足于此已经数日,将士们跃跃欲试,只等着节度使一声令下便大举开赴河北,这一天他们等的太久了,早就不耐烦了。不过,唯独节度使卢杞却沉得住气,他刚刚得到了军报,三万贼兵精锐已经于今日一早开拔北上,这就说明对方并没有把他们这些兵马放在眼里。 念及此处,卢杞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 史思明当真是老了,居然也能犯下这种刻舟求剑的致命错误,河东神武军人马虽少,却一定是将其送入坟墓的掘墓人。 “卢节度,史贼思明果如你之前所预料的一样,不知我河东神武军何时出兵?” 说话的是杜甫,他今日就要离开井陉,返回太原。作为巡抚和东的钦命使者,他更加重要的使命则是坐镇太原,不能在井陉多做耽搁。 “杜抚君尽管放心返回太原,两日后卢某便率军出井陉,直奔真定,史贼目标在范阳,必不会回师救援!” 闻言,杜甫兴奋的竟站了起来,搓着手道: “大好!杜某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今日惟祝节度马到功成,一战克复河北!”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石砲入敌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石砲入敌营 天光方亮,数之不尽的贼兵蚂蚁一般爬向了范阳城,大批的攻城器械夹在蚁兵之间,缓缓的向城墙方向移动。城墙外侧的护城河早就被土石填平,攻城的贼兵可以从容的抵达城墙下面。 如此强力的攻城已经一连持续了三日,城中的抵抗愈发无力,裘柏和张炎对此忧心忡忡,却又深感无力,史朝清就像一个犯了错误又不敢直面现实的孩子,整日躲在代王府中,不理会城中事务,也不理会所谓的朝堂百官。 没了主心骨的官员和将领们早就心有惶惶,琢磨着将来的出路,又怎么可能为这样一个无能之辈送死呢? 张炎一连劝了史朝清两日,也没有效果,史朝清口上答应的痛快,却没有半点反应。 “史朝清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怪不得史朝义敢如此大张旗鼓的攻城,如果没有咱们,这范阳城早就易主了,史朝清也成了冢中枯骨。那史贼思明狡猾勇悍,却想不到选了这样一个窝囊儿子做继承人!” 裘柏的话很直白,也很不客气。现在的城墙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军卒们疲惫的应付着攻城的贼兵,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张炎和裘柏的谈话。 这些日子,史朝义叛军打造了大量可以直通城墙的云车,城上守军对付这种大型攻城器械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将猛火油泼上去,将其引燃以彻底烧毁,但燃烧也需要至少一刻钟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就足够大量的攻城叛军涌上城墙了。 所以,几乎每隔大半个时辰,就会有一批贼兵冲上城墙,血腥的白刃战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裘柏带着部众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着任何可能被攻破的软弱处。 趁着张炎来找他商议城中事宜的当口,这才歇一歇,喘一口气。 对于裘柏的抱怨,张炎也深以为然,史朝清绝对是不值得扶持的人,以前的温良恭俭,礼贤下士,到现在则全部成了懦弱无断、胆小庸碌。 “史朝清无断庸碌,你我才能大计得成,否则……” 说到这里,张炎突然说起了此番来意。 “史朝清终于耐不住,答应曹敦加入城防之战,我怕有什么变故,这才来通知你!” 裘柏一愣,封常清病倒的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他与何敞共商守城事宜,现在曹敦忽然参与进来,此人毕竟是史思明的旧部,在“燕军”中旧部甚多,威望甚隆,这些都是他们不能比的。 但紧接着,裘柏又道: “曹敦应该尚未对你我生疑,只要他老老实实守城,不搞其它的幺蛾子,一切便在掌握之中,大可不必特异为难此人!” 张炎点了点头。 “今日贼兵攻势甚与前两日甚多,看来史朝义着急了,何如从现在起开始夜间袭营,搅得他们心神不宁,如果能烧毁攻城器械,对守城更是大有助力!” “不错,此事我这就与何敞商议,他这几日的心思都在封常清身上。” 提起封常清,张炎叹道: “一带名将沦落至此……他,他应该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裘柏心生黯然。 “油尽灯枯,就算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解脱了,死在克敌的战场上,朝廷也一定不会吝啬追赠加封!死后殊荣,一定在所难免!”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军中司马,但对于朝野上下的复杂关系却是门清。 朝廷就是一艘大船,任何人打算驾驭它,就必须遵从于无数的规则,这些规则有明面上的,也有不能摆放在明面上的。秦晋作为神武军的领袖,以克复两京的大功劳权倾朝野,可为了支撑起这艘千疮百口的破船,有时候也难免要随波逐流,以争取人心团结内部。毕竟,现在平乱才是朝廷的重中之重。 封常清行将就木,再不会对任何人有实际性的威胁,死后殊荣,邀买人心,也自然就成了大家都乐意见到的事情。 虽然,裘柏也对这种所谓规则的冷酷无情而嗤之以鼻,然则,能够消除党派纷争,中枢能够拧成一股绳,这已经是天宝至德年间难得的局面了。 玄宗皇帝最擅长权力平衡的把戏,李林甫当政之时,便以太子作为牵制,杨国忠当政时,也以太子作为牵制。所以,李林甫和杨国忠用尽了所有手段,太子依旧屹立不倒,这并非太子的侥幸,或是李杨无能,最根本的原因是玄宗皇帝不希望太子下台,但又不想太子的实力坐大,难以控制。 这种权力平衡之术使得各派相互攻讦制约,任何一方都难以对皇权造成威胁,然则这种方法在太平年景无所事事时,倒也无伤大雅,一旦面临突发的灾祸,正如天宝十四载那般大厦将倾,制约也就成了内斗,对外的战争则成了铲除异己的手段,以一己之私,牺牲天下大局,当年一败再败的原因就全在于此。 封常清的出现,会给朝廷各方本已平衡的力量出现变数,所以掌权者不希望封常清回到中枢添乱,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即便秦晋掌权以后,有意将其调回,像卢杞这种神武军中的元老,依旧对其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之意。 裘柏沉默了好一阵,这些事情都与其没有多大关系,他只要保住范阳不落在史朝义的手中,河东大局一旦开到,便算大功告成。 然则,看眼下情形,河东神武军迟迟不到,范阳守军士气日渐低迷,攻城贼兵的攻势也一日猛过一日,他不敢保证还能坚守多少时日。 突然间,一个想法让裘柏冷汗淋漓。 “城内军心浮动,监国又是无能蠢货,张兄你说,会不会引发兵变?” 这倒提醒了张炎,城中的大臣和不少将军见不到史朝清,早就人心惶惶,就算发动兵变以自谋出路怕也不奇怪。 “何不以曹敦巡查官吏和武将,防止他们作乱?” 如此一来,既不会让曹敦参与守城,以对将来开门献城的计划造成威胁,又能稳定城中局势。 正议论间,两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紧接着便是碎石纷飞,瞬息间裘柏便觉得脸上阵阵发疼,下一刻便被身旁的卫士扑到,又是一阵碎石稀里哗啦从天而降砸在他们身上。 很快,裘柏从突发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马上爬起来,把着女墙向外望去,瞳仁猛的收缩,却见一架架高比范阳城墙的石砲缓缓的移动着。 石砲! 石砲这种东西一直作为神武军的攻坚利器,在战场上无往不破,今日忽然出现在史朝义军中,着实让裘柏吃惊不小。 张炎从未见过石砲,郑敬也从未见过石砲,都被这种体积庞大的攻城利器惊呆了。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史朝义石砲发射的并非石块,而是一枚枚硕大的铁球,砸在夯土城墙上就是一个深深的大坑,坑沿开裂剥落。砸在城墙的建筑上,登时就是房倒屋塌,立成废墟。 城上几乎绝大多数的军卒都没见过石砲这种威力惊人的利器,原本有条不紊的守城将士瞬间便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生怕被这可怕的鬼东西砸中,尸骨无存。 “石砲乃神武军之物,如何,如何到了史朝义军中?” 实际上,石砲这种攻城武器技术简单,只要明白其中的原理,或是亲手使用摆弄的过的军卒,再加以能工巧匠,仿制造出石砲并非一件难事。 也正是因为石砲的原理简单,制造相对容易,秦晋才从未有保密的念头,这就像纸中的火,包也包不住。 “报!报!北城,城墙塌了,叛,叛贼进城了!何,何长史已经先去了一步,提醒裘长史务必小心!” 变故突如其来,本来猫着腰的裘柏腾地站直了身体。 “叛军势大又如何?谁敢出战,与裘某出城烧了这些石砲!” 裘柏知道,如果不毁了这些石砲,任由几十斤乃至上百斤重的铁球狂轰滥炸,范阳城墙早晚被砸的千疮百孔。 能与裘柏出战的,也只有封常清所部的千余精锐,这些都是百战老卒,比起城中的乌合之众直如天上地下,原本作为后备力量不轻易出动,现如今情势危急,不得不提起动用了。 五百精骑很快点齐集合,裘柏特地为每个人准备了两个皮囊的猛火油,能不能一战突袭而成由万马军中毁掉那些石砲,就全凭这些东西了。 “打开城门!” 随着裘柏一声令下,封闭半月之久的范阳东城门在一阵吱吱呀呀声中缓缓打开,东城门外相对平静,没有进攻的叛军,所以他特地选了这里出城。 五百精骑席卷而出,城外负责监视城东动向的叛军游骑步卒登时都傻了眼,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范阳城内居然敢于主动发起反击。不过,在发现出城反击的人只有数百不足一千的骑兵时,便都毫不在意的看起了笑话。五百骑兵就对敢对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大燕铁骑”发起攻击,岂非以卵击石,有去无回?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敢死破敌阵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敢死破敌阵 这五百骑兵俱是百战余生的老卒,再加上裘柏是个不怕死不要命的主将,就像一支离弦箭,犀利的穿透了围城游骑所构筑的第一道防线。而且,围城的史朝义叛军多多少少还抱着一些猫戏鼠的心态,竟也没有出全力阻止。 裘柏来不及侥幸,他的目标是压力最大的西面城门,如果不摧毁那些高大的石砲,范阳城迟早会被一下又一下轰的千疮百孔,等不到河东神武军赶来,就得城破。 “成败在此一举,诸君随我破围!” 最初,何敞给他的建议是,破围之后,躲到天黑再趁夜袭击,但在这一刻裘柏忽然改变了主意。现在才过了午时,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谁知道这段时间内围城的叛军会发动何等攻势,不如趁着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打一个袭击战。 所以,破围立时变成了转进,沿着围城的内圈,直奔西城而去。 范阳城头,何敞、张炎等人已经等得心焦不已,不然瞅见战旗招展,登时心下紧悬,那五百敢死骑兵出现了。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于万马军中毁掉那些石砲,无异于火中取栗,即便计划成功,能够活着回来的,怕也没有几个。 何敞面色阴沉,他知道,裘柏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做了最冒险的举动。不过,对于裘柏这个人的印象,却在他心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在关外军营中,只觉得奉河东节度使之命而来的裘柏是个无能之辈,直到经历了防守范阳之战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看清楚此人。 敢于甘心赴死的人都是令人尊敬的勇士,何敞虽然暗恨神武军的无情压制,却对裘柏其人心生敬意。 “裘长史这,这不是送死去吗?” 忽然,郑敬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大嚷了起来,范阳城下出现了极为怪异的一幕,大批的攻城战兵围聚在城墙一里的范围内,轮流持续扑向城墙。与这些攻城战兵隔了将近两里的地方则是围城叛军的本部军阵。五百敢死骑兵就在这两里宽的缝隙间横冲直撞,史朝义叛军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以至于裘柏等人可以毫发无损的抵达既定位置。 此时,裘柏所领的五百敢死骑兵几乎等于自陷于万军重围之中,也许是袭击的突然性使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史朝义叛军居然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十几架石砲就位于这两里宽的缝隙之中,史朝义叛军并没有派兵护持,因为这里几乎不可能出现城内的守军进行破坏。更何况,守军的表现太过废物,在所有人的认识中,以守军的实力根本就没有这个实力。 然则,奇迹还是出现了,五百敢死骑兵就像一柄突然出现的匕首,深深的刺进了围城叛军的腹心之处。 裘柏来自于河东神武军,对石砲这种大型攻城器械的结构十分了解,虽然绝大多数是用木头榫卯打造而成,但关键部件却是绳索于皮筋,即便不能尽数毁掉石砲的全部结构,只要将这些关键部件摧毁,至少也会争取到一日的时间。 随着目标越来越近,紧握缰绳的手心里已经尽是冷汗,他紧张,他兴奋,他激动。在万马军中纵马疾驰,没有任何恐惧和担心,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十几架怪物一样的石砲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它事情。 “火油准备!火油准备!” 在此之前,五百骑兵只经历了一些简单的训练,就是如何将火油泼洒在目标物上,又如何安全的引燃火油。史朝义叛军没能做出及时的反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 石砲四周只有百十个负责操作的军卒,他们在骑兵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一阵弩箭射过去就把他们打的作鸟兽散,火油随即泼洒上去,火箭紧随其后,火焰夹着黑烟噗噗的便升腾了起来。 一连烧了五架,史朝义叛军终于有了反应,本部军阵中冲出了一支骑兵,如蝗虫一样猛扑而来。 范阳城墙上,观战的人比身临其境的人还要紧张,郑敬吓得双手满是冷汗,他想不明白,以裘柏的身份有什么理由亲身犯险,现在看来就算他们成功的将石砲都烧毁了,似乎也没得可能全须全尾的逃回来。 原本郑敬将大把的精力都放在了巴结裘柏的身上,以便于将来朝廷大军开到以后,可以为他多说几句好话。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似乎成了梦幻泡影。 只有何敞,右手紧握横刀刀柄,双目似乎能喷出火来。 “点兵,随时支援裘长史!” 此时此刻,他绝无可能坐视裘柏身陷重围等死,必须得做点什么。但这个命令遭到了张炎的强烈反对,在张炎看来裘柏的出战本就是有死无生的冒险,如果再搭进去城内的有生力量,尤其还是何敞麾下的百战老卒,多死一个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但何敞是个很感性的人,他做不到漠视同袍如此战死万军之中,而眼睁睁的不做任何事情。正在争执不下的当口,一个虚弱而又低沉的声音让他们停止了所有的争执。 “裘柏死得其所,再派兵出去,除了白白死人以外,于事无补,都守好自己的位置!” 封常清在随从的搀扶下,略带气喘的登上了城墙。此时范阳城攻防大战正处于胶着状态,数万人汇集在城外,就算派出兵马希冀于正面钳制,能给裘柏五百骑兵创造一个破围的机会,是绝无可能的。唯一的结果只是白白的死掉千余精锐,这是封常清绝不希望看到的。 正所谓慈不掌兵,封常清领兵多年,在战场上从不会被情绪所左右自己的决定,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何敞惊讶于封大夫于重病中亲临城墙,赶紧上前去搀扶,但却被封常清一个眼神逼退了。他们现在的处境,决不允许何敞做这个不合礼节的行为。哪有上位者去搀扶一个下位者的道理? 实际上,封常清虽然一直重病卧榻,但却一直没有放弃关注守城的战况。当他得知史朝义叛军使用了石砲以后,就知道守城之战一定会有变化了,此前的僵局也一定会被打破。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处城墙被石砲轰塌,虽然不是完全完全垮塌,但对守军造成的心里震撼却是致命的。 当务之急是必须做点什么,以抵消掉史朝义叛军使用石砲以后对守军造成的心里震撼,如果处置不当,城内守军的士气则有可能一泻千里。然则,当封常清来到城上以后,却发现裘柏已经做了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只要成功将石砲烧掉,就算叛军还能继续打造,所争取到的时间以及挽回的军心,都已经超过了预期。 但是,这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派去的敢死之士必然有去无回,毕竟史朝义叛军也不是易与之辈,最初可能因为突袭的突然性以及内部的协调不畅而让那五百骑兵捡了便宜,可一旦反应过来以后进行反扑,再想侥幸才是千难万难呢。 因此,封常清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阻止了何敞打算派遣兵马出城钳制叛军的打算。聚集在范阳城外的史朝义叛军有十万众,经过旬日的抓丁和纳降以后,这个数字肯定还要攀升,城内可堪出城野战的绝对不超过一万人,将这些精兵丢在城外,绝不如用在守城上来的妥帖。 眼见着骑兵狂扑而至,裘柏勒马回望了范阳一眼,却见旌旗招展,便又咬牙下令: “加快速度,多烧掉一架石砲,守城便更安全一分!” 当烧到第十架石砲的时候,史朝义叛军骑兵的先锋已经抵达,骑弩嗖嗖连射,登时便有人中箭落马。裘柏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倒下令将五百骑兵分作三队,一队冲上去拖延史朝义骑兵的攻势,第二队则迅即绕到侧翼对骑兵先锋发起攻击,剩下的最后一队则负责将完好的石砲全部烧毁。 分派完毕,裘柏带着第一队骑兵便冲了上去,他原本在神武军中守多攻少,今日主动出击则是一反常态,虽然不可能幸免,但将石砲全部烧毁,便算是圆满了。 他不明白河东神武军为什么迟迟没有抵达范阳,但却知道如果范阳失守,此前所谋划的一切就都成了镜水月。史朝义一旦进入范阳,就可以放开手脚整合河北各部叛军,继而承袭安禄山史思明先后所遗留下来的实力。 一旦如此,朝廷再派兵平叛,所付出的代价又不知道要多出多少!裘柏不是个怕死的人,但却怕自己死的毫无价值,如果就这么失去了釜底抽薪的大好机会,还不如赌上性命拼一把! 杀!杀!杀! 数百骑兵一起喊杀,骑弩连射反击,史朝义骑兵的进攻势头明显的受到阻滞。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史朝义骑兵大部冲上来,仅凭着几百人,是万无可能挡住的!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父子自相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父子自相残 范阳城头,自封常清以下所有人都不忍心去看城外那场惨烈的战斗,裘柏仅率五百骑兵不但烧毁了全部石砲,还挡住了数千贼兵的正面突进。但毕竟寡不敌众,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推移,越发渐显不支。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谁都不能,也不敢带兵出去。面对一场又去无回,有死无生的战斗,没有多少人可以坦然面对的。 至此,石砲对范阳城墙的威胁彻底解除,这种大型器械的打造没有五六日功夫是万万不能的,换言之,裘柏五百骑兵以他们的牺牲,为范阳城防换来的五六天的缓冲时间。 五六天的时间不多,但对于瞬息万变的范阳攻防战而言已经足够了,如果再过五六天,都等不到河东神武军的到来,一切也就无可挽回了。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裘柏五百骑兵的勇敢无畏大大激发了守军士气,城墙豁口处的攻城叛军被一股脑的撵了出去。封常清特地视察了被石砲轰塌的城墙豁口。其实,所谓豁口并非完全垮塌,而是沿着城墙顶端向下一丈出现了部分坍塌,由此向下至地面仍旧有将近两丈的城墙是完好无损的。 也就是说,只要守卫得当,这并不是致命的威胁。 忽然,城墙上的守军士兵爆出了阵阵欢呼,所有人扭头向外望去,却见史朝义叛军后方阵脚崩溃,滚滚的烟尘扬起了足足有十几丈高。 这一幕的出现,就连病体支离的封常清都顿觉吃惊。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是河东神武军来了? 五百骑兵在万马军中左冲右突,力战许久之后,还跟在裘柏身边的不过两百人。这些都是百战老卒,有的更是跟随封常清在安西转战回来的,所以才能悍不畏死,否则仅凭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有这种胆量和凝聚力赴死一战呢? 史朝义叛军终于做出了足够的反应,大量的步卒有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数千骑兵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他们面前所有的生路几乎都被堵死,一旦不能穿透那些步卒而被阻滞在乱军之中,这两百人的末日也就到了。 但裘柏不后悔,能够死在战场上,死在万马军中,这才是大丈夫的死法! 然则,突然之间,紧追不舍的史朝义骑兵不见了,就连堵在前后左右的上万步卒也渐显混乱。裘柏虽然死志坚决,但发现了这等机会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诸君,随我杀出一条血路!杀出去,生路就在眼前!” 提起生路,这些死中求生的骑兵登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竟然一鼓作气冲了出去,将那些围堵的步卒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突出重围,前面一片开阔,瞬间,裘柏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但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多去思考,必须抓紧时间逃出生天,赶回城内。 “裘长史快看,那里有马踏烟尘,一定是援兵!” 裘柏顺着声音望过去,果见远处叛军本部阵脚大乱,显然是遭受了极大的冲击。 “回城,回城!” 五百骑兵的任务完成了,裘柏知道他们再留在外面也没有什么用处,回到城内才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不过,随军的一名旅率却建议道: “既然援兵来了,咱们不妨杀过去,叛军阵脚已乱,军心崩溃,不趁机打一场,给死去的兄弟报仇,岂非白来一场?” 瞬间,裘柏就被说服了,两百骑兵丝毫不像刚刚脱离险境的残兵,反而像是下山的猛虎。 杀!杀!杀! 两百骑兵从史朝义叛军各部的缝隙中穿插过去,几乎毫无阻拦的就到了叛军的西部外围。越向前走,散乱奔溃的步骑乱卒就越来越多。忽然,裘柏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所见两军混战城一团,可各自所打的旗帜却都是个斗大的“史”字! 意识到不妙的裘柏当即下令撤退,因为他认出来了,与史朝义叛军激战的根本就不是河东神武军,神武军的作战方式他再熟悉不过,根本不是这种当代传统的战斗方式,大量的火器使用,一定会使两军阵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而眼前的战场除了骑兵腾起的烟尘以外,根本就没有半点硝烟,又怎么可能是神武军援兵呢? 既然两支军队打的旗帜都是史字,也就说明进攻史朝义叛军一方的也应该是姓史的人,这是史氏家族的内讧。但不管是不是内讧,都是他所乐见的。 史朝义叛军阵脚大乱,攻城的兵马自然潮水一般的退了。战势骤然缓和,吊着一口气的封常清登时就昏倒在了城上,这可急坏了何敞,他赶紧命人七手八脚的将封常清抬回去,又找了最好的郎中替他诊治。 如此,负责城防守军提调的责任就落在了张炎的身上,只有郑敬一直目光游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着城外。忽然,他发现了一支骑兵直奔城门处而来。再定睛细看,居然是裘柏,他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便激动的大喊道: “是裘长史,裘长史他们回来了!赶紧打开城门……” 裘柏的顺利归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震,他在守城之战的指挥中可圈可点,能够一击烧毁了史朝义叛军的石砲又成功的死里逃生,这是奇迹,在众人看来也是他带来的运气。 由此,原本低迷的士气居然转而炽烈了起来。所有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振奋,好像史朝义已经在一朝之间即将覆灭一样。 郑敬凑上来嘘寒问暖,又趁隙询问了援军的情况,裘柏只草草敷衍了几句,对于实际情况只字不提。 直到所有人都各回位置,郑敬又凑了上来,小心的问道: “长史君,那些人应该不是援兵吧?” 裘柏道: “是援兵,也不是援兵!” 裘柏的回答让郑敬糊涂了,他实在弄不清楚这个高深莫的裘长史究竟有什么打算。 “末将,末将不太明白,什么叫是援兵,也不是援兵?” 裘柏低声道: “援军的旗帜上有‘史’字,你说说,是不是援兵呢?” 郑敬当然不傻,他马上就意识到,裘柏那高深莫测的笑容里所包含的内容。 “莫非,史思明未死?他这次回来,是找逆子算账?” 裘柏点了点头,说话的间隙他们已经登上了城墙,把着女墙向外望去,只见史朝义叛军的阵脚已经彻底崩盘,很明显他并非史思明的对手。 当然,裘柏现在也不敢百分百的确定与史朝义激战的就是史思明,但以目下河北的局势而言,除了史思明本人以外,就再没有哪个姓史的能够如此痛快的打败史朝义。 “想不到史朝义的十万大军如此不堪一击,或许朝廷高估了他们的战斗力!” 郑敬却道: “史朝义的主力也是燕军精锐,吃亏,应该只是吃在突然袭击上,等到他集中全部力量,这对父子应该可以打个棋逢对手,两败俱伤!” 说这话时,郑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颇为玩味的笑容,看着大燕国皇帝与太子之间的激战,还真是令人觉得有趣呢。史思明的残暴在国中是有名的,而太子史朝义和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个残暴的人,两个残暴人,又是父子两个,扭打在一起非生即死,这大燕朝还有救吗?安禄山父子如此,史思明父子也是如此,大燕朝要完蛋了。 郑敬暗暗的庆幸着, 庆幸着自己抱住了河东神武军的大腿,而这个裘柏就是他与河东神武军唯一的联系。所以,绝对不可以错过一丝一毫巴结的机会。除了巴结以外,自然也要让对方看得到自己的能力,否则一个废物,对唐朝又能有多大的用处呢? 对于郑敬的分析,裘柏是认同的,他也觉得史朝义作用十万大军,其中五万人是河北叛军的精锐,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毁灭了呢?史思明所占的优势不过是突然袭击的突然性而已,一旦史朝义反应过来,提调各部进行反击,胜败还未可知呢。 “你说得对,史朝义也不是易与之辈!” 郑敬又道: “还有呢,如果哪一方占了劣势,有崩溃的趋势,咱们应该立即出兵,帮助劣势的一方,” 裘柏思忖一阵,摇了摇头。 “这在实际执行时是有难度的,如果史朝义占了劣势,又以什么理由去帮助他们呢?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坐山观虎斗,但愿他们打的势均力敌,两败俱伤!” “裘长史何在?监国有请!” 一句监国有请打断了郑敬和裘柏之间的密谈,对于史朝清的召见也在裘柏的意料之中,援兵打来的消息一定会让史朝清兴奋不已。 临走时,裘柏严令各门守将,无令不得擅开城门,不得放一兵一卒出入。 实际上,裘柏的心中是有隐忧的,一旦证实了所谓援兵是史思明,迎接史思明进城的议论和建议必然会充斥着所谓的大燕朝朝野,之前形势艰危,他们这些领兵的尚能在监国的支持下,主导局面。 而今,形势缓和,监国史朝清态度就成了最关键的因素。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监国心意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监国心意乱 在深宫中的史朝清也听说了援兵到来的事情,所以也等不及要见到裘柏,打算详尽的了解情况。张炎和郑敬已经先一步到了。代王府正堂内,在座的还有曹敦以及裘柏没见过几面,脸熟却叫不上姓名的人物。不过,从这些人服朱穿紫来看,一定都是大燕朝的所谓重臣。 即便如此,裘柏也不认为这些朱紫重臣能够左右史朝清的意见,因为经过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十分了解此人的性格,一旦认准了的事就会较真到底,任何人的规劝只会激起他强烈的反弹,规劝的力度有多大,反弹的力度就有多大。 史朝清就是这样一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是个好说话,好相与的人。但实际上,则是软弱有余而决断不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史朝清属于心智晚熟的人,尽管他已经二十多岁,但内心中还想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一切决定多凭借一时的激情,若有人建言规劝,则会被视为掣肘和管教,有着强烈的逆反心理。 惟其如此,裘柏与此人接触时,从来都不会摆出一副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那一套,只会顺着他的意,一旦有什么想法希望此人赞同。则要以时势厉害相要挟,将问题的严重性夸大,一旦史朝清觉得害怕了便会主动求计,到时说出来的一切意见,自然会被其视作救命稻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逆反心理作祟了? 只见曹敦一连严肃的坐在史朝清左手边,史朝清不断的只重复着一句话。 “曹将军以为,父皇此番回师,能不能一战而败太子?” 到现在,史朝清也不符合身边的人把史朝义当做逆贼,仍旧称其为太子,以显示自己的仁义。曹敦捋着胡须道: “监国放心,只要陛下回师,不出三两日,必会让史朝义束手就擒!只是现在城外的情形还不清楚,一切要等到具体军报呈送过来,才能据此作出推断!” “那,那是不是可以先将父皇迎回范阳?” “这……若陛下愿意,臣自当亲自出城去接应!” 这还让史朝清有点小小的患得患失。 “如果父皇不乐意,万一,万一在外面……父皇毕竟是万金之体,可容不得有半点的闪失啊!” 他口中所说的,和心中所想的其实是不一样的。这些日子以来,守城的压力让他时时刻刻都觉得好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现在史思明回来了,自然可以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担,舒舒坦坦的喘口气在代王府里好好的享受几日清福,终日间被这些大臣和将军们聒噪,实在令人厌烦的很。 终于,史朝清注意到了浑身浴血的裘柏。 “裘长史,快快到朝清身边来,今日一战,长史君居功至伟啊!” 史朝清见到裘柏后的第一反应竟是从座榻上长身而起,径自一溜小跑的来到他的面前,然后又十分亲昵的握住了他的手,激动的说道: “长史君与朝清同榻而坐!” 史朝清的举动虽然有些许的轻浮,但他一次来在重臣面前表示对裘柏的重用,这个信息却是扎扎实实的释放出来了。 曹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是在凝神回忆着军中何时有这么一个悍不畏死又足智多谋的勇将?然则,就算想破了头,也没从记忆中挑出关于裘柏的一星半点记忆。 好像裘柏其人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抑或是说这等将才被埋没在了军中。 然则,等到他意识到,裘柏是郑敬的部将时,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郑敬所在的镇军本就不是精锐部队,郑敬本人也不是个多有能力的人,终日只知道溜须拍马,巴结上官。说到底,这是个庸才,将才被庸才所妒忌,所埋没,当然就不奇怪了。 曹敦的目光中发散出几许不满,看向了郑敬。不过,郑敬的注意力则完全不在曹敦身上,抑或是说此人根本就没把已经失势的曹敦放在眼里。 郑敬当然一门心思的巴结裘柏,但现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所以抱着史朝清的大腿也没错,就算史思明脱险回来,一样是可以持续长久的。 “裘长史今日出城力战,朝清担心的要死,幸甚有老天庇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真真当得一贺。今晚,今晚就设宴……” 说了一堆,兴奋过头的史朝清才想起来询问援兵的事情。 “听说援兵来了,听说裘长史曾向援兵靠近,可看清楚了援军旗帜?” 早在来的路上,裘柏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他当然不会如实相告,说看到了“史”字大旗的军队在进攻同样是“史”字大旗的史朝义兵马。 只见他面色阴沉,良久才道: “奇怪,奇怪……” 见裘柏说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史朝清急了,连忙问道: “可是有什么差池?长史君快说,可急煞人也!” “援兵看起来是我大燕兵马,但细看之下,却似是而非,由于情势紧急,末将唯恐被包抄围困,便仓促的撤了,没能深入了解其中相请!” 裘柏的话让史朝清糊涂了,他本来以为父皇回来了,便雨过天晴,但现在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弄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这……难道还不是父皇吗?” 一直沉得住气的曹敦也不免有几分心浮气躁,问道: “裘长史请说出你的推断,难道范阳周边还有其它兵马吗?” 裘柏摇着头说道: “这股援兵阵战方式极为罕见,动则有如千人一臂,静则好似泰山一般,史贼朝义的兵马虽然凶悍,但还是被打的狼狈逃窜!” 闻听此言,曹敦面色剧变,身体颤抖着,失声道: “难道是神武军?” 曹敦跟随史思明征战多年,与神武军打过的战不计其数,通过裘柏的描述,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神武军。 如果来的人是神武军,那么情况就复杂了,此前的一切乐观推测都难免成了水中泡影。 曹敦霍然站起身,本想说话,却突然痛苦的捂住了胸口,也许是激动的情绪牵动了他尚未好利索的箭创。 “快,快扶着点曹将军!” 史朝清也算见机的快,干净命身边的近侍去伺候着曹敦,但曹敦的痛苦显然极为严重,坐回去以后,绷着脸便一直没说出话来。 裘柏见状暗暗摇头,这个曹敦对史朝清而言实际上是城中上下最忠心的人,只可惜啊,史朝清双目虽有却如瞎了一般,忠奸不辨,有如此监国,所谓大燕朝岂能不亡? 河北叛军的不幸就是朝廷,是神武军的大幸。 史朝清浑浑噩噩,曹敦又旧创复发,对于裘柏而言,这可真是好的不能在好的情形了。 裘柏又对史朝清道: “请监国放心,末将一定谨慎布防,严密监视,将这股兵马的底细探个底透!” 史朝清只得说道: “一切都有劳长史君了!” 只瞬息之间,史朝清的兴致便由最高处跌落到最低谷,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抵达范阳城下的不是父皇呢? “父皇,不知父皇他身在何处呢?” 说起史思明,史朝清的眼角便居然有些湿润了,裘柏敏锐的察觉到了史朝清情绪的变化,暗叹:此子倒是有些人情味的,只可惜这种性格在太平年景做个与世无争的富贵子弟也无可厚非,但在这战乱的大争之世,生在帝王将相之家,便是坑人啊! 只不过,坑的是史思明而已! “请监国放心,陛下洪福齐天,一切自有上天庇佑,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史朝清便下意识的跟着重复道: “对对对,太一真人就说过,父皇是大富大贵之命,能活到九十九哩,怎么能回不来呢?” 意兴阑珊的史朝清很快就将那些来探风向的朱紫重臣打发走了,包括旧创复发的曹敦,等到所有人都走的七七八八,正堂内便只剩下了一干代王府的掾吏,与郑敬这个外人。 当然,郑敬早就向史朝清表示了效忠之意,现在权且算半个代王府的人。 都剩下了自家人,史朝清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就松懈了不少,他疲惫的将身子靠在了软榻上。 “唉!空欢喜一场,诸位都说说,咱们现在的局面,是好,还是不好呢?” 此前一直都是裘柏在唱独角戏,现在张炎便站出来说道: “当然好了,不论外面的人是哪一方和哪一方打了起来,咱们总归是渔人得利的!经过今日一战,史贼朝义如果再想攻城,就算他打退了突袭之敌,没有十日八日也休想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击!监国且想一想,咱们有了近时日的喘息备战时间,难道还不是好局面吗?说不定,登不上十日功夫,陛下就有了音信回来呢!” 张炎的话让情绪低落的史朝清脸上又有了几分笑模样,思忖了一阵,觉得张炎的话也有道理,便点点头道: “张先生的话有理,可裘长史所言也不相差啊,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些人真是神武军,又打败了太子的兵马,咱们,咱们又如何应对呢?”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父子决生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父子决生死 “那还不好说,唐兵远道而来,又和史朝义的兵马恶战一场,师老兵疲,咱们可趁机出兵将他们打退!” 一直插不上嘴的郑敬也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的建议,史朝清听罢果然一拍大腿叫好。 “对对,郑将军所言甚是,就算唐兵再厉害,只要父皇的兵马一到,定然摧枯拉朽!” 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到史思明回兵的问题,史朝清终于显得有点情绪低落。 “不知父皇此刻身在何处,也不知父皇何时才能回兵救援范阳啊!” “监国不必担心,陛下自有上天庇佑,一定会安然返回的!” 张炎的劝说还算靠谱,没有说一些夸张的话,他现在总觉得一群人在戏弄史朝清一般,而史朝清就像个心智未开的小孩,居然也做到了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地步。 一个人的眼界一旦开阔了,想法也就完全不同,张炎觉得从前打算辅佐史朝清的想法简直是蠢的可笑,这样一个人和普通人比起来也显得呆傻笨拙,让他挑起燕朝大梁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裘柏敷衍的说了几句,便借口城上有军务,匆匆离去,郑敬亦紧随其后离开了代王府。 一旦左近无人以后,郑敬当即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长史君且说,史思明当真回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意思是,趁机发动兵变杀光燕朝的铁杆忠臣,然后再审时度势,要么拒城而守,要么就一把火烧掉范阳,把一座空城、废城留给史思明! 事实上,在郑敬的心里对史思明还是存着畏惧之意的,毕竟史思明与安禄山经营河北多年,不论威望人心都是一个干巴巴的唐朝所不能比拟的。 裘柏闻言,思忖了一阵后,居然点头同意了。他知道,如果神武军不在此时赶过来,也就只能如此,否则一旦史思明就在城外的消息传进城内,只凭他们几个就再没有左右史朝清的能力了。 到那时,迎回史思明的声音就成了主流,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那么结果就只能如郑敬所言,撕破脸也在所难免。 “此事须胜在突然,城内虽然人心惶惶,可终究还是人多势众。” “好,这件事我会安排!” 第一件事就是与何敞商量,因为何敞所掌握的封常清旧部才是他们可以倚靠的最可靠的力量,虽然此前出城一战损失了近三百人,但主力尚在,把范阳城弄个天翻地覆的能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 城外的战斗依旧在继续着,史思明的禁卫精锐一个个早就憋着一口气,此前太子假传天子诏命让他们去饶州送死,现在终于有机会出口恶气,怎么会心慈手软呢? 虽然史思明的兵马只有不到三万,可面对史朝义时,丝毫不会胆怯,反而越杀越勇。一场惨烈的大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开始了。 史思明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长时间的在战马上观战,便命人打造了一辆推车,坐在推车上于高处俯视着整个战场,以及远处的范阳城。那里是他的老巢,他的根基所在,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在那座城池内。 在挥师北上的路上,史思明一度很担心,他知道史朝清性子有些懦弱,又没打过仗,一定不是史朝义的对手。但当他率领大军抵达城下时,所有的担心都放下了,史朝清居然将范阳城守得铁通一般,尤其是五百轻骑万马军中烧掉石砲的行动,更是看得他血脉喷张。 这一招用的漂亮至极,最关键是,能够让人如此用命,不计生死,才是一个为帅者,抑或是为君者所应有的素质。在那一刹间,史朝义觉得自己没有选错继承人,史朝清果然有能力承继他所创下的基业。 骆悦纵马上了高坡,史朝义头也不回的问道: “派人去城内交涉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 “让城内派出兵马里应外合,彻底击败朝义这个逆子!” 此时他已经胜券在握,对史朝义的恨意也就自然而然的少了,甚至在击败这个逆子以后,有意留其一命。毕竟父子连心,儿子能狠心杀死老子,老子却未必能狠下这条心。 不过,那些跟随史朝义造反的人,史思明可不打算放过一个,他要以亘古以来最残酷的刑罚去对待他们。 “陛下,交涉,交涉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城内拒不开门,也,也不接受末将送去的公文。” 史思明点了点头,竟赞了一句: “不错,能够如此谨慎,不愧是我儿朝清!” 说话间,史思明从腰间解下了一枚金印,回手交给骆悦。 “持金印去,只要交给朝清,城内必然会派人出来!” 半个时辰后,这枚金印就被送到了裘柏的手中,郑敬围着那枚金印仔细的端详了一阵,他虽然从来没见过大燕天子的天子金印,但已经相信这的的确确是真的了。 “原来这就是大燕天子印!” 裘柏冷笑了一声。 “什么天子,不过是叛贼二贼而已!” 说话间,裘柏提起了那枚不大不小的金银,随手一扬,竟顺着城墙扔了出去。 登时,郑敬被吓了一跳,差点就伸手去接。 “如何,如何扔了?” 但他确实聪明,当即就明白了,身子也就跟着缩了回来。 “长史君此计甚妙!” 说罢,他对远处站着的军卒吩咐道: “去传令各门,叛军冒充陛下赚门,再遇到叫门的,立斩!” 裘柏发现,这个郑敬有时是在故意装傻,实际上他是很聪明的,只可惜小聪明用错了地方,否则也算是个可用之人,只可惜此人三心两意,朝秦暮楚,不是个可以信任的人,留在身边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差事也算合适,却绝不能交付重任。 目光延伸到城外,二史的混战愈演愈烈,纵使太阳西斜了也没有停战罢手的意思,看来史思明是打算一战而败史朝义,只可惜,神武军在此时没有及时赶过来,否则占了渔人之利,便可一战定乾坤了。 范阳城外无名高坡,史思明直觉愤怒和心冷。派出去的与城内交涉的几路使者都被射杀在城门下,而且就连那枚天子金印都被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城外。 一生都处于权力漩涡中史思明马上就明白了,范阳城内的情况与其想象的怕是大有不同。史朝义那个逆子能坐下杀父弑君的勾当,一向以乖巧面目示人的朝清谁又能保证他不会鬼迷心窍呢? 不过,看着激战的战场,史思明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他冷哼了一声之后便道: “收拾完了朝义逆子再说,既然城内不肯派兵赴援,咱们便凭一己之力将这个逆子收拾了!” 骆悦领命而去。 就在史思明愤怒齿冷之际,与之相隔不远的史朝义实在惊慌到了极点。他本以为父皇早就被饿死在了苑乡土城,可谁又曾想到,围城战马上就见到了曙光,结果却让本以为必死的父皇扰乱了所有的计划,使得他功亏一篑。 到了此时,史朝义已经心生退意,他自知不是史思明的对手,但现在势成骑虎难下,如果就此败退,恐怕就得被打的全军覆没。 有着多年阵战经验的史朝义十分清楚,别看他现在有十万兵马,可一旦兵败如山倒,全军尽殁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所以,就算死也得咬牙坚持住,只要打退了这第一波攻击,再撤兵便会从容的多了。 然则,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左路军全线崩溃,急着是前军战败,撤离了原有的营寨。眼看着史思明大军直奔中军而来,史朝义愈发的惶恐不安了,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丁先生呢?快请丁先生!” 丁孝礼虽然只是个谋士,但已经成了他做任何决策的主心骨,他现在只恨没有听从丁孝礼的建议,等到史思明死透了再走。当时,他只一厢情愿的认为,被困在土城内的史思明已经是孤家寡人,不可能再翻身,但就是这小小的侥幸却害的他后悔莫及。 他喊了好一阵,外面才惶惶然进来一名侍从。 “殿下,丁先生一个时辰前就骑马出了大营,说是,说是奉殿下之命公干……” 闻言,史朝义愣住了,公干?公干什么?史朝义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丁孝礼哪里是什么公干,分明是见到自己大势已去就夹着尾巴惶惶然逃了。还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此时的史朝义已经出离了愤怒,反而纵声大笑。 “好,很好,还有谁想走,都走,都走吧,我不会拦着你们!” 史朝义发泄了一阵,踉踉跄跄的出了中军帐,却见军营中已经乱成了一片,军旗甲仗横七竖八丢的满地都是。 “来人,来人!哪个赶跑,以逃卒罪格杀勿论,当场格杀!” 然则,纵使史朝义喊的再大声,也没有人理会他的军令。史思明率军掩杀回来这一条消息就足以震动其军心的了,再加上史思明大军如劈柴破竹,其势锐不可挡,军心说散也就散了!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兵临范阳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兵临范阳城 “败了?败的如此之快?” 史朝义忽然发觉,自己败的竟十分彻底,连一丝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史思明的名头在河北三镇除了已经死掉的安禄山以外,的的确确无人可以超越,就算他是史思明的太子,一样没有办法超越。念及此,他痛苦的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完全不理会身边慌不择路的军卒和将校。 而昔日里溜须拍马的部将们此时也都开始各谋出路,根本顾及不上这个与大燕天子之位失之交臂的谋逆者。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骤然间,史思明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从地上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横刀,便乱砍乱剁,有几个躲闪不及的当场毙命。 史朝义也是万马军中取敌人首级的悍将,此时发了疯,一般人当真奈何不得他。一连砍杀了十数人以后,他胸中憋闷的一口气总算渐渐的散了。 “殿下,太子殿下莫要如此,莫要如此,臣,臣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史朝义不回头也分辨得出,正是被他以之为卧龙的丁孝礼。 “丁先生,你,你怎么回来了?” 此前他得到了部下的报告,称丁孝礼骑马出营,气得火冒三丈。现在看到丁孝礼回来了,此前所有的愤怒都被驱散了。 “殿下这话说的好没来由,臣本就该回来,只是回来的晚了啊!” 丁孝礼说罢,又闪身拉过一人。 “臣急着出营,就是为殿下带回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勇将啊!” 所谓化腐朽为神奇,史朝义并不相信,但他仍旧十分高兴。丁孝礼带回来的这个人他也认得,是后军主将蔡文景。 “末将拜见殿下!” “好,好,蔡将军今日能保得我性命,将来必有重谢!” 丁孝礼扫了眼乱成一片的军营,干笑道: “殿下为何如此悲观?有臣与蔡将军在,必能使殿下卷土重来!” 闻言,史朝义兴奋的竟搓起了手。 “卷土重来,卷土重来?真能卷土重来吗?” 丁孝礼一扬手,大声道: “天地如此广阔,焉能没有殿下的容身之地呢?” 史朝义受到了丁孝礼的感染,也兴奋的说道: “对,对,天地这么广阔,怎么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呢?北面有契丹人,难免还有唐朝,没错,投唐朝,投唐朝去,一切还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说到此,史朝义大有茅塞顿开之感,大呼着投奔唐朝,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卷土重来。 “蔡将军,速速召集兵马,星夜西进,去河东,投唐朝!” 他知道,史思明回来以后,河北就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而北面的契丹,显然更乐于和实力更为强大的史思明合作,毕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唐朝,现在最合适的选择,便只有投靠唐朝了,只有唐朝才能给史朝义强有力的庇护。 不过,蔡文景居然没有动,史朝义又催促了一遍,得到的回应却是脖颈上一把冰凉的横刀。 “这,这是作甚了?” “作甚?唐朝的确要投的,不过却不是你,而是我们!” 蔡文景冷冷的回答道。 这一刻,史朝义心底冰凉透底,他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但没到最后还是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丁先生,快求我!只要我能活着投了唐朝,将来东山再起,愿,愿与先生共天下!” 却听丁孝礼扯着公鸭嗓子大笑起来。 “太子殿下啊,当初你不听丁某之言,彻底而死史思明,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有拿了殿下做投名状,唐朝才会另眼相看吧,哈哈……” 史朝义又怒又怕,但已经无力抗拒,蔡文景带来的人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拖着便出了中军。 中军现在乱的彻底,蔡文景和丁孝礼无意收编这些溃兵,只想着在第一时间,趁着混乱离开这里,躲避史思明的报复和打击。 回到后军所在的军营,蔡文景的部将早就准备停当,一声令下之后,便趁着乱势徐徐西撤。 史思明见到大势底定以后,再一次派出了使者,强硬的要求范阳城内派兵接应,而且必须派出有司人等,前来接驾。 事实上,史思明见惯了大风大浪,也做好了城内也生出异心的准备。但是,他携大胜而回,根本就不在乎再多一次内乱,就算有,大不了以武力平定就是。 范阳城内已经不回应,除了射杀使者以外,就再没有一字半句的回应。这可当真让史思明愤怒了,不管如何,好歹也得给个说法啊,这么不明白不的只杀使者而不回应,究竟是什么招数? 不过,史思明现在的精力还要用在彻底扫平太子余孽上,于是兵分两路,追歼收剿。 为此,他还特地嘱咐部将骆悦,这次动兵的目的不在歼敌,而是打败太子余党之后,将所部兵马尽数收编。毕竟现在唐朝在外虎视眈眈,史朝义所领的兵马本来要与唐朝打仗的,现在让这个逆子如此折腾了一番,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是避免不了的了。 为了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自然不能过多的杀伤太子余党,只能击溃然后再图谋收编。 这时,探子带回了一个异常的军报,太子后军大量西撤,似乎有意逃窜。 史思明当然不容许有人成建制的逃走,万一史朝义那义子就在军中,岂非养虎遗患? “派五千骑兵去追,绝不能放走一人,尤其是那个逆子!” 用兵对于史思明而言直如臂使指,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有两支兵马如钳子一样分置于后军两侧。丁孝礼和蔡文景都吓坏了,他们本以为史思明会挥师直取中军,哪成想自己这后军居然成了首要目标。 也顾不得什么有序撤离了,当即就下令各部从速撤离,于是骑兵逃之夭夭,步卒跑得快在前,跑得慢在后,短短一忽的功夫,整个建制就已经乱了。 史朝义被捆在一匹马的背上,见到丁孝礼和蔡文景如此狼狈,便癫狂的讥笑着: “你们跑不掉的,父皇用兵如鬼神,你们,你们迟早要被零刀碎剐的!” “闭嘴,闭嘴,来人,把他嘴堵住!” 丁孝礼被他聒噪的心烦意乱,便命人将史朝义的嘴堵住,继续狼狈赶路逃窜。 十万兵马如果有条不紊的行进,尚能可控,但现在是全线崩溃,范阳城外立时就成了一片乱兵的汪洋大海。史思明派出收编的兵马也顷刻间就被淹没了。至此,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不论战胜了的,还是战败了的,都相互裹挟交错,分不清你我。 乱兵一片的汪洋大海中,任何人都不曾注意到,十里外的阳山上,一队骑兵正驻足向那里眺望着。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细节,然则只要能看见大势走向就足够了。 为首的将军面目严肃,口中冷然对身旁的人说着: “形势一如所料,二史打起来了,可惜史朝义的兵马太不堪一击,一触居然就溃不成军了!” 此人正是河东节度使卢杞,河东神武军的大部人马尚在距离此处向南三十里开外,因为史思明太狡猾了,如果离得太近难免会被发现,到时可就功亏一篑了。 但卢杞心里记挂着战局,于是就亲率数百轻骑跟在后面,一边随时了解史贼叛军的动向。 “速去传令,大军从速次第前进,务必在第一时间赶到范阳城下!” “柳元寂!” “末将在!” “咱们既然来了,也不能干看着,再靠近些,探一探虚实!” “万万不可,大帅乃河东柱石,万一身陷险地,岂非置河东百万军民于绝地了吗?” 柳元寂是秦晋在河东时就提拔起来的当地世家子弟,现在于河东神武军中为长史,算得上卢杞的左膀右臂。这次让卢杞如此轻兵急进已经是冒险了,怎敢再靠近那些乱兵呢? 在部将的全力反对下,卢杞终于打消了接续接近范阳的打算,但仍旧不想放弃继续谋划。 “既然不能再靠近了,那就派几个人过去,进城,设法与裘柏取得联系。” 裘柏原本是派到封常清军中作为监视之用,结果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封常清所部居然混进了范阳城中,使得史朝义在范阳城下饮恨大败。 现在正是史贼叛军最虚弱的时候,大军趁势掩杀过去,裘柏再于城内发动策应。 河北乱局眨眼便可安定了! …… 范阳城下,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拨使者被尽数射死。随着城外兵马大乱,成了一锅烂粥,裘柏的心里也愈发着急,心心念着卢杞怎么还不带兵赶过来。如果此时出现在范阳城下,几乎可以确信,打败史思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卢杞并没有带着河东神武军适时的出现,那么,裘柏也就只能尽力的拖延时间,为卢杞的到来争取最大限度的时间和空间。 这时,郑敬急吼吼的赶过来,低声提醒道: “长史君,曹敦来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各方终有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各方终有命 “他来作甚?不是旧创复发了吗?” 不过,他问了一句之后马上就冷笑了道: “他愿意来,便让他来吧,各门都是你我的心腹,还怕这个病秧子能翻上天吗?” 郑敬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裘柏一向是个甚少说狂话的人,今日突然有些心浮气躁,就连他都看出来了。可见,形势实在已经到了最紧关节要的时刻,一旦出现半点差池,此前的所有努力就都功亏一篑了。 “长史君不可啊,曹敦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万一,万一被他窥见了不妥之处,又该如何遮掩呢?” 裘柏道: “如果不让他上城,只怕立时就会被瞧见不妥之处!” 这些日子以来,曹敦虽然嘴上没有对裘柏、张炎等人提出过异议,但谁都看得出来,正是有了这几个代王府属吏的关系,此前大权在握的他已经被逐渐架空了。当然,这也离不开曹敦以为遇刺而受到重伤的缘故。 曹敦在随从的搀扶下,一步步艰难的爬上了城墙,这是他特地坚持的。作为一个万马军中驰骋的大将,绝对忍受不了被人抬着上城,这对于军心士气都是极为不利的。 看到曹敦这副样子,郑敬终于有点放心了,这个病怏怏的家伙身体虚弱到了这般地步,还能兴风作浪吗? 实际上,曹敦到城上来,并非是要找裘柏的麻烦。不过是郑敬做贼心虚的一厢情愿而已。 “裘长史,范阳城能守到今日不失,老夫佩服之至。” 他的客气让郑敬很不适应,裘柏则泰然受之。曹敦又道: “城外两军乱战,城内是否可以因势利导一下呢?” 这才是曹敦的真实目的,他不光希望范阳城内的守军仅仅局限于自保,而是主动出击,将各方叛逆势力分别击破。 裘柏笑了。 “曹将军所言甚是,裘某深以为然,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城外局面不明朗,城内军士又心浮气躁,如果不胜反而会坏了这大好的局面,所以在城外局势未明朗之前,一动不如一静!” 一行人站在女墙之后,外面的乱军如沸腾的水一般,根本就看不出那一方是哪一方,不过十数万人乱哄哄的围在一起,就算想要散去也没那么容易。 曹敦皱着眉头看了半晌,终是再没有说话。忽然,有人急急上城禀报,竟是在城内活捉了一直逃窜隐匿的张通儒。 提起张通儒,曹敦的火气就上来了,如果不是此人的欺骗和行刺,他又何至于此呢?最后连手中的大权都一点点的被代王府属吏蚕食。 “走,老夫要亲自去刑讯此人!” 曹敦特地说了刑讯二字,他实在是恨张通儒入骨,除了刑讯以外,更多的恐怕是泄愤了。 直到曹敦病怏怏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郑敬才轻蔑的笑了一声。 “曹敦老矣,如果半年前有人跟我说曹将军会有今日,我可是打死都不信呢!” 裘柏道: “世间人和事便是如此,因人也因势,曹敦人与势俱不在了,便只能沦落至此!” “传令各门,任何人,不管是哪个官署的,哪怕是代王府,若无裘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百步之内!违者不问缘由,立斩不赦!” 这是裘柏所下达的最严苛的命令。郑敬暗暗吞了下口水,这则命令怕是针对城内的。一想到城内,他反而灵光一现。 “长史君何不将伪燕朝廷一网打尽?也算是为了迎接神武军入城做预先准备!” 裘柏何尝不想呢,但现在苦于没有河东神武军的禁军计划,他不知道神武军何时会抵达范阳城下,否则他的行动早和晚都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 太阳逐渐落山,天色暗淡下来,忽然城下某处腾起了一道绚丽的烟火。裘柏双目登时神彩大盛,这是神武军内部联络的一种信号,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判明了烟火的大致方位以后,裘柏立即派出心腹出城,前去寻找信使。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派出去寻找信使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河东节度使卢杞的亲笔手书。 看到卢杞的亲笔手书,裘柏激动的心潮澎湃,在绝地中坚持了大半个月,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在得知河东神武军距离此地只有三十里的路程时,他不禁有些惋惜,倘若大军现在即至,史思明父子怕是要被全歼了。 信使到城中来除了打算与裘柏取得联络,更重要的是约定动兵的时间。 其实,裘柏在这方面一早就有了谋划,而且一早就拟定出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都是史的铁忠党羽,还有一部分则是极度仇视唐朝的。这份名单上的人必须在今夜,全部授首,绝不能放纵一个人活过今夜。 至于其他的官吏,不过是一些墙头草,绝不会为了史思明父子填命的。 太阳彻底落山,天色黑透之后,伸手不见五指。裘柏的行动也就开始了。用来执行任务的,是封常清的旧部,只有这些人是绝对可靠的。监国卫率用来把守各门可以,用来对付朝臣,有可能会节外生枝。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代王府,天亮之前,代王史朝清与外界的通讯必须彻底隔断,不允许片纸只字进出。这一点就由一直守在史朝清身边的张炎来执行。 然后,击杀曹敦就是今夜行动至关重要的一环。 郑敬主动请缨,由他来交这个入唐的投名状,裘柏欣然应允。 将所有的任务布置妥当以后,裘柏依旧作战城墙,等着好消息一一被送回来。 郑敬早就命人监视着曹敦等人的一举一动,曹敦离开城墙以后直接去了范阳府的大狱,张通儒被抓以后就关在那里。事实上,张通儒被抓也是郑敬一手安排的,早在七天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张通儒本人在城内躲藏的动向,只是一直没有动手而已。 现在,曹敦有可能坏了他的大事,自然在此时抛出来是最合适的,正好用此人来吸引开曹敦的注意力。 郑敬的计策果然成功,曹敦在得知张通儒的下落以后,便急着赶去泄愤,也顾不得其它了。 当郑敬带着人赶到范阳府大狱时,曹敦正命人用烧红了的烙铁,一寸寸的烫着张通儒。 整个大狱里都充斥着瘆人的惨叫。 郑敬冷笑了一阵,这个曹敦也是蠢货,自己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只想着如何折磨人泄愤。一个响当当的幽燕大将,沦落至此,实在令人惋惜啊! “抓捕曹敦,当场格杀!” 郑敬不会搞什么羞辱人,抑或是彰显自己的把戏,干脆利落的下达了格杀令。 曹敦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支羽箭就已经从他的后颈投射而出。只见这位燕军大将口中喷出了带血的沫子,不甘心的试图回转过头去,看清楚究竟是哪个对自己痛下杀手,然则,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锋利的横刀自他脑后砍下,一颗大好头颅便在鲜血的喷溅下滚落于大牢的地面上。 这戏剧性的一幕倒把受刑的张通儒看傻眼了,强忍住身上的痛楚,颤抖的问道: “是,是陛下进城了吗?” 郑敬进了牢房,就势一刀又捅进了张通儒的肚子。 “史思明进不来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大唐的地界了,顺大唐者生,逆大唐者亡!” 张通儒吃痛不过,口中喷血,断续道: “俺要顺,顺唐,别……啊……” 张通儒有意求饶,郑敬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捅进腹内的横刀用力扭了两圈,再抽出来时,此人已经气绝毙命! “割掉首级,一并带走!” 大开杀戒让郑敬兴奋道骨子里,割下曹敦和张通儒的首级以后,还要去取旁人的首级,今日这投名状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范阳城内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城外的溃兵依旧出于毫无目的逃窜状态,如果有序的撤离,他们早就撤的干干净净,但正是因为有史思明兵马的存在,再加上盘根错节的营盘,反而阻止了溃兵破围而出。 实际上,这就是史思明的目的,这些战兵都十分的难得,他们每一个几乎都有着数年的战斗经验,如果就此放走了他们,火势追歼消灭掉,都是难以接受的损失。 也正是如此,史思明的动作就慢了许多,他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去挡住逃窜溃兵的路,然后一个挨着一个的劝降。劝降进行的并不顺利,因为溃兵的建制早就已经被打乱,现在的情况是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只能几十个几十个,甚至一个一个的接收溃兵。 随着时间的耽搁下去,越来越多的溃兵逃离范阳战场,而直到天黑,史思明派出去的人也没能捉到史朝义。 捉不到史朝义,不仅仅难消史思明心头之恨,假如这个逆子落在了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将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逆子,逆子!” 史朝义一遍又一遍咒骂着逆子,如果不是这个逆子中途搞出了兵变,大燕也不会元气大伤,现在他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反攻唐朝,而不是收拢溃兵,弥补损失。所以,这位大燕天子丝毫没有以少胜多,一战得胜后的喜悦,内心中反而充斥着愤怒与悔恨! 第一千一百十一章:末日再疯狂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十一章:末日再疯狂 “为什么抓不住那个逆子?派去的军将呢,回来了没有?每人赏一百鞭子,抓不到就提着脑袋回来见朕!” 史思明愤怒的嘶吼着,部将都被吓的不敢出声,这位大燕天子在遭逢大变之前可不是这么喜怒无常。现如今,时而看似如常,时而又暴怒欲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个时候,只有骆悦敢在史思明面前说几句实话。 “陛下息怒,十万乱兵四散逃窜,太子有心逃走,也未必一定能抓得住……” “放屁,那逆子有心篡位,又为何不能成功?” 骆悦只得说道: “陛下天命所归,太子自然不得成功!” “天命?哈哈……” 史思明不屑的笑了,笑的有几分癫狂。 所谓天命,他早就已经不相信了,尤其是在经历了种种奇耻大辱之后,到现在他的额头上还烙着奴隶的印记呢,难道这就天命?天命现在于他而言只是放屁,而这天下也只有兵强马壮者得知。 骆悦不知道如何反驳了,事实上,他也完全没有反驳史思明的念头,只是想让这位渐显癫狂的大燕天子冷静下来。 终于,发泄了一阵之后的史思明渐渐平静了。 平静之后的史思明与刚刚就像换了一个人,显得睿智而又沉静。 “逆子逃也就逃了,遣两三千人沿路追缴就是,当务之急有两点,其一是收编溃兵,其二要尽快弄清楚朝清,朝清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派出去与城内联络的使者几乎全部被城上的守军射杀,逃回来的十不存一。但也就是从逃回来的使者口中,对城上的守军有着各种情势不妙的描述。 守军将使者不问情由全部射杀,显然是出于授意的,而授意者的根本目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明。 史思明是个残忍而又睿智的人,可惜在儿子面前接二连三的犯错,这一次,他也不肯相信,朝清已经变心了的假设。 骆悦认为,范阳城内本该有忠于史思明的曹敦坐镇,而曹敦是至死都不会背叛史思明的,现在城内疯狂的射杀使者,一定不是出自于曹敦的授意。他的推测还有一个根据,那就是范阳各门所飘荡的旗帜上,已经没有了曹敦的“曹”字。 城墙上的旗帜,有“裘”、“郑”、“张”等等,却独独没有“曹”,这说明什么?说明范阳城内的权力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绝不是史思明南下之前所规划的格局。 史思明也觉得纳闷。 “曹敦手握兵权,无人可及,朝清还很稚嫩,怎么可能轻易的将他制服呢?” 对此,骆悦还做了更加大胆的假设。 “如果代王也……” 骤然间,史思明如遭电击,马上就坚决的对这种假设予以否定。 “不,绝不可能!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因由!” “陛下,现在做何种假设都是徒劳无功的,何不明日佯攻一次,便可知城内虚实了!” 这一夜,对于史思明而言是前所未有漫长的一夜,到了家门却不得入,这种尴尬,时时让他有种愤怒噎在哽嗓中的感觉。 终于,太阳初升,史思明派遣了几百人距离范阳城一箭之地,高喊着,大燕天子已经回来的话语,同时,要求守军开门,监国代王与百官出城迎驾! 如此一来,盖子终于再也遮掩不住,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皇帝回来了。 郑敬抹了一把脑门的冷汗,史思明对他的压力实在难以言表,哪怕尚未见到其人,就已经紧张的坐立不宁了。 “长史君未卜先知,如果,如果昨夜没有杀尽史贼死忠,此时该死的怕就是,就是咱们了!”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裘柏已经与何敞张炎三人商议出了完整的对策,除了杀尽史氏死忠,控制代王府的消息交通以外,还定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对外宣布,监国已经决定受位登基,那么史思明若想进城,那就必须接受其太上皇的地位,并且交出兵权。 很显然,史思明不会同意,那么,双方兵戎相见,也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做支撑,至少城内的守军有了充分的理由,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 很快,曹敦等一干燕朝权贵大将的首级被挂在了城头,以此向城外的史思明表明决裂的立场。 代王即将登基称帝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监国卫率内部传开,所有的军将都很兴奋,因为一旦改朝换代,他们就都成了拥立新君的功臣。因为在史思明那里,他们不过是从属于监国的一支普通卫率,而身为监国的代王一旦登基称帝,他们的身份也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艳羡的天子亲军。 在这大半个月的守城战里,监国卫率已经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成功的挡住了太子史朝义一次又一次的强攻,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的乌合之众,对于击退打算夺回皇位的史思明,也有着同样的信心。 尤其是曹敦等人的首级被挂在了城墙上以后,军将们都知道,他们都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跟着代王一条道走到黑了。更何况,这并非一条死路,而是前途一片光明,走过去了,荣华富贵,升官发财。 由张炎亲自草拟的一份天子诏书被送出了城,当这份所谓的诏书放在史思明面前时,昨夜曾大发雷霆的他反而平静的事不关己一样。 诏书中,史朝清以力挽狂澜于既倒而登基,遥尊史思明为太上皇帝,并请天子到南都颐养,所有忧心国务全都不必与闻了。 “骆悦,你看看,朝清吾子,出息了!” 说此话时,史思明竟然带上了一丝欣慰之色,但其中亦杂陈着不甚明显的愤怒。 史思明心爱幼子,这在燕朝上下是众所周知的,而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让骆悦瞠目结舌。 “陛下?” 只一瞬之间,史思明就恢复了正常,当即下令杀掉了那个所谓颁行诏书的使者,然后又向史朝清下达了自后通牒,出城谢罪,否则一旦破城,杀无赦! 这是对待叛乱者最基本的态度,否则又何以正视听,警示臣僚呢? 当史思明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等同于,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最心爱的幼子,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正式决裂以后,史思明开始命人打造攻城器械,同时进一步收拢那些溃兵,以充实自己的实力,为了抢到先机,还特地向各郡县发布勤王诏书,以堵死史朝清的称帝之路。 一个得不到天下承认的天子,只能是关起门来过家家的把戏而已。史思明要以一个百战老将和父亲的双重身份,来教育这个不孝的幼子,什么才是真正的君临天下。 代王终于醒了,胡天胡地,一夜宿醉,头疼欲裂。 “张先生呢?快请张先生来见我……” 早就有安排好的人回道: “张先生昨夜大醉,现在尚未醒酒呢!” 史朝清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额头,笑道: “对,对啊,张先生酒量不及我多矣,怎么就忘了呢,让他睡吧,好好睡到酒醒!” 闲来无事,史朝清终于惦记起了城防阵战的问题,准备好的军报一早就送到了处置公务的中堂,他看了几封之后,有些满意,也有些不满。 满意是以为防守依旧滴水不漏,城外的激战没有对城内造成任何威胁,不满则是仍旧没有弄清楚城外所谓的援军来自何方。 此时,史思明并不知道,朝野上下的重臣们已经在策划着为其准备登基大典了。重臣和将领遭到诛杀以后,见风使舵的朝臣们自然没有人会选择逆势而为。 几个十分活跃的大臣甚至上下串联,希望以联名尊请代王登基的方式以谋得个拥立功臣的位置。 很快,便有上百名大臣齐齐聚在一起,并一溜的跪在代王府外,劝进,以示忠心拥戴。 史朝清本来还想睡个回笼觉,忽然就听到府门外闹哄哄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第一反应请张炎来见,第二反应则是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实际上,经历过太子史朝义的反目以后,史朝清内心深处是有一种不安全感的,只是在懦弱性格的掩盖下,假装看不到而已。直到危机有如火烧上房了,才不得不正视问题。 这时,有宦官急惶惶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快出去看看吧,大臣们在,在外面跪了一片,要求请见殿下呢!” 史朝清只是亲王,原本没有资格被臣僚以殿下敬称,但既为监国,已经在地位上等同于太子,因而善于恭维巴结的臣僚奴婢们便以此来进行讨好。 闻言如此,史朝清慌了。 “百官因何如此啊?张先生呢,张先生来了吗?” “奴,奴婢不知啊!” 马上又跑进来一名宦官,他则带来了更为详尽的消息。 “百官集体,集体劝进,请殿下登基称,称帝呢!这是百官的劝进表!” “甚?” 史朝清傻眼了,稀里糊涂的接过了所谓的劝进表,草草看了几眼,果然是一封写的极为漂亮的劝进表,上面还密密麻麻的印着数不清的手印……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背水一战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背水一战也 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每一个后面都代表着一个大臣,史朝清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大臣们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毫无征兆的就要用力自己作皇帝呢?再者,他现在不过是以监国之职代父皇守住范阳,可从来都没有自立的想法啊。 “殿下,殿下,张先生来了!” 一句张先生来了,让史朝清立即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快,快传张先生!” 史朝清原本就是个性子随意的人,所以一早起来以后,披散着头发,只简单的拢在脑后,身上也仅仅一领青色锦袍。即便如此,他还是赤着脚下了台阶,亲自去迎张炎。 张炎见到史朝清以后,第一件事便跪了下来,口中大呼: “臣等恭请殿下,为江山社稷计,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跟在张炎后面的,还有尚书左仆射元复等人,这个架势立时又将史朝清弄的不知所措。只在张炎面前俯下身,惶惶不知所措的低声问着: “先生,先生,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当皇帝了?” “殿下生在帝王之家,岂能任性而为?” 张炎很少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史朝清已经隐隐有些不快,但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他也不好多做质疑,只拉着张炎试图让他起来随自己到厅中密谈。 然则,一向善解人意的张炎却执拗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并声言如果史朝清不答应即皇帝位就长跪不起。 几位“重臣”也纷纷表示,要跪倒他同意为止。 “这,这皇位是父皇的,我身为人子,岂能不问自取?” 史朝清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实际上他在表示除非有史思明的传位诏书,否则他是不会做这等事实上的篡位之事。 张炎大声道: “江山社稷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殿下如何还在这里婆妈?来人,还不快扶殿下更衣,去勤政殿!” 范阳城内的皇宫是从前的节度使府改建,也学着兴庆宫的模样,弄了个勤政殿。 “不,我不……” 史朝清还想拒绝,但跟在张炎身后的“重臣”们却只当他在做戏,这时候卖力的劝进就显得极为重要,也是将来论功行赏时可以凭借的资本。是以,不论史朝清如何挣扎,‘重臣’们都野蛮粗暴的挟持着他赶往距离代王府不远的皇宫。 皇宫内外早就被何敞带兵进驻,被动员起来的大臣们里里外外站了个水泄不通,由于没有专门的礼官维持秩序,所以乱哄哄的也不足为奇。 但无论如何,史朝清被强行穿上了不甚合身的皇袍,架着坐在了勤政殿的御榻之上。 即位诏书由左仆射元复当众宣读,大臣们山呼万岁,一拜再拜。仓促之间,大燕朝第四位皇帝正式继位。 继位的同时,左仆射元复甚至还似模似样的起了个年号,以今岁为建中元年。 所谓建中,寄予了他们这些大燕臣子们的没好愿望,能够在中原建立大一统的王朝。 直到礼成之后,史朝清还浑浑噩噩的如在梦中,他实在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继承了皇位呢?如果自己做了这大燕天子,那么父皇呢?父皇回来可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史朝清便又有了主意,觉得自己大不了再将皇位还与父亲就是。于是,他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百官们的拥立。 当上皇帝以后,史朝清认为第一件事就是处置他的兄长,也就是太子史朝义。 史朝义犯上作乱,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于是他当殿宣布,贬其为建安郡王。他是个心软的人,在得知个个必败之后,就想着饶他一命。但这种建议又遭到了大臣们的集体反对,认为封王可以,但只能是追封,换言之,史朝义必须死。 被大臣们扰的心烦意乱,史朝清只得胡乱的答应下来,算是妥协。同时,他又开始大封所谓的“功臣”,以张炎为门下侍中、裘柏领左武卫大将军、郑敬则判范阳府尹…… 就在史朝清大封功臣的闹剧上演之际,范阳城外,史思明突然对范阳城发起了疯狂的进攻。进攻的目标点就在此前被史朝义以石砲轰塌的那一段。 由于坍塌地段成了整个城防的最薄弱处,史思明便集中了近五万人,对这里展开了狂轰乱炸。 当然,史思明在用兵策略上与史朝义大致不差,当然不肯用自己的精锐嫡系填命,而是以招降收编的史朝义残部作为先锋,然后仅以少量的嫡系精锐为骨干。 强攻开始的很突然,就连裘柏都始料不及,当他收到城墙告急的急报通知时,正在吃早饭,惊得手中饭碗都因为拿捏不稳而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随我退敌!” 裘柏二话不说,便带着嫡系人马赶赴敌军攻城之处。这里是他疏忽了,仅仅对坍塌处做了简单的布置,好在来的及时,凶猛的攻势被强行压了下去。 看着潮水一样仍旧不断涌向城墙的攻城不对,裘柏渐觉头疼,史思明的攻城显然比史朝义狠辣多了。史朝义攻城时还会顾及伤亡,而史思明则全然不计代价,死多少人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攻上城墙。 因此,裘柏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立即请调于城内控制局面的封常清部兵马。只有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精锐骨干,有他们在,便可一夫当关,而万夫莫开。余者,不论所谓的监国卫率抑或是守城兵马,都是战斗意志不强的军队,可以打顺风仗,可一旦形势被逆转,就会有倾覆的危险。 随着攻城势头的愈演愈烈,时间好像也随之凝固,城下的死尸堆积的已经和坍塌的城墙一般高,攻城的贼兵只须蹬着这层层叠叠的尸体,便能轻而易举的攀上城墙。 在短短的时间内,守军射空了城墙上储备的所有箭只,滚木礌石也已经失去了效用,现在他们所能做的只能是以手中的横刀进行肉搏,以血肉对血肉将贼兵最后的疯狂扑灭。 终于,裘柏明白了史思明的用意,现在的史思明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境地,想必他已经发觉了河东神武军的存在,才会如此疯狂的,不计一切代价的攻城。只有夺回范阳城才是唯一的生路。 所以,压力更大的是史思明才对,现在就看谁先泄了这一口气。 何敞第一时间撤离了对范阳皇宫的包围,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伪燕政权君臣已经被刀逼着架在了火上,剩下的就靠他们自由发挥吧, 当何敞带着人马抵达城门甬道时,他忽然发现一直卧于病榻上的封常清居然披挂整齐的出现了。 “大夫,你,你这是……” 封常清笑了一下,说道: “我知道神武军就要进城了,如果再不杀个痛快,此生,怕也与此无缘了!” 何敞的眼睛湿润了,颤抖着点点头,所有人一拥而冲上了城墙。 在击退了一波强攻之后,何敞深刻的体会了,什么叫强将强兵,什么又是弱将若兵。这些蚁附攻城的兵卒大部分都是史思明收编的史朝义残兵,但今日所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却是此前无法比拟的。 就算这些人以新败之残兵的情况投入攻城战,其表现仍旧可圈可点,由此,也看出了主将强悍之重要性。 战鼓隆隆作响,几乎是毫无停歇的响彻着整个战场上空。 “杀!杀!杀!” 封常清眯着眼睛,在评估着这场战斗的烈度,守城战他打过的不多,但他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洛阳之战的那一幕。骤然间,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危险的味道时时刻刻充斥着他的鼻腔。 “除了小心其余各门遭到偷袭以外,余者精锐务必守住这处缺口!” 目视一番,城墙外面层层叠叠的死尸至少要达到上万人的规模。可以说,范阳守军在短短两个时辰的功夫里,杀伤敌人的数量已经相当于过去旬日间所杀伤敌人的总和。 然则,这万余尸体却依然发挥了他们的剩余价值,以死尸堆积的斜坡可以让攻城的贼兵直接冲上城墙。 随着战鼓声再次变得急促而密集,新一轮的强攻又开始了。 与此同时,范阳城西南十五里处,卢杞与河东神武军已经抵达了范阳城外最后一处勇于防御的堡寨。不过,这些堡寨在经历了史朝义与史思明的先后过境之后,早就被毁废弃。 在此处,已经隐隐然能够听到十数里外密集的战鼓声。所有将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他们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只是任何人都没想到,他们会以如此轻松的方式,轻而易举的就兵临范阳城下了。 “报,抓到了奸细!” 卢杞面无表情的挥挥手,下令审讯之后就地斩杀。 “大帅,杀,杀不得,他们自称捉了史朝义来投……” “史朝义?” 这让卢杞有些意外,他甚至觉得这是有些人发了疯,打算到自己面前坑蒙挂骗。 但现在反正是行军途中,索性就看一看,所谓的史朝义是真是假!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狂欢终有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狂欢终有期 卢杞见到的是两个邋遢狼狈的人,其中一人自称丁孝礼,另一人则自称是史朝义的后军主将蔡文景。丁孝礼何许人也,在河东并不挂名,但蔡文景却是知道的。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被绑缚的,就是所谓的史朝义。 此时,三人早就没了伪燕高官所应有的气势,卢杞当即命人找来伪燕降人进行辨认,果然认出了确系史朝义其人。 这对卢杞而言可谓是意外之喜,于是马上对丁孝礼和蔡文景改变了态度,他虽然痛恨这种背主求荣的人,但为了大局还是要假以辞色的。 “卢某对蔡将军可是久闻大名,今日弃暗投明,朝廷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蔡文景和丁孝礼本来还有八千精锐心腹用作投靠唐朝的依仗,但在昨夜被史思明派出的追兵连续三次咬住,最终被打的四分五裂,能够仅以身逃脱已经是难得的了。 事到如今,没有了选择,只能企望着卢杞能够善待他们,如果卢杞现在动了杀心,他们也只有引颈待宰的份了。 丁孝礼是个极有眼色的人,马上就看出了卢杞的言不由衷,但还是自持有用,便眼巴巴的说道: “小人熟悉伪燕各路情况,可住节度轻取范阳!” 闻言,卢杞噗嗤一声笑了。 “君何以助我轻取范阳啊?” 丁孝礼被笑的有些发虚,因为他明显从卢杞的笑容里品味出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嘲弄。 “史朝义曾为伪燕太子,小人是曾得伪太子信重,因而有幸参与军机,许多内情,小人是知晓的,或可为节度提供助力!” 心虚之后,丁孝礼不再那么胸有成竹。 卢杞忽然问道: “苑乡土城饿死史思明的计策,莫非出自君之手?” 提起苑乡土城那段憾事,丁孝礼就连连叹息,如果史朝义肯听从劝告,见着史思明死透了,他们又何至于有今日之败呢?恐怕已经攻破范阳城,史朝义如愿登基继位,他们也都位极人臣。 现在倒好,生死莫测,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唉!如果史朝义听我之言,又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呢?” 卢杞大笑道: “如此说来,君确实功不可没!” 像丁孝礼这种人,燕之贼,在客观上却是唐之“功臣”。在卢杞看来,什么饿死史思明的计策都是瞎胡闹,捉住以后,一刀宰了干净利落,还管什么本就臭的不能再臭的名声呢? 丁孝礼被笑的浑身发窘,捆成粽子一样的史朝义则拼死的挣扎着,奈何口中塞着东西,满腔的愤怒无从发泄,只一双眼睛赤红似喷火一般。相对于这两人的浮躁,只有蔡文景立在一旁,不说话。 卢杞又问 “可知范阳城内守城的是何人吗?” “何人?” 丁孝礼对这个问题有些迷茫。 卢杞直言道: “封常清,你可听说过?” “封,封常清?” 好半晌,丁孝礼才艰难的说出了后半截话。 “他何时,何时投了伪燕?” 卢杞身侧的将佐指斥道: “封大夫一片丹心,怎么会投了你们这群叛逆?直说吧,你们的覆灭也就在今朝了!” 丁孝礼喃喃道: “怪不得,怪不得……” 范阳守军的守城之法的确奇怪,但封常清又是怎么与史朝清他们走在一处了呢?难道史朝清也投了唐朝?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不可能,史朝清对其父史思明十分忠心,应不会如此。 简单的交流了一番之后,卢杞便命人看管史、蔡、丁三人,大军则继续前进。 十几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数万人的行军也至少要一日半日的功夫。他只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史思明毕竟和史朝义这种人不同,他能够与安禄山经营河北近十年,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此时的范阳城下已经杀得昏天黑地,城墙上成了修罗场,没眨一下眼睛都有人随之死去,攻城叛军的士气打了鸡血一样高涨,守军则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史思明的大纛旗打了出来以后,对守军的确是有触动和震撼的,尽管史朝清登基的消息已经先一步通知各部,还是对军心预示其造成了相当的冲击。 情知到了最关键的生死存亡一刻,封常清不顾病体支离,挥舞着横刀在敌兵面前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无人可挡。 裘柏用力抽出了捅入一名敌兵腹内的横刀,鲜血淋漓渐了满身,他的衣甲早就被敌兵之血浸透。可敌兵就像蝗虫一样,竟无论如何都杀不干净。他头一次杀人杀到手腕酸软,瞥了一眼城外,敌兵仍旧蚂蚁一样,踏着由尸体垒成的胁迫不断涌上城墙。心中腾起一丝无力之感。 他心里暗暗的嘶喊着:大帅啊大帅,你怎么还不来? 城墙上的厮杀惊动了皇宫中论功行赏的大燕君臣们,元复作为三朝元老,终于如愿以偿的当上了中书令,亦即是宰相之首。 史朝清听得战鼓声时大时小,时密集时稀疏的响个不停,便想询问究竟,可扫了一眼身旁之人,张炎等代王府掾吏亲信竟一个都不在,便只能询问元复: “元相公可知城外战况如何了?” 说实话,元复也对战局一无所知,尤其昨夜的杀戮,他的名字没有在那份名单上,到现在还后怕的很呢,哪里敢去与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国卫率交涉呢?不过,就连史朝清都不清楚监国卫率在做些什么,这就有些奇怪了。 好半天,元复才颤颤巍巍的反问道: “陛下难道不,不知卫率的情况吗?” 监国卫率的动向,史朝清都是经由张炎的汇报得知,现在张炎不在他也是两眼一抹黑了。 “朕,朕也要等到张先生来了,询问一番,再,再计议……” 朝臣散去,只剩下元复等几个“重臣”,但他们这些重臣在从前就只是样子货,现在史朝清登基了还是样子货,想要多掌握一些权力,就只能紧密的跟随在皇帝身边。 史思明是不信任他们的,因而只是给予高官厚禄,好在没有杀了他们。史朝清对它们似乎也不怎么信任,但元复等人还是觉得可以争取一下。 “陛下,监国卫率的兵力,应该继续扩充,以充实城防,如此朝廷方可安心!” 扩军这种事,史朝清觉得是当务之急,便道: “元卿建议的是,朕也觉得兵力捉襟见肘,等张先生来了,便与之商议!” 说着话,史朝清看了看殿门口,表情有些焦急。 “张先生因何还没有赶来?” 他并不知道,张炎此时正在提调兵力,堵住城墙上越来越大的人力窟窿。 元复则道: “陛下,老臣以为,可用右威卫将军陈绛负责招募!” “陈绛?” 史朝清有些惊讶,陈绛今年已经六十有八,十分年迈,还能有精力吗?他觉得,启用代王府的掾吏才最为放心。实际上,元复是另有想法的,如果能用陈绛掺进监国卫率当中,只要掌握了兵权,他们这些只负责摆设的样子货朝臣们便会有了一定的发言权。 只可惜这些想法都是一厢情愿的,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军报终于打破了这个小朝廷的各种春秋大梦。 “报!城外大军攻城猛烈,眼看,眼看就守不住了!” “甚?守不住了?” 史朝清大惊而起,这,这怎么可能? “史朝义不是兵败了吗?” “城外,城外大军的纛旗是,是太上皇帝……” “谁?” “太上皇帝!”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史朝清傻眼了,他甚至不相信这是真的,直认为那报讯的军将在欺骗自己。 不过,元复等人不是傻子,觉得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故意编造呢?建议史朝清遣使者去询问具体情由。 约有半个时辰,派出去的使者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他没能上得城去,因为城上除了活人以外,已经被死人填满了。几乎所有的兵力都被调到了城上,他可以一路没有阻挡的抵达城墙甬道的入口。 如此种种,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城墙上的局势实在已经到了不能再危急的地步。 “陛下,城墙,城墙确实要攻破了!” “这,这怎么可能?张先生明明告诉朕,可以守得铁桶一般!” 还是元复比较冷静,直关注到问题的重点。 “可看到了纛旗?到底是不是太上皇帝?” “城墙上全是死人,已经堵塞了通路,没能,没能上得去……” 如果攻城的是太上皇帝,问题就麻烦了,一旦城破,他们这些拥立新君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下去,族灭是可以预见的下场。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攻城的是唐兵。 一旦抵挡不住,他们还可以选择投降,唐朝对待降兵降将还算优待,至少不会将他们统统灭族。 只是应该如何选择,至少也得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弄清楚了攻城的究竟是谁。 最后,这个艰巨的任务在众官员的一致推举下,落在了元复的头上,他带着十几个随从,出了皇宫就直奔战况最为惨烈的城墙处。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满朝无忠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满朝无忠臣 元复是个很有心机的人,他知道自己既无兵权,也没有与地位相等同的威望,并不足以服众,于是就找到了一名与张炎素来交好,又与之关系不错的掾吏,请他代为引见。 这位掾吏也算实诚,直接就告诉他,现在的情况即便见到了张炎,也很难有什么改变,城外的叛军攻势很猛烈,监国卫率已经把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全都调到城上去了。 而张炎就在城门处负责兵马提调,已经没有功夫去应付那个小朝廷了。 这些情况是元复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他又请那位掾吏代为引见,因为他无论如何也要弄到第一手的最新消息。 于是,在那位掾吏的引见下,元复见到了浑身是汗的张炎,今日的天气并不热,只是紧张和危机感让他压力甚大。 在元复的印象里,张炎一直是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现在如此模样,也是令其暗暗心惊,看来局势果然不妙。 “元相公如何到这里来了?” “张相公说哪里话来,元某既然身为宰相自然也愿意为守城出一把力啊,否则不是尸位素餐了吗?” 不过他也只客气了一句,就单刀直入。 “实话说吧,老夫亲自来此就是问一句,城外攻城,攻城者,是否太上皇帝?” 闻言,张炎现实一愣,继而便失笑点头。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必要继续隐瞒,现在城中满朝文武都已经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就算史思明勇猛如此那又如何? 这些有拥立新皇帝之功的大臣们,哪一个不会面临残酷的秋后算账? 这一下点头,彻底将元复丢进了万丈深渊,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史思明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那么他们这些拥立首功的人还能有好下场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元复甚至都没能多问一句城上的战况如何,元复就失魂落魄的赶回了皇宫,他觉得有必要与新皇帝商讨下一步的对策了。 史朝清等的心焦不已,见到元复回来,登时起身紧张的询问: “元卿可查实了情况?” 元复跪地大哭道: “陛下,太上皇帝领兵在外……” 一句话未说完,竟已经泣不成声。 至此,史朝清得知了父皇还活着,并且平安的归来以后,他竟然奇怪自己并没有特别的高兴,甚至内心当中还蕴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恐惧。这种感觉令他极为苦恼,内心中不断的反问着自己:我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 实际上,他只是一味的逃避而已,既然选择了即皇帝位,就应该料到了与父亲决裂的那一天。 终于,史朝清有点后悔了,后悔不该这么草率的登基,然则木已成舟,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众卿,可有甚对策?请畅所欲言!” 到了现在,谁还能说什么呢?拥立之功的喜悦还没能持续超过一天,现在骤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居然已经危如累卵。 只有元复,冷静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是想保社稷还是保性命?” 这话问的有些难以回答,谁都能听得出来,是个非此即彼的问题,显然保社稷与保性命不能同时达成。但他还是抱着一线生机。 “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没有!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刚刚将他推上了权力的顶峰,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又狠狠的将其打落悬崖,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众臣们对元复的提议也十分好奇,都让他赶快说出自己的意见。 不过,元复却非要史朝清先二选其一,才能说出自己的意见。 “臣之意见,只能随陛下的决定而定!” 史朝清便道: “保命如何?保社稷又如何?” 从史朝清的眼睛里,元复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这位刚刚登基的皇帝打算保命。 于是,他从容的答道: “保命,便只有投降唐朝,请唐兵解围!保社稷,投降太上皇帝,以期太上皇帝尽快平息战乱,以恢复国力!” 当然,投降太上皇帝虽然能保住社稷,但却无法保住性命,以史思明的性格,一定会对背叛他的人寸寸磔杀,继而族灭。 史朝清的恐惧越来越明显,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脸色也涨得通红,突然如火山喷发一般,整个人都失控了。 “朕,朕就说不想要这鸟皇位,是你们,你们非得架着朕,架着朕,穿上皇袍,做这大殿,朕,朕不干了……” 史朝清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干了,但每句一个朕却是相当的清晰。 大臣们在元复那里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竟纷纷劝说史朝清降唐。 因为只有降唐,他们才能保住性命和一家老小。 终于,史朝清冷静下来以后,才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你们说服了朕,朕却不敢保证能够说服张先生,张先生为大燕鞠躬尽瘁,他,他怎么会降唐呢?” 只要有史朝清的这句话就足够了,元复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陛下请放心,自有臣去劝说,一定让他们知道其中的利害而做出正确的选择!” 史朝清疲惫不堪的挥挥手。 “去吧,去吧,你们凡事做请办理处置就是,不必事事通禀与朕,朕累了,朕要去歇息一阵……” 说话间,史朝清只觉得脑袋昏沉沉欲睡,真想一头扎进温柔乡里,就此不再出来。 想到昨夜美人,史朝清的心里起了一丝涟漪,便再也不肯与大殿上多坐一刻,不顾众臣的反对,离席而去。 事实上,元复反而觉得史朝清此时的作用不大了,得了史朝清的授权以后,自然可以用宰相之首的身份全权处理朝廷事务。现在唯一急待解决的就是说服张炎,请他立即派出使者,向唐朝求援。 因为以史思明的攻势,范阳很有可能守不得几天,自然是越快将唐兵请来越好。 元复再一次通过那个相熟的掾吏于一处临时征辟的民居中见到了张炎,这一次张炎正靠在一张胡床上闭目养神,听到了元复的脚步声以后,他猛然惊觉的睁开眼睛,见到是元复以后,又有气无力的闭紧了双目。 竟连大臣间最基本的礼仪都顾及不得,元复虽然心有不满,但也知道这是极度疲惫之下的原因,更何况他是有事相求来的,也不是上赶着来找不痛快的。 “元相公又来作甚?” 张炎的情绪似乎也不是很高,对元复并不客气,比起上次相见恶劣的多了。 “老夫此来,是打算与张相讨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尽管问便是!” 尽管张炎对元复的态度一般,但还是耐着性子与之交谈。 “倘若范阳不保,张相可想过后路吗?” 至此,张炎才再一次睁开了眼睛,盯着元复问道: “元相公有何打算哪?” 外面战鼓声陡得隆隆响起,厮杀怒吼震得元复浑身上下不由自主的一颤。失声道: “这,这外面,没事吧?” 张炎的脸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之情。 “今天一整日都是这般情况,天快黑了,他们的攻势维持不了多久!” “这就好,这就好……” 元复将信将疑,外面的动静惊天动地,可全然不像张炎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不过,他也没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如果不敌,陛下,陛下有意降唐,不知……” “住口!” 元复的话还没说,张炎竟跳了起来,抽出腰间的横刀,劈在了元复的脖颈之上。只是刀尖刚刚挨着脖颈的皮肤时,力道被守住了。就算如此,也差点把元复吓尿了。 但他总算是忍住了,没喊出那一声饶命,保住了宰相应有的体面。 “张相,张相有话好好说,别,别动刀啊!” 此前的张炎一直以文士面目示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今日突然动武,实在令元复有些难以接受。看来人当真不可貌相啊! 张炎可能是近一百年来最年轻的门下侍中了,同样身为宰相,年近六十的元复在他面前总有点底气不足,说到底还是没有兵权闹的。从大燕朝成立以来,从安禄山做皇帝开始,朝廷就弄了一批文臣做样子货,说到底掌握实权的还是那些掌握兵权的武将。 只是随着世事变迁,一大批旧日掌权的武将都已经成了冢中枯骨,甚至有些还死无葬身之地,但现在掌权的依旧离不开那些兵权在手的人。比如这个张炎,元复实在很是妒忌,一年前此人还是个小小掾吏,连在他面前说句话的资格都不够。现在却已经能够骑在他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说到底,还不是兵权闹的。 代王成为监国以后,受史思明之命,特地成立了监国卫率,而张炎也就是凭借着监国卫率一举成就了今日的地位。 “如果不投唐朝,一旦城破,你我,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族灭也是在所难免!” 情急之下,元复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如果这都不能打动张炎,他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岂料,张炎竟笑了,笑的十分怪异。 “元相公,这就是尔等君臣商量出来的结果?”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功亏一篑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功亏一篑哉 元复也是豁出去了,竟硬生生的反问道: “难道张相不想保族人子弟周全?” 张炎又是一阵大笑,继而击掌道: “元相公真乃俊杰也,张某岂能不保族人子弟?” 元复本来以为张炎还会拒绝,岂料竟是这个期盼已久的答案。 “当,当真?” “张某何时有过戏言!” “好,好,既然张相有此说法,老夫现在就去回禀天子,也让朝廷做好充足的准备。” 刚要离去,元复又回头问道: “以范阳城现在的情况,还能,还能派出去使者吗?” “放心,一切皆有可能!” …… 太阳落山之前,史思明部兵马发动了近日以来规模最大,势头最猛的强攻,很显然,他们对此志在必得,抑或是说不成功,就只能失败。保留了整整一日的主力精锐终于全部派了出去,轮流对城墙上发起了自杀式的冲击,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天黑之前拿下范阳城。 距离此地不足五里的一处山地,数万河东神武军早就摩拳擦掌。卢杞得到了探马的禀报以后,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分作左右两路,相互交替出击。 至此,神武军在抵达范阳城外围以后第一场大战开始了。 史思明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和估算,却万万没想到,被人从身后插了一刀。所有的精锐主力几乎都被牵制在城墙一段的战场上, 不得已之下,史思明只得亲自带着护卫随从顶了上去。不过,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把现实想的过于乐观,神武军发动的攻击显然猛烈至极,而此次以弱抗强,几乎已经不可能击退对方的进攻了。 “骆悦,骆悦何在?” 到了今时今日,骆悦是史思明唯一还信得过,也是为一个仍旧跟随他的旧部。 “陛下,唐兵势大,撤吧,再不撤,就,就很可能全军覆没!” 史思明一阵惨笑。 “还能撤吗?现在撤与不撤又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精锐都扑到范阳城上去了,就算现在破城还有什么意义?神武军可以跟在后面把他们吃的干干净净。 “报!,杀进去了,城破了……” 好消息来的太迟,史思明仰天长笑,现在城破了还有意义吗? “杀吧,杀进去,拼个鱼死网破!” 他悔,他恨,两个儿子先后都背叛了他。如果说史朝义的背叛只是将他推到了愤怒的泥潭里,而最疼爱的儿子,史朝清的背叛则让他跌进了绝望的深渊。 神武军的进攻就像一双铁钳,沿着史思明部的两侧狠狠夹击过来,以至于史思明部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被横切为两截。而史思明则被一双铁钳死死的夹在中间,他和骆悦试图强行冲开神武军的围困,但此时的他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根本就不是神武军的对手。 河东神武军是神武军序列中装备火器种类比较少的,但依旧有着大量以*作为基本武器,比如霹雳炮这种仅仅用手就可以投掷出去的开火器。 经过数年的改良以后,今日的霹雳炮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一方面极大的减轻了霹雳炮的自重,一方面增加了其威力。 掷弹兵两轮的投掷,就将史思明部彻底打的乱了阵脚。 原本不可一世的幽燕铁军此时就像一摊烂泥,再也不复当年的勇武。 卢杞见到神武军入摧枯拉朽一般冲入燕军军阵,竟忍不住大为感慨,他带领神武军在河东苦苦支撑四年之久,被史思明的燕军打的几无还手之力,今日的决战居然以一面倒的形势而取胜。这让他有种重重一拳挥空的错觉。 然则,不管怎样,少死人对神武军而言是最好的情况。 “报!城内裘司马派来了信使!” “大好,速带来见我!” 卢杞早就等着裘柏的回信,现在他觉得有必要接收一座完整的范阳城,而不是让展硕摧毁的范阳城。 所以,他又对裘柏派来的信使千叮万嘱,一定要保住范阳城,绝不能让伪燕朝廷鱼死网破,毁了范阳城。 …… 范阳城,攻城的兵马冲破了豁口处的防线,一举冲进城墙内侧,他们潮水一般的涌向了城门,打算敞开城门,将城外的大队人马放进来。然则,等到他们抵达城门内侧时,才发现,城门早就被砖石砌死,短时间内根本就打不开。 失去了目标的贼兵开始胡乱冲杀,张炎所领的人马负责的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他当即命弓弩手全力射击,务求将这些冲进来的贼兵全数射死。 眼见着攻入城内的贼兵越来越多,张炎的心也渐渐凉了,知道城墙上的守军已经难以抵御史思明的攻击,如果再没有转机,他这条命怕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过,紧迫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再后悔,能挡得住一刻便算一刻。 这时,城墙上忽然又竖起了裘柏的将旗,一阵箭雨自上而下抛射,追着贼兵的尾巴就是三轮,张炎所面对的压力立时减轻了不少。 于是乎,本来已经接近绝望的张炎又恢复了信心,只要裘柏还坚守在城墙上,就一定有希望。 城上忽然有军士齐声高呼: “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张炎的精神顿时振奋起来,他知道,这所谓的援兵一定而且只能是神武军。 如果神武军已经成功抵达范阳城下,史思明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联想到元复此前的表态,他觉得完全可以把这些老家伙动员起来,添一份力量是一份力量。 正想到这里,却见皇宫方向的大街上奔来了一队盔明甲亮的羽林军。 为首的则是代王府从前的一名掾吏,张炎与之十分相熟。 “张相,陛下命我等率人来助!” “正当其时,把这些这些漏网之鱼都杀干净!” 这伙生力军的加入,让张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没有各方力量的合作,也许今日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但是,城内的史思明死忠已经被裘柏斩杀干净,曹敦等人的首级还挂在城头呢,劫后余生的大都是一些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又都惧怕史思明重新得势后的疯狂报复,所以提出来降唐也就顺理成章了。 唯独史朝清,他本是史思明最疼爱的儿子,史思明对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甚至几度动心思杀了史朝义为他铺路。结果呢,史朝清不但没能守住史思明交到他手里的范阳城,反而稀里糊涂的篡位登基,致使史思明陷于绝地。 这样一个昏聩无能的人,怎么能君天下? 伪燕之不幸,大唐之幸也! 大约半个时辰后,冲进城内的贼兵基本上被杀光殆尽,城外的攻势也戛然而止。裘柏浑身是血的下了城,已经分不清楚身上的血渍那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史思明不行了,神武军在外面已经把他们打的四分五裂,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裘柏的身上一定有着不少的伤口,只见他笑时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显然是触动了伤口。 “何时迎接大军入城?” “还得等等,史思明的残部尚未彻底肃清,贸然进城,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 “也对,咱们就守好范阳!等着王师入城!” 恰逢其时,元复竟也不顾刀枪无眼赶了过来,被裘柏和张炎的对话弄的莫名其妙。 “敢问,裘将军,所谓王师,究竟是师出何方啊?” 不等裘柏回答,张炎便笑道: “还能是何方,自然是老相公欲投之唐朝了!” “这,这……老夫糊涂了……” 他本想质疑一下,唐兵为何来的这么快,但他毕竟心思活络,马上就明白了,一定是张炎与裘柏和唐朝早就有联络,只不过他们这些人都被蒙在鼓里而已。 但是,这些话知道也就知道了,可没必要说出来,反正现在的结果是他看来最妥当的结果,至于中间有人做了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元复装了一辈子糊涂,现在把糊涂进行到底,则是一以贯之的明哲保身之道。 主意打定以后,元复便笑着恭喜裘柏和张炎两人。 这时,裘柏才注意到,一直不离他左右的郑敬不见了踪影。 于是只能另行安排人,赶紧将城墙上的死尸清理掉,同时又找来了大量的碎石砖瓦,将豁口做简单的填堵,绝不能再有任何一丁点闪失。 这些活,元复责无旁贷的都揽在了身上,眼看着就要投奔唐朝了,身上或多或少也得有点功劳不是?他年老体衰,不能上阵杀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于是,马上组织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羽林上城,做战后清理,直到亲自上了城头,他才清楚今日一战的惨烈。城墙甬道上已经看不到砖石的本色,落脚处尽是未及凝固的黑褐色粘稠血液,沾得满靴底都是。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满口鼻,元复终于忍不住,和大多数的羽林一样狂吐起来,翻江倒海一样,把胃里的食物吐了个干干净净。 好在元复不是只顾着呕吐,还腾出功夫来观察了一下城外的敌情,只是这一看差点又让他吐了出来。 只见难以计数的尸体密密麻麻的层叠在一起,竟铺成了一道直上城墙的斜坡……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大仇终得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大仇终得报 终于,元复忍不住有吐了,吐得稀里哗啦。此情此情与阿鼻地狱应该也没甚分别,入眼处竟无处不是残肢断臂,他忍不住以手扶在女墙直上,却觉得手下粘湿一片,抬手看时却是一片不知从何处削下来的皮肉。 然则,就是如此惨烈的战斗,史思明仍旧没能攻下范阳城,因为唐朝的援兵到了,到得不早不晚,正当其时。史思明把全部精锐孤注一掷的投入到攻城战之中,却忽略了背后插过来的刀子。 这一刀就要了史思明的命! 强忍住胃内的翻江倒海,元复在城墙的甬道上向西走了约有百步的距离,那处豁口便尽显在他的面前。 其实这处豁口并没有完全与地面平齐,至少还有两丈以上的高度,不过这已经足够成为一座坚城的弱点,史思明正是抓住了这弱点,如果不是唐朝援兵的到来,此时胜负还真就难说了。 太阳渐渐暗淡了下去,城外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史思明残部仍旧做这垂死挣扎,唐兵军阵有条不紊的一点一点的收缩着军阵,试图将余下的残兵彻底剿杀干净。 元复并不懂得阵战,但仅从双方阵势来看,唐兵也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从前,他一直以为唐兵都是些不禁打的乌合之众,今日在城上所见的这几眼,使他彻底改变了这种看法。 唐懦弱,那是从前的事情了,从神武军开始,足够可以扫平天下而没有敌手的了。 “元相公,元相公,天子召见……哎呦……” 一名宦官踮着脚上了城,却冷不防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衣袍上、脸上沾满了血污。这宦官也没忍住,稀里哗啦的吐的满地都是。 元复闻言,便赶紧过去。 “天子召老夫何事啊?” 他现在一心要做点立功的事情傍身,对于这个即将亡国的皇帝,自然也就没那么伤心了。 “天子说了,降,降唐也得有个章程,请,请相公回去商议,商议……” 对此,元复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请转告天子,今日一战。战兵损失严重,城墙损毁严重,老夫在城上负责巩固城防,一旦空出时间来,便回去商议!” “这……” 元复的回答哪里还有点为人臣子的样子?小宦官也听得出来,这是明显的拒绝,可他又不敢就此回去复命,就尴尬的呆立在当场,不知道如何是好。 …… 范阳城西北某处高地,卢杞冷眼俯视着战场,史思明残部被压缩在了只有方圆不足百步的空间内。只要一阵箭雨,就能够将这些人剿杀殆尽,但他偏偏不肯,因为没有什么比活捉贼首更加诱人的了。 百多年前,唐兵北伐突厥,灭其国,擒其可汗,此等威风自此以后不曾有过,卢杞亦有心重现这等兵威! “活捉史思明,活捉史思明!” 一声声的高呼,震耳欲聋,几乎每次如此高呼,史思明部残兵就畏缩一点。战场上数万的高呼,就像鼓槌一样,一点一点的敲掉了他们的军心和士气。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活命,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活命更能让人渴望的了。 驱散了外围的残兵以后,神武军铁了心的不让他们逃出去一人,哪怕一只老鼠,一只鸟都不放过半个。 不过,除了活命以外,史思明残部也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和视死之心。 卢杞的脸上挂着冷笑,此时大局已定,他所要的不过是擒住首恶而已,他有的是时间陪着他们玩。 于是,彻夜围困的军令被送达个作战军阵,若有强行突围的,可当场斩杀。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不能抓住活的史思明就听天由命了。 除此之外,卢杞还进一步的采取了攻心之计。让被俘的史朝义向被围困的史思明部残兵喊话,一方面劝降,另一方面可进一步瓦解他们的抵抗决心。不过,史朝义的喊话收效甚微,且只换回来了数十只愤怒的箭矢。其中一只还险些射中了他的要害之处。 所幸史朝义身体反应够快,才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劫。 围困当夜,裘柏打开城门,迎卢杞进入范阳。 作为刚刚登基的“大燕天子”史朝清也在迎接队伍之中,只是他也罕见的识相了一次,脱下了皇袍,只穿布衣,混迹于一干大臣之间,显得十分萧索。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人群中左右搜寻着可以以之为臂助的张先生。 不过,所有的搜索都没有结果,在他身边的大臣们也都若有若无的避开他,仿佛离得近了就会招惹来晦气一般。 事实上,神武军并没有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仅仅象征性的派遣了五千人入城,神武军披着夜色脚步踏地有声,整齐划一。仿佛每一次集体踏地,都是一次临战时的擂鼓。 如此强兵,不胜也都难啊! 元复在渐浓的夜色下目睹了神武军的军容以后,终于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曾几何时,大燕军也是睥睨天下一般的存在,可就在短短数年之间,形势居然就不可思议的对调了、大燕军成了一群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的乌合之众,而唐朝在这场战争中却越打越强,将大燕军打翻在地,永无返之日! 往事已矣,一切都要朝前看。元复如此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要对大燕朝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否则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叵测的命运。 史朝清本想鼓起勇气站出来,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但所有人,包括他曾经打大臣们在内,居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以至于,他只是向前走了几步,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就连身边的人都没听清楚,更别提行军声势不小的神武军了。 神武军入城以后,暂时以范阳府官署为帅堂,裘柏、张炎、何敞等人俱在这里与之会晤。 裘柏是卢杞的部将,自然有许多阴私的话要说,张炎作为降臣,地位颇为尴尬,最终还要等到唐朝的确认,才能拥有正式的身份。 唯独何敞,对卢杞不理不睬,封常清的部将,大都对这个河东节度使没有好感,此人在河东数年间,没帮上什么忙,却总是在背地里做一些拆台的事情。而今日何敞之所以在场,就是要告诉他,此战得胜,封大夫所部亦将就此撤离范阳。 不过,卢杞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据探马军报,契丹人举十万大军南下,直逼范阳,诸位可有对策?” 裘柏的额头上登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如果契丹人在今日到来,这场大战岂非就成了鹬蚌相争,而白白的便宜了渔人? “所以,卢某这次进城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帮助城内组建新军,结团保境安民!神武军主力歇息一日后,即北上榆关。” 正当所有人张口结舌之际,郑敬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末将郑敬,拜见大帅!” 裘柏正愁找不到此人,大战开始之后就不见了踪影,现在却又好端端的出现了。 不过,当着卢杞的面,裘柏也不好发作,于是就忍下了腹中的质问之语。 不等卢杞说话,郑敬又道: “末将身上有伤,所以,所以迎接,迎接来得迟了,请大帅赎罪!” 众人这才注意到,郑敬的身上的确是有一大片被血染红了,裘柏仔细看过去,待看清楚后差点没笑出声。原来,裘柏的受伤之处竟在屁股上。由于刚才的走动,外面紧裹着的布片上又渗出了不少暗红的血水。 但凡作战,伤处多在胸腹间,这也是正面作战最容易受伤的地方,偏偏郑敬伤在屁股上,这说明什么?说明郑敬是在逃跑的时候被人一刀砍在了上面,当然也可能是一箭射在了屁股上。 不管怎么样,这总不是可以从容说出去的一件事。 郑敬看到众人的表情,就赶紧解释道: “俺这伤口虽然在屁股上,却不是他逃跑时伤的!城上混战,俺正与一名蕃将恶斗,不知哪来个杀千刀的,居然一刀,一刀捅在老子……屁股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俺回手一刀就要了他的小命……” 郑敬说的唾沫星子横飞,众人听得似点头,似摇头,明显一脸的不相信。 最后还是卢杞打了圆场。 “郑将军作战勇猛,有大功!” 一句话,算是对郑敬屁股受伤的行为有了定论。 众人也就不再纠结他屁股上的伤究竟是何时何地才有的…… …… 初夏的关中大地已经像火炉一样的炙热,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大地,路边的野草和庄稼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忽然一队骑兵惊起了阵阵烟尘,自东向西,直奔长安城而去。 “捷报!捷报!安史叛贼彻底覆灭,神武军进驻范阳!” 奏捷之声沿着潼关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遍又一遍的腾起又落下。庄稼地里间或有除草的农夫,闻声或许直起发酸的身子,喃喃几句: “终于胜了,终于胜了,有太平日子过了……” 干涸的眼窝里淌出滚烫的泪水。 “大郎、二郎、三郎、四郎……啊,你们都瞑目吧……大仇,报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开府并建衙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开府并建衙 安史二贼的叛乱从天宝十四年到至德四年一共持续了六年之久,天下人口因此而减少了超过三成。几乎每一家,每一户都有子弟死在这场叛乱之中。受灾尤为严重的则是河北、河东、河南与关中。 尤其是关中,先后经历两次浩劫,一次是孙孝哲破关围困长安城,另一次就是吐蕃人攻陷长安城。特别是后者,李唐宗室惨遭吐露,幸存者十不足一。 宗室权贵尚且如此,又何况普通百姓呢? 报捷的骑卒沿着潼关通往长安的官道过去了一波又一波,不到一天的功夫,半个关中都知道了这振奋人心的消息。 长安城内也因此而欢欣沸腾,无论官民,所有人的脸上都演绎着由内而外的喜悦。战争的结束,意味着出征的子弟终于可以还乡了。 不过,与之相反的,秦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在他的案头堆积了太多的公文军报,此时的大唐仍旧危机四伏,不仅仅是平定了河北的叛贼便能天下太平。 今日,亲赴河北配合颜真卿收拢流民的严庄回来了,他作为亲赴前敌的高官,向秦晋汇报了所见的第一手资料。 颜真卿的确是个有治世之才的能吏,不过,严庄却不建议重用此人,而是应该将其调往不甚重要的州郡任太守。 而今,天下稍定,有功不赏是会让人心不稳的,面对秦晋的质疑,严庄自有他的看法。 “此人忠于李唐,大夫若要再进一步,唯恐……” 话不需要说透,秦晋已经明白了。不过,秦晋却哈哈大笑起来。 “此人当用,就要大用,天下离乱,百废待兴,还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时候啊!” 严庄再一次进言: “大夫而今拥克复两京,平定安史二贼的再造之功,当恢复前汉旧制,以丞相之尊,开府建衙,设立属官!” 这个建议让秦晋颇为心动,从前他不想升官,是因为天下尚未承平,任何反对声音都可能对平乱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而现在乱事即平,神武军便可以腾出手来做任何事情,自然也就不畏惧有可能出现的叛乱。 “此事,与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商议过后再说!” 当世之时,所谓宰相已经与秦汉时的丞相不可同时而语。今日的宰相均以三省的长官充任,并无开府建衙,设立属官的权力。所以,今世之宰相不过是天子意志的执行人而已。而可以开府建衙,设立属官的丞相,不但有执行之权,甚至还有决策之权,很多时候遇到强势的丞相,所定策略,连天子都难以干涉。大体上只一旦开府建衙,无异于在朝廷之外,又另立朝廷,久而久之,强势者更强,弱势者更弱,名正言顺的攫取权力,这才是最潜移默化的法子。 也正是因为丞相权力过大,汉武帝才以内外朝这种方式架空了丞相,剥夺了丞相的决策之权。直至东汉末年,曹操掌权时,才短暂的恢复了丞相旧制。 自此以后,至今,便再无开府建衙之丞相了。 六年前,秦晋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这种充满了野心似的人物,但时势使然,无形中好像有一双手在推着他,一步步向前不断的狂奔着。 复秦汉丞相旧制这种事,不能由秦晋提出来,也不能仅仅由严庄提出来,必须由满朝文武百官集体上书,天子下诏首肯,然后秦晋再演足了三辞三让戏码才算成功。 在这件事上,第五琦与严庄不谋而合。严庄在朝廷上影响力很有限,而事权极重的第五琦则完全不同。数年的宰相生涯已经让他在朝野上下建立了相当的威信。 只要他提出来,就马上有一群官吏纷纷景从。 三省六部的官吏,有半数以上都纷纷附和上书,要求天子恢复丞相旧制,以御史大夫秦晋领丞相,开府建衙,总制国政。 如此一来,原本平定安史叛贼的风头竟隐隐被恢复丞相旧制的呼声所掩盖了。 不过,在这其中,有一个人的态度很是暧昧,那就是韦见素。 韦见素自打重新进入政事堂以后,一直对秦晋以默契的配合,唯独此事,竟迟迟不能表态。 第五琦的看法则比较切合实际,因为秦晋的官阶品秩与实际权力不相符,这当中必然会产生一些难以把控的权力细节,正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这也就为有可能的祸乱埋下了隐忧。 既然已经看到了其中的问题,第五琦当然更倾向于及早解决这些问题,那么,将秦晋推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以上种种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在这个儒家道统并不占绝对优势的时代,对李唐宗室死而后己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看到的是家族的利益,自身的利益。 比如与神武军紧密结合的河东河北几大世家。在他们的眼里,李唐宗室也不过如此。 韦见素在一片恢复丞相旧制的呼声当中,提出了改元的建议。 实际上,改元这件事在年初就已经议论过了,连年号都有了确定,但当时战事紧张,便一拖再拖。 现在,韦见素再一次提出来,秦晋也觉得正当其时,便将几个月前定下的年号翻了出来,令其交与天子审阅。 天子还是瘫痪在榻上的李亨,原本以为他经过了从长安到灵武的折腾以后,身体虚弱至极,活不了多长时间。但经过一冬的将养,到现在竟是满面红光,连精力都比从前多了不知多少倍。 这倒反而遂了几位重臣的意,此前禅位太子的议论也就此销声匿迹。 对于手握大权的臣子而言,还有什么比皇位上坐着一个身体瘫痪的天子更乐于见到的呢? 太平兴国! 一个听起来就欣欣向荣的年号,李亨对这个年号也很满意,于是便急着宣布,当年便改元太平兴国。 太平兴国元年七月,河北叛军彻底覆灭,伪帝史朝清、史朝义双双被绑缚长安献俘,唯一可惜的是,史思明在战乱中不知所踪。趁机南下的契丹人,进抵榆关之后,便被卢杞所领的神武军彻底挡在关外,彻底断绝了契丹人打算分一杯羹的想法。 这一年注定是多喜多事的一年。平定叛乱,举国欢庆,恢复丞相旧制…… 许多事一件挨着一件,论功行赏,封爵升官,长安城就像过年一样,一直欢庆了两个月之久。 这一日,严庄除了恢复京兆尹一职还被委以丞相府司直。这在汉代是秩级堪比九卿的两千石高官,虽然地位稍低,可权力却是让人眼热的。 政事堂的许多政务被逐渐移分批交丞相府,对此,第五琦和韦见素给予了相当的配合。事实上,自恢复丞相府旧制,已经盛行了百多年的三省六部制就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正所谓新年号,新气象,尽管制度变化频仍,可满朝上下仍旧充满了一片勃勃生机,在绝大多数官吏看来,这些折腾都是和过去的陈靡与不堪彻底决裂。 武功赫赫的唐朝,不会因为一次叛乱就彻底的一蹶不振。 休养生息是恢复丞相旧制以后提出来的第一条国策,而在此之前,还有几位繁重的工作需要准备。丈量田地,厘清人口就是当务之急。 人口和田地是税收的基础,如果不掌握这些数据,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能力的弱化就会持续下去。战乱之时,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不打仗了,许多在战时交与地方州郡的便宜之权就要悉数收回来。 而唯一胜任这份差遣的,除了第五琦则再无第二人。 就在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之时,夏元吉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致仕,天子三次挽留,夏元吉三次坚持。 最后,朝廷接受了夏元吉的请辞,并晋为太师,封代国公。 夏元吉辞官致仕,也引得韦见素紧随其后,上表请求致仕还乡。 不过,这一次,天子却是说什么都不允许了。 夏元吉的致仕,的确是年岁过大,身体已经难以支撑繁琐的政务,另一则原因则是以这种方式表示了对恢复丞相旧制的支持。他作为中书令,乃政事堂宰相之首,自然不可能再去做丞相府的属官,但让出手中权力,却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识时务,也换来了相当丰厚的回报。除了个人所获殊荣以外,其三个儿子俱受荫得官,入丞相府。 而秦晋之所以不同意韦见素与夏元吉一同辞官,就是因为权力的交接是需要过程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尤其是一种制度的变化,可能非一两年之功也未必能够彻底完成的。 更何况,韦见素身体康健,精力过人,又是个有能力的官吏,留在朝中的意义远大于致仕还乡。 在百官眼中,秦晋是个低调又铁腕的人。在家人眼中,秦晋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犁地的黄牛,每日非要派人三番五次的催促,才能回到家中吃一口饭,睡一会觉。 而这一日,他却破天荒的,在日落之前就进了家门。因为,他的嫡子出生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公主为君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公主为君媒 寿安公主为秦晋诞下一子,对丞相府而言这是喜上添喜。秦晋破天荒的早早回家,对这个降临到世界上的新生命,竟充满着欣喜与期望。 秦晋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的融入到这个世界上,今日才觉得有了些许归属感。对繁素,他一直是以一种怜悯和照顾的心态相待,对她好也都是出于这个因由。而寿安公主,与之联姻本就是政治上的结合,虽然虫娘本人也很善解人意,可终究不是能够拴住他的那个人。 直到亲眼看到了呱呱坠地的小生命,秦晋忽然觉得,自己内心当中尘封多年的某扇门,竟悄然敞开了一条缝隙。 他知道,他再也不能以游戏的心态来对待这一世的人生了。 嫡子诞生,整个秦府都沉浸在一种喜庆当中。府中的奴仆们候在胜业坊大街上,对沿途经过的行人派送喜钱,以将这种喜悦之情播撒出去。 一辆华丽的轺车进入坊门,又转而拐进了与秦府一街之隔的府邸。这里是门下侍中韦见素的府邸,而车中乘坐的则是一个丽人,俏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忧伤。 韦娢,作为韦府中特立独行的存在,虽然有着族人无可撼动的地位,但无人之时的寂寥与空虚却是难为外人道的。 “坊中有何喜事?” 下车时,韦娢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驭者赶紧答道: “是秦丞相,公主为秦丞相生了嫡子!” “是吗?” 听到此,韦娢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走吧,回去!” 韦娢仍旧喜欢居住在临街的那栋小楼上,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这里距离他最近,可以躲在窗子后面,偷偷的看一眼从街上匆匆而过的他。 这世间事,怕就是如此,心心念着,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和人,或许才是最奢侈,最珍贵的。 秦府一连七日的欢庆,看在韦娢眼里,愈发有些意兴索然,她有时甚至在幻想,如果为那人生子的是自己,哪怕,哪怕作为没有身份妾侍…… 不过,这种念头,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身为朝廷重臣的女儿,怎么可能给别人做妾侍呢? “阿妹如何又发呆了?” 韦娢转过头来,却见兄长韦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中。她没好气的说道: “阿兄每次都不请自来!没看到人家在这里纳闲吗?” 韦倜也不以为忤,他当然知道妹妹的心思。 “阿妹这哪是纳闲,分明要长出翅膀来,飞过那道墙去呢!” “谁要长翅膀了?有话快说,没话就走!” 被说中了心事,韦娢就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兄妹二人的关系很好,韦娢自然也不怕得罪了这位从小就疼爱自己的兄长。 “阿兄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还赶阿兄走吗?” “又来消遣人了……” 韦娢显然不信,但韦倜却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了一个纸封。 “看看,秦府的请柬!” “秦府,请柬”四个字让韦娢的眼睛登时一亮,继而又有些气馁。 “又不可能是请我的!” 韦倜笑道: “阿妹且看,请的就是你啊?” “何人相请,为何请我呢?” “是寿安公主!” 半个时辰以后,韦娢坐在了寿安公主的榻前。 此时,孩子已经交由奶娘去喂奶,虫娘闲坐在榻上,头发随意的披散着,看着韦娢似笑非笑。 韦娢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可仍旧被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公主看的心里发毛。 照常的恭喜问候完毕,整个屋子里静的令人尴尬,韦娢发觉自己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合适。 好一阵,寿安公主才打破了安静的尴尬气氛。 “今日请姐姐过府,其实,虫娘打算为姐姐保一桩媒!” 立时,韦娢觉得这是公主的玩笑话,他们的关系虽然不是很亲密,但也因为诗会的缘故,十分熟络,这种玩笑还是第一次开。 寿安公主自打回到长安以后,就经常的着急城中贵妇们以诗会为名小聚,这其中固然有联络关系,打探消息缘故,但归根结底,许多人的关系因为诗会而变得亲近了。 “姐姐不想知道,对方是谁吗?绝对是配得上姐姐的大英雄!” 韦娢自然无法作答。 “姓秦,名晋!” 秦晋这个名字,果然让韦娢的心脏一阵不争气的猛跳,但她已经有些隐隐的愠怒了。满长安城中的贵妇圈子里,谁不知道她对秦晋一往琴深,现在公主居然拿此事来消遣自己,是不是有些欺人了? 只不过,念着公主的身份与地位,韦娢忍住了没有翻脸,毕竟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父兄的地位。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任性的韦娢了。 寿安公主何等的冰雪聪明,自然看出了韦娢的不悦,便 正色道: “姐姐以为虫娘在说笑吗?当然不是!如果姐姐愿意,虫娘便愿意当这个媒人!” 韦娢浑浑噩噩的出了秦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闺房当中,又是如何坐回在榻上的。 虫娘的一番话的确让她心动了,然则却有一点,是自己心中必须过去的那道坎。因为,就算她嫁到秦家,也不可能是正室!无论身份地位,韦娢都没法与身为大唐公主的虫娘相比。 如果问本心而言,韦娢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别说不是正室,哪怕就是个侍婢,只能日日夜夜的陪在他身边也是乐意的啊。 然则,既然涉及到婚事,便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了,没有父亲的支持,一切都是空话。而父亲是个古板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去给别人做小呢? 韦娢第一个想到的是阿兄韦倜,这件事恐怕还要拜托阿兄去说服父亲。 当韦倜听罢了她的请求以后,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还有种早该如此的意思。 不过,韦娢还从韦倜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颇有深意的笑容。 “阿兄笑甚?” 韦倜摆手道: “阿妹冰雪聪明,为何事涉自身时,反而糊涂了?” “甚糊涂了?” “阿爷不但不会反对,还会默许此事!” 韦娢讶道: “这,这怎么可能?” “阿妹可听说了,秦丞相打算亲征河西!” 此事韦娢当然从贵妇圈子里有所耳闻,但也直以为是风言风语而已。最关键的平河北之战,秦晋都没有亲征,为什么仅仅是肘腋之患的河西却要亲征呢? 但是,这些话从兄长韦倜的口中说出来,那就有另一番意义了。 “为什么要亲征?” 不过,此问一出口,韦娢也就明白了。说到底,寿安公主为自己的保媒,也是一桩政治联姻而已。 一旦秦晋决定亲征河西,关中长安的局势稳定便显得格外重要。而韦见素现在已经是朝廷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只要韦见素坚定的站在秦晋一边,第五琦又是秦晋的忠实拥趸,所有的后顾之忧便都解决了。 兵权和治政之权都在掌握之中,秦晋亲征河西就有可能了。 “河西难道比河北还重要吗?” 韦倜道: “河西当然不如河北,否则当年的朝廷怎么会坐看安史二贼坐大呢?还不是为了防御契丹人?不过,秦丞相对河西与安西似乎有着一种外人难以明白的执着,对了,还有甚的大食人……” 这些动兵的国事不是韦娢所关心的,他所关心的只有一点,秦晋愿意迎她进门吗? 秦晋狠狠的打了个喷嚏,嫡子诞生的喜悦过后,他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工作轨迹上。 随着严庄的返京述职,巡抚河北的颜真卿也奉诏返京了。 秦晋仔细的打量着这位以书法闻名于后世的名臣,此人以一己之力在叛军的重重围困中,坚守了数年之久,这种勇气与能力,又岂止是区区书法家可以论断的? “久仰颜抚君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颜!” 颜真卿很是拘谨的行礼,而且话也不多,对秦晋的问题也都是给予言简意赅的回答。 秦晋能感觉到颜真卿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淡,虽然此人在表面上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尊重,但也能看得出来,他心中是有不满的,只是这种不满被深深的压制了而已。 怪不得严庄对颜真卿的能力不吝惜赞美之言,却直言不可重用。 然则,秦晋对严庄的话是很不以为然的,用一个人的关键在于用人的人,而不是被用的人。就好比太宗用魏征,最终成就了一段君臣佳话。 所以,对颜真卿这种人,不是谈几次话就能使其改变态度的,也因此秦晋并不急着让颜真卿对自己的看法立即便有所缓和。 离开丞相府以后,颜真卿便到兴庆宫去拜见了天子李亨。李亨所居住的兴庆宫早就不复天宝年间的车水马龙,而今门庭冷落,几可罗雀。对于颜真卿的到来,李亨显得很兴奋。 “颜卿在京打算逗留几日?何时返回河北?河北经过安史二贼的祸乱,百姓们可还好?” 诸如此类的问题,李亨一个接着一个的发问,颜真卿则无不巨细的回答。 君臣二人,一连说了两个时辰的话,李亨竟丝毫不觉得疲惫。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颜抚君奇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颜抚君奇遇 太阳西斜,眼看天色渐黑,颜真卿便要识趣的起身告退,岂料李亨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让他走。弄的颜真卿进退两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陛下及早休息,臣,臣改日再来,再来……” 见多了大风大浪的颜真卿也不禁有些结巴,不知道天子今日闹的哪般。 岂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李亨反而嚎啕大哭起来,抓着他衣襟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陛下,陛下……这,这是……” 颜真卿还能说什么?只得又坐了下来,尴尬的进行着谈话,这一回却是没了此前两个时辰的君臣相得益彰,李亨的情绪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说话时也常常前言不搭后语,他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应付着。 终于,李亨还是熬不过身体的疲惫,打起了瞌睡,颜真卿便趁着这个当口起身告退。 离开天子所在的幽深院落,久历兵戈风霜的颜真卿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李亨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曾经见过数面。那时候的李亨,年富力强、谦恭有礼、思维缜密,再看看现在,别说君临天下的天子,就连个普通人都多有不如了。 然则,世事变化无常,两代帝王的蒙尘,最终换来了承平盛世,这种“牺牲”或许也是值得的吧! 出了兴庆宫,穿过坊间大街,颜真卿牵着马步行了一阵,便打算动身返回驿馆,却突然被两个神秘人拦住。 “颜抚君,我家主人恳求一见,不知肯否赏脸?” 颜真卿楞了一下,选择了答应下来。一行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荒废的波斯寺中。 寺中僧侣在吐蕃陷城时被杀了个干净,神武军克复长安以后就一直闲置,近日以来甚至还常常能传出闹鬼的风声。不过,颜真卿刚刚来到长安,对城内的许多事情并不了解,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引领自己的那些人说着他听不懂的暗语。 废弃的殿宇幽暗阴森,阵阵凉风似有似无,让人不禁遍体生寒。 然则,颜真卿虽是文人出身,但却是在两军厮杀中活下来的人,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杀过的人怕也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又怎么会在意这点点阴风呢? 半晌之后,一名蒙面人从暗处显露身形。 “颜抚君,你忝为李唐臣子,难道也要助纣为虐,与那姓秦的狼子坑瀣一气吗?” 这句质问严重了,颜真卿以一己之力在平原君坚持抵抗多年,族人子弟因此而牺牲者十有七八,现在别人当面呵斥不忠,自然是心中有气的。 所以,他并不作答,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些人还要说些什么。 “今日,颜抚君只要肯扶住太子殿下,便是我大唐功勋再造之臣!” “太子殿下?哪个太子?” 现在的太子李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娃娃,难道是此人吗?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 “自然是当今天子的嫡长子了!” 颜真卿当即浑身一激灵,图穷匕见,方知道这伙人果然是别有用心的。只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所托的是废太子之名! 颜真卿虽然对秦晋专权的现状不甚满意,但他也清楚,废太子的为政生命早就结束了,除非以暴力手段夺回属于他的位置,然则,这可能吗? 神武军先后平定了国内的叛乱,战力威望甚至震慑四夷,放眼天下还能有谁是其敌手? 以天下生灵涂炭换来某一人的私欲得逞,这显然是令人不齿的! “阁下既然为废太子张目,为何连脸都不敢露出来?难道仅凭你一两句胡邹八扯的话,颜某便要为你所驱策吗?” 蒙面人并没有因为颜真卿的质问而恼怒,反而从腰间皮囊里拿出了一方银印。 “颜抚君且看,这是什么!” 一缕红色丝绦系在银印的钮身上,看起来颇有些来历。 “此乃太子玺印!还不跪拜?” 颜真卿冷笑以对。 “此等把戏糊弄无知小民倒也可以,区区一方银印难道就像令朝廷重臣为之俯首帖耳,任凭驱策?真是可笑!” 此时,颜真卿已经有些后悔了,自己单身一人来到这荒废的波斯寺中,万一这些人生了歹意,自己岂非危险了? 不过,他可不是妄自鲁莽的人,不会一力硬扛到底,虚与委蛇总是会的。 “除非,阁下有确实的证据,废太子还活着,否则一切免谈!” 蒙面人终是没料到颜真卿的态度如此强硬,或许是此前受唬之人都太容易屈从,他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窘意。但马上,他又提高了声音说道: “好,既然颜抚君要看证据,便给你证据,不过却需要几日时间准备,还请颜抚君耐心等待几日!” 颜真卿冷笑道: “平定安史叛贼,六年的时间,颜某都等得了,区区几日,怎么会急?” 重新回到长安城大街时,天已经黑了,巡城骑卒的马蹄声忽远忽近。 颜真卿知道,宵禁开始了,看来还要与巡城的骑卒多费一番口舌。 果然,颜真卿被一队十人的骑卒堵在了路上,他表明身份之后,就直接要求,有急务要去见秦丞相,一刻也耽搁不得。 巡城的骑卒也没难为颜真卿,当真便依言将他带去丞相府官署。 当秦晋听了颜真卿的描述以后,便颇为玩味的笑了,好像早就知道会有此事一般。 颜真卿虽然对面前这位年轻的权臣没有好感,可他毕竟在维持着大唐王朝的稳定,波斯寺所见所闻的那些人一定在策划者什么阴谋,以威胁着王朝的稳定。这就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了。 “丞相莫非早就知道了?” 秦晋点点头。 “这些蒙面客与大食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在城内打着废太子的幌子坑蒙拐骗,不过,他们骗的却不是钱,而是效忠之心!” 颜真卿登时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废太子还活着?” 对此,秦晋没有肯定回答,也没有否定。 “传闻中,废太子勾结了大食人侵入河西,而今张掖孤城已经被围两月有余,朝廷迟迟没有出兵,是因为尚未做好大举西进的准备啊!” “莫非这是大食人的攻心之法?” 颜真卿虽然人在河北,但对安西与河西的许多风言也有所耳闻。 初时,他并未在意,今日经历此事之后,目光也不由得深邃了。 “这些贼人好大的能耐,居然已经渗透到长安了,下吏建议,丞相何不全城搜捕,以彻底消除这些隐患呢?” 秦晋道: “贼人在暗而朝廷在明,如果大肆搜捕,漏网之鱼定然不计其数,幕后元凶和与之勾结的朝廷官吏也就难以尽数侦知。此事,京兆府已经密查了有三两月之久,其勾结的人脉网络也已经大致清晰,只等机缘合适,便可收网!” 闻言,颜真卿不免有些心惊。 这长安城内各种明争暗斗,天知道那一招不甚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这种明争暗斗要比守城杀贼危险叵测的多了。 颜真卿如此想着,却还有建议。 “下吏愿与之接触,一探虚实!” 对于这种阴谋暗室的叵测之徒,颜真卿的态度是嗤之以鼻的。就算他们所打的旗号是真的,废太子李豫果然是幕后的主使,他也不会为之驱策。 掌国柄者,历来都是以阳谋治理天下。如果事事都用阴谋诡计达成目的,天下岂非尽是些毫无底线的小人了吗? 按照秦晋的本心,并不愿意让颜真卿冒险,但他执意坚持,便只好点头同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秦晋还是从亲卫中挑选了十名佼佼者,随扈左右。 送走了颜真卿,秦晋抻了个懒腰,不觉间又忙了整整一日,这时他才想起,白日间家老送来了公主的一封亲笔手书,便回到书案前,拆开封皮,抽出里面的纸笺。 秦晋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女儿家的一些小把戏,催促他回家吃饭,睡觉这类小事情。是以,一遍漫不经心的扫视着信笺上的内容,一遍端起案头的清茶…… 一目十行的扫了几眼,秦晋一口茶水就都喷了出来,站起身,哭笑不得的掸了掸身上的水渍。 公主就算生了孩子也总能折腾出一些令人意料之外的事情,这不,居然开始张罗着为他纳妾了。 而且,纳妾的对象居然是门下侍中韦见素的女儿,韦娢。 这几年,秦晋当然知道韦娢对自己一往情深,但由于许多这样那样的原因,两个人总是无缘在一起。事实上,他对赢取韦娢并不排斥,唯一所虑的便是韦家父子,他们的态度如何。 寿安公主打算为他纳韦娢为妾,可不仅仅是心血来潮,很大原因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西征做准备。 韦氏父子在朝廷上影响力绝非能够等闲视之的,怎么才能将其紧密的与神武军与他秦晋拉在同一辆战车上呢?联姻似乎就成了稳妥的办法。 秦晋还是苦笑,联姻固然是一种办法,可却要分用在谁的身上,用在何种情形。显然,用在韦见素这老狐狸的身上,仅仅联姻是绝对不够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俘虏抵京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俘虏抵京师 虫娘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秦晋自然心有所感,除此以外,还有一点,那就是韦娢,被当做筹码推来送去,她能乐意吗?细说起来,韦娢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在大好韶华的年龄,被父亲韦见素许给了年过四十的崔安世做填房,还差点因为崔安世叛国投敌而受到了牵连。这些,都是足以显见,韦见素将女儿不过是当做了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和筹码而已。 所以,韦娢与其父的关系一直很不好,后来甚至于发展到遭受韦家各房子侄都有意与之为难的地步。当时,秦晋实在看不下去,便为她撑了腰。 现如今,韦娢又被当做了政治联姻的筹码,不知她又作何感想呢? 女人这种动物很是奇怪,如果因此而让他对自己心生逆反的抵触情绪,岂非得不偿失了?他实在不忍心再伤害这个命苦的可怜女子。 当然,除了联姻以外,他有不下于一百种方法可以将韦见素紧密的团结在自己身边,当然,如果可以联姻,自然是好上加好。 思来想去,秦晋决定亲自去见一见韦娢,看一看她是如何想的。 不过,当他将此事与虫娘商议之后,虫娘却笑着阻止了他。 “这种事怎么好亲自去问呢?夫君向来虑事周全,在女人身上,怎么如此粗心大意了?” 在这个时代,虽然民风开放,但也还没到男女自由恋爱的地步。男女婚姻之事,当事男女还是不能参合其中的,否则就会被世人所耻笑。 秦晋就像不为自己的名声着想,总也得为韦娢的名声着想啊! 听了虫娘的劝说,秦晋觉得有道理,就将此事交代给了虫娘,由她再去问一问,韦娢究竟是否出自于真心实意,如果仅仅是为了家族做牺牲,他宁可不要这桩婚事。 见秦晋一本正经的叮嘱自己,虫娘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嘿嘿的笑了。 “夫君好生糊涂,如果不是知悉了韦娢的心意,妾又怎么会去说这门亲事呢?韦家娘子自然是一千个乐意,一万个乐意,别说做妾侍,哪怕给夫君做一辈子侍婢都无怨无悔呢!” 秦晋尴尬一笑。 “想不到为夫还有这等魅力!” 虫娘白了他一眼,说道: “夫君手握天下权柄,希望与夫君结亲的家族没有一千,也有一万,何况他韦家的女子了?韦见素那老狐狸卖女儿是出了名的,此事就算韦娢反对,他也得在背后一力促成呢!” 实际上,自打秦晋恢复丞相旧制,开府建衙,就任丞相之后,天下人都已经将其自动带入了东汉末年的曹魏故事。 李唐宗室能否翻身都已经成了未知之数,如果秦晋再平定了河西的叛乱,赫赫武功无人可及,天底下就再没有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了。 忽的,虫娘叹了口气。 “夫君今日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高官了,为什么还要亲自到西北受那战火苦寒的折磨呢?” 在她看来,秦晋最好哪里也不去,只在长安坐镇,打仗的事交给手下的将军就是。六年的平叛战乱中,新生一代的将领如雨后春笋一般,随便派一两位,领大军过去,不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踏平了西域吗? 实际上,秦晋心底里除了对西域的某些执着之处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一直不能对外明说的。 大食人的阿拔斯王朝新近崛起,其国运之于唐朝,便像后世的辽国之于大宋。宋朝可消灭国内的诸多割据势力,然则在强悍的契丹人面前,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吃了亏。 同样,唐朝经过了六年的叛乱之后,已经远远不复当年的强盛,而阿拔斯王朝的扩张,却尚未达到其历史上的极盛状态。 因此,绝对不能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去对待大食人的入侵河西。 西征的谋划,早在半年前,秦晋就已经有了决策。原本以为这一天的到来要等上一到两年,谁想到,史思明的覆灭太快,河北眨眼而定,如此所有的西征谋划也就必须提上日程了。 虫娘撅着小嘴,有些喋喋不休的劝说着他不必亲征的必要性,好像西征是一件吃饭喝水般极寻常的事情,好像随随便便就能得胜一样。 “好了,为夫好不容易早早回来,又要听虫娘啰嗦,小儿的啼声也比这悦耳呢!” 虫娘没好气的瞪了秦晋一眼。 “夫君只是口上说说,却从来不见你多看孩子几眼,整日里便坐在丞相府里,连屁股都不愿意动一下呢!” 秦晋觉得,今日的虫娘就像一只小麻雀,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也不知自己如何又让她不爽了,便两腿一蹬,四仰八叉的躺在了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一刻轻松。 秦晋也是个普通人,他当然也会累,当然也想一觉睡到自然醒。 虫娘又说了几句,却听秦晋那边已经鼾声大起了。 …… 三日后,押解史朝义、史朝清兄弟的马队进入长安城,当百姓们得知囚车上所押解的人就是这场历时六年之久的浩劫的首恶时,都愤怒的用石块和土块狠狠的砸了过去。 满城的军民,不论地位高低,哪一家没有子弟死在战乱之中呢?这些都是拜安史叛贼所赐。 与史氏兄弟一同押解进京的,还有安禄山幸存的儿子和亲族,以及史家的子弟。这些人在献俘之后都要按照惯例施以腰斩或磔刑的。 现在遭受石块乱砸不过是走向死亡的开始而已。 史朝义和史朝清兄弟将被囚车固定的头部使劲下压,试图避免石块砸到脸上,但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仍旧有大量的石块正中面门。 最终,围聚的百姓越来越多,大有扒皮抽筋食肉的架势,巡城骑卒不得不赶来维持秩序,驱散人群,使得局面不至于失控。 大街上一刻钟可以走完的路程,却整整走了一个时辰,史氏兄弟所遭受的责骂和羞辱,可谓是此生都不曾遭受过的。直到进入京兆府官署所在的大街上,史朝义终于忍不住吐出了一口带血的涂抹。 这口带血的唾沫不偏不倚的正砸在了史朝清的脸上。 “你这杀才,如果不是轻信身边的奸细,大燕朝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地步?” 这等责难和咒骂,史朝义在路上已经说了部下百次,史朝清本不欲与之争辩,然则这口带血的涂抹却激怒了他。 “逆贼,是谁打算弑父杀君?是谁,兄弟相残,在范阳城下大开杀戒?又是谁,为了一己之私,连累了……” 不等他说完,史朝义满面通红的骂道: “你放屁!”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史朝义污秽不堪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杀猪杨的惨嚎。 “都给老子消停点,否则全给你们鞭子炖肉!” 负责押解的军卒一路上可没少拿鞭子抽他们,史氏兄弟自然都知道厉害,便齐齐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史朝义性子刚硬坚强,不会为自己的落难过于难受。史朝清则不同,他被身边最信任的人出卖,从张炎到裘柏,这些都是他寄予厚望的人,结果到头来却一个个算计他算计到了骨子里。 主动选择投降,并没有为史朝清带来些许的好待遇,神武军对待他与对待穷凶极恶的史朝义一样,现实关进大牢,接着双双被打进了木笼囚车中,一路颠簸的押送往长安城。 这一路上所受的苦楚自不必说了,最让史朝清难过的是,因为他的错信,导致了父皇的生死不知。如果当初他能够收起对曹敦的逆反心理,重用曹敦守城,恐怕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然则,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做错的事情,许多时候没有补救的机会。曹敦等人那一颗颗已经发黑滴着臭水的头颅,在离开范阳城那天,给了史朝清太多的刺激。 在路上,史朝清甚至想到了自杀,他不想像牲口一样,被扒光了所有的衣裳,当众在市上被寸寸磔杀而死。 然则,当他想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怕疼,以至于使他放弃了自杀的念头。最终,只能任由神武军将其押解到长安,抵达长安的第一天就遭到了万民百姓的唾弃和憎恨。 这是他在河北时体会不到的,自打记事开始,身边的人就对他恭敬有加,父亲又极度的溺爱。虽然前几年也跟着父亲的军队在战场上走过几遭,但那都是毫无悬念的小战,战果几乎一边倒的全是燕军取胜。 所以,在史朝清的意识里,唐朝是一个腐朽而待死的怪物,早晚会死在幽燕铁骑的马蹄之下。不过,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其父精心编制的保护网下所造成的假象。 一旦真实的世界展露在史朝清的眼前时,他已经没有了挽回的机会。更加讽刺的是,正是他自己一手撕开了这假象,兄弟间的相残,导致了史思明这一代枭雄最终屈辱的惨败而生死不知。 就实而言,如果堂堂正正的打上一场,燕唐之间,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分出胜负呢? “到了,你们今日可以住牢房了!” 押解军卒的声音,打断了史朝清的思绪。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视察西内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视察西内苑 京兆府大狱的条件再不好也比囚车宽敞多了,史朝清竟有种莫名的放松,终于不必再风餐露宿,也不必担心随时随地可以砸向他们的石块与憎恨的浓痰。 这一路上,每每经过城市,押解的神武军就会带着他们大摇大摆的游街,这对曾经的“天之骄子”而言,实在是难以忍受的羞辱。 史朝清突然放声大哭,这月余的委屈仿佛都在此刻宣泄了出来。他的哭声立即招来的兄长的斥骂: “我史家没有你这孬种,坐牢便坐牢,死便死,哭甚哭?像个妇人一样……” 史朝清泪眼婆娑,根本就不理会史朝义的斥骂与讥讽,到现在已经一无所有,难道连哭几声都不行吗?不过,囚牢外面忽然响起了狱卒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的就止住了哭声,押解时为此没少挨鞭子,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好一阵,史朝义才叹息道: “你我兄弟能死在一起,也不枉到世上走一遭!” 史朝清浑身一震,对于“死”字,他一直认为距离自己很遥远。现在听到史朝义如此说,惊吓的浑身发抖。 “唐朝当真,要处死,处死我们吗?” 史朝义咬牙切齿。 “处置叛贼,该当何种刑罚?” 史朝清愣住了,在大燕鼎盛时期,处置叛逆可都是寸寸磔杀,难道今日他们也要面临这种可悲的命运吗? 史家两兄弟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议论着自己的死法时,秦晋与韦见素、第五琦、严庄等人正商议着合适举行奏凯献俘的仪式,至于献俘之后是杀,是赦,几个人的意见分歧还是很大的。 秦晋以为,可以判处极刑,然后再以天子的名义予以赦免,以示朝廷的仁德与自信。 但是,他的意见遭到了其余几个人的坚决反对。 就连一向不甚表态的韦见素都言之凿凿。 “敌国之酋或可天恩赦免,但安史二贼乃以臣叛君,一旦赦免,其遗祸必然无穷!” 第五琦、严庄亦是同声附和。 到此,再无异议,史家兄弟必须死,唯一的区别就是怎么死。枭首、腰斩、磔杀,最后折衷的选择了腰斩,暴尸!至于,安史家族的子弟,则无一例外,必须全部处死。 实际上这种小事本不用帝国的掌权者亲自议论,但是,首恶的史思明失踪,剿贼未能竟全功,处置史思明的两个儿子就有很大程度是做个世人看的,以此震慑不法之心。 同时,几位帝国重臣又商议了关于卢杞和颜真卿等人的升迁与调动。 严庄提出来的,卢杞在地方上功勋卓著,可调回长安,进入政事堂。颜真卿同样大功在身,封一个宰相的名号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打复丞相旧制以后,左右仆射与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就不再称之为宰相名号,更多的只是以此来彰显地位。 韦见素、第五琦原本就是宰相,丞相取代宰相以后,就只能给他们安排各种具体差事的使职以积蓄行使从前作为宰相时的职权。 所以,除了不具备宰相之名以外,他们手中的权力不但没有减小,反而因为使职的加身,事权更重。 秦晋当然清楚,严庄建议调回卢杞的原因。卢杞在河东做节度使已经有四年,打了这么多年仗,在河东地方的威望是任何人都无可比拟的。就算有杜甫巡抚河东,恐怕也难免滋生出许多不尽如人意的意外。 许多事情只要做到防患于未然,就可能改变悲惨的结局而走上皆大欢喜的方向。 如果当初朝廷不是过度依赖安禄山,让他在河北深耕十年,又何至于有今日之祸呢? 所以,平乱战争一旦结束,调回卢杞,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接替卢杞的人选,严庄也已经想好了,镇守洛阳的杨行本可以率军北上,镇守范阳,一方面慑服人心,另一方抵挡随时可能南下的契丹人。 河北边界自天宝年间就一直不太平,朝廷与契丹人作战耗费大量的精力,也因此使得安禄山获得了坐大的机会。现在朝廷必须汲取安史之祸的教训,论调掌兵大吏就是第一步。 本来,河北局势尚未完全平稳,秦晋有意让卢杞在河东与河北多待上一年,现在经由韦见素、第五琦、严庄的提醒,便倾向于将其调回长安这个建议。 “河西局势糜烂,卢杞回来以后可以派往河西,有这位百战将军在,定能使陇右免遭连累!” 严庄接连建议官员调动的策略,俱是站在维持稳定的基础之上,他在安禄山幕府多年,亲眼见证了安禄山的崛起与覆灭,自然对个中的许多因由有着深刻的总结。 不过,秦晋的想法与之还是大有区别的。卢杞、裴敬、杨行本等人都是神武军老人,其忠心未必比别人低,关键在于怎么用。 秦晋一直考虑自己西征以后,关于长安留守的人选,卢杞便在考虑之一。 所以,他调回卢杞,不仅仅是出于防止出现藩镇坐大的局面,更多的是给长安复杂的权力做一次稳定的分配,足以支撑到自己西征返回。 良久,韦见素将话头也转到了西征之事,只是他的意见却是反对秦晋亲自西征。大体上,与寿安公主的想法差不多,河西与西域毕竟都是肘腋之地,与其亲征不如派遣可靠的将领,这才是稳妥之策。 当然,秦晋的决心已经很是决绝了。无论哪个劝告,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 “此事稍后再议,眼看河东神武军就要凯旋进京,安排好一应物资才是关键!” 河东神武军有半数左右的兵员都出自三辅之地,河北平定之后,他们也自然没了留在河东的必要性。而河北之地则由杨行本部负责镇守,如此一来,怎么安置这些百战精锐就成了关键。 解甲归田自然是不可能的,秦晋的谋划则是以河东神武军为骨干,组建西征军,然后再加上关中之地招募训练的新军,凑齐十万人,争取一举荡平西域。 然则,想法是好的,真正实施却有很大困难。 十万人穿过陇右之地,翻越祁连山,进入河西,仅仅行军就已经千难万阻了,后勤补给也更是问题。 调动十万战兵,至少就要征发超过五十万的民夫,以保证后勤补给的可持续性。同时保持超过六十万人的开销,粮食消耗以及运输途中的损耗,都要仔细的计算清楚。 如果朝廷的储备不足以支撑一年,西征的计划也许就要押后,或是流产了。 因此,第五琦的作用便显而易见了,这位以财计闻名于朝野的能臣干吏,一定会尽其所能满足西征的各项要求。 这些具体事宜,秦晋早在半年前就开始与第五琦计划并实施了,物资被从各地源源不断的调往关中,当然,名义上只是为了充实空虚的关中,实际上,这些不辞千辛万苦被运送到长安的物资都是被秦晋当做战略储备的,唯一的作用就是以保障即将派出的征伐大军。 韦见素不肯让步,依旧坚持己见。 “天下战乱依旧,如今乱事刚刚平定,朝廷第一要务应该休养生息才是,现在又要大张旗鼓的以百万人进行征伐,丞相难道就忘了秦隋之亡的典故吗?” 韦见素现在一改从前影子宰相的风格,对秦晋的许多决定坚持反对,让秦晋有些哭笑不得。秦晋清楚,韦见素笃定自己不会因为劝谏而迁怒于他。 但是,当年的太平天子李隆基却会,所以,在李隆基面前,一向明哲保身的韦见素,聪明的选择了做一个影子。 关于这些复杂的事情,秦晋不想和韦见素过多的争执,便草草应付了事。 次日一早,秦晋按照计划前往东内苑的新军营地,清虚子就像开了挂一样,研制的新火器层出不穷,而这次视察,就是他又捣鼓出了十种新式火器,请他来确定一番,究竟哪种更适合装备新军。 刚进入西内苑,秦晋就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燃烧后的硫磺味道。 清虚子早就带着人等在门口,见到秦晋的马队当即一连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贫道恭候丞相多时了……” 清虚子对于火器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几乎可以几日几夜不吃不睡的进行试制,距离他还有十步就已经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秦晋禁了禁鼻子,调侃道: “真人又清减了啊!” 确实,清虚子面部已经瘦的颧骨突出,两颊更是深陷。不过,一双眸子确实炯炯有神,昭示着这并不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 来到所谓试验场地,满眼可见坑坑洼洼,可以想见是试验火器时所炸出来的。 一种外形奇怪的火器吸引了秦晋的注意力。 石砲的架子上,换成了五根一人可以环抱的树干。 这种东西如果用做武器的话,在秦晋看来,其笨重程度堪比石砲,复杂程度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根本不适合远途或者长时间作战。 不过,秦晋还是想知道清虚子的创意到底如何。 “敢问真人,这是何物啊?”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验看新武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验看新武器 很显然,这东西是清虚子的得意之作。他见秦晋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就很是得意的说道: “此物名为连珠炮!可以连续发射五枚石弹!” 秦晋走进了仔细观察,却见那五根所谓的树干实际上是被凿空的,内部焦糊一片,显而易见是被*灼烧过的。他当即就明白了,清虚子捣鼓出的居然是类似火炮原理的一种东西。 不过,以凿空了的树干来发射石弹,秦晋很怀疑,这东西能用几次。 “真人可曾试验过了?” 清虚子站直了腰板,炫耀道: “那是自然,还请丞相后退二十步,贫道将亲自试射!” 随着清虚子一声令下,便有军卒有条不紊的将研磨成颗粒的*倒入凿空的树干里,又将打磨成椭圆形的石弹塞了进去,一根火绳从树干的中间*进去……这些动作不到半刻钟就全部做完,秦晋暗道:清虚子在训练这些军卒上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五根树干的火绳被同时点燃,只听得数声巨响,便见前方百步开外处已经砸出了数个深坑。 试射完毕,清虚子更是得意,来到秦晋面前,以一种邀功的语气问道: “丞相以为,贫道这连珠炮如何啊?” 秦晋竖起大拇指,连赞了数声,然后又话锋一转。 “请真人连续试射十次!” “十次?” 清虚子一愣,马上笑道: “好,便试射十次,给丞相看看!” 说罢,他又一溜小跑的回去,指挥着军卒继续准备试射。 很快,新一轮的试射便又顺利完成,清虚子十分满意这次试射的结果。因为摆在目标位置的靶子全部被摧毁。然则,当试射进行到第六次时,意外出现了。 五根树干居然有两根被炸穿,一个军卒被碎木块划伤了面部,血流不止。所幸,只是轻伤,并无大碍。 至此,清虚子的脸色就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不过,他依旧不死心,仍旧下令对余下的三根树干进行装填,当试射进行到第十次时,无一例外的,则尽数被炸坏。 清虚子沮丧的顿在地上,琢磨着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秦晋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清虚子所捣鼓出的这种火器,实际上就是后世的火炮。只不过,树干的韧性虽然不错,但仍旧无法承受*燃烧后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随着爆炸次数的增多,树干的承受力必然越来越差,被炸坏只是迟早。 “真人何不用铸铜替代树干?” 清虚子挠了挠头,似乎有所恍然,但又叹气道: “丞相给新军拨付的研制款项越来越少,又怎么用得起铜呢?” 缩减清虚子勇于研制火器的预算,第五琦早就和秦晋通过气,因为清虚子在大半年时间以来,研制出的东西几乎九成九都是没用的废物。在平叛紧张的时候,国库捉襟见肘,第五琦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钱多又白费力气的新火器研制上。 现在平叛已经结束,秦晋自然可以适当的为清虚子多拨付一些银钱。 而且府库中有现成的铜料,直接拨付给清虚子就是。 用铜料铸造出空心的铜柱,以取代凿空的树干,无论是韧性与硬度便增强了不知多少倍。 在得到了秦晋的许诺以后,清虚子很振奋,又主动拉着他去试看其他新式火器。 第二种火器看起来则比五根并排的树干靠谱多了。一个五尺见方的木箱子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火箭。仅看外观,秦晋也可以与历史上所诞生过的火器对上号了。 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清虚子的想象力,在没有任何可借鉴的零基础上,居然可以造出这许多超前的东西。虽然,每一样都是粗制滥造的令人发指,但基本原理却是大致不差。 现在秦晋倒觉得,有必要增加针对研制新式火器的预算,万一让他捣鼓成功了呢! 此前,秦晋忽略对火器做进一步的研制,并不是他意识不到推陈出新的重要性。而是以当前的金属冶炼水平,以及军队的作战习惯而言,与超前的武器是有着许多矛盾的。 因为,超前的武器必然意味着使用超前的战术,而战术这东西不是拍着脑袋就能想出来的,需要大量的实战与总结。而所谓的新式武器如果使用不当,甚至还可能降低军队的战斗力。 这也就是秦晋一直以最简单和原始的火器作为神武军补充力量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复杂的火器往往需要复杂的保养,战损率同样居高不下,在长途奔袭中,这些所谓的超前武器能不能稳定的发挥作用等等。 正是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秦晋才推迟了研制,而是更注重实际的,对神武军在现有基础上做修补式的加强。 然则,今日清虚子各种超前的想象力给了秦晋有力的刺激,觉得他既然能够捣鼓出这些原始粗糙的武器,如果自己再以所知的东西加以点拨,或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请丞相后退十步!” 但凡火器就都有爆炸的危险,所以,为了保障安全,清虚子再一次让秦晋远离这种装满火箭的箱子。 随着一声令下,十个装满火箭的木箱子齐齐冒出了浓烈的白烟,紧接着便是一阵阵尖利的啸叫,数不清的火箭窜射出去,距离竟超过了五十步,前面对方的草木立时便被引燃,着起了熊熊大火。 清虚子不等秦晋再让他试射十次,而是主动的指挥着军卒重新装填,点火…… 这回,装满火箭的箱子相比较此前的树干连珠炮稳定了许多,大量火箭燃烧后释放出的硝烟很快弥漫了整个试验场,久久不能散去。 使得新火器的演示不得不中断。 清虚子这次低调了许多,一改此前的得意,有些期期艾艾的问着秦晋: “丞相说说,这连珠火箭如何?” 秦晋暗笑,清虚子起名的想象力倒是乏善可陈,几样东西都要冠以连珠之名。但是,这连珠火箭的确可用,不论是用来打散敌兵冲锋的阵型,还是用来强攻营垒,都能起到不错的效果。当然,如果用在防守,则效果更佳了。 不过,现在唐.军已经不是天宝年间不堪一击的唐.军了,进攻将是未来十年内,唐.军的主要作战任务。 所以,进攻火器的研制,显然比防守类的火器要更加优先。 “不错,此物用来守城,倒是一绝!” 清虚子何等的聪明,立刻就听出来了秦晋的话中之意,于是辩解道: “连珠火箭是火攻利器,比之防守亦不遑多让,不信,便请丞相一会再试看!” 由于硝烟的弥漫,试看的新式火器演示只能中断,秦晋便趁机与清虚子交流着自己的意见。 “火器这东西,造好了威力十分之大,但有一点却要兼顾,那就是必须耐用!毕竟武器是需要长时间使用的,如果长途奔袭中,火器的损坏率超过了五成,战斗力又怎么保证呢?作为补充战斗力的时候,倒也可以接受,然则一旦作为主要的作战力量,后果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清虚子很认真的点着头,他一直洋洋自得的东西居然如此不争气,在演示的时候让他丢了很大的脸,情绪自然也随之稍显低落! 秦晋把建议的重点放在了火炮上,如果清虚子当真捣鼓出了可堪用的合格火炮,还真是给了他最大的惊喜呢! “连珠火炮炮管多而笨重,又维护复杂,不适合军队长途作战使用。可以试着进行精简,铸造单根炮管,架在轮子上,行军时可用驮马拉追,岂非比石砲的车架更加轻便?” 清虚子闻言,觉得大受启发,连不迭的点头称是。 把自己的建议大致告诉了清虚子以后,秦晋又话锋一转,说道: “西征马上就要提上日程了,研制的进度要快,最晚入秋,便是大军开拔之时!” 闻言,清虚子的眼睛又是一亮,他早就心心念念着随军出征。郑显礼奔赴西域的时候,没赶上机会,现在秦晋打算亲自出征,他自然不愿意放弃这绝好的机会了。 “丞相此次出征,可,可一定要带上贫道啊!” 秦晋笑了,在琢磨随军出征的人选时,清虚子便在第一批的名单上。此人算是福将,几次大难不死,因祸得福,带上他说不定还能收到奇效也未可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清虚子作为神武军中最懂火器的人,是必须随军出征的。因为,新军以的火器装备已经超过半数,对战斗力的影响极大。 没有个统筹全部火器的人,秦晋还真不能放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晋又与清虚子闲谈了几句,便突然有亲随骑马奔入西内苑,送来了一封加急军报。 这个时候有军报送来,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秦晋当即拍开封泥,倒出里面的油纸信封,将羊皮纸写就的军报抽出来,才看了几个字便忍不住脸色一变。 清虚子见状,也是一颤,失声问道: “可是出了大事?”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刺杀重臣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刺杀重臣也 秦晋不置可否,只交代清虚子加紧铸造出铜制的炮管来,然后便领着一众随从、属吏急急忙忙的返回了长安城内。 刚进了丞相府,意外的,颜真卿已经候在了中堂,见到秦晋马上便道: “那伙叵测贼人刚刚联络了下吏,称,称背后谋主今日将会路面!” 秦晋点了点头,他接到军报也是关于这伙人将要作乱的,想不到这伙人并没有放弃拉拢颜真卿的打算。 不过,颜真卿看到秦晋的面色十分难看,便已经猜到了一定还另有因由,使得这位年轻的丞相脸色如此难看。然则,他也是十分识趣的,知道什么当问,什么不当问。 但秦晋却主动说起了军报的内容。 “刚刚得报,这货贼人今夜会作乱,具体地点尚不清楚,秦某急急从西内苑回来,便是为了此事!” 闻言,颜真卿惊得不轻,他一直以为这伙贼人仅仅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现在看来,他们已经膨胀到敢于公然叫嚣神武军了吗? 然则,敌暗我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影响。 “丞相,下吏愿与贼子某后主使接触,以探明作乱的具体地点!” 秦晋当即拒绝了他的这个提议,首先一点,朝廷绝对不可能以仅次于宰执的重臣冒险,再者,就算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也未必会马上得知对方的谋划。 “此事也许只是他们虚张声势,神武军将会在入夜后开进长安城,加强城防守备!颜抚君放心,必不会酿成大祸!” 经过这一段耽搁,天色就已经渐渐黑了,颜真卿刚要返回驿馆休息,却忽见军吏惶急进来。 “丞相,大事不好,第五相公,第五相公与路上遇刺……” “甚?” 秦晋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如何防止贼人作乱上,却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重臣的人身安全。 “第五相公可,可还活着?” “流了不少血,伤医救治的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就好,这就好!” 瞬息间,秦晋又马上传令: “速拨两百兵卒,护卫韦见素与严庄!” 韦见素是三朝重臣,绝对不容有失,而严庄又是丞相府司直,位虽不显,但事权极重,如果遇刺,影响也是极为恶劣的。 “丞相不必担心,下吏是安全的!” 虽然到了休息的时间,但严庄并没有离开丞相府返回家中歇息。秦晋见严庄安然无恙,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些,不过韦见素现在是否安全,还真让人难以放心。 过了一阵,派出去包围韦见素的人也送回了消息,韦见素已经安然返回府邸。不过,还是有意外事件发生,几十个身份不明的狂徒试图冲击胜业坊,被守在胜业坊内禁卫击退斩杀。 秦晋咬牙冷笑,这货贼人的动作好快,可惜他们高估了自身的实力。 颜真卿则在一旁问道: “可捉到活口?” 活捉五人,三人自尽,两人重伤,昏迷不醒! “好决绝的手段!” 颜真卿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自然明白,这些人自尽可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的。 “丞相,当此之时应立即封闭各坊街市,搜捕贼人!不能给他们逃跑遮掩的机会!” 一般而言,这种组织严密的贼人一定与官府是有勾结的,否则绝对不可能准确的判断朝廷重臣的时间与路线安排。 秦晋铁青着脸,低沉道: “颜抚君可知,明日是犬子满月,今天日落前,秦某本来是要返回家中的!” “莫非,他们的目标也包含丞相在内?” 秦晋忽而大笑。 “杀了秦某,神武军将群龙无首,朝廷将重新陷于混乱,某些阴谋叵测的人不正好可以浑水摸鱼了吗?” 颜真卿一阵默然,他内心当中不满秦晋专权,但如果以如此严重的代价换取秦晋的下台,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一万神武军从西内苑沿着夹道低调的开进了长安城,几乎在一夜之间,长安的大街小巷内尽是全副武装的神武军士卒。而天亮之后,惯常的晨钟没有准时响起,各坊的坊门也没有打开。百姓们不知何故,纷纷揣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了安抚民心,各坊的啬夫很快就接到了朝廷的布告,并向惶惑不安的百姓们宣布了封禁坊门的原因。 当然,为了不使民心混乱,朝廷的布告隐瞒了重臣遇刺的消息,只是宣称即将举行奏凯报捷大典,为了避免意外而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 至于具体排查什么,并没有明说,但绝大多数的百姓还是相信了。 自打神武军接管了长安以后,实施了一系列便利百姓的措施,这与从前的掌权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使得神武军在百姓中有着很好的公信力。 不过,表面公开的理由,并不妨碍神武军逐一搜查各坊。从鱼龙混杂的南城开始,凡是在京兆府籍册中没有记录的人口,一律被收押看管,调查背景。 短短一个上午,没有籍册而被捕拿的人就已经超过了一千。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对于严密管理人口的京兆府而言已经是极严重的使职了。而且,可以预见的,随着搜查范围的扩大,被清理出来黑户一定更多。 要做到一个都不放过,一个都不冤枉是很难的。在目前情况下,也只有搂草打兔子,一并看押监禁。 第五琦的脖颈上包扎着厚厚的麻布,上面还渗着已经渐显发黑的血液。由于受伤不重,他便第一时间参与到搜捕当中,而且建议以雷霆手段处置这些违犯唐律的人。 当然,第五琦并不是要杀掉这些人,而是将所有的黑户不问身份背景,一律充入苦力营去苦力,如此还解决了苦力营渐渐缺少人力的问题,也算一举两得。 “乱世用重典,这些人如果有合理的合法的原因留在长安,又何必终日做这等欺瞒朝廷的事情呢?不遵守律令,扰乱了秩序,就算将他们充入苦力营,也是罪有应得!” 这一次,秦晋没有妇人之仁,而是欣然同意了第五琦的建议。 天黑之前,就已经有近五千人被押解出城,送入了苦力营。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入夜以后,在第五琦的亲自主持下,神武军又开始搜查长安城内的各个寺庙,不管佛教、道教、抑或是波斯教,但凡在京兆府籍册中没有记录的僧侣,与那些黑户一样,全数被抓进苦力营里,集中看管。 然则,恰恰在应该有许多黑户的庙宇中,反倒几乎没有了。 第五琦阴沉着脸,觉得此事蹊跷,但一时间又不知问题具体出在了哪里。 事实上,他已经想到了许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京兆府的胥吏被收买了,只要钱,庙宇中的人口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合法身份。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第五琦亲自审阅了长安各大庙宇的人口籍册,其中最令人生疑的就是,隶于寺庙田产下的人口居然比天宝十年统计时,多了数倍不止! 天宝十年统计田籍人口时,第五琦是亲自参与了的,因而记得十分清楚。短短十多年的功夫,许多寺庙田籍下隶属的人口居然增长了数十倍,这是他此前没有注意到的。 于是,第五琦又翻看了天宝十年时统计的籍册,居然发现其籍册中记载的人口数与现在竟相差无几。这就出现问题了,难道是第五琦的记忆出错了吗? 当然不是! 第五琦向来以能吏著称,亲力亲为的差事怎么可能记错了?他已经隐隐的猜测到,一定是胥吏们从中做了手脚,将增添修改后的籍册混入了天宝十年的陈年旧档中。 胥吏们以为此举就可瞒天过海,高枕无忧,却哪里想得到,第五琦就是当年亲自参与统计整理的官吏,问题如此明显他当然不会置之不理 ,不但那些上下其手的胥吏必须倒霉,还有趁着战乱侵吞人口的寺庙…… 原本在去岁清理佛寺产业,第五琦还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没收了大量的田产。现在看来,还是下手下的轻了。 佛寺嘛,就应该是纯粹的清修之地,要那么多田产作甚? 于是,政事堂很快就下发了布告,京兆府范围内,所有的佛寺,在七日之内,必须上缴所有田产与隶属田籍的人口籍册。 此令一出,立时在长安上下激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笃信佛教,觉得第五琦这么做亵渎了神佛,甚至可能坏了他们多年的祈愿。万一佛祖降罪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第五琦是个谋事而不谋身的人,哪管得怨声载道,尽管布告上是限期七天,但在当天,由政事堂派出去清理田籍的官吏就已经进驻了长安城内各大寺庙。 几乎是在明晃晃刀剑的威逼下,各寺庙不得不交出了田产。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无法彻底清除那些隐藏在佛寺中不法贼人,于是再一次下达了严苛的命令,现有寺庙,在籍的僧侣强制减半,一日内,由寺庙各自推举,如果过了一日功夫而拿不出还俗名单的,则只能由官府强制执行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堂兄寻上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堂兄寻上门 当然,第五琦如此严苛对待寺庙的原因并非挟嫌报复,而是借此最大限度清理掉那些不稳定因素的人口。让寺庙各自选出还俗的僧侣人选,就是让院监们剔除那些混进去的外来者。 即便院监们有意对抗,拿不出名单,每座庙宇清理掉一半的僧侣,也会最大限度的清除掉一部分不稳定的因素。 第五琦这种撒网战术,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具体的嫌犯没抓住几个,却为苦力营增加了一万多可用的人力。这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搜捕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活捉的俘虏从昏迷中苏醒,显然没有他的同伴那么视死如归,便招认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线索的重点也很明确,几乎所有的联系都与城中的博波斯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联系到河西的危局,如果第五琦再想不明白波斯庙与之种种可能的联系,又怎么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呢? 这一回,有了具体目标,长安城中五座波斯庙,无一例外全部被重兵包围,并责令寺庙中所有的僧侣缴械投降,违者立斩不赦! 一开始波斯庙的祭祀还想反抗,意欲以城中的高官相压制,但在第五琦面前,他们各自收买的高官根本就不值一提。要知道,除了秦晋以外,谁还能比第五琦事权更重呢? 刺杀事件的第五天,长安城内所有的波斯庙被清理一空,就连建筑物都被捣毁,罪名则是勾结不法,阴谋叛逆。 其实,第五琦这么做已经有种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人的味道。但在秦晋看来,不如此,不足以清除不法。所以,也就默许了第五琦的行动。 整整七日,长安城的清理才算告一段落,刺杀第五琦的贼人除了被当场斩杀的,被活捉者在做完相关审讯以后,悉数枭首曝尸! 当长安城的坊禁取消时,寻常百姓甚至没有觉得受到了多大的影响,依旧照常的出入生活。 其间,颜真卿再一次试图与从前联络他的贼人取得联系,可是那些人也像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非但如此,就连那些贼人啸聚在一起的废弃波斯庙也已经被京兆府的差役统一拆毁。 市面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刺杀事件没有再度发生。不管这次清理的结果如何,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震慑了那些阴谋于暗室之中的贼人。 接下来,第五琦的整顿工作并没有结束,而是以京兆府为突破口,对数量庞大的胥吏开始了严厉苛刻的清理。 首当其冲的就是负责管理籍册的胥吏,别看胥吏们盘剥百姓时可以作威作福,但在自上而下的强大压力下,他们立即就变得和蝼蚁一般的脆弱 几个典型的胥吏被抓了出来,从重处以斩首弃市的刑罚。自打天宝年间以来,朝廷对胥吏的处罚从来都是很宽容的,只要不涉及人命大案,至多也就是罚俸了事,甚至连开除出吏籍这种情况都罕有发生。 现在,第五琦就是以铁腕手段整治了京兆府的胥吏,九名涉及到私自修改籍册的胥吏被处以极刑。一时间,满长安城的胥吏们都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除此之外, 第五琦还发动胥吏之间互相检举,政事堂派出去官吏则专门检索其中与谋逆者有牵连的不法之事,如果仅仅是简单的贪墨则视情况网开一面,毕竟大唐百年,已经烂透到骨子里了,想要找一个身家清白的胥吏,怕是比找一个三条腿的人还要难找。 经过了为期旬日的梳理,果然检索出了与谋逆者大有牵连的胥吏,数目不小。 而通过这些被检举出来的胥吏又顺藤摸瓜,捕拿了不少品官,经过这一番清理,谋逆者在长安的关系网络遭受了重创,但是,为了安全起见,重臣们出行时仍旧前呼后拥的带着大量的护卫,以防止万一。 这一日,清虚子喜滋滋的来见秦晋,不等他说话,秦晋便劈头问道: “铸铜的炮管造出来了?” 清虚子一如既往的露出得意之色。 “按照丞相的指点,贫道一连造了炮管十根,堪用的有五根,经过试验发射,现今以发射铁弹丸过百,毫发无伤!” 秦晋跟着一笑,觉得这清虚子的效率果然和想象中差不多。此前的石质弹丸,打磨废立费时,又易碎,所以改成了生铁铸成的铁球,如此一来又可以根据炮管的口径确定弹丸的直径。 “这次所造的炮管,发射一次可达里许,所挡物事尽皆糜烂!” 火炮的威力原本也在秦晋的意料之中,现在还有个关键点在于清虚子造出来的铸铜炮管有多重。 “炮管重量几何?” “回丞相话,八百到千斤不等!” 这个重量也在秦晋意料的范围之内,不过,八百、一千斤的铜炮,口径还是小了,用来攻城可能力有不逮。按照他记忆中的数据,至少得千五百斤以上才能有奇效。 不过,火炮如果可以做的轻便,也就意味着能够参与野战,将火炮的战术与现有的步兵战术融合在一起,用来打击敌兵阵型与士气,则是再好不过的武器了。 “走,现在就去看看!” 兴奋之下,秦晋决定亲自到西内苑的新军试验场去检阅一番。 抵达试验场以后,所见的炮管并未安装轮子,而是架在了临时搭建的炮架上,不过锃亮的铸铜炮身还是能够让秦晋感觉到这东西的威力。 “开始吧!” 随着秦晋躲进了半人高的土墙掩体内,清虚子指挥着炮兵开始装弹射击,一连进行了二十连射,打到整个炮身都发红,以至于炮兵们不得不用事先准备好的水桶泼水降温。 让清虚子觉得扬眉吐气的是,这次二十轮齐射,没有一根炮管出现炸镗的情况,但很快还是有军卒送来了详细的检验信息,其中一根炮管的炮身出现了裂纹,已经不能再使用,否则便有炸镗的危险。 这个结果,秦晋已经很满意了,第一次铸造就能有如此效果,实在超出了他的预计。 对于如何尽可能小的增加重量,而加强炮管强度,秦晋根据记忆中的原始火炮,又提出了一些基本的建议。比如可将炮管铸造成前细后粗的形态等等。 秦晋的每一句话都能引得清虚子大拍脑门,做恍然状,他只懊恼此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又不失时机的送上了一记马屁! “丞相果然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就连这造炮之法,贫道也甘拜下风啊!” 清虚子的马屁略显驴唇不对马嘴,秦晋也不在意,笑道: “秦某也不过是灵光乍现,如果单论造炮,其中诸多细节,秦某一定不如真人多矣!” 他这也不是谦虚话,实际上清虚子在反反复复的火器制作中积攒了大量的经验,都是外行人所不能比拟的。 得到秦晋的夸赞,清虚子的脸上难掩得意之色,又进一步问道: “不知丞相西征,需要多少这种火器呢?” 秦晋一愣,他还真就没计算过,需要多少合适,便随口道: “自然是多多益善!” 清虚子挠了挠头。多多益善,对他而言还真是有犯难了,几十算多,上百也算多,可没有具体要求的话,谁知道多少算合适呢? “数量的问题,尽管铸造就是,不过在批量生产之前,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先将炮管装配到专门的跑车,试试看能否承受炮击时带来的强大后坐力,能否进退自如。” “丞相提醒的极是,炮车已经做好,只等装配到炮身上,想必这一两日就会试验出结果!” 秦晋点头道: “嗯,除此之外,其他里胡哨的火器可以暂时放一放,把你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火炮上面,多而宽,不如专而精,如果火炮造的好了,便可以在战场上使神武军所向披靡!” 闻言,清虚子讶道: “火炮不是用来取代石砲进行攻城的吗?” 秦晋道: “攻城并非火炮唯一的功能,最厉害之处,便是可以应用于野战!” “火炮笨重,用来野战,怕是很容易就会遭到敌军骑兵的袭击吧?” “这是自然,但战场战术可能被火炮所改变,到那时,骑兵未必能够近得火炮之身!” 关于战术的问题,清虚子并非强项,事实上秦晋也是不甚明了,最终还要在实战中边总结,边改进,像现在这种全靠一厢情愿的推测,无异于纸上谈兵。 火炮的进度让秦晋很满意,回到丞相府以后,府中家老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自家家主,家老赶紧上前,低声道: “公主无论如何也得让家主回去一趟,说是,说是家主乡里的堂兄来了!” “堂兄?” 秦晋登时一愣,在他原本的记忆里,自己是家中的独子,至于所谓的堂兄还真就没有多少印象。 因为秦晋自幼父亲便去世了,他是跟随母亲在娘家长大成人的,所以对父亲一方的亲族并不了解,甚或是说还带着些许的恨意。 “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堂兄求上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堂兄求上门 秦晋揣着满心的疑惑回到家中,却见家中的奴仆表情古怪,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堂兄究竟是何等人物。 实际上,秦家虽然是开国功臣秦琼的后人,但早在武后时期就已经破落了,到了秦晋这一辈,再加上他的父亲早死,又属于旁支,与嫡支族人几乎就没有过联系。 就算是嫡支的族人,在齐郡乡里顶多也就是个普通的富户而已,族中三代已经许久没出过官吏了。 当然,秦晋是个例外,如今成了权倾朝野的权臣,族中子弟赶过来打算沾沾光,也是人之常情。 有了这番计较之后,秦晋也就明白了,所谓的堂兄到长安来找自己,无非是求个官,或是借助自己的能力多赚一些钱。 如果无伤大雅的话,满足就是。 虽然,这些族人在秦晋人生最悲惨的时候都选择了冷眼旁观,但这个世上本就如此,从来都是锦上添的多,雪中送炭的则是凤毛麟角。 “家主,公主在后堂等着呢,请家主先过去一趟?” “后堂?” “正是!” 后堂是秦晋在家中接见比较亲密的官员宾客的地方,虫娘怎么把堂兄引到那里去接待了?显然是不符合规矩的啊。 不过到了后堂之后,秦晋才发现只有虫娘一人。 “堂兄呢?” 秦晋不禁哑然问道。 虫娘忍不住有些发笑。 “亏得都说夫君智计过人,鬼知道这个堂兄是真是假!” 秦晋也觉得其中可能有点因由,否则以虫娘的性格,也不会单独找自己说话。 “既然是假的,虫娘怎么又让他进来了?” 虫娘白了他一眼。 “万一是真的呢?岂非让夫君在族人面前难堪了?” 不过,看到虫娘的表情和语气如此,秦晋也知道,自己这所谓的堂兄一定表现的不好。实际上,想想也正常,秦晋嫡支在齐郡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富户,比普通良家子多了些田地,说白了就是没见过啥世面的小地主,其言行举止又怎么可能落在皇族出身的公主眼里呢? “究竟何事?” “只提醒夫君,莫要被乡里的无赖子弟诓骗了!” 秦晋笑道: “放心吧,就算是被诓骗,也不过是损失了点银钱而已,对咱们又算什么呢?” “如果不是他能清楚的说出夫君族中的谱系,妾当真要撵人了,既然知道谱系,就算不是真的堂兄弟,怕也是乡里之人……” 秦晋附和道: ‘这就是了,他们几十年不和我联系,心在不远千里找上门来,一定是有事相求,如果能帮上忙,自然就帮了,还有什么诓骗不诓骗的!’ 虫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跺脚说道 : “我看他不,不像好人!” 她本不想说的,这毕竟是杯葛夫君的乡里族人,面上须不好看。但他又真怕夫君心软,受了诓骗,将来传扬出去,会于名声受损。 现在的秦晋早就不是当年的秦晋,任何一点不利的名声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带来意想不到的恶劣影响。 所以,虫娘身为秦晋的内助,自然要在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中防微杜渐。 秦晋不以为然的笑了,摆摆手,便让家老引他去见那所谓的堂兄。 见到这堂兄时,秦晋顿时就明白了虫娘因何怀疑他是冒牌货了。 只见面前是个服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粗糙的大手显然是经过常年劳作而形成的,一身褐色的葛衣亦是齐郡农夫惯常的穿着。也许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缘故,显得又脏又旧,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汗臭味。 在记忆中仔细的搜寻着,此人依稀有几分儿时兄弟玩伴的影子,但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上名字来。 当年所谓的儿时玩伴,秦晋由于身份的原因,更多的只是嫡支子弟的伴当,地位比仆从也高不了多少。 那些族中兄弟亦是孩子,又怎么可能另眼善待这个格格不入的旁支族人呢?孩子间的玩闹会在一瞬间变成恃强凌弱的欺辱,尽管这些都是记忆深处的东西,秦晋仍旧能从这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感受到愤怒和不平! 然则,时过境迁,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这面目有几分市侩的山东汉子局促而不安的站起来,期期艾艾的问道: “是,是三郎?俺,俺是大哥啊!” 说到排行,秦晋就能对上号了,嫡支的大哥姓秦名奋,在族中对兄弟们并不算友善,当初跟着他玩的几个子弟,往往都是被欺侮的对象。 只是现在,秦晋面前的秦奋却只剩下了不安与明显可见的卑微,从前那颐指气使的模样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秦晋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受到了记忆的影响,这种愤怒莫名其妙的驱使着他,让他有种莫名的骂人冲动。 但仔细的审视了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以后,秦晋就觉得,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不愤怒才奇怪呢。 秦晋的生父在他十岁时就病故了,身后留下五顷田地,嫡支族人欲强行收走田地,孤儿寡母无力抗拒,无奈之下,秦母只得带着年幼的秦晋回到了娘家。 所以,秦晋自小是在外祖父家长大的,从小所感受到的人情冷暖,是寻常人无法体会的。也因为如此,原本的秦晋,性格偏狭,孤僻不善与人交际。 但是,此秦晋早就非彼秦晋,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如果在因为那点旧怨而泄愤报复,恐怕只会沦为世人的笑柄。 “原来是堂兄,族中一切都安好?” 念及种种,秦晋压制住了记忆带来的愤怒,笑着问道: “好好好!不,好,也不好……” 秦奋语无伦次的话让他有点闹不明白,究竟好是不好呢。 “堂兄如果有话,不妨直说!” 其实,从他进门口的那一刻,秦晋就看出来了,这位来自齐郡的堂兄,一定是有事相求,索性就开门见山,打消他的顾虑,让他有话直说。 “那,那做兄弟的就不见外了,直,直说了…..” 突然,秦奋竟扑通一下跪在了秦晋的面前。 “三郎啊,救救你的侄子吧,秋后,秋后就要被处决了!” 这场景让秦晋也愣住了,秦奋比自己打了不过十几岁,就算有孩子,现在顶多也就十七八岁,这么小的年纪,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被秋后处决? “堂兄起来说话,快起来说话!” 秦晋赶紧上去扶他,奈何他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非得让秦晋答应了才肯起来。 看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动了真情的,秦晋只得好言道: “堂兄总得先起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个明白,才是啊!” 秦奋泪眼连连,抬起头,祈求的问着: “三郎,三郎是答应了?” 秦晋当然不会一口答应,如果秦奋的儿子当真犯了该死之罪,就算他现在权倾朝野,也不会徇私的。 “大郎,大郎他是被冤枉的啊,被冤枉的,三郎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他……” 大郎所指的自然是秦奋的长子,只是因为他心乱如麻,说话才如此前言不搭后语。 其实,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秦奋的长子本来是被族中寄予厚望的,去岁刚刚被郡中举为孝廉,前途也是一片大好,更是在今年春天被征辟入政事堂为吏。 听到这里,秦晋也是一愣。 “大郎在京做官?” “是啊,是啊,虽然是个芝麻针鼻大的小吏,可也是咱们秦晋顶顶出息的了……” 尽管深陷悲痛之中,在说起儿子被征辟入政事堂这件事时,还是能在秦奋的脸上看到明显的自豪与得意,只是一瞬间就被即将丧子的悲哀与忐忑所掩盖。 秦奋对他的长子的确寄予厚望,甚至给他起名为执珪,殷殷之意不待多言。 然则,突如其来的横祸,也差点击垮了他。当他跪在秦晋面前恳求着秦晋,救一救儿子的时候,显然是放下了一切尊严的。 秦晋道: “大郎在京已经数月,又因何不来寻我?” 秦奋笑的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还是说道: “俺们从前做了对不起三郎的事,哪里还有脸过来,如果不是,不是大郎出了这生死攸关的祸事,俺又怎么能厚着脸皮上门呢?” 说罢,秦奋嚎啕大哭。 秦晋就静静的等着,等着秦奋渐渐止住哭声,才说道: “往事已矣,堂兄又何必挂在心上呢?” 其实,秦执珪的官司很简单,无非是被京兆府当场逮住了行凶杀人,但秦执珪却满口大呼冤枉,坚持不承认自己杀了人。由于这桩官司认证物证俱在,所以很快就被京兆府审结,按律秋后处斩。 当秦奋得知儿子获罪的消息以后,日夜兼程赶往长安,又亲自来求秦晋,希望的就是秦晋能念在同族一场的份上,救一救他家大郎! 听了前因后果,秦晋也不好贸然答应,只是表示会亲自过问,如果其中有曲折冤屈,便一定会为大郎讨回公道。 秦奋自然深信儿子是无辜的,见秦晋答应下来会为儿子讨回公道,便又跪在地上连不迭的磕头,表示只要秦晋能为大郎讨回公道,便是倾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冤枉秦执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冤枉秦执珪? 秦奋表示要把所有的家产包括当年强占的土地一并送给秦晋,秦晋则淡然的表示: “先父留下来的五顷田地,还给我是理所应当的,堂兄的田产我又有什么理由强占呢?” “不不不!三郎若能相助,这,这些都是俺作为感谢,心甘情愿,情愿相送的!” 秦晋也不再与之争执推辞,他现在手握天下权柄,又怎么会因为几顷田地而斤斤计较呢? 当寿安公主从秦晋口中得知了堂兄相求之事时,便觉得这件事,实在不好过度的干涉。因为,现在他出于众目睽睽的位置上,任何一点问题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如果当真偏帮了获罪的侄子,而给天下人落了徇私的口实,于他则是十分不利的。 “如果大郎当真是被冤枉的,我替他脱罪,不是正当应该的吗?如果坐视不理,才是枉纵吧!” 寿安公主叹了口气。 “夫君如何不知道这世人之口的德行呢?只要夫君做了,不管大伯之子是否冤枉,恐怕都说不清了……” 秦晋有些生气。 “怎么,难道就只能什么不做,这才遂了意?” 一直微舆论束缚手脚,秦晋也早就不厌其烦,秦晋今次莫名发火,实际上也不全然是因为此。 寿安公主道: “夫君手握权柄,如果不以非常人之心忍耐,又怎么能成就大业呢?” 秦晋觉得很累,不想与虫娘说这些话题,每日里处置公务,活人,杀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东东手指,些几个字的事情,然则对于许多家族而言,却可能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所以,秦晋每每处置关于人命的公务,必会谨慎行事。就算前些日子逮捕奸细事件,除了在刺杀时当场击毙的,那些仅仅是受怀疑的无籍之人,也只是悉数被充入到苦力营中,没有按照第五琦的建议,疑虑处死。 这并非是秦晋妇人之仁,以杀戮治政只会换来更大的反弹,只有让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恢复到盛世时的水平,吃喝不愁,参与谋逆的人自然而言就会少了。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简单粗暴的方式对待官吏可以,对待最难料理的百姓却是不合适的。 正所谓不当家,不知道琐事烦恼,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带着镣铐跳舞的人,一言一行都要思虑数次才能付诸实践。比起从前带兵的日子,现在虽然权倾朝野,却一点都不轻松。 然则,秦晋现在已经被推着向前不断奔跑,没有停下来喘气的功夫,一旦停下来,便如逆水行舟一样,很可能就被滚滚的河水冲走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秦晋便让严庄去京兆府调来了关于秦执珪的涉案卷宗。 严庄除了是丞相府司直以外,还兼着京兆尹,对他而言正是分内之事。 秦执珪的卷宗很简单,就只有一卷公文,记述文字也不过寥寥数百。 严庄看着秦晋的表情,小心问道: “丞相因何对此人突然这般关心?” 与此同时,他也在暗暗的嘀咕着,此人也姓秦,莫非与丞相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让然,秦晋今年刚刚满三十岁,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私生子,要么就是族中子弟! “丞相若要保住此人,下吏便设法为之!” 想要救一个人,作为积年老吏的严庄有一万种办法,如果救下这个秦执珪,简直易如反掌。 “不,不是救下他,而是查出真相!” “真相?” 严庄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的经验,秦执珪的卷宗寥寥百余字,并非经手的官吏糊弄了事,而是案件的事实清楚,简单明了,而且人证物证俱在,是一个铁的不能再铁的铁案了。 这还能有什么真相呢? 秦晋叹了口气,他在卷宗里也看不到其中有什么可以怀疑的问题。 “实话说吧,这个秦执珪是我的堂侄,如果他果真是被冤枉的,便还他清白,如果罪有应得,就算我身为丞相,也救之不得!” 当他得知秦执珪果然与秦晋有亲族关系时,便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还是有着不少疑问,这个秦执珪既然能被征辟到政事堂为吏,又是乡里推举的孝廉,应该是有才能的,但为什么才在政事堂做了个从九品的小吏呢? 秦晋现在于军中朝中最缺的就是亲族子弟,如果提拔几个安排到关键的位置上去,这才是最为稳妥的。 但严庄是何许人也,深悉人情世故的他便觉得,秦晋也许是和族人有着矛盾,这才会两不相问。但族人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如今秦执珪遇到了生死祸事,站出来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秦晋只求真相而不求救人,这就难办了,因为在他看来,如果只求真相,秦执珪九成九是难逃一死了。 “如果丞相不愿徇私,或可求了苦主,上堂求情,按律可免死转为流徙!” “此事容后再议,先查一查真相如何吧!” 秦晋觉得头疼,直觉告诉他,这一回,秦执珪的案子简单明了,绝难脱罪,自己与宗族的过节怕是越结越深了! 然则,严庄的想法与秦晋又是大不相同,他觉得有些事秦晋不便做,自己却可以做。回到丞相府司直的官署以后,严庄立即招来心腹,进行了一番交代,他要先寻着苦主,无论威逼利诱,总要让对方改口再说。 与此同时,又行文京兆府,令京兆少尹亲自复查此案,如果有问题,则更好,省了不少麻烦事。 很快,京兆少尹就赶来汇报复查情况,还是与此前一般,秦执珪口口声声指称自己冤枉,但案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不容否认,这个死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可能脱罪的。 京兆少尹程镐是去岁履任的,为人勤恳低调,正附和严庄的要求。于是再重新执掌京兆府以后,他便保留了这个人作为辅助自己处理京兆事务的官吏。 “司直莫非有意,有意为此人寻个脱身之法?” 严庄不置可否,只摇头晃脑的想着如何能把此事做的完美无缺。 “司直何不去寻苦主?只要苦主松口,再补偿以银钱,最重也只会判处流徙!” 严庄看了程镐一眼,这些主意都是他多年见惯了的,如何能不知道?但派出去寻苦主的人现在还没回来,自然也就心中没底。万一,遇到的是那种又臭又硬的角色,油盐不进,那可就难办了。 “官署中庶务繁冗,如果司直没有其它吩咐,下吏先告退了!” 程镐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当然看出来了严庄另有打算,便起身告退。 ‘且慢!少尹将那秦执珪带过来,我要亲自审讯一番!’ 话一出口,严庄又摇了摇头。 “不,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毕竟将人犯提到丞相府司直官署还是有些招摇了,将来秦执珪与秦晋的关系一旦大白于天下,影响就不好了。 去往京兆府大狱的路上,派出去寻找苦主的人快马追了过来,并带回了一个令他十分吃惊的消息。 苦主一家人已经全都不在长安了,居所人去屋空! “可知道人都去了何处?” “回司直话,苦主所住的南城,鱼龙混杂,前些日第五相公抓捕无籍黑户,应是在那时被抓走了!” 这个情况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想不到寻个苦主还有这许多因由。 “找,不管他们去了何处,都要找到他们的下落!” 抵达京兆府大狱,严庄见到了秦晋的堂侄秦执珪。 秦执珪今年十八岁,面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能够以孝廉之身被征辟到朝廷任职,虽然只是个从九品上的政事堂小吏,但也足见此人在乡里时是名声出众的。 年初,朝廷下令天下个州郡选举人才推荐,以弥补朝廷上缺少人才的问题,因而一直到现在,地方上仍旧陆陆续续的有被举荐的人才,赶赴长安任官。 “你就是秦执珪?可有冤情?” 秦执珪的头发披散,脸上挂着污渍也掩盖不住青一块紫一块的颜色,显然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我有泼天的冤枉,你们,你们又如何救得了我?还不是要靠那些认证物证来取我人头?” 秦执珪的情绪虽然愤怒,但显然已经绝望了,似乎认命了一般。 严庄笑道: “未必!今日你遇到我,便注定不死了!” 秦执珪看也不看他,冷笑道: “明公身份尊崇,何必来消遣我这个卑微的小吏呢?” 严庄暗道:此人还不算糊涂,至少知道自己拥有杀人,活人的权力。 “仔细说说,你是如何当街行凶的?原原本本的说出来,说不定,还有希望呢!” 秦执珪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整个人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牢门的栏杆。 “我都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你们,你们都不信,说了还有什么用……” 严庄道: “再对我说一遍,我一定能救你不死!” “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罪囚便再向明公说一遍……” 在秦执珪口中的真相很简单,就连严庄听了后都难以置信,觉得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抽丝又剥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抽丝又剥茧 “甚?自杀而亡?这,这怎么可能?” 尽管严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吃了一惊,亡者自杀难道就是为了冤枉秦执珪?这不符合逻辑和人之常情嘛。 “你当真不认识……” 严庄的疑问还没有说完,秦执珪就已经情绪激动的叹道: “我就说了,你们都不会相信我的,我初来乍到,怎么会与人结下生死之仇呢?何至于杀人?可,可也不至于被人陷害如斯啊!” 严庄本不是个擅长断案的人,心里想着,默认秦执珪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就要找出亡者的出身与各项不为人知的关系。这些,都在案卷上是没有记录的。 京兆少尹秦镐则是断案决狱出身,对于各类案件十分了解,他也早就听说了秦执珪自称冤枉,现在见这位丞相府司直兼京兆尹的上官意欲为秦执珪开脱,便也十分善解人意的出着主意。 “此类案件一般而言是难以成立的,但如果能够证明亡者于秦执珪有过节,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 回到京兆府的中堂,严庄忍不住又叹息一声。 “此事真难为也!” 案情本就简单明了,硬是让他找出可以翻案的因由,除非,除非造假。 但是,以严庄的估计,秦晋绝非有意让他造假,因为假的总会露出破绽,一旦露出破绽,被世人所诟病,为政敌所攻击,问题就严重了。 不过,严庄又想为秦执珪脱罪,原因很简单,他就是要将不可能变成可能,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己有着过人的手腕和能力。 思来想去,严庄竟是想不到一个完全的办法。 按照从前的那些惯用手段,收买证人和苦主的套路,只要有心人很容易就会将其揭穿,可如果当真假设其为冤枉的,想要找出其中的问题也是难上加难。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派出去寻找苦主家人的心腹回来了。 “禀司直,那些人都已经被第五相公以扰乱治安意欲谋逆的罪名送进了苦力营!” “还有此事?” 严庄的眼睛登时一亮。这让他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京兆少尹程镐也很是吃惊,道: “既然如此,何不以赦免其罪为代价,让他们,让他们先承诺呼吁追究秦执珪的罪责,保住秦执珪的性命,然后再从长计议!”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但严庄却摇摇头,拒绝了。 他改主意了! “少尹不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吗?” “下吏愚钝,请司直明示!” 严庄冷笑,他发现了可以扭转问题的关键所在,又看向程镐。 “第五相公清理不在籍的黑户,所为何事啊?” “自然是……” 经过严庄的提醒,程镐猛的恍然大悟。 “难道,难道他们都与谋逆有着干系?” “正是如此!查,查下去,只要那些人参与了谋逆,秦执珪不但无罪,还有功呢!” “下吏明白,下吏这就去安排!” 说完,程镐迟疑了一下,又多嘴问了一句: “敢问司直,这秦执珪何德何能,能够劳动司直亲自,亲自关注此案呢?” 严庄瞪了程镐一眼,轻声斥道: “不该知道的不要问,会惹祸上身!” 至此,程镐也明白了,这个秦执珪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否则以严庄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九品小吏亲力亲为。 忽然,他意识到了某些关键的问题点,比如这个秦执珪姓秦,莫非,莫非与丞相有着不为人所知的干系? 不过,程镐也对这个猜测是有所怀疑的,假如秦执珪与秦晋有关系的话,入朝为官,又怎么可能当一个无职无权的九品小吏呢? 带着这些疑问,程镐出具了京兆府的公文,到苦力营去提审亡者的家人。 然则,那些人虽然身在苦力营,却都一致的表示,必须追究秦执珪的罪责,也不会与其做交易,否则便对不起亡者的在天之灵。 碰了一鼻子灰的程镐只得灰头土脸的回去向严庄复命,实际上严庄早就料到了此事不会如此轻易顺利的了解。 “敬酒不吃,便让他们尝尝罚酒吧!” 严庄决定亲自出马,很快就从那些人所在里坊的家中搜掘出了命令民间禁止拥有的弓弩,十余具。 实打实的物证被运送到了京兆府,严庄指着这些强弩冷笑道: “程少尹,你说说,他们是不是非要吃罚酒啊?” 程镐心惊肉跳,不明白那些人是否当真有谋逆之心! 不等程镐答话,严庄又道: “继续去查,所有与这一家人有关系的人,哪怕只说过一句话的人,全都抓了,一个都不放过!” 闻言,程镐心头更是突突乱跳,他觉得严庄有些小题大做,动静搞的这么大,万一,万一引发百姓的不满,而招致非议与攻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见程镐楞在当场,严庄皱了皱眉头。 “还愣着作甚?漏了一个,你这京兆尹也别做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这话说的刻薄,但也让程镐猛的惊醒,暗暗警告自己,只要按照司直的话去做就好了,毕竟这位资历并不算深厚的司直才是丞相的心腹啊。 若论与秦丞相的亲疏,严庄有着第五琦与韦见素都不具备的优势啊。 如今有这棵大树在侧,如果不抓住机会,抱住了,将来岂非要连肠子都悔清了? 一念及此,程镐放弃了所有的顾虑,一面命人去苦力营继续核查,而他本人则在亡者所住的里坊去走访查问。 实际上,所谓走访查问很简单,只要是与这一家人有关系的,便统统传唤至京兆府。所谓传唤,只是不加镣铐戒具而已,一样要被关进京兆府大狱。 毕竟从里坊内搜出了禁止民间拥有的强弩,这在当时是十分严重的问题,就算连坐,也不会有人能够说出什么不妥之处。 接下来就是清理每一个人的身份与北京,经过仔细的筛查,程镐忽然觉得,其中有许多问题令人不解。 比如亡者的许多邻居,虽然是于京兆府在籍的,但是再深查其族人子弟,则所得寥寥,抑或是说这些被传唤至京兆府的很多人根本就是孤家寡人。 这种情况就很令人怀疑了,因为当时的惯例是宗族聚居,单门独户的情况也有,但绝对是不多见的。而一个里坊内的住户,居然有将近半数是这种情况,就算他再后知后觉,越能从中察觉出一丝蹊跷。 程镐的心脏开始扑通通猛跳,他意识到假如这其中有问题,便一定是惊天的大问题! 当调查的案卷放在严庄的案头时,严庄的神情也一如程镐一般,继而一拍大腿。 “想不到居然有意外收获,速去请第五相公!” “不,我亲自去见他……” 第五琦全权负责调查城中谋逆不法的隐秘事件,严庄知道他一定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况,便打算与之交流一下今日的发现。 “竟有此事?司直勿怪某直率,敢问此案真假,究竟有几分?” 第五琦可不是程镐这种庸碌之人,一眼就看出了严庄的初衷是要为某个人脱罪,所以因此而衍生出来的各种惊人发现,也就不得不产生疑问。 严庄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强弩或可有反复,但那些各户之间的蹊跷之处,严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问题!” 闻言,第五琦也禁不住点了点头,继而露出了兴奋的笑意。 “此事确有蹊跷,我有预感,咱们这次要将暗藏于角落阴沟中的不法势力,连根铲除一整片!” 与第五琦交流了一番之后,两人联合办案,立即对那些背景调查存疑的人进行了严酷的拷掠,尚未过夜便有了惊人的发现。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视死如归,总有贪生怕死抑或是忍受不了折磨的人。 持续了近半个月,一直没有多大进展的行刺谋逆案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第五琦与严庄连夜去丞相府见秦晋,但秦晋却意外的不在丞相府。两人又立即赶往胜业坊,到他家中去寻。 秦晋难得的享受一夜家庭温馨,却又被这两位给破坏了。 在虫娘的声声抱怨中,秦晋与两人离开了胜业坊,返回丞相府。 经过一番简单的梳理,大致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显而易见的线条,将波斯寺颜真卿被挟持,第五琦遇刺,胜业坊遭袭等一系列事件居然与一桩毫不起眼的人命案关联在了一起。 就连秦晋本人都觉得,此事也太过巧合。 但稍一深入探究,秦晋也意识到了其问题的所在之处。 “看来这秦执珪杀人案,也是他们针对我的一次阴谋啊!” 现在,第五琦也大致知道了秦执珪的身份来历,一旦秦晋徇私为秦执珪脱罪,这些人在朝野的同党必然群起而非议攻讦,届时,此案对秦晋和神武军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将会传之于众。 但是秦晋继而又是一阵冷笑。 “这些人也太过天真了,用这种伎俩,难道就能使秦某的名声毁于一旦吗?”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真相大白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真相大白时 第五琦皱着眉头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这种伎俩让他们得逞的多了,于丞相的舆论影响怕也就不是朝廷能够控制的了!” 秦晋点了点头,此事还当真不能轻视。 现在,他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反对自己的势力在平定河北之前不冒头,非要等到天下大定了才冒头呢? 然则,这些事情已经足够他瞠目结舌的了,秦执珪杀人案牵连出的那些人暴露出了一个隐藏在长安城中的黑暗之网。 一旦有了突破,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容易多了,反复不断的拷掠,然后顺藤摸瓜抓捕被牵连出来的人,这其中不乏胥吏与在朝的官吏。 一个挨着一个的攀咬,竟在一夜之间抓捕了数百人。 第五琦意识到还可能有更多的人被攀咬出来,眼看着就要到了敲钟开城门的时辰,他特地请示了秦晋,封闭长安各门,直至揪出所有隐藏在城中的阴谋者为止。 秦晋同意封闭城门,但出于人心安定的考量,只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第五琦只得马不停蹄的利用这短短的一日一夜,在长安城内又掀起了一次捕拿风潮。害的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因为这一次,第五琦抓人的方式也令人觉得害怕,但凡涉案者,连同族人子弟一个都不放过,悉数被抓进大狱。以至于,京兆府的大狱在一夜之间人满为患。为了安置人犯,他只得 将人都押解至位于城中的神武军中军帅堂。这里在丞相开府以来一直是秦晋办公的地方,也是神武军和整个长安城的权力中枢。 眼下,秦晋将办公场所移到了丞相府,这里也就单纯的成了一座军营。 在这里,神武军以外的势力难以渗透,是个安全的所在。 大量的涉案人等,不论平民或是官吏,一律接受了最惨烈的拷打,不管是否即时招供,都要予以最严厉的惩治! 这是第五琦亲自下令并亲自督责的。 尤其是涉案的官吏,除了拷掠之外,还要写出上万言的自白书,除了交代所涉的关键人事,还要写出自己的心路历程,否则将会面临最残酷的惩罚。 秦晋执掌朝廷牛耳以来,虽然从不直接清洗惩治官吏,但以夏元吉为首的政事堂却是驾轻就熟,第五琦便没少干这种事。他自然深知,官吏们都是什么德行,没有几个人真正是宁折不弯的。 但是,今次涉案官吏中秩级最高的也仅仅是个门下省的给事中。给事中虽然秩级不高,地位不显,但事权可是不轻,掌管着朝廷诏命的收发,换言之,可以随时随地的了解着朝廷的各种动向。 秦晋得知这个情况以后,也深以为不安。如果朝廷的各项举措都被人如此轻易的窥知,问题就很严重了。 “看来,朝廷有必要再进行一次细致的清洗了!” 清洗二字,令第五琦精神一凛,他虽然参与过秦晋默许的历次清洗,但终究骨子里不是酷吏,对这种动辄破家灭门的清洗还是有着本能的抗拒的。 然则,严庄却兴奋的连一双眼睛都冒着幽幽的光辉。对于他而言,清洗朝廷官吏,无疑是树立威信,拉拢党羽的一个绝好机会。因为在他进入朝廷做官之前,基本格局就已经定下了,他很难再有更大的空间来加强自己的影响力。 可一旦清洗开始则不同了,他就有这大把大把可堪发挥的空间。 然则,令严庄失望的是,秦晋并没有将此事交给他负责,而是全权的对第五琦委以此任。 令严庄郁闷的是,他求而不得。第五琦却连声的拒绝。 “下吏负责事务甚巨,恐分身乏术而坏了丞相的大计!” 秦晋直接说道: “其它政务可以缓一缓,或是交代给某些官吏具体经办,你只需要专心负责此事便可!” 第五琦无法推脱,只得返回政事堂进行预先筹谋,严庄没有借口溜走,也不想溜走,他还有更多的想法打算和秦晋交流一番。 “丞相认为,这些人究竟是何人主使?” 无论抓捕了多少人,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有得以解决,那就是幕后操控这张网的人究竟是谁。 秦晋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还能是谁?他的目光投向西方,看来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认为呢?” 秦晋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是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严庄直言说出了三个字: “废太子!” 这也的确与他所判断的不谋而合,继而又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秦晋忽然想起了至德初年,那个充满了活力而又昂扬向上的青年。同样是李豫,到了现在却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在残酷的政治斗争落败以后,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的勾结外虏侵害母国。 一个有为青年的毁灭,是这个时代的不幸,李隆基、李亨父子心里藏了太多的污垢,是这父子两人一手摧毁了唐朝的百年盛世,又一手毁掉了子孙们本该满是阳光的人生。 但很快,秦晋就觉得,阳光这个词他用的太不恰当了。 李唐自建国伊始,就充满了权力斗争之下的尔虞我诈,在这残酷的斗争里,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屡见不鲜。就连为后人所称道的堪为帝王楷模的唐太宗,不也背负着杀死兄弟,囚禁父亲的恶名吗? 不论李世民怎样试图涂抹史书,树立自己的高大形象,但仍旧难以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磨灭。 到了李隆基做皇帝时,则更加的丧心病狂,甚至在一天之间就杀了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个亲生儿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舐犊情深……所有最基本的人伦天理在这个冷酷的帝王之家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李豫原本个大好青年,且不管他能否成为中兴之主,却硬生生在李亨的私心中被彻底毁灭了。 李亨曾经作为太子被其父李隆基打压了多年,可他本人一旦登基称帝以后,居然也有样学样的用同样的法子打压着身为太子的李豫,可惜李豫终究心性还是不够,李亨的身体又突如其来的垮掉了,以至于一切都失控了。 秦晋就是在李氏皇族的内斗中,在一个个偶然因素的推举下,一步步进入了中枢,最终而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除了为李豫的沉沦惋惜以外,秦晋并没有心慈手软的打算。 这反而坚定了他要彻底铲除这些隐患的决心。 “入秋之时,便是朝廷西征之日,在这段时间里,必须将朝廷中一切不稳定因素剔除。” 严庄是不赞同秦晋亲自率军西征的,他觉得神武军现在虽然控制了天下大势,但秦晋毕竟执政日短,声威资望恐怕都不足以在本人离开以后震慑住朝局。 但是,秦晋的决心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严庄劝了几句便知道没有办法改变秦晋的心意,于是就改变了话题。 “案件进展至此,秦执珪的罪名,也应该可以抵消了!丞相以为,何时释放较为稳妥呢?” 秦执珪的确是被冤枉的,他的倒霉只是因为与秦晋有着叔侄关系,自然可以无罪开释。 “此事你去经办吧,办好了可以恢复旧职,但要对他的身份予以保密!” “下吏明白!” 严庄也随后离去,秦晋疲惫的靠在软榻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次成功的为秦执珪脱罪,也终于可以对堂兄有个交代,同时也使他与宗族原本疏远的关系能够有所缓和。 事实上,秦晋本不必如此,因为他并不亏欠齐郡秦家宗族,反倒是宗族还欠着他。当年那些道貌岸然的叔伯们明目张胆的欺负孤儿寡母,抢夺田产,如果遇到睚眦必报的人……假使遇到原本的秦晋,秦执珪怕是都难以脱罪了。 当然,秦晋并非出于妇人之仁的以怨报德,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宗法制还占着主流的唐朝,宗族的作用远比想象中还重要。 此前,秦晋的精力一直扑在平乱上,无暇顾及宗族事宜。现在借着堂兄的请托,则可以趁机将宗族子弟拉近与帝国的权力中枢的距离。 …… 长安城西五里处的一片桑林边,五人五骑远远的望着东面若隐若现的长安城头。为首者深眉高目,显然不似中原汉人。 “好一个秦晋,居然在一夜之间就毁掉了我数年苦心经营的关系网,走着瞧吧,早晚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随着一声声催马长嘶,五人五骑绝尘向西而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一队骑兵也跟着呼啸而过,神武军的红色战旗在朝阳下猎猎作响。 西内苑,今日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演武,与以往不同的是,以吐蕃人为主的五千骑兵,今日将开始以围猎代训练。西内苑原本圈占了长安城西北面的大片林地,李隆基在位时曾不止一次的在此围猎,只是自打安史叛乱以后西内苑就再也没有过围猎的活动。 身穿一身轻便皮甲的秦晋立于马背上,手中握着一张骑弓,忽而催促战马,便在一片簇拥下加速冲向逃窜的猎物!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湟水有鄯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湟水有鄯城 大唐陇右边陲鄯城,一支三十余人的马队自东向西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一位深眉高目的中年人,余者尽是商贾打扮做派。遥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夯土墙,马队停止了前进。 “唐朝边镇城堡武备废弛,我们从吐火罗到长安,又从长安原路返回,竟没有任何阻拦,你们说说,这是不是要亡国了呢?” 随从大声笑着附和,其中一个身材瘦削,满脸焦须的人说道: “如果这次进入陇右的是一支千人骑兵,灭了他们也是轻松的,就像捏死一只虫子!” 深眉高目的中年人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微笑。 “一千人太少了,如果能得一万骑兵,可横扫唐朝了,那些蛮部酋长口中的天可汗,原来只是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瘫子,这种大国又和一个虚弱的胖子有什么区别呢?” 中年人评断了一番他所知道的天可汗以后,又遥指远处的鄯城。 “前面就是陇右通往河西的重镇鄯城,眼看着就要翻越祁连山了,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 鄯城与此时唐朝在西域的绝大多数堡寨都差不多,方圆不过两三里,只是用作驻兵,聚居的百姓和牧民则在城墙之外。 满脸焦须的瘦子有些跃跃欲试。 “不若趁夜抢掠,翻越祁连山时也好有足够的吃食物资!” 中年人摇了摇头。 “唐.军在这里还有很大的影响力,我们吐火罗勇士虽然能够以一当十,但面对一群狼狗之辈,还是难以招架的,少惹事,过了一夜赶紧上路。” “唐人懦弱的像绵阳,有什么好怕的……啊……” 焦须瘦子还要坚持,却冷不防被抽了一鞭子。 “如果不是你冒失做事,我们怎么可能灰溜溜的逃出长安?再这样下去,难道是活够了,打算试一试你的脖子能否抵的住我的钢刀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小人从命就是!” 焦须的瘦子从中年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机,立时就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在抵达鄯城以前,他们已经走过了一段人烟稀少的路程,现在人困马乏,如果马不停蹄的行军只会使他们体力尽失,难以翻越过祁连山。 越靠近鄯城,他们就越发现与此前所经之处的不同,在陇右时,绝大多数的官道上都会不时看到往来的行商,行商有唐人,也有草原人,更有和他们一样的来自遥远西方的深眉高目商人。 有时候补给缺少,他们也会在人迹罕至的路上杀掉行商,以抢夺行商随身携带的食物与金银,不过,一旦在有唐.军驻扎的城堡附近,他们就收敛了许多,不会再轻举妄动。 “我们身上有着用之不尽的金银,一会去城外的居民那里换取些必要的食物和衣裳,哪个再敢擅自抢劫,别怪我的钢刀要砍下你们的脑袋!” “不敢,不敢!” 焦须瘦子又连不迭的表示,自己一定服从命令,绝不会冒失行动! 驻扎在鄯城的是宣威军步骑五千兵马,指挥使陈长捷早在月前就听到了张掖被入侵胡寇围困的消息,鄯城虽然与河西仅仅隔了一道祁连山,但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将大量依附于鄯城周边的已经定居的牧民迁徙到湟水上游 ,而定居的百姓则在湟水南岸构建了一个以木栅和夯土混合的简单堡寨,以此作为防备以外的屏障。 与此同时,五千宣威军将巡逻的范围也比平时扩大了一倍,无论行商或是形迹可疑的人都会尾随以确认目的。 今日陈长捷就得到了消息,从长安方向过来了一支三四十人的马队,从外表行迹判断,既不属于行商,也不是朝廷派出的使者。按照他们的经验,这就是典型的形迹可疑! 既然形迹可疑,宣威军自然便一路尾随,以监视他们的目的究竟何为。 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观察,这些人的行止俨然是军队左派,似乎有着严密的组织,绝非一般行商路人。 事实上,能够经过鄯城的人,除了囚徒、行商、军队与朝廷以及番邦的使者以外,几乎不会有其它身份的人。因为这里向西便是常年劫掠唐朝边境的吐蕃,往北则是高大绵长的祁连山,除了极重要的地理位置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可言。普通人又有什么理由经过这里呢? 陈长捷自打成了驻扎鄯城的指挥使以后,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从前这里是振武军负责的辖区,然则吐蕃人的突然袭击,使得振武军一战而全军覆灭,侥幸活下来的也都被吐蕃人抓去做了奴隶。 去年的那场大战,至今鄯城人还心有余悸,每每提起来都是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 所以,陈长捷时时刻刻以振武军为前车之鉴,虽然吐蕃人已经被神武军打败,吐蕃的赞普的王宫也抓扎了唐朝的军队,但来自于河西的坏消息,还是让他紧张不已。 此前派往河西的探子也带回了当地的消息与军情。 据说是西域之西的大食人以及世代居住在两河附近的粟特人,大食人曾在天宝年间打的节度使高仙芝全军覆没,只带了几十个随从逃回安西。而粟特人则与唐朝也有着多年的新仇旧怨,当初高仙芝曾征发各部大军灭了石国,这个石国便是粟特人所建立的国家之一。 所以,不论是野心勃勃的大食人,抑或是与唐朝有着灭国之恨的粟特人,绝对不会以良善之心对待唐朝的。 屠城,抢夺财产,这些都是应有之议。 只是想一想,陈长捷都觉得可怕。 最新得到的消息显示,胡寇联军死死的围困了张掖,巡抚河西陇右的苗晋卿仅率数千唐兵死守城池。 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陈长捷不知道张掖还能坚守多久,如果张掖一旦失守,凉州便紧随其后,成为下一个目标。而河西几乎所有的能战之兵都已经集中在了张掖,一旦张掖不守,凉州将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而凉州向南则是祁连山,翻过祁连就是鄯城。 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鄯城这低矮的小城堡,又怎么能挡得住胡寇联军呢? 在这种情形之下,陈长捷当机立断的下达了封山令,所有从扁都口翻越祁连山的商队一律不得进入鄯州境内,换言之,鄯州禁令一开始,除了朝廷的使者和军队以外,就已经不许商人出入了。 这支来自长安方向的马队,自然引起了陈长捷的高度关注。 而且,马队的行止则更加可疑,看到鄯城城堡和居民聚居区,他们并没有像寻常商贾一样,兴奋的赶过去补充饮水和食物,而是停止了前进,小心翼翼的观察着。 总所周知,唐朝在陇右与河西的军队向来都是为过往行商提供保护的,他们对鄯城的宣威军如此心存戒备,一定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心虚而导致的。 数十人的马队去了城外的居民聚居区,陈长捷再也坐不住了,他觉得有必要与这些人接触一下,弄清了他们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才行,否则就这么放任他们进入居民聚居区,几十个人也能烧杀抢掠,而宣威军到那时在出手,岂非悔之晚矣? 一念及此,陈长捷点齐了三百骑卒,浩浩荡荡的开出了鄯城,拦在了鄯城通往居民聚居区的必经之路上。 “不好!唐兵,唐兵!” 焦须的瘦子指着前方成群结队的唐朝骑兵大声惊呼,深眉高目的中年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小声些,不就是百十个唐兵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有唐朝官府开具的路引,又不是马贼山贼,有什么可怕的?” 这些人在长安城的内应给了他们完美的经得起查验的身份,以及向西通行无阻的路引。 而鄯城这种偏远小军镇,区区一个指挥使又见过什么世面呢?根本就没有可识穿这货真价实的路引! 果然,唐兵并没有用强,只是来了一个校尉模样的敦实汉子,对他们盘问了一阵,又仔细的眼看了路引与京兆府出具的公文。 上下左右都看不出有什么破绽,才将所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交还。 “原来是吐火罗的使者,现在河西正在打仗,通往扁都口的路都封死了。抱歉,你们只能返回长安,等到来年战事结束再上路返回吐火罗。” 唐朝人的话让那中年人眉头拧紧,神色显是十分不满。 “我们身份使命,请恕不能等到明年,还请将军通融一二!” 唐任官吏收受贿赂成风,中年人自然故技重施,打算收买这个看起来很认真严格的唐朝将领。 但是,令中年人觉得意外的是,这个唐朝将领居然一口拒绝了,而且还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本将便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们是胡寇的奸细,只能将你们扣留并押送往长安,直到有司证实了你们的身份……” 横眉冷对让中年人很是愤怒,但是,现在绝对又不是翻脸的时间,既然收买不成,便只能拖延以待时机。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遣返假使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遣返假使者 “将军息怒,一路上索要金钱的官吏多了,外使臣也是不胜其扰,便以为这一路上都是贪图钱财的人,现在才知道将军高义,唐突了将军,请恕罪,勿怪!” 很显然,中年人不但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对唐朝的风土人情也颇多了解,就连马屁都拍的很是高明! 陈长捷冷着脸,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吐火罗使者的家伙尽情表演。阅人无数的他,在见到此人的第一眼开始,就有种预感,此人绝非善类。 但是,在没有抓到把柄之前,又没有理由将这些人全数抓捕。 毕竟他们持有吐火罗国王的国书,而且还有朝廷出具的回文,哪一样都对的上号。就算造假,也未必能够造得如此真实,如此无懈可击。 “城外最近盗贼横行,贵使不如随我到城内安歇。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休息几日后,本将自会派遣军卒护送你们返回长安!” 陈长捷的态度如此坚决,中年人哪里还敢当面反对,只得应付道: “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中年人的计划里,本没有进入鄯城这一项的,但是驻守鄯城的唐朝将领明显是个狡猾的人,将他们礼貌的请进城,名义上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实际却是就近监视。 跟在中年人身后的随从都吓得脸色大变,他们毕竟是心虚的,进了城以后,可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不过,现在的情形就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他们说不,唐朝将领的身后就是数百骑卒,人人弓弩在手,只要他们稍有不正常的表现,一通箭雨下来,恐怕就得死的干干净净。 陈长捷在表面上还是对中年人维持了最基本的礼遇,居所虽然比起长安的大宅小了许多,但酒肉却是管够。这让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一行人有机会大快朵颐一番。 吃酒喝肉,陈长捷只露了一面便以军务繁忙离开。 当屋中只剩下他们时,焦须瘦子在中年人耳边轻声道: “不如趁夜杀了唐朝守将,抢了战马和食物,正好……” “不行!” 话还没说完,焦须瘦子的话就被打断了,中年人拒绝了他的建议。 “唐人既然敢让我们进入鄯城,就一定做好了准备,如果冒失行动,只会给了他们大开杀戒的口实!” 在城外会面的时候,他在陈长捷的眼睛里曾不止一次的看到了杀机。 如果没有吐火罗国书与大唐朝廷的回书作为护身符,如果他们仅仅是普通的商贾身份,恐怕早就被这个杀掉了。 毕竟在戈壁深处杀几个商贾不是什么了不得事,然则擅杀使节,问题就严重了。 所以,中年人还是对自身安全有一定信心的,只要他们表现的一切正常,不被抓到破绽,就不会给了陈长捷杀人的口实。 到了夜里,中年人躺在胡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到外面有行军的嘈杂之声,登时便紧张的一骨碌做起来。 正要出去查看情况,却听外面传来了唐朝军卒的说话声。 “请使者莫要惊慌,例行演武而已!” 例行演武? 中年人很奇怪,这鄯城的唐.军中到处都透着诡异,连过个夜都不让人安生。 指挥使牙帐,内外灯火通明,看着赶来回报的军卒,陈长捷问道: “他们表现如何?可曾惊慌?” “看样子不像惊慌,都很平静,也很安静,只是询问了末将一两句话,就都回去各自睡觉了!” 看起来毫无异常,在陈长捷看来才是异常。 一般而言,遇到这种情况,常人都会紧张的要死,作为出使的使节也是人,一定会按照惯例寻求庇护,请求派兵予以保护。而这些人就是镇定的过了头,又没有要求保护,种种反常的举动,都确认了陈长捷此前的猜测。 “将军,不如一刀一个宰掉了事,反正这茫茫戈壁上,就算死了使者也没甚好奇怪的!” 陈长捷一挥手,拒绝了部下的建议。 “不行!据本将所知,吐火罗与大食人有灭国之仇,一旦派遣使者来我天朝,定然不单单是朝觐我大唐天子,很可能是寻求帮助,向大食人复仇!现在大食人也在侵掠我大唐的土地,与吐火罗结盟自然于我有利。万一这些人当真是吐火罗的使者,杀掉他们岂非坏了国事?” 他想的很长远,超出了指挥使所应考虑的范畴,诸部将也都十分赞同他的想法,但抱怨也是有的。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还不如送回长安,让长安的相公们去心烦!” 其中一名部将的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要求把这几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吐火罗使者送回长安。 陈长捷考虑了一下,觉得也只有如此了。这些人当真是吐火罗使者也就罢了,倘若不是,则必为奸细,任凭他们翻过祁连山就会将陇右乃至关中的虚实一并告知胡寇,那么自己岂非间接助敌了? 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于是,陈长捷当即决定,派遣三百步骑,护送这三十多人的使者队伍返回长安。至于这些人身份的真假,则交由长安的相公们去分辨吧。 中年人很快就得到通知他们即将被护送返回长安。为此,中年人提出了强烈的抗议,但抗议是无效的。非但抗议无效,就连他们这三十多人也被强行分成了两拨,将分批返回长安。 焦须瘦子与中年人偷偷商议: “如果再不动手,一旦让唐人得逞,再想脱身可就千难万难了?” 中年人瞪了那焦须瘦子一眼,又伸出手指放在了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偏向屋外,示意隔墙有耳。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观察,中年人已经确信,并摸清楚了这里里外外的情况,唐朝人果然派了不少人来监视他们,从负责护卫的军卒道烧火的仆役,无时不刻都是竖起耳朵的,想必他们的一言一行很快就会被传到陈长捷的耳朵里。 焦须瘦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肆无忌惮的说话,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中年人又想到了焦须瘦子在长安时所作出的鲁莽行为,他的努力都是因此而前功尽弃,不得不离开了苦心经营数年的长安。 每念及此,他的心中就充斥着愤懑,不得不时时压抑住杀掉这个焦须瘦子的念头。 陈长捷之所以将他们分成两个批次分别“护送”回长安,为的就是防止他们抱团作乱,从三十几个人分成每一批十几个人,其作乱的能力也会随之降低。 中年人作为第一批被“护送”返回的使者,在三天后不得不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路。 让这中年人咬牙切齿的是,在离开之前,狡猾的唐朝将军居然以缺马为名征用了他们带来了五十多匹良马,留个他的只有一张盖了指挥使大印的条子,让他回到长安以后找陇右节度使要钱。 五十多匹战马被换成了五匹挽马,用来驼载食物饮水等物资。 没了战马,想要逃离护送唐兵的追击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在根子上就切断了他们半路逃走的可能。当然,以十几个人干掉一百多人的唐兵,这种想法他也产生过,但胜算能有多大呢? 要知道对方可是驻扎在陇右与吐蕃常年作战的边军,哪一个军卒手上是没沾过血的?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手下的人欺负欺负过往的行商可以,对付身经百战的唐朝军卒,几乎没有胜算,更何况双方人数相差又如此悬殊。再任何一项都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贸然发动袭击与自杀没有区别! 先后送走了这被分作两批的吐火罗使者以后,陈长捷总算松了口气。但他也没忘了将此事原委送往政事堂,交给遥领陇右节度使的第五琦。 旬日之后,第五琦便接到了这封内容奇怪的军报,所谓吐火罗使者云云完全子虚乌有。为了验证此事是否有疏失遗漏,他特地将军报交给了秦晋。 秦晋当然也对这个吐火罗使者没有印象,因为唐朝压根就没接待过所谓的吐火罗使者。那么,这些所谓的吐火罗使者是从哪来的呢? 军报的递送比寻常赶路至少快了两到三倍,也就是说,那些所谓的吐火罗使者最快也得半个月以后才能在“护送”下返回长安。 “这些所谓的使者,莫不是与前些日子清理城中户籍人口的动作有关吧?” 此前为了扫除奸细,第五琦曾在城中展开了大规模的清理和抓捕,许多在京兆府籍册上没有登记的人口全部被收押并送往苦力营。 许多胥吏和官员也因此而受到牵连,纷纷下狱,甚至殃及族人子弟! 不明势力的地下情报网络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而这些所谓的吐火罗使者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鄯城,又意欲翻越祁连山,便不得不让人与此前的清理奸细联系到一起。 “这陈长捷倒是个脑筋活络的人,没有将他们一刀宰了,看来做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还是委屈了些!” 第五琦对陈长捷的表现很满意,有意提拔此人!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族人的牵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族人的牵绊 “鄯城?只有五千兵马?” 秦晋的注意力此前一直集中在河北,现在又关心着筹备西征军,听到鄯城只有五千兵马驻守,不禁吃了一惊。所谓鄯城,就是后世的西宁,乃控扼陇右与河西的要隘。 当世之时,由长安往河西去,大体上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经灵武、会宁穿越沙漠,由凉州至张掖。另一条则是,出陇右,经鄯城,翻越祁连山至张掖。 一般而言,后者是绝大部分人所选择的一条路,一则以近,二则风险相对较低,消耗相对较少。唯一的困难之处只在于翻越祁连山的山口,如果在春前秋后会遇到大风雪。 所以,历来中原王朝,欲得河西之地,则必先得鄯城。而这么重要的鄯城,居然只驻扎了五千边军,这是秦晋此前所没想到的,如果不是鄯城指挥使陈长捷绑缚了几个奸细回来,恐怕他还一直没有关注这一点呢。 第五琦也跟着叹了口气。 “河西、陇右的兵马,这些年以来陆陆续续调往中原平乱,尤其是至德三年,征伐洛阳时,河西陇右一共凑了五万兵马,几乎将这两地的边军都掏空了。鄯城的五千兵马还是东拼西凑而成,沿途各堡寨只驻守数百人的,比比皆是啊!” 其实,看看张掖的情况,秦晋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张掖乃是河西重镇,节度使的驻地,居然只驻扎了不到一万人。鄯城驻扎五千人,已经是十分重视了。 “去岁吐蕃人进犯,陇右遭受重创,如果不是玛祥仲巴杰死在了关中,神武军击败了吐蕃军,朝廷连陇右都保不住了!” 第五琦摇着头,低声说出了陇右的实际情况。 实际上,陇右与河西正处于一种军事上的真空状态,唐朝由于急着平乱,调空了这两地的边军,留下来的不是老弱病残便是招募了没多久的新兵,战斗力根本就与从前的西北边军不能同日而语。 秦晋站起身,走到了窗前,他觉得屋内有些发闷,便推开了窗子,外面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头脑立时清凉了许多。 “苗晋卿在河西履步维艰,我们在长安也要抓紧时间了!” 第五琦道: “胡寇劳师远征,不若放他们进陇右,疲而歼之!” 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但陇右乃关中屏障,百姓数量也不少,一旦放任胡寇进来,造成的危害怕也是难以估量的。 正如第五琦所说,胡寇劳师远征,补给困难,烧杀抢掠必然成了最佳最快的补充手段。 议论了一阵河西陇右的局势,两个人的话题又重新回到了陈长捷所遣送回来的奸细身上。 “城中的奸细网络已经被抓的抓,杀的杀,唯独幕后主使尚未落网,如果陈长捷抓回来的这些奸细与之有关,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秦晋点头道: “这些人应是吐蕃陷城时一并混进来的,神武军进城以后,只想着如何恢复百姓的生计,让一切生活重新走上正轨,却都忽略了这致命的问题,现在能够提早发现又及时的解决,没等到西征以后再爆发出问题,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说这话时,秦晋对去岁新近成立的千牛卫有些不满意,这种特务机构就是为了侦知不法,无论朝堂百官,抑或是民间百姓,他们却没能及时的挖出其墓后主使。 最终还是身为宰执的第五琦亲自出面,才大刀阔斧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秦晋是很有耐心的,他也知道千牛卫成立的时间尚短,不可能给予了权力就马上拥有超凡的侦查能力,总要经历一个不成熟到成熟的过程。 第五琦忽然道: “夏相公已经向天子请表,乞骸骨还乡!” 他的声音有些落寞。毕竟夏元吉于他有半师之谊,现在老迈而垂垂,怎能不让人感伤呢? “这么快就走了?夏元吉的身体不好,留在长安,也好方便诊治,返乡以后,却是……” 说到此,秦晋的声音顿住了,他也知道就算强留也留不住了,方便不方便对于夏元吉这个眼看着就要行将就木的人,也没有叶落归根更加的急迫,长安再好,毕竟也只是客乡啊! 看来也只能三次请求致仕,三次挽留的戏码演足了,然后让他风风光光的返回乡里。 现在各地的叛乱基本都已经平定,夏元吉这等重臣还乡,安全也就能够得到足够的保障,秦晋还不至于太担心。 就在此时,严庄一脸神秘的赶了过来,见第五琦在,却也不多说话,见礼之后只是静静的坐着,听着两个人的议论。 第五琦与严庄素来互相看不上,第五琦对严庄这种态度也早就见怪不怪了,明明有事而来,见到自己在却故意不说,他还懒得与之计较,于是便以政事堂公务繁忙为由起身告辞。 秦晋也没有再挽留他,该说的事都已经说完了,强留他,也只能是耽搁了今日的许多公事。 直到第五琦离开以后,严庄才说道: “秦执珪不愿意回到政事堂,却执意要返回齐郡老家,这执拗的性子啊……下吏是没办法劝得住!” 闻言,秦晋暗暗冷笑,年轻人不知道深浅,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难道他以为仅凭自己真真的清白就能脱罪?抑或是,知道了是秦晋堂侄的身份起了作用?如果不是秦奋不顾一把老脸,跪在地上相求,秦晋可能还真不会管这档子闲事呢。 好在,秦执珪是清白的,否则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他不得! 说起来,秦晋也真是佩服自己的这个堂兄,为了长子也算是用心良苦,甚至央求秦晋不要将自己求人的事说了出去。 “秦奋病了,在驿馆里,下吏……” 这段日子里,严庄已经差不多将秦晋与秦奋等族人之间的关系了解的七七八八,知道他们之间有过节,但血毕竟浓于水,而且秦晋意欲长久的深植于中枢,是万万离不开家族的臂助,所谓孤掌难鸣便在于此。 而且,以严庄的揣测,秦晋也的确有意缓和与宗族之间的关系,意欲将宗族拉近权力中枢,只不过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操之过急,怕是适得其反。 本来他以为秦执珪算是个可造之材,现在看却是个倔强的蠢货,从入狱到出狱,居然没弄明白自己刚刚从生死路上走了一遭,如果不是秦晋的插手,秋后问斩已经只是迟早的事了! “丞相,要不要劝一劝他?” 严庄试探着问道,秦晋摆了摆手。 “不必了,年轻人心气高,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不过,也不必让他返回齐郡,乃父有病,又怎么经得起路途颠簸?” 严庄立即心领神会,便道: “不如让秦执珪到万年县去做个县尉,历练历练,积攒些资历……” 长安有长安、万年两县,天下畿县不出一手之数,到畿县做县尉,比起在政事堂做个小吏,自然多了许多机会。 “便如此,让他去万年县吧,也好就近照顾乃父!” 中午时,寿安公主特地遣了人来叮嘱,让他晚上回家吃饭,秦晋看看渐渐西斜的落日,便离开了丞相府往胜业坊的家中而去。 到了家里,秦晋才发现家中来了客人,令他头疼的是,居然又是齐郡老家的族人。族叔秦武安与堂弟秦诞。 说实话,他对齐郡老家的那些族人已经印象十分模糊了,唯有的一丁点印象,又都是被夺去田产以后的憎恨。 虽然这些记忆并不属于他本人,但秦晋现在觉得,他已经日渐的接受了这个现实与身体,并渐渐的融入了这个时代,很多时候更是分不清楚哪些记忆属于自己,哪些不属于自己。 比起狼狈的堂兄秦奋,族叔秦武安显然就得意多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虽然稍显得不合身,但满脸的喜气于谦卑之色,却让秦晋眉头微蹙。 他并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但从前那些欺负孤儿寡母的陈年旧事,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一笔勾销,就算自己有意抬举宗族子弟,怕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抬举的,比如这个族叔秦武安。 被他们强夺去的五顷田产,名义上划入了宗族的公田,实际收益却都落在了他的手里。 作为高上一辈的族长,秦武安居然厚着脸皮在秦晋的面前自称叔,好像全然没注意到秦晋渐显难看的脸色。 寿安公主之所以接待了这些陆续赶来的齐郡亲戚,无非也是看在秦晋的面上,但是她见秦晋的脸色难看如此,显然比此前的那个秦奋,似乎更不待见这所谓的族叔。 寿安公主暗暗有些后悔,早些与夫君通通气就好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吃一顿饭,却惹得他不痛快。然则,秦武安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待,毕竟还是齐郡秦家的族长,落了他的脸面,传了出去,怕也只会成为外人议论秦晋的话柄,最终还是坏了夫君的名声。 看看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堂弟,秦晋心里清楚明白,这族叔是打算为自己的儿子求官呢!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琐事尽缠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琐事尽缠身 与满脸假笑的父亲不同,秦诞一直低着头,似乎满脸通红,秦晋甚至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当年离开齐郡以后,秦晋在母亲口中听到最多的就是关于这个族叔的抱怨,虽然不至于咒死咒生,但对于这个夺走了他们一切的人,显然是不会拥有一颗宽容之心的。 很快,精致的酒菜被一一端了上来,屋中立时酒香、肉香四溢。精致的餐具在通明的灯火下熠熠生辉,这对秦武安的吸引力甚至超出了那些精致的菜肴。 秦武安毕竟只是齐郡地方的一个小地主,能够在族人面前作威作福,耀武扬威,有着无比的优越感,可一旦离开了乡里,立时就成了秦晋眼中的土包子。 秦晋对此人的确没有好感,对从前的事没有一句抱歉,难道就像凭借着族长的身份为儿子要官吗? 简单的礼节性的问候见礼,秦晋坐在了主位上,应付的吃了两口菜,喝了两口酒,并不多说一个字。只难为了寿安公主,前前后后的张罗着,说着话,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 秦武安对这种尴尬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只是兀自的说着自己的话。 “三郎的功比天高,俺们这些当长辈的已经土埋了半截,不求什么,就希望三郎能拉扯拉扯这几个兄弟,他们还年轻,也能帮衬着三郎……” 秦晋的脸色很难看,果然秦武安开口求官了,不过他仍旧不发一言,眼睛也不看他一眼。 寿安公主只得说道: “听说山东去岁大旱,今岁有多了不少河北流民,不知齐郡家中的情形如何?” 提起齐郡家乡,秦武安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眼睛也亮了许多。 “好,怎么能好呢?去岁颗粒无收,今岁又来了流民,说是流民,其实就是一群蛮不讲理的强盗匪寇,没了吃的就抢,没穿的也靠抢,不少人家的好女子都被那些杀千刀的给糟蹋了……” 这些话就像连珠炮似的从秦武安的口中说出来,着实令寿安公主吃了一惊,不禁用芊芊右手捂住了嘴唇。 她在秦晋那里听到的从来都是好消息,却从不知道,民居然与匪没甚区别。 秦晋的眉毛挑了挑,逃亡山东齐地的流民都是些漏网之鱼,没能被颜真卿和严庄收入民营。但好在数量并不是很多,造成的危害也十分有限。 如果挡不住那百万流民,让他们过了黄河,顷刻间就可能变成百万流贼而荼毒整个都畿道。 历朝历代,所谓农民起义,也就是这么一回事,所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说到底还是因为一个,“饿”! 吃不上上饭就意味着被饿死,活人当然不能被尿憋死,所以他们只能抢,一旦啸聚行抢,就等同于造反,然则,造反诚然是死罪,但也比乖乖的等死要多了一丝生路吧! 正如当年陈胜吴广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万一杀出了一条生路,自然也就绝了死路! 所以,驱赶流民往黄河以南,这就是史思明的险恶用心。他大败之后,没有足够的实力渡河与神武军作战,便妄图以百万流民为先锋,彻底扰乱了都畿道,才好趁乱浑水摸鱼。 秦晋当然不会让史思明得逞,严庄与颜真卿的民营,截住的不仅仅是百万流民,更是截住了百万贼寇,百万乱兵! 流窜到齐郡的流民满打满算也就万人左右,那些胆敢啸聚行抢的,已经被当地驻军尽歼消灭。对于这种放弃了做人的最基本的底线的所谓流民,秦晋也丝毫不会手软,杀的干干净净,也省的留下来祸害人间。 这些情况,秦武安一定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说,反倒转而抱怨族中的损失,抱怨了一通之后,便开始厚着脸皮向好说话的公主讨要钱财,以弥补所谓的损失。 既然这所谓的族叔张了口,寿安公主当然不好意思回绝,也不能回绝,便笑着答应下来。 秦武安见公主如此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还想捞些便宜,却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秦诞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阿爷,还嫌不够丢脸吗?” 这一声喊,登时让整个屋中静了下来,静的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秦武安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以后,回手就给了身边的儿子一耳刮子。 “放肆,在公主面前,怎么敢大声咆哮?还不快赔罪……” 说着,便按着秦诞的脖子…… 秦诞挣扎着挣脱了,脸上涨得通红。 “阿爷不要脸面,俺还要脸面呢,当年,当年阿爷抢了人家的田产,人家没追究已经是宽宏大量,现在,现在怎么好意思来要钱……” “住口!” 秦武安重重的扇了儿子一耳光,打的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秦武安也就再也装不了糊涂了,转而又满脸堆笑,冲着秦晋和寿安公主说道: “田产,田产只是俺代管,代管,这次回去,俺一定,一定归还,不,再多还五顷……” 秦晋终于坐不住了,他甚至为面前的这一幕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有闲功夫为了这五顷田与之捏着鼻子喝酒吃菜呢? 念及此,他闷哼了一声,仍旧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身后留下来的尴尬场面,只能由寿安公主来收拾。 但秦武安却急了,这次来可不单单是要钱的,还打算给儿子某个大官当当。他早就得到了消息,堂侄秦奋动身上京,就是为了儿子求大官的,身为族长自然也不能甘当人后。当初乡里举孝廉的时候,儿子败给了秦执珪,便已经耿耿于怀了,如果再让秦奋求官得逞了,这族长之位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秦武安这才急急的拉着儿子也赶来了长安。 急三火四的说了一堆,寿安公主总算彻底清楚了这位族叔的要求,一则求官,二则要钱。 要钱好说,寿安公主张张口就能送他万金,但求官这事却是爱莫能助了。秦晋虽然不会在意她钱,可安插官员这种事却是严厉杜绝的。 “钱的事都好说,我明日便安排人选些钱物,送往齐郡老家。但任官一事,我虽然是公主却也做不得主,族叔还要去问丞相了!” 寿安公主在口中称秦晋为丞相,实际上就是委婉的向秦武安表示,做官的事,只能公事公办。 突然,秦诞上前扯着秦武安的袖子便要向外走,口中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家里又不是吃不上饭,为何还要自取其辱的来求人呢?” 寿安公主也是尴尬,他真是难以想象,以秦晋的心性城府,族中的子弟怎么都是这种偏狭之人呢? 明明是他们这些人对不起自家夫君,说出来倒好像自家夫君恃强凌弱了一般。 此前的秦执珪是这个德行,现在来了个秦诞还是这个德行。 被这一对奇葩父子弄的没了耐心,寿安公主也就没心情继续挽留他们,任由这对父子互相拖拽着离开了。 呆愣愣的站在那里出了会神,寿安公主才想起什么似的唤来家老。 “再有齐郡的亲戚来寻,家老直接引去丞相那里!” 家老却一脸难色的说道: “回公主话,他们,他们说没地方住,想要住在,住在府中!” 寿安公主忍不住笑了,这种厚脸皮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呢,不过转而也明白,眼看着天黑,坊门就会关闭,让他们出去寻住的地方也是仓促,便道: “留宿一夜,明日家老去给他们张落个住的地方,钱由府里出便是!” 她觉得自己是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看来自家夫君与族人的那些过节不是见个面,说几句话,喝几碗酒就能解决的。于此这样不明情况的硬撮合,不如弄清楚了具体情况再说。 次日一早,坊门打开的第一时间,秦晋就离开了胜业坊。 晨钟尚在长安城的上空回荡,坊门打开的一瞬间,沉睡了一夜的整座城就好像由睡梦中醒来一样,立时就变得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了。 刚到了丞相府,佐吏就送来了一叠厚厚的公文,随之,第五琦也赶了过来。他这位政事堂的宰执,比丞相府的司直还要来的频繁。 “丞相,遣唐使阿倍仲麻吕请求回国,表章已经呈送到了政事堂!” 秦晋思忖了一阵,阿倍仲麻吕既然想走就让他走吧,留在长安也没什么用。 “好,准备,准备,送他回去就是!” 第五琦却道: “此人能力出众,虽是域外之人,却已经归化我大唐,丞相何不以此人为一方大吏,放到地方上,说不定便能收到意外之功效!” 秦晋本就不甚在意这些所谓的遣唐使,便答应下来: “回头你和韦见素商议商议,可以寻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放出去就是!” 看来,这个所谓的遣唐使,阿倍仲麻吕应该是走了第五琦的门路,所谓请求归国,不说过是个求官的借口而已。 一念及此,秦晋也就乐得送给第五琦这个顺水人情,只要不是放在关键的州郡,量也无关乎大局!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吐火罗王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吐火罗王子 再一次返回长安,深眉高目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惆怅,离开这里时,他虽然不甘,但对未来依然充满了希望,甚至觉得历代先祖的复国梦想已经不远了。 然则,眼看着自己的谎言就要被拆穿,什么吐火罗国的使者,这是一个灭亡近百年的国家,怎么还能派出使者向唐朝朝贡呢?是那个姓陈的唐朝将领孤陋寡闻,不知道底细而已。 这些负责“护送”的兵卒十分谨慎,一路上都没能给他们逃命的机会,一旦进了长安的城门,从今以后,就算插翅也难以飞出去了吧。 一念及此,年轻人万念俱灰。 他至少有一样没有说谎,那就是吐火罗国。身为吐火罗国的王族后裔,从一出生开始,就身负着悲剧一样的命运。从祖父到父亲,到他本人,无一不被这种命运驱使着,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卡普纳达,为了掩盖吐火罗国王族后裔的身份,他隐去了拥有明显王族特征的名字,而是改了这样一个在吐火罗故地寻常可见的名字。 只是此一去长安,他那些曾经做下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要统统被翻出来,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呢? 想到自己壮志未酬而即将身死异国,卡普纳达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素提婆,进了那道门,我们就再也没有生路了,你后悔吗?” 素提婆就是一直跟在卡普纳达身边那个猥琐的瘦子,这时的他倒表现的很是镇定,甚至还有些决绝。 “来到唐朝做这些事情,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只是,只是小人心中实在还有疑问,不说便憋得难受!” “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卡普纳达大声的说着,他们交谈时所用的是吐火罗语言,根本就不担心“护送”的唐朝军卒听了去,就算听了去,也必然听不懂说了些什么。 “主人向大食人出卖了灵魂,难道就能保证,他们一定会践行诺言,帮助我们复国吗?” 素提婆原本是卡普纳达父亲忠实的奴隶,其父在即将要死的时候,还给了他自由之身,不过即使恢复了自由身,他仍然选择了留在卡普纳达的身边,打算帮助这位吐火罗王子复国。 卡普纳达神情一阵恍惚。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有的选吗? 嚈哒人、波斯人,突厥人,先后在吐火罗故地肆虐,手中没有兵卒,没有钱财,他拿什么复国?大食人来了,以前所未有的气势,向旋风一样从遥远的西风席卷而来,打败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煊赫一时的民族。就连来自东方的唐朝人,一样被打的全军覆没,丢盔弃甲。 也就是在那一年,大食人找到了他,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于是他便带着自己的族人从吐火罗故地来到了遥远的东方,长安! 朝阳冉冉升起,远远的便可听见长安城内敲响了悠扬的钟声。 曾经在长安生活过很多年的卡普纳达知道,这晨钟过后,长安各门便会尽数开启,他所有的希望也将随之而被彻底碾碎,掩埋! “进城了!” 负责“护卫”的军卒催促着,卡普纳达一行人只得不甘不愿的慢慢向城门走去。 没有任何意外,卡普纳达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心甘情愿走进老虎口中的愚蠢的兔子,然则,他有反抗的余地吗?不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反抗,他们的身份也就在顷刻间暴露,又遑论希望了? 被安置在重重护卫的“驿馆”之中,卡普纳达忐忑不安,但好在不是监狱,说明唐朝尚未识穿他们的身份。 直到午时,驿馆中来了一名青袍官,传达了他带来的公文。 竟是丞相召见! 唐朝自打恢复丞相旧制以后,便只有一个人担任过此职,那就是身负克复两京并平灭安史叛乱之功的秦晋。 “丞相因何见我?” 那青袍官的神情很是倨傲,板着脸说道: “蕞尔小国,承蒙丞相亲自关照,该当感激涕零才是,何以如此无状啊?” 卡普纳达当然很不高兴,但还是打断了牙往肚子里咽,谁让现在自己的性命捏在对方的手中呢!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卡普纳达跟着那个倨傲的青袍官进入了丞相府。这里住着唐朝最有权势的人,就连皇宫中的天子,也要在此人的鼻息下苟延残喘。 这真是个奇怪的国都,连皇帝都要成为臣子手中的玩物,这距离亡国还能有多远呢? 卡普纳达心中暗暗腹诽,但随着距离那个最有权势的人越来越近,心中越发的忐忑了。 秦晋打量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异域年轻人,深眉高目,偏向褐色的头发微微的打着卷,尽管学着唐人模样束起了头发,带上了帽子,但露在外面的头发还是显露出了明显异于汉人的特征。 “你是吐火罗王子?” 秦晋的发问,卡普纳达在脑子里转了个圈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何时暴露了?而且,对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呢? 关于他吐火罗王子的身份,算上身边的亲信以外,在唐朝的知情人绝对不超过一手之数。 大颗大颗的冷汗,噼里啪啦从卡普纳达的脸上滚落,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他本想硬气一些,但才抬起了头,看到对方利剑一样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气馁了。 卡普纳达向斗败了的鸡一样,垂着头,一言不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 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一点部落的全都看在秦晋的眼里,他已经大致可以确认,此前得到的消息没有错,看来此人的真实身份果然不简单。 吐火罗人素来与唐朝交好,甚至在唐朝的边军中,也有不少吐火罗人,这位落魄的王子与唐朝为敌显然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如果我能帮助你复国,你会如何报答我呢?” 秦晋说话向来不喜欢绕弯子,在简单的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之后,便直截了当的提出了他的建议。 这让卡普纳达如遭雷击一般。他实在没想到,对方不但知道自己的底线,就连自己心存复国的情结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是,卡普纳达并不相信秦晋,因为他做了太多不利于唐朝的事情,他不相信唐朝人能饶过自己,还要帮助自己复国。 “要杀便杀,何必消遣我这个阶下之囚呢?” 终于,卡普纳达说出了一句在他看来比较硬气的话。 但秦晋却噗嗤一下笑了。 “秦某一没有将你关进监狱,二没有用镣铐锁住你,何来阶下之囚呢?” 顿了一下之后,秦晋话锋一转。 “大食人残忍嗜杀,出尔反尔,答应你复国就像随随便便泼出去的水一样简单,如果你愿意与我大唐合作,秦某在此可以与你歃血为盟,一旦复国之后,便永为大唐藩属,永不相负!” 卡普纳达大笑。 “大食人可以出尔反尔,丞相就不能出尔反尔了吗?如何让我相信一个背叛君主的人呢?” 秦晋的面色一冷。 “你有的选吗?” 在卡普纳达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生路,那就是合作。另一条是死路,那就是被杀! 卡普纳达张口结舌了,一想到这个死字,他就觉得嗓子发紧,口干舌燥,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他当然不想死,他当然想要复国,心底里的情绪发泄过后,最终还是要向残忍的现实低头。 “帮助我复国,对丞相又有什么好处呢?” 秦晋见他神情若此,便知道这是个识时务的人,笑道: “想必你也知道了,唐朝即将远征西域,若得吐火罗国故地,大食人便首尾难顾了!” “丞相既然意欲西征,一旦政府吐火罗谷底,又何必……为何不使其为大唐州郡呢?” 秦晋暗暗冷笑,吐火罗故地,大体位置便在后世印度半岛的北端,范围大致于现在的巴基斯坦、印度、阿富汗南部的部分领土上。 在卡普纳达的眼里,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故国,但对于唐朝而言,却是鸡肋一般的存在。化为藩属之国,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说。 “秦某言出必践,若不相信,你尽可以出去打听,看看秦某可有食言之时?” 卡普纳达不再说话,对于秦晋其人,他在长安时也没少研究打听,的确是个比较特殊的人物。 为了对西征做出完全的准备,秦晋尽可能的收拢来自于西域的各方人士,一方面可以用作向导,另一方面便与收买沿途各部各国,在背后捅大食人刀子。 对于这次西征,秦晋不但十分重视,而且还做了尽其所能的准备,务求一战而成。他知道,这种机会,即便对于强盛的中原王朝而言,也只有一到两次。 一旦失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 “你先回到驿馆去吧,好生的住着,不必担心,需要什么,便向驿馆的官吏索取便是。但有一点却须记住,不得再随意与人联络,否则招惹了祸事上身,就算秦某有心放过你,怕也只能狠下心来了!” 卡普纳达不禁浑身一颤!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旧习难改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旧习难改也 打发走了卡普纳达,秦晋便又命人召来严庄,现在严庄身为丞相府司直,又兼任着京兆尹,事权很重,但也有益便有损,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要精打细算。 被秦晋召来之前,他正在处理一桩涉及到许多朝臣的谋逆案件,其实这就是一件寻常的举发案,其中有仇人报复的成分,但也不乏真实情况。 自打神武军控制长安以后,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先后惩治的谋逆者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有的以太子李僖之名,有的则以天子李亨之名。随着数次清洗整顿以后,这些呼声已经渐渐难成气候,但今日的举发却关乎到了最近令人敏感的一个人物,那就是废太子李豫。 朝臣里当真心向李豫的已经没有几个了,毕竟李豫早就在政争中败给了当时的皇后张氏,大臣们对他大失所望,后来朝廷上又经历了皇后张氏的清洗,那些同情李豫的人不是被杀便是被流放,到现在李豫的旧臣在朝堂上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居然还有深深隐藏着的人物。 不过,消息在确实之前就已经走漏,当事的大臣在抓捕前夜,举家逃遁。这让严庄大为光火,把负责情报工作的千牛卫将军叫来大骂了一通,又责令其在三日之内,将所有逃遁的嫌犯捉拿归案。 便在此时,秦晋派出的佐吏找到了他。 严庄不知道秦晋急着召见何事,但也不敢怠慢,只得放下手头上的事务,赶去丞相府后堂。 丞相府的大堂和中堂都是做礼仪性质的接待或是办公场所,只有后堂,才是秦晋日常办公的地方。 见到秦晋时,他正在埋头处置着公文。严庄便自顾自的行礼,然后坐在一边静静的等着,也算是享受着难得一刻的安静与放松。 秦晋抬起头来,指着面前的一卷地图说道: “这是粟特商人进献的地图,真实度很高,你拿回去,结合从前的地图,做修改,尽快刊印,越多越好!” “地图?” 严庄觉得好奇,便将地图拿起来,展开仔细观看。这份地图与从前的地图相比,画幅更大,线条和圈圈点点更多了。很明显,多的这些线条和圈圈点点,每一笔都不是无用的,山川河流与城镇,都比从前的地图多了数倍。 “这可是好东西啊,只不知,一向不做赔本生意的粟特人,因何甘愿进献呢?” 秦晋笑了。 “天朝上国岂能亏待了心向天朝的人呢?赏赐千金,足以令其采购远超此图价值的货物了!当然,在粟特商人眼中,这副地图是有价的,可对于西征军而言,又怎么能以金银来衡量呢?” 的确,有了地图以后,可以使得军队少走冤枉路,打仗少死人。对于劳师远征的军队而言,一份正确的地图就是无价之宝啊。 不过,秦晋并不完全相信这些粟特商人,所以还得让严庄与从前朝廷存档的地图仔细对比,以判别真伪。毕竟大食人玩这种阴人的把戏也不是第一次了。 比如那个吐火罗王子。 “听说从鄯城押解的奸细到了长安,丞相可审出了端倪?” 严庄当然知道秦晋亲自处置那十几个奸细的事情,能够让日理万机的丞相拨冗亲自处置,只凭这一点,严庄就可以判断,那几个奸细绝对来头不简单。 秦晋也无意对严庄隐瞒,便道: “吐火罗落难的王族后裔,或许可堪一用!” 闻言,严庄若有所思。 “如果当真是货真价实的吐火罗王族后裔,或可笼络吐火罗故地的百姓,只是吐火罗灭过逾百年,这些流落民间的王族后裔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他对这些灭过百年以上的,所谓的王族后裔是心存疑虑的,谁知道是不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秦晋现在的态度是绝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为之臂助的机会,哪怕是假的,于唐朝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许多骗子也是有真本事的,倘若以其蛊惑能力当真可以蛊惑百姓跟随他起兵,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严庄觉得秦晋把事情想得过于乐观,大食人现在马踏西域,兵锋已经直指河西,张掖的告急军报一封紧似一封,此前政事堂只以言语敷衍,让苗晋卿坚守待援,朝廷的援兵很快就会到了。 现在政事堂将这部分事宜转给了丞相府,严庄作为司直,自然对其中的问题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朝廷至今并未往河西派遣一兵一卒,就连与之一山之隔的陇右,兵力也捉襟见肘,重镇鄯城居然只驻扎了五千人,这点兵马,一旦张掖陷落,胡寇大举翻越祁连山,怎么能挡得住? 当然,这种情况并不愿秦晋,而是李亨继位以来,不断的从河西陇右调兵平叛,数年的功夫几乎掏空了这两地的精兵,而当地的人口毕竟不能和中原或关中想比。 精壮兵源的缺少,使得边军无法得到足够的补充,河西陇右边军几乎等于名存实亡,所以,去岁吐蕃人才能轻易的击破陇右,长驱直入关中而轻取长安。 吐蕃人的肆虐再一次重创了河西陇右的边军,即便吐蕃人大败崩溃之后,也没能得以恢复。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葛罗禄等部勾结大食人击破敦煌,进逼张掖,煌煌大唐在西域的权威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个吐火罗王子与第五琦遇刺案有着牵连,此事须得保密,一旦盖子被掀开,我也保不住他!” 这些消息都是千牛卫得来的,据说他们内部对于这种刺杀也是意见各异的,只是有些人擅自行事,造成了既定事实而已。万幸的是,他们的阴谋计划没有得逞,反而连累的整个情报网络被连根拔起。 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便是如此! “丞相将他们安置在驿馆恐怕不妥,驿馆人来人往,人多眼也杂,很难保密,不如移往西内苑军营,军营之中,连飞出去个苍蝇都困难,更何况消息呢!想来是极稳妥的!” 秦晋觉得有道理,驿馆的确有些不方便。 “此事你去安排,尽快让他们住进军营,还有,这些人对朝廷还是心存疑虑的,务必小心对待,勿使生出误会!” “丞相放心,对付这些人,下吏自有办法!” 秦晋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卢杞就要凯旋返京了,凯旋典礼不能马虎了。” 严庄又一一应下。想必,卢杞对于这次被召回,心中应是有些抵触情绪的。以他的计划,在攻克范阳以后,还要趁势北掠契丹,以打压契丹人日渐嚣张的气焰,但就在此时其人却被召回长安,有些情绪也是在所难免的。 凯旋典礼一事,严庄是经验不够的,毕竟在中枢日短,便去寻韦见素拿个大主意。他虽然与政事堂的第五琦互相看不惯,但与韦见素的关系却在这些日子急速升温。 韦见素本就是个任谁都不会轻易得罪的老好人,自然也乐得帮助严庄操持凯旋典礼。 “卢杞丞相召回,想必他是有怨言的,这操持的场面是否可以逾一下制?” 严庄试探的问道,韦见素却眉毛一挑,捋着胡须笑着反问: “司直何出此言啊?” 对于严庄的交浅言深,韦见素应付自如,他们的关系虽然熟络,却还远没到可以一同议论此等事情的地步。 当然,严庄也不是傻子,能够如此交浅言深,也一定有他的用心,韦见素便静静的看着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相公且想想,卢杞经营河东多年,又一战而灭史贼,现在突然被解除了兵权,召回长安,又岂能不心生怨愤?” 韦见素眯着眼睛,听着严庄看似鞭辟入里的分析,好一阵才缓缓的说道: “司直此言差矣,丞相将卢杞召回长安,是要有大用的!” “大用?” 严庄的目光有些迷惑,他实在想不通,解除了封疆大吏的兵权,然后调回长安,这怎么能是大用呢? 韦见素看着严庄目光迷离,便知道他没有理解秦晋诸多安排的深意,同时心中也是一叹,严庄的确是个聪明人,但半生都跟随在叛臣的左右,眼界毕竟是浅了点,看问题,想事情,总是难以跳脱出半生的经历。 “司直请想,丞相亲自领军西征,以神武军旧人坐镇各地,裴敬坐镇朔方,杨行本坐镇河北,长安又当以何人镇守呢?” 如此虽是反问,却等同于给出了答案。 严庄登时如梦方醒,原来,秦晋调卢杞回到长安,根本就不是什么卸磨杀驴,而是出于信任。 想到此,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似乎心有余悸。 韦见素冷眼看着严庄的神情变化,知道此人在秦晋身边仍旧改不了旧时的习气,争权夺利而不择手段,虽然已经收敛了许多,但如果闹的过了,恐怕要惹火烧身。 今日这番话除了隐晦的提醒以外,韦见素也暗暗警告自己,还是与此人保持着最基本的距离方为上策。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卢杞返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卢杞返长安 俗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严庄其人的确有能力,但骨子里对权力的欲望与从前是一般无二的。但秦晋之所以敢于用他,则是自信于用人手段的高明,而不是一棒子将人彻底打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韦见素已经看清楚了秦晋用人的风格和手段,用人只用其能而不重其才。然则,这也不是对所用之人恶的一面的纵容,如果敢再兴风作浪,怕是新账旧账要一起算了。 现在,严庄就游走在这边缘,如果不加以自律,可能要难以善终了。 今日,韦见素隐晦的提醒了严庄,千万不要辜负了秦晋的重用,此时已经非彼时安禄山可以容忍他不择手段的争权夺利,秦晋只会让他彻底毁灭。 严庄汗如雨吓也正是因为此,在秦晋手下权势日重,他也开始隐隐自得起来,先后怂恿秦晋对卢杞等人予以限制和打压,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功高难赏,防止边将坐大,实际上则是扫除将来有可能的最大的政敌。 当时,秦晋并未置可否,甚至在严庄看来,已经接受了他的建议。然则,今日韦见素看似不经意的一番分析,却让他猛然醒转,秦晋根本就没有被自己的建议所影响,之所以调回卢杞,乃是打算以此人坐镇长安,为入秋时的亲征做准备啊! 内外数重衣袍已经被淋漓的冷汗所湿透,严庄无话,只对着韦见素重重一揖,徐徐退出政事堂。 韦见素乃屹立三朝而不倒的人精,对严庄的心思和作为早就洞若观火,按照以往的性子,根本就不会多这一句嘴,明哲保身才是他的为官之重。 然则,他又觉得严庄在此时此刻于秦晋而言,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臂助,任由他一步步走错,也是可惜,尤其在这即将西征的紧要关头,适当的提个醒,使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才会将其从歪路上拉回来。 事实上,秦晋用人从来不怕所谓的功高震主,有功难赏。他只在乎所用之人,能不能完成所交代的差事。也正是因为此,向杜乾运、严庄这等臭名昭著的人都能够有咸鱼翻生的机会。 离开政事堂以后,严庄将自己任丞相府司直以后的种种关于官吏调动的建言都回忆了一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并暗暗提醒着自己,重新为官的机会得来不易,而秦晋又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千万不要在故态复萌了。 严庄也想的清楚明白了,秦晋能够重用自己的根本原因则在于,他能够将秦晋的一道道命令,扎实的稳妥的付诸实施。 回到司直官署,便有佐吏来报,河东节度使卢杞已经到了关中,此时距离长安已经不到三十里,按照路程推算,明日午时左右便可抵达长安。 严庄不敢怠慢,赶紧吩咐属下去置办典礼所需要的一切物资,万万不能有半点马虎。 交代完了一切,严庄又去向秦晋禀报此事。在严庄得到消息之前的一刻钟,秦晋就已经知道卢杞距离长安城不远了。不过,这等迎来送往的琐事,他向来都不会亲力亲为的安排,之所以了解卢杞一路上的动向,还是因为他们旧日间的情分使然,毕竟卢杞是神武军的元老之一。 栎阳,先秦旧都所在之地。一队千人规模的马队绕过了低矮的夯土城,这里已经没有半点曾经的都城气息,历经多年风雨,沧海桑田,早就不复当年模样。 卢杞顿马远眺,入眼处只有起伏的山峦。 “节帅,咱们为何不入城休息,非得连夜赶路?” 说话的是在范阳立有大功的裘柏,他也由区区军中司马一跃而为中郎将,此次跟随卢杞由河东返回长安,担任随行护军的主将。 “裘柏,你是不是觉得,跟随我回到长安,不能在河北继续立功,有些可惜啊?” 裘柏道: “末将惟愿追随节帅,到何处不能立功呢!” 卢杞笑道: “让你跟我回到长安,比起留在河北,的确少了许多立功的机会。不过,丞相这次调我进京,也是为了西征做准备,否则长安无人坐镇,丞相岂能安心西去呢!” 闻言,裘柏登时一愣,继而道: “难道,丞相已经决定西征了?” 西征的事虽然在神武军中传言甚广,但终究是只被当做传言,并未坐实,毕竟丞相离开长安亲征这件事,在众人看来很不靠谱。 然则,裘柏今日从卢杞口中将这则传言甚久的消息证实了以后,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卢杞点了点头: “嗯,丞相西征的想法在去岁就有了,只是当时叛乱未平,又不知何年何月可以打完这场仗,所以并未提上日程。然则,今年突然就平定了史思明,再加上河西局势危急,苗抚君被困在张掖,西征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 裘柏道: “原来如此!丞相调节帅入京,还是得咱神武军老人才靠得住!” 卢杞不置可否,沉思了一阵才看似自言自语的说道: “长安不比河东,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咱们这些老人不在那里反而心思澄明,一旦搅合进去,就难免为争权夺利的蝇营狗苟所牵累,更不知道会多了多少无妄之灾,到那时就算丞相有心相救,也未必能啊……” 裘柏愣住了。 “长安,长安如此险恶,为何,为何天下人还趋之若鹜的要去自投罗网呢?” 时人以进京做官为荣,一旦出外,哪怕是做掌管一方的太守都觉得是遭到了贬谪。现在,卢杞竟视进京为入狼窝,真真是颠覆了裘柏以往的想法。 卢杞并非寻常人,出身自范阳卢氏,典型的世家子弟,对于帝国上层的蝇营狗苟自然要有着深刻的认识。 但是,神武军的根基在长安,一旦失去了对中枢朝堂的掌握,遍布在各地的神武军也就成了无本之木,水上浮萍。多年以来辛苦开创的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此次,卢杞返京,为的就是在秦晋离开长安以后,以神武军元老的身份坐镇,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 “节帅又何必这么急着赶路?栎阳县令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住宿酒肉,咱们进去享受一夜,再慢慢进京不迟!” “不,长安一定已经安排好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这不是我所愿。所以,必须提前一日入城,咱们这些骑兵,一日可驰驱数百里,区区三十里地,日落之前,能不能抵达长安?” 看似反问,实际上却是肯定的说法。 裘柏成竹在胸。 “自然赶得到!” 一声令下,千余骑兵轰然而动,直奔长安而去。这些骑兵一人双马,骑乘的马屁力竭之后,骑士便换到另一匹马身上。沿着栎阳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尽是漫天的烟尘,久久不散。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这千余骑兵浩浩荡荡的过了位于咸阳的渭水浮桥,终于在日落城门关闭之前的半个时辰抵达长安城。 按照以往的惯例,神武军入京的兵马一律驻扎在西内苑,这些人自然也不例外。卢杞将兵马交给裘柏,让他与西内苑负责提调的长史联络,其本人则带着十几个护兵进了长安城,直奔丞相府。 卢杞提前一日进入长安,的确让秦晋吃了一惊,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打秦晋离开河东以后,与之已经有四年整没见过面。从前那个白白胖胖的富家子弟现如今已经成了既黑且壮的一方节帅。 “丞相,卢杞回来了!” 是时间,秦晋竟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如果不是这些人的支持,这数年的艰难真不知道如何才能一步步的走过来。 “回来就好,回来了,我才好安心的西征!” 实际上,卢杞也是反对秦晋亲自西征,在他们这些神武军老将看来,在他们几人之中随便挑一个就能平定西域乱局。 “丞相何必亲自去呢?卢杞愿代丞相走一遭!” 卢杞离开河东以后,河东神武军交给巡抚杜甫代领,之后会有半数神武军调防至关中,这也是秦晋西征前的一系列安排之一。比起坐镇长安,卢杞更愿意在外领军作战。 秦晋则道: “西域不比河东与河北,距离关中不但有数千里之遥,还隔着重重戈壁沙漠,与朝廷的联络是很脆弱的,我这次去,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在卢杞看来,西域问题远远没到秦晋应该如此重视的地步,秦晋以丞相之尊,实际上已经隐隐然超过了天子,却对西垂之地如此重视,实在有些异于常理。 “西征之事早就已经定下了,不容更改,今日不谈公事,只吃肉喝酒,一醉方休!” 自打开府建衙以后,秦晋搬出了神武军中军帅堂,酒禁也就开了。卢杞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听到喝酒二字便本能的打算拒绝,但一想到这里不是军中,又见秦晋兴致如此之高,便痛快的答应下来。 “好,便一醉方休!” 本就到了将要晚饭的时间,丞相府厨院里正好还烤了一只羔羊,便整只都抬了来,用作下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正平王造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正平王造反 秦晋与卢杞围坐在食案前,烤羊皮肉酥嫩,银质的小刀一片片割下去,立时就油脂满溢,香气更胜。 不过,秦晋却没有心思去品尝享受这美味的烤羊,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没有任何事情再能让他兴奋起来,抑或是由衷的发出一丝微笑。 这对秦晋而言,就是所谓的压力。其实,他大可不必让自己这么辛苦,但是,自从被身不由己的推到了高位以后,才知道了何为高处不胜寒。 不是那种目空一切,世间再无敌手的无病*,而是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的谨慎与小心。 自从对这个世界有了归属感以后,他也就有了牵挂,身边的至亲之人,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都会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是因为此,他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而让政敌钻了空子。 纵观唐朝建国百多年来,罕有重臣能够三代善终的,许多勋臣就算平安的善终了,子嗣亦难免身死族灭。如此种种,究其本源,就是因为残酷而又激烈的政治斗争使然。 这些都是秦晋不能对外人说出口的,今日卢杞回来了,他虽然也没有尽数说出来,但几碗酒下肚以后,还是难免醉意熏熏。 “丞相醉了,丞相醉了……” 卢杞也是醉意上头,见秦晋说话都有些打结,便跟着笑了起来,他也醉了。 秦晋笑道: “我当然醉了,如果就此已醉不醒,才是人间一大快事呢!” 卢杞则摇着头,摆着着手,指点着道: “不,不不,可不能一醉不醒,否则这天下,又,又要大乱了!” 卢杞虽然也说话打结,但头脑还是清楚的,知道这天下如果没了神武军,恐将再次陷入天下大乱,诸侯纷争的局面。 “所以啊,更是因为如此,丞相才更要保重,否则神武军将何去何从,天下将何去何从?” 秦晋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问道: “这天下不是李家的天下吗?”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侍奉之人听来却如晴空霹雳,震得人七荤八素。卢杞也是震惊,但却在思忖了一阵之后郑重其事的答道: “安史乱贼兴起,李家便有使天下之忧了,如果不是丞相,这天下亦要改姓……” 秦晋大笑: “你醉了,如何说这等话了?” 公然议论天下谁属,已经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了,更非人臣之礼,如果在天宝年间,秦晋和卢杞早就被拉出去腰斩灭族。 可现在是太平兴国元年,李氏宗族在内斗中早就消耗掉了大部分的实力。换言之,也就是有足够威望和能力的人已经死的死,逃的逃。能够站出来撑起社稷的,竟挑不出一个。 说来这也要怪玄宗皇帝对宗室的打压与限制,为了防止宗室对其皇权的威胁,将所有的藩王全部圈养在长安城的十王宅百孙院中,爵位食邑也都是虚封,以至于三四十年下来,李家的年青一代都成了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指望这样一群人为李氏社稷撑起一片天,不是痴人说梦吗?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黑透。秦晋起身抚着额头,宿醉让他头疼欲裂。 听到身旁有如雷的鼾声,这才想起来,卢杞与之一同睡在了丞相府中,他并没有连夜返回军营。 在屏风外候着的侍从听到了动静,轻手轻脚的进来,为秦晋端来了温热的醒酒汤,又递上温湿的巾帕,让他擦脸。 卢杞显然是累坏了,即便秦晋起身的动静不小,依旧睡得鼾声如雷。 秦晋怕吵醒了卢杞,便高抬脚轻落下的出了卧房,来到院中时,已经是繁星满天。 入夏的夜并不闷热,凉风阵阵吹过来,立时就驱散了因为宿醉而产生的昏沉之感。 院中有石桌石凳,秦晋便随意坐了下来,一旦头脑清醒了,他便不停的思考着明天该做的事情。 也多亏了这片刻的安宁,让他想到了一直被忽略的某个问题。 “来人,速去将严庄叫来!” 严庄身为丞相府司直,不但负责与政事堂的沟通,还担负着许多隐秘事的任务,今夜秦晋所想起来的,就是其中一件隐秘事。 丞相府的复建,取代了原本属于天子的决策权,但并没有剥夺政事堂对于决策的执行权,这也就是政事堂仍旧在朝政日常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原因之一。 而且,秦晋也无意进一步剥夺政事堂的权力,权力的过分集中,在强人时代或可如臂使指,但也最容易出现问题。唐朝为什么频频发生政变宫变,究其原因,就是权力的过分集中,就算入唐太宗这般举世公认的明君,已然逃不脱兵变、政变的魔咒。 当然,唐太宗晚年所遭遇到的兵变来自于他的太子,但他能够掌控局势,所以太子的政变失败了。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唐太宗那样有着超凡的能力和威望,所以,晚节不保也就在所难免。比如,武则天,比如唐玄宗,纵使强悍一时,终究还是落得个惨淡的下场。 丞相府司直昨天接到了密报,正平王李永臣勾结不法,图谋不轨。昨日接到这密报时,正好卢杞突然回来,打乱了秦晋的计划,再加上喝酒宿醉,这件事就一时被抛到了脑后。 但半夜醒酒之后,秦晋立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对于宗室密谋叛乱的事件,绝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开府建衙,恢复丞相旧制,种种这些揽权的手段,都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反对的声音永远都会少。所以,更得时时擦亮眼睛,竖起耳朵,不能有一丝马虎。 作为宗室远枝的李永臣在秦晋看来不过是个挑梁小超,五百神武军劲卒就能将其彻底剿灭,但是,此事如果处置不当,造成的不利影响则有可能是超出预计的。 所以,剿灭李永臣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关键处只在于,如何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严庄今夜正在丞相府当值,他得知了卢杞提前返京的消息以后,便连夜安排取消了明日午时的迎接典礼。除此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公事等着他处置调度。 得知秦晋连夜召见,卢杞马上就想到了正平王李永臣的谋逆事件,因为秦晋在得报此时之后并没有明确的回复指示应该如何处置,这在以往是极为罕见的。 很快,他便在侍从的引领下来到了秦晋闲坐消热的庭院。 “丞相,正平王是否连夜抓捕?” 秦晋此前一直在为难的就是如何处置这个不自量力的宗室,自从开府建衙恢复丞相旧制以来,宗室和朝堂上都有反对的声音传出来,但是神武军的权势声威都已经达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是以并未能成为主流的声音。 但是,涌动的暗流往往比摆在明面上的威胁更加厉害,一旦这种暗流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像火山爆发一样彻底喷发出来,再也无法阻挡。 出于种种考虑,秦晋不打算大开杀戒以杀鸡儆猴,这么做只会更加的惹怒宗室,以及忠于李唐皇室的顽固分子。 因此,秦晋更倾向于暗中剪除羽翼,削夺封爵,软禁其身的处置办法。 在严庄听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如此下去,不能震慑不法,只会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用重点处置谋逆者毋庸置疑,现在丞相府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此大张旗鼓的处置一名宗室,只会让人以为这是一次恃强凌弱的警告!至于李永臣其人,究竟有没有谋逆,这已经不是关注的重点了!” 秦晋顿了一下,又道: “正平王的爵位不取消,让他的嫡子继承,赏赐食邑五千户!” “这,这……” 严庄实在难以接受秦晋这种温吞水的处置方式,包括对李永臣其人的处置,只夺爵软禁,连血都不见哪里有这样惩罚谋逆的? 质疑归质疑,他还是立即执行了秦晋的命令,当即带人扑奔十王宅内的正平王府。 正平王府位于老十王宅,绝大部分的宗室都已经搬去了新建城的十王宅,只有极个别的顽固宗室不愿意搬走,他就是其中一个。、 这也给了严庄以方便,命令看守坊门的役卒打开坊门,丞相府司直的护兵一拥而上,将正平王府大小门堵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破门而入,将密谋于暗室的李永臣逮了个正着。 几名死士意欲反抗,被司直护兵尽数以强弩射杀,余者见大势已去,便都放下武器投降。 李永臣知道难免一死,意欲挥刀自刎,被司直护兵击伤手腕,求死不成,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番动作快而狠,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不到,只逮走了首恶李永臣,余者家人竟一概不问。 尽管如此,还是让正平王府上下都沉浸于末日将至的恐惧之中,不可终日。 秦晋亲自去见了被抓到现形的李永臣,告诉他,谋逆将会被灭族,包括他的子嗣、妻族,均难以幸免。 李永臣现在亦觉得后悔连累了子嗣,但事已至此,只能死硬到底,将秦晋骂了个狗血临头。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当及时行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当及时行乐 秦晋并没有过于为难李永臣,只冷冷的看着他。 “你这么做,与蜉蚍撼树何异?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想想子孙后代吗?” 他能看见李永臣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当马上又变得坚毅,语气也十分的强硬。 “诛杀国贼,李某岂会惜身?子女们生在李家,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享受了太多的荣耀,现在也是他们做出牺牲的时候了!” 秦晋凛然,李氏家族中像李永臣这样的人绝不止一个,但他们现在都是十王宅里圈养的老虎,已经与生猪肉牛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李隆基当初不如此自断臂膀,自己今时今日就算有克复两京与平定安史叛贼的功劳,恐怕也不能如此安逸顺利的掌控朝局吧。 然则,秦晋虽然敬佩李永臣的勇气与决绝,然则立场不同注定了他们只能是敌对的身份。 “可惜啊,可惜啊,天子近支却没有你这等人物,他们为了自保都只是苟且安生,天下之大,却再没有……” “放屁!李氏承天运而牧天下万民,秦晋竖子,不过是窃国的小丑,安能长久?看着吧,我就算死无葬身之地,也改变不了你早晚覆亡的下场.…..” 李永臣的咒骂让秦晋顿生一种滑稽之感,仿佛自己就是历史剧中那些大奸大恶的反派,李永臣则是遭受虐待的仁人志士。 秦晋觉得,自己来见李永臣就是自取其辱的,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通过一两句话改变态度,如此所为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既然你选择了和族人子弟一同赴死,秦某还有什么理由拦着呢?便随你所愿!” 李永臣嚎啕大哭,他虽然不惜己身,但却对儿子、孙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心疼与难过,然则正如他此前所说,这些都是从一出生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秦晋不再理会李永臣,又在丞相府召见了李永臣的五个儿子。 李永臣其人虽然有些英雄气概,但生出来的儿子却都是不争气的窝囊货,站在丞相府的偏厅里,居然个个抖的筛糠一般。 “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秦晋大致扫了一眼这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李氏子弟,年长的大致在三十上下,年齿最小的,当有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 “罪人李通,虽有罪,但却心向丞相,恳请丞相宽恕……” 其中一人主动站出来回话,却是让秦晋有些头皮发麻,这等厚颜无耻,置生父于不顾,独自祈求活命,是任何人都不齿的。 秦晋不置可否,眼光瞥向了其余四子,余下四人便像受到了针刺一般,都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 “罪人……” 余者四子中,有三人竟都异口同声的学着李通的模样请求宽恕,更有甚至还跪了下来,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亦有样学样的齐刷刷跪下,祈求活命。 唯有一人立而不跪。 秦晋颇有兴趣的看着他。 “你为何不跪啊?” 那人躬身一揖,结结巴巴回道: “罪人李侩,不求活命,指望,望丞相能饶父亲不死……” 秦晋身旁的严庄嗤笑了一声。 “还真是天真呢,李永臣犯的是谋逆之罪,连你们都要受到诛联,还妄想以己身换父命吗?” 李侩虽然胆怯,但还是坚持着力争。 “罪人之父只是涉嫌谋刺丞相,以大唐律令,那一条可够得上谋逆?” “这……” 严庄万没想到,这些将死之人居然还敢如此质疑,事实上按照大唐律令这的确够不上谋逆,但欲杀人还怕罪名不符其实吗? “祸到临头还巧言狡辩,只会使你们父子祸上加祸!” 严庄不再与之讲道理,明晃晃的出言恫吓,李侩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未经世事的纨绔,最终还是被吓的不知如何反驳才是。毕竟,他所接受的教育都是出自于典籍律例,像严庄这等欲杀人何患无罪的做派便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秦晋摆了摆手,示意严庄不必再吓唬他们了。 “李永臣有罪,不会累及子孙,今日召见你们,便是要看一看,谁有资格承袭永安王的爵位!” 此言一出,李永臣的五个儿子立时脸色各异,眼睛里透露出复杂的目光,各自的鬼胎似乎也在这一瞬间都暴露了出来。 “当真?” 从以为必死的绝地,突然能够承袭父亲的爵位,这种落差和变化,足以让他们忽略了李永臣将会受到何种惩罚的问题。因为有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究竟秦丞相会选择谁作为永安郡王爵位的承袭人呢? 每个人都恨不得让秦晋选择自己,但他们都说不出口,谁能保证这不是一次戏耍呢?万一希望落空,这种残忍是他们都无法接受的。 霎时间,整个偏厅内陷入了一种奇怪而又尴尬的寂静之中,李永臣五子各自埋头不再说话。不过,严庄却不打算放过他们,指着李侩戏谑的问道: “李侩,你不是愿意以一死换取李永臣活命吗?现在你可以一死,李永臣也可以活命,不过你的兄弟们将有一个人承袭永安郡王的爵位,你可甘心情愿?” 这实在是个残忍的问题,没有人生来就是无所畏惧的完人,李侩确实有意代父亲去死,但这种选择和结果却是难以令人接受的。 奈何已经箭在弦上,李侩只得硬着头皮道: “李侩愿意!” 严庄当即哈哈大笑,转而向秦晋建议: “既然此子愿意,何不成全了他?” 秦晋点了点头,一挥手,左右军吏便将李侩拉了出去。 在这一瞬间,李永臣五子的脸上又是各自流露着不同的表情,有幸灾乐祸,有如释重负,也有可怜难过……但终究是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为李侩说一句话。 李侩被彻底拽了出去,秦晋才轻描淡写的扔下一句话: “永安郡王的爵位怎么会让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承袭呢?” 直至秦晋走出了偏厅许久,余下四子才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感情秦丞相刚刚只是在戏耍他们,相对忠厚一些的李侩居然稀里糊涂的成为了永安郡王的承袭之人。 几个人哀声惋惜,全然忘了他们的父亲即将面临何种命运。 当然,秦晋也没有杀掉李永臣,只是将其软禁在了十王宅内一所废弃宅院内,可允许其子嗣每月看望一次。 永安王李永臣刺杀秦晋的案件,很快还是在长安上层圈子里传开了,而秦晋善待李永臣,以德报怨的做法,也是褒贬不一。有人认为,秦晋这么做恰恰证明了他是个以德报怨的君子,李氏一族不能面对现实,却要以牺牲天下的稳定为代价,谋取私利,是该遭到万人唾骂的。 然则,有人却私下里以为,秦晋这么做不过是打算欺世盗名,也恰恰证明了他有篡位之心。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不论何种舆论,都昭示着一个共同点,李氏皇族的威望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竟然以超出常人想象的速度在一点一滴的消失殆尽了。 对于长安权贵阶层的各种议论,很快就都以文字的形式整理成册,放在了秦晋的案头。 从这些议论中,严庄敏锐的看到了这一点,那就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已经不再是同情李氏的大权旁落,这对秦晋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权贵议论均不以同情李家为主,丞相或可,或可再进一步!” 秦晋摇头拒绝了。再进一步,那就只能是封王,然而他还不想这么快。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人心的转变并不足以令人信服。 比起再进一步,还有更多棘手的问题等着秦晋解决。 如果现在就称王,只会给诸多未及解决的问题中再添上一个大麻烦。 “李永臣谋逆案告一段落,长城里还有未及落网的游侠刺客,敦促京兆府尽快加以捕拿,万万不能再让重臣受到威胁!” 严庄一一应下,但他觉得对李永臣的处置还是轻了。就算李永臣被捕拿以后,依旧心存侥幸,并没有将已经派出去的刺客招认出来。 实际上,他是希望这些死士能够践行此前的承诺,只不过那些所谓的死士一经发觉李永臣被捕后,便都四散而去,最终都难逃被千牛卫捕拿的命运。 仅凭这一点,严庄便觉得,杀掉李永臣也绝不过分。但秦晋出于笼络宗室,降低影响的考虑,故意淡化了谋刺案中的许多细节,使得囚禁李永臣的处置方法看起来不足为奇,甚至没有在宗室中引起恐慌,连点波澜都见不到。 这正是秦晋所希望看到的结果,对宗室们严加监视,然后却放纵其奢侈糜烂,满足他们在生活享乐上的任何需求,如此长久下去,绝大多数人都会有种一种潜在的共识,还有谁会为了与之并无多大关系的皇位去冒那灭族的危险呢? 包括李亨的子嗣在内,也不是人人都苦大仇深。郓王李荣便日日笙歌宴饮,有人曾作诗讽刺其忘本不肖,这位亲王却满不在乎的说道: “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葛罗禄之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葛罗禄之眼 除此之外,郓王李荣还对李永臣的行为大加嘲讽,称其是不自量力的愚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没能换来祸及子孙的惩罚,只因为丞相是宽宏大量的。 永安王事件之后,老十王宅内仍旧赖着不走的宗室也终于放弃了抵抗,乖乖的听从宗正府安排,迁往新建成的十王宅。一件本来有可能造成宗室人心动荡的事件居然如此出人意料的收场了。 …… 河西中部的张掖,入夏以后天气炎热而干燥,道路两旁的胡麻和粟苗都因此而变得无精打采。一队队奇装异服的骑兵呼啸而过,除了杂乱的马蹄声以外,还不时的夹杂着晦涩难懂的叽里呱啦的语言。 这些都是从西方而来的入侵者,随着沙州、瓜州、肃州的先后陷落,河西节度使治所的张掖身在大唐腹地,多年不见刀兵,也首当其冲的面临了入侵者的兵锋。 入侵者以大食兵为主,依附者还有河中一代的粟特人、突骑施人以及葛罗禄人,他们都长久的遭受唐朝威压,现如今终于趁着这个东方的巨人忙于平乱无暇西顾,可以大肆的进行报复。 不过,由于联军的主导者是来自西域之西的大食人,所以他们主张的屠城以及抢掠,都被出于各种原因而无法实施。因为大食是西域之西新近崛起的强大部族,毁灭了西域之西几乎所有的强国,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波斯人都只能匍匐在他们的脚下成为奴隶,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呢? 骨咄禄是葛罗禄最有作为的叶护,自打他承继父位以来,一改以往依附于唐朝的策略,转而依靠新近崛起的大食人,试图在唐朝口中之物的西域分一杯羹。 十年前,唐朝以及西域诸部的联军在怛罗斯大败于大食人,骨咄禄哦从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亲眼目睹了曾经不可一世,连灭数国的唐朝节度使高仙芝像丧家之犬一样,疲于逃命,数万*尽皆成为大食人的俘虏,那一战之后,呼罗珊的奴隶市场上突然多了许多小眼睛黄皮肤的唐人。 葛逻禄部也因此得到了费尔干纳谷地东部大片肥美的土地和草场。 就在高仙芝大败后的第三年,新一任节度使封常清举兵灭掉了受到吐蕃控制的勃律国,这让骨咄禄大为恐慌,生怕遭到唐朝的报复,惶惶难以终日。 然则,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的多余的,因为仅仅两年之后,唐朝内部爆发了席卷半数国土的叛乱,安西、河西的边军尽数内调,西域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大片的统治真空。 大食在呼罗珊的总督阿布?阿巴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情况,派遣大将优素福?萨赫拉对唐朝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岂料竟如入无人之境,大破疏勒镇,兵围安西节度使治所龟兹镇…… 大食是唐朝对西域之西近百年来新近崛起的大国之称呼,而他们自称则是阿拔斯人,在东方和西方所向披靡,几无敌手。 骨咄禄从腰间解下装水的皮囊,大口大口灌了一通,才痛快的叹了一声。一直听说唐朝东方的土地温暖湿润,想不到这张掖之地竟也炎热至此。 大食人派遣的大将优素福在兵围张掖以后,并没有耗费人力大举攻城,只是围而不攻,试图对城内的抵抗者进行诱降。不过,据说张掖城内有唐朝派遣的巡抚,是个十分强硬的人,打算与城同存亡,共生死。 优素福不清楚巡抚是个什么官,骨咄禄便将其解释为大食的总督。 得知一位唐朝总督被围在张掖城内,优素福十分高兴,打算生擒唐朝的总督,送回泰西封以炫耀其在东方的赫赫武功。 当然,骨咄禄甘为大食马前卒,不仅仅是要针对唐朝,在西域分一杯羹,他还有着更为现实的竞争者,那就是同在两河一代横行的突骑施人,如果不能赶走勇武好战的突骑施人,葛罗禄便永远不得安生。 可惜,突骑施人也不是蠢货,见唐朝在西域势微,便弃了唐朝,改换门庭投奔大食人。 大食人同样也很看重在两河一代拥有庞大实力的突骑施部,自是欣然接待了他们。 在这两个几乎最强大部落的带头之下,西域诸部纷纷投向了日渐强大的大食人。这一次,优素福率军十万进攻唐朝河西之地,其中大食兵仅有三万,余者全是各部联军。 唐朝河西节度使的治所原本在凉州,但因为边军内调之后,唐朝对西域的控制力在短时间内大大下降,为了增强沙、瓜等毗邻西域各地的威慑力,治所便向西移到了张掖。 然则,河西之兵屡屡内调,直至抽调一空,哪里还能对西域维持从前的威慑呢? 事实也果然证明,唐朝不但失去了对西域的威慑,就连河西都已经难以维持了。大食联军一路东进几乎没有遇到有力的反击,也就是道了张掖城下,优素福为了活捉生擒唐朝的总督,才改变了以往风驰电掣的战术。 尽管,骨咄禄对突骑施人报有深深的敌意,但见到突骑施的庞特勒可汗带着部众走了过来,马上就满脸堆笑,就像老友一样拥抱了这个最强大的潜在对手。 “优素福将军亲口许诺了,攻破张掖以后,城内的金银和女人,任咱们取夺!” 很显然,庞特勒对优素福的许诺很满意,他们跟着大食出人出力,求的就是劫掠钱财与人口,如果一直看着富庶的唐朝城池不能抢掠,恐怕部众们都要造反了 骨咄禄不屑的嗤了一声。 “那个唐人在优素福将军面前失宠了?” “谁知道呢,优素福将军答应了护送他回到长安,可每答应一路上不能抢掠金银财货和女人吧?” 说起那个一直跟在优素福身边的唐朝人,骨咄禄和庞特勒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居然同时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那个唐人自称是唐朝的太子,据说被奸臣篡权才失了太子之位,唉,堂堂天可汗从今往后也要仰仗大食人的鼻息了……” 庞特勒提起这个依附于大食人的唐朝太子,看起来还很是感慨。骨咄禄却认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王位向来都是有能力者居之,此人被从太子的位置上赶下来,就说明他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就算依靠优素福率领的联军夺回了本属于他的太子之位,早晚也得被别人赶下去。 庞特勒咧开大嘴笑了。 “既然如此,叶护何部取而代之呢?” 这话有讥讽之意,葛罗禄虽然在两河一代算是十分强大的部落,但在强大的唐朝面前,还是无法正面匹敌。 不过,骨咄禄显然不这么认为,骆驼虽大,对沙蚁不一样无可奈何么、关键只在于,时机和运气。现在,是唐朝最虚弱的时候,又有大食这个强大到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对葛罗禄部而言,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唐朝的安西与河西距离大食人的都城泰西封太远了,几乎有万里之遥,就算征服了这些土地,也只能像波斯故地的呼罗珊一样,设立总督代为全权统治。 骨咄禄希望谋求的就是这个总督之位,将来以大食之名征伐南北各地,小国自然不敢抵抗,就算已经跌下神坛的唐朝,也只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经得起再与大食一战。 想到此,骨咄禄看了一眼令人讨厌的庞特勒,这个人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看来要做大食在东方的总督,就必须先将突骑施人赶出河中,不,是彻底将突骑施人征服! 骨咄禄不知道,庞特勒此时是否也同样做此想法。 一名大食官吏带着随从奔两人而来,用他那晦涩的波斯口音说着大家都能听懂的突厥话。 “优素福将军召见各位,有紧急军情!” 听闻有紧急军情,骨咄禄非但不见紧张,反而十分兴奋,终于要强攻张掖城了吗? 来到优素福的大帐,骨咄禄却发现优素福身前多了个他不认识的波斯人,应该是刚刚从西方赶来的。 大帐中的将军们都在用波斯话交流着一些看起来很激烈的问题,优素福偶尔还迸出一些大食语。每到此时,骨咄禄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是他最难熬的时刻,因为听不懂这些来自大食和波斯的将军们说些什么,便没有发言权,只能像只好狗一样的乖乖的听从他们议论好的军令。 当然,骨咄禄也不甘心,曾试图学习波斯语和大食语,但几天之后他就放弃了,如此枯燥无味又极其繁琐的学习,几乎让他疯掉。 终于,有通译用突厥语说道: “葛罗禄叶护率所部兵马赶往祁连山扁都山口北麓,防备唐人翻越祁连山,发起突袭!突骑施可汗庞特勒,率领本部兵*进击凉州,以便彻底剪除张掖的羽翼,断了城中最后所有的希望!” 这个安排在整体策略上并无问题,但在骨咄禄看来却大有问题。自己的葛逻禄部去祁连山北麓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却让突骑施部去攻打富庶的凉州,怎么能让人心理平衡呢?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悲惨的叶护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悲惨的叶护 “优素福将军,葛逻禄部的勇士从疏勒到张掖,每一战都冲在最前面,到现在已经人困马乏,须待修整,现在又要去祁连山与唐兵恶战,恐怕会军心涣散……” 优素福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四十岁上下,穿着宽大而又华丽的丝绸长袍,这样一领丝绸制成的长袍在泰西封价值可以达到二十头骆驼,是极为奢侈的。 仅从外表装束来看,这并不像是一个领兵征战的大将,倒像足了豪阔的波斯商人。 只见优素福轻轻的皱了下眉毛,然后又看向骨咄禄和庞特勒。 “两位的部族都在这次征伐中作战英勇,我都看在眼里,唐人的援兵如果从祁连山翻越过来,将对大军造成极大的威胁,所以才让最为骁勇的葛逻禄部去堵住祁连山口的通路啊!” 骨咄禄心里暗暗冷笑,以为几句好话就能支使葛逻禄部的勇士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吗?所以,他虽然不甘直接拒绝,但还是找着各种理由进行推脱。 优素福的脾气看起来好极了,只耐心的听着他的解释,然后才摆摆手道: “我知道了,你们都出去休息吧,等到有了合适的决定再通知你们!” 骨咄禄松了一口气,看来据理力争也是有好处的,否则当真去了那鸟不拉屎的祁连山口,眼看着突骑施人到凉州去抢钱抢女人吗? 时间过了中午,优素福的军令由一名大食官吏传达过来: “明日一早做好攻城准备……” 骨咄禄不明所以,还想多问几句,但那大食官吏却表情冷淡的转身离开了。他很快就摆脱了这种担心,只要不去祁连山口受苦,还有什么结果比这更坏呢?索性便与下属们喝酒吃肉,大醉一夜。 一夜无话,天色未亮之时,连绵的军营中就嗷嗷呜呜的响起了吹角声,骨咄禄极不情愿的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探头看向帐篷门帘的缝隙,还是黑洞洞的一片,显然连太阳还没出来。 联军的行动向来都是日出而动,像今日这样还真是头一次。 骨咄禄打了个哈欠,又钻回被子里,打算再睡一会。现在脑袋又晕又疼,显然昨夜的酒还没醒呢。 迷迷糊糊中,骨咄禄惊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腾的坐了起来,却见几个手持弯刀的人站在面前。 “你,你们做什么?” “优素福将军昨日下令会在尽早攻城,阁下公然违抗军令,当众受罚在所难免了!” “不,不,你们不能这对我,我的部族不会同意的……” 昨日传达军令的大食官吏冷笑了两声,用生硬的突厥语斥道: “你背叛了优素福将军,优素福将军怎么还会让你继续统领葛逻禄部的勇士呢?” 骨咄禄的心底里涌起了莫名的恐惧,平日里他的护卫绝不会在自己睡觉时容许陌生人靠近帐篷,现在这几个大食人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一个健壮而又熟悉的人影从那大食官吏身后闪身出来。 骨咄禄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着他。 “默棘连,怎,怎么是你?” 那大食官吏厉声道: “右叶护默棘连得优素福将军首肯,从今天开始已经取代了你在葛逻禄部的地位,明白吗?” 默棘连是骨咄禄的同父异母弟弟,平日里看起来对他言听计从,不想今日才露出了豺狼的獠牙。 骨咄禄后悔没有早一日将这个兄弟杀掉,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然而,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被两个强壮的大食人左右夹着押了出去。 随着天光放亮,联军在张掖城下列阵,战鼓声隆隆响起,联军中各部的部族军呼喝着冲向张掖高大的城墙。唐兵的抵抗和猛烈,如雨一样的箭矢一轮又一轮的砸下来,大批的部族勇士前仆后继,血腥迅速在城外的战场上蔓延开来。 骨咄禄被人用弓箭强逼着参与到攻城队伍中,他现在已经不是葛逻禄部的叶护,他的部众就像丢弃一块破布一样把他丢掉了。 当然,骨咄禄身边还是有亲信的,但在那宿醉的一夜已经惨被杀害,所以现在的他只能孤军作战了。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优素福的阴谋,这个狡猾的大食人,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骨咄禄很后悔,很后悔没能提高警惕,一切都晚了。 身后督战的大食弓手就像猎食的豺狼一样盯着他,只要他敢后退一步,身后定然会射出要命的长箭。 优素福本来可以轻易的将骨咄禄处死,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骨咄禄送上了战场,使其死在攻城战中,也算成全了一个勇士在生命最后一刻的体面。 这种看起来十分残忍的仁慈,让骨咄禄咬牙切齿,他宁可不要这种体面,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呢? 部族军的攻势很猛烈,如果张掖的城墙向西域的那些城墙一样低矮,恐怕挡不住三轮的冲击。但这里是唐朝在河西的重镇,虽然兵力空虚,但经营百年的城防设施可不是西域那些小城可以比较的。 大量的部族军死在了城下,死在了唐兵猛烈的反击之下。一架架长梯被架到了城墙上,蚂蚁一样的部族军冒着不断落下的滚木砖石向上攀爬。 骨咄禄的命很大,一直冲到了城墙下依旧毫发无伤,不过他却不想向城墙上攀爬了,否则可真是闲自己命长了。 到了此时此刻,那些持弓督战的大食人并没有跟上来,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脱过送死的命运。 也就在冲到了城下的瞬间,一个念头在骨咄禄的脑袋里冒了出来,投降! 攻城恶战直到日落时才告结束,张掖城墙上飘荡的依然是唐朝军旗。 受命巡抚河西诸军事的苗晋卿总算松了一口气,大食人围城已经近月,今日是第一次发动了如此猛烈的攻击,让他很是震惊,不知道大食人为何改变了策略。 张掖城墙虽然还算高大,但城内可用的战兵却仅有五千余人,这还包括了他带到河西的护兵,为了应对不测,他征发了城内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所有成年男丁,即便如此,也仅仅凑出了三万多人。 攻城恶战结束以后,苗晋卿又马不停蹄的到四面城墙视察,查看各处城墙损毁的程度,以及战兵的伤亡情况,这些若不躬亲了解,他便不能安稳的到节堂去休息。 “抚君,城下有人意欲投降……” “何人投降?” 苗晋卿很奇怪,也很警惕,攻城的胡兵刚刚退了,就有人在城下喊话打算投降,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阴谋? 不过,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在确定城下只有一个人以后,便命人用绳子吊着箩筐下去,将那各所谓投诚的人拉了上来。 “小人骨咄禄是葛逻禄部的叶护,不堪忍受大食人的迫害,愤而向唐朝投诚!” 叶护? 苗晋卿当即皱眉,他对西域诸部多少有些了解,葛逻禄部的首领酋长就称为叶护,正如突厥的酋长被称为可汗一样,如果这个人所言是真的,那可就真的很值得玩味了。 然则,假使这个自称骨咄禄的人当真是葛逻禄部的叶护,为什么现在沦落到孤家寡人投诚的地步呢? 种种情形,苗晋卿如果想不清楚,是不会轻易的相信此人的。 骨咄禄本就是个人精,见到面前的唐人大官面有疑色,便赶紧跪下来乞求道: “是小人的兄弟默棘连与大食将军优素福勾结,勾结在一起,欲害了小人。” “既然他们意欲联合害你,你为何还能逃出来?” 这种说辞并不能让苗晋卿信服,只打算将这个人先关起来,然后在慢慢审讯,战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置,不可能在骨咄禄身上耽搁太多时间。 骨咄禄也许是意识到了不妙,便将自己所有的遭遇和盘托出,希望可以取信于唐人。 投降唐朝也是他不得已为之的办法,就算这次攻城侥幸不死,回去也必是死路一条,与其如此,不如索性投了唐朝,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小人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如果有一句不实,便让小人葬身狼腹!” 誓发的恶毒,但苗晋卿并不肯轻易相信,当初高仙芝在怛罗斯惨败给大食军队,有很大原因就是葛逻禄部的临阵倒戈。这些野蛮的生番,摇摆反复,毫无信义可言,在这种危机之时,怎么能让人相信呢? 终于,苗晋卿失去了耐心,挥挥手,命人将骨咄禄用铁链锁了手脚,投入大牢。 骨咄禄欲哭无泪,才出了虎口,现在又进了狼窝,他不知道唐朝人打算怎么处置自己,但仅从那唐朝大官不善的面色看,应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太阳终于隐没在群山之中,大地重新陷于黑暗,张掖城在这黑暗中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守军则在城上彻夜不眠的舔舐着伤口,等待着日出以后随时可能到来的恶战。 河西的夜风很凉,夹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难以安眠入睡,苗晋卿在胡床上辗转反复,决定去提审那个自称骨咄禄的葛罗禄叶护。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异域胜唐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异域胜唐朝 苗晋卿身边的军将都比较乐观,河西作为朝廷的肘腋之地,很快就会得到援兵的增援,现在张掖城内虽然兵力微寡,但粮草充足,只要护兵不能立即克城,坚守三五个月绝不是问题。 然则,苗晋卿却知道,那些人想的太过乐观了,朝廷现在未必有精力西顾,等到能够派出援兵时,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等待援兵不如自救。 心下混乱,苗晋卿却不能将这些忧虑与任何人说,否则一旦泄露出去,对军心将造成无可估量的影响。 今日大战后主动送上门来的奸细,他现在权且将骨咄禄称之为奸细,此人定然知晓胡兵的虚实,此时倒可以严刑拷掠一番,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军情消息。 骨咄禄被关在监牢中,正惶惶不安之际,便见苗晋卿在众官吏的前呼后拥下进到了逼仄阴暗的牢房里。他认得,这正是日落间那个唐人大官,也许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便拼了命的大呼大叫,以引起对方的注意。 事实上,他想多了,因为苗晋卿此来的目标正是他本人。当然,他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同事也觉察到了一丝不妙。 骨咄禄甚至开始有点后悔,因为苗晋卿明显来者不善,如果投降只换来了酷刑加身,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他的预感没有错,苗晋卿在进入牢房的以后,第一件事便不由分说的命人将其狠狠抽了十鞭子,每鞭子抽下去都会带起一条皮肉,疼得骨咄禄哀嚎惨叫,大呼求饶。 这只是苗晋卿给他一个下马威,其所接触的胡人里,多数都是奸狡反复之徒,如果不能让他们知道疼,还以为唐朝官吏都是软弱可欺的书生之辈。 事实上,苗晋卿的目的也达到了,一通鞭子之后,骨咄禄恨不得将自己的肠子一根根掏出来给他看。 “小人一定知无不言,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骨咄禄可不是那种死扛硬挺的愚蠢之徒,向来最会见风使舵,审时度势,当然不会一味的嘴硬,自然也就不以求饶为耻辱。 见到这一通鞭子见了效果,苗晋卿满意的点点头,让执鞭者停止鞭笞,看看这个“奸细”有什么话要说。 “说吧,你到城中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苗晋卿的声音冷的几乎可以滴水成冰,这个胡人行事悖于常理,说的话也很可能是胡诌八扯而来,如此以鞭笞杀威震慑也不知道有多少效用。 “小人确实是葛逻禄部的叶护,如果不是默棘连勾结了优素福,小人是打算作为内应恭迎大唐天兵的啊!佛祖在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没有一字半句的妄言诳语啊……” 骨咄禄用的是突厥话,而唐朝大臣中许多人都通晓突厥语,苗晋卿自然在其列,是以很轻易的就知道了这个自称葛逻禄部叶护人在说些什么。 所谓投效唐朝云云,苗晋卿并不相信,但此人频频提及葛逻禄部,或许倒有几分是真的。 “你口口声声言及自己是葛逻禄部的叶护,那我来问你,当初高节度领兵在怛罗斯与大食人决战,你在何处?” 骨咄禄闻言一滞,眼睛转了两下才道: “那时还是小人的兄长为左叶护,小人纵使心向唐朝,心向天可汗,也难以和兄长做对啊!” 葛逻禄部的反复,使得唐朝在安西的威望遭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安西之西的两河流域,许多原本处于观望中的小国不落,纷纷投向了大食人。 所以,唐朝人恨葛逻禄部也不奇怪,但是,骨咄禄也知道,只要有足够的情报,就能换取唐朝人的宽恕,甚至在唐朝那里混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不可能。 无论如何,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能再错过了。 “好,我权且相信你就是葛逻禄部的叶护,现在说说,大食人的兵力部署如何。” 骨咄禄见情势有门,便一连声的说道: “小人全说,一定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不敢有半点隐瞒!” 苗晋卿皱了皱眉,他对骨咄禄这些毫无意义的剖白很是不耐烦,往往嘴巴上说的越好听的人,肚子里的鬼主意才越多。 “老夫没有时间听你在这里说些废话,有什么,直说便是!” “明白,小人明白!” 于是,骨咄禄便将大食人的战略部署说了一遍,一面对张掖围而不攻,一面又分兵去攻取凉州,堵住祁连山通往河西的山口。 苗晋卿手捋颌下胡须,微微思忖着骨咄禄所言的真实性,很快,他便觉得此人说的未必就是假的。只不过,以其揣测,那个大食将军优素福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攻下张掖城,而是要围城打援。 以甘州张掖作为钓鱼的诱饵,引诱朝廷兵马远道来救,他正好可以逸待劳,将赶来赴援的唐兵一一击破。至于攻略凉州,则是要切断河西与灵武一带的联系。 当然,朝廷如果取道灵武出兵,将比经过陇右,翻越祁连山多了一倍的路程,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灵武方向绝不可能有援兵。 苗晋卿俯下身,看着满脸期待的骨咄禄,冷声问道: “你是说,优素福以葛逻禄部赌扁都口?” 扁都口是祁连山的一处山口,是从陇右赶赴河西的必经之路。 “是的,正是这样,小人不愿部众与唐兵为敌,所以,所以才被优素福那豺狗暗算……” 苗晋卿暗暗冷笑,只怕是驻守扁都口没有百姓财货可抢吧,这骨咄禄嫉妒突骑施人可以攻略凉州,公然违抗军令,才被大食人以如此手段处置了。 看来,这个优素福也不是易与之辈,能够挑拨依附的各部,轻易就除去了桀骜不驯的部落酋长,能力的确不俗。 苗晋卿暗暗的提醒着自己,大食人能够从极西之地打到了河西,就已经说明他们拥有强大的实力。但是,大食人的底细与虚实,恐怕绝大多数的唐朝人都不了解吧。 至此,苗晋卿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了骨咄禄自言的葛罗禄部身份。当然,所谓叶护云云即便有失实的地方,但看此人言行也一定是有着较高身份地位的。 苗晋卿命人将骨咄禄从地上扶起来,又给他端来了热水。 “喝吧,解解渴,润润嗓子……” 骨咄禄的确是渴坏了,他已经大半天没有喝过一滴水,早就渴的嗓子冒烟,便端起了陶碗,贪婪的将热水一饮而尽,也顾不得热水烫的他龇牙咧嘴。 这让骨咄禄看到了生的希望,至少这是苗晋卿在向他表示善意。 “你在说说,大食人之国,疆域多广,人口几何……” 这一回,苗晋卿打算问问大食究竟是个怎样的国度。 对于大食,骨咄禄也是只有耳闻,没有亲见,所以一样是不甚了了。但在两河一带,频临大食控制的波斯故地呼罗珊,所以关于大食的传言也听说了许多。 “大食人以宗教控制人心,起于波斯之西的沙漠,于百多年前一战而灭了波斯,疆域南北数千里,东西数千里,人口繁盛,与唐朝或许相当……” 闻言,苗晋卿心惊疑不已,在这百多年里,唐朝一直视北方草原的突厥为最大的威胁,终于在天宝年间彻底灭其国。关于大食人的传闻,其间也多次传到长安,甚至还有大食商人不远万里来到长安。 但大食给唐朝君臣的印象也仅止于此,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了解。 现在,苗晋卿第一次正式的审视这个传闻中的国度,在从骨咄禄口中得知,这是一个与唐朝疆域、人口都大致相当的帝国时,心中滋味是难以言说的。 骨咄禄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说道: “好像,大致在十年前,大食人的一个新王朝,击败了旧王朝,取而代之,然后才对安西之地产生了觊觎之心。” “哦?新旧王朝交替?” 这对苗晋卿而言很好理解,就好比汉灭秦,唐代隋一样,都是无可阻挡的大势。但是,他还知道一个规律,但凡新王朝崛起时,都是国势兵力最为强盛的时候。 以骨咄禄所言,高仙芝兵败怛罗斯之时,正是大食新王朝崛起之时,碰了钉子,或许也就不奇怪了。 只听骨咄禄又道: “现在的大食人号称阿拔斯,被灭的则被称为倭玛亚,小人所知不多,希望这些,能,能有些用处。” 苗晋卿不置可否,面色渐渐转冷,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 “给他换一个宽敞点牢房,吃喝与衣服被褥不要亏待!” 说罢,便带着一干随从前呼后拥的去了。 留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骨咄禄在原地发愣,他本以为这位唐朝高官一定会赦免了自己,谁曾想只是换了个舒适的牢房而已。 回到帅堂,夜色已深,苗晋卿依旧毫无睡意。想起明日大食人或许会再度攻城,便又带着人到四面城墙上又视察了一遍,将所有情况都做到了心中有数,才返回休息。 躺在胡床上,苗晋卿闭着眼睛,琢磨着骨咄禄关于大食的各种描述,不觉间沉沉睡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优素福野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优素福野望 夜半时分,苗晋卿忽然惊醒,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刁斗声,才又安心的躺回胡床。这西域胡床他还睡的不甚习惯,但在战时也没有了那么多的讲究。 现在,苗晋卿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朝廷的援兵一定会来,至于何时来,会不会堕入大食人张好的网里,这就令人忐忑不安了。 思来想去,苗晋卿还是再一次沉沉的睡去,他太累了,连日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整个张掖城拢在黑暗之中,也正如它的前路,看不清任何方向。 第一缕曙光出现在甘州张掖的城头,守军士兵陈五阆看了一眼城外,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只见黑压压如蚁群一样的护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城墙下,正试图攀爬而上。 霎那间,陈五阆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胡兵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抵达城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值夜的人没有示警。 “敌袭,敌袭!胡兵攀城了!” 破锣一样的嗓子,嘶声厉吼,城墙上立时就像冷水入油锅,顿时沸腾作响。 吹角声,战鼓声,立时响作了一团。 很快,苗晋卿就得到了胡兵攻城的消息,这令他大吃一惊,而且与其昨夜的判断有所出入,如果这些大食联军的意图是围城打援,便不该如此卖力的攻城啊! 但疑惑归疑惑,打退胡兵的攻势才是正经。 苗晋卿本就是衣甲不卸,以最快的速度从军营中冲上了城墙,这时已经有不少胡兵攀上了城墙,正与守军士兵做输死肉搏。 攻城战打头冲上城墙的士兵大都是不怕死和送死的,因此这些打头阵冲上城墙的胡兵异常拼命,仅仅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杀得血流成河。 “抚君快下去,流矢不长眼!” 城墙守将见苗晋卿上城了,便急着催促他下去,毕竟苗晋卿身为张掖最后的主心骨,如果一旦遇到意外,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苗晋卿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大吼道: “敌不退,我不退!” 临战之时,主帅的激励往往对军心士气有着打鸡血一样的效果。当然,许多时候不仅仅是出于激励的作用,为了保证主帅不能出现意外,将士作战也出于本能的愈发用命。 再各种原因的多重作用之下,原本还有些力不从心的守军爆发出了前所未见的战力,只一刻钟的功夫就将所有突上城墙的胡兵撵了下去。 太阳终于彻底跳了出来,耀眼的阳光普照大地,让人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早晨啊。 …… 大食联军营地,优素福正慢条斯理的享用着早餐,新鲜挤出的羊奶,刚刚烤好的肉饼,都令人食欲大增。边吃边听完部下的汇报,他满意的哼了一声,然后放下手中的银质笑到,将一块撕成条的羊肉放入口中。 “就是要这么折腾唐人,让他们睡不好,吃不好,咱们在城外才过的舒坦!” 部将有些疑惑的问道: “万一,万一唐人挡不住攻击,又,又当如何?” 优素福喝了一口羊奶,然后用一小块丝绸裁成的丝绸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唐人善守,这种程度的攻城,对它们算不得什么。还有,骨咄禄的尸体找到了吗?” “有人看见,看见他投了唐朝,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张掖城!” 优素福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这是个反复摇摆的豺狼,当初唐人用葛罗禄做臂膀,骨咄禄却倒戈一击,虽然那一战对我军而言是天降良机,但这种反复无常的人也不得不防,早些除掉,才能防止将来某一天豺狼的故技重施!” 除掉这个骨咄禄,优素福已经酝酿了良久,如果不是他蠢蠢欲动自己跳了出来,还真要等上好长时间,现在好了,隐患已经除掉,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吃饭了。 骨咄禄的弟弟默棘连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由于是优素福扶他上位的,这个本来与叶护毫无缘分的葛罗禄人对优素福充满了感激之情,恨不得日日夜夜侍奉在左右,以表达自己的忠心。 “默棘连还在帐外职守吗?” “是的!” “唤他进来!” 默棘连在优素福的军帐外站了一夜的岗,进入优素福的军营中,手脚都已经变得麻木。 “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看着面前小桌上摆放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默棘连腹中咕咕直叫,但更多的则是感激涕零。这种关爱,是他在兄长面前不曾感受过的。 由于骨咄禄的刻薄寡恩,心狠手辣,他的兄弟们大都下场悲惨,也只有默棘连因为威胁不大才苟全了性命,现在得到了优素福如此优待,更是恨不得掏出一颗心来表明自己的效死之心。 “你不要怨恨我,赶走你的兄弟也是为了联军的前途着想,违抗军令,乱我军心,如果严格执行军法,是要被砍头的,但念在你的兄长对帝国的贡献,留一条性命也算是对他的回报!” 默棘连赶忙表示: “将军仁慈,如果在小人的步卒,一定不会得到赦免!骨咄禄不知道感念将军的恩德,如今得到了报应,也是他命中应有的劫数!” 默棘连在表明忠心的同时,也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将皈依大食教。 这让优素福很高兴,帝国除了征服以外,还要将先知的雨露撒网大山大河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受苦的人都能在光明的指引下找到正确的方向。 “好,很好!先知会指引你们走向光明的!” 吃罢早餐,优素福得报,庞特勒已经率领突骑施骑兵赶赴凉州,并在距离凉州不足三十里处与唐兵打了一场遭遇战。 “战况如何?” “具体胜败还要等待军报送回来!” 随着联军深入到河西腹地,优素福已经明显的可以感觉到,所接触的唐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愈发的强烈,但他并不为突骑施人担心,不论突骑施或葛罗禄人,都是联军的边缘力量。 就算他们战败了,实力被削弱了,对帝国而言也是大有好处的,这些叛服不定的野蛮人一直是令帝国头疼的对象。 优素福轻轻皱着眉,想必唐人也被这些反复无常的野蛮人折腾的恼怒不堪吧! 这次东征大军,对外号称有五十万,实际上只有十万左右,其中真正的大*兵不过两万,作为中坚的主要作战力量则是已经效忠于帝国的波斯兵,大约在四万上下,其余四万人则由各个臣服的部落兵组成。 兵员成分复杂,自然也造成了指挥效率的低下,其中像骨咄禄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处置了上蹿下跳的葛罗禄,对于其他的部落首领也是一种震慑。 所以,优素福现在派出去作战的,十有七八都是这些部落联军,一方面用他们来消磨唐兵的战斗意志,翻过来也是利用唐兵来削弱他们的实力。 被优素福真正视作主力的只有两万大食兵与四万波斯兵。 事实上,在包围张掖城开始,优素福就已经派出了大量的游骑,分布在祁连山北麓,随时注意唐兵的动向,毕竟现在已经是深入唐朝国境作战,谨慎小心才能走的更长远。 同时,他也在隐隐期待着与唐兵主力随时可能到来的一战。只可惜令他失望的是,唐兵除了派出星星两两的游骑之外,竟然连一支像样的兵马都没能派过来。 为了再探唐兵虚实,优素福又下令游骑翻越祁连山,去打探祁连山南麓的基本情况。 只是翻越了祁连山以后,能回来的游骑却只有十之一二,优素福觉得唐兵一定在祁连山南麓埋伏了大量的兵马,以逸待劳。 不过,本地的向导却告诉优素福,祁连山一年四季常有大雪,作为通路的扁都口也是地势险要,派出去游骑没有安全回来,也有很大可能是因为各种自然原因死在了路上。 优素福当然不信,那个本地想到还特地举了个一百多年前的例子。 “在唐人统治中国之前,有一位皇帝亲自率军到张掖来,翻越祁连山时遭遇暴雪,随行的王子公主都有因此冻饿而死的,更何况那些身为普通人的游骑呢?” 优素福点了点头,他不会偏听偏信,但也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所以他决定亲自到祁连山南麓去查看地形。 今日一早的对张掖城的强攻,就是优素福给城内守军施加一些压力,省得城内守军在他不在的时候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一切准备完毕,优素福带着一千五百骑兵直奔祁连山南麓而去,为了不暴露行踪,并没有打着主帅的旗帜。 这支骑兵均是一人三马,一路上可以歇马不歇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祁连山南路,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军中,这些都是优素福的计划。 才离开了张掖城不到三十里,优素福就已经可以隐隐看到远处高耸入云的雪山了,那些大山好像一道长不见头的天然高墙,横亘东西,看不到尽头。 然则,望山跑死马,优素福明明觉得高山就要眼前,却总是奔不到近前……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大斗拔谷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大斗拔谷也 绵延千里的祁连山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了河西与河湟之间,两者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将山脉东西劈开的大斗拔谷。这里就成了控扼关隘的险地。 只不过由于地势过高,常年积雪,是以并没有大量驻军,只在几处关键位置设了哨卡与烽燧。然则,即便如此,也能够将此处的动向及时的通报往其南部的鄯州。 尤其是入夏以来,陇右驻军派了大量的探马分布在山口的南北麓,越来越紧迫的压力,使得任何人都小心翼翼。张掖被重重围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朝廷到现在还有反应,只轻描淡写的下令不得轻举妄动,但为了应付接下来有可能到来的敌袭,鄯州兵马使陈长捷实在是伤透了脑筋。 就在三天之前,朝廷的使者抵达了鄯州,此前解送回京师的那几个所谓吐火罗使者果真是奸细,为此朝廷还特地嘉许褒奖,兵官升一级,赏钱千贯。 但是,陈长捷抱怨的是,他要这些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给他再派五千劲旅精锐来的实在。 “报,大斗拔谷北麓发现千余大食骑兵!” 烽燧的烟火遥遥而来,游骑探马也堪堪而回,得报以后陈长捷并不惊慌,大食兵虽然深入河西腹地,但河西重镇的张掖与凉州尚在朝廷掌握之中,只要这两处没有陷落,大食兵就绝没有胆量翻越扁都口,否则一旦后路被断,那就是自蹈死地了。 “再探再报,严密监视!” 尽管如此,陈长捷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于这股陌生兵马的强大压力。鄯州现在成了陇右的门户,而陇右的情况比河西还要糟糕。河西好歹还能有一两万的边军,整个陇右的边军加起来有没有一万还在两可之间,而且都打散了分布在几个关键的重镇。 鄯州城驻扎了五千兵马,就已经是最大的一股了。 原本陇右还有三万左右的边军,奈何去岁吐蕃进犯,这三万人也都死的死,散的散。 “向朝廷发信,大食兵已经逼近鄯州!” …… 秦晋案头上摆放的是一封来自于凉州的求援急报,大食兵绕过了张掖,又团团围困了凉州,这个情况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肉疙瘩。 凉州从前一直作为河西节度使的治所,是唐朝在河西的第一重镇,尽管至德年以来,节度使治所由凉州移往了张掖,仍旧不能撼动其地位。 一旦凉州失陷,张掖就彻底成为孤城,而据城困守的苗晋卿其境况就岌岌可危了。 实际上,连日来,河西、陇右以及朔方的军报都向雪片一样的飞往长安。这些军报绝大多数都是关于河西的危局,秦晋心里着急,面上还要摆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河西作为关中之臂掖,一旦落在大食人手里,往东北可以威胁朔方,东南可以进击陇右,到那时,天下刚刚安定的人心,恐怕又要乱了,许多心怀叵测的人没准还要蠢蠢欲动。 是以,来自河西的军情被最大可能的封锁,只在丞相府与政事堂的高官间小范围商讨。 第五琦和严庄先后而至,他们所来各自都有不同的公事向秦晋禀明,但都或多或少的牵扯到了河西的军情。 “丞相,由洛阳运送的四十万石粮食已经到了长安,征发民夫准备的籍册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须丞相府一声令下,便可以在旬日之内尽起成行!不过……” 说到此处,第五琦停顿了一下,又道: “不过,潼关以东又出现了大旱,大片田地很可能要减产或者绝收,还得提前做好准备!否则,难免复现河北流民的惨状!” 这并不是第五琦在耸人听闻,河北与中原经历了近十年的战乱,人口凋敝,生产停滞,除了大量的田地抛荒以外,就连农田的灌溉渠道也随着维护不利而大多淤塞。 由此,一旦遇到了大旱,连最起码的应对都无法做到。再加上连年的天灾人祸,百姓家中的存粮早就耗空了,如今勉强维持生命尚且捉襟见肘,一旦今年绝收,除了依靠朝廷的救济,没有半点办法。 现在只有关中的情况稍好,所有的百姓基本上都返回乡里,各地的户口籍册也都整理完毕,有着最新完备的户口籍册,就算赈灾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而关东的广大土地上,情况就稍差一些,百姓的返乡安置没有完成,户口籍册的登记自然也就无法完成。 “从洛阳的含嘉仓调粮,再从淮西、淮南一带调粮,务必使中原百姓渡过可能到来的灾年,明年开始,朝廷可以免费提供粮种,只要老天开眼,一两年的功夫就可以坚持过去……” 丞相府接管了绝大多数政务以后,秦晋才发现,唐朝各地的储备状况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尤其是两淮一带尚未经过战乱的地区,唯一的问题只有运输,水路的运输倒还好说,陆路运输每百里就要损耗十之一二,从两淮到关中何止千里?最终的结果就是,假使将粮食晕倒关中,其所运送的粮食将一粒不剩个,甚至还要额外的付出更多的粮食。 所以,粮食的最佳运输手段只能是水陆运输,但是,前隋开凿的运河只能到洛阳,从洛阳到关中,还是要经历漫长的陆路。 对于粮食需求日渐增加,而粮食产量日渐减少的关中而言,这种压力是与日俱增的。 一个隐隐的念头竟在秦晋脑子里不断的跳出来,那就是迁都。 不过,迁都这种事现在显然是不合适的,天下刚刚安定,西征又迫在眉睫。目前而言,想法也只能暂且停留在想法上。 总而言之,虽然有地方延续了至德年以来的各种人灾和天灾,但大体趋势是逐渐好转的。这让秦晋觉得心下稍安。 在大致了解了关东的基本情况以后,秦晋又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严庄。 严庄作为丞相府司直,涉及到的主要还是各部司之间的联络,尤其是最近半个月以来,还要专司负责与西征新军的联络准备。 “丞相,火器营近日以来,耗铜两万斤,清虚子声称还有两万斤的缺额,下吏……” 最近,清虚子改铁铸炮为铜铸,这一点秦晋也是知道的,因为铁铸炮管总是无法达到既定的指标,这也是当世铸铁技术落后的原因之一。 铸铁技术改进并非不能,但就算是加大力气研究,至少也得数年之功,秦晋当然等不及了。所以,清虚子又改以技术相对成熟的铜铸。 如此一来,成本虽然提升了,但很快就铸造出了合格可用的炮管。 作为试验的五根炮管累计发射了七百次,管身没有裂纹,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这个结果已经让秦晋十分满意了,大大超出了他的预计。 不过,秦晋对于造炮的基本要求就是,小型化,根本目的就是方便运输,以保证长途驰驱,火炮可以跟得上。 “对于火器营的要求,丞相府须得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铁给铁,要铜便给铜,报备即可!” 严庄点头应诺。 秦晋又看了看两人,将案头的几封军报向前推过去。 “两位看看,河西的军报又来了!” 说话间,就已经有侍从上前,将那几封军报分别帮着,一次递给第五琦和严庄。 河西的军情两个人早就有点见怪不怪了,最初听闻大食兵打到了河西,还有些心急发慌,现在已经有点虱子多了不怕咬的状态。反正现在朝廷西征的准备也没做好,再着急又济得什么事了?还不是依旧得等吗? 看罢军报,第五琦沉思一阵,建议道: “朝廷或可派出偏师一部,或经灵武,或经河湟,对河西做出援助姿态。一则可以激励边军士气,二则可以试探大食兵的虚实……” 秦晋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 …… 陈长捷亲率八百骑兵抵达扁都口的大斗拔谷,果然,南麓出现了大批的胡兵游骑,虽然看着不像所谓的大食人,但对陇右的威胁他已经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为此,陈长捷对这些游骑进行了捕杀,但凡进入他视野的,绝不放过一个,唯一一个逃走的,只是因为陈长捷故意为之,才保全了性命。 陈长捷手底下的这些骑兵,都是常年与吐蕃人作战的,绝非那些新近招募的乌合之众可比,是以无论骑术抑或是射术都是首屈一指的。 扁都口南麓,优素福望着四下里的峭壁与汹涌水流,忽然觉得脸上一凉,竟是一片雪飘在脸上化成了雪水。 此时虽然已近盛夏,但这里还是说下雪就下雪,优素福不禁有些皱眉,如果大军正通过大斗拔谷时,突然降下暴雪,不用唐兵攻击,只这鬼天气就能让他的兵马损失过半。 优素福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唐兵不在此地设置关隘的原因。 “走,进去看看!” 所谓大斗拔谷并不是一般意义的谷地,这个谷地不过是因为地势比东西两侧的祁连山低一些而已,但比起河西抑或是陇右的地势则高出了不知多少丈。 优素福一行人就像爬山一样深入谷中,与此同时,雪也越下越大。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谷口遭遇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谷口遭遇战 优素福进入山谷以后,雪大的已经难以看清楚十步以外的东西,无奈之下只得下马步行。 部下伊萨劝说他不要再前进了,否则将有冻死在暴风雪中的可能,毕竟他们原本都生活在沙漠周边,很少遇到这种满是风极端的天气。 优素福本来以为进入山谷中就好了,但现在才发现,这山谷根本就不是传统所见过的山谷,其宽阔,其高度都是前所罕见的。但现在想要撤下去也不是容易事,只得就地寻找能够遮挡风雪的地方。 然则,此处别说高大树木,就连高过膝盖的草都没有半棵,起伏的山地上只有低矮的不知名的野草,想要找个遮挡风雪的地方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无奈之下,便只得将战马圈在一起,然后铺上苫布,围成了半圈,所有人下马躲在战马和苫布临时组成的矮墙下。 只是如此一来,肯定会有战马将被风雪冻死,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人命比马命珍贵。 也是他们运气好,这场暴风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渐渐的小了,经过清点以后,还是有上百匹战马受冻而死,或是冻疮严重,只能等死。 优素福叹了口气,这还真是出师不利,没等遇到唐兵,却被一场暴风雪夺去了百匹上好的战马。 这时,突然有游骑出现,害的他们一阵紧张,细看之下是自己人,便赶忙迎了上去。 马上的骑士见到自家兵马,终于松了一口气从马上跌落,只说了一句话就气绝身亡。 “唐兵,来了!” 优素福皱眉,据此前的情报显示,唐朝的西征军还在长安没有出发呢,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到河西。而那个游骑在临死之前说的话不清不楚,想要问一问也不可能了,所以他决定派出两只百人队深入谷中,奔赴祁连山南麓试探虚实。 第一个百人队从中午到晚上迟迟都没有消息送回来,第二个百人队则在入夜时分有了消息,但却不是好消息。他们在深入大斗拔谷以后遭遇到了不明唐兵的伏击,损失过半,但为了不使唐兵获取到有关于优素福的军情,便堵在了原地,不使唐兵探马再向北麓深入。 优素福得报以后,觉得山的对面是个不错的对手,便有意与之较量一番。 然则,大斗拔谷是此地唯一通往祁连山南麓的通路,任何巧计都是没有用武之地的。 一念及此,优素福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距离大斗拔谷最近的鄯城,只驻扎有五千唐兵,当然不可能倾巢而出,所以对面的唐兵至多也就三两千人,他还没放在眼里。 “连夜行军,突袭唐兵!” 千余骑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大斗拔谷向南奔去。 …… 陈长捷此时心中颇为震惊,全歼了一个胡兵百人队以后,才惊觉这些胡兵居然都是大食人,而不是为之驱策的部族兵。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食人对大斗拔谷密切关注和重视,难道他们要翻越祁连山了? 陈长捷可不保证五千人可以挡住大食人的兵锋。所以,本来只是一次例行的视察,现在却不能轻易的返回鄯城了,至少也得试探清楚大食人的虚实和目的。 在遭遇大食人的第二个百人队时,陈长捷和他带来的七百骑兵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是以让这些人全身而退。 两次遭遇战结束之后,天色也黑了下去,祁连山昼夜温差很大,再加上白天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暴雪,陈长捷决定退出大斗拔谷,等到天亮以后再带兵进来。 相比于大食人,陈长捷所领的陇右唐兵有着一个优势,那就是熟悉地形,可以灵活的根据天气和地形制定作战计划。 而在这种天气条件下,离开大斗拔谷扎营显然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不过,即便撤离了大斗拔谷,他还是留下了十几个探马,以便随时监视这股大食人的动向。 事实上,陈长捷的这个决定让他躲过了一场灾难。 一支骑兵扫过了平静的大斗拔谷,铁蹄踏碎了雪片,散布在谷中的唐兵探马如惊起的鸟雀,四散而走。虽然这是在黑夜中,但这支骑兵还是发现了四散而走的探马,追击了一阵,还是麼能追上。 一夜有惊无险,陈长捷得知果然有大食骑兵进入了大斗拔谷,便决定一探虚实。不过,他却不打算在谷中与之面对面的作战,没有得知对方虚实的之前,任何将自己置于绝地的冒险都是愚蠢的行为。 所以,陈长捷率领七百骑兵在大斗拔谷南麓的开阔地兜起了圈子,遇到小股的游骑便为而歼之,待发现大食人的大股骑兵出现时,便做鸟四散,即便大食人有意追击,也不知道追击四散以后的哪一部。 由此周而复始,反复循环了大半日功夫,派出去的游骑终于摸清楚了这股大食骑兵的虚实。这只是一股千人左右的孤军,而且大斗拔谷内也没有后续赶到的大队人马。 于是,陈长捷立即改变了战术,列阵于大食骑兵阵前,开始骂阵叫嚣。 大食骑兵被牵着鼻子走了大半天光景,也是人困马乏,是以并没有对陈长捷的叫嚣予以回应,而是驻足观望。很快,又在本阵中派出了四股百人队,分从两个方向进行袭扰。 陈长捷见状知道对方主将是个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的人,便只冷笑一声,令骑兵下马以蹶张弩对峙。他的骑兵与其他边军的骑兵有所不同,下马为步卒,上马为骑兵。 之所以下马步战,便是为了方便使用蹶张弩,这种弩顾名思义,必须以腰力用脚蹬开,所以其威力也是寻常骑弩无法比拟的。 往往三轮齐射,便能以极为凌厉的箭雨将敌方的冲击阵型打散,这一招对付吐蕃人屡试不爽,现在拿来对付大食人也是轻车熟路。 优素福被唐兵牵着鼻子遛了大半日,已经有些心浮气躁,忽然发现对方停止了兜圈子,转而对峙叫阵,便觉得唐兵的将领有些意思,可以与之一战。 四支骑兵小队杀出去不过是骚扰唐兵的两翼,只要对方出现破绽,优素福会毫不犹豫的率众碾压过去,大食骑兵在征服波斯的战争中学会了一种名为“帕提亚回旋射”的战法,现在唐兵竟然下马步战,显然是对骑兵作战没有信心,这种战法暂时用不上,便只能改以常规的骑射战法。 忽然,只见唐朝军阵中疾射出一阵箭雨,竟然以远远超出骑弓的射程覆盖了大食骑兵小队,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优素福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他顿时就明白了这些唐朝骑兵为什么敢于下马步战,原来是唐朝的箭矢有着远远超出骑弓的射程。 两轮箭雨砸下来之后,大食骑兵小队,不敢再继续靠近,转而只在外围远远的游弋。 这难不倒优素福,他虽然出身于大食贵族,但是几岁开始就跟随父祖转战南北,唐兵箭矢的射程再远,也总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全体列阵,分前中后三军,次第前进!” 弓箭的射程再远,总有力竭而跟不上的时候,所以只要拼得硬抗前三两轮,骑兵便可以突进其阵中,到那时即使再远的射程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大食骑兵个个身经百战,主帅一声令下便登时列成三阵,徐徐冲向唐朝七百人的军阵。 随着向前推进,大食骑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即将到达唐兵箭矢射程之际,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如狂风一般,轰鸣碾压过去。 果然,唐兵的第一轮箭雨砸了下来,登时便激起了一片人仰马翻,紧随其后的第二轮也砸了下来,优素福立在原,在百十亲卫的护持下,并没有参与冲锋,他身为东征的主帅,亲自到大斗拔谷探查虚实已经是冒险了,当然不可能亲自冲锋陷阵。 眼看着骑兵冲锋硬抗过了两轮箭雨,优素福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唐兵手中只有弓弩,没有拒马长枪,只要被骑兵冲到近前,就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 三轮齐射过后,陈长捷登时大喝: “陌刀上手,斩杀贼骑!” 陌刀又名*,顾名思义,大食骑兵一脚踢在了石头上,随着陌刀阵齐整整的上下翻飞,立时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优素福的表情在瞬间凝滞了,他简直难以置信的看着前方的战场,心中为轻视唐兵而有些懊悔。 大食兵的混乱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就恢复了作战状态,不再与唐兵纠缠,由侧翼冲了出去,离开将近一箭之地,突然全军回身以骑弓齐射,唐兵猝不及防之下许多士卒中箭倒地。 但大食骑兵并没有机会再射第二次,优素福已经下达了收兵的命令,所有骑兵如风卷残云般的撤了回去。 这一战,双方互有胜负,谁也没能占了谁的便宜,陈长捷见大食兵撤退以后,便宜下令全军上马,徐徐返回鄯城。 他知道,大食兵实力极强,今日只是吃亏在低估了唐兵的战斗力……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探唐兵虚实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探唐兵虚实 向南驰驱三十里以后,陈长捷才下令歇人歇马,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一马一人,再不停下来休息,只怕会硬生生的把战马跑死。 席地而坐,闭目养神,陈长捷回忆着今日在大斗拔谷南部的那场遭遇战。虽然大食的人马多出了数百人,麾下的士卒也丝毫没有胆怯,可他还是有些后怕,以至于后怕的背上都渗出了冷汗。 之前的那场遭遇战,有很大原因是出于侥幸,因为大食人不了解他们的作战风格,所以才在轻敌之下做出了贸贸然的举动,如果再次与之遭遇,陈长捷不敢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忽然,陈长捷从地上蹦了起来,似乎想到了极为严重的问题。 “所有人上马,全都上马,现在就走……” 连人带马歇息了不到一刻钟,但陈长捷麾下的士卒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上马集结。 他们并没有按照原路,沿着浩门水返回鄯城,而是绕过了一片山地,转而前往蒙谷方向。 湟水便发端于蒙谷,这里虽然名为谷,但实际上却是一条山脉。有部下疑惑为什么要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而不是直接返回鄯城。 陈长捷毫不加以掩饰,直言道: “大食人突然吃了亏,才急着撤走,但他们发现咱们只是一支孤军以后,必定仗持着兵力的优势转而追击。这些人至少也是一人双马,论起长途跋涉,一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再被追上,谁胜谁负便不好说了……” 绕过蒙谷以后,再往南就是烈海,大食人不熟悉河湟一带的地形,必不能及时追赶,到时就可以沿着湟水,经由绥戎、临暮等地返回鄯城。 大食人若直接往鄯城方向追去,追出去至多五十里就不会继续再贸然追击,毕竟以千余人深入陇右河湟之地,已经很冒险了,至多追击到湟水北岸,便会返回大斗拔谷。 此时已经到了盛夏时节,烈海的风还是有些微凉,还略略带着些腥咸的味道。陈长捷原本生在即墨海边,自小就在海中翻浪长大,只是大丈夫为了功名舍身从戎,如果不出人头地,怎么还有颜面返回家乡呢? 因为烈海而生出的一丁点思乡情绪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所惊碎。整个陇右之地的边军总数不超过两万,又都分散在各地,他手底下的五千人就已经是规模最大的一股了。 往前走是一个废弃的寨子,看规模不大,骑兵没有停留疾驰而过,这里曾经是朝廷设置在烈海边的一处镇军,名为神威军。虽然,这支边军的名字很威武,但却完全对不起这名字。 去岁吐蕃经由河湟谷底进犯关中时,沿途的镇军基本上都已经消灭干净了。神威军有兵三千人,绝大多数都逃散了,亦有一小部分被陈长捷收拢为部下。 所以,陈长捷驻扎在鄯城的五千兵马,有近三成是收拢的各镇军残兵。 在鄯州一地驻扎的最大一支兵马是赤岭东面的振武军,即石堡城。 只可惜,当年哥舒翰倾力打造的振武军在吐蕃人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甚至还不如神威、绥戎这些小规模的镇军,竟然临阵倒戈,投降了吐蕃。 提起这些,陇右边军便没有一个不是义愤填膺。 在第二天日出之时,一行人终于看到了鄯城的城墙,城头上飘荡的唐.军战旗,令他们心安无比。 …… 优素福顿马于河岸边,目光越过水面,隐隐可以看到南岸的城墙,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路马不停蹄的急追竟然没能追的上那股逃遁的唐兵。 据他揣测,这很可能是绕道而走了。 优素福暗暗觉得,唐兵的将领是个狡猾的狐狸,居然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这个大食人贵族的脸上露出一丝颇为玩味的笑容,他甚至在暗暗的思忖着,如果唐朝在安西也有这样一个狡猾的将领,一盘散沙般的安西唐兵也不会朽木一样的崩溃。 “撤兵!” 他认为,现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必要过河,现在既然已经探知了唐兵在祁连山以南的虚实,自然也就可以从容返回河西。 以优素福的判断,唐朝在陇右,至少在鄯州一地,兵马是捉襟见肘的,否则鄯州守军怎么可能坐视他们从容抵达湟水北岸呢? 河对岸的鄯州城没有动静,本身就是唐兵实力不足的表现。 由呼罗珊出兵时,优素福的耳朵里就塞满了唐朝是如何如何强大的警告,甚至于呼罗珊总督阿巴斯也曾亲口警告过,东方的唐朝人绝对不能轻视,否则很可能吃了败仗。 阿巴斯曾经在十年前参加了怛罗斯的那场大战,他亲眼目睹了两军交战时的惨烈,并且在部下面前也不止一次的说过,如果不是葛罗禄人的背叛,唐兵也未必会败,大食的勇士虽然勇武,但唐朝的士兵也不差,奈何运气倒向了大食,唐朝也只能吞下兵败的苦果。 优素福还在呼罗珊总督阿巴斯那里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吐蕃人与唐朝为敌多年,所以早在出兵东征之前,阿巴斯就已经派出了使者,意欲与吐蕃结盟,共同对付唐朝。 按照时间推算,使者应该差不多早就到了逻些城。但为什么逻些城方面迟迟没有动静呢? 当然,在优素福看来,吐蕃人没有反应更好,他可以独占这东征灭唐的功劳。 届时,携大胜之功西归,阿巴斯的呼罗珊总督之位怕是要拱手让给自己了。 优素福隐隐已经看到自己即将坐上呼罗珊总督的位置。 事实上,阿巴斯虽然参加过怛罗斯大败唐兵的战斗,可惜此人却是个胆小鬼,行事又优柔寡断,优素福在出兵之前就已经派人收买泰西封的高级官吏,以迫使阿巴斯离开呼罗珊。 现在,东征就是优素福的踏脚石,只要成功的再次击败*,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所以,优素福谨慎再谨慎,只为了不出错。 再一次翻越祁连山,通过大斗拔谷以后,已经是一天一夜以后的事情了。 这时,有突骑施人的使者赶来报讯,凉州城被攻陷了! 这个结果令优素福有些意外,以他对唐朝守城战的了解,即便是看起来低矮的小土城,依旧能够凭借着顽强的作战意志坚守个十天半月。 现在,围困凉州不过三日两夜的功夫,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陷了呢? 然则,攻陷凉州城无论如何对大食联军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好消息。而且,优素福在探知了鄯州唐兵的虚实以后,便放弃了在祁连山北麓埋伏袭击的作战计划,转而攻略凉州以东。 唐朝在这一条线上布置有大量的镇军,囤积的粮草虽然零零散散,但集中起来也不在少数,如果能悉数抢到手,绝对可以减小联军的补给压力。 回到位于张掖城外的军营,庞特勒也已经赶了回来,仅从此人满是兴奋的脸上,优素福也能看出来凉州一战确是大获全胜。 从庞特勒的口中,优素福得知,凉州城内守军居然不战而降,而城中的守军虽然不多,但也达到了五千之数,尚有一战的能力,如此便草草投降,说明唐朝边军的军心士气远比传闻中要低下,甚至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至于张掖城的抵抗如此强烈,优素福以为,城内有唐朝中央政府派遣的官吏,而这些官吏的家属通常都在都城以为人质,是以他们除了死战以外,并不能以投降来连累家人。 这一点与大食派往各地的官吏也差不多,为了对地方官吏保持足够的影响力,如此往往是成本和代价最小的办法。 优素福觉得,围城打援的计划可以更改了,既然唐朝在祁连山南部没有驻军,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不如提兵直接杀过去,看看唐朝的军队究竟躲在哪里。 念及此,他马上向各军传达了军令,尽快打造攻城使用的大型武器。 …… 苗晋卿不止一次的站在张掖城头,但今夜却格外的沮丧,因为刚刚他得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凉州城失陷了。 大食军的兵力不足以将整个张掖城死死围住,所以还是有人可以寻到机会出入重围,以传递消息。 这个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城中扩散,否则军心将进一步遭到重创,张掖城还能守住几天,他也不敢保证了。 “朝廷的兵马何时才能抵达河西?” 这是所有守城将士迫切想要知道的,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一场前所未有之惨烈的大战即将开始。这座河西重镇里军将与士卒,绝大多数人都见不到朝廷援兵抵达的那一天了。 “抚君,夜深了,抓紧时间休息吧,明日一早还得……” 苗晋卿的佐吏再劝说他早些休息,这位苗抚君是张掖城的主心骨,如果累倒了,那可真真是末日到了。 “再走一圈,看看城墙上的守备情况如何!” 每一天休息之前,苗晋卿都会在张掖的四面城墙上走一圈,这至少要耗费一个时辰的时间,但他每每都是不厌其烦,不辞劳苦。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呼罗珊总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呼罗珊总督 张掖城墙方圆五里,在中原地区规模不过是县城大小,但在河西已经是难得的大了。就算寻常走一圈下来,也不是个轻巧的事情。 夜深了,苗晋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但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守城战以后,反而不得任意休息。 “抚君何不先去休息一阵?” 跟在苗晋卿身边的佐吏都有些担心这位苗抚君万一像弓弦一样绷得太紧,再出了问题可就大祸临头了。所以,都纷纷劝着苗晋卿休息一阵。 苗晋卿却摇了摇头,他当然想要休息,可除了视察城防以外,还要回到公廨中去处置当日呈递上来的公文,许多公务没有他的意见,是交办不下去的。 “唉!事无巨细,寻常人可能要累死了!” 良久,苗晋卿都发出了这种感概,但若不如此,那些胥吏们恐怕在死到临头之前都要欺上瞒下呢。 他现在苦于没有亲信班底,来到张掖本就是事起仓促,现在和大食贼兵对抗到底,如果没有朝廷的援兵,怕是绝难坚持到最后。 “抚君非是寻常人,就算事无巨细,亦能从容!” 跟在他身后的佐吏适时的送上了一记马屁。苗晋卿摇头苦笑,如果有的选,他宁愿不要这份从容。不过,在部下面前,苗晋卿也不好过于抱怨,否则还真要影响军心士气了。 苗晋卿心底里期盼着朝廷的援兵,但一个理智的声音却告诉他,朝廷的援兵绝难在一个月内抵达,因为按照他的估算,朝廷出兵至多也要等到入秋,现在尚处于盛夏之时,距离秋天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到了公廨,案头上的公文已经堆积的小山一般。外面刁斗声阵阵,苗晋卿伸展了一下手脚,开始挑灯夜战。 忽然,苗晋卿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关于围城大食兵的动向,从今天开始,大食兵开始在周边砍伐树木,这可不是个好的兆头。 此前围城的半个月时间里,大食兵只是装模作样的攻城,打一阵便撤,看起来并不急于克城。苗晋卿知道大食人必定另有图谋,但此举使得张掖城的情况反倒不是那么危急,便也尽力与之周旋着。 现在,忽然得知大食人开始在周边砍伐树木,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难道大食人已经失去了耐心,打算竭尽全力攻城吗? 思忖了一阵,苗晋卿唤来了白日间出去探查情报的游骑。这并非寻常事,就连那游骑本人都觉得惊诧,但抚君有命,便将自己白日间出去的所见所闻一一详述。 “能否在夜中记得清楚畜木场所在位置吗?” “回抚君话,当然记得!” 闻言,苗晋卿击掌道: “好,今夜便让他们后悔有此疏失!” 大食人将触目之场所设在军营之外,这就给了他以机会,为了拖延大食人打造攻城器械的进度,苗晋卿决定派出敢死之士,欲将畜木场之木材付之一炬。 夜半三更,站在张掖城头的当值军卒隐隐发现黑洞洞的城外居然忽闪起了若隐若现的火光,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眼睛出现了幻觉,但火光很快便冲天而起,他们这才明白,原来并非错觉,而是城外的的确确起火了。 “快,快去禀报抚君,大食贼兵的营寨起火了!” 与此同时,苗晋卿也得知了成功举火焚烧大食人储木场的消息。他疲惫的抻了个懒腰,现在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在强撑着,于是到头便睡,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鼾声四起。 优素福有些愤怒,将身边的随从斥骂了一顿,他很难相信,唐兵在重围之中竟然能见缝插针的派出了敢死之士,将他在储木场中堆积的树木付之一炬。 这些树木都是供给打造攻城器械之用,眼看着大火无法救下,便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势越烧越旺。 还真是扫兴,刚刚探知了唐朝在陇右的虚实,却不想被苗晋卿钻了空子。 优素福也暗暗的告诫自己,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唐朝的官吏和将军显然也不全是草包,至少这几日所见的对手都是极有能力之人,比起那些蕞尔小国的君主将军们却是强出了太多。 大军深入至此,已经是帝国有史以来远征至最远的极限,传说中的东方生产黄金和丝绸,遍地都是财富。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东征的差事,现在也如愿以偿的深入东方帝国腹地,只是这河西之地与他想象中还是相差太多。 河西虽然要比此前经过的地方繁盛不少,但也绝对称不上富庶,与传说中的遍地财富更是不搭边。 以至于优素福有些怀疑,那些流传着的关于东方帝国的传说,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夸大其词的。 “庞特勒,听说你去过东方帝国的都城?说一说,究竟有多么繁华……” 突骑施人首领庞特勒一直随侍在优素福左右,以表示自己的忠心,这也是受了处置骨咄禄的刺激,生怕自己也步了后尘。 “小人口拙,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也听说过,长安城墙周长七十余里,就算骑马绕上一周,也要大半日功夫呢!” 闻言,优素福皱了皱眉,显然他是不相信的,认为庞特勒在信口开河。但又苦于没有证据,无法证实庞特勒在说谎,只能绷着脸点了点头。 “东方帝国的都城如此之大,不知人口几何?” 庞特勒愣了一下,咂了咂嘴,说道: “至少也当有百万众!” 百万众? 优素福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就连帝国的都城泰西封也仅仅拥有人口二十万,他不相信这世界还有一座城市的人口能够五倍泰西封以上。 这些马背上的野蛮人不但反复无常,还喜欢说谎,优素福暗暗想着,知道再问下去也是这等骇人听闻的描述,不如不问不听,乐得安静省心。 良久,优素福还是问道: “唐朝如此强盛,你们为何还要与之为敌呢?” 庞特勒想了想,答道: “唐朝虽大,却像马鞭一样,再长也终有个范围,西域之西便难以企及,当然不能与大食一争长短!” 优素福看了庞特勒一眼,这个看似粗鲁的家伙,比喻的倒也恰当,只不过将来大食鞭长莫及之时,这些反复的野蛮人是不是又要倒戈呢? 当然,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假设,大食的强盛实在是百年以来所未有过的势头,更何况两河流域就在呼罗珊的控制范围之内,除非突骑施人有意离开两河一带,否则必定要时时仰帝国之鼻息。 所以,优素福并不担心这些反复无常的野蛮人在关键时刻再度反叛,唐朝的强大似乎只存在于传说中,这一路所见的唐兵,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虽然不乏死战敢战之士,但终究无法阻挡帝国东进的脚步。 “你既然去过长安,倒说一说,帝国当由凉州方向进兵长安,还是翻越祁连山,由陇右直击长安呢?” 庞特勒煞有介事的想了想,才郑重其事的答道: “寻常军队和商贾都是走翻越祁连山穿过陇右一线,唐兵必定在路上设伏,以阻挡将军东进。所以,小人建议,将军可以又凉州奔赴灵武方向,取道朔方南下长安,则唐朝必定猝不及防!” 优素福赞了一句: “此计甚妙,但是,我仍要翻越祁连山,走陇右一线,帝国要堂堂正正的一战而败唐兵主力,彻底击垮他们抵抗的决心和士气!” 只有以摧枯拉朽之势正面碾压过去,才能让传说中强盛无比的唐朝彻底臣服于帝国,让他们成为帝国在东方的臣仆。 以优素福的见地,像唐朝这种东方大帝国,土地辽阔,人口众多,即便以武力征服以后,也不适宜直接统治,最好的办法就是派遣总督以羁縻当地的军政事务。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首先一点得先击败唐兵的主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张掖城内的唐兵烧了储木场,优素福也仅仅是有些恼怒而已,打了个哈欠之后,便要打发走庞特勒,准备休息。 岂知庞特勒却满脸堆笑的哈着腰说道: “将军尽管歇息就是,小人愿意,愿意从旁伺候,端水,端水,打扇……” 优素福大觉别扭,泰西封确实也有用细皮嫩肉的童男侍奉床前的风气,但看看面前这个满脸虬髯的野蛮人,实在令人倒胃口。况且,他也不敢信任此人,万一此人在自己熟睡之际图谋不轨,又该如何应付? 几声呵斥,将那满脸虬髯的庞特勒撵了出去,优素福脱下了外穿的衣甲,舒展着手脚,连夜连天的赶路实在令人疲惫至极。 至于储木场受到夜袭失火,这些都只是无关大势的细枝末节,大不了再些时间再砍伐了便是。 迷迷糊糊之间,优素福便觉得身旁有人在轻声唤着自己。 “将军,将军,快醒醒,总督派了信使过来……” 好一阵,优素福才猛的睁开眼睛。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对峙显危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对峙显危机 “总督?总督来了?” 优素福从朦胧中醒转过来,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呼罗珊总督阿巴斯年岁大了,根本禁不起劳师远征,所以才一力支持自己领兵东征的。所以,来到河西的应该是总督派来的特使。 “请特使到议事的帐篷中稍后,我准备一下就过去!” 侍从离开,优素福的帐篷里又重新归于寂静,他躺倒在床上,双眼瞪着顶棚,思考了一阵才又霍然起身,穿上丝绸裁成的华丽衣袍,带上镶满了宝石的帽子。 呼罗珊总督的特使,优素福认识,是一个深获阿巴斯信任的阉人,名叫麦吉德。只见他谦卑的向优素福行礼,并表示了自己的敬意和问候。 “总督派小人来,除了慰劳将军以外,还要保障将军的一切军需物资,以防止路途交通受阻,上下沟通不畅。” 优素福命人端来了茶盏,这种从东方传过来的饮品一直深受波斯人喜欢,大食人征服了波斯以后自然也一并继承了这上层社会所固有的喜好。 精致的银茶壶倒出滚烫的热水,冲开了研磨精细均匀的茶末,香料的气息扑鼻而来,令人食欲大起。 “将那半只烤羊抬进来,升上火,我和使者边吃边说!” 现在已经是半夜,烤一只生羊怕是要到天亮了,晚饭时有半只烤羊被收了起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麦吉德连日连夜的赶路,早就饥肠辘辘,哪里还在意这是不是剩下的半只烤羊,炭火很快烧得正旺,半只烤羊架上去没一会就已经嗞嗞冒着油脂,香气溢满了帐篷之中。 酒足饭饱,麦吉德向优素福呈递了总督送来的物资清单,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贵族日常所需的奢侈品。事实上,优素福是个自小就娇生惯养的人,长时间在这苦寒风沙之地打仗,最让他难以忍受的就是没了这些东西。 与麦吉德一同来到河西的,还有十名波斯美女。看来那位波斯总督当真用心,事无巨细的关心着优素福的远征生活。 部将伊萨看着黑洞洞的门外,麦吉德刚刚离开不久,甚至帐篷里还留着阉人身上特有的一种味道,与烤羊的肉香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更奇怪的气味。 “将军,总督派了个阉人过来,没说一件正经事,难道不远千里既只为送点货物,送几个美女?” 优素福倒很了解阿巴斯总督,如果不是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必然会亲自率军远征的。现在,优素福取得的战绩已经远远超出用兵时的计划,阿巴斯派使者来了解具体情况也不足为奇。 早在出兵之前,他和阿巴斯在计划中只是夺取唐朝的安西,然后在安西扶植几个傀儡小国,以屏障两河流域亦即是河中一带的肥沃土地。 不过,谁能想到现在的唐朝竟如此不堪一击,三两下就被打的没有还手之力。所以,东征之初所定下的策略,必然要进行更改,放着唾手可得的战果不去抢夺,只能说明领兵的主将是懦弱无能的。 优素福血气方刚,正当壮年,甚至还幻想过横扫东西方,让东西两大国都匍匐在大食的脚下瑟瑟发抖。 当然,西方的罗马虽然日渐衰落,但依旧控制着大片土地,有着足够的实力挡住大食西进的脚步。现在,他没能有机会到西方去指挥作战,而是与东方的唐朝决一雌雄,那就将这个草原蛮人称之为天可汗的唐朝皇帝生擒到泰西封去,让唐朝的皇帝成为哈里发上马的踏脚石。 让一国的皇帝成为上马的踏脚石是有先例的,波斯萨珊王朝建立之初,就曾经俘虏过一位罗马帝国的皇帝,波斯王每每出行,便让这位曾经的皇帝匍匐在地上,充当上马的踏脚石。 而且,这位悲惨的皇帝终其一生也没能再回到西方去,死后还被波斯人剥皮供奉在拜火教的寺庙之中。 虽然大食人曾经也是波斯人奴役的民族,是波斯人眼中的劣等野蛮人,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波斯人成了大食人治下的臣民,大食人的扩张会随着大食教的脚步越走越远。 这次东征,随军有着大量的阿訇,他们不仅仅是为军中的大食教徒祷告讲经,更是为了将大食教传播到大食兵锋所指之处。 关于这一方面的认知,帝国在呼罗珊的总督阿巴斯显然与优素福是有着冲突的,先比较而言,其人更注重战争所得的财货和土地,至于其他问题,并不在有限考虑之列。 比如麦吉德,作为总督派遣的使者,只询问了东征的策略以及战果,偏偏对传教布道一事不闻不问。可以想见,麦吉德这个阉人在临行前一定是得到了阿巴斯的反复叮嘱的,他之所以对传教布道漠不关心,甚至连一个字都没问过,究其根源还是阿巴斯在其临行前没有做出明确的交代。 “明天早上攻城,早早将麦吉德叫起来,让他看看唐朝人是多么的无能和懦弱。怎么能放任熟透的果子自己落下来,然后烂掉呢?” 他知道,阿巴斯派麦吉德到东方来,倒不是要监视自己,而是希望通过亲信以更加快速有效的知道东方战场的情报。 优素福自打打下了安西四镇以后,向呼罗珊派回去的信使就越来越少了。从前,他几乎每日都会派出使者返回呼罗珊。但自打攻下敦煌以后,平均七天才会派回一个使者,而且还对各项军事行动避重就轻的有所隐瞒。 比如,今夜被唐朝人夜袭烧了储木场,就是绝口不能提的。 打发走了伊萨,优素福已经睡意全无,索性便在帐篷里,研究着线条简单的地图。这些地图都是从唐朝俘虏那里收缴上来的,关于长安的一切,对他而言只停留在故老相传的一个个故事中,而今终于可以通过唐人自家绘制的地图,近距离的审视对方了。 …… 身负巡抚河西之责的苗晋卿也是彻夜难眠,袭营的消息让他更加兴奋,烧掉了大食人的储木场,这也就说明大食人再想砍伐同等数量的木材,则仍需耗费近半月的时间。 张掖城中的守军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时间,只要能坚持到长安的援兵到来,便是最终胜利。 但是,苗晋卿可不仅仅只是盲目乐观,同时他也做好了同归于尽,城破人亡的准备。 大食人的战斗力的确远超其想象,不是以往唐朝传统的敌人可以想比的。不论已经亡国灭种的突厥,抑或是高原上吐蕃人,比起这支远道而来的大食兵马,似乎少了些什么。 这不是苗晋卿为自己开脱而故意抬高大食人,事实便是如此,他已经用尽了浑身的解数,然则已然左支右拙,没有还手之力。 其实,严格的说,河西战败与苗晋卿并无多大关系,因为河西的边军早就在至德年间陆续的调往中原,留下来的不过是区区万把老弱病残,又怎么能指望这样一支军队去打胜仗呢? 谚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苗晋卿此时此刻的处境,便形同无米下锅的巧妇,纵使胸有千条沟壑,也难以发挥出其中的万一。 烧掉大食兵的储木场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还要派兵出去骚扰大食兵的粮道,以逐渐瓦解他们对张掖的围城。毕竟大食人劳师远征,而河西地方的粮食产出和储备,就算悉数被他们抢掠一空,也不足以支应数十万大军的消耗。 因而,只要让大食人的运粮道路不畅,第二个目的便也就达到了。 此时的苗晋卿已经没有了刚刚被围城时的焦虑和手足无措,尽管城中只是一些老弱病残,依旧在他的高压和敦促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和顽强的战斗意志。 “抚君,河西节度副使周泌求见!” 周泌在苗晋卿到张掖之前就已经接到了朝廷的诏书,只可惜在动身东返之前,大食人就出现了,使得他不得不滞留在张掖。 “何事求见?” 苗晋卿对周泌的印象不好,是以在与是从对话时,明显的透露出对周泌的冷淡和不屑。 “没说,只,只说是紧急军务,请夫君务必接见!” 苗晋卿本想将周泌打发回去,明日一早再召他来见,但一听到涉及紧急军务,还是决定见一见周泌! 周泌其人生的方脸扩口,以时人的审美,绝对是福气的面相=。但这福气之脸上却布满了愁云。 “抚君在上,请受周泌一拜!” 苗晋卿虚扶了一下,甚至连身体都没欠一下。这也不是他故意托大羞辱周泌,而是周泌在此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为人所不耻,怪不得朝廷要将此人召回长安。 如果他能做主的话,就算杀了此人也不为过。 正是周泌的不作为,才导致久困之下的敦煌迅速陷落。如果他但能派出援兵,策应敦煌守军以阻击大食兵的兵锋,张掖也不会这么快就成了一座陷入重围的孤城。 “周节度不必拘礼,何事直说便是!”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暴雨欲来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暴雨欲来也 周泌见到苗晋卿的时候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一开始对苗晋卿也不是很在意,但在苗晋卿接管防务以后,一日间斩杀十名推诿拖延公事的官吏以后,就在也不敢在这位苗抚君面前喘一声大气了。 今日来见苗晋卿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他的儿子混在夜袭的队伍里,出去以后就没能回来。连与之同袍的将士们都说不清楚,其子因何没能返回场城内。 这个消息倒让苗晋卿颇为意外,他本对这个耽误公事的节度副使没有半点好感,现在听说他的儿子凶多吉少,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没能跟着夜袭的队伍返回城内,这意味着什么,不用赘言,但苗晋卿现在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劝慰周泌几句。除此之外,难不成还得再派人出去,原路搜寻不成?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无论丢在外面的人是谁,他都不可能这么做。 但是,周泌却不明白,换句话说,就算他明白,也定然要为了亲生儿子有所行动。 苗晋卿也相信。这样一个以私害公的人, 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苗抚君,犬子到现在生死不知,下吏,下吏实在心忧欲死啊,还望抚君能够,能够体察下情。” 至此,苗晋卿有些难以拉下脸,毕竟人家是丢了儿子,便只得好言安慰道: “周节度不必过度担心,想来,想来世侄定会,定会安然无恙!” 这话说的十分苍白,但苗晋卿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如此说,总不能再派人出去吧,为了一个人而损失更多的人。大食人的储木场被烧了,一定气急败坏,现在派人出去无疑是送羊入虎口。 可这等话岂能敷衍了周泌?周泌忽的大声哭泣起来。 “抚君如果不能派人出去,就,就请首肯,让下吏,让下吏亲自出去,去寻那不争气的儿子啊……” 说话间,居然哭的好似断了气一般。 苗晋卿心下一阵腻味,周泌这番作态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是在演戏,实在令人不愿意多做揣度。 但是,至少有一点,苗晋卿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绝对不可能放周泌出去。周泌就算再令人厌烦,他也还是大唐的节度副使,就这么放了出去,不等于将其拱手让与大食人马? 而且,以苗晋卿的揣度,周泌根本也不敢出去,他的族人子弟聚在长安,难道就此要与之分离? 想到这些,苗晋卿又有些糊涂了,既然他有这么多的牵绊在身,现在倒自己这里来说这些话,做这些态度,究竟目的为何呢? 苗晋卿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够累的了,手底下的人还不给自己省心,丢了儿子也得着他讨价还价。 显然,周泌是知道,丢了的儿子再也回不来,抑或是说回来的希望渺茫,便想让苗晋卿用一些东西作为对他的补偿。 究竟补偿什么呢?答案呼之欲出。 苗晋卿在抵达张掖之初,曾经向朝廷上本狠狠的参劾了周泌,参他尸位素餐,坐视敦煌的陷落而置之不理。 而朝廷的调令是在苗晋卿上本参劾之前,所以,当时的朝廷还不清楚周泌的具体行为,现在既然知道了,回去怕也是会受到严厉的追责。 想明白这些以后,苗晋卿对周泌的厌恶越发浓厚了。居然连亲生儿子都能用来作为交换条件,这样的人就算死一百次也绝对活该。 “城内人手确实紧张,如果周节度的确有心出城,苗某自然不必拦着。” 说到此处,苗晋卿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如果还有什么困难或是具体的要求,请不要有什么顾虑,都说出来……” 说话的语气很诚恳,却将周泌噎得够呛。 他哪里想得到,一向为人刚正的苗抚君居然也能一本正经的说这些风凉话。 “没,没甚困难,下吏,惟愿,惟愿犬子能够无恙而已……” 说话间,又哭的泪眼连连。 最终,苗晋卿还是将周泌打发走了,周泌也绝口不再提出城的事,他当然不敢出去,在城里,他至少还是河西的节度副使,一旦出去,落在大食人手里,就绝对是阶下囚,还有什么尊严和脸面可言呢? 但是,苗晋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至于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直到良久之后,才有一个想法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此寮会不会通贼? 随即,苗晋卿又在思忖着,通贼对于周泌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像周泌这种人,都是无所谓忠心和奸邪的,无非是以利益为第一原则,说话做事,只看有没有足够的利益可得。 一旦如此解释,周泌坐看敦煌郡的失陷,或许便有得解释了。 苗晋卿的心里咯噔一下子,莫非,这个周泌与废太子有暗中勾结?这个想法,让他顿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此前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但由此也让苗晋卿愈发的觉得心寒,这张掖城中,怕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同情着废太子吧。 如果在外面围城的不是大食人,而是废太子,怕是早就有人开门迎贼了。 说实话,苗晋卿从一开始对废太子李豫也是比较同情的,毕竟他身为李亨的长子,本来是帝国的合法继承人,但就是因为轻举妄动和妇人之仁,输给了心黑手辣的皇后张氏。 由此才落得今时今日这般下场。 但是,诸多的不如意,也绝不能为废太子勾结大食人提供合理合法的借口。 所谓利令智昏,这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由此,也是苗晋卿看清楚了废太子伪善的面孔,无论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妆点他勾结大食人的所作所为,都不能改变通敌卖国这个事实。 就算让废太子顺利的夺回了皇位继承权又如何?难不成做个大食人的儿皇帝?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唐还是大唐吗? 一念及此,苗晋卿反倒下了此前一直犹豫而拖延的决定。 “来人!” 唤来了亲随,苗晋卿低声的嘱咐了一番,他要将周泌一伙人彻底严密的监视起来,倒要看看这些人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之所以没有立即抓捕,是因为苗晋卿要看一看,还有哪些人心怀不轨,好一网打尽,不留隐患。 …… 长安城笼罩在盛夏的酷热当中,秦晋没命的扇着手中的羽扇,微弱的风都带着闷热,吹到脸上反而愈发的难耐。、 今年的关中似乎格外的热,但却不是干热,此时外面阴沉的吓人,乌黑的云层滚滚压来,压的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摸到一般。 这份令人火烧火燎的闷热也就来源于此。 暴雨之前的闷热总是让人心浮气躁,一方面期盼着赶快下一场透雨,好驱散这该死的闷热,一方面又只能强忍着,毕竟这种阴沉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整日,并没有什么改善。 “丞相,丞相,陇右军报!” 这封军报是来自于鄯州的,陈长捷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他与大食人在大斗拔谷遭遇的经过,以他的推测,大食人之所以围困张掖,迟迟没有将其攻陷,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难以攻克,也许另有目的也未可知。 其中,陈长捷大胆的进行了假设,比如诱使唐兵翻越祁连山,大食人在祁连山的北麓进行埋伏,以进一步的蚕食调唐朝的有生军力!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思路,秦晋此前还真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毕竟他没有身临其地,也没有与大食人作战的经验,此前一切的安排也仅仅是尽快整编兵马,以尽量保证在张掖失陷之前,进行西征。 掐着手指头算,西征日期越来越近,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原本是计划在深秋,但形势使得他不得不放弃了许多准备,而改以争取时间。 此番西征,秦晋还决定带上投效朝廷的那支吐蕃人,经过了半年的训练,这些精锐已经初具规模,上马可骑射,下马可步战。 现在,有了陈长捷送来的军报,秦晋心中颇为意动,何不让这支奇兵现试探一番大食人的虚实呢? 所谓西征也未必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再齐齐出动,派出先锋打一个前站,岂不更好? 五千吐蕃奇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派出去虽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绝对可以与任何人正面一战而进退自如。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倒要看看,如此猖狂的大食人究竟是纸老虎呢,还是当真强悍如斯! 正思忖间,第五琦迈着方步来了,脸上难得的带着些喜色。 “丞相猜一猜,这是哪里来的军报?”只见第五琦掂着手里公文,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的明显了。 秦晋想也不想便道: “不是河西便是河北!” 第五琦摇了摇头,口中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吐蕃!” 吐蕃?秦晋楞了一下,然后才恍然,秦琰在吐蕃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吐蕃的局面也是极为顺利的没有再起波澜,今日的军报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呢?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丞相有野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丞相有野望 原来秦琰就算到了吐蕃也没有消停,竟翻过了吐蕃之南的大山,大破身毒国。信使此次返回长安,不但带来了获胜的军报,还有身毒国的战俘和特产。 战俘中有国王名号的便多达七个,至于身毒国的特产,无非也就是珠宝金银一类器物,只是做工粗糙完全不能和唐朝工匠精雕细琢下打造出来的珠宝器物相比。 不过,其中有几把外形奇特的短刀却引起了秦晋极大的兴趣。明显的异域风格并非这种短刀最大的特点,弯曲的刀身上布满了行云流水般的纹。 “下吏所见过的刀剑,其身都是光可鉴人,此刀为何如此奇特呢?” 第五琦确实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短刀,虽然形制上与北方胡人的马刀颇有些相似之处,但胡人马刀做工粗糙不堪,远远没法和面前此刀相比。刀身上的纹浑然天成,刀柄上镶嵌着各色的宝石,显然并非凡物。 秦晋用丝帕擦拭了几下刀身,上面涂抹着薄薄的一层油脂,这是用来防锈的,此刀从前的主人也定然对其极为珍视,只是现在它的主人定然成了秦琰的败军之将,说不定便在那些一同解来长安的俘虏中。 “此物名为*,出自西域之西的极西之地,秦琰在身毒得到此刀,想来是经由波斯传到那里去的!” 此时的身毒在宋以后名为天竺,千年后则被称之为印度。 第五琦的兴奋点并不在这精美的*上,而是在于秦琰紧派副将领两千人居然就在身毒灭十五国,俘虏人口数以十万计,财货不计其数。 吐蕃地处高原,本就缺少劳动力,秦琰将虏来的人口带到高原上,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大量被繁重劳动所牵制住的壮劳力。 这些生在苦寒之地的壮劳力,在秦晋的眼中都是最好的战士,仅仅用作劳动实在太为可惜。 第五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道: “丞相难道打算调吐蕃兵解河西之围?” 秦晋笑着点了点头。 “按时间掐算,秦琰的吐蕃兵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丞相府的公厅内不知何时在屏风上挂起了巨幅的地图,东部从长安开始详细一直延伸到西域的河中之地。所谓河中之地,亦即是千年之后的中亚两河流域。 那里是唐朝势力范围曾延伸到的极限,但也仅限于名义上的羁縻,但凡当地的酋长上书唐朝投效,便遣使封官赏赐,既算作中国藩属了。 高宗年间,唐朝在葱岭以西封了大量的都督刺史,只可惜大食人也在那时崛起,没多少年到了武后时期,唐朝国内权力斗争日盛,曾经向西延伸的势力范围迅速萎缩,封赏的都督刺史们也都转头投了更加强大的大食。 直到玄宗皇帝的天宝年间,唐朝政治稳定,国力极盛,才又重新投入到对西域的争夺之中。可惜,时移世易,声名赫赫的高仙芝便在大食人手中吃了大亏,全军覆没,仅带着少数的亲随逃回安西。 不过,在河中再往西却留出了大片的空白,第五琦觉得奇怪,便问道: “丞相这副地图上,西边因何留出了大量的空白啊?” 秦晋手指着那片空白,语气低沉的说道: “这里是波斯,大食,那里是更西的罗马……” 罗马帝国早就在数百年前分裂,西罗马此时早就灭国,独独剩下了以君士坦丁堡为都城的东罗马,今人以其国都之名称为拜占庭帝国。 “罗马帝国?” 第五琦更是讶异,他对西方的地理历史并不了解,以为天下间只有中国是文明开化之地,现在见秦晋说的头头是道,似乎在西方还有着可与中国比肩的国度,不禁将信将疑。 但是,他见秦晋如此重视西方被称之为罗马的大国,便马上意识到。 “难道丞相打算联络那甚的骡马国,共击大食?” 说话间,第五琦还暗暗的腹诽着,这西方的大国还能有多开化了?连国名都离不开骡子马的,所以便将秦晋口中的罗马与从前的匈奴鲜卑,现在的突厥回纥归为一类了。 不管怎么说,倘若极西之地的罗马当真与突厥回纥一般的强大,也的确有资格作为唐朝的盟友,共击大食。 “使者是秦琰派出去的,估算时间,现在可能已经过了波斯,但这一路上千山万水,又要经过许多战乱之地,能否安然无恙的抵达罗马,还是个未知数,不能指望的过多,但也算聊胜于无……” 秦晋说的轻描淡写,但第五琦还是能看出来,他还是抱着不小的希望的。 他再一次将话锋拉回到正题。 “秦将军若能出兵救援河西,或可立即动身。” 实际上,吐蕃兵对后勤的依赖远远小于*,所以准备起来也容易的很。 现在张掖危在旦夕,凉州已经陷落,整个河西的沦陷已经在所难免,如果按部就班的出兵,张掖必然不能久守。 秦晋却道: “吐蕃兵不走河西,而是沿着这条大山脉,经由象雄、麻羊、勃律直击疏勒镇!” 疏勒是安西四镇最西边的一镇,也是安西通往河中的必经之地,只要掐断了这里,河西的大食人就与大食国失去了联络。到时候,关门打狗,抑或是瓮中捉鳖,都易如反掌。 听了秦晋简单描述的谋划,第五琦觉得自己此前的担心的确有些多余了,他丝毫不怀疑吐蕃兵的战斗力,象雄、勃律等国原本就是吐蕃的属国,后来朝廷虽然灭了勃律国,但终究是鞭长莫及,所以吐蕃能够从劲敌摇身变为大唐的忠实鹰犬,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第五琦却有些担心: “现在所虑的,只是吐蕃归附时间尚短,只怕驱策过度反会激起变乱啊!” 秦晋认同的点了点头。 “相公所虑甚是,所以河西之战,一旦开始,须在半年内尽速结束。” 第五琦又想了想,似乎若有所悟,指着地图上身毒国的位置,问道: “让吐蕃兵由身毒国去攻打大食国呢?” 秦晋摇头道: “身毒国多河流,又气候炎热,由此行军,又不知经过小国数十上百,吐蕃兵又耐寒畏热,没等到达大食国,在路上就得因为疫症和骚扰锐气尽失。疏勒则不同,与吐蕃近在咫尺,又是我中国属地,胜券自然稳稳在手。” 在秦晋看来,直接攻击大食国的呼罗珊是不靠谱的,饭总得一口口吃,先打败了优素福号称三十万的大食兵,呼罗珊总督手底下怕也就无兵可调了。 到那时,唐兵自可乘胜西进,一面收复失地,一面进击大食国在河中的势力范围。 所有的计划都是仔细斟酌之后才确定的,不过秦晋所担心的并非战争本身,而是以朝廷现在的实力能将战争坚持多久。 念及此,秦晋又道: “相公支应财计,能否撑持得住西征三年之数?” 第五琦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难道丞相计划中,这仗要打三年?” “不,是两年!但总要准备的宽泛些,以应对不时之需要!” “河西与安西之地,如果顺利的话,有半年时间足以,丞相计划两年光景,莫非要一战灭了大食国?” 在第五琦看来,秦晋和神武军平定了持续六年的 叛乱,携大胜之威灭西域一国也不奇怪。 不过,秦晋却苦笑道: “大食国地跨东西有上万里,灭其国岂是易事?现在惟愿一战而得西域边境五十年太平足以!” “一战而得五十年太平……” 第五琦重复着秦晋的话,似乎若有所思。 秦晋的手指在地图西边空白处的边缘点指道: “复疾陵城波斯都督府,这是最起码的了!” 疾陵城所在的位置,第五琦并没有概念,在他的意识里这除了这个地名以外,不了解与之有关的任何信息。不过,秦晋也没指望让一个精通财计的宰相去了解与政事不相干的西域地理。 “好了,不说这些,夏相公的病情如何了?” 夏元吉原本是打算致仕还乡的,但就在准备离开长安返乡的当口,却病倒了。 第五琦叹了口气。 “原本只是受了风寒,不应该有大碍,但夏相公以愈古稀之年,盛夏受风,却是让人担心啊!” 秦晋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凝重,夏元吉虽然只是个政治投机者,原本在玄宗朝时只是个积年的老吏,但神武军入主长安以后,此人一改往日的温吞水风格,的确做了不少实事。 两次清洗,基本肃清了朝廷上的反对势力,使得神武军进一步掌控了长安,并确立了秦晋在朝廷中的绝对威信。秦晋在恢复丞相旧制之前,能够以御史大夫之职掌控朝廷近一年之久,夏元吉是功不可没的。 所以,不管夏元吉在朝野的风评如何,在秦晋这里,他都是能臣干吏,必须予以优待厚待。 思忖了一阵之后,秦晋才又说道: “做两手准备吧,夏家的子弟,挑几个有能力的,可以到中枢历练历练,庸碌的就封爵厚赏……”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西征先锋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西征先锋军 第五琦出了丞相府,却见神威军指挥使张元佐在外面等候召见,心中登时一动,看来秦晋早就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张元佐的神威军俱是吐蕃降卒,用这样一群人开赴河西,其用意不言自明。 关中的唐兵七成以上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军,能够做先锋的选择并不多,虽然有两万多百战神武军,但那时拱卫京畿安全的,绝对不能调走。 数来数去,这支新成立的神威军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神威军本来是陇右鄯州的一支边军,去岁在吐蕃进犯时已经崩溃打散,现在秦晋将吐蕃降卒冠以最靠近吐蕃之地边军的名字,其用意不言自明。 张元佐远远的就瞧见了第五琦,赶紧下马躬身行礼。第五琦对这些神武军非核心的将校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在这个论资排辈观念极为严重的时代,张元佐不能进入神武军的核心圈子,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快速升官的通道。 而且,张元佐的出身也极是问题,神武军向来以世家大族为骨干,其高层将领有七成左右俱出自世家大族,因此神武军很容易就得到了天下各世家大族的支持,这也是秦晋根基浅薄却能从容掌控长安朝局的原因之一。 世家与寒门向来不两立,张元佐标准的寒门出身,也必然会遭受重重排挤。 不过,第五琦对张元佐更多的则是一种中立态度,既不得罪也不亲近,仅仅是礼貌性的回了一礼便匆匆骑马离去。 见到秦晋时,张元佐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大礼参拜。秦晋赶忙上前将其扶起,并亲自将其让到了座位上。 “三郎,吐蕃新军训练已经有半年光景,是否可堪一战了?” 其实,在得到召见之初,张元佐就已经意识到,他立功的机会到了。 张元佐本来没有大名,只有个张三郎的诨号,后来是秦晋亲自给他改了名字,将张元佐。因此,张元佐对秦晋可谓是感激涕零,心折敬服,恨不得将心掏出来,以回报秦晋的知遇提拔之恩。 否则,一个寒门出身的苦哈哈得杀多少人,立多少功才能成为一军的指挥使呢! “丞相,末将麾下将士个个敢战,只要丞相一声令下,无不效死!” 秦晋笑了。 “我不是让你表忠心,而是想知道神威军现在的战斗力,能不能与大食人一战!” 听到大食人这三个字,张元佐心道,果然如此,果然要大用他麾下安置虎狼一样的兵马了。 神威军俱是由吐蕃降卒组成,这些吐蕃人属于尚未开化之人,他们没有所谓的忠君与忠于族群的意识,向来都是臣服于强者,哪个会让他们丰衣足食,哪个便是他们效力的对象。 “请丞相放心,末将愿为先锋,解河西之围!” 秦晋击掌道: “好,很好!” 说罢,又领着张元佐来到了屏风前的巨幅地图前。 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帛片标注了城池以及已知的兵力情况,张元佐看了一阵,又思忖一阵才道: “大食人兵力正盛,凉州数日便下,围困张掖却两月不破,其中必有猫腻,想来有诱敌围歼的意图!” 秦晋又点了点头,别看张元佐是个哨长出身,却有着过人的军事天赋,仅仅看了地图上的兵力情况,就能判断出大食人的意图。 “拖了他两个多月,大食人的耐性怕也被磨的差不多了,且在磨磨他们的性子,神威军这次不走陇右祁连山一线,改走灵州贺兰山一线,打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丞相英明,如此必能一战而败大食贼兵!” 秦晋摆了摆手,说道: “大食兵能够袭破安西四镇,直抵河西腹地,足以证明他们战力非凡,远非吐蕃、回纥可比,切不可过于轻敌。” 张元佐笑了,树是死的的,人却是活的,打不过还不能跑吗?更何况大食人深入大唐腹地,身在异地又是客军,该瞻前顾后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不过,在秦晋面前,张元佐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稳重,没有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当然,秦晋是看得出来的,现在他手底下的兵普遍都有这种情绪,轻视敌人已经成了一种自信的体现。 可过度的自信很可能就会成了不自量力的轻敌。 骄兵悍将也是如此,往往一种气势和心理优势形成了,打起仗来便顺风顺风水,战无不胜,这是个好事。 “回去做好准备吧,三日后开拔西进!” 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张元佐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容易的就成了西征军的先锋。 在愣怔了一阵之后,张元佐腾的起身,肃容躬身道: “末将定不辱使命,不辜负丞相的信重!” …… 盛夏的河西虽不似关中火炉一样烤的人快焦糊了,但火辣辣的太阳一样让人吃不消。 优素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军中也渐渐的有不少人开始抱怨炎热的天气。为了打消这些人的怨气,他不得不改变了伺机诱敌的既定策略,开始徐徐强攻张掖。 现在怕只怕一个不小心把张掖城打下来,此前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只要张掖还在唐兵手中,他们必定会急惶惶来救,不管拖了多长时间,张掖就是唐朝不得不救的地方,如此也必定会限制对方进兵的策略。 现在可惜的是,那道该死的祁连山,那条山脉既成了挡住大食兵的障碍,但也挡住了唐兵,使得他们心存侥幸而产生了据险地而守的念头。 这在某种意义上就淡化了解困张掖的念头。 优素福现在最怕的就是唐朝人不思进取,放弃了张掖,那么自己在张掖所做的种种布置就都成了摆设。 他不止一次的催问着各路探马回报的消息,但得到的都不是他所期望听到的。祁连山以南的唐兵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好像已经放弃了河西一样。 第一次,优素福开始有点心浮气躁,也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想到去年此时,他还在呼罗珊的豪华宅邸内享受着冰块和美女,现在却在异国异乡的荒山野地里受热遭罪,因此有点不耐烦也是正常的。 优素福如此解释着自己产生浮躁情绪的原因,这时有侍婢将切好的西瓜端了上来,都是经过深井水冰镇的,瓜皮上还挂着一层层的水珠。 优素福信手拿起一块来,几口啃下去,便觉得心中的烦躁消退了不少。 “将军,突骑施首领庞特勒求见!” 提起这个浑身羊膻味的蛮族首领,优素福便忍不住一阵皱眉,闻着这种经年不洗澡产生的味道,岂非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冰镇西瓜? “告诉他,我今天不舒服,让他直接到祁连山口候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唐兵就是!” 攻陷凉州以后,让突骑施人吃的肚腹满满,现在也是时候让他们吃点苦了。所以,给了突骑施人足够的好处以后,也就没有必要再好言好语的哄着了。 事实上,这些草原蛮人也不在乎他们的态度,所在乎的就是金银财货和女人。 这几样,优素福通通满足了他们,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正半睡半醒间,又有人来禀报: “攻城器械打造好了,匠师请将军验收视察呢!” 这是优素福定下的规矩,但凡工匠打造的器具,必须经过他的检验合格之后才能投入使用。 优素福不情不愿的起身。 “这些唐人工匠还真是有些用处,如果当初杀了光他们……现在怕要后悔了呢……” 不过,唐人工匠虽然带来的唐朝的技术,却也不让他们省心,但凡大造器具,只要稍有不谨慎,就会让这些人偷懒导致大造的器具不堪使用。 所以,优素福为了针对这种情况,才定下了亲自检验的规矩。 “走,去看看这些唐人是否又偷懒了……” 烈日下,一架架攻城的云车高耸入云,尽管有奴仆支起了宽大的遮阳伞,优素福还是热的汗水淋漓。 他围着攻城云车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不时的在手臂粗细的梁臂上东敲一下,西砸一下,以检验这些东西能否经得住使用。 检视了一圈之后,优素福认为这些唐人工匠破天荒的没有偷懒,将攻城器具打造的结结实实。 于是,优素福叫来了匠师的头目,对他大加褒奖,又赏赐了金银和美女。 这些唐人匠师大多都是怛罗斯之战后俘虏的唐兵,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在从军之前都是工匠,抑或是从军之后,学会了打造攻城器械,总而言之,俘虏们的价值远远超出了当时的想象,这些人心灵而手巧,造出的东西都是他们前所未见,甚至想象中都不曾存在过的。 优素福正耐着性子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褒奖话,却冷不防一阵疾劲的风声从耳侧响起,他下意识偏了下头,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刮的脸上阵阵生疼。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将军……”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优素福的亲卫一片混乱,密密实实的围成了圈子,将优素福挡在中间。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快哉神威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快哉神威军 “杀了这大食狗……” 匠师们的骚乱很快蔓延开来,许多人嗷嗷叫着要杀掉优素福,不过声嘶力竭呼喊着的却是汉话,并未军中盛行的波斯语或是突厥语。一个头目模样的匠师攀上了云车,指着被卫士团团护住的优素福,大呼道: “兄弟袍泽们,你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近十年之久,现在终于有机会活着回到大唐,还不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杀了这大食狗贼,也好用这大食狗贼的污血洗去所有的耻辱……” 这一声声喊的震彻天地,确实道出了许多唐人心中暗藏已久的隐痛。 “杀大食狗贼,杀大食狗贼!” 一根根削尖了的长杆被投掷到重重大食人当中,几乎每一根长杆落下,必有一人惨叫着到地。 优素福虽然是领兵大将,可甚少亲自身先士卒的搏杀,眼下自己距离死亡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又是因为大意而身陷重围之中,力战不能,逃走又不能,心中难免有些瑟缩。 “不要轻举妄动,坚守待援!” 这是优素福觉得唯一合适的办法,此处的唐人工匠几乎有数千之多,他那几百护卫如果真的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就算一比二的交换,造反的唐人工匠也能将他们杀的干净。 工匠们手中是没有趁手的阵战武器的,唯一可造成巨大杀伤的也只有劈砍树木的斧子,所以,工匠们几乎人手一把斧子,冲着优素福的护卫们便狠命的招呼。 混在造反工匠中的不仅有唐人,还有突厥人、回鹘人、甚至还有数量不多的契丹人。他们与唐人一样,也在大食人手底下受尽了屈辱,今时今日也是他们距离家乡最近的,现在既然有唐人带头反抗,焉有坐视的道理? 所以,在层层围攻之下,优素福的处境当真堪忧。 不过,优素福毕竟是大食人里年轻一辈将领的佼佼者,只见他在经过初时的惊慌之后,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转而下令护卫收缩阵型的同时,将随身携带短弓的士卒聚拢在圈子中间,然后冲着势头最猛的一股工匠狂射出去。 一开始优素福命令身边为数不多的长弓手瞄准云车上观察敌情见指挥着射击,以他的经验只要干掉了骨干,其余者将树倒猢狲散,造反的工匠们将很难进一步的恶化局势。 不过,工匠们也不是傻子,几个站在云车上观察情况的人被射杀了以后,他们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不给大食长弓手机会。 优素福在圈子里急的跳脚直骂,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实力相差悬殊,又败在受袭突然,纵然他有多大的胸襟策略,现在也只能固守待援。 这时,大食兵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优势顿时突出了,工匠们围攻了三次居然分毫不能动摇这几百人,眼看着援兵就到了,毕竟储木场距离军营近在咫尺。 头目模样的工匠大呼道: “快走,快走,不能跟大食狗贼硬碰硬,今日先绕了优素福狗贼一命!” 他们现在是言必称狗贼,对大食人自是恨之入骨,每个人额头上的烫疤是这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又有谁会心甘情愿为大食人卖命呢? 干的再好,立再多的功劳,还是被当做不如牛马的奴隶。 既然杀不掉优素福,那么能逃出去也是好,这里毕竟一时大唐国土,只要再向东走,就是阔别了十载的大唐了。 工匠们唐人还是突厥人,都一哄而走,四散奔逃! 优素福看着满地的狼藉,眉头突突直跳,他实在是怒不可遏,在最没有提防的地方差点送了命,这些该死的、卑鄙而又下贱的奴隶,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从今以后所有奴隶工匠都必须带着镣铐进行工作,无论吃喝睡觉…… 工匠们逃了大半,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波斯人,波斯人已经被大食征服了上百年,而且波斯人在大食占据着数量的优势,为了稳固统治,无论已经覆亡的倭玛亚王朝,还是刚刚夺取政权十余年的阿拔斯王朝,对波斯人都采取积极的笼络策略,所以,作为被征服者的波斯人反倒对大食人没有什么恨意,甚至还心甘情愿为其作马前卒。 只是波斯的工匠显然没有唐人工匠更加的熟练,因而在打造器具时只能充当协助者,现在让他们独当一面,则很是为难。 储木场的变故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优素福回到军营以后,下令将已经打造的好的攻城器械一律拖到阵前,他准备进行一次烈度前所未有的强攻,当然也是试探一下守城唐兵究竟还剩下几分战斗力。 随着战鼓声隆隆作响,大食军中的波斯兵开始缓缓的向城墙推进,经过将近两个月的对峙,就算他们并非真心实意的打算攻陷城池,但也对唐朝守军的套路了然于胸。 无非就是弩箭齐射,滚木礌石与火油那一套,只要城内人丁足够,物资足够,便有着可以守下去的条件。 现在优素福唯一不知道的是,城内守军的军心和士气是否还能维持得住。打仗打的不仅是人口和物资,还有一点也同样重要,那就是军心士气,倘若这口气松了,那么张掖也就没得守了。 张掖守不住,耗在此处的几十个日夜真就白白浪费了。 …… 陇右金成郡,一支骑兵由渡口北渡黄河,浑浊而又湍急的黄河并不能成为阻挡唐兵西进的脚步,浮桥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搭好了,大军徐徐通过,仅有三马一人因为意外堕水,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伤亡。 张元佐大声的催促着麾下的吐蕃兵们: “过了黄河,前面就会遇到大食贼兵,所有人都要打起一万个小心,但有玩忽职守者,立斩不赦!” 驯服这些吐蕃并,恩威并施的套路并不怎么好使,他们只信仰强者。神武军打败了被奉若神明的大相玛祥仲巴杰,他们便心甘情愿的充当唐朝鹰犬。 更何况,大食人这几年多有进犯吐蕃西垂,几个属国被折腾的不行,如果不是吐蕃的经略重点在东方,也早就派兵过去与之打一仗而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日益严峻的问题。 现如今,他们可以西进与大食人一整短长,但却已经是代表唐朝了,而且唐朝似乎在大食人手下吃了不小的亏,连素来重视的腹地河西都丢了大半。 如果再让大食人东进,关中将首当其冲的面临威胁。 唐朝立国百年,只有两次关中受到威胁。其一,太宗初年被突厥人打到了渭水便桥之畔,其二则是去岁长安陷落…… 所以,贺兰山到祁连山一线,就是唐朝的最后底线,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再跨过半步! 经历战乱多年的唐朝缺马,所以神威军的吐蕃骑兵只能配备一人双马,而达不到一人三马的标准。即便如此也足够了,骑兵撒开腿负重奔跑,至少可以三十里不停歇, 再加上另一匹可以中途换乘的战马,便有六十里可以轻兵急进,转瞬即到。 然则,这只是理论上的判断,从兰州到光武一线,林地茂密复杂,如果不是沿着乌逆水河岸前进,还真有点寸步难行的意味。 过了光武再往西北行走约五十里,便是乌城守捉。这里平时会驻扎一千人左右,现在河西已经是敌前,是以守捉城内外都聚集满了大量逃散而来的乱兵,张元佐叫来一些溃兵询问情况,竟发现许多都是来自于凉州城。凉州城的失陷,不免让他阵阵心惊,作为河西数一数二的重镇,凉州在历朝历代手中经营的铁桶一般,怎么现在说陷落就陷落了呢? 为何独独无论城防、人口、兵力都稍逊于凉州的张掖可以坚守两月之久? 张元佐认为,这固然有巡抚河西的苗晋卿坐镇之缘故,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些凉州兵根本就没有战都意志,如此又焉能不败? 确定了凉州陷落以后,张元佐决定绕过凉州,沿着姑臧山北路向张掖进发,目的就是要达到袭击的突然性。 让围困张掖的大食兵震惊到无法兼顾首尾。不过,早就有部下提出来,认为大食人在张掖城下久攻不克是有猫腻的,很可能是诱敌必救而半路伏击。 但张元佐是个胆量很大的人,正是大食人如此设下陷阱,才让他觉得有必要将计就计,到那时就看哪家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更强烈了。 更何况,张掖城内的苗抚君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将大食人击败于张掖城下。 但是,计划虽然很好,但他们的行踪还是很快就暴露了,一支粟特人的骑兵与之不期而遇,经过短暂的遭遇战以后,神威军大获全胜,但还是有三三两两的溃兵逃走。 如此也意味着,很快将会有敌兵在半路上设伏阻拦神威军。 马城河的源头仅仅是一条涓涓小溪,这里植被稀疏,气温微凉。张元佐与众将士下马休息,同时又趁着难得的喘息之机,卸下战马鞍套,使战马尽可能的得到放松,以尽快恢复体力,应对即将遇到的敌军阻击!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翻越焉支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翻越焉支山 战马卸下鞍,兵士卸甲,这种休息方式实在冒险大胆。张元佐用兵本就大胆出奇,这并不意味着他当真鲁莽轻敌,在这处河谷方圆三十里内,都撒满了神威军的探马,一旦有警,他们可以有着足够的准备时间。 没日没夜的急进赶路,让所有将士疲惫不堪,可在这疲惫中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这种兴奋与战力几乎有着等比例的转换。因为神威军的主要兵员是灵武的三千吐蕃降卒,而吐蕃人向来好战,一直在长安军营中不得自由,压抑的久了,现在才有一种狼群重归原野的感觉。 秦晋在收编了三千吐蕃降卒以后,又掺进了部分汉人和突厥人,以及一小部分的契丹人,组建了一支规模在五千人的精锐骑兵。 之所以没有将这支骑兵编入神武军序列,另行以其他名号示人,主要还是考虑影响问题,毕竟神武军已经在朝廷上一家独大,没有必要在这些表面文章上落人口实,就算被冠以神威军之名,在根本上,这支骑兵的调动,依旧要经过神武军长史府的提调。 其中内外区别,远不是其他边军可比。 张元佐看着黑压压一片闭目养神的军卒们,心中同样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从前只是个小小的哨长,连野战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能够率领如此精锐的骑兵,还是因为那次意外的因缘。 也正是那次机会,这些吐蕃降卒对他有着本能的依赖和服从。 “将军,咱们的行踪暴露了,大食人早晚会派人阻截,下一步该怎么办?” 说话的张元佐的亲信赵振武,此人是他做哨长时就一直跟着他的,从前遇到大事,都是一起商议,现在也不例外。 “怎么办?” 张元佐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实上,他早就期盼着与大食人打一场痛痛快快的野战,只要一战重挫大食兵,便可一战而成名,威震河西,如此也不辜负了丞相对自己的厚望。 然则,堂堂正正的野战并非最佳的选择,突然偷袭才是其最初的计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创大食兵,然后轻兵转进,截断大食兵与呼罗珊的联系,从张掖向西到葱岭的漫长路径上,使大食人不得安生,长此下去,就算大食人再气盛,最终也难免崩溃的命运。 说完,张元佐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赵振武还想说什么,但看张元佐似乎不想多做商议,便只好闭上了嘴巴,同样闭目养神。 两个时辰就像两天一样漫长,足够这些嗷嗷叫的吐蕃兵养足了精神,再睁开眼时,张元佐的一双眸子里已经是精光四射。 “全军,带甲上马!” 这一句是地道的吐蕃话,那些静如一座座铁塔的吐蕃兵登时复活了一般,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便都已经准备停当。 “目标休屠城!” 这里早在汉朝时就已经建城,虽然规模远不及与之近在咫尺的凉州,但却是凉州通往甘州的要隘,所谓甘州,便是被大食重兵围困的张掖。 严格意义上来说,休屠城只是一座军事用途的障坞城,并没有居民,除了障坞有着稍高的城墙,其余均用围墙围起来,比起大户人家的院墙也高不到哪里去。 很快,陆续有探马赶了回来,得到回报以后,张元佐的眼睛里更是闪耀着必胜的光辉。 刚刚得到的情报,大食兵在洗劫了凉州城以后,却不知何故并没有将休屠城囤积的草料带走,也许是他们携带了大量的金银财货和人口,已经对这些草料失去了兴趣。 不过,张元佐却对此兴趣满满,只是他的目的并非要将其夺下来为己用,而是就地销毁。 大食人的骑兵消耗靡费,加之补给路途遥远,必然要就地夺取军需物资。而休屠城内囤积的草料,足够上万骑兵数月之用,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张元佐还是过于谨慎小心了,他带领着五千神威军骑兵一路上小心翼翼,却没有遇到半个大食兵,甚至于远远的看到了凉州城的城头,仍旧没有一个大食兵前来阻拦。 不过,他仍旧没有趁机攻打凉州城的打算,因为凉州城在经历了突骑施部的洗劫以后,已经与一座空城没甚区别了,夺下来也是鸡肋一般的存在,反不如留着牵制大食人的一部分兵力。 休屠城的情况也与凉州城差不多,甚至只有不到一千人的大食兵,神威军骑兵一个冲锋就将这些人打的七零八落,逃走者寥寥无几,多数都被弓弩射杀而死。 休屠城障坞内的唐朝降兵,则根本不进行抵抗,打开了障坞城的城门,迎神威军入城。 大食兵低劣的战斗力让张元佐大感奇怪,但简单的了解了情况以后才发现,原来这里驻扎的兵马根本就没有大食人,而是来自于西域的粟特人。 粟特人以经商见长,却独独不擅长打仗,这些被强行征募的粟特兵背井离乡,翻山越岭,来到了数千里之外的河西,他们能有多少战斗欲望和战斗力? 由此,张元佐对大食人所谓的三十万联军,究竟有多少战斗力,也持有深深的怀疑。 经过清点,休屠城内的唐朝降兵也不到一千之数,当他们得知这支来自长安的精锐骑兵要烧掉休屠城以及城内囤积的草料时,便纷纷表示愿意追随张元佐一同与大食人死战。 说实话,对于这些叛降反复的边军,张元佐并不信任,但这些人也有着神威军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熟悉地理人情,收编了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休屠城守军指挥使陈永孝为了博取张元佐的信任,主动献计。 “甘州之西的删丹是朝廷最大的养马地,天宝年间极盛时,朝廷在那里蓄养了超过十五万匹军马,虽然连年大战,耗费颇多,现在至少也剩下万匹以上,如果将军能将这上万匹军马夺过来,此消彼长,大食人定然军心受挫!” 删丹是朝廷蓄养军马的天然草场,自打汉朝开始,霍去病从匈奴人手中夺取了此地,便一直为中原王朝提供大量优质的战马。 张元佐对此甚为了解,但却奇怪,删丹距离张掖不过百里距离,大食人围困了张掖已经有两个月的光景,怎么可能对近在咫尺的删丹不闻不问呢?那可是上万匹军马啊! 陈永孝道: “将军试想想,如果与大食主帅易地而处,张掖之战迟迟不会结束,而删丹军马又早是囊中之物,放眼这周围百里之地,还有比删丹草场更适合暂时蓄养的地方吗?” 经过陈永孝的一番解释,张元佐顿时了然,张掖附近多为农田,自然是不适合养马的,大食人如果将删丹的战马转移到军中,除了多消耗军中草料以外,恐怕没有任何帮助。 念及此,张远泽的眸子里又迸射出了兴奋的光焰。 “好,便去删丹!” 一把火烧了休屠城,神威军向西急进,走了一整日的功夫,翻越过焉支山,便出现了成片连天的草地。一眼望过去,满眼皆绿,极目所至之处,隐隐则是起伏的山峦。 在张元佐的印象里,河西应该大都是不毛之地,黄土与风沙应该是最常见的。而他沿途所见,最少见的却就是这两样东西,与想象中大相径庭。神威军一路所过的地方,农田、山林、草场、蜿蜒清澈的河流,当真有如世外桃源、塞外江南一般。 实际上,河西之地只有狭窄的一条才有如此景物,南北宽度不过数百里。 经过一日两夜的急进,当神威军骑兵抵达删丹时,果见成群成群的战马在草地上奔腾驰骋着,这里与休屠城一般,并没有多少大食兵把守,看来大食人因为一连串的胜利,轻敌的程度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张元佐面显冷笑,这些不知死活的大食人,迟早要为自己的轻敌付出惨痛的代价。 对于草场蓄养的战马,当然不可能像对待休屠城内的草料一样,付之一炬。但也不能留着,全都带走,一匹都不能留给大食人。 作为本地人的陈永孝甚至还提出了一个更加毒辣的计策。 “将军可将草场放火,烧得干干净净,彻底绝了大食人的念想!” 张元佐思忖了一阵之后,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这里毕竟是大唐的草场,大火烧起来,烤没了草叶,烤干了草根,将来朝廷赶走了大食人,还拿什么养马呢? 见自己的主意被否定了,陈永孝有些悻悻然,这些大食人让他的军旅生涯有了污点,他对这些大食人非但恨之入骨,更想将他们饿死,困死在这河西之地。 张元佐麾下是精锐的吐蕃骑兵,就连唐朝巅峰鼎盛时的骑兵,也只能与之打成平手。他不认为大食人能够在这支黑甲铁骑面前讨了便宜去。 “将军,大食人兵马三十万,若不用极端手段,怎么能以少胜多呢?”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袭破酒泉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袭破酒泉郡 张掖,盛夏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仿佛一切有水分的东西都被烤得干透了。优素福坦胸露背,身旁还有两名美艳的侍女手持蒲扇打着风,但即便是扇起一丝风来,也是带着温度的热风。 酷热难耐,就连原本计划的攻城都不得不停止,作为攻城主力的波斯人显然并没有大食人耐热,连续的高温已经有许多人因此而倒下了。 为了避免出现大规模的中暑情况,优素福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对张掖的攻势,事实上这也正中其下怀,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密探已经查到了确切的消息,唐朝将会在近期起兵救援,等待了将近两个月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将突骑施人安排在了祁连山山口,以阻挡经由大斗拔谷进入河西的唐兵。同时又派出了粟特人进驻凉州,以监视凉州以东唐兵的动向。 这些布置在他看来已经万无一失,不管唐兵怎么行动,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掌握之中。 午间的闷热让他沉沉欲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便听到了有人在急声呼唤着自己。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优素福一个机灵坐了起来,发现这只是个梦,便不由得长长吁了口气。 不知怎的,这几日他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扭头,优素福发现一名近侍正在身旁焦虑的看着自己,便问道: “何事?” “将军,大事不好了!” 近侍重复了一遍优素福在梦中听到的话,优素福猛然意识到,刚才那并不是做梦。 “删丹的草场烧起了熊熊大火,已经向焉支山蔓延过去了……” 闻言,优素福霍然起身,一把揪住了近侍的衣领,厉声问道: “战马呢?战马在哪里?” 删丹是唐朝蓄养军马的最大草场,他抵达这里时,删丹仍有将近两万匹军马,其中不乏优良的种马,原本这些都已经是其囊中之物,是以便没有急着弄出来。 可算来算去,终究没算到,删丹居然烧起了大火,而且居然蔓延到焉支山去了。 “已经派人查了,不是山火,战马一匹不剩……” 话没说完,那近侍便挨了重重一耳光,说道半截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一直温和以待人的优素福突然失控了,如果删丹马场的大火不是山火,那么便只能是人为,假若如此,便意味着,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人已经到了河西。甚至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火烧了删丹的大片草场。 “还不派兵去搜剿?被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还不自知呢!突骑施人和粟特人都是只知道吃屎的吗?” 吼归吼,优素福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作出了相应的安排和处置。 不管人为还是自燃,山火一旦形成了规模,救是绝对救不了的,只能尽可能的划出隔离带,将火势隔离在一定范围之内。 当然,身为大食人的优素福并不懂得这些与山火作斗争的方法,他只心疼那上万匹军马,以及放火烧了删丹马场的究竟是什么人。 大量的骑兵被派了出去,将对军营驻地方圆五十里的范围做彻底搜索。 在此之前,尤其这保证方圆二十里警戒,现在将范围扩大了一倍还多,足以见得优素福已经意识到了危机。 不过,还有令优素福恼怒的,那就是道了日落时分,他仍旧不知道这支唐兵究竟从何处而来,究竟有多少人…… 夜半时分,凉州的军报终于到了,休屠城被付之一炬,大量的草料随之也化成了灰烬,至此唐兵的所经路线算是明了了,原来他们竟是由凉州一线而来。 优素福有些懊恼自己此前所作出的判断,因为他一直倾向于唐兵会从陇右进击河西,翻越大斗拔谷是他们唯一最合适的通路。 然则,唐兵似乎偏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既远且难的一条路线,偏偏选择这条路线以后还成功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为了顾及军心士气,优素福严密封锁了消息,不管休屠城还是删丹,这两地的大火只有少数人知道。 “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那支唐兵找出来!” 次日,终于有一些探马带回来了优素福想要知道的信息,他们也是为数不多的与唐兵交战后,侥幸逃回来的探马。 “禀将军,这支*全是骑兵,至少一人双马,转战能力极强,一夜之间可纵横百里以上……” 优素福有种预感,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对手,不免提醒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要因为请当地大意在最不该栽跟头的地方栽了跟头。 由于心中装着令人忧心的军情,优素福马上就对身边的美艳侍女失去了兴趣,将他们统统都打发走,而是招来了心腹伊萨,让他也拿个主意,看看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伊萨在优素福的首先一直以足智多谋见长,当然他也是个合格的领兵将领,攻打敦煌时,便是有此人出手指挥,几乎在短短数日的时间里,就攻陷了河西的门户。 当伊萨得知了优素福的推断以后,也建议优素福应该立即派出探马骑兵,找到并消灭那股深入到河西的唐兵,否则敌暗我明,联军将不堪其扰,最终难免会因为士气低落而出现不应有的崩溃。 正是以为远离本土深入敌境,优素福才有了从不曾有过的忧虑,他恨不得现在就找到那股神秘的骑兵,并与之展开一场决战。 大食人阿巴斯王朝立国不到二十年,现在正是兵锋极盛的时候,在野战之中横扫东西数千里,几乎没有敌手,那些不自量力的唐朝奇兵如果敢于野战,将会是自取灭亡。 …… 就在优素福火急火燎的遍寻神秘唐兵之时,张元佐已经带领着五千骑兵一路向西而去,张掖以西与焉支山、删丹等地的沿途景色已经大相径庭,一路上没了密林,没了草地,除了胡麻田和不多见的谷子地以外,多数都是只生长着稀疏低矮野草的荒地。 而且,越往西去,便越是荒凉,甚至已经可以不时的见到一些规模并不是很大的沙漠了。 张元佐的目标是肃州的酒泉,那里作为大食人与本土联络的必经之地,也一定是大食人的必救之地,所以他并不去与围困张掖的联军主力硬碰硬,而是直奔酒泉而去。 酒泉留下来的守军只有千把个波斯人,当唐朝骑兵出现时,他们甚至都不认为这是敌人。因为联军太强大了,根本就不可能失败。但当他们意识到这是敌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唐朝的骑兵几乎在酒泉城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就一举冲进了未及关闭的城门,波斯人仅仅象征性的做了些许抵抗便纷纷投降。 波斯人对唐朝并没有多少恶感,作为被征服者,他们已经失去了萨珊王朝时的骄傲,变得毫无斗志,不堪一击。 仅仅一个时辰,酒泉便被唐兵彻底占领,波斯人的千夫长带领部下纷纷表示愿意向唐朝的皇帝效忠。 波斯千夫长叫沙普尔,他对自己的名字很是自豪,因为这和曾经的波斯王,被称作万王之王,王中之王的沙普尔是一模一样的。 张元佐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据他所知,波斯人曾经还有王子向唐朝求助,以图恢复故国。换言之,波斯与唐朝应该有着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大食。 所以,当这些波斯人投降时,张元佐几乎没有多做考虑就欣然收编了他们。不过,他却并没有打算在酒泉多做停留,骑兵的力量本质山在于其千里转进的能力,如果固守在一城一地,无异于自废武功。 因此,仅仅停留了两日之后,张元佐率兵又向东折返。他知道,大食联军在得知后路遭袭以后,一定会派遣援兵,那么他们便可以在这数百里的狭窄地段,一点一点的蚕食歼灭大食人派过来的援兵。 翻过了一处无名小山,探马忽然回报,东面出现了大量的不明身份的步骑军队。 其实,所谓不明身份,只是没有旗号而已。今时此地,也只能有两个国家的兵马,其一是唐朝的,其二就是大食的。 很显然,看那些人的衣甲形制绝非中土之人,那就一定是来自西域之西的大食。 “好快的速度!” 就连张元佐都不得不赞叹大食人派兵回援的速度之快,攻陷酒泉不过三日功夫,大食人的援兵就已经到了。 唐朝骑兵也属于轻骑,不会傻到群起了冲阵,在张元佐一声令下之后,兵分两路,分别向大食兵的两翼迂回过去。 大食兵并非波斯兵那么无能,在发现了张元佐的骑兵以后,步卒立即排开阵型,准备迎战。骑兵则迅速游弋在步卒军阵的左右,伺机进行支援。 这种反应在张元佐的意料之中,如果大食兵都想波斯人那样无能,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就深入到河西腹地呢? 看规模,这股大食兵仅仅三五千人,计较起来,张元佐的骑兵还占着人数的优势呢……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轻松便取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轻松便取胜 以多打少,张元佐的底气足着呢,可他也不会做那种猛打猛冲的蠢事,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猫戏鼠的把戏,什么时候把猎物戏耍的精疲力竭,什么时候才能进行致命一击。 所以,这数千骑兵根本就不与他们的步卒军阵硬碰硬,而是找上了游弋在周边的大食人骑兵。大食骑兵只有不到一千人,怎么可能是张元佐的对手,是以便与之兜起了圈子,希冀与这种办法甩掉唐朝的骑兵那是痴人说梦,因为这些可都是吐蕃人百战余生后的精锐骑兵,又怎么可能轻易的放过他们呢? 骑弩和骑弓在这时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飞驰的马队中弓弩交替的射击,每一次齐射便有成片的大食骑兵落马。 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大食的骑兵全部耗光,耗死。 不过,这支增援酒泉的大食兵显然并非乌合之众,列阵的步卒见到唐兵并没有把他们当做攻击目标,便很快派出了大量的长弓手,专门射击袭扰与本部骑兵追击的唐朝骑兵。 大食长弓的射程极远,是以长弓手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能够给这三五千人配备了三百长弓手,已经足见优素福对酒泉的重视程度了。 不过,重视归重视,他还是低估了唐朝精锐的战斗力,张元佐率领的神威军能够从长安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越大半个河西,并一战攻陷了酒泉,又怎么能是易与之辈呢? 只可惜,优素福只单纯的将酒泉失败的原因归结于波斯人的懦弱无能。这个强盛了一千年的大帝国,奴役过周边无数族群,到了今时今日其遗民居然已经都堕落成了毫无斗志的绵羊。 而自打进军西域以来,所遇到的唐兵表现又太差了,对战场上的形势作出误判也就不足为奇。 实际上,一经交手,带队的大食千夫长哈西姆就已经意识到,仅凭他的这点兵力难以将唐朝人彻底歼灭,重新夺回酒泉也就变得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好战的大食人怎么可能会被这点困难吓倒呢?哈西姆很快就调整了作战方略,一方面下令骑兵尽可能的不要与唐朝骑兵交战,一方面下令长弓手尽可能的射杀唐朝骑兵的军官。 张元佐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大食人的骑兵始终围着他们的步卒军阵在一箭之地的范围内绕着圈子,而大食的长弓手便能无时不刻的对其予以支援,三百长弓手所造成的杀伤虽然不是很大,但对人心理上的在震撼却是难以令人忽略的。 张元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意识到自己今日遇到了难啃的骨头,这股援兵与其在酒泉所交战的波斯兵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随着一道道军令的下达,军旗反复变幻,骑兵们渐渐的脱离了与大食骑兵的追击。 既然暂时讨不到便宜,又何苦在冒着己方不断有损失的危险去追击呢? 于是,在茫茫的戈壁上,一直三五千人规模的大食兵不得不困在原地,难以向西进步分毫。而唐朝的大量骑兵便分置前后,虎视眈眈。 任何派出去求援的探马都被以最快的速度射杀,哈西姆眼看着无计可施,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唐朝的兵马何时这么厉害了?” 他的疑问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所有的大食兵都与其抱着同样的疑问,不堪一击的唐朝兵马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厉害的骑兵呢?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这支可怕的骑兵会让他们一步步走向地狱,跌入深渊。 在经过了短暂的对峙以后,唐朝骑兵再一次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袭扰,虽然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实质上的进攻,但还是消耗了大食兵大量的箭矢。 由于这本就是轻兵急进,并没有随军携带过多的箭矢,经过这半个下午的消耗,眼看着箭矢便有见底的趋势。 哈西姆不得不下令,让长弓手退回到军阵内休息,以节约为数不多的箭矢,用在生死存亡的刀刃上。 大食兵长弓手的退缩,让张元佐看到了机会,在经过了反复几次的试探之后,他终于拿出了一直没有使出来的杀手锏。 神武军最擅长的就是火器,神威军虽然只是一支小小的偏师,但也装备了为数不少的火器,其中经过清虚子数次改良的霹雳炮便是首选。 骑兵们以极快的速度,冲到距离大食军阵足够近的距离上,然后用一种宽厚的皮筋将霹雳炮用力的甩了出去,直砸向大食军阵之中。 大食并们一开始以为唐朝骑兵打算强行冲阵,都做好了力抗的准备,但却瞧见数不清的铁疙瘩被甩了过来,便都有些不明所以。 只是,很快他们就知道这些铁疙瘩的厉害了,瞬息之后,巨大的爆响此起彼伏,无数锋利的碎铁片四散飞溅,大食兵们多散步及,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血肉横飞,惨嚎一片,很快都被笼罩在了渐渐腾起的浓烈硝烟之中。 大食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甚至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铁疙瘩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在惊慌失措之下,许多不能解释的事情最终都会被归结于神秘力量,这些远道而来的大食兵当然也不例外,很快就有人认为这是魔鬼的种子在惩罚他们。 本来齐整严密的军阵登时四分五裂,哈西姆还算称职,尽管极力约束部下,可终究是难以维持部众的稳定,逃兵溃兵一旦开始出现,就会像瘟疫一样,立即蔓延开来,就算大罗金仙也阻止不了。 见到此情此景,张元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他料到了霹雳炮一出定会地动山摇,但也万万想不到,就算厉害如大食人也难以承受霹雳炮带来的涣散军心的效果。 实际上,霹雳炮也好,石砲也罢,神武军的武器都不是以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的,最终目的只是击溃敌军的军心,让他们丧失战斗意志,一只丧失了战斗意志的军队就算有上万人,也难以敌得过士气旺盛,嗷嗷直叫的千人队。 “追歼残敌,不要放跑了大食人!” 这些援兵里有半数都是缠着头的大食人,张元佐可不打算放任他们逃回张掖的主力军营中,这无异于放虎归山。 趁着他们现在乱成了一盘散沙,何不分路追击,将之彻底歼灭在逃回张掖的路上。 大食溃兵中,无论步卒抑或是骑兵都无法逃脱唐朝骑兵的追击,因为他们自打带走了删丹马场的战马以后,一人四马或者一人五马的情况在军中比比皆是。所以,他们有着足够的脚力去追击任何溃兵残敌。 当然,张元佐也没忘了擒贼擒王,这支三五千人的大食兵一定有着一个地位不算低的主将。 此时的哈西姆正在试图稳住军心,他知道一旦全军溃退,就全完了,唐朝骑兵只要一路尾随追击,就能毫发不损的将他们这些人统统杀个干净。 几乎在瞬息之间,哈西姆就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既然不能阻止部下的溃败,那就只能率领心腹留下来,阻击唐朝骑兵,以为那些逃走的溃兵争取一些活命的机会。 虽然这机会仍旧十分渺茫,但总归比彻底放弃要好得多了。 “不怕死的跟我留下来,阻击唐兵!” 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哈西姆不喊则已,如此一喊,反而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溃逃。 大食人虽然战斗力强悍,却不意味着会在绝地选择毫无意义的送死,他们多数人都认为,仗打到了这个份上,唐朝人居然能招来了魔鬼助阵,只有傻子才会血战到底呢。 “快逃命啊,这些唐朝人与魔鬼为伍……” 恐慌和绝望支配了大食兵,战斗力自然也就在极端的时间内土崩瓦解,哈西姆的眼睛里几乎快喷出火了,他知道,普通的士兵逃回去以后还能够重新被编入军队之中,而他身为主将,以优素福的脾气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哈西姆一连杀了身边的十几个逃兵,但依旧无法阻止溃兵,让他们留下来。 到最后,哈西姆也绝望了,他放弃了阻止溃兵,也放弃了抵抗,与其逃回去被杀死,不如做唐朝人的俘虏。 想到此,本来已经绝望的哈西姆心中又升腾起了希望之火。 张元佐看着溃兵不断的逃散,心中已经十分笃定,他们一定逃不过骑兵的追杀,而令他惊讶的是,这股大食兵的主将居然主动投降了。 一个身量矮胖,皮肤棕黑的中年人,在张元佐的面前不断的鞠躬,嘴里哇啦哇啦不知说着些什么。好在,他们于酒泉一战中有大量的波斯人投诚,是以军中也带了不少波斯人,便可临时当做通译。 哈西姆的话被波斯人翻译过来,张元佐总算知道了这个矮胖的大食主将都说了些什么。 “尊贵的大唐将军,我哈西姆愿意侍奉您……” 一长串无意义的谄媚之言,总而言之,都是一个意思,我投降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优素福反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优素福反击 哈西姆投降了,张元佐简单的审讯了一番之后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放他回去,顺便给优素福捎个信,让他乖乖等着末日临头。 按说这是俘虏求之不得的事情,谁知道哈西姆却坚决请求张元佐,一定不要将他送回去,他愿意留下来作为唐朝将军最忠实的仆人。 不过,任凭哈西姆如何恳求和巧舌如簧,张元佐都只摆手笑道: “俺本就是苦哈哈出身,可要不得你这么尊贵的仆人!” “不不不,哈西姆原本在泰西封就是个被贱卖的奴隶,如果不是王朝交替,到现在怕还是奴隶呢……” 说话间,他还撩起了前额披散下来的头发,果然上面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疤痕,明显是奴隶主烫烙上去的独特印记。 “原来将军也是苦哈哈出身……” 张元佐偏着头,用手指扣着耳朵,做思考状。实际上,他根本不是在想如何敷衍这个大食人的俘虏,此前说这么多不过是与之逗闷子而已,这一路上风沙雪雨的难得有这么欢乐的一刻,怎么能轻易的放过呢? “谁说不是呢?小人愿意奉将军为主人,愿做将军最忠实的奴仆,只求将军不要放弃小人!” 当波斯人通译将哈西姆的话翻译出来以后,众人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奇哉怪也,一般人巴不得逃回去呢,为何独独你却死赖着不走呢?” 哈西姆苦笑道: “不是小人死了赖着不走,实在是小人仰慕将军的骁勇,就像苍鹰追逐蓝天一样,怎么能再落回到地面上去呢?” 张元佐哈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这是哈西姆在胡邹八扯,什么雄鹰追逐蓝天?怕是回去要难免一死吧。 然则,哈西姆的死活又与之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个懦弱的家伙将话带到了,让那个不可一世的优素福知道知道,唐朝的精兵来了! 哈西姆的三千部众在追击中已经被歼灭的七七八八,只有零零星星的人侥幸逃脱了。不管怎么说,这股增援酒泉的人马算是全军覆没了。 想必这个哈西姆生怕回去被优素福追究罪责,砍了脑袋吧。 “放心,只要你将这封信带到了,本将敢保证,优素福不会杀你,不但不会杀你,还会让你再一次来见本将!” “当真?” 哈西姆将信将疑,不敢相信张元佐的话。 “自然当真!本将堂堂七尺男儿骗你一个败军之将作甚?” 但见张元佐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哈西姆权且就相信了。 也不知道张元佐是何时写好的一封信,只见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的这封信以羊皮纸密封,并不甚厚。 “拿着吧,早去早回!” 直到哈西姆在两名骑卒的押送下,才不情不愿的离开了此地。 张元佐怕哈西姆半路逃跑了,便下令这两名骑卒务必要给他押送至张掖的大食兵营。 有人问张元佐,送给优素福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张元佐只哈哈一笑,实际上那里面只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内容。 在得知信封里装的只是一张白纸以后,其部众不禁纷纷愕然,不明白主将如此所为究竟为何。 “自然是激怒优素福了!愤怒可以冲垮人的理智,如此才好浑水摸鱼嘛!” 张元佐孤军深入,说他不忌惮优素福那是假的,如果优素福不顾一切的打算剿灭他这五千骑兵,河西狭长的地形并不适合骑兵辗转腾挪,那么等着他们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全军尽殁。 当然,如果跑的快,也有可能全身而退,但那就与其进入河西的初衷背道而驰了,还怎么做秦丞相的先锋呢? 实际上,他这个先锋已经做的很到位了,烧掉凉州附近可供应上万匹战马的草料,夺走了删丹马场近两万匹战马,这些都已经远远的超过了预期。 更何况,张元佐千里跃进,竟一战而拿下了酒泉,酒泉也算得上是控扼东西方的交通要道,大食人失去了对酒泉的控制,必然会产生恐慌,而派人回援。 张元佐所要做的就是在半路上阻击并歼灭大食派回来的援兵。 送走哈西姆以后,又陆续有几股大食兵西进,但都被他们打的落流水,几近崩溃。 以张元佐推断,这些都是优素福陆续派出来打探敌情的,如果他得知哈西姆已经全军覆没以后,也必然会再次派遣大队人马,因为酒泉是必救之地,绝不能溶于有人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第三日中午,张元佐的部将活捉了一名看起来身份不低的宦官,经过波斯人的审讯之后,得知此人是大食呼罗珊总督的心腹,此次东进西返,带了几十大车的财物珠宝和人口,这么大的一头肥羊便如此稀里糊涂的落进了神威军的夹袋中。 这个宦官正是此前与优素福进行过一次密谈的麦吉德,麦吉德本来想留在张掖,却不料优素福嫌弃他碍事,便找了许多理由,又赠送了大量的财货人口,才劝得动这位资深宦官动身西返。 如果优素福得知了宦官麦吉德落到了唐朝人手中,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呼罗珊总督阿巴斯便是靠着一个个的阉人,遥控着他东征的一举一动。 头上随时随地都踩着一个人,这样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优素福是十分重视此次东征的,仅看其迟迟不予唐朝主力决战,便可以看得出来,用兵之稳,绝对不想外间传言的那么无能。 否则堂堂大唐被西域之西区区大食小将打的落丽水,实在也说不过去。 …… 哈西姆跪在地上,两腿颤颤发抖,就连口中说着的话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发音。 ‘说人话,我派给你的人都去哪了?’ 哈西姆肚子里说是去见了死神,但口中却绝对不可,如果这么说只会让优素福更加的愤怒,到那时可能便愈发难以保住性命了! 将张元佐捎来的信笺恭恭敬敬的呈递给优素福,哈西姆就患得患失的站在一边,等着优素福的反应。 谁知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哈西姆的双腿都站立的发麻了,优素福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只见他将信笺工整的折好,然后才看似慢条斯理的问道: “将军可知那唐朝人都说了些什么?” 哈西姆一头雾水,他才不想知道那该死的唐朝将军都说了什么呢,他现在只想着那唐朝将军的保证,留下来一定只有死路一条,唯有离开优素福,永远的离开优素福,才能保得住这条性命! “唐人傲慢无能,恐怕是在炫耀,炫耀吧!” 忽而,优素福目光转冷,斥道: “他们是在炫耀,放你这个败军之将回来,不正是在炫耀吗?” 哈西姆被吓坏了,他知道那唐朝将军此前所说的话一定都是谎言,看来自己在劫难逃了。 优素福确实动了杀心,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唐朝人的目的就是要激怒自己,如果任由这火爆的脾气蔓延开去,最终只会遂了唐朝人的意。 “说说吧,唐朝人的虚实,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会,否则绞架就是你最终的归宿!” 优素福惯常以绞架惩治罪犯,只想一想那些被处死的人,哈西姆就被吓得浑身战栗,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但是,很显然,优素福这回没有杀哈西姆的意思,说了些狠话不过是虚言恫吓,让他戴罪立功。而且,现在只有哈西姆见过这支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转进了大半个河西的唐兵,留着他,远比杀了他更划得来。 张掖的守军早就奄奄一息,而唐朝的主力迟迟未至。现在有了一支唐兵先锋频频叫嚣挑衅,优素福已经动了亲自率师将其消灭的心思。 当然,大队人马还要留在张掖围城,诱饵绝不能放弃。但对于那支潜入河西酒泉的骑兵,也绝对不能放过。 哈西姆的描述中夸大了唐兵的规模和实力,如此才能尽最大程度的弱化其兵败覆没的罪责。 听罢哈西姆的描述,优素福习惯性的扣着手指。 “这么说,唐朝骑兵至少有万人以上了?” “确实,确实有万人以上。” 优素福不置可否,但以其多年带兵的经验猜度,万人之数恐怕夸大其词,作为先锋的能有五千人就不错了。 现在唯一比较让人头疼的是,据说这些骑兵抢走了山丹马场的上万匹军马,有了这些军马,唐朝骑兵们就更加如虎添翼。 如果对方打定主意避而不战,大食并想要追上他们可能也绝非易事。 把手下的将军数了一遍,竟每一个能让优素福放心的,或者说他有些技痒了,从翻过葱岭到张掖城下,几乎没遇到一个像样的敌人。现在终于来了个看起来不错的对手,又怎么会轻易的放过呢? 是夜,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开出了军营,所有骑兵均是一人三马,接着明亮的月色,远远望去竟像一支万人马队在无边的戈壁上疾驰飞奔。 这一次,优素福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人知道何为教训,同时也要让他为自己的情敌冒进付出代价,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甘州之败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甘州之败北 “哈西姆!” 优素福的眼睛里迸射着冰冷的火焰,哈西姆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大难临头了,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匍匐在优素福的面前,亲吻着他一尘不染的靴子。 “伟大而又勇敢的将军,哈西姆愿意一生都能成为将军的忠实仆人……” 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堆,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意思,他愿意做优素福的忠实走狗和鹰犬。 优素福笑了,也明白了哈西姆为何如此卑躬屈漆。 “起来吧,我何时说要杀你了?” 哈西姆不敢相信的看着优素福,颤声问道: “将军,将军当真不杀小人?” “我何时说话不算数过呢?非但不杀你,还会让你再领一军,打败那个唐朝人,一雪前耻!” 闻言,哈西姆再一次愁眉苦脸起来,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的斤两,根本就不是那个唐朝人的对手,就算再有一次机会,恐怕还是难免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正犹豫间,却听优素福道: “你放心,这一次有我坐镇,那些唐朝人讨不到便宜的!” “啊?” 哈西姆惊讶的一张嘴合不拢,不知优素福究竟有什么打算。 …… 一个无名山谷里,被上万匹军马密密麻麻的塞满了,张元佐的眼睛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忧虑。这么多的战马,仅仅草料就是很大的问题,从删丹离开之前,的确携带了不少草料,但在攻打酒泉之前就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攻打下酒泉以后,又得到了补给,现在也吃的没了一半,剩下的草料也只够坚持七八日。如果七八日以后找不到补给,这些战马恐怕陆续就得有饿死的。 实际上,骑兵出击可不单单是骑兵出击那么简单,一个骑兵至少得有一个随从负责携带草料兵甲,抢走了删丹马场的战马以后,现在的情况是一人四五匹马,补给根本就不够用了。 然则,即便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张元佐一时间也拿不出解决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神威军打的都是胜仗,每一步出击都让大食人无从反应,希望送回去的哈西姆能够成功激怒优素福,这样他就很可能乱了方寸而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 这样也能为丞相的主力大军多尽一份力。 这处山谷是沿途戈壁中唯一长有植被的地方,也有战马可以食用的植物,虽然比不得粮食,但终究可以解燃眉之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他的骑兵不会再做大纵深的转进,而是留在这处无名山谷里修养,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观察大食人的动向,只要大食人有了动静,这五千骑兵就可以相机而动了。 “报!大食骑兵向就全方向疾驰而来,规模大概在三千上下……” 只有三千人? 张元佐有些难以置信,究竟是优素福被气昏了头,还是他根本就没将自己这五千人放在眼里?不管从那方面看,一个正常的主帅都不会派三千人来复仇吧? “再探再报!” 他始终深信,优素福不是个愚蠢的人,一定还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没注意到的。 可侦查持续了整整一天,从张掖方向派来的援兵,除了那三千骑兵以外,就再没有其它了。 至此,张元佐即便再心存疑虑,也觉得是此前自己多虑了,就算真的还有猫腻,等到他将这三千奇兵全数歼灭,也未必赶得及增援了。 次日一早,庞大的战马群涌出了山谷,直扑那支情敌冒进的三千大食骑兵。 大食骑兵很快就发现了唐朝骑兵,眼见对方势大,便只派出了少量尤其骚扰侦查,大部人马竟调头便跑。 张元佐岂肯轻易放过这送到口边的肥肉,凭借着一人四五匹马的优势,他们有着足够的耐力,可以追上并歼灭这股逃敌。 追了大半日之后,眼见着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这支骑兵竟然掉转头迎了上来,摆开了以少打多的架势。 大食兵毕竟不是易与之辈,真的近距离交手之后,张元佐才发觉,大食兵的战斗力远非波斯人可比,他们的骑术更加精湛,战斗意志也更加顽强,就算溃逃了一路,在明知逃不掉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发起反击。 仅仅这一点,就不是一般军队能够做到的。包括唐朝,除了寥寥几支军队以外,恐怕也很难打这种逆风仗。 “杀啊!” 唐朝骑兵胜在人多马多,张元佐当然不会打怵,但他一贯不会打硬拼仗,所以依旧是老套路,一面磨掉敌兵的士气,一面以骑射打击消耗敌兵的有生力量。但这支骑兵显然不是很配合,竟一味的试图打冲锋仗。其中,左翼骑兵竟几次险些被咬住,让张元佐大为吃惊。 不过,神威军的主力本就是吐蕃人,这些人打仗向来都是勇悍至极,早就被张元佐这种缩手缩脚的打法憋得满腔子怨气,现在见到大食兵如此拼命,便纷纷向张元佐请战。 吐蕃兵都是因为张元佐才得以保全了性命,是以这些吐蕃兵都对他很是服气,所谓怨气自然也是针对大食兵的。 张元佐也觉得,战术不能僵化不变,一旦情势不得已,自然要拼命力战了。 现在的情况看样子就是不可避免打硬仗了! “左右翼,包抄大食兵!” 一声令下之后,左右两翼的骑兵不再游走袭扰,转而进行冲阵。 顷刻间,三股骑兵铁流就不可避免的撞击到了一起。大食兵遭受到了两面夹击,但仍旧顽强的予以抗击,双方的速度优势被抵消以后,战场便渐渐的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混战。 ‘全体,下马步战!’ 骑兵失去了速度的优势,甚至不如步兵,所以张元佐下令下马步战,争取一举干掉所有大食骑兵。 不过,这股大食兵居然也有样学样,纷纷下马步战,两军胶着在一起,难分难解,张元佐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他忽然意识到,陷入混战以后,他的人马也失去了速度优势,就好像被狗皮膏药粘住了一样,想要从容的摆脱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念及此,张元佐当即下令右翼骑兵脱离战场,但结果果然像他想到的那样,大食兵死死的纠缠着,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离开一步。 张元佐频频皱眉,觉得今日的战斗有些失策,如果不是自己过于大意,抑或是再多有一点耐心,也不至于下令与这些大食兵硬碰硬。 现在既然不能脱离接触,便只能硬碰硬到底,将他们彻底打垮。 吐蕃人常年生活在高原苦寒之地,不论耐力还是战斗力都远远胜过大食人,拼命拼到最后,大食兵已经渐渐士气不支。 也就在此时,张元佐突然接到了军报,一支规模在万人左右的骑兵出现在三十里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此处接近。 算上探马回返的时间,这支大食骑兵距离神威军可能直剩下二十里不到。 张元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优素福以这三千大食兵做诱饵,其目的就是彻底将他们缠在战场上,消耗掉他们大部分的士气和体力之后,再以大部人马出击,一举将他们歼灭。 张元佐清楚,越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慌乱,如果现在贸然下令强行撤军,带来的很可能是灾难性的后果,这五千吐蕃奇兵很可能就交代在了这里。 他懊悔在自己的战阵经验还是太少了,没有看透优素福的诡计。但事已至此,不管怎么后悔都没用了,只能将这股作为诱饵的三千大食残兵彻底击溃,而且必须在大食万人骑兵抵达之前,将其击溃,才有可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张元佐不再犹豫,连同坐镇的最后一千人都压了上去,包括那些用来换乘的战马,一拥冲了上去。 生力军的加入,使得大食兵越发不支,但却依旧坚持着不肯逃散。 张元佐到现在才认识到了大食人的实力,知道他们不能小视,否则怎么会有人不怕战死而甘愿充当诱饵呢?仅仅是这种执行力,能够做到的除了神武军以外,怕也不多见了。 不过,实力的天平很快就倾向了张元佐,大食人就算意志再坚强,最终也抵不过实力的碾压。在经历了整整一日的鏖战之后,三千大食兵终于崩溃了。 只是这一次,张元佐却不能像对付哈西姆那般穷寇猛追,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拢两翼兵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之所以没有奔西面的酒泉撤退,是因为波斯人不可靠。他们能够投降倒戈唐朝,当然也会在形势逆转之后再一次倒向大食。酒泉绝对不是合适的选择,而且那里处处戈壁,离开了城池寨垒的补给,大军几乎没有可能在野外生存。而往北去就不一样了,翻过要涂山以后,北面有大片的草场和林地,虽然不能和删丹相比,但总强过那些不毛的戈壁。 “报,大食骑兵距离我军只剩下不到五里!” 五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几乎是眨眼既至,张元佐再不犹豫,催促所部加速撤离……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山壁现绝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山壁现绝境 当最后一队骑兵从战场上撤离时,大食骑兵的主力距他们仅仅只剩下了三里地,几乎举目就可以清晰的看到漫山遍野的骑兵和战马。 不过,张元佐所部撤的十分迅速,而且还保持着基本完整的建制,这得益于吐蕃人常年作战所产生的本能,并非仅仅通过半年功夫就能训练达到的。 张元佐将所部骑兵分作了四路,分别往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撤退。他的谋划也很简单,只要大食兵想要追歼,要么直追一股,那么其他三股就能安然撤离。这是断一臂以保全全身的办法,至于大食兵去追哪一部,那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如果大食兵也分兵追击,则正中张元佐的下怀,他们可以凭借耐力甩掉追兵的同时相机行动,或在聚集一起,或穿插游走,以优势兵力歼灭分兵的大食兵。 这些都是张元佐吸收了吐蕃兵的战法以后所演化出来的战术。并且在关中时,就已经拉着神武军的骑兵演练过不止一次了。就连神武军的骑兵都不得不承认,张元佐的这支神威军确实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 眼见着唐朝骑兵分路向北逃窜,哈西姆急了,这次侥幸活了一命,却不意味着优素福会一直优待于他。 然则,哈西姆只作为其中一部的主将,并没有对全军发号施令的机会,因为优素福亲自指挥着大军的迂回和突进,他只能俯首听令。 “将军,唐兵分路逃了,追,追吗?” 优素福斜了哈西姆一眼。 “追,怎么不追?”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就下令兵分两路,一路追击逃往西北方向的唐兵,另一路则追击逃往东北方向的唐兵。 如此一来,不管唐兵如何分进合击,除非所有聚集在一起,大食追兵总是在战场上有着人数优势的。 哈西姆一拍大腿,才觉得自己此前犯难的问题竟被优素福轻描淡写的就解决了,看来阿巴斯总督让优素福做出征的主帅不是没有道理的。 由此,哈西姆看向优素福的目光都愈发敬畏了。 不过,虽然他们解决了兵力多寡的问题,可还是忽略了唐兵马力更加耐久的问题,毕竟唐兵一人至少三马,甚至还有一人五马的情况,一旦坐骑马力松弛,便换一匹马,由此奔出去十余里地之后,唐兵与大食追兵的距离便渐渐拉的开了。 张元佐便在奔往东北方向的骑兵之中,他见大食兵越落越远,竟又下令部众将速度放缓,只不远不近的坠着大食追兵。 有部将不解张元佐的意图,担心如此一来会被大食兵咬住而难以脱身。 张元佐却另有打算。 “诸位放心,如此拖着大食兵走上一日一夜,将他们耗得人马力竭,便正是咱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虽然张元佐只带了一千五百骑兵,却仍然敢向五千大食骑兵发起挑。只不过现在不是最佳的时机,须得将这些大食人遛的筋疲力尽再说。 大食骑兵多数都是一人一马,比起一人三马甚至一人五马的唐朝骑兵,马力的长久性自然是无法比拟的。 张元佐也正是有着这个优势,才敢于无所顾忌的行险玩火。 哈西姆指着前方的唐朝骑兵,惊讶道: “将军快看,唐,唐朝骑兵的速度慢了……” 原本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他还有些着急,现在不禁大喜过望。却听优素福冷哼着说道: “唐人自大,以为千五百人就能挡得住我大*兵吗?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说最后一句话时,优素福的牙齿已经咬得嘎嘎直响。 哈西姆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优素福今日的反应已经全然不似从前在人前的优雅,此刻的优素福更像是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伺机咬死猎物的豹子。 意识到这些,哈西姆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放缓速度,徐徐前进!” 既然唐人有意与之纠缠,优素福反倒不急着追了,一方面降低马速,以积蓄马力,一方面则是消耗对方的耐性。现在比拼的就是耐性多寡,除了体力上的耐性还有心理上的耐性,哪一样跟不上,便可能功亏一篑。 优素福笑的有些阴冷。 “唐人该头疼了……” 果然,张元佐有些郁闷的回望着追兵,对方居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如此应对却大大超出意料之外,该怎么办,继续放慢速度吗?当然不能,毕竟敌众我寡,万一速度过慢,被对方迂回夹击,那可就麻烦大了。 “全军,加速前进!” 既然一计不成,张元佐也不再犹豫,直接放弃了磨死大食追兵的念头,转而继续北撤。 与之相隔五里之外,哈西姆在战马上狠狠啐了一口。 “唐人究竟在闹什么鬼?忽快忽慢的……” 这一次,优素福竟笑了。 “有意思!” 对方居然能够看出他的意图,并能果断的放弃此前已经行不通的计划,棋逢对手不但没有让他感觉到压力,反而心情大好,仍旧下令追去。 至此,优素福已经可以确定,整股唐朝骑兵的主将一定就在前方五里的逃兵队伍里,只要将千五百人唐兵追上彻底歼灭,这只钻到大象肚子里的小老鼠也就末日到了。 “追,全速追击!” 优素福不再积蓄马力,他要在对方奔入要涂山之前,将其彻底歼灭在林地之外。 但是,挡在张元佐面前的却不是林地,而是一道左右都望不到尽头的峭壁,高耸的山壁如刀劈斧凿一般,足有十余丈高。这道天然的高墙挡在了唐朝骑兵面前,给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惊叹,更多的则是一种绝望。 原本可以凭借耐力优势任意改变速度,以磨损大食追兵的士气,现在却突然间一头撞进了死路里,再想转向向东,或是向西怕是不容易了。 因为即便可以向东或是向西奔驰,只要越不过要涂山,便有极大的几率撞上河西走廊的其它大食兵,到那时…… 张元佐不敢再想下去,但眼看着大食追兵越来越近,他不得不艰难的做出了决定。 “放弃多余的战马,轻兵前进!” 放弃战马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用这数千匹战马挡住大食追兵,这至少会给他们争取到半个时辰以上的时间,大食人即便无疑得到这些战马,仅仅将战马群清理收拢到追击道路之外,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当机立断,毫不迟疑,之间成群的无主战马沿着与来时路相反的方向狂奔过去。 哈西姆又吓坏了,原本看到要涂山高耸的山壁之后,便等着捡现成的胜利,可谁又想得到对方居然又来了这么一手。 数千匹战马,他们要不要?即便不要,要避开这些受惊的战马重新追击也是须得颇耗费功夫的。 优素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们不紧不慢的下令部众停止追击,开始收拢战马。 有了战马,再追也不迟,更何况唐人壁虎断尾一样放弃了战马,虽然可以暂时逃离灭顶之灾,但在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否则,骑兵怎么可能放弃视之为生命的战马呢? 又一连奔出去二十里地,见身后没了追兵的影子,张元佐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的千五百骑兵,每人只剩下了两匹马,在部下的劝说下,他终究没有放弃所有的战马。 现在,他不敢休息,因为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大食追兵便可能距离他们更近一分。 “换马,换马,全速前进!” 实际上,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换马,战马的马力已经消耗的几近一空,但在天黑之前,必须有多远跑多远,否则在这种不利的情势下,一旦被优势兵力的大食人咬住,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军心士气这个东西也是奇怪,一道绵延数十里的高耸山壁,竟然轻而易举的就将骁勇善战的吐蕃兵弄的失去了斗志。 吐蕃兵简单骁勇,这是他们的优势,同时也是劣势。要涂山的这道山壁在他们看来便是天神的惩罚,如此一来还怎么可能以足够高涨的士气投入到战斗中呢? 张元佐心下郁闷,他是绝对不信鬼神的,但麾下的吐蕃兵已经无法正面硬抗大食追兵,只能有多快跑多快了。 想必其它几股人马也遇到了与之相同的问题,但现在自身尚且难保,对他们也就爱莫能助了。 而且,张元佐心中存着一个想法,对方的主将一定就在身后的追兵里,所以被分兵去追击的另一股大食兵很可能就不会有这种应变能力,甚至士气也会多少有些不如。 如此一来,他们逃脱的机会亦会增加不少。 终于,天色渐渐黑了,大食追兵没有追上来,要涂山的陡峭山壁也逐渐变得缓和,只是想要带着骑兵翻越过去,也绝非易事。他们只能沿着山脚继续摸黑向东,寻着一个可以扎营的稳妥之处前,在这种开阔地休息,绝非明知的选择。 天知道在这狭窄的河西走廊,还有多少大食兵在赶过来包抄他们……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绝命只一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绝命只一战 骑兵转进,往往一日可达数百里,在狭窄的河西中部,南北宽度也不过数百里,如果不能撤到北方的草原上去,最终等待张元佐的结局很可能就是兵败乃至全军覆没。 当阻挡北上的山体峭壁终于消失以后,横档在张元佐面前的则是连绵不绝的沙漠,在不知具体地形的情况下,显然不能贸然进入。 张元佐开始觉得左支右拙了,原本顺利的战斗在一瞬间居然就完败了。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带着身边的兄弟逃出去,绝不能让神威军第一次出兵就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索性有一点还是他颇为欣慰的,那就是在向东部撤退的途中,基本可以断定追兵将大部主力都用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也就说明,对付其余分兵撤离的兄弟,其兵力是远远不足的。 当然,这一定是大食兵的主将意识到张元佐的所在才有此决定,毕竟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这是古今中外都通行的道理。 一旦干掉了一支军队的主将,那么这支军队也就基本散架了,即便还能苟延残喘,也失去了原本的威胁。 如此种种,张元佐更是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放弃,千万要坚持住,只要逃过了张掖再往东,北面就是茫茫的林地,遁入林地之中,大食兵便再难追击了。 不过,此处距离张掖北面的甘俊山还有至少三四百里的距离,能不能坚持到那里还在未知之数。 优素福就在距离张元佐所部之西的五十里处,他优哉游哉的看着西斜落日,一战就打垮了这支*骑兵,又俘获了数千匹战马,他的心情实在是还不错。 他的心情也只能说还不错,因为这些军马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只不过放在删丹马场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处置安排而已。现在损失了大半,虽然又夺回来了一些,但比起从前总归是不尽人意。 然则,不尽人意的事情比起击败这支实力强劲的唐兵而言,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他已经发现,与之对抗的唐兵其实并非唐人,而是盘踞在高原上的吐蕃人。争夺葱岭一带进入西域的几处山口时,大食就已经先后与吐蕃有过几次规模不大不小的冲突。 大食的前锋也着实吃了几次亏,因而对吐蕃骑兵的实力,优素福一直不敢小觑。现在不过略施小计,就让这支吐蕃奇兵陷入疲于奔命的境地,实在是一件令人惊喜的事情。 很快,便又陆续有探马回报,酒泉的波斯人重新投降了大食,投降逃窜往西部的唐朝骑兵被拒之门外,其中一部向北逃进了沙漠之中,另一部则继续向西赶赴敦煌方向。 优素福冷笑,逃进沙漠之中就等同于自寻死路,而奔往敦煌,那里同样屯驻有重兵,一样是在劫难逃。 他现在唯一惦记的则是这股一路仓皇东逃的唐朝骑兵。 原本以为很容易就能追的上,现在看来倒要费一番功夫了。 除了追击以外,优素福还决定在他们的毕竟之路上予以堵截。早在半日之前,传令兵就已经被他派往张掖大营,明日一早,在张掖河与若水的北岸,将布满堵截唐朝骑兵的伏兵。 所以,在做出此种安排之后,优素福便不急着追击那股仓皇逃窜的骑兵了,他只须徐徐向前,便能轻而易举的将他们赶到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实际上,这支唐朝骑兵的出现,对大食的军心产生了很大的震撼,从凉州到酒泉,这支骑兵闹出了惊天的动静,烧掉休屠城囤积的草料且不算,单单是一把火烧了删丹的数百里草场,以及兵不血刃的攻陷酒泉,又一战全歼哈西姆的部众,种种所为已经让联军中的许多部族开始人心惶惶了。 也正因为如此,优素福必须以雷霆手段彻底消灭这支钻进大象肚子里的老鼠,以彻底震慑那些有不轨之心的小鬼们。 现在,距离圆满成功之差一步之遥了。 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优素福锦衣玉食习惯了,就算远征也不愿意把自己折腾的狼狈不堪,他现在打算好好的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便只看好戏。 日落之前,哈西姆亢奋异常的来见优素福。他奉命收拢战马,经过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努力,所得战马竟在五千匹左右,这真是一笔意外之财。而在此之前,优素福就许诺过,这些收拢的战马都将拨付给他,重建一支崭新的骑兵。 有了这五千匹战马,重心纠集部众组建骑兵的目标也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哈西姆作为阿巴斯的心腹,虽然暗中与优素福没少做阳奉阴违的事,但经过这次劫难之后,心中也不免对其生出了许多敬服之心。 “将军,今日收拢战马五千匹,唐朝骑兵失去了这么多的马力,一定逃不远的,为何不乘胜追击呢?” 按照哈西姆的设想,此时正应该一举将其消灭,而优素福偏偏总是出人意表,现在反而优哉游哉的安营扎寨了。 到现在,优素福知道已经基本收服了哈西姆,此人作为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家族近支,算得上权贵一族,又是呼罗珊总督阿巴斯的心腹,留在他的身边不过是监视而已。 很显然,呼罗珊总督对优素福的态度是既重用又怀疑,不过,好在阿巴斯还是个知道轻重的人,没有在东征事宜上做手脚,不但没有做手脚,还倾尽全力的支持,甚至于向泰西封的朝廷争取了更多的利益,以为东征军铺平道路。 优素福转过身,眼睛看向了西方,似乎要穿过重重山峦,看一看此刻的呼罗珊是否也红霞满天。 不过,这可不是他在作着毫无意义的心潮起伏,同样出身高贵的他,对于这些蝇营狗苟的争权夺利实在已经司空见惯,只是有些不适应远征的鞍马劳顿而已。 他想打个哈欠,但在哈西姆面前,还要保持作为东征主帅的威严,因而生生的憋了回去。 “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要安营扎寨,不再继续追击吗?” “小人心思愚蠢,不知道,请将军告知!” 哈西姆是个很善于察言观色和谄媚的人,自然要用自己的愚蠢来烘托出优素福的睿智,实际上他已经基本猜测得出,优素福之所以如此的优哉游哉,应该是已经做了部署,那些唐朝骑兵应该已经插翅难逃了。 优素福哼了一声,他自然看得出来哈西姆的小心思,但还是乐于接受了对方的谄媚。 “我已经在张掖河与若水的河口布下了天罗地网,唐朝骑兵向东走的越快,便离死神越近……” 说到这里,优素福的脸上居然摆出了一副不忍心的样子。 “眼看着这支勇悍的骑兵就要走向毁灭,还真有些于心不忍呢!” 哈西姆赶紧附和道: “将军的智慧就像大海一样,难以令人一眼看透,唐朝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一头撞上来,只能说是他们倒霉!” 优素福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 “好了,好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一早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呢!” 哈西姆肃容道: “请将军吩咐,哈西姆作为将军最忠实的仆人,一定竭心尽力……” 优素福笑道: “不要担心,到了这地步,已经没什么困难的任务了,你不过是带着兵堵在唐朝骑兵的身后,至于收网歼敌的任务,就交给张掖那里军队好了!” 原本哈西姆还有些担心会领到什么难以胜任的任务,现在听说只是这么简单,竟有些跃跃欲试了。毕竟谁也不嫌功劳多,可转念又一想,抢功这种事是最遭人恨的,与其抢这千把人头的功劳,不如踏踏实实的收拢部众,将骑兵像模像样的重新组建起来。 所以,哈西姆没有再争取进击唐兵的任务,而是选择了乖乖的离开。 张元佐已经精疲力竭,即便日落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身周被黑暗所笼罩,依旧没有放弃向东再向东。 只有尽快的脱离大食兵的控制范围才能称得上是安全,而向东也必然距离张掖越来越近,那里有着超过十万人的大食联军。 对他而言,这几乎是一道难以翻越过去的坎。 张元佐自问连他都能想到的问题,以大食人主将的聪明与狡猾,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但现实往往便是如此,哪怕有一丝的侥幸都要赌一把,总不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吧? 有那么几次,张元佐甚至已经打算一狠心钻进北方的沙漠中,但他也明白,进入沙漠里就等于放弃了所有生的希望,即便没有大食兵的围追堵截,他们也只能在沙漠里渴死,饿死,困死。 不到最后一刻,万不能做此等选择。 张元佐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时,一望无尽的草地上出现了一条漫长的黑线,他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来的无可逃避。 此时,他的脑中只徘徊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即便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有所价值。与其毫无意义的死在沙漠里,不如与大食人拼了,现在多杀死一个大食人,等到丞相提大军赶来时,便少费一番气力!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死战非死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死战非死战 逃了一路,张元佐的锐气被磨平了不少,但在发现自己已经身陷重围之时,他也不想再继续逃跑了,与其这么窝囊的逃下去,不如轰轰烈烈的与大食人拼个你死我活。 “不怕死的,跟我冲!” 这是他最后的怒吼,神威军的吐蕃骑兵也都奔逃的精疲力竭,知道再逃下去也是个死,不如趁着还有一点力气的时候,多杀几个人,也好拉足了殉葬的人。 实际上,这些吐蕃人早就在鬼门关前转了不知多少遍,也不差这一遍了,是以对生和死的留恋与恐惧甚至还不如战场上热血沸腾的激动。他们呼号着, 用一种格外尖利高亢的语调发泄着内心的情绪。 所有的骑兵,所有的战马都跟随着张元佐做最后的冲锋,这是他们西征以来最后的一战,就算全军战殁,在最后一个人死去之前,也要让大食人尝到疼痛的滋味。 姗姗来迟的哈西姆抵达战场时,唐朝骑兵已经对堵截的大食步卒军阵发起了不知道多少次冲锋,大食军步卒也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所谓困兽之斗,哈西姆的脑子里跳出了这个想法,他又开始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如果自己急吼吼的赶来争功,恐怕也要被拼死一战、狗急跳墙的唐人狠狠咬上几口吧。 所以,哈西姆选择了坐山观虎斗,并没有急于敢上前去“争功”,这也是他在优素福那里得到的暗示,而做出的选择,可说是名正言顺,就算步卒因此而付出了更多的代价,这个责任也轮不到他的头上。 眼看着,双方又激战在一处,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马鞍上所挂箭囊里的箭矢已经全部射空,他只能扔掉了骑弩,抽出马刀,嗷嗷叫着直冲向大食步卒军阵。这是第一次正面的冲阵,此前数次的骑射骚扰已经几乎耗光了他们所有的精力,现在是时候做最后一搏了。 “杀!” 随着一声大喝,所有骑兵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的催促胯下战马加速,再加速。大食步卒对骑兵也早有准备,他们在最外围排开了为数不少的长枪兵,但经过前番的骑弩齐射以后,死伤不少,也出现了许多缺口,临时补上来的步卒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补上这个缺口。 所以,骑兵的第一次直冲军阵就获得了预想之外的效果,挡在最前面的大食步卒很快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远处观战的哈西姆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虽然他料到了围歼这些唐朝残兵会有些麻烦,但也没料到,这些唐朝残兵居然死到临头了还能有如此战斗力。 虽然他也曾败在这支唐朝军队手里,但那是对方士气正旺,势力正强劲的时刻,他的部下本就不占优势,又有受到突然袭击的劣势,即便败了也是正常。 可那些以逸待劳的步卒就不同了,唐朝骑兵被追赶的丢盔弃甲,连战马都抛弃了大半,到现在几乎只剩下等死一条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在这些人手里吃了大亏。 仅仅经过哈西姆的目测,步卒的损失可能超过一千人。而唐朝残兵的数目也仅仅不到两千人,这个杀伤的比例几乎已经等同于其自身的人数。在哈西姆看来,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如此,哈西姆还是打算再看看,现在贸然行动,谁知道会不会吃力不讨好呢? 大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阿巴斯总督和优素福的矛盾,时时在这支联军中若隐若现。不过,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造成什么过分的影响,联军一直都维持着不错的默契,一路高歌猛进。 优素福在取得了屡次大胜以后,其声望也在联军中达到了顶点,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掩盖了各方势力的裂痕。 张元佐已经杀红了眼,仅仅一次冲锋,被他手中马刀收割调性命的倒霉蛋就超过十个人。 这次冲击浅尝辄止,他们很快脱离了与大食步卒的接触,由侧翼驰驱到数百步开外以后,重新积蓄马力,准备开始第二次冲锋。 正面冲阵不是明智的选择,现在他将目标选在了步卒军阵的左翼,那里没有多少长枪兵,刀盾兵和长弓手都无法有效的抵御骑兵,这一次他相信可以对大食兵造成更大的伤亡! “杀!” 又是一个杀字,所有人再次紧密的发起了冲击,就像下山的洪流,其势不可阻挡。 大食兵毕竟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很快就做出了反应,长弓手以齐射进行压制,一面又以小股的骑兵与侧翼进行袭扰钳制。但是,这样做并不能完全阻挡住唐朝骑兵的冲击,最终第二次碰撞也无可阻挡的发生了。 只不过,这一次张元佐大有陷入泥沼中的错觉,再想脱离却是千难万难了。 原来,大食步卒做出的反应不单单是以小股骑兵钳制骚扰,更是用人海战术将他们彻底的困在了军阵之中,如此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一个个被耗死在军阵里,直至最后一人。 远处观战的哈西姆竟还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唐朝骑兵有所惋惜。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是优素福。优素福带领着大队人马终于赶了上来。 “怎么,还有些惋惜吗?” 实际上,哈西姆怎么会对将自己打的全军覆没的唐朝人而惋惜呢?他叹气不过是感慨唐朝人最后的爆发也萎顿的太快,仅仅两次强冲军阵就彻底的陷于了重围之中,想要逃出生天,已经是做梦了! 当然,哈西姆不会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他指着远处的战场。 “这个唐朝的将军也是位英雄,如果将军能收降此人,可是如雄鹰再填翅膀啊!” 优素福大笑。 “你不了解唐人的习惯,他们所鄙视的就是那些反复投降的人,甚至有过叛降经历的人,就再也不能担任官吏,甚至会被处死。所以,这个曾经打败你的人绝不会投降,只会选择死战!” 看着优素福有些玩味的眼神,哈西姆竟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好像他口中反复投降的人也在暗指自己。 不过,大食人对待叛降的态度,并没有唐人那种近似于变态的严苛。不论你曾经投降过谁,只要真心归顺,谁又会在意那些过去呢? 再者,放眼大食国内的英雄们,哪一个没有精彩的过去呢? 所谓从一而终的人,恐怕比长了翅膀的野狼还少见呢! 哈西姆咳嗽了一阵。 “这就是唐人愚蠢的地方,也注定了他们无法挡住将军的兵锋!” 在这一瞬间,哈西姆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优素福果真能征服东方的唐人,那么他必然将是东方总督的不二人选。而且,就算优素福有意做东方帝国的哈里发,恐怕远在泰西封的阿拔斯朝廷也很难予以约束吧。 想到这些,哈西姆竟像发现了宝藏了一样,如果优素福真有做东方哈里发的想法,那么必然会大封总督来帮助他统治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 比起在呼罗珊总督后下做一个小小的仆臣,能够成为与之比肩的一方总督,无疑具有更大的诱惑。 他看了一眼目光深邃,踌躇满志的优素福,心下愈发的坚定了,他一定要亲自见证这个人成为东方帝国的哈里发。 优素福的目光从战场收了回来,战局已经确定,那些唐朝残兵的命运将无可避免的走向死亡。他看到哈里发眯起了眼睛,眼珠似乎在转个不停,不知道这个家伙又再生出什么想法,便问道: “你对唐人的真正战斗力有什么看法?” 哈西姆想也不想的答道: “唐人虽然很强,但在将军面前,还是苍狼面前的土鼠,难以匹敌……” 优素福对哈西姆的拍马不置可否,只说道: “这五千骑兵不过是个开始,最初我的确大意了,让他们在河西闹出了不小的麻烦,但也多亏了他们,也使我联军小心警惕,就算他们的主力赶到,也绝难再有更多的进展……” 张元佐觉得自己的手臂好似有千斤之重,每一次挥起落下都有如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马刀已经不知饮了多少大食兵的鲜血。跟在他身边的活人越来越少,大食兵就像蚂蚁一样不断的涌过来,杀了一个便会有七八个顶上来…… 难道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张元佐不甘心,他嘶哑的嗓子里又发出了一声“杀”! 围聚在他身边的数百人似乎也爆发出了最后的全部力量,高呼着向前厮杀。。 优素福的眉毛忽然一挑,在战场更往东的地方,他忽然发现了一条黑线。一条蠕动的黑线! 他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条简单的黑线,而是一支一字排开,以战斗阵型全速前进的骑兵! 难道是唐朝人的援兵到了? 这个想法让他第一次有些慌乱,因为所有的计划里,唯独没有针对唐朝骑兵做过预先的设想,所以更没有事先的布置。 与此同时,哈西姆也发现了远处的异常,他指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失声道: “骑兵,唐朝的骑兵!”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丞相率军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丞相率军来 骑兵的出现,是任何人都没预料到的。优素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马上调集身边的亲卫,命令他们随时准备进行战斗。不过,由于跟在他身边的骑兵大多没做好足够的战斗准备,在短时间内很难投入到战斗中去。 这是优素福失策的地方,不过,如果没有这支突然出现的唐兵,仅仅凭着堵截在两河交汇处的步卒军阵就会很容易的完成今天的歼灭战。 但是,战场上的变化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这突然出现的状况,就连优素福这等极为聪明的人都在短时间内没能做出适当的反应,甚至在袖手旁观,在放任战局的发展。 此时的哈西姆在一惊过后一惊恢复如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支不知死活的骑兵,他们敢来,就会让他们为这份莽撞付出代价。 “将军,哈西姆愿率所部助战!” 这是个极为难得的表现机会,如果错过了,岂非让步卒们抢尽了风头?再说,哈西姆也急于用一场胜利来弥补全军覆没后而损失的声望。 这支突然出现的唐朝骑兵打乱了优素福的计划在不明虚实的情况下,他也认为有必要让哈西姆去探一探虚实。 “好,你的骑兵刚刚重建,战斗力可堪一战吗?” 优素福显然对哈西姆是担心的,认为哈西姆并不足以用一支新近重建的骑兵去执行作战任务。 哈西姆拍着胸脯保证: “将军放心,小人麾下的骑兵有一半都是收拢的溃散旧部,战斗力虽然不及从前,但也绝不至于不能一战!” 优素福嗯了一声。 “那就去吧,歼灭那支骑兵,今日之战,你就是首功!” 这让哈西姆精神为之一振,他不知道优素福何以说出首功之言,今日的首功明明应该是那些负责歼灭残敌的步卒才对。 远处出现的唐朝骑兵也一定只是负责试探,一旦遭遇战,可能很快就会撤离战场。 也正是存着这种判断,哈西姆才有意请战,做一次没有风险的战斗。 张元佐原本都绝望了,可他忽然发现从东方狂奔呼啸而来的骑兵以后,登时涕泪齐下。 援兵,援兵到了吗?是丞相的援兵到了吗? 大食步卒的围攻显然也受到了影响,攻势突然间就变得有些无力了。 “丞相援兵到了,都还等什么?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去!” 数百骑兵登时士气又是一盛,嗷嗷叫嚣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不过,大食步卒的攻势虽然逐渐软弱无力,可仍旧重重围困着他们,远处的骑兵虽然看起来气势很盛,但却有些远水难解近渴的意味。 虽然远水难解近渴,但有了希望,情况已经大大不同。张元佐的胳膊似乎也重新注入了力量,抡起手中的马刀一下又一下的劈砍下去,几乎每一次劈砍都会溅起大量的血,随着这些血的飞溅,也就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失。 今日,张元佐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负责堵截的步卒里,看衣着似乎不全都是大食人,更多的看起来倒像是粟特人。 也许正因为粟特人不善战的缘故,才让他们以区区千把人在数万人的围追堵截下战斗了大半日光景。 张元佐举目看去,当先迎风猎猎的旗帜若隐若现一个秦字,而这秦字不正意味着丞相已经抵达河西了么! “是丞相,是丞相亲自提兵到河西来了……” 在确认秦晋提兵赶到以后,张元佐更是热泪盈眶,跟随他力战的吐蕃勇士们也都精神振奋。秦晋不仅仅是神武军的今生领袖,也是此时所有唐朝边军的精神希望,尤其在这种即将覆灭的绝地,丞相旗号的出现,让所有人均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不怕死是一回事,可能够死中得活,谁还愿意无谓的死在这混战之中呢? 于是,求死之战,很快就变成了求生之战。如果说,求死之战是不要命,那么求生之战甚至比不要命还可怕。吐蕃勇士所过之处,立时就是一道血肉横飞的惨景。 张元佐冲着大食步卒最薄弱处杀过去,他希望在力气耗光之前,能够脱离与大食人接触。 唐朝骑兵越来越近,大食步卒的注意力已经渐渐转移到了他们身上,那支残兵只剩下数百人,且人人带伤,根本就对他们无法构成威胁。 面对新的威胁,大食步卒的选择也给了张元佐突出重围的机会。 张元佐发现,大食人的指挥开始有些混乱,一部分人仍旧在对它们穷追猛打,一部人已经开始调头,准备迎战新的威胁了。 “杀出去,杀出去!” 眼看着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张元佐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的激励着部众,只要再加最后一把劲,就能彻底冲破重围。 那支唐朝骑兵的出现,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哈西姆在率领骑兵抵达他们右翼之后,竟发现这只骑兵竟然转向直冲自己而来。登时,他就有些慌乱,他还没做好正面硬抗唐朝骑兵的准备啊 。 这次主动请战,无非是存了侥幸心理,如果当真力战,这支刚刚重建的骑兵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调头,调头……” 为了不与来势汹汹的唐朝骑兵正面对决,哈西姆下令部众向北面掠阵而过,同时又以骑弓齐射以阻止对方的靠近。 这是一手很漂亮的“帕提亚回旋射”,但收效却是甚微。 唐朝骑兵的兵锋仅仅是稍受阻滞,便又以全速冲了过来。 哈西姆吓坏了,他不再存着侥幸心理,下令所有部众全速脱离战场,有多快跑多快。哪怕因此 会遭受优素福的责难,也在所不惜。 然而,让哈西姆想象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因为就在若水北面,竟然还有一支唐朝步卒军阵,也正缓缓向南逼进,似乎与那支突然而至的骑兵呈掎角之势,意图进行一次夹攻。 别看哈西姆畏惧与唐朝骑兵正面对决,但却不怕步卒,毕竟骑兵在步卒面前有着极大的优势,即便不能力战,也可以从容的脱离接触。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哈西姆下令部众骑兵直奔唐朝步卒军阵冲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忠实的仆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忠实的仆人 冲向唐朝步卒,这是哈西姆认为自己所做的最不明智的决定,在几声巨响之后,他便发现身边已经人仰马翻,肢残臂斷,血肉横飞。一切都来的极为突然,让人甚至来不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看得到抑或是说闻得到的,就是战场上腾起的层层白色烟团,一股燃烧后的焦臭味充斥着鼻腔。多年以后,这种味道依旧被哈西姆心有余悸的称之为死亡气息。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端,随着前锋骑兵的人仰马翻,后续骑兵陆续越过去,却被再次爆出的巨响所击倒,他们重复着同伴们的悲剧,跌落马下。 被吓蒙了的哈西姆终于意识到,挑战这支*步卒是多么的愚蠢,他不顾一切的狂呼着: “撤,快撤退,不要向前冲……” 可惜,他的传令兵已经死在了第一次的巨响所带来的灾难中,没有令旗的传递,军令只能在小范围传播,但绝大多数人还在执行着冲击唐朝军阵的命令。 悲剧可想而知,仅仅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已经有超过一千人死在了乱军之中,而其中有半数是丧命于己方骑兵的踩踏之下。 姜凤翔沉着的按照步兵操典下达着一道道命令,新军的火器就像人肉收割机,仅仅三轮火炮齐射就打垮了大食人密集的骑兵冲击。 这也多亏了大食骑兵妄图以密集阵型冲垮他们,火炮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射散弹,对他们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不过,火炮并不能彻底阻止骑兵的冲锋,在进行了第四轮的齐射以后,炮营便开始撤离了战阵的最前沿,长枪兵和陌刀兵亮出了武器,静静的等着收割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骑兵。 终于,双方碰撞在了一起,失去了锐气的大食骑兵像是平整的布匹,在瞬间就碎裂成千条万屡。 惨败在决定攻击的第一瞬间就已经注定,在远处观战的优素福面色入土,就连他都不知道唐朝军队究竟以何种诡异的方式战胜了大食人的勇士。 不过,又一个事实是优素福不得不承认的,今天的战斗他败了,败的毫无悬念。如果不早下决断,今日的损失恐怕还将更大。 “传令,撤军!” 首先撤走的就是位于张掖河与若水河口之间的大食步卒,那些是此次东征的主力,绝不能因为这次临战的疏失而使他们遭受难以承受的损失。 接下来就是他所亲率的骑兵精锐,在弄清楚唐兵究竟有什么秘密武器之前,也不应该贸然的冲上去。 那么,战场上可以利用的就只剩下了哈西姆刚刚重建的骑兵。 哈西姆作为波斯贵族的后裔,其部众也多是波斯人,所以就算统统牺牲掉,优素福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不过可惜的却是,战场上很快就被浓烈的白烟所掩盖笼罩,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告诉哈西姆,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冲上去,死多少人,此战之后我会原数补给他……” 传令兵带着优素福的军令找到哈西姆以后,哈西姆暴跳如雷,这明显是让他当送死鬼呢,唐朝人不知道弄了什么鬼神莫测的武器,现在冲上去不就是找死呢么? 这一刻,哈西姆的心中再一次腾起了投降的念头,既然优素福不拿自己当人看,不如便找一家将自己当人看的当做主人。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痛骂优素福的同时,哈西姆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就在半日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指天指地的要给人家做最忠实的仆人。 “告诉优素福,让他去死吧!” 哈西姆没有犹豫,一刀杀了那个传达军命的传令兵。 继而又挥起了带血的弯刀,环视着围聚身边的部众。他们都刚刚从死神的脚下逃了一条命,现在还惊魂未定。 “优素福让你们去冲击那些魔鬼,你们去吗?” “不,不去!” “阿巴斯家族的人不拿咱们波斯勇士当人看,咱们该怎么办?” 哈西姆的亲信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杀了优素福的传令兵,就证明已经回不了头了。 “投唐朝,投唐朝!” 高呼声很快就掩盖了战场的喧嚣,此时,姜凤翔已经快速从硝烟中转移到了一处无名高地,他不解的看着那股刚刚经历了惨败的大食骑兵,好像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士气,只是听不懂他们声嘶力竭的嘶吼着什么。 “去,找个通译,听听他们在喊些什么……” “报,大食人派了信使过来,说,说打算投降!” “甚?投降?” 姜凤翔吃了一惊,有些狐疑的看着探马军卒,但马上就说道: “带他们的信使过来!” 此时,大食人陈列在张掖河与若水北岸的军阵已经逐渐有序的撤退,在主力大军未曾抵达之前,他们还是不宜擅自与大食人决战的。 此次赶到张掖河与若水交汇处的,仅仅有五千骑兵与五千步卒,他们之所以能够吓退了占有优势兵力的大食人,全靠了火炮的威力以及袭击的突然性,如果进行肉搏战,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即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势必也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姜凤翔绝不会打这种赔本的仗! 而大食人初次接战就要投降,在他看来也是彻头彻尾的诡计。 不过,他暂时还不想发动攻击,索性就看看这支与自己接触的大食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哈西姆看着面前的唐人将军,他们都和印象中的唐人一般无二,发黄的皮肤,小的几乎眯成一条线的眼睛,这副其貌不扬的样子偏偏就可以建立与大食并称于世的帝国。 哈西姆的胆子很大,在决定投降唐朝以后,竟然亲自充当了谈判的使者,既然不能得到优素福的信任,那么他宁愿成为优素福噩梦一般的敌人。 “尊贵的将军,哈西姆愿意成为您最忠实的仆人!” 如果不是姜凤翔骑在马上,哈西姆便恨不得匍匐在他的脚下以亲吻他的脚面,以昭示自己的诚意。 当通译将哈西姆的话翻译给姜凤翔听时,姜凤翔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明显的怀疑神情。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难纳投名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难纳投名状 做最忠实的仆人这种话,还是刚刚见面就说出来的,姜凤翔难免觉得突兀。这也是波斯人与唐人的区别,如果在唐朝,有人会这么低贱的贬低自己,那么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够信任的。 而且,面前此人居然还是那伙骑兵的主将,这一切听起来都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愿意投降?” 不过,这难不倒姜凤翔,他颇具玩味的看着急于剖白心迹的哈西姆,沉声问道。 哈西姆自然是千肯万肯的点着头,在他得知优素福再一次牺牲了自己以后,就已经彻底断绝了依附于优素福的念头。如果再跟着他,不知道哪一天可能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至少,投了唐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很好,我们唐人有一句话,叫做纳投名状,阁下以何为投名状呢?” 通译废了好一阵口舌,才解释明白了何为投名状。 哈西姆有些不甘的咽了下口水,他哪里想得到,投降唐人也不是件容易事,这个投名状也不是容易纳的,总不能亲手奉上优素福的人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又何必投靠唐人呢? 但是,现在已经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会去,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优素福何等的精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哈西姆的行为呢?如果哈西姆就这么怀揣着侥幸回去,那可是愚蠢透顶了。 可如果要依照唐朝人的要求,纳这个投名状,也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说到底,还是对方不相信自己是真心来投的,只要纳了投名状,才能放心的信用自己。哈西姆的脑中飞快的转着各种念头,在思量着什么才能拿来做投名状。 半晌,哈西姆才试探性的发问: “小人取来一名千夫长的首级,算不算投名状?” 姜凤翔大笑着点头。 “算,当然算,僵某在此静候佳音了!” 姜凤翔极度怀疑这是大食人的诡计,是以对哈西姆的所谓投诚极度防备,于是,哈西姆只能心有惴惴的返回了军中。 这时,一名道人装扮的将军催促着战马赶了过来。之所以说此人是一名道人装扮的将军,而不是一位普通的道人,是因为此人的亲随打着将旗,而能够在军中拥有将旗的人,至少也得是一军的主将。 更何况,这个老道还是神武军组建之初就投奔了秦晋的元老,清虚子! 清虚子此次跟随秦晋西征,也作为了先锋之一。只不过,没赶上此前的遭遇战,说起来还有些不甘心呢! “丞相有令,避免与大食主力正面相抗,可迂回……” 轰! 清虚子正端着架子,一本正经的传达秦晋的命令,却冷不防传来了一声巨响,惊得他身体一抖,循声扭头看去,却是距离若水最近的一支炮营向正在渡河的大食军发射了炮弹。 第一发仅仅是试射矫正弹道,在确定了各项简单的参数以后,齐射便一轮接着一轮的开始了,直到炮管已经热的到了极限,炮兵们才将木桶中盛放的清水泼到炮身上降温。 当温度降低到正常范围之后,火炮的齐射再一次开始,这一轮又一轮的射击将堵在若水北岸的大食兵吓得不轻,开始放弃了渡河,而是沿着河岸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逃窜。 其实,姜凤翔已经没有继续进攻的打算了,在初次接触已经对大食人造成了足够的震撼,自然也就没有必要死缠着不放。毕竟主力和丞相还在凉州附近,徐徐向张掖方向前进。 秦晋最终没有选择由鄯州翻越祁连山那条路,大食人在大斗拔谷准备的伏兵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而且恰恰是张元佐的孤军深入,打乱了优素福的部署,也让优素福分了心,而没能注意到紧随其后的唐兵主力直接从凉州方向杀了过来。 直到若水张掖河口之战以姜凤翔的突然出现结束,优素福才猛然发现,自己手中掌握的一把好牌已经丢的差不多了。 对若水北岸的炮击,让优素福大为震惊,他也是隐隐听过哈西姆描述唐朝骑兵会使用一种爆炸后产生巨大杀伤力的奇怪武器,但那好歹是用手臂投掷的,打击的范围比起弓弩要差得太远了。 而今日,他所见到的则已经超出了对常识的认知。 唐朝的援兵可以轻而易举的用这种恐怖的武器打击远超弓弩射程之外的目标,这就太可怕了。优素福与普通的士卒不同,他不相信唐人会与魔鬼为伴,以魔鬼的爪牙为武器,这种想法过于可笑。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魔鬼,事实上他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所谓的真神。 所有人真正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和努力得来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 不过,阿拔斯王朝赖以存在的大食教,在优素福看来不过是为了强化哈里发权威的一种必要手段,可笑芸芸众生相信者比比皆是。 唐朝援兵点来的恐怖武器最终只是对大食军的士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至于具体的杀伤,远比给他们造成的震惊要轻得多。 当然,损失也不是没有,哈西姆的数千部众再一次叛离了,优素福对此早就有了准备,否则也不会下令坐视其送死。 最为可笑的是,哈西姆居然还装作没事一般回来了,甚至还要求见请罪。 优素福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并将哈西姆连同他的部众留在了张掖河与若水河口的北岸,名义上用来监视唐朝的援兵,实际上则是防备和惩罚。 哈西姆被气的抓耳挠腮,他本想冒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杀几个千夫长,或万夫长,以此来当做投名状。 只可惜,优素福好像识破了他的计谋一般,竟然将其拒之门外,并留在了这三面都可能受到攻击的河口北岸。 不过,这也难不住哈西姆,联军中除了大食人以外还有粟特人,粟特人的聪明和才智显然都用在了经商上,打仗却蹩脚的很,否则也不会先后被人灭国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坚守终有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坚守终有报 张掖城内,苗晋卿喜极而泣,在登上城头几次瞭望无果之后,才一遍又一遍的问着刚刚返回城内的探马。 “当真,当真是丞相来了?” 白日间若水与张掖河北岸的那场遭遇战和炮击,探马都看了个清清楚楚,神武军的旗帜也赫然在目,丞相一直告诉河西军坚持住,援军很快就会到了,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朝廷不厌其烦的敷衍时,谁都没想到,朝廷的援兵真的到了,而且还是赫赫声威的神武军。 “回抚君话,神武军以一种名为火炮的神秘武器,击溃了若水北岸的大食兵,末将曾在长安见过一次神武军的火器,确实是丞相的精锐火器营!” 探马很激动,甚至在回报情况的时候,有些语无伦次。 但不管探马的话再怎么缺乏逻辑型,可苗晋卿还是听明白了,神武军终于对这些大食人动手了。 一瞬间,苗晋卿竟挺直了一直有些微驼的腰杆,整个人似乎都焕发了不一样的精神面貌。 “好,大食人打算围城打援,却没想到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就算他们有意攻城,即便能一攻而下也晚了!” “威武,必胜!威武,必胜!” 城墙上的将士们竟起身呼喝起来,在得知朝廷的援兵已经抵达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这数月的孤军坚守没有白费。 只见苗晋卿兴奋的搓着手,在城墙甬道上来回的走着。 “不,咱们不能只坐着什么都不做,要积极配合朝廷的援兵,第一步,先得派人去,与若水北岸扎营的援兵取得联系。” 就在他思忖着派人去联络援兵时,有军吏来报,城下有人自称援兵使者,请求进城面见抚君。 苗晋卿不及多想,当即命人以箩筐将援兵的使者吊入城中。 “末将成方奉姜郎将之命,特来拜见苗抚君!” 苗晋卿笑着三两步就将那使者成方扶了起来。 “张掖阖城军民盼望朝廷援军已经望眼欲穿,今日,今日总算盼到了!” 他的话语有些颤抖,是激动也是喜极之后的自然反应,不等那使者答话,便又一连声问道: “丞相,丞相也来了吗?” 这时,那使者才道: “回抚君话,丞相率主力已经克复凉州,姜郎将与清虚真人分率二营先锋先一步来张掖,探探大食人的虚实!” “太好了,太好了。” 苗晋卿激动的情绪还是没有消退,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 “大食人在张掖城下迁延日久,锐气丧失十之五六,朝廷王师此时抵达,士气正旺,今日又重挫其军威士气,彼消此涨之下,大食人必败无疑!” 这一声声言之凿凿的判断之语,听在周围人的耳朵里,都觉得前路一片光明,原本以为的绝境居然在瞬息间就毫无征兆的转变了。 当苗晋卿提出来可以协助姜凤翔做些什么的时候,姜凤翔只派人告诉苗晋卿,不必轻举妄动,只须要静静等着大食人撤军就是,而且就在这一两日时间。 苗晋卿大觉奇怪,丞相的主力尚在凉州,一两日功夫根本不可能抵达张掖,难道这一万前锋就能彻底打败张掖城外的十万大食人吗? 实际上,姜凤翔也不确定,这些都只是丞相的原话而已。 仅仅一两日的功夫,苗晋卿惊讶的发现,大食军营里果然有了动静,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至于是不是撤兵,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这两日对优素福而言,实在是难过极了,原本大好的局面突然一朝尽丧,让他很难接受摆在面前的结果。 不过,优素福毕竟是领兵的主帅,不会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广泛传播出去,他将自己的心腹伊兹从大斗拔谷召唤了回来,此前的预料出错,唐朝援兵从凉州方向先后而来。 至于此时凉州的情况,恐怕已经被唐兵攻陷,留在那里的突骑施人,应该已经兵败,不过这些草原上的野蛮人向来叛降不定,更何况他们与唐朝也一直不清不楚,就算兵败了对联军也不会伤筋动骨。 作为呼罗珊总督使者的麦吉德为大食联军当前的处境感到很是不安,他希望优素福能派出精锐兵马将若水北岸的那股唐兵消灭掉,就算无法消灭,将其打败并驱逐也是可以接受的。 “军心已经浮动,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战局将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看着喋喋不休的麦吉德,优素福的脸上依旧挂着优雅的微笑,但他的心里实际上已经将这个阉人骂了个狗血临头。 麦吉德是呼罗珊总督派来的监视者,如果优素福一直都保持着优势,他也乐得做个什么都不管的使者。但是,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像优素福描绘的那么完美,便是时候利用自己本就拥有的权力了。 直到麦吉德停止了唠叨,优素福才缓缓的沉声说道: “麦吉德,你知道的,现在的情况屡次出乎意料,如果在敌情不明的时候,贸然行动,很可能还会有……” 不等他说完,麦吉德就摆着手,反驳道: “不不不,现在出兵,绝不是敌情不明的冒进,关键要打败若水北岸的唐兵,将消沉下去的士气提上来!” 麦吉德的话也有道理,不过优素福则认为自己的理由更加充分,他用兵向来是谋定而动,一旦不能确定敌情虚实,任何盲动都可能导致更大的失败。 更何况,现在就算进击若水北岸的那一万唐兵,谁又能保证会不会一战而胜?谁又能保证没有伏兵突然出现呢? 就在优素福与麦吉德争执的同时,身上多处负伤的张元佐已经大致恢复了精力,他所受的伤多数都是皮外伤,对于他这个皮糙肉厚的老卒而言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而且,虽然张元佐的部众损失惨重,但毕竟只是一少部分,中途分兵保证了大多数兵力可以分散突围,现在将部众重新收拢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午时之前,第一批将近一千人的骑兵赶了过来,张元佐立即决定带着刚刚收拢的部众对大食人进行袭扰。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收降哈西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收降哈西姆 以姜凤翔的本意是让张元佐一边收拢分散的部众,一边进行修整,不过现在看他急着打翻身仗,也不好继续劝阻。毕竟自己和张元佐不熟,如果劝的过火了,还要让人以为自己有意争功呢。 所以,姜凤翔改以支持其战马和武器,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的节奏,仅仅第一天,就为张元佐的部众补充了大量的火器,其中为数最多的就是改良以后更加便携的霹雳炮。 而且,为了明晰用途,在丞相的亲自干预下,已经改名为*。 顾名而思义,*自然是持在手中的火器。 张元佐本来对火器并不是很感兴趣,一般也只用来作为辅助手段,真正仰仗的还是骑兵的骑射功夫。而三天前若水北岸的那场激战彻底改变了他对火器的认知,大食兵甚至都没能近得唐兵之身,仅仅用各式火器就将他们打的溃败逃命。 当然,大食人不仅仅是败在了火器上,更主要的原因是大食主将无意在那一日决战,所以才草草收兵。 但火器的威力却是实打实的展现出来了。 于是,张元佐要求麾下每一个士兵必须携带超过十枚以上的*。*虽然做过轻量化的改良,可毕竟还是分量不轻,一旦携带了此物,势必要影响箭矢弓弩的数量。 不过,张元佐自有计较,这种东西不但可以徒手投掷,还能用皮带抛射,抛射的距离则要超过徒手投掷的两倍不止,几乎可以与普通的骑弓相当了,就算比骑弩还差了很远,但也足以可堪一用了。 出了姜凤翔的军营,张元佐第一个就把目标瞄准了那一日有诈降嫌疑的哈西姆所部。 而哈西姆此时正抓耳挠晒的犯愁如何才能献上投名状。为此还不惜犯险,亲自到优素福的军营里走了一遭。可惜并没能如愿的见到优素福,甚至还被其营中的部将羞辱奚落了一番。 现如今,所有的大食兵都撤到了张掖河南岸,独独将哈西姆留在了北岸,名为监视,实际上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怏怏的回到军中以后,哈西姆长吁短叹,正一筹莫展间,便得报有一支唐兵急掠而来。 “不是说好了等着我纳投名状吗?如何,如何出尔反尔?” 哈西姆颤抖的自言自语着。 “走,去看看!” 当他来到阵前时,却发现这支骑兵不正是曾经将其打的全军覆没的那支骑兵吗? 一瞬间的功夫,哈西姆脸色数度变化,念头也转了几十上百个,一个主意最终浮出水面。 这个张元佐倒是个敢打敢杀的骁将,却又绝非莽撞的人,既然那个叫做姜凤翔的唐将不肯收降自己,何不投降此人呢? 既然此前被俘时打过交道,现在说话反而更容易了。 “快,派人去,就说我要投降!” 自打被优素福抛弃了以后,跟随哈西姆的这些部众几乎就成了丧家之犬,而唐朝的将军又对他们态度存疑,一时间在战场的夹缝中进退两难,现在见到自家的将军有了决断,一个个心里又涌起了勃勃的希望。 张元佐本来是存了一肚子的气,冲着哈西姆所部而来,就是要捡软柿子捏,哪成想还没等捏捏呢,对方就已经派人来商谈投降了。 实际上姜凤翔对哈西姆的投降一直是持怀疑态度的,所以并没当真,是以也没有多做宣扬。张元佐并不知道哈西姆曾经打算投降姜凤翔,现在得知这个出尔反尔的家伙打算投降自己,嘴角就泛起了嘲弄的冷笑。 “这个家伙反复无常,先打了再说!” 张元佐心里正憋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现在哈西姆不配合自己,他自然不会乐意。 然则,张元佐这股闷气注定发泄不出来,哈西姆竟下令所部弃营沿河而走。 双方都是骑兵,你追我赶,不耗上个一两天,短时间内是无法打起来的,这与张元佐的初衷是相悖的。于是,他断然下令停止追击,只是命少部分人进入哈西姆放弃的营垒中查看还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物资。 不过,就在他放弃了追击以后,哈西姆的使者居然又来了,而且还是商谈投降事宜。 张元佐不禁苦笑,暗道哈西姆当真是个怪胎,心中的想法和初衷也不由得有了改变,于是直截了当的告诉那使者,若要投降,就让哈西姆亲自来请罪。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哈西姆竟真的来了,身边仅仅带了四个随从。 “此前张某放过你,现在又因何要背弃旧主呢?” 唐人因为自幼受到的教育和熏陶,对忠诚是格外的看重的,而哈西姆是波斯贵族,虽然为了讨好大食人不但改信了大食教,还改了大食名字,可骨子里对大食是没有归属感的。更何况,无论刚刚开化的大食还是波斯人,都不想唐人那样,对忠诚的苛刻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 崇尚强者,做强者的仆人,非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是绝大多数人认为最明智的选择,并不会遭受道德上的谴责。 “将军是小人所见过的最勇敢善战的将军,就像天上的苍鹰,小人愿做将军最忠实的仆人!” 哈西姆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不红,心不跳,张元佐都觉得有些肉麻,但他竟然接受了哈西姆的投降。 “既然你愿意归顺我大唐……” 就在张元佐字斟句酌之际,哈西姆竟抢着说道: “小人知道,要纳投名状嘛……” “投名状?” 张元佐大觉奇怪,不知道何以提及投名状。 “我大*中又不是山中草寇,要什么投名状?只要你从此以后一心一意归顺效忠我大唐,张某可以保证你荣华富贵!” 这话张元佐说的有些大了,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将,在政治斗争激烈的唐朝,能够自保善终就算烧高香了,又怎么能保证别人的荣华富贵呢? 不过,以大话来笼络这种出尔反尔的大食人,张元佐可没有半点犹豫和心理障碍。 果然,哈西姆在得知了张元佐的态度以后笑的合不拢嘴,并指天指地发誓,一定做他最忠实的仆人!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南岸的夜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南岸的夜袭 除了指天指地的要做最忠实的仆人,哈西姆还惦记着投名状的事,在姜凤翔那里受到的冷遇,一直给了他极深的印象。这让哈西姆有些偏执的认为,也许唐人很重视所谓的投名状。 “将军,小人愿为将军纳上投名状!” 张元佐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 “好吧,说说你的投名状。” 原来,哈西姆这几天一直严密的注意着南岸的 动向,大食军大本营频繁调动,所以他断定优素福一定有什么新的举措。今日一早,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果不其然,原本围城的大军开始收缩,张掖各门都陆续解除围城。 以哈西姆分析,这是受到了唐朝援兵的影响,随时准备应付唐兵的攻击,以防止被各个击破。 现在两军之间尚有一河之隔,使得优素福可以从容调度,不过张掖河与若水的水量不大,深度只到正常成年人的腰部,所以渡河也不是什么难以达到的事。 哈西姆的打算就是趁着大食军频繁调动的当口,偷偷摸上去,逮着没有防备的人马狠狠咬上一口。 这一次,他将目标选在了张掖的北部。为了威慑唐朝兵马,北部的大食军尚能基本维持,但也只是表面样子。哈西姆由于在军中有熟人,所以了解了其中的秘密。 大食军在张掖以北的驻军只是维持了表面上的稳定,实际上已经军心浮动。这与优素福的决断有关,如果其他各部的兵马没有这么频繁调动,军心也会维持在此前的基准之上。 只是那日经过了唐朝兵马的炮击以后,对大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再加上对张掖的撤围,由不得军心不浮动。 哈西姆将目标瞄准了位于张掖河南岸的一支驻军,这支驻军更多的作用是为了威慑和监视。威慑的目标是谁,监视的目标是谁,他自然都心中了然。 哈西姆一颗心恨不得生有七孔,玲珑剔透,怎么看不明白优素福对自己的不信任。 如果优素福但能对自己好一点,他也不会频繁的生出叛乱之心,可优素福不但让他去送死,还派人监视着他去送死,这就难以容忍了。 因此,这股监视的大食军自然就成了他送到张元佐手中的“投名状”。 如果仅仅有哈西姆自己,他未必敢掩杀过去,现在多了张元佐生猛的骑兵,便自信没什么做不到的了,至少干掉那股南岸的兵马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元佐神色凝重的听完了哈西姆的描述,便第一时间带着人到北岸的一处高地去瞭望情况,同时又遣人化妆以后偷偷的到南岸侦查。经过了小半日的确定,已经基本确定了军情与之描述的相差无多。 于是,张元佐决定引兵夜袭。夜间袭扰是唐兵的拿手好戏,尤其是对付大食人。 经过了这大半个月的纵横袭扰,张元佐已经发现了大食人的规律,夜间很少作战,只要能瞅准了机会,以小博大也不是不能。 而且,大食军鱼龙混杂,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也各不一样。比如大食人自己,就有着不俗的战斗力,依附大食人的草原蛮族也与之相差不多。 最弱的就是那些被大食人征服已久的波斯人,打仗从来不积极,逃命和投降却是最积极的。 比如此前驻守酒泉的大食军,还有面前的哈西姆,几次三番的叛降反复,都说明了这个问题。 不过,就算是夜袭,哈西姆也不打算硬冲硬打,他认识南岸的守将阿布,与之保持了比较频繁的联系。而且,这个阿布并非是足智多谋的人,有心算无心,说不定还能将其鼓动起来,与自己一并降了唐人。 此消彼长之下,便会有越来越多的波斯人选择归顺唐朝。 只要形成了规模就会变为一种人所共选的趋势,毕竟波斯人作为被征服的民族对大食的忠诚与归属并不强烈。 哈西姆自己就是例子,他虽然作为波斯的旧贵族得到了大食的重用,但出身带来的骨子里的自卑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磨灭的。那些交横跋扈的大食贵族向来瞧不起他们,比如优素福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正因为没有归属感,才导致了哈西姆反反复复的叛降不定。就算呼罗珊总督阿巴斯对他比较重用,但阿巴斯毕竟年岁大了,身体还能撑持着几日?否则,阿巴斯又怎么可能不亲自率军东征呢? 优素福作为阿拔斯王朝年轻一代,是极有能力和前途的,阿巴斯死后被泰西封朝廷任命为呼罗珊总督是迟早的事。有着这样一个骄傲跋扈的人骑在自己头顶上,怎么还能有将来呢? 叛降不定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这种焦虑使然。 入夜,哈西姆以押送缴获物资为借口,派人与阿布接触。 张元佐质疑,夜半运送缴获物资,除非南岸的主将是傻子,否则又怎么可能如此容易的就得逞呢? 哈西姆登时得意的表示: “将军可能还不知道,小人为了等这一天,可不止一次也送物资过去呢,南岸的阿布起初也不相信,但有了几次先例之后,也就渐渐的失去了警惕之心。今夜的成功率挡在七成以上。” 但凡打仗,只有五成以上的胜算就已经可以当做必胜之战了,如果这个把握可以维持在七成以上,那就找不到任何退缩的理由。 张元佐点了点头,认可了哈西姆的说法。 不过,哈西姆的作为还是让张元佐吃了一惊。 他居然提出来,让张元佐押后坐镇,看着自己如何趁夜收服南岸的那数千兵马。 这既有证明自己的意思,也是为了让张元佐放心,等于间接的表达了自己所谓的忠心。 当然,这也是张元佐不放心的地方,以哈西姆此前的所作所为,他自然很难毫无保留的与之并肩作战,而在白日间确定的夜袭计划里,也没打算让哈西姆的部众与自己一同出击。 张元佐无疑是自信的,但哈西姆提出的这个意见,他也是无论如何不会拒绝的。 夜袭开始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兄弟夜袭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兄弟夜袭营 阿布听说哈西姆又送来了缴获的物资,不疑有他,毕竟此前数日实打实的缴获物资都是在夜间送来的,这一次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当他带着数百名随从赶到张掖河南岸边交割物资时,却发现自己中伏了,两翼有数不清的骑兵迂回运动着,一旦有人打算逃走,便立时引来一阵箭雨。 阿布大感恐惧,本来是交割缴获物资的,怎么就中了埋伏呢? “哈西姆兄弟,是我,阿布啊……咱们,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哈西姆在黑暗中哈哈大笑: “阿布兄弟,这不是误会,我现在已经是唐朝将军的仆从,只能拿阿布兄弟做投名状了呢!” “投,投名状?什么是投名状?” 阿布显然对哈西姆口中的新名词不太了解,毕竟这只是个音译过来的东西,而哈西姆显然也不愿意解释,只是给他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难道阿布兄弟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如果我是阿布兄弟,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呢!” 阿布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但绝对不傻,他已经明白了哈西姆的目的所在,以哈西姆的为人,从来都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现在之所以没下狠手,杀了自己,或许,或许就是有意招降自己呢。 可能这就是哈西姆口中的“投名状”! 看着黑暗中不断涌动的黑影,阿布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想要逃脱返回军营怕是不可能了,而即便逃脱,返回军营又如何呢?如果哈西姆勾结了唐朝人,仅仅凭借那几千人也难以与之对抗吧。 “哈西姆兄弟,我愿意向唐朝将军投降,离开那个厚此薄彼的优素福,让优素福见鬼去吧!” 事实上,他们这些皈依大食的波斯人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优素福的歧视。优素福的确是才华横溢的年轻贵族,但骨子里的傲慢却也是他最大的缺点,正因为如此,使得联军中并非所有人都与之一条心。 打顺风仗的时候,各部众自然纷纷景从,可一旦遭遇挫折,人心浮动所带来的影响也是超乎想像的。 哈西姆带着随从由黑暗中出来,同时周围的骑兵也亮起了火把,显然这是早就精心布置好了的。 “欢迎阿布兄弟,从今以后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哈西姆像拥抱老朋友一样紧紧的拥抱住阿布,勒得阿布有些喘不过来气。阿布没好气的说道: “有你这样对待好兄弟的吗!” 听到阿布如此质疑,哈西姆脸也不红,只放开了他摊摊手,无奈的说道: “唐人有句话说的好,叫做各为其主,那时自然是难做兄弟了,现在阿布兄弟迷途知返,自然可以重新做回好兄弟了!” 自打进入西域以后,哈西姆对唐朝文化多少有些了解,现学现卖的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倒也把阿布唬的一愣一愣的,觉得高深莫测。 简单的寒暄之后,阿布终于提起了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唐朝的援兵究竟来了多少,这也是关系到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如果唐朝只是虚张声势,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自寻死路。 实际上,哈西姆对唐朝援兵的规模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还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唐朝的宰相亲自率领十万唐兵,从都城长安出发,现在已经到了凉州,和优素福打起来,胜算当在五成以上!” 宰相带兵亲征,规格上就比优素福高了不知多少倍,大食朝廷的注意力大都放在东方的罗马国身上,至于东方的唐朝,也仅仅是呼罗珊总督派出的一支帝国偏师而已。 “阿布兄弟,说了这么多都是虚头,等到见了唐朝的宰相,就知道究竟如何了!” 实际上,不论哈西姆和阿布,他们都或多或少的在唐兵俘虏口中得知过一些唐朝朝廷的政局。那就是唐朝的万王之王已经被架空,所有的权力都是被一个名为秦晋的大臣所攫取,而这个姓秦的大臣,就是此次带兵亲征的唐朝宰相。 继而,阿布又让哈西姆解释了什么叫做“投名状”。在明白了“投名状”的意思以后,阿布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建议。 “现在优素福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军营,各部众也在分批徐徐西撤,咱们何不趁夜突袭?” “当真?” 哈西姆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心高气傲的优素福居然不敢与唐朝的援兵前锋正面作战,此前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不知都去了哪里。 阿布郑重的点了点头,他昨日去营中时,就已经见不到优素福了,虽然营中的官吏极力掩饰优素福的行踪,还是被他嗅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大食人的主力已经先一步西撤,留下来的大都是波斯人和草原蛮族,人心已经很不稳定。 阿布居然还低声似模似样的说道: “优素福认为诱敌打援的战术失败以后,张掖城下一马平川,已经不适合在此仓促决战,反不如后撤到酒泉一带,依托复杂的地形于沿途派兵袭扰,使其成为一支疲敝之师,再寻机决战!” 哈西姆嗯了一声,觉得这种作战手法的确是优素福的风格,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宁愿放弃已经取得的胜利果实。 他甚至开始有些隐隐担心,如果让优素福的计策得逞,唐兵岂不危机近在眼前了? 不过,那是后话,现在确实有一大块现成的肥肉摆在前面,能不能吃到口中,就看胆子大不大了。 “趁夜袭营!” 哈西姆郑重的说道。 是夜,哈西姆所部数千骑兵,与阿布所部数千步卒两军并进,向南方十里以外的大食军营发起了突袭。 事实也果如阿布所言,探马已经不再侦查敌情,他们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摸到了营寨前。 摧毁寨墙,放火,一气呵成,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许多军营已经走空了,留下来的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部族军,他们都在依照着优素福的军令,等着时间一到便弃营而走。 直到火光冲天而起,留守的部族军才意识到敌军袭营……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清虚子进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清虚子进城 哈西姆和阿布呜嗷着冲进了混乱一片的军营,与其说这是一次突袭,不如称之为一次狂欢。两个人带着亲随如入无人之地,所剩不多的部族军只顾着仓皇逃窜。 大食军自从阿拔斯王朝兴起以来,几乎从未有过兵锋挫败的时候,短短的几十年间从西到东上万里,横扫无敌。哈西姆看着眼前的乱兵,不禁感慨连连,甚至难以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在自己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猛的掐了一下,疼得直咧嘴,看来不是做梦。 阿布驱马来到他身侧,大声的说道: “我说的没错吧,哈西姆兄弟,优素福已经走了,留下来的就是一座空营,咱们趁乱接管下来,总能搜掠到不少物资呢!” 大食联军中的波斯人虽然地位仅次于大食人,但同样作为后娘养的军队,其补给自然也不是时时都能得到满足的。 所以,无论哈西姆还是阿布,就像长时间挨饿的饿狼一样,见到一丁点物资都不肯轻易放过。 身在张掖河北岸坐镇的张元佐见哈西姆渡河以后长时间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疑虑,但很快就收到了哈西姆派人送来的军报,得知他不但劝降了阿布,甚至鼓动阿布一起攻克了优素福的大本营。 这可是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仅仅凭借着哈西姆和阿布这两个新降之将就轻而易举的攻克了优素福的大本营,这可真真是意外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啊。 在震惊的同时,张元佐也不免怀疑优素福有什么诡计,但等到天亮以后,他派过去查勘实情的军吏返回以后,确认了优素福的大本营的的确确被攻克的消息以后,便也接受了这个难以相信的事实。 因为张元佐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哈西姆和阿布的斩首与俘虏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他们攻克的几乎只是一座空营。被留下来看守军营的,应该是优素福的弃子。 至于优素福因何如此仓促的撤军,其中一定另有深意,据他所知,这个人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绝不会见到援兵来了以后,就如此灰头土脸的撤走。 所以,他并不急于过河,而是只派出了一支由五百人组成的接收队伍,去指导哈西姆对军营的处置。 事实上,由于优素福撤走的仓促,留下来了为数不少的物资,这些东西也是他们紧缺和急需的。 降将哈西姆攻克优素福大本营的消息传到了姜凤翔军中,姜凤翔大感失悔,如果当初他敢于冒险接纳了哈西姆的投降,说不定这一桩功劳就不会从自己手中溜走了。 不过,他也不会因此而生出嫉妒之心,毕竟张元佐敢于冒险的名声在整个神武军中都已经传开了,能够以五千孤军纵横凉州到酒泉这千里敌后之地,并且成功搅乱了大食军的军事部署,仅此一点就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 姜凤翔自问,就算给他五千骑兵以孤军深入敌后,恐怕也难以取得如此战绩。 这个攻克敌营的功劳着落在张元佐身上,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侥幸。 当日下午,从凉州传来了丞相的军令,大军过河,进入张掖城中,为城中的军民送上粮食和补给。 张掖城此前经历了数月的围困,向来已经接近粮草枯竭的边缘,巡抚河西的苗晋卿能够坚挺到今日,也称得上一个奇迹了。 清虚子与姜凤翔进行了短暂的商议之后,决定一部进城,一部渡过若水,留在城外警戒。 这么安排是出于谨慎起见,虽然优素福已经撤军了,但谁又能保证这些大食人不会杀一个回马枪呢? 清虚子捋着颌下稀疏的山羊胡子说道: “丞相虽然远在百里之外,却能一眼看透战局的发展,真是我辈所不及呢!” 姜凤翔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他的心里对清虚子这种谄媚是不以为然的,现在又不是在丞相面前,何必说这等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话呢?即便这是事实,但在一个正直的人看来,也是极为不妥 的。 虽然对清虚子的人品有所异议,但清虚子这一路上的表现却也让姜凤翔折服不已,此人虽然看起来十分油滑,但打起仗来却从不偷奸耍滑,其所亲领的炮营更是敢于列阵最前面,对冲锋的敌军骑兵予以炮火打击,又能在敌兵冲至阵前之际,及时的将炮兵撤走。 仅仅这份胆量和能力,也是值得人敬佩的。 姜凤翔思索了一阵之后,主动请缨留在了城外,而是让清虚子带着补给赶赴张掖城内。 优素福大本营的变故,身在张掖城中的苗晋卿也早就发现了,但为了防止中计,一直静待观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派出去的探马并没有在乱成一片的敌营中发现唐朝的军旗。 直到清虚子带着物资抵达了张掖城下,苗晋卿这才彻底确认,张掖之围已经解了,此前上百个日日夜夜的坚守终于没有白费。 一念及此,不由得老泪纵横,在最后的数十天里,他本已存了必死之心,现在突然获救,其心中之激动难以言表。 满城上下欢喜鼓舞,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但是,张掖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严重的,城中十六岁到六十岁的男丁几乎全被组织起来守城,而幸存活下来的却只有十之二三。看着一张张满是疲惫,有溢满了喜悦兴奋的,各色不一的脸,苗晋卿感到了一阵阵的解脱,竟然眼前一黑,仰头跌倒。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繁星满天,室内的牛油大蜡火苗扑簌簌的跳跃着,一张瘦削而又蓄着稀疏山羊胡的脸第一个出现在视野之内。 “苗抚君可算醒过来了,贫道带来了丞相的亲笔信呢,当然,还有物资……” 苗晋卿认得这张脸,此人正是颇受秦晋信任和重用的一个道人。他从前只觉得,此人以妖言蛊惑秦晋,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全然如其想象一般。 “丞相,丞相合适可抵达张掖?” 秦晋的亲征,让苗晋卿心下大安,觉得大食人就要得到应有的教训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波斯的骄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波斯的骄傲 优素福心下有着说不清的懊悔与恼怒,原本胜算在握的他不知如何就被打成了这般境地,诱敌伏歼成了愚蠢的被动挨打,避敌锋芒也稀里糊涂的变成了一场灾难样的溃退。 那些拼凑而成的部族军各自为战,并没有执行优素福下达的军令,一路向西东奔西窜,只有被优素福以之为精干主力的大食军有条不紊的缓步行军。 从张掖向西直到酒泉,是一条狭长的戈壁通道,南北两侧都有着很难翻越的高山,沿途南北方向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并不是最佳的决战场地。 更何况,联军的部族军像乌合之众一样,已经作鸟兽散,优素福原本计划后撤待敌,沿途骚扰的策略便彻底流产了。 所以,为了这两万大*锐的安全, 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酒泉,那里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如果不能挡住唐兵的反攻,那么就撤到西域的茫茫戈壁与沙漠中去,在那里,才是大食人最擅长作战的地形。 酒泉的波斯守军是墙头草,唐兵来了便投降唐兵,大食兵来了便投降大食兵。 波斯人千夫长夏沃什在一天前就陆陆续续见到了不少联军溃兵,只不过他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并没有放这些人进入酒泉,他在等着优素福和他率领的精锐大食军。 在没有见到优素福之前,就不能确定大食军是否已经战败。 优素福从西征以来几乎战无不胜,给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其威信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彻底扫地的。 直到在城头上看见了军容整齐的大食军,夏沃什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大食军并不会这么轻易的溃败,但不知何故,心里竟有些隐隐的失望。 “开城门,我要去迎接呼罗珊最伟大的将军!” 这是呼罗珊的官吏们对优素福最崇高的尊称,夏沃什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此前他就已经有过投降唐朝骑兵的污点,这一次他可不能再给优素福留下什么糟糕的印象了。 事实上,夏沃什也十分笃定,在这种关键时刻,正是优素福拉拢人心的时刻,自己主动凑过去,换来的只能是笑脸和掌声。 夏沃什没有料错,当优素福见到了夏沃什的先导使者以后,心下松了一口气。 镇守酒泉的波斯人在关键时刻还是选择了站在自己一方,没有再一次的出尔反尔,同时也生了他费心的功夫。 优素福的大军进入酒泉城,当日就开始派出使者,收拢那些溃败的部族军。在稳定了阵脚以后,他又派出了数股千人队骑兵,向东而去,他们的主要目的有三点,一是向溃散的部族军宣示大食军仍旧可以一战,二是为了猎杀唐兵派出来的探马游骑,第三点最为重要,那就是骚扰唐兵的前锋,使他们不能顺利的通过这数百里的狭长地带。 三两日的功夫,散乱的部族军就已经收拢了四五万众,密密麻麻的排布在酒泉城外,士气倒也如虹般盛大。 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以后,优素福还是没能放过曾经投降过唐兵的夏沃什。 夏沃什带着自己的三千部众被派到了酒泉往东五十里处的福禄镇。 福禄镇的北面是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南面斜斜耸立着一条昆仑山的余脉,东面则是崆峒山,也算得上一处险要之地。但是,此地的城防设施在优素福抵达之前就已经被河西内部的唐朝叛军烧毁了,加之崆峒山并非那种高耸险要的大山,所以想要以三千人之力挡住源源不断赶来的唐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优素福这头蠢驴,没有部族军的帮助,仅凭那两万大食人就想征服东方吗?就连做梦也不能实现吧!” 在抵达福禄镇的第三日,哈西姆的秘密使者居然就到了。 夏沃什奇怪哈西姆的使者是怎么躲过数股大*锐骑兵的捕杀,他已经知道了哈西姆与阿布叛投唐朝的消息,加之此人对大食人极度的阿谀谄媚,甚至连属于波斯人的名字都放弃了,改用大食名字,因此他对哈西姆的印象是很不好的,甚至十分恶劣。 现在的局面可不是凭着好恶做决定的时候,优素福显然已经不信任大食军以外的任何力量了,这个出身自阿巴斯王朝的年轻贵族虽然身具极高的军事天赋,但他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轻浮最终会成为其致命的根源。 夏沃什身为波斯旧贵族,经历了大食倭玛亚王朝与阿拔斯王朝的战乱更迭,始终能够屹立不倒,自然是凭借着左右逢源的本事,可骨子里深深埋藏的,却是波斯人的不甘与骄傲。 大食人的兴起不过百多年时间,他坚信这些沙漠深处跑出来的野蛮人早晚会滚回他们的沙漠。波斯人成为波斯那片土地的统治者已经有上千年的时间,波斯人的万王之王更曾有过俘虏罗马帝国皇帝的荣耀,将罗马皇帝踩在脚下当做上马石…… 急促的脚步声将夏沃什从这种虚幻的沉湎中拉回现实,哈西姆的使者就在面前,此人他也认识,竟是与之一同投了唐朝的阿布。 “夏沃什兄弟,赶走大食人,复国的机会到了!” 在这句话之前,夏沃什本想冷嘲热讽阿布,他没有资格与自己互称为兄弟。然则,复国的字眼登时让他有种如遭雷击的战栗感。 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有五十个年头,复国的念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年龄的渐老逐渐暗淡。 现在,突然从阿布这个叛贼口中说了出来,一时之间竟让夏沃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在经过了情绪的起伏之后,夏沃什恢复了平静,冷淡的回应着阿布。 “就凭你们吗?” 夏沃什虽然瞧不起这些毫无廉耻的波斯人,但也不想杀了他们。 阿布对夏沃什的冷淡好像浑不在意,笑着说道: “夏沃什兄弟听我说,唐朝的丞相已经亲率十万大军抵达了张掖,并接见了我和哈西姆,并且亲口许诺,会帮助我波斯复国……”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自作孽难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自作孽难活 “这么说,你是来劝降的了?” 夏沃什眯起了眼睛,在思索着阿布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敢完全相信面前的这个人,但也不愿意放弃任何可能摆脱大食人的机会。 阿布嘿嘿笑了起来,尽管夏沃什极力掩饰自己的内心活动,但他还是清楚的看透了此人的真实想法。 “这不是劝降,而是共商反抗大食人的计划,夏沃什兄弟不是一直对大食人的统治耿耿于怀吗?难道就不想回复波斯人过去的荣耀吗?” 在阿布看来,夏沃什同样也是个老狐狸,此人能在大食人网朝交替之间,先后获得倭玛亚王朝与阿拔斯王朝的重用,可见其人并非那种一根筋的直肠子,如果稍有不慎,则有可能栽了跟头。 大食人总体上对待异族和异教的态度还算宽和,但不能回避的问题是许多阿拔斯王朝的新贵排斥异族和异教的态度也很严重。 这就让许多波斯旧贵族与大食人在泰西封的朝廷产生了细微的裂痕,像夏沃什这种人,在波斯旧贵族里为数不少。 阿布与哈西姆并非波斯的忠实拥趸,他们只是善于投机,在哪里可以得到更多的权力和财富,便会义无反顾的投向哪里。 唐朝的军队在张掖先后两次亮相,给了他们太多的震撼,再加上优素福几次三番的将他们当做送死鬼,投向唐朝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夏沃什当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对阿布的劝降抱着怀疑的态度,甚至觉得这有可能是阿布、哈西姆与唐朝人勾结后耍弄的诡计。经过了心境的起伏之后,他最终还是下令将阿布赶走,向东驱逐,远离崆峒山,远离开他所驻守的地方。 省得看着心烦。 阿布离开了以后,并没有沮丧,如果此事能够轻而易举的成功,那才值得人担心呢。 夏沃什是比较传统的波斯旧贵族,与他们这些善于巴结的人有着很大的区别。 唯一让阿布犯愁的,如何才能安全的躲过大*骑的猎杀。一连数日功夫,他们已经在这条狭长的百里走廊猎杀了上百个唐朝探马游骑。 这次赶来劝降夏沃什也算冒了险的,如果就这么无功而返,阿布无论如何都是不甘心的。 索性,他便隐匿在崆峒山中等待机会。 与此同时,优素福在谋划着针对唐朝大军的反攻,后撤绝不是他的目的,而是取得最终胜利的一种手段。 最近几日他派出去的数股小队精锐骑兵已经猎杀了不少唐朝的游骑,看来唐朝的军队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继续西进。经过数日的整顿和修养,优素福也从最初的懊丧恢复了一如往常的自信。 将要征服整个东方帝国的人,怎么可能遇到小小挫折就丧失了斗志呢? 这一次他要在酒泉以堂堂正正之师,正面击败唐朝的军队,如果一切顺利,唐朝的军心士气势必受到重挫,而大食的军威将彻底震慑东方帝国。 所以,在决战之前他要尽可能多的以部族军消耗唐朝的兵马,而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并不是很恭顺的人自然就成了承担消耗*任务的首选。 天色近晚,密探匆匆返回,也带回了一则令优素福皱眉的消息。 夏沃什与唐朝的奸细进行了私下接触,其中密谈的内容不得而知,但那些唐朝人显然是从张掖方向而来。 这让优素福对夏沃什产生了深深的不信任感,如果说此前还仅仅是疑虑和忌惮,那么现在已经是近乎赤.裸.裸的针对和防备了。 必须得做点什么,他当夜就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命葛罗禄叶护默棘连所部一同进驻福禄镇,名为增强此地的防御力量,实际则是强化针对夏沃什的监视。 调遣葛罗禄部的同时,突骑施部也在庞特勒可汗的率领下开赴昆仑山余脉东麓的祁连戍,与默棘连形成掎角之势。 又过了一日,默棘连送回军报,称夏沃什对优素福的安排甚为不满,并不准葛逻禄部的军队靠近他们三里之内,甚至扎营都要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在几次小规模的冲突之后,相对弱势的默棘连选择了妥协。 优素福一面咒骂着默棘连的懦弱无能,一面也认定了夏沃什已经存了异心。 于是,当即又派遣了一部粟特人赶赴福禄镇以北的咸池烽,准备对夏沃什进行南北夹击,彻底将这股不稳定的波斯人彻底消灭,省得将来与唐朝决战时,又横生事端。 夏沃什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优素福围绕着一个并不是很重要的福禄镇布置了三股兵马,其针对的目标究竟是谁。 怎么办! 就在夏沃什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的时候,阿布又带着人进了他的军营。 “夏沃什兄弟,就算你对唐朝丞相的承诺心有疑虑,但也总好过坐着等死强,现在优素福调派了葛罗禄人与粟特人分置于南北两侧,不出两日一定会针对你发起攻击,到那时就算再想有所动作,也已经晚了!” 终于,夏沃什还是叹了口气。 “粟特人和葛罗禄人就像钳子一样将我夹在当中,稍稍有些异动,恐怕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阿布道: “不不不,还来得及,只要夏沃什兄弟……” 当日下午,福禄镇的波斯军营派出了一支车队,车上都是满满的粮食和肉干,这些都是送给与他们相隔三里扎营的葛逻禄部。 默棘连得知此事,认为夏沃什知道怕了,南北两侧布置的军队就是针对他的,只是现在知道补救怕也晚了。因为优素福在中午的时候派来信使,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将在明天中午时分对夏沃什发动攻击,一举解除这三千多波斯人的武装,并杀掉夏沃什,以彻底消灭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但是,送上门的好处默棘连当然也不会放过,命人收下了粮食和肉干,然后也派出了信使表示感谢,以此麻痹夏沃什,让福禄镇里的波斯人放松警惕。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收降葛罗禄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收降葛罗禄 是夜,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一支骑兵悄无声息的出了福禄镇军营。小半个时辰之后,葛罗禄部的营寨突然着起了冲天大火,一时间鬼哭狼嚎,唐兵袭营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葛逻禄部叶护默棘连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乱兵嘶吼夹着焦糊味透进了帐篷里,他想从胡床上一跃而起,但只跃起了一半就摔了回去。浑身酸软,头疼欲裂,他这才想起自己喝多了酒,宿醉难醒,只得用双臂支撑着,强行起身。 这时,帐篷的门被哐当一声撞开,随从慌慌张张的进来。 “不,不好了,唐兵袭营,火,火都烧的冲天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默棘连被吓坏了,原本还醉醺醺的脑袋也清醒了一大半,唐兵袭营这事是真是假不知道,但火烧军营这事可是造不了假的。 “还不快灭火?” 现在虽然是盛夏,但福禄镇周边片片戈壁,常年没有降雨,地面所有草木干得只要沾上点火星都能燃成熊熊大火。所以,火势蔓延的极快,等到默棘连得到禀报时,营寨的火势已经难以扑灭。 默棘连甚至连靴子都没顾得上穿,只光着脚便疾奔出帐篷,目力所及处,俱是火光,他知道,火肯定扑不灭了,为了减少损失,也只能弃营。 现在不是想火是谁放的时候,为了尽快逃离大火的威胁,草草传达了撤军的命令以后,默棘连就带着数百随从逃出了军营。 默棘连毕竟掌管葛逻禄部没有多久,许多人对他也不甚顺服,现在出了这等灾祸,他的态度又是如此,因而威信更是大打折扣。 许多人不禁怀念起前任叶护骨咄禄的好。 如果骨咄禄此时还是葛罗禄部的叶护,断然不会弃部下于不顾,只带着随从逃生。 事实上,夏沃什放了火以后,就将部下分成三个千人队,在葛逻禄部的周边巡弋,一旦发现逃出来的葛罗禄人就围而杀之。 这一招果然奏效,仅仅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斩杀了近千葛罗禄人。 眼见一队规模在数百人上下的葛罗禄人从熊熊大火的军营中逃了出来,夏沃什一声令下,部众纷纷围了上去。 这股葛罗禄人本就像惊弓之鸟,现在忽然被不明数量的人围住,登时就张皇失措。 “杀!” 夏沃什的口中只突出了一个字音,对于依附大食人的草原蛮族没有同情和拉拢的必要,这些人为了自身利益,终年叛降不定,就像顽固的疥癣一样,屡屡除不尽,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存在。 与其再受折磨,不如痛痛快快的将这些人都杀干净了了事。 所以,刚一遭遇,波斯人就痛下杀手,更是打的葛罗禄人措手不及。 默棘连被吓破胆了,别看他铲除骨咄禄时决断狠辣,但那是因为有优素福在背后撑腰,现在身陷莫名的困局中,早就六神无主了。 “别打了,投降,投降!” 这时,默棘连意识到已经末日临头,逃肯定是逃不掉了,不如临阵倒戈,管他对手是谁,先保住命才是根本。 但波斯人根本就不理会葛罗禄人声声喊出来的投降,直到默棘连用自己的名义高呼投降,才引起了夏沃什的注意。 只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心下十分讶异。 默棘连作为葛罗禄人的叶护,怎么可能身边就只有数百人就仓皇的逃了出来呢? 虽然心中疑惑,但他还是下令停止杀戮,转而对这些口口声声投降的葛罗禄俘虏缴械。 最终,默棘连被捆缚住了手脚,丢在夏沃什面前,夏沃什这才确认,投降的确实是默棘连本人。 夏沃什发出阵阵冷笑。 “优素福让你这个蠢货执掌葛逻禄部,真是他最愚蠢的决定了!” 默棘连虽然听话,可能力太平庸,根本难以担当大任。 “饶命,饶命啊,念在你我同为联军的份上……” “住口!让我饶你?难道你就想过放过我吗?如果今日没有夜袭之战,恐怕明日中午之后,你我的位置就要易地了吧。” 夏沃什说的清楚,显然他已经获悉了优素福打算干掉他的命令。默棘连当然是矢口否认了,这种事没有证据,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 “不不不,小人怎么敢呢,小人愿意,愿意做夏沃什万夫长忠实的奴仆!” 情急之下,默棘连将哈西姆的口头禅说了出来。 夏沃什忍不住大笑,在此之前,默棘连仗着优素福的宠信可是趾高气昂,做仆人云云,可能只会对优素福一人说说。 “我可不敢要你这种仆人,今日投了东家,明日投了西家,谁知道哪一天我会被你卖给谁呢!” “不不不,小人一定做夏沃什将军最忠实的仆人,绝不会,绝不会……” 夏沃什不耐烦的摆摆手。 “好了,好了,如果你能将他们都劝降了,便如意所愿!” “劝降?” 默棘连愣住了,回头看了看火光冲天的军营,他马上明白了,同时又捣蒜般的点着头。 “我这就去劝降,这就去劝降!” 夏沃什轻巧的就将默棘连放走了,有部下不甘的问道: “难道万夫长就不怕默棘连失信跑了吗?” 夏沃什再次大笑。 “像默棘连这种蠢货,就算让他跑了又如何呢?我不杀他,优素福也不会饶了一个狼狈的丧家狗!” 实际上,默棘连还真没有生出逃走的念头,而是十分尽力的去收拢部众,居然在天亮之前聚集了超过五千人。当然,这并非葛逻禄部的全部认定,葛罗禄部虽然声势不如从前,但全部部众可堪一战的男丁也在五万上下,此次跟随优素福东征的仅有一万余人而已。 看着垂头丧气聚集在一起的葛罗禄人,夏沃什心中阵阵感慨,如果不是优素福逼得他做了决定,可能现在自己还没有决心与大食翻脸呢。 但现在既然决定了翻脸,那就翻的彻底一点,不但要将葛罗禄人收降,索性将此次针对自己的另外两个草原蛮部也一并收拾了。 而就在此时,阿布急吼吼的赶了过来,带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张掖之忧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张掖之忧虑 张掖,历经数月围困的边陲重镇终于在解围以后恢复了活力,跟随神武军一同西来的商队紧随着军队的脚步进入了城中,他们带来了关中的各色奇珍商品,但对于一座消费能力有限的城镇而言,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 现在的张掖,最需要的就是粮食。好在神武军随军携带了大量的粮草,辎重队徐徐赶来之后,也将一部分粮食充入张掖的府库之中,然后由巡抚官署接济给城中嗷嗷待哺的军民们。 再次见到苗晋卿以后,秦晋忍不住眼眶红了,原本身材十分高大健壮的苗晋卿已经瘦的如同皮包骨一般。 苗晋卿在巡抚河西之初,秦晋还没有开府建衙,也没有恢复丞相旧制。现在,秦晋终于下定决心名正言顺的掌握朝廷至高文物权力, “丞相,晋卿不辱使命,大食人虽然凶悍终是没能再东进一步,只百姓们受尽了苦楚,希望从此以后河西靖边安宁,不再重复这灾难……” 这是一次宴席,苗晋卿起了个头也发觉有些不合时宜,便又话锋一转,提及了此次的西征。 “愿丞相提兵灭掉大食,威震西域,扬我大唐国威!” 这话说的提气,在场的人都跟着附和: “扬我大唐国威!” 秦晋捧起面前的酒碗,正对着苗晋卿一饮而尽。继而又将酒碗放在案头,说道: “此次秦某提兵亲西征,务使西域六十年内不动刀兵,也就达成所愿了!” 他不提灭掉大食,只提以兵威威慑西域各部,这才是大唐利益的根本所在。 实际上,灭掉大食诚然更好,但对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而言,并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是,如果能使西域六十年内不再遭受刀兵侵扰,朝廷在西域的财政支出将会大大减少。 “秦琰已经率领三万吐蕃骑兵由高原出征,将与我军会合于葱岭之西,大食人很快就会被赶出西域了……” 秦晋对苗晋卿报以了极大的期望,巡抚河西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这次经略西域安西四镇,亦有打算令其随行。 酒宴很快结束,毕竟现在还是战时,即便喝酒也不是放开了量的喝,主要目的只是激励张掖城内各级官吏军将。 入夜之前,来自张掖之西的军报一封又一封送了回来。不过,秦晋看了以后却是眉头紧锁,派出去的探马游骑十之七八都被大食人的骑兵所猎杀。 这不是个好兆头,但在摸清楚大食人的底细之前,很难再有进一步的大动作。几乎是兵不血刃的解了张掖之围,已经超出了秦晋的预料。 在克复凉州以后,秦晋本打算与大食人在张掖城下进行一场决战,可这场准备中的张掖之战就好像重重一拳打在空气中,闪的人有些难受。 很显然,大食人的主帅优素福是个深谙统兵之道的人,之道唐朝西征军士气正盛,现在正面硬碰硬肯定是不明智的,如果能在河西渐渐消磨唐兵的士气,使之锐气颓丧,然后再起而反攻。所以,问题并非像表面上那么乐观。 不过,这些问题秦晋只在小范围内进行商议,不会摊开来影响军心。 “丞相,阿布有消息送回来了!” 进来的是张元佐,他自打收降了哈西姆和阿布以后,便一直负责与这些大食降将之间进行沟通。 秦晋看了军报以后,抬起头来。 “哈西姆现在何处?让他来见我!” 很快,哈西姆就见到了鼎鼎大名的唐朝丞相。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唐朝丞相居然很年轻,与想象中大不相同,并不是一个胡子白的老头。 “小人哈西姆拜见丞相,愿做,愿做丞相忠心的仆人!” 下意识的说出此话以后,他又有些心虚的拿眼角瞥了张元佐一眼,毕竟是投降之后曾不止一次对这位年轻而又英勇的将军说过。但张元佐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目不斜视的肃然站立着。 哈西姆心有惴惴,见唐朝丞相满脸含笑,便又有些放松。 “阿布去游说波斯人夏沃什,你认为有几分可能成功?” 听罢秦晋发问,哈西姆思忖了一阵,小心翼翼答道: “联军中有大量的波斯人,夏沃什算是比较顽固的,如果是阿布去劝降,成算应该不大!” 阿布离开张掖并没有告诉哈西姆,在来见秦晋之前,哈西姆还在疑惑,为什么多日来一直与之形影不离的阿布突然间不见了踪影。 现在看来,阿布是打算独自处理,也弄个“投名状”啊! 哈西姆希望阿布失败,这样他的作用才会更加突出,实际上劝降夏沃什的确是个成算极低的做法。就算他本人去,也未必能成。 果然,秦晋提起了军报中的内容,夏沃什拒绝了阿布的劝降,但阿布并没有返回张掖,而是留在了崆峒山中,等待时机。 秦晋担心的并非是劝降未成,而是阿布留在福禄镇而没有返回张掖的真实原因。 哈西姆油滑聪明,马上就明白了唐朝丞相的担心所在,一定是在怀疑阿布已经降而复叛。这不是不可能,但在此时,他必须站出来替阿布说话 ,因为替阿布说话就是替自己说话。 但秦晋并没有耐心听他的辩解,而是询问了关于优素福的一些问题,以及联军中的兵力组成。哈西姆倾尽所有,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一一如实相告。 秦晋听完点了点头,这些都与探马侦知的情况大致不差,唯有一点,他注意到了,在优素福的帐幕内还有一个宦官,那就是呼罗珊总督阿巴斯派过来的麦吉德。 “麦吉德在军中的地位如何?” 哈西姆楞了一下,麦吉德自打到了军中以后,一直深居简出,基本上不干预优素福的指挥,但唐朝丞相突然仔细的询问麦吉德,让他猛然意识到,麦吉德不正是潜藏在优素福身边的掣肘之人吗! “麦吉德是呼罗珊总督阿巴斯派来的使者,其地位不下于优素福,他们都是阿巴斯的部属,可论兵权,应该是优素福更胜一筹!” 秦晋再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葛罗禄叶护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葛罗禄叶护 优素福排兵布阵,静等消磨掉唐兵的锐气以后,就打算发动反击。可东方送回来的却是坏消息,夏沃什果然造反了,不但造反,还接连袭击了葛逻禄部和突骑施部。 葛逻禄部不堪一击,联军中的葛罗禄人几乎全军覆没,而突骑施人就强得多,在经过初时的慌乱以后,打退了夏沃什的袭击。 现在,夏沃什已经领着部众离开了福禄镇向东而去,应该是投奔唐朝了。但这个人带来的影响却是极坏的,联军中的波斯人在三万上下,甚至超过了作为精锐骨干的大食人,夏沃什叛乱以后,难保其他波斯人不会人心惶惶。 优素福当机立断,召集了联军中所有的波斯人万夫长,商议追剿夏沃什事宜。 之所以将追剿的任务交给波斯人,这就是优素福的计较了,波斯人的事由波斯人解决,一方面表示了自己对他们的信任,另一方面则是对他们的考验。 追剿造反的夏沃什,正好可以让众人撇清与夏沃什的关系。如果哪一个敢怠慢,便会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想法。 这些波斯人当然不敢怠慢,纷纷表示愿意提回夏沃什的人头来,以惩戒那些敢于造反的人。 优素福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便挑了两个万夫长,让他们带兵去追赶夏沃什。 不过,夏沃什的去想却让人大是摸不到头脑。按照常理,他本该一路向东,直奔张掖。可追兵却扑了空,直到两日后才得到了真实的具体消息。 原来,向东而去的只是疑兵,真正的夏沃什所部已经直扑咸池烽,那里驻扎着五千粟特人,结果可想而知。整个咸池烽的粟特人都被波斯人围歼。 等到优素福得到这些具体消息的同时,夏沃什已经率领部众直奔酒泉而来。 优素福大笑起来,这笑声里有困惑,也有不屑。困惑和不屑都是出于心底里对波斯人的鄙夷,现如今的波斯人早就是绵阳一样,根本就没有能力和如狼似虎的大食人抗衡,如此以卵击石的扑奔过来,岂非是愚蠢至极? 以优素福了解的夏沃什可绝不是这等愚蠢之人。 不过,既然来了,便让他尝一尝什么是兵败身死! 优素福调兵遣将,打算将夏沃什消灭在酒泉。 然则,一夜过后,夏沃什却又收到了一则令他难以置信的消息。夏沃什已经进入沙漠,直往酒泉以西的金山而去。优素福大为愤怒,他料到了所有,并一一安排,却独独认为酒泉北部的那一片沙漠不会是夏沃什的选择。 夏沃什偏偏选择了风险极大的沙漠,如果出现大风和沙暴,他的部众很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稀里哗啦的摔了大大小小的瓷器茶壶茶杯,满地都是细碎的瓷片,这些可都是从唐朝传过来的,价值不菲。但在优素福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伊萨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追吗?” 优素福没好气的说道: “还追什么追?让他们死在沙漠里好了!” 伊萨又低声问道: “如果他们走出了沙漠呢?” 优素福想了想,说道: “派人告诉驻防瓜州的阿里,务必将夏沃什歼灭在玉门关以东!” …… 阿布领着七千多葛罗禄人一路向东疾奔,经过了福禄镇外的一场灾难与叛乱以后,默棘连作为叶护对部众的约束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唯一能笼络住部众的便只有一个许诺,投降唐朝,每个人都会得到大量的牲口和奴隶。 确实,葛罗禄人在背叛唐朝之前,在天山以东拥有大片的草场。可直到怛罗斯之战以后,属于他们的草场不但被粟特人侵占,曾经被赶走的突骑施人也回来了,甚至吐火罗人也打算分一杯羹。 投靠大食人换来的却是草场被侵占,许多葛罗禄人都是愠怒不已,但已经将唐人得罪的死了,也只能吞下自己挖出来的苦水。 现在,有了重新投靠唐人的机会,绝大多数的葛罗禄人还是十分期待的。 阿布虽然没能说服夏沃什投靠唐朝,但带回了近万的葛罗禄部众,此消彼长之下,对优素福也是不小的打击。总而言之,这次西行算是有所收获,想来一定会得到唐朝丞相的信任和重用。 此时,阿布已经在幻想着被任命为唐朝的万夫长,甚至追着不可一世的优素福屁股穷追猛打。 “阿布将军,前面,前面有骑兵!” 说话的是葛罗禄人叶护默棘连,阿布眺望了一阵,又满眼堆笑的看着默棘连说道: “放心,是大唐的骑兵,咱们安全了!” 闻言 ,默棘连松了一口气,放心下来。但阿布却暗暗腹诽,被默棘连联合优素福赶奏的葛罗禄前叶护骨咄禄也投靠了唐朝,并得到了河西巡抚苗晋卿的重用,默棘连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会说话。等到了张掖以后,两虎如何相争那都不干自己的事了,更何况唐朝丞相英明睿智,一定能妥善处置好的。 一日之后,秦晋得到了确切消息,夏沃什叛走福禄镇,咸池烽的粟特人覆没,葛罗禄人引兵来投,只有突骑施人还坚持在昆仑山余脉的东面。 这绝对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阿布和夏沃什的这一番折腾虽然不能对大食人伤筋动骨,但对成分复杂的联军而言,无疑是重重一击。 两军尚未正式交战,优素福就已经先败了一阵,出兵继续西进的时机已经接近成熟了。现在只等阿布带回来的默棘连以及此人麾下的七千葛罗禄人。 秦晋对葛罗禄人没有好印象,这些首鼠两端,叛降不定的家伙从来都是草原上最奸狡自私的部族,但如果有能用的着他们的地方,也绝对不会犹豫。 苗晋卿有些担忧的说道: “葛罗禄叶护骨咄禄就是被默棘连赶走的,这两个人恐怕不能和平相处……” 秦晋早知此事,笑道: “这两个人能在残酷的草原上活到今天,就应该懂得什么是识时务,否则……” 话未说完,秦晋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一点寒光。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呼罗珊总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呼罗珊总督 远在张掖数千里之西的高原上,呼罗珊首府木鹿城,这里是沟通东西商路的枢纽要道。自打阿拔斯王朝在怛罗斯击败了唐朝的军队以后,河中地区的粟特人就彻底倒向了大食人,他们不但向呼罗珊总督缴纳税赋,还会派出部族勇士随同大*锐四处征伐。 盛夏的太阳热辣辣的炙烤着大地,穹顶拱门的呼罗珊总督府邸被热浪蒸的像火炉一般,邦克楼高高的尖顶几欲刺破瓦蓝的天空,不远处的清真寺传来阵阵唱经的歌声。 一名佝偻的老者五体投地趴在厚实精美的羊毛地毯上,直到唱经的声音渐渐消散,才颤巍巍的起身。仆人很及时的赶过来相扶,将他扶到了树荫下的木床上盘腿坐下。 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者就是阿拔斯王朝呼罗珊总督阿巴斯。 阿巴斯老了,他与阿拔斯王朝现任哈里发曼苏尔是堂兄弟,呼罗珊既是阿拔斯王朝的发起之地,但也因为这里是波斯人故地,叛乱也无时不刻存在着。 喝了一口微温的茶汤以后,阿巴斯闭上眼睛,开始盘算着呼罗珊目前所面对的形势。 自打前年打猎堕马伤了腿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否则东征唐朝也不至于让乳臭未干的优素福率领联军。 索性,优素福一路上势如破竹,没有遭遇到唐朝的激烈抵抗,对此,阿巴斯的心情是矛盾的。 如果优素福接连击败唐朝,甚至带领联军征服了唐朝在东方的土地,那么此人很可能将成为下一个穆斯里姆。穆斯里穆是阿拔斯王朝的开国功臣,说句不敬的话,王朝的开国哈里发阿拔斯之所以可以取代倭玛亚王朝,很大程度上就是攫取了穆斯里穆的胜利果实。 作为王朝功勋卓著的大臣,穆斯里穆被委任为呼罗珊总督,以一方诸侯的身份统治着王朝在东方高原上的土地。 也就是在穆斯里穆做呼罗珊总督的日子里,派遣部将齐亚德在怛罗斯击败了唐朝的两军,自此以后河中地区两条大河范围内肥沃土地和无数人口成了大食放牧的牛羊。 想到此,阿巴斯叹了口气,只可惜啊,这样的大英雄生不逢时,抑或是说老哈里发阿拔斯死得太早,再没有人可以节制这位功勋卓著的诸侯。 就在怛罗斯之战的四年之后,曼苏尔继任哈里发,穆斯里姆又带兵在叙利亚北面的奈绥宾击败了曼苏尔的叔父,稳固了新任哈里发的地位。但在此后,他被委任为埃及总督,却拒不奉诏,回到了王朝的都城泰西封,最终被冠以叛逆的罪名,活生生剥皮而死。 作为杀掉穆斯里姆的谋划者与执行者之一,苍老的呼罗珊总督至今还能清晰的记得那一声声凄惨的嚎叫。 望着白晃晃的日头,阿巴斯微微闭上了眼睛,又猛然睁开。 狮子虽然暮年,但也不是毫无用处,作为杀掉了王朝最勇悍之人的人,绝不会让呼罗珊成为野心勃勃者的囊中之物。 正思忖间,仆人低着头,一溜小跑送来了一封以丝麻包裹的铜管。铜管以蜡泥封口,轻轻的拧开封蜡以后,阿巴斯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油浸过的羊皮纸,上面弯弯曲曲写着大食文字。 在阿巴斯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喜怒模样,但他的心里却是微微失望的,优素福在张掖迟迟没有东进,这很可能导致联军错过了征服东方的最佳时机,长期顿兵于孤城之下只围而不攻,很可能会耗尽了最初由一系列胜利带来的锐气。 他又叹了口气,对身边站立着的仆人说道: “好了,派可靠的人去告诉优素福,东征就到此为止吧,只要守住从唐朝手里夺来的安西四镇,就足够震慑吐蕃人与突厥人的了。” 实际上,这些年来与大食直接冲突的更多则是吐蕃人和天山以北的草原蛮族。大食人搞不清楚这些草原蛮族的部落所属,因而一直习惯性的统称他们为突厥人。 掌握了唐朝的安西四镇,向北可以攻打所谓的突厥人,向南则可以翻越昆仑山,威胁吐蕃人腹地。 “唐朝还陷于叛乱的泥沼中难以自拔,从去年商队带回来的消息看,三五年内都难以结束,让他们继续打下去吧,打的再烂一点,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征服东方!” “是!” 这位侍立的仆人实际上是隶属于总督的大臣,他在阿巴斯面前如此的谦卑,可以兼得阿巴斯地位声望之隆绝非一般总督可比。 在应了一声之后,大臣离去。 阿巴斯觉得自己刚刚向真主的祈求得到了垂怜,优素福夺取了唐朝的安西四镇就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再打下去,未必能胜,一切就都按照预期的发展了。 除此之外,阿巴斯还祈求,让自己的伤腿尽快痊愈,身体也尽快恢复到可以骑马出征的程度,哪怕不能骑马,至少也可以经受住长途跋涉的颠簸…… 刚刚的礼拜并未多做活动,阿巴斯身上的袍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这当然有天气炎热的缘故,但很大程度也是身体虚弱所致。 想起自己的身体,阿巴斯的好心情有些转坏,开始咒骂着这该死的木鹿城。 木鹿城好像受到了诅咒一样,自打来到这座繁华的城镇,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 “过了这个夏天,将呼罗珊的首府搬到距离泰西封更近的尼沙布尔去……” 想了想,阿巴斯又觉得不妥,摇头自语道: “尼沙布尔距离河中与吐火罗还是太远,不如到巴里黑去,对,就到巴里黑去!” 相比较而言,巴里黑距离吐火罗更近,距离唐朝的安西四镇也更近,到那里去更有助于强化对安西四镇的统治。 一切都思谋定了,苍老的总督正打算闭目小憩一会,却又有仆人踮着脚,小跑了过来。 “总督,来自优素福的军报。” “念!” 阿巴斯没有起身,闭着眼,懒洋洋的说道。 却听仆人嗫嚅道: “是,是粘了狼毫的军报。” 大食人的习惯里,但凡军报粘了狼毫,都是十万火急的……阿巴斯终于腾的坐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拔汗那叛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拔汗那叛乱 拔汗那国起兵造反了! 看到这则消息以后,阿巴斯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和惊惧,而是面带着不屑的笑意,拔汗那国的阿悉烂达汗是个无用的糟老头子,如果不是哈里发曼苏尔出于刚刚继位统治不稳固的顾虑,早就将河中一带那些草原蛮族悉数剿灭了。 阿悉烂达的造反,正好给了大食一个合理的借口,呼罗珊只需要派出五千精骑就可以将那个不自量力的家伙杀掉,并将他的首级带到木鹿城,向各部族昭示,这就是反抗者的下场。 阿巴斯的身体虚弱,当然不会亲自提兵去灭了拔汗那,但他手下的猛将也不止优素福一个人,伊普拉辛这个名字很快出现在他的派遣名单上。 伊普拉辛是个比优素福还要年轻的王朝贵族,也是阿巴斯最为器重的侄子。他的儿子们都不争气,只能做享受富贵的人,所以就只能将家族所有的期望放在了侄子身上。 “伊普拉辛,剿杀调拔汗那人是一次机会,如果能成功带回阿悉烂达汗的头颅,叔叔可以许诺,来年东征便让你取代优素福做东征联军的统帅!” 伊普拉辛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焰,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的望眼欲穿了,优素福在东方征服了大片的土地,任何一个王朝的贵族都艳羡不已,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阿巴斯又叮嘱道: “拔汗那国向来与唐朝亲近,如果不是怛罗斯之战王朝击败了唐朝,他们也不可能向王朝称臣,缴税。据说,拔汗那的王后还是来自唐朝的公主,他们敢于在这个时候造反,一定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你去了以后,不能轻视阿悉烂达那个狡猾的豺狼,明白吗……” 啰哩啰唆的交代着各种注意事项,阿巴斯不厌其烦的叮嘱,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伊普拉辛郑重的点着头,他知道,只有让叔叔高兴了,自己才有可能成为呼罗珊总督的继任者。 毕竟阿巴斯的身体已经很不好,说不定哪天黎明之时,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所以,伊普拉辛必须尽一切可能的抓住更多的兵权,率军出征,既是掌握兵权的捷径,也是建立功勋和威望的最佳手段。 …… 药杀水的北岸,拔汗那都城渴塞城,阿悉烂达汗召集了全族的部众,他已经下定决心彻底与大食人决裂。 “拔汗那的勇士们,从今天开始,杀光你们所见到的任何大食人!” 阿悉烂达汗的呼喊得到了震耳欲聋的回应,每一个可以弯弓射箭的拔汗那男人都对大食愤恨不已。 从前,他们作为唐朝的藩属,不但可以得到唐朝边军的庇护,每年还能从唐朝的使节那里得到丰厚的赏赐。可自打怛罗斯之战以后,唐朝的兵锋再难翻越葱岭,他们便无可奈何的归顺了大食人。自此以后,拔汗那不但要频繁的派出青壮跟随所谓联军东征西讨,每年还要向呼罗珊总督进献大量的牛马。 大食人还对这种明晃晃的强抢勒索行为还美其名曰“缴税”。 再加上这几年雪灾旱灾不断,部落的牛马财产都锐减,许多帐篷里甚至不断发生新生的幼儿被饿死这种惨剧。如此对比之下,拔汗那就更加怀念向唐朝称臣的日子了。 但是,仅仅怀念还不足以让阿悉烂达汗做出冒险反叛大食人的决定。真正让阿悉烂达汗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支由北方而来的唐朝军队。 郑显礼的手握紧了系在腰间的横刀刀柄,炎炎的太阳让地面温度高的烤熟羊肉,说服阿悉烂达汗他下了不小的功夫,所幸从河西传来了丞相亲征的消息,并在张掖击退了优素福率领的联军。 优素福是个傲慢且能力出众的大食贵族,郑显礼虽然没见过,但仅从阿悉烂达汗心有余悸的模样来看,此人一定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如果没有自己麾下货真价实的五千精骑,这个老狐狸是说什么也不会为唐朝火中取栗的。 不过,从拔汗那部众的态度来看,他们显然是倾向于唐朝而痛恨大食的。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应该就是相公们整天挂在嘴边的民心吧。 郑显礼是个粗人,不懂文人那些曲里拐弯的心思,但却深悉人性,就算上升到两国之间也好,都是因利而和,因利而分。 现在的拔汗那,不正是如此吗? 郑显礼在去岁遭到了突骑施人的暗算,长途跋涉远征盘踞在药杀水以北大片草场的葛罗禄人,却哪里想得到被西域这些草原部族联合起来断了后路。 直到优素福率领十万联军东征,郑显礼权衡利弊之后便决定在河中北部地区蛰伏待机。而现在,正是站出来给大食人添堵的时候了。 沿着药杀水的这一片谷地水草繁盛,不但有拔汗那人,还有为数不少的粟特人。当年高仙芝灭掉的石国国都拓折城,就在渴塞城西面两百里。 很快,阿悉烂达汗对部众的动员进入了尾声,这位已经进入壮年的拔汗那汗扭头对郑显礼笑道: “拔汗那的勇士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迎接丞相的驾临!” 郑显礼淡然道: “在迎接丞相之前,我们恐怕还要先迎接一些不速之客!” 阿悉烂达汗会心一笑。 不速之客自然是指来自呼罗珊的大食讨伐军。但是,呼罗珊的大部分精锐都已经被优素福带走,留在木鹿城内养病的老总督还能派来多少可堪一战的货色呢? 与此同时,张掖城下已经聚集了将近数万周边各部族的军队,这里面包括回纥人、突厥人、羌人还有许多流落在河西的西域各国残兵。 唐朝丞相的大纛旗就像一块磁力无边的磁石,吸引着人们源源不断的赶来张掖。 秦晋站在张掖的城头,看着城下乌泱泱耸动的人头,心中对胜利毫不怀疑,他知道,出兵继续西进的时机到了。 现在,秦晋倒是想起了一直没有音讯的郑显礼,他相信,郑显礼一定不会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兵败身死,如果此人能在西域与其遥相呼应……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攻略昭武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攻略昭武地 郑显礼打了个喷嚏,起事的议事在白天很盛大,但到了晚上以后,渴塞城却静的与往常一样。拔汗那的精锐部众自打定居以后,渴塞城就成了重要据点,几乎全国的部众都围绕着渴塞城定居,因为这里的水草也是最肥美的,他们甚至学着粟特人开始进行耕种。 麦收的时节刚刚过了,家家户户的口袋里都满满当当的装着粮食。每个人心底里对饥饿的恐惧都降到了最低。阿悉烂达汗在此时发动对大食的反抗,也正是瞅准了粮食最富裕的机会。 而反抗大食人的第一步就是进攻拓折城,那里的土地比就在药杀水的东岸,甚至比渴塞城还要肥沃。大军由此向西,直到木鹿州,这里都是粟特人最传统的粮食产地。 如果拔汗那的军队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征服这些土地,那么随之而掠夺当地的粮食的数量,就足以支撑他们坚持到来年的夏季。 趁着漆黑的夜色,郑显礼与阿悉烂达汗的儿子薛裕分兵进攻两河流域亦即是河中地带最富庶的地区。 这里也是大食人极为重视的税赋之地,此消彼长之下,一定也会对大食的东征联军带来极为严重的影响。 郑显礼深深的吸了口气,他丢掉了安西四镇,没能完成秦晋的嘱托。原本打算以死谢罪,但是一死虽然容易,可却也毫无意义,他只能忍辱负重,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在河中之地搅动大食人后方的安定,让大食人的东征联军前后不能相顾,如此以来,秦晋的西征军一到,不但可能收复西域的失地,还极有可能将河中之地也纳入囊中。 只要计划顺利,在大食呼罗珊总督的援兵来到河中之前,便可以将两河流域的粮食产地都搜刮一遍。 河中的粟特人都是些首鼠两端的人,谁的实力强大便依附于谁,只要没有屠族灭族的仇恨,谁他们便会毫无心理障碍的倒向任何一方。 倒向大食人便是如此,在大食人的势力之手伸向河中之前,唐朝在此地具有很大的影响力,粟特人便与唐朝暗通款曲灭掉了盘据此地的西突厥,使得突厥最后的强盛仅仅昙一现。 骑兵开始大规模的进行机动,之所以趁夜行动,一是为了达成袭击的战术突然性,二是为了抢时间,大食的阿拔斯王朝现在正是鼎盛时期,兵力也空前的强盛,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意料之外以以与以往的速度进抵河中地区。 而在大食人进抵河中之前尽可能的搜刮这片肥沃之地的粮食才是制胜的关键。 郑显礼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他们来不及搜掠全部的夏收粮食,宁可放一把火,付之一炬。 当然,这是背着阿悉烂达汗的想法,但就在出发之前,阿悉烂达汗的儿子,薛裕却第一个提出了与之相同的意见。 薛裕是阿悉烂达汗的儿子在唐朝做人质时使用的名字,但是即便如此,这个名字也成了他异于其他王子最特殊的荣耀,即便在六年前返回拔汗那以后也一直使用着这个令素有拔汗那贵族艳羡不已的名字。 当然,阿悉烂达汗也有一个唐人的名字,叫做王忠节。父子不同姓,却是他们身为草原蛮族不了解父子一脉相承恶传统,对于姓氏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概念。 拔汗那汗父子二人使用唐人名字完全出于喜好,当时的宰相杨国忠也就不予揭破,任由父子二人使用了不同的姓氏,在他们的册书上请用了天子的玺印。 不过,除了官方册封唐人姓名以外,拔汗那的贵族私下里也都为自己选了一个唐人名字,但没有唐朝的册书加持,也就没有多少政治光环。 薛裕因为有着独一无二的政治光环,在拔汗那内部已经成了默认的汗位继承人,哪怕阿悉烂达汗一直对汗位继承人讳莫如深,但人人都知道,薛裕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这次,阿悉烂达汗用薛裕领兵征伐河中的粟特人,便是在事实上坐实了所有拔汗那人的猜测。 薛裕的果决让郑显礼很是惊讶,他敢于逆着阿悉烂达汗的心意行事,更不怕触怒在拔汗那有着绝对权威的副汗,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令其在汗位的诸多竞争者中胜出。 “郑将军,你我在此分兵吧,希望郑将军能够考虑在下的意见,就算粮食到不了咱们手中,也绝不能便宜了大食人!” 提起大食人,薛裕的表现仿佛比郑显礼更为愤恨,但他的建议确实与之不谋而合。 最终,两人在一片无名高地处各奔南北,郑显礼攻打俱战提,然后越过药杀水向西进入曹国故地。而薛裕的目标则是石国旧都拓折城。 攻略粟特人的计划十分顺利,五日以后,两人在康国旧都萨末楗城成功会师。 而后,两人将阿悉烂达汗的计划稍做修改,仍旧分兵进行劫掠粟特人昭武九姓的故国属地,薛裕继续向西,沿着那密水进攻乌浒河流域的安国故地,而郑显礼则向南攻略靠近吐火罗北部的米国与史国。 这么做是极为冒险的,安国故都阿滥沘城距离呼罗珊总督治所木鹿城仅仅有二百余里。 如果薛裕在阿滥沘城与大食人的军队相遇,计划便很可能因此而流产中断。 他们的谋划中,第一要素就是尽可能的避开与大食人遭遇并进行决战。 不过,郑显礼还是失算了,遇到大食人军队的并非薛裕,他在那色波以南五十里处的铁门关遭遇了大食人伊普拉辛的骑兵。 遭遇之初,郑显礼摆出了在铁门关坚守对峙的势头,但仅仅一夜的功夫,便撤往了铁门关东部的解苏。之所以向东撤退,是想牢牢的吸引住伊普拉辛的注意力,而为薛裕争取更多的时间,让他彻底将安国故地劫掠一遍。 此战的关键不在攻城略地,而仅在于劫掠物资,失去了物资的粟特人对大食而言就成了鸡肋,而大食人得不到河中的夏粮,所谓的呼罗珊总督一直坚持的东征更会后继乏力,后方也将渐渐的陷入混乱糜烂……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愚蠢的统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愚蠢的统帅 伊普拉辛率领五千骑兵并没有走寻常的路线,而是绕过了乌浒河从吐火罗北部诸州北上奇袭,按照预想中他遇到的应该是惊慌失措的叛贼。但是,却在铁门关狠狠的吃了个小亏。 两军遭遇于晚间,他本打算在次日黎明予以痛击,但谁又想到,那些叛贼并无意在此坚守,等他带着军队进行计划中的奇袭以后,才发现铁门关内叛贼已经逃散一空。 伊普拉辛深深的感到自己受到了愚弄,他决定狠狠的教训这些叛贼,这些人的鲜血来警告那些敢于发动叛乱的人。 在临行之前,阿巴斯曾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嘱托,河中地区是呼罗珊赖以维持庞大军队的产粮地。这次平乱不能耽搁持续的太久,否则对东征的联军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正是基于此,伊普拉辛才急于将奇袭弄出轰动效果。只是精心的准备并没有换来应有的回报,让他有如一拳重重的打在了空气中一样。 即便如此,伊普拉辛也没有气馁,而是派出了大量的侦查奇兵,锁定了那股叛贼以后继续追击。 大食的精锐骑兵在河中地区所向披靡,就连葛罗禄和突骑施这种最难缠的草原蛮族都俯首称臣,何况拔汗那这种并不比粟特人强了多少的部众呢。 另外,伊普拉辛的底气在于,他不仅仅拥有五千最精锐的骑兵,还有总督阿巴斯从呼罗珊西部高原上调集的精锐步兵,总数足足有三万之多。 而前几年,王朝征服整个河中地区,所用的大*锐,步骑也仅仅两万余人。 阿巴斯坐镇木鹿城调集了呼罗珊几乎所有的精锐步骑,平灭河中的叛乱也是迟早的事。 伊普拉辛不傻,他也明白,叔父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为的就是尽快扑灭河中各部族的反抗苗头,否则一旦势头形成,想要在彻底平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呼罗珊半数精锐都远在唐朝的河西,这个时候作为后方粮草支柱的河中地区可不能有什么意外。 对此,伊普拉辛也制定了一系列的策略,忽松忽紧,忽快忽慢,以此来迷惑那股叛贼,让他们在冷热交替中彻底丧失斗志,然后在尽起一拥而上,将之尽数斩杀。 很快,伊普拉辛就发现,那股逃窜的叛贼似乎并不仅仅在逃窜,居然在他故意放松之际展开了对葱岭西部重镇俱密的攻击。 这让伊普拉辛极为恼火,因为俱密是河中地区通往安西四镇之一的疏勒镇的必经之地,如果让这股叛贼攻下俱密,对大食在河中的统治势必要造成不小的影响。 这也与从速解决河中叛乱的初衷背道而驰。 “快,快快,赶到俱密去,把那些作乱的贼人统统杀掉!” 此时,伊普拉辛已经失去了猫戏老鼠的耐心,准备将这些叛贼消灭在俱密城下。然则事情总是出人意料,当他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以后,那股叛贼居然派人来表示准备投降。 伊普拉辛笑了,现在才想投降,是不是已经晚了呢?而且,他是打算用这些贼人的鲜血和头颅警告河中蠢蠢欲动的各部族的。如果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收降了,岂非得不偿失,事与愿违? 他思索了一阵之后,决定利用叛贼急于投降的心思,何不将这些人以接纳投降的手段全部诱杀呢? 一念及此以后,伊普拉辛当即同意了叛贼的请降要求,并约定了时间地点,在乌浒河的一处河滩上正式接受投降。这是他精挑细选的地方,此处的乌浒河水流湍急,可以挡住叛贼向南的通路,河滩的北面是陡峭的波悉山,只有通往俱密城的一条路是平坦的。 伊普拉辛自信,只要与那些叛贼再次接阵,便有足够的把握让他们逃不掉。 可到了受降的那一天,乌浒河河滩上却空无一人,根本就没有半个人影。以爱是,伊普拉辛还怕中了叛贼的诡计,小心翼翼的在河滩方圆十里的范围内侦查了一番,可结果却依旧是空无一人。 又经过了一番探查之后,才发现叛贼依旧聚集在俱密城下,并没有依照约定赶赴乌浒河河滩投降。 伊普拉辛大怒,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便打算率众就此冲到俱密城下,堂堂正正的将其彻底歼灭。 然而,就在伊普拉辛怒冲冲之际,叛贼又派来了使者,经过一番怒斥与咒骂之后,他终于听明白了叛贼方面的解释。原来,问题出现在历法上。 呼罗珊使用的是波斯历法,而叛贼所使用的则是中土唐朝的历法。 两个不同的历法之间在约定投降的日子上差了三天,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戏。 叛贼又送来了整整一车珠宝黄金作为投降的诚意,那位使者也信誓旦旦,指天指地的表示,如果再有违誓约就让天地不容,万箭穿心。 伊普拉辛的心思又活动了,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干掉那些叛贼,何乐而不为呢? 三日功夫一晃就过去,伊普拉辛再次来到约定好的河滩,却是仍旧空无一人。 终于,伊普拉辛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耍了,愤怒与羞愤让他暴跳如雷,一连被叛贼戏耍了两次,这是奇耻大辱,他一定要让那叛贼头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就在他带着骑兵疾奔俱密城的途中,侦查骑兵带回了坏消息,俱密城陷落了。 伊普拉辛全明白了,对方所谓的投降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正是因为此俱密城才陷落于叛贼之手。 “我要杀了那个蠢货!” 伊普拉辛高声怒吼着,但究竟谁是蠢货,他的部将们则腹诽不已。 赶到俱密城时,入眼所见的全是滚滚浓烟与焦黑的废墟,好端端的一座城镇已经被付之一炬,城中的人口与财货物资已经全都不见了踪影。 而那股狡猾的叛贼却不知去了何处。 伊普拉辛徒劳的挥舞着双臂,咒骂着狡猾的叛贼头目,除此之外,他竟没有任何可以泄愤的方法了。 当夜,一封沾着狼毫的军报送到了伊普拉辛的手中,拔汗那王子薛裕率军围攻木鹿城!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拔汗那奇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拔汗那奇袭 拔汗那王子薛裕在马背上举目眺望着远处的木鹿城城墙,那里树立着大食人特有的黑色旗帜,曾几何时这黑色旗帜也让河中一带的各部族闻风丧胆。 薛裕的面部棱角分明,岁月与风沙在上面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痕迹,刀劈斧凿出来的坚毅下流露出几分冷笑。 “这就是唐人称之为黑衣大食的恶魔之源!” 他曾在唐朝生活过很多年,与他的父亲不同,对唐朝有着强烈的归属感,拔汗那背离了煊赫繁盛的唐朝,成为大食哈里发的仆人,呼罗珊总督的走狗,还要上缴数额庞大的税金,这些对于年富力强的王子都是难以承受的耻辱。 而现在,他带领着部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了呼罗珊总督治所的木鹿城,对于阿巴斯那个老头子所造成的震动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吧。 “杀过去,片甲不留!” 此时恶木鹿城原住民早就被赶走,城里已经被大食人占据了近百年,尤其是越过了波斯高原而来的大食商人,充斥着整个商路上的每一个必经的枢纽重镇。 正有长长的商队沿着笔直的大道向东进发,优素福的胜利刺激了大食商人们的神经,联军在东方征服了大片土地,商人们就可以趁机发一笔横财,以低廉的价格收购当地精美的丝绸和瓷器,然后在运往泰西封贩卖给王公大臣,获利则成千上万,因此而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商比比皆是。 从前,呼罗珊的商路一直由粟特人把持着,直到穆斯里穆成为呼罗珊总督以后,在怛罗斯击败了唐朝的数万军队,唐朝的影响力从此向西不过葱岭,河中地区的大批部落投降了大食,其中自然也包括粟特人。 大食商人紧随着军队也渗透进了这片肥沃的土地,凭借着宗主统治的优势,后来居上,一跃而成为这条商路上举足轻重的贸易力量。 薛裕此来有着极为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劫掠所有将要进入河中地区的大食商人,他对拔汗那的实力还是有着清醒认识的,攻打木鹿城是不现实的,根据探马的侦查,一支超过三万人的大食步兵正越过波斯高原赶赴木鹿城。 所以,必须在大食步兵赶来之前,离开木鹿城。不过,拔汗那的勇士们还有至少五到七天的时间,尽情劫掠木鹿城周边的大食商人。 这已经是薛裕准备劫掠的第三支商队,此前的两支商队均在数百人的规模,携带的财货无数。他下令杀掉了商队的所有大食人,劫走了所有的财货。 但是,大食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是按部就班,接二连三的派出商队。 薛裕一马当先,疾奔在最前方,有了他的率领,拔汗那的勇士们也都争先恐后,这些抢劫都没有什么风险,而且收入丰厚,抢在前面就等于抢的多。 就在距离商队不足百步之际,薛裕的双目陡然瞳孔收缩,发现前面本该像绵阳一样的商队突然都亮出了刀箭,一阵箭雨毫无征兆的抛射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拔汗那骑兵立时便有数十人堕马,但这丝毫不能影响整队骑兵的速度,冲击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于是他们硬生生顶着三轮箭雨冲到了这支伪装成商队的大食人阵前。 中计了! 薛裕咬牙切齿,但到了此时此刻绝没有退缩的理由,一轮冲锋将这支伪装成商队的大食兵冲垮了,然后在全身而退。这么做,既能打击大食人的士气,又会让部众军心大振,可谓是一举两得的事。 不过,大食的军队显然比没什么抵抗能力的大食商队厉害多了,箭雨过后,长枪兵立即就冲到了前面,两人多高的长枪斜斜的支在地上,锋利的枪尖闪着阳光,冰冷冷的晃得人眼生疼。 薛裕深吸了一口气,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冲了上去。 在损失了数百个拔汗那勇士之后,这支假冒成大食商队的步卒被透阵而过,拔汗那骑兵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再一次对那股大食人透阵而过。 两次冲击彻底摧毁了大食人的阵型,紧紧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被薛裕的部众斩杀干净。 薛裕的脸上,身上溅满了鲜血,他的心中没有尽歼敌人的喜悦,因为拔汗那也付出了与之数量相当的勇士。而且,他更担心的是附近还有其他大食伏兵,如果再被突袭,损失可能就更大了。 所以,在确认战场上没有活着的大食人以后,薛裕断然下令撤兵,只留下了少量的游骑,继续监视木鹿城附近的情况。 经过了小半日的侦查以后,游骑们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原来那支假冒的大食商队不过是个幌子,大食人真正的目的是掩护另一支商队出城。 只不过,这支商队并非是赶往河中的,而是奔往西面的泰西封方向。 薛裕的脸上再次 露出冷笑,他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既然发现了真正的大食商队就绝不能放过。 一个时辰之后,拔汗那骑兵在木鹿城以西二十里处追上了大食商队。 这支大食商队的确是做好了准备,他们拥有超过二百人的护兵,但在拔汗那骑兵面前,仍旧不堪一击。 他们一个个惊恐的望着骑兵大举出现的东方,有人试图逃窜,有人试图抵抗,眨眼的功夫就都乱作一团。 两百护兵显然不是精锐军队,仅仅两波骑弓齐射就将他们打的抱头鼠窜。 “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薛裕恨透了大食人,依旧下令杀到一个不剩。 激战过后,拔汗那的骑兵开始清点战利品,他们惊喜的发现,商队中竟有几头骆驼驼满了宝石和精美的金币。 欢呼声直透云霄,在经历了血战之后,拔汗那的勇士们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薛裕一直保持着高度清醒的头脑,这里是呼罗珊总督的治所,自己在此处频频得手,不过是钻了空子,如果不见好就收,很可能下此就会跌进大食人挖好的陷阱。 所有的战利品,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统统一把火烧个干净。 成百上千匹东方运来的丝绸就如此付之一炬……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转进数千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转进数千里 这些丝绸贩卖到西方的罗马帝国每一匹都可以价值千金,成百上千匹就是上百万金,薛裕看着已经化成了灰烬的丝绸,心中充满了快意,这些大食人的损失足以让他们肉疼肝疼几年的了。 但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最终要彻底扰乱大食人的商路,让他们的商队再难进入河中。 虽然失去了商人贸易带来的商品一样会使拔汗那陷入生活物资紧缺的困境中,但是,薛裕宁可自家日子过得紧巴,也要如此报复大食人。 那位坐镇木鹿城中的呼罗珊总督已经暴跳如雷了吧,想到这些,薛裕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但是,袭扰只是袭扰,并不能真正的击败大食人,一旦从呼罗珊西面赶来的三万大食步兵抵达木鹿城以后,拔汗那的骑兵也就不能像现在这般任意行动了。 薛裕下令骑兵撤退,随之又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看向东方,不知道与之一同行动的郑显礼如何了。与之相比,郑显礼所面对的是大食留在呼罗珊的精锐骑兵,一不小心被咬住,很可能就难以脱身了。 毕竟唐朝接连败在大食人手中,就连对唐朝有着极强归属感的薛裕都难免对唐兵的战斗力有些怀疑,在大食人面前可能没有游刃有余的空间。 当然,这是他下意识的往更好的方向倾斜。实际上,郑显礼连安西四镇都丢了,指望他能够独立撑住吐火罗的局面,终究还是没有把握的。 拔汗那骑兵今日的损失为此前数次袭扰之最,经过清点,失去战斗力的骑兵竟然达到了二百余人。 战场是残酷的,这种深入敌后的袭扰,一旦骑兵失去了战斗力和行动能力,等待着他们的命运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区别只在于死在敌人的手里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薛裕选择了后者,将这些重伤难以随军转移的勇士们送上了天堂。然后,一把火将拔汗那勇士的遗体分化成灰,被大风吹散在呼罗珊的天地间。 拔汗那勇士的在天英灵会保佑活着的人杀掉敌人并平安的返回拔汗那的草原。 一处无名高坡上,薛裕冷冷的凝视着远处的木鹿城。这座城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波斯高原的东部边缘,向西南控扼吐火罗故地,向东北则钳制河中肥沃的两河流域。 呼罗珊控制了这两处地方,几乎便可以拥有与任何帝国叫板的实力。而大食人拥有了呼罗珊,薛裕只是小小拔汗那国的王子,拔汗那国也只能在两大帝国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终于,今日的战利品也清点完毕,虽然损失惨重,但收获也是极为丰厚的,除了烧掉的大批丝绸与砸掉的精美瓷器,仅仅珠宝和金币就足以抵得上拔汗那十年应交付大食的税金。 每个骑兵的背上,腰上,马鞍上都挂满了装着珠宝和金币的袋子。 负重远远超出了战马的作战范畴,薛裕知道,袭扰可能要告一段落了,他要将这些战利品送回河中的拔汗那,这一路攻略下来,粟特人诸旧都尽数被焚毁,如此坚壁清野,一则劫掠了粟特人大量的财货,二则也是为了阻挡大食人可能实施的打击报复。 就在薛裕撤兵的同时,郑显礼已经烧毁了呼罗珊在吐火罗故地的重要枢纽城镇俱密。 俱密的被毁让伊普拉辛暴怒至极,发誓要逮住戏耍自己的人,然后亲自将其撕得粉碎。 不过,看着已经被烧成灰烬的俱密城,伊普拉辛还是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很快,伊普拉辛找到了幸存下来的俱密大食商人,并在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那就是与之对峙的骑兵并非拔汗那骑兵,而都是黄皮肤小眼睛的唐人。 这让伊普拉辛愈发觉得兴奋,他连做梦都想带着大*骑狂虐唐朝的军队,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只要追上那支唐朝骑兵,然后将其全歼,那么他所立下的战功恐怕也要直追当年的穆斯里姆吧。 游骑很快就侦知了那股*的动向,他们已经直奔乌浒河上游,靠近葱岭的昏陀多城而去。 葱岭横贯南北,将河中与安西四镇隔开,其中只有几条山谷可以作为互相联通的道路,其中靠近呼罗珊最近的就是婆勒川与徙多河冲积而成的河谷。 穿过谷地然后向东北方经过喝盘陀翻越青岭就是安西四镇之一的疏勒镇。 昏陀多城就位于这条谷地通道的最西端,一直也是各路商人云集的商品集散地。 郑显礼选择这里为下一个落脚点,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通往疏勒镇的谷地向南就是小勃律国与大勃律国。 这两个紧邻吐蕃西部的小国先后分别被高仙芝与封常清灭国。后来,北面靠近疏勒镇的小勃律在天宝年间被改为归仁军,其国中有近千人的唐兵驻扎。 至于大勃律国,则以亲近唐朝的大勃律王族后裔统治。 大勃律国当年正是被封常清领兵所灭,彼时郑显礼还在封常清麾下为将,远征奇袭均亲身参加,所以对这里的地形与部族十分熟悉,包括现在的大勃律国国王郑显礼也是认识的。 关键时刻,可以向大勃律国国王求助,如果大勃律国的国王不念旧情,郑显礼仍旧有把握将他的国灭了,再扶植个新国王,然后以勃律人与之合兵共抗大食人。 现在,摆在郑显礼面前的昏陀多城让他有些矛盾,昏陀多城向来与唐朝亲善,并且也没有投降并倒向大食人,一直都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情势,而大食人在夺取了河中之后,也没有将昏陀多城置于其兵锋之下。 这还多亏了吐蕃人的缘故,吐蕃人除了一直与唐朝争夺大小勃律以外,还争夺疏勒镇通往西方的葱岭谷地,也许是大食人不愿同时得罪唐朝与吐蕃两大强敌,才没有攻取与吐蕃近在咫尺的昏陀多城。 大食人消息闭塞,也许现在还不知道吐蕃已经彻底臣服于唐朝,吐蕃的震慑力也在渐渐减弱,大食人对昏陀多城动手也是迟早的事。 在进抵至昏陀多城不到十里的地方,忽然有不少商人迎上来拜见郑显礼,其中地位最高的是一位波斯人。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波斯大都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波斯大都督 站在郑显礼面前的波斯商人胡子白,头上戴着波斯人传统的头巾,远远的就已经右手抚胸,俯身行礼。他的这个行礼有些不伦不类,学了北方草原蛮族的礼节,以为这就是唐朝人的行礼方式。 “尊贵的唐朝将军,年老的扎马斯在昏陀多恭候多时了,城中已经准备了丰盛的酒宴和数不清的美女……” 这个老波斯商人的热情让郑显礼猝不及防,原本他还在纠结是不是毁了这座葱岭山口西段的枢纽重镇,现在则彻底否定了这个想法。 比起不能将昏陀多留给大食人,此处的民心更加重要,如果毁了昏陀多,也势必失去此地的民心,得失利弊自然就一目了然。 波斯老商人叫做扎马斯,据说出身显赫,只是王朝更迭之下,才流落到东方成为了一个商人。 扎马斯应该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和气运,竟然在短短的几十年间一跃成为呼罗珊到吐火罗这条商路上数一数二的大商。 据说,扎马斯的财富遍及呼罗珊与吐火罗,甚至远在安西四镇也有不少资产,只是近年来唐朝与大食战乱频仍,商人财富也随之缩水了许多。 扎马斯对郑显礼的亲善,也正释放出了一个潜在的讯息,那就是吐火罗的商人很可能与大食人存在着严重的矛盾和分歧。 多年前的怛罗斯之败一直让郑显礼心有余悸,当年的战败除了葛逻禄部的临阵背叛以外,还有一个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说的原因,那就是当地的部族与商人清一色的倒向了大食。 至于唐朝在葱岭以西人心尽失的原因,这笔帐还要算在高仙芝的头上。高仙芝在灭石国之战时,并没有约束部众,甚至其本人也带头掠夺粟特诸国的财富,这让当地人都恨唐人入骨,所以数年之后的怛罗斯之战,他们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支持大食人。 这一次,郑显礼汲取了怛罗斯之败的教训,决定在秦晋率领的主力唐兵抵达西域之前,尽可能的收拢当地人心,比如赶着自己送上门的扎马斯。 宴会很隆重,昏陀多附近几乎全部有头有脸的人都出席了,城内的富商负责了近万唐兵的酒肉。但郑显礼却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伊普拉辛所率领的五千大*骑已经尾随他们而来。 郑显礼的部众虽然有万人左右,但真正的精锐能战之士也就只有两三千,其余多数都是被打散以后的溃兵临时拼凑而成,战斗力已经不能与齐编满员时同日而语,唬唬西域诸国还可以,一旦与精锐的大食骑兵硬碰硬,就立刻会原形毕露。 所以,郑显礼一直不与伊普拉辛正面作战,只不断的以袭扰战术消磨伊普拉辛的锐气。 尽管心下不安,但郑显礼还是强忍着坚持到了宴会的结束,而扎马斯似乎也有意和他私下谈话。 散席后,郑显礼被扎马斯请进了一间装修气派辉煌的房子里。 房子里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扎马斯招了招手。 “过来,拜见唐朝最英勇的将军,他刚刚烧了俱密城,戏耍了阿巴斯那老狗最重用的侄子!” 两个最字,扎马斯加重了语气,郑显礼却暗暗吃惊,原来这个波斯老商人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时他竟有些不安,如果这个波斯老商人意图对自己不轨,恐怕要损失惨重了。 紧接着,扎马斯的话让郑显礼大吃了一惊。 “库思老是波斯王耶兹底格德三世的四世孙,和他伟大的先祖库思老使用了同一个名字!” 至此,郑显礼才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他当然知道耶兹底格德三世就是波斯萨珊王朝的末代国王,在唐朝一般称之为伊嗣俟。至于库思老,那是相当于汉朝孝武帝一般的人物。 这个年轻人取了与先祖一样的名字,可见此人被长辈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库思老行礼之后又冲扎马斯叫了声父亲。 “复国的机会到了,咱们一定要协助郑将军击败伊普拉辛,就当做送给唐朝宰相的礼物!” 郑显礼又是一惊,秦晋亲征西域的消息也是近期才从西来的商人口中得知和印证,而这些波斯商人竟似早就得知一般。 只见扎马斯的面色凝重,浑浊的老眼热切的注视着儿子,仿佛有一团团的火炽烈的燃烧着,继而又转向郑显礼。 “尊贵的将军,如果波斯人愿为唐朝宰相牵马执鞭,不知宰相会何以为报?” 郑显礼已经彻底明白,面前的老商人是在与自己谈条件呢,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并不知道秦晋的筹划,也不敢贸然承诺什么,斟酌了片刻便道: “尊驾有何要求,不妨都一一明言,郑某会如实禀明丞相。” 话说的有些轻飘飘,并没有给扎马斯任何承诺,但他马上又补充道: “有一点郑某可以向尊驾保证,郑某麾下上万骑兵愿与波斯通力合作!” 这句话则是结结实实的,扎马斯闻言,脸上褶子挤在一起,露出了笑容。 “感谢将军开诚布公,如果一口答应下来,倒教人难以捉摸了呢!” 说话间,扎马斯来到墙边,打开了一口精致的箱子,竟从里面捧出了一封铜制的玺印。 郑显礼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封玺印是唐朝之物,具体而言,应为将军印。 只见扎马斯双手捧印,肃容走到库思老面前。 “跪下,接印!” 波斯人并没有下跪的礼数,显然,扎马斯在以唐朝之礼与儿子在进行着某种仪式。 忽然间,郑显礼发现扎马斯浑浊的老眼里竟满含热泪,却听他声音激动顿挫的用音调古怪的汉话大声说着: “从今天起,正式将波斯都督府大都督、右威卫将军传与库思老。库思老,你愿意效忠大唐皇帝陛下吗?” 库思老猛的挺直了身子,也用音调古怪的汉话大声回应道: “库思老愿为大唐皇帝陛下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郑显礼懂波斯语,之前也一直与这父子二人用波斯语交流,现在忽然听到他们说出了这些汉话,不由得再次吃了一惊!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神武军威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神武军威武 张掖,遮天蔽日的旌旗迎风猎猎,五万唐.军精锐列阵于城西,随着军令的下达轰然而动,就好像积蓄多日的山洪,起势虽然缓慢但却劲头十足,将沿途的一切泥沙草木都卷入其中。 秦晋的丞相大纛旗由千余精锐拱卫着,也随着大队人马渐渐向西。 这是神武军抵达河西以后发动的第一场决战,既然优素福在酒泉摆开了架势准备大打一场,那么便如其所愿。 现在的神武军绝非唐朝留在西域的老弱残兵,秦晋所统帅的都是有着数年阵战厮杀经验的百战老兵,是经过血与火的历练而成就的钢铁之军。 最前面带路的是葛逻禄部骑兵,骨咄禄重新登上了葛罗禄叶护的宝座,他的异母弟弟默棘连审时度势之下甘心让出了叶护的位置,甚至在秦晋亲自出面的撮合下,上演了一出兄弟重归于好的戏码。 不管原因如何,骨咄禄、默棘连兄弟二人“齐心协力”的为唐朝卖命,秦晋也对它们十分看重,许诺将以朝廷的名义分别封他们为将军。 至于那位甘愿做仆人的哈西姆则被秦晋留在了身边以作咨询。 然后,张元佐的骑兵负责侦查袭扰,而唐兵真正的主力则是以清虚子为首的炮兵与重新整编后的神武军步骑各军。 这些精锐分作三个梯队此地向西推进,势头如山洪暴发般一发不可收拾,沿途所遇到的大食散兵游勇,几乎无一例外的被滚滚洪流所吞噬。 优素福得知唐.军主力大举西进的消息已经是半日之后,在此之前他一直做好准备应对唐人的各种阴谋诡计。因为,在大食人的印象里,现在的唐.军并没有与之正面一较短长的实力。 从进兵安西四镇到围城张掖,任何唐兵都无法与之对阵。就算在张掖撤军,也是因为算计不够,而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暂时退兵到酒泉,也是为了诱敌疲敌。 如果唐朝人当真打算收复安西失地,就只有继续耍弄诡计。偏偏那个亲自赶来的唐朝丞相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竟然倾其所有精锐直愣愣的就撞了上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食散落在河西走廊的游骑都没有做好立即作战的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不小。 过了初时的惊讶以后,优素福的心绪开始激动,唐兵如此莽撞的冲上来,倒省了他费心费力诱敌了。换言之,这正中优素福下怀。 打定了主意以后,优素福下令收缩骑兵,在酒泉一带排兵布阵,等着唐兵一头撞上来。 大食改朝换代不到十年,新近崛起的阿拔斯王朝连年征伐,优素福从呼罗珊带来的大*兵也都是百战老卒,横扫河中与安西,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 现在,大食人精兵已经憋得嗷嗷直叫,一直被优素福强制保存着实力,现在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 次日一早,最先与大食人接战的是葛逻禄部,与葛逻禄部交战的也是他们的老对头突骑施人。 尤其是重新夺回了葛逻禄部叶护的骨咄禄,可谓是两眼通红,咬牙切齿。 一方面他要卖力表现,在丞相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则是对突骑施的庞特勒汗有着刻骨的仇恨。 正是庞特勒与默棘连勾结在一起,他才差一点死在了乱军之中,如果不是他见机的快,现在又怎么可能有翻身的机会呢? “杀了庞特勒老狗,赏牛羊牵头,人口百户!杀一个突骑施人,赏牛羊十头,黄金十斤!” 骨咄禄的悬赏对于葛逻禄部而言已经是重的不能再重的重赏了。葛逻禄人也是刀口上舔血的部族,能够上马开弓的汉子哪个不想要这财货与人口?是以人人争先恐后,就算杀不死庞特勒,多杀几个突骑施人也能得到丰厚的奖赏。 所以,没等神武军的主力抵达,葛逻禄部就击溃了突骑施人布置下的军阵。 优素福得知突骑施人战败以后,并不觉得惊讶,这些部族军的战斗力虽然不俗,但都是各怀鬼胎,有时候主动溃败,也是保存人口的一种手段。 也正是这个原因,优素福一直用部族军壮声势,真正用来打硬仗的还是大*兵。 直到庞特勒韩匍匐在优素福脚下声泪俱下连称死罪难饶的时候,优素福居然还能露出笑脸。 “好了,快去收拢你的部众吧,来日再立功赎这死罪也不迟!” 庞特勒又是千恩万谢,磕头如捣蒜。 打发走了庞特勒,优素福觉得唐人磕头的这种行礼方式倒不错,让人可以拥有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当一个人跪在自己的脚下涕泪横流的时候,只须一句话就能让他活,又能一句话让他死。 “来人,唐朝的军队到哪了?”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一名随从急急走了进来。 “唐朝前锋已经抵达酒泉城外!” 这种行军速度让优素福大吃一惊,便亲自带人登上了酒泉城头,果见东城外远远的有大团大团的烟尘腾起。 显然,先一步抵达的都是骑兵,这些人并不急于进攻,而是远远的游弋,侦查。 优素福皱了皱眉头,唐兵的行动一次又一次的出乎意料,让他有点不舒服,决定给前锋唐兵一些苦头吃吃。 现在天还不到午时,正可有足够的时间一战,当然他并不打算主动出击,而是故意摆出了一个破绽,勾引唐兵的前锋来攻。 军令很快传达下去,酒泉东面布置的军阵开始变化阵型,诱饵放了出去,就只等对方上钩。 此时,酒泉东面距离城池十里的地方,张元佐已经超过了葛逻禄部,第一个逼进了大食军阵。不过他有着数次与大食人正面作战的经验,又曾经被大食人追杀的十分狼狈,也甚至大食人的实力,便没有轻举妄动。 而是在外围猎杀零星出现的大食游骑,为丞相率领主力到来做好准备。 “将军,大食人故意卖了个破绽,有意引诱咱们去强攻呢,这是优素福惯用的伎俩!” 说话的是一直紧随张元佐左右的波斯人降将阿布。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两兵初相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两兵初相接 卖破绽这种事就看对方够不够蠢,张元佐冷笑一声,大食人现在就迫不及待的玩弄小伎俩,无非是想杀一杀唐兵的威风。 在此次进兵之前,秦晋曾在张掖接见了他,并提出了一个要求。只须按照计划率先抵达酒泉城外即可,无令不得擅自行动。 张元佐虽然是个很有冒险精神的人,但有丞相的军令在,就只得乖乖听令,这可不是独自进兵之时,有着很大的自由度。 “让他们卖去,不理会就是!” “将军英明,将军英明!” 阿布的汉话学得很快,尤其是这恭维之言,更是学的字正腔圆。 他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和处境,论勇武比不上那些草原蛮族的葛罗禄人,论智谋不如哈西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张元佐的大粗腿,只要张元佐飞黄腾达,自然也就地位稳固了。 事实上,张元佐也比较看重阿布,毕竟唐兵的西征不单单的要收复西域那么简单,由此身边留着一个熟悉西域乃至更西之地风土人情的人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虽然没有贸然动作,但张元佐还是按捺不住见猎心喜的情绪,不管前面的敌人是强是弱,他都混不畏惧,就算打不过,也得狠狠的咬掉对方一口肉。 阿布自认为虽然没有哈西姆那么智计,但最起码的察言观色还是十分出众的。 他看出了张元佐的跃跃欲试,便主动献计: “将军,丞相有令不能无令进攻敌阵,可没说不让咱们受到攻击以后反击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张元佐登时大喜,觉得可以适当的给不可一世的大食人一点教训。 不过,虽然他有敢战的意愿,但也十分清楚大食人的实力,可不是敢战就一定能够获胜的。所以必须有万全之谋划。 张元佐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大食人有意卖个破绽吸引自己发动攻击,他也可以如法炮制,同样卖个破绽,看看大食人敢不敢来攻。 优素福发觉那股骑兵似乎有所顾忌,只是在十里之外远远的游弋,并没有发起攻击,不禁有些失望。 但很快,便有人来报: “将军,唐朝人分兵了……” 优素福举目望去,果见唐朝骑兵密密麻麻的旗帜分作了两团,分向南北两个方向急掠而去。 这是*裸的挑衅,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动作,无非算准了他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优素福很生气,因为按照计划大军真正等待的是唐兵主力,而不是这些打前站的杂鱼小虾。 可是,任由这些杂鱼小虾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也不是个办法。 几经思忖之后,优素福终于还是下令身边的波斯骑兵卫队发起攻击,不过他可没有傻到分兵去攻击,而是瞅准了北面的那股骑兵,因为主将的将其便在其中。 波斯人作为大食人的补充力量,优素福将之当做预备队,此前一直是那些草原蛮族做急先锋,现在那些草原蛮族的士气已经堕了,更多的都是出人不出力,现在是时候用波斯人的时候了。 波斯骑兵的战斗力不弱,只是因为王朝的更迭,而失去了原本应有的辉煌地位,现在只能作为大食人仆从的身份东征西讨。有了战利品,也要优先满足大食人,等到大食人挑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轮得到他们。 大多数的大食将军为了军队的战斗力,有些时候一直无视倭玛亚王朝时流传下来的传统,有意的抬非大食人出身的军队地位。而优素福则截然不同,他认为大食人是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其他任何人都只配匍匐在大食人的脚下,成为大食人驱策的奴仆。 在阿布的提醒下,张元佐略施小计就勾引得大食人引兵来攻。 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步,在与波斯奇兵小做接触之后,张元佐立即引兵东撤,做出了不敌遁逃的假象。 优素福得知唐兵接触之后就溃败的消息,就满意的笑了,但随之又有些为波斯骑兵卫队的处境担忧。这些唐人狡猾的就像树林里的狐狸,谁都不知道他们眨一下眼睛就会冒出多少个坏主意来。 “传令,让波斯骑兵卫队回来吧,给他们点教训就可以了!” 但随即,优素福又改变了主意。 “曾兵,派一队可萨骑兵,务必将那股唐朝骑兵彻底歼灭!”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重拳出击,以雷霆手段震慑住那些唐人。 …… 张元佐向东撤了数里之后,便有一队骑兵从半路掩杀出来,那些波斯追兵登时就有些蒙头转向,这时两股骑兵合二为一,立时就打的波斯骑兵散了队形。 骑兵战斗力的保证就是队形,如果都是散兵游勇,只会被对方组织严密的骑兵围殴吞噬。 张元佐十分满意阿布的建议,在指挥作战的同时还不忘了褒奖一番: “这次你干得好,回去以后我一定向丞相为你请功,封个郎将应该是没问题的!” 实际上,张元佐现在才刚刚被晋升为中郎将,像阿布这种并非急待拉拢的降将,一般都不会得到重用,肯定不会如骨咄禄、哈西姆一样获封将军。 现在张元佐许诺阿布,会让其晋升为郎将,这让他很是兴奋。阿布自打投降了唐朝以后,仔细的研究过唐朝官制,文官和武将有不同的资序,而郎将已经是地位很高的武职了。 “小人愿做将军最忠实的仆人!” 张元佐无奈一笑,这些波斯人动不动就自称愿意做仆人,听着就让人觉得滑稽! “好好好,不就是做仆人么,只要跟着我好好干,也是做个人前风光的仆人呢……” “小人,小人拜谢将军栽培和重用!” 说着话,阿布已经下了马,笨拙的用唐人礼节下拜。 张元佐赶紧让他上马,这可是在战场上,虽然他们不用冲锋陷阵,但战场上的形势千变万化,如果有突然状况出现则必须立即有所应对。 忽然,探马急急来报。 “有一大队骑兵突然出现在西面三里外,来势汹汹……”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大战已在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大战已在即 张元佐紧咬着牙,立即做出撤退的决断,他忽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大食人先有诱敌之举,然后又次第发起攻击,应是将自己这几千骑兵歼灭而后快。 很显然,他这点人马是没有实力与大食骑兵硬碰硬的,加速撤离自然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报!有大股不明数量的骑兵从西北方向猛扑过来!” 张元佐大吃一惊,大食人的动作真快,如果再慢一点可能就被彻底咬住全歼了。 “全军撤退,快,快快……” 他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牛犊,当然知道他现在不是硬拼的时机,躲开大食人的凶猛攻击才有可能卷土重来。 波斯降将阿布也被吓坏了,他从未见过优素福有过如此迅猛而又凶狠的攻击势头,此前小小计谋得逞的得意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如果被活捉了回去,优素福惩治背叛者的手段,可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想到这些,阿布就想撒开了腿的逃命,但见张元佐竟能在关键时刻临危不乱的指挥军队,心下也是暗暗佩服,自己绝无此种心理素质。 但是,现在哪里是顾得上谁佩服谁的时机呢,逃命还来不及呢! 就在张元佐带着数百随从亲自留下来拖延追兵掩护大队人马撤出战场的时候,阿布则不顾一切纵马急驰而去,在他的意识里,只有向东逃得越远,才是越安全的。 阿布的部众有不少人都留了下来与唐兵并肩作战,但他作为一军的主将却舍弃了自己的部众,仅仅带着百十个随从没命的向东奔逃。 战场上的本能如此,阿布不是个勇敢的人,所以当初的他才在哈西姆使诈之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唐朝。说到底都是怕死的原因。 可就在阿布以为自己摆脱了大食人兵锋的威胁以后,却突然发现东方竟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他吓坏了,目瞪口呆的喃喃自语: “优素福,优素福竟这般厉害,看来,看来今日要葬身在这里了!” 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下是数不清的士兵,阿布绝望的望着东方,退路被大食人拦住,只怕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再也难以逃出生天了。 “是,是唐人……” 忽然,阿布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遮天蔽日的烟尘下,迎风猎猎的是唐.军战旗! 瞬息之间,阿布觉得自己全身都好像脱力了一般,差点跌落战马。 赶来的正是秦晋亲自指挥的西征军主力。 优素福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那股唐朝骑兵果然上当,他先用实力相对较弱的部队引诱激发起唐朝骑兵的战斗欲望,然后再以身边精锐的波斯卫队发起冲击,如此一来,那些人再想脱身怕是难比登天了。 可他的得意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唐兵大举杀到的消息就被探马送了回来。 这时,优素福再也难以安稳的站在城墙上了,他要亲自到前敌却指挥作战。但是马上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的自己是千军万马的统帅,早就不是率队冲锋的千夫长,这种冲动是要不得的。 “传令,大*锐严阵以待,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波斯卫队的凶悍是远近闻名的,他们几乎在一瞬间就摧毁了那股唐朝前锋骑兵的士气,但唐朝援兵的到来,也让他们意识到全歼已经不可能。 然则,优素福并没有下达让他们撤退的军令,就只能继续着难以长久的追杀。 事实上,唐朝骑兵在发现援兵已经赶到后,士气和战斗意志立即回升,甚至还有组织的发起了反扑,波斯卫队的损失也不轻。 不过,战斗力的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唐朝前锋奇兵的反击终是被压制了下去。 张元佐身中数箭,身体疼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他自打从军以来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哪怕张掖城外所受的伤也仅仅是皮肉伤而已,并没有伤筋动骨。 可这一次,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勉强的控制住马匹,不至于从战马上跌落下来。 “死战,死战!” 自打加入神武军以来,这是他第三次面临生死抉择,抑或是说死亡的威胁,在他的面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只能勇敢的面对死亡。 区别只在于,第一次是吐蕃人的造反,有惊无险。第二次是优素福的围歼,依旧是有惊无险。 这一次,张元佐苦笑了一下,就算援兵在即,一样的远水难解近渴。他心中恨恨然,如果不是张掖一战损兵折将,以其麾下骑兵的实力,至少也会与今日所面对的敌人打成平手。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假如,他所面对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死战!死战!死战! 随着张元佐的带头,余下的骑兵都在绝望中亢奋的高呼着。 他们都已经坚定了赴死之心,如果人一旦摆脱了对死亡的顾忌,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与此同时,波斯骑兵也开始收拢包围,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对这股愁死挣扎的唐朝骑兵进行剿杀。 既然优素福没有下令让他们撤军,便只能在执行完毕全歼唐朝前锋骑兵的军令以后再撤出战场,以避开唐朝大队援兵。 优素福是个苛刻的统帅,对无法完成军令的部众也很可刻薄。 至于正面吃掉唐朝主力援兵的任务,那是一直被小心翼翼保存实力的大*锐的事了。 波斯骑兵卫队的主将催促着士兵们加紧攻势,只要再加一把力气,他们就可以赶在唐朝援兵抵达之前从容的离开战场。 现在比的就是谁快! 波斯人降将阿布见到援兵到了以后,也马上打消了逃命的念头,虽然身边只有百十个随从,但狗仗人势的心理气势是不可低估的,他身边所领的好像不止百十人,而是成千上万人,竟然调头又向西疾奔回去。 “战后以斩首论功行赏,都跟我杀回去!” 阿布一向善于投机,借势,现在借着唐朝大部援兵的威势,自问可以赌一把,否则就这么逃下去,在唐朝军中怕就是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不堪一击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不堪一击也 所以,阿布在发现唐朝的援兵抵达以后,不但没有继续逃跑,反而赌徒性子发作,仅仅带着百十骑兵亲随就调头冲了回去。不过,才调过头来,就觉得大地一阵阵的颤动,继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 这声势就好像天塌地陷了一般,阿布吓得长大了嘴巴,回头望去,却只见到已经弥漫开的团团白色烟团。只眨眼的功夫烟团就混成了接天连地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我的神啊,这,这是来自天界的战神下凡吗?” 在阿布的意识中,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场景呢?虽然他已经明白了,这是唐朝的大炮,在张掖的时候曾经亲眼见过,但那毕竟只是小规模的炮击。 而今,秦晋发动对优素福联军的决战,将所有西征携带的大炮都用上了,万炮齐发的场面自然震撼至极。 这些大炮第一次发射大都是矫正落弹点,所以真正造成的杀伤效果是有限的,但声势所带来的震慑效果却远远超过了预期。 仅仅第一次齐射,波斯骑兵卫队就彻底崩溃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恐怖的场景?恐怕只有地狱才会是这等模样吧。 如此一来,阿布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向前追击,可能被唐朝的大炮打到,可如果调头,岂非事与愿违了? 最终,阿布还是一咬牙小心翼翼的向前推进,既保证不过于靠前,以免被大炮打到,又不至于让唐人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懦夫。 事实上,阿布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炮营的数轮齐射除了第一轮,都是朝天打的,更多的只是威慑。 不过,大食的波斯骑兵没见过万炮齐射的壮观场面,战马就先受惊了,不用唐兵攻击,就已经自行崩溃,四散奔逃。 直到炮声渐渐停息了,阿布才壮起了胆子,在乱兵中横冲直撞,几个来回之后,竟然每个人都有了数级斩首。 阿布越战越勇,竟然追着向西逃窜的万夫长旗帜不放,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硬生生将优素福布置的骑兵撕裂了。 原本陷入困境的张元佐得救,在一阵大炮轰鸣之后,他忽然惊讶的发现,此前逃走的阿布竟然像战神附体一样,追着大批波斯人骑兵杀了上去。 见状如此,张元佐当然不肯甘于人后,便收拢了部众直追过去。 一通大炮轰鸣打开局面,唐朝步骑竟如爆发的山洪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优素福在后方的酒泉就已经听到了滚滚轰鸣之声,他也被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意识到,这是自己曾经在张掖见识过的,唐朝人称之为大炮的奇怪武器。 很快,波斯骑兵卫队溃败的消息传到了优素福那里。 优素福第一反应并非恐惧而是愤怒,波斯骑兵卫队的战斗力不低,仅仅一会的功夫就溃败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也和那些草原蛮族一样,并没有尽全力,而是刻意的保存实力。 至此,优素福已经起了杀心,他打算在击败唐朝军队以后,在军中进行一次清洗,不管草原蛮族还是波斯旧贵族,只要阳奉阴违的,就让他们都下地狱去吧。 真正可堪信任的只有大*锐步骑。 终于,大食步骑展开了阵型,平静而又急不可耐的等着唐兵的到来。 然则他们等来的却是冰雹一般火烫灼人的铁心炮弹,顷刻间,成千上万颗铁质的炮弹在大食军阵中一次又一次的弹起落下,每一个起落就有数不清的人肢断臂折,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这些血淋淋的场面,优素福在酒泉城头一点不落的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唐朝大炮不好对付,却没有想到威力竟如此之恐怖,仅仅数轮齐射,他的精锐步骑所连结成的军阵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则是大炮齐射以后遮天蔽日的白烟,滚滚白烟的里面根本就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唐兵,只听着排山倒海的呐喊之声,竟让人产生了错觉,好像那烟雾后面是数十万唐朝精兵。 在战场上,往往看不到摸不到只能听得到的情况才更加令人心惊,就在优素福以为唐兵即将展开冲锋之时,大炮竟然再一次的开始齐射。 直到现在,他竟然尴尬的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应对。 与此同时,清虚子将一口浓痰恶狠狠的吐到了地上,揉了揉被硝烟呛红的眼睛,咒骂着行动迟缓的新兵。 由于此次西征携带了数百门火炮,有经验的炮兵严重不够用,所以征召了大量的新炮兵,而刚刚停止齐射,就是因为炮兵的经验不足,导致炮管被烧的通红,必须停下来进行冷却。 由于有着硝烟的掩护,绝大多数的炮兵们都只按照鼓声传达的军令点火发射。 而清虚子却暗暗捏了一把汗,此时的他们距离大食军阵的前沿,只有不到二里地的距离。 如此近的距离,如果大食人组织骑兵发起一波冲击,他这些宝贝一样的炮兵就得损失大半。 不过,大食人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根本就不敢贸然向团团白烟掩护下的唐兵发起冲锋。 大炮再次轰轰作响,清虚子将两团球塞进了耳朵里,竟似一点效果都没有,又用双手死死的按住耳朵,防止耳朵被震聋了。 “丞相军令!” 第二轮炮击进行了七八次齐射,后方的军令就到了,命令清虚子的炮营立即闪开通路,下面该由神武军的精锐掷弹兵出场了。 神武军的掷弹兵是经过严格筛选后整编成的精锐之师,对体格、力量已经反应能力都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也因此加入掷弹兵营就成了神武军将士至高无上的荣誉。 可以想见,这样一直精锐之师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是何等的恐怖,更何况战斗开始之后,大食人一直被炮火压着打,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滚滚洪流碾压过去,任何阻挡在神武军掷弹兵面前的活物都会被无情的撕成碎片。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阿布的财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阿布的财富 掷弹兵投掷的霹雳炮让大食人吃尽了苦头,甚至两军尚未正式接触,就已经自行溃败,他们从来都没见过这么骇人的战争场面。神武军突然使出的杀手锏彻底击垮了大食人的精神,他们都以为唐朝的援兵是魔鬼派来的使者。 “什么?狗屁!狗屁魔鬼的使者,唐朝人不过是捣鼓了些奇奇怪怪的武器,传令下去,不论哪个退过酒泉东城的南北一线,立斩不饶!” 优素福这回是真的愤怒了,而且素手无策。面对他的一道道军令,传令的军吏苦着脸道: “将军,一线的步兵已经大部溃散,如果都杀了,也,也杀不过来啊……” “败了?都败了?这怎么可能?大食的精锐步兵怎么可能一触即溃……” 但这只是开始,很快便有接二连三的败报送到了他的手中。 优素福头一次一筹莫展了,他马上又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手下还能听从调遣的军队居然已经屈指可数了。 酒泉城外的军队几乎是全部都是失去了联系,他派出去的传令兵一一批又一批,最终带回来掌兵主将回报的屈指可数,就算取得了联系,等在派人去传令时,已经找不到任何人了。 城外放眼都是溃兵和乱兵,拥挤不堪,自相踩踏,许多人不是死在了正面战场的对敌上,而是被自家袍泽踩踏而死,也是他们这些大*锐的悲剧。 优素福一直保存着大*锐的实力,为的就是与唐朝主力决战,可到头来他心心盼望的决战竟然就像个笑话,大*锐居然连那些草原蛮族都不如,在唐兵面前一触即溃。 震惊、愤怒、沮丧、难以置信、恐惧,各种念头纷纷涌上脑子,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军吏的一声大呼将优素福从梦魇中惊醒,他立刻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该逃跑了。如果不逃,唐朝的兵马趁机围困酒泉城,自己可就插翅难飞了。 酒泉不比张掖,只是一座边陲小城,根本就挡不住大军的强攻。 “快,集合所有卫队,撤,撤出酒泉城!” 军吏被优素福的反应吓傻了,他本来是递送军报的,实际上也是败报,而且这还是个*烦,粟特人的兵马临阵倒戈了,有些心怀鬼胎的人杀掉了大食军将用来向唐朝人邀功。 “这些狗杂种,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送到地狱去!” 优素福发着狠,暂时忘却了逃跑,但军吏被他的失态吓坏了。原本他手下的人还没想到局势会败坏到要逃走的地步,但从统帅六神无主的眼睛里,确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此时,乱兵已经拥堵在酒泉的城门下,城墙下,希冀着进入城内躲避来自东方的地狱的使者的血腥攻击。 撤军很仓促,优素福卫队只有千人规模,他们趁着乱兵还没有彻底将西门堵死,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酒泉。 直到奔出去数里地,优素福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酒泉城。 这只是个低矮普通的小城,然则却成了他一生中再难抹去的耻辱之地。 不!不!不! 优素福的内心在狂吼着,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了,但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他以之为荣的大*锐成了溃兵、乱兵,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收拢。而唐朝的军队步步紧逼,一边蚕食着溃兵,一边以骑兵做着纵横穿插。 唐朝的用兵手段,优素福一开始是不以为然的,甚至可以说毫无亮点可言,他们的意图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但是,即便被看穿了,优素福此时想来,却仍旧没有破解之法。 “将军,快走吧,再晚就要被唐朝的游骑发现了!” 卫队长提醒着优素福快走,万一被唐朝人发现了,不被扒层皮休想轻易离开。 优素福知道轻重,不再纠结这毕生难以洗去的污点,在卫队的护持下纵马狂奔,直向西而去。 他没有彻底绝望,在龟兹还有一部大食人马,那里作为安西四镇的治所,城高池深,也有不少物资可以使用。在那里,可以一面收拢溃兵重新整编,然后凭借着从敦煌到龟兹之间的百里沙漠戈壁作为屏障,再与唐兵决战! 波斯人阿布已经杀人杀的手软,所过之处的乱兵几乎都成了他以之邀功的首级。 因为杀的人太多了,他不得不将割下的头颅集中在一处,并派人看管。 阿布在投降唐朝以后,仔细研究过唐朝的军功制度,其中一项就是以首级论军功。 所谓首级就是割掉的敌人头颅,所以在阿布的眼睛里,地上堆着小山一般的首级,不仅仅是一队死人头,更是官位与财富。 到后来,阿布和部下累得筋疲力尽,就开始偷懒,以堆成小山的首为圆心在四周搜集斩杀的大食兵,专门割下首级,然后送到这里来集中看管。 阿布也大腹便便的坐在地上,看着越堆越高的“小山”乐得合不拢嘴。 正好葛罗禄人从旁边经过,一马当先的正是重新夺回叶护之位的骨咄禄。 骨咄禄看着堆成了小山的首级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小山”下盘腿而坐的阿布,脸上就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这几个波斯人滑头,骨咄禄还在优素福手下时就知道。不过有一点,他们虽然令人生厌,但却很少损人利己,骨咄禄自然就不会主动去招惹。 “这不是阿布兄弟吗?好久不见啊!这回可足够弄个将军当了!” 说话间,骨咄禄也不下马,只冲着“小山”努努嘴。 阿布哈哈大笑,但心里却打起了小鼓,生怕这个草原蛮子将他的宝贝都抢走。 心里怕归怕,阿布嘴上却大方的很。 “骨咄禄兄弟如果同意,不如拿一些去,我这里多得是呢!” 骨咄禄当即拒绝了阿布的“好意”,实际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阿布手底下的兵专门挑死人割首级,这是草原勇士所不屑做的。否则传出去,他骨咄禄还有什么颜面做葛罗禄人的叶护! 送走了骨咄禄这尊瘟神,阿布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小山”,忽然犯愁了,这么多首级可怎么运回去呢……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一帽收军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一帽收军心 优素福逃的很是彻底,留下来的烂摊子神武军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收拾干净,而诸路讨伐大食人的军队里,最为“惹眼”的既不是有着定鼎之功的神武军,也不是葛罗禄等部草原骑兵,而是一支由波斯人降兵降将编成的军队,其中最得意的就是主将阿布。 整整几十辆大车都装满了从大食兵尸体上割下来的头颅,运往后方中军大营的一路上,惹来了无数双眼睛的注目。 才一天多的功夫,整车整车的头颅就已经腐烂发臭了,四周飞舞盘旋着成团成群的蚊蝇,但凡靠近车队的各路人马都迅即捂着口鼻远远的避开。 只有阿布和一众波斯兵得意洋洋,像护着整车财宝一样护着这些已经变黑并且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头颅。 “这是阿布送给丞相的礼物哩!” 阿布逢人就用生硬的汉话向与之攀谈的人炫耀着。 唐.军中的确有以军功论首级的惯例,但也是一战下来每人有个三五斩首,随身携带便可。而现在这支波斯兵只有百多人,所有车上的首级平分到每个人身上恐怕就要人手三四十个了。 三四十个首级自然不能再随身携带,用大车装着回去邀功,就十分合理。 沿途上,有人发出放肆的嘲笑声,也有人目露羡慕之色,虽然腐烂的人头恶心至极,然则却都是最扎实的军功,每一颗都能换来财富和地位。 阿布的“英勇”事迹很快就被传到了秦晋的耳朵里。 而对阿布这个名字,秦晋回忆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原来是哈西姆逼降的那个波斯人。 阿布和哈西姆一样的油滑,却更加的胆小,想不到此战最大的风头居然被他抢了去。 这一路上从酒泉前敌大摇大摆的拉着几十大车的首级,恐怕现在全军上下已经无人不知其名了。 至于阿布拉回来的这些首级,也很快就有人向秦晋汇报了原委,不过他却不打算追究阿布这种近似于“冒功”的行为。 相反,秦晋还要给阿布树立成降将的典型而在全军广而宣传。 当阿布得知自己马上就要被丞相召见时,竟激动的手都颤抖了,连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 “当,当真是丞相要接见我?” 前来传达命令的是阿布的老相识哈西姆,他的言语中充满了艳羡和嫉妒,不过也没有给这位老兄弟添麻烦。 “自然是丞相要见你,阿布兄弟,说说,斩下这些首级费了不小的力气吧……” 阿布哈哈大笑,他自然知道此费力不是彼费力,他们所费的力气不过是将一颗颗的头颅从尸体割下来而已。 “哈西姆兄弟你说说,丞相这次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 哈西姆颇有深意的看着阿布,说道: “当然是封赏了,阿布兄弟将来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啊!” 哈西姆从来在阿布面前都是居高临下的,今日放低了姿态,让阿布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阿布实在难以置信,自己不过是顺手割了几大车首级,居然就要高官厚禄美女相伴了? 想到这些,阿布兴奋的差点流出了口水,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赶紧干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用拳头在自己的胸口咚咚砸了两下。 “阿布不会忘了哈西姆兄弟的!” 秦晋审视着跪在地上的阿布,波斯人本来是没有跪拜习惯的,但这个波斯人却跪得比唐人更顺溜。 当然,这个时代适用跪拜的场合远没有后世明清那么多,臣之于君,民之于官也不是每一次都要这般大礼参拜的。 “你就是阿布?” “是,正是小人!” 在阿布听来,唐朝丞相的声音就像有万斤之重,压得他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更别提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秦晋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大唐左武卫将军了!” 此时,阿布已经顾不得欣喜了,紧张和激动占据了他情绪的全部,直到好一阵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获封了唐朝的将军,而不是此前哈西姆预计的中郎将。 要知道,许多年前,那些曾经投靠了唐朝的波斯旧贵族们获封的也不过是个将军而已。 阿布虽然自称波斯旧贵族,可与那些祖上可以追溯数百年的贵族相比,就是个小角色而已。 他现在才明白,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哈西姆为什么能在自己面前放低了姿态,原来根子在这里呢。 而换来这一切的仅仅是几十大车的首级。 很快,阿布被树立成了典型在西征军全军上下大力宣传,神武军的宣传机器卯足了劲头,前后仅仅两天的功夫,阿布的名字就连军中的伙夫都能够津津乐道了。 而最让兴奋的还要数那些临阵倒戈过来的降兵降将,阿布在优素福麾下时就是出了名的胆小油滑,让人瞧不起。 而现在,唐朝的丞相连这样的人都能够叙功重用,更何况那些真有能力的呢? 秦晋只用了一顶官帽就稳定了降兵降将的军心,虽然有些人免不了要嫉妒,可丞相的决定比天子诏书还要有分量,像骨咄禄之流的人肯定有想法。但是,军中就以首级论军功,只要他们也能拿出来货真价实的大食首级,别说封个将军,就算大将军也不是不能。 击败大食主力三日后,秦晋的中军在众军拱卫下开进了酒泉。 大食军统帅优素福在乱军中逃跑了,秦晋没有下令穷追,而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消化降兵降将与稳定地方上。 随着每收复一地,地方官就要紧随其后的跟上,负责收复以后的重建工作,不论当地还剩下多少汉人百姓,哪怕剩下了十个人不到,大唐的官署也必须一一重建。 只要朝廷的官署在,只要唐兵在,那些在战乱中逃难的百姓终究还会回来的。 酒泉再向西就已经是连成片的戈壁和沙漠,为了安全的穿过这些生命的进去,做好充分的准备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大量的当地向导被招入军中,秦晋在了解了由此到安西的大致情况以后,敲定了大军开拔向西的最后日期!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安西望在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安西望在前 在酒泉的日子里,是阿布这一辈子最风光,最得意的,就连从前瞧不起他的哈西姆都上赶着好言巴结。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阿布又会不自觉的连连感慨。 “从呼罗珊出发时,我无论怎样也想不到,竟会在唐朝得到如此待遇,只恨投奔丞相了呢!” 现在的阿布对那位年轻的唐朝丞相已经可以用死心塌地来形容了。 秦晋给了他此前四十余年从不曾有过的荣耀和地位,就连唐朝最精锐的神武军,在与之接触时,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尊重。这种彬彬有礼和前所未有的胸怀,是野蛮小气的大食人难以企及的。 “哈西姆兄弟,我现在每天夜里都难以成眠,总是在想啊,丞相的恩德要哪一年哪一月才能还得清啊!” 这当然是阿布在哈西姆面前的炫耀手段,一方面表明自己的诚惶诚恐,一方面又让哈西姆明白,他连这种诚惶诚恐的资格都还没有呢。 哈西姆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他的叹气更多的则是对自身精于的唏嘘,他自问无论能力与智计都要远远强于阿布,可阿布这个蠢货就是成了最出风头的人,受封的官职也最大。 许多降将在得知了阿布的情况以后,都已经卯足了劲,就等着唐朝再一次发起大食人的战争,到那时,每个人不割上几百头颅,就不算完。 就连哈西姆心中也存着这种想法,不能一直被阿布这头蠢驴压着。 想一想,丞相对他也是很厚待的了,比起优素福给予的要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呢,走回头路那是想也别想的了。 扭头看着踌躇满志的阿布,哈西姆心中想笑,他知道丞相厚赏此人,目的不过是为了稳定降将军心,并且激励他们用于作战。 现在,这个目的达成了,阿布的利用价值自然也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降兵降将的稳定,而越来越小。 “阿布兄弟,你要证明自己的勇敢和不可替代,这样才能在丞相面前荣宠不衰,否则咱们早晚会被别人比下去的!” 他这话说的无比诚恳,阿布认真的思考了一阵,觉得十分有道理,便有些问道: “哈西姆兄弟可有什么好主意吗?我也好报答丞相……” 哈西姆进一步说道: “如果阿布兄弟打算报答丞相,最好的办法就是打败优素福!” “什么,打败优素福?” 阿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紧接着脸上有显出了明显的失望之色。打败优素福怎么可能呢?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优素福曾经横扫河中地区,不论粟特人还是草原蛮族都匍匐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自己有什么能力打败他呢? 因此,阿布也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无能,只见他两手一摊。 “别开玩笑了,哈西姆兄弟,我怎么可能打败和狮子一样强壮优素福呢?” 虽然优素福被丞相打的抱头鼠窜,但他依然不认为自己可以随意的去针对这个曾经的河中雄狮。 阿布嗤笑了一声。 “狮子?那是从前。现在的优素福顶多只能是一头生了病的狮子,怕什么怕?别忘了,你我兄弟身后可是站着百万唐朝强兵劲旅呢!” 哈西姆最后这句话让阿布有些心动了,如果能够打败优素福,说不定也能在河中或者呼罗珊弄个大都督,而大都督就是地方上的最高长官,这可是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好,就听哈西姆兄弟的,我马上去求见丞相,争当这次进兵龟兹的急先锋!” 当秦晋得知阿布打算作为西进龟兹的急先锋以后,竟然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下来,但他还是仔细的询问了阿布的想法和具体策略。 阿布挠了挠头,笑道: “小人只想着报答丞相的恩德了,具体细节还不曾想过……” 秦晋点了点头,思忖了一阵才道: “没想过也好,秦某倒有个办法,如果你能依言严格执行,保证可以安然进抵龟兹!” “真,真的吗?” 对于这位年轻丞相的保证,阿布并没有丝毫的怀疑,他只是不相信自己居然有这种好运气,或者说是上天的垂青,居然连丞相都为自己出谋划策。 阿布还是有些忐忑,就期期艾艾的问道: “小人只是个降将,丞相为什么对小人这么好呢?” 波斯人毕竟不比讲究内敛的汉人,许多事情都是当面就问。 秦晋楞了一下,当即哈哈笑着回应道: “你照做就是,不要害怕,在你的身后有十万大唐精锐!”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阿布的心情也稳定了,他开始说及具体的带兵人数。 毕竟他的旧部在此前一战中已经被打散了,后来一并被收拢在波斯人兵营中。所有的降兵,一般按照地域和部族重新整编,也一律没有称之为降兵。 比如波斯降兵,就被统一乘坐波斯兵营。 秦晋又思忖了一阵,伸出五根手指,说道: “五千!” 有了丞相的保证,阿布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旧部,但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千余人,他又不得不在波斯营中挑选了三千人,这才凑齐了五千的数目。 但是,马匹却不能足量供应,绝大多数的马匹都要为神武军服务。这也难不倒阿布,他弄来了不少驼货的骆驼,用来随军携带可以支用一个月的口粮。 至于饮水,肯定无法携带这么多,就算能够携带,在炎炎烈日的暴晒下也会很快变质发臭,最终引起人的腹泻等诸多症状。 从酒泉通往龟兹的路上,有着一条季节性大河,现在正好赶上旱季,但沿岸会有许多星罗棋布的绿洲,这些绿洲就成为了大军沿途的水源补给。 来的时候,阿布跟着大食军曾走过了一遍,现在又有向导带路,他还是有很大的信心可以成功走过戈壁沙漠。 出发的日子很快得以确定,就在两日之后。 哈西姆对阿布的效率如此之快感到惊讶,但还是及时赶来送行,与阿布兄弟洒泪作别,祝他此去一举打败那个不可一世的优素福。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商队先行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商队先行也 秦晋火线提拔并重用了一个叫阿布的波斯降将,清虚子和姜凤翔等人都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毕竟这样一个胆小钻营的人怎么能当攻打优素福的急先锋呢? 如果阿布战败了,死几千个波斯人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让一直蹿升的士气受到挫折,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个连祖宗都不认的人,怎么能大张旗鼓的宣扬呢?” 这是只阿布原本为波斯人,却改了个大食人的名字,这就相当于汉人起了个周边蛮族的名字一样,只会让人瞧不起。 确实,波斯立国已经达上千年之久,虽然经过王朝数次更迭,可波斯依旧是波斯人的波斯。而大食不过是躲在沙漠中野蛮的贝都因人所建立的,是彻头彻尾的蛮族。 自从西征以后,军中来自大食和波斯故地的向导越来越多,秦晋麾下的将领们也对大食、波斯等国的掌故如数家珍。 所以,在诸多军中汉人的理解中,此时的波斯故地,怕是大体上相当于中国五胡乱华时期,而这也正是趁乱夺取最大利益的好时机。 秦晋当然知道部下们的想法,这些想法显然也是与事实有着偏差的,大食虽然由野蛮的贝都因人所建立,可他们就像如饥似渴的学童,在立国百多年的时间里,已经学习了足够多的统治经验,无论大食的倭玛亚王朝,或是刚刚推翻了倭玛亚王朝取而代之的阿拔斯王朝,都有着足够的基础,可不是轻易就能彻底撼动的。 非但不可能轻易撼动,而且大食人的影响将彻底改变波斯人、吐火罗人等诸多民族,而且其影响直到千年以后都在当地牢牢的占据着统治地位。 但是,秦晋不会去纠正部下们的想法的,有助于保持着心理上的优势。于是笑着解释道: “阿布当做典型的确不是最佳的人选,但诸位想想,但到骨咄禄这种既有能力也有野心的人,就更合适吗?” 一句反问就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骨咄禄是葛罗禄的叶护,而数年前唐.军与大食在怛罗斯的一战,正是因为葛罗禄人的临阵倒戈而全军覆没。 当时的骨咄禄虽然还不是葛罗禄的叶护,可他当时已经是叶护最有力的竞争者,也一定在某些方面影响老叶护的决定有着不小的能力,当年的临阵倒戈,骨咄禄是参与之一,让这种人获居高位确实是不合适的。 紧接着,秦晋又补充道: “我大*队在张掖河酒泉两战两胜,大食兵分崩离析,优素福只身逃离,可谓声威已成,西域诸部那些墙头草必定不会坚定的站在大食人那边。在这种情况下,大食撤兵已经成了迟早的事情,他们也要考虑唐朝克服西域以后该如何自处,如果预料不差,这些人已经在谋划着与阿布接触了,说不定神武军尚未开进西域,他们就已经自发的组织起来将优素福赶走了!” 秦晋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在此之前,神武军数年以来大力培植的商队已经进入了西域,带去了中原的奇珍异宝,同时也带去了唐朝收复西域击败大食人的决心。 用秦晋后世的话来形容,这些商队以贸易之名,搞的却是敌后情报与统战工作。 …… 龟兹城内到处弥漫一股悲观情绪,从七天前开始,每一天都有大量的溃兵从东方逃回来,这些失去了主将和同袍的溃兵们被允许进入城墙之内,但却没有获得更多的安置,成群结队的溃兵就像结队乞讨的乞丐们一样,在大街上露宿,每日专等那一顿吃不饱的赈济口粮。 不少滞留在龟兹城内的商队都得到了通知,所有的货物只准进不准出,这不但包括从西边赶来的大批大食商人,也包括了从东边赶来的唐朝商人。 一时之间,龟兹城开始变得风声鹤唳,仿佛战争随时都可能到来,但是城内的大食兵并没有做着修葺城墙巩固城防等各种应战措施,只是尽可能的收拢陆陆续续从东方逃回来的溃兵。 看起来很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 许多来自唐朝的商人都在暗暗担心,大食人会不会把对唐.军的怒火发泄在他们的身上,如果因此而被没收了货物,那可就是血本无归啊。 商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活在惊惧与后悔的阴影中,后悔没有早点离开龟兹,这些大食人恐怕不能长久了,随着唐.军的步步推进,原本势不可挡的大食人开始颓势尽显。 不少曾经与大食人走的很近的商人也在暗暗担心未来有可能东窗事发。 优素福是个很有远见的年轻统帅,他在进入西域开始就大力的收买唐朝商人,一方面为了探听唐朝内部的消息,一方面对将来攻打唐朝本土做预先准备。 商人从来都是唯利是图的,在得到了这位年轻的大食统帅的许诺以后,不少人都争先恐后的投入到了大食人的怀抱中。 不论粟特人、回纥人、抑或是唐朝人,都得到了优素福的许诺。 现在,所有预计的一切都将被打碎,他们又开始惶惶然的谋划着后路了。 杜乾运轻蔑的发出了一阵干笑,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让他们一个个的进来,倒要看看这些卖国求荣的唯利是图之辈,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样来!” 在神武军的扶持下,杜乾运所领导的商队已经成为了唐朝名副其实的第一商队,东到大海,西到沙漠,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们商队的旗帜。 这一次,秦晋领兵西征,杜乾运也亲自出马,领着浩浩荡荡的商队率先开进西域。 杜乾运的商队有着神武军的支持,这在各路贸易商队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许多商人扎堆的赶来求见,自然是想为*克复西域以后的境地早做准备。 大食人最初封城的那两天,杜乾运也还有些担心,一直低调行事,不敢轻易露面。 毕竟商队的底细,各路商队都是了解的,如果被某些人捅到大食人那里,还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 不过,据安插在大食人内部的眼线送来的消息显示,这几日举报唐朝商队的文书多如雪片,但大食人似乎已经顾及不上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优素福之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优素福之劫 杜乾运这并不是放松了警惕,而是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发挥自己所应有的作用,随着龟兹城内的大食人愈发风声鹤唳,他就已经知道,距离神武军收复龟兹的日子不远了。 如果坐等下去,商社的作用就会被掩盖,他的这次亲自出马,在外人眼里,似乎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因此,冒险就冒险了,杜乾运早就不是当初阿附于杨国忠的无能鼠辈,多年的历练已经脱胎换骨,虽然面容依旧猥琐,可一双小眼睛里迸射出的光焰,却无比的炽烈,灼人。 接见这些急着赶来寻找后路的商人,尤其是唐朝商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神武军的战绩夸大十倍百倍,让那些人彻底死了对大食人的幻想。 “杜某西行之前,曾蒙丞相亲自接见,好言激励,未来的日子只要唐.军所到之处,便应有我大唐的商队,不论我们走到哪里,大唐的精锐军队,永远是可以倚靠的。” 这些话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冠冕堂皇之言,真正目的是让商人们清楚,自己与丞相是有着密切的关系的。 事实上,商人们对杜乾运的底细也早就多有了解,杜乾运所说的这些,他们也一样深信不疑。 “说的是,我等前来求见,就是希望能为我大唐的精锐雄武之师做些什么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几个也都跟着纷纷附和。 杜乾运当即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出了众人所能贡献些什么。 其实很简单,既不需要他们出人搞暴.乱,也不需要贡献钱财货物,唯一需要的就是一张嘴,而且这些嘴越多越好。 龟兹城内,节度使府邸,优素福轻轻的叹了口气。 继而,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开始叹气了,这在从前可是从不曾有过的。 也难怪优素福叹气,虽然他在七天前安然逃回了龟兹,这几日收拢的大食溃兵也足够多,但面对日益逼近的唐.军,自己曾寄予厚望的龟兹再决一战似乎也越来越渺茫。 伊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将军,城内忽然风言四起,唐.军已经潜入城内,马上,马上就要发动突袭……” 优素福看了一眼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嘴角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还带着些许的不屑。 “放心吧,那是唐朝人搞出的谣言,翻不出什么大浪的……” 伊萨欲言又止,优素福让他有话直说。 “小人担心,这些谣言万一使得军心浮动…… 城中还有,还有一部分唐朝的降兵……” 所谓唐朝的降兵,其实并非真正的唐.军,而是依附于唐朝的当地部族军,他们对待唐朝的态度秉承了先祖们一贯的风格,唐朝强时便倒过去,唐朝弱时便踩一脚。 因此,优素福大军一洪流碾压之势进抵西域时,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背叛,更何况节度使带走了绝大多数的唐兵,龟兹只是一座看起来防备严密的准空城呢! 正是有着献城之功,优素福为了邀买人心,才对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优待仍旧允许他们继续驻扎城内,协助防守。 在大食兵锋正盛之时,部族军们可以锦上添,并没有多大的助力或者威胁,可现在大食突遭新败,又人心惶惶,一旦城内谣言满天飞,这些毫无忠诚度可言的人,恐怕就要蠢蠢欲动了。 优素福并非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他的想法更加的长远,大食人早晚还会卷土重来,所以对当地人的态度不能过于决绝,不能只顾眼前而为将来制造麻烦。 打算将谣言的威胁控制在无法造成多大危害的范围内,可他还是失算了,局势不受控制的恶化了。到了傍晚,戒严令开始失效,大街到处都是惶惶流窜的人群,派出去维持治安的军队无法阻止。 主要原因是城内收容了太多大食溃兵,由于龟兹城内物资紧缺,人员紧缺,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尽快将这溃兵整合重编,优素福又不想放弃这些曾经的大*锐,就只能暂且将他们收容在城内。 曾经的大*兵成了城内治安的严重威胁,伊萨对此一筹莫展,除了大食的溃兵以外,还有许多人在浑水摸鱼,趁机作乱。 靠近龟兹城府库的一处民宅在子夜时分突然燃起了大火,火光成了街头连窜的无家可归之人的指引,所有人都抱着一种趁乱搞些吃喝财物的心里赶往起火点。 府库的周边驻扎有重兵,占便宜的人自然无便宜可占,还被强令集体救火。 很快,大火就被扑灭,火灾没有造成严重影响,只是烧毁了几处连在一起的宅子。 这也是救火及时,如果救得晚了,一旦大火成了势,很容易就会波及到据起火点只隔了一条街的府库。 起火的原因不得而知,但亲临现场处置的伊萨却心里清楚,这一定是那些唐朝密探在搞鬼。只可惜日间劝说优素福抓捕城内滞留商人的计划被拒绝了。 不仅仅唐朝商人,包括粟特人、回纥人等等在内,恐怕都已经有了异心。 优素福得知城内起火的消息时,大火已经被迅速扑灭。他对部下的反应能力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也证明了城内虽然可能有人趁乱摸鱼,但大食的军队还是能够控制局面的。 他披上了外袍,接着烛光翻看一封连夜从东方送来的军报。 一支打着唐.军旗号的军队已经过了焉耆废墟,距离龟兹城不足三天的路程。 三天的路程是相对于步卒而言,如果是骑兵只怕朝发便可夕至。 在看到这支唐兵主将的名字时,优素福忍不住笑了,正是曾经在他麾下,有着胆小油滑之名的波斯人,阿布。 还是个放弃了信仰而转投大食教的不坚定之人。 从前,优素福根本就没正眼看过阿布这种人,现在令人可笑的是,就连阿布这种猫猫狗狗都敢在自己的眼前耀武扬威,不自量力。 难道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了没牙的狮子吗? 就在此时,伊萨急惶惶走了进来……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欲走已晚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欲走已晚矣 “将军,又起火了,酒泉已经不能久留了!” 伊萨一直对优素福忠心耿耿,就算优素福打了败仗,而且将要一败再败的时候,也没有背弃他的打算。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伊萨十分清楚,这些混乱都是唐兵抵达之前搞的鬼,随着唐兵的毕竟,混乱只会越来越多,城内放的火也绝不可能只此一处。 所以,伊萨决心劝说优素福离开酒泉城,离开唐人志在必得的安西。否则,唐人携大战胜利的威势,一路攻击下来,大食的兵马只会越发吃亏。 不如现在暂且避开唐人的锋芒,喘上口气再重新发动攻击。 优素福楞了一下,他万没想到第一个劝自己离开安西的居然是伊萨,但随即又苦笑道: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是不能走啊,阿巴斯在呼罗珊恐怕就等着我有这一败呢,然后他正好让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名正言顺的取代我……” 伊萨却不以为然。 “伊普拉辛那头蠢驴就没怎么打过仗,阿巴斯总督就算再想提拔自己的侄子,也该明白,他那个侄子是没有能力统帅大军战胜唐人的!” 此时再说唐人,伊萨的话语中已经满满的都是忌惮,再不似从前那样,只有不屑和轻松。 当然,在大食的呼罗珊,没有几个人会正视唐朝的,数年前仅仅用一部偏师就将唐朝军队打的全军覆没,到现在还被人常常提及,用以佐证唐朝军队的无能。 也因为此,当阿巴斯选中优素福为东征军的统帅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阿巴斯送给了优素福一桩大便宜,包括优素福本人都这么认为。 然则,谁又能想得到,东征军前半段势如破竹,偏偏快抵达唐朝本土时,居然被打的崩溃了。 到现在,优素福还是想不明白,唐朝内部不是正陷于内战之中吗?据说发动叛乱的将军已经打下了唐朝的半数疆土,甚至许多地方总督也不听朝廷的的号令。 优素福毕竟受限于见识,认为唐朝的地方也有总督管辖。 现在看来,唐朝内乱一说,应该远没有那些商人说的那么严重,甚至有可能只是一些翻不起浪的小叛乱。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大食的商人自然希望大食征服唐朝的土地,然后就可以免除征服土地上的商税,这笔税对于商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们迫切的希望大食军队能够征服唐朝的领地,自然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 从一开始,各方都很满意,随着大片的土地被征服,有大量的无主财富被随军的大食商人贱价收购,这些财货运回呼罗珊去,就是百倍的利润。 这次大战如果将战火蔓延到长安,传说中最繁华富庶的都市,所得的财富怕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可惜,现在也只能停留在想象中了。 随着唐朝丞相的兵马愈来愈近,优素福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但优素福还是愤怒的,唐朝丞相居然用了一个降将来当急先锋攻打自己。 而且这个降将还是在他手下时,最懦弱无能的一个,这无疑是一种羞辱。 打还是不打? 伊萨又再字斟句酌的劝说优素福撤兵,优素福的考虑除了脸面上下不来台以外,更多的则是回去以后将会面对阿巴斯的清算,恐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伊萨则道: “将军可在河中称王,北面的可萨人现在也乱的很,何不保存实力北上?” …… 杜乾运发现形势的进展远比自己想象中要顺利的多,大食人似乎已经放弃了对龟兹的严控,据此分析应该已经有了逃跑的打算。 一开始他的确没打算搞些武力夺城的戏码,但现在看来,大食人自己不争气,自己可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至于如何唱戏,杜乾运还是搞借势、借力那一套,让他的嫡系去送死,就算真的打下了龟兹城也得不偿失。 商人最擅长的还是贸易贩运,让他们拿着刀去杀人,乃是不智之举。 龟兹城内正好有着数不清的溃兵,杜乾运很快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些溃兵身上。 别看溃兵们也是大食人,可他们没了统一的指挥,上下的节制,就是一盘随时可以被挑动的不安定的散沙。 让商人们卖命可能很困难,但让他们专干这些挑拨离间的事,却是最拿手。 杜乾运的意思很快被层层转达下去,龟兹城内庞大的商人团体开始动了起来,甚至连一小部分大食人都参与其中。 伊萨很快发现了苗头不对,许多溃兵居然组织在一起集体讨要军饷,大食人并没有军饷一说,但战利品的分配是人人有份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有几次打完胜仗,为了军队快随推进,没来得及进行抢劫分赃,但优素福也不止一次的许诺过,这些战利品将来会这算成钱分发下去。 不知是哪个带头讨要这部分钱,此时的优素福手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也不能给。因为战败以后编制早就打乱了,哪些人归哪一部统属,这些关系都已经分崩离析,自然也就无法按照此前记好的功劳一体分配,就算强行分配了也是一笔烂账,一旦有个多少的纠纷,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优素福被闹的头疼不已,终于生出了离开龟兹的打算。 龟兹城这个烂摊子已经支撑不下去了,至于离开,公开的走或秘密的走,优素福更倾向于后者,乱兵已经难以控制,就算这些人是正经的大食人,也没什么用。,该不听话还不听话,而且闹的最凶的往往就是这些地位颇高的大食人。 和伊萨商议了一阵,终于确定在今夜离开,除了带走身边建制尚存的几千精锐卫队以外,剩下的乱兵、溃兵就让他们留下来自生自灭吧。 焦急的等待中,意外还是出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打乱了优素福的计划,强制戒严然后趁机撤出城去的打算流产,大街上到处都是救火的人,而且陆续有人来报,起火点并非一处,而是东西南北都有,至于起火的都是哪些地方,还要等待进一步的汇报……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仓皇知天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仓皇知天意 “西城门失火……” “府库失火……” 城中关键位置接二连三的失火,让优素福有些难以承受,如果像前几晚那样只是普通民宅失火,他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可现在是城门府库这种要地,他就不得不在意了。 “派人去查,看看是不是唐兵潜入城中捣鬼了?” 但紧接着,他又改变了主意。 “不,咱们现在离开龟兹,他们愿意放火就任凭烧去,烧烂了这座城,唐朝人只能得到废墟……哈哈哈……哈哈……” 优素福发出了一阵大笑,却笑的人毛骨悚然。伊萨等优素福这句话已经等了三天,三天前他就屡屡劝说优素福放弃龟兹,转而谋求葱岭以西的河中之地,毕竟唐朝在那里影响力要远弱于安西四镇。 不过,那时的优素福还幻想着能够依托龟兹与唐人一阵,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已经不切实际,留下来只能是死路一条。 “还请将军现在就离开龟兹!” “不,先集合所谓有为再说!” 优素福不想独自离开,但伊萨却急道: “城中局面败坏,那些放火烧了城门与府库的人绝对与唐朝奸细脱不了关系,将军与嫡系卫队先行离去,小人坐镇城中,然后……” 此时,优素福突然就决断自如,当即否定了伊萨的建议。 “不,你与我一同离去,军令传达下去即可,愿意走的,自是一刻也不愿在这座惶惶之城内多留一刻!” 到了现在,伊萨是优素福最后一个可堪信任和重用的部下,他不能冒险将之留在城中,否则…… “不好,不好了,东城门失火……” 龟兹共有东西南北四门,现在居然有两座城门失火,伊萨登时就急了,请优素福尽速离去。 优素福也不拖泥带水,当即就在数百卫队的护持下直奔北门而去,那里驻扎着上前卫队精锐,一般人想要轻易靠近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北门内外寂静一片,就连平日里游荡的溃兵也见不到一个。 优素福觉得奇怪,就问伊萨: “这里平日有溃兵游荡者不计其数,今日何以一个都不剩了?” 伊萨道: “小人怕生出以外,日落以后就派人驱赶了!” 优素福点点头。 “很好,你能事事准备做足,将来一定可以立下穆斯里姆那样的大功!” “小人愿助将军称霸河中!” 伊萨说的很实在,既然不能征服唐朝,回呼罗珊就绝不可能,呼罗珊总督阿巴斯绝对不会放过整治削弱优素福的机会。所以,他要辅助优素福称霸河中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伊萨平日里是个很少说话的人,但却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看法,现在的阿拔斯王朝如日中天,东边西边相距数千里,哈里发曼苏尔一心在西方扩张,已经将东方的军事扩张全权交给了老迈的阿巴斯。 这就给了他们在河中喘息和扩张的机会,正因为他们从呼罗珊来,才知道呼罗珊的虚实。 优素福东征带走了呼罗珊半数的精兵,阿巴斯再想派出一支兵马,必然要从呼罗珊西面征调,这其中需要耗费的时间,至少也得半年一载。 而有这半年一载的功夫就足够他们在河中站稳脚跟的了。 否则,仅仅以呼罗珊东部的军队,已经没有办法在河中取得绝对优势了。 顺利的出了北门,优素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出了龟兹城,他就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终究还是彻底败给了唐人。 “伊萨,你派人回去,把整个龟兹城都烧了,唐人不是想放火吗?就如了他们所愿!” 有了弃城的打算以后,优素福心思反而通明,知道龟兹城不能留给唐人,就算留也只能留下一片废墟。 很快,龟兹城便已经火光一片,优素福站在离城不远的高地上,一双眼睛里映着忽明忽灭的火光,心里泛起的却是一阵阵苦涩。 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龟兹城,更是他征服东方的野心。 恍惚间,优素福只觉得脑门一片冰凉,抬手摸去,竟是水渍。 “竟然下雨了!” 龟兹所在之地,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偏偏今日放火之时下了雨,优素福笑的有些癫狂。 “无所不能的真主啊,难道我就这么……这么彻底的败了?” 大雨滂沱,优素福已经分不清脸上那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 一场本来能毁掉龟兹城的大火,被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浇灭了。 龟兹城内的商人们,百姓们都在说这是上天在庇佑大唐,不让大食人恶毒的计策得逞。 不过,大雨过后却是一场彻底的动.乱,无数的溃兵开始漫无节制的抢掠打砸,逢店铺就砸,逢人就抢,看到漂亮的年轻女人就三五十人先后奸污…… 局面的发展远超杜乾运的想象,在他计划里搞乱龟兹至少也得七八日功夫,现在只有短短三日功夫就乱成了这个德行,那么后续动作一定要跟上才是。 忽然,有人急急来报: “好事,大好事……” 来人上气不接下气,一连喘了几口都没能把那好事究竟是什么说出来。 杜乾运倒也沉得住气,反而阻止了那人继续说下去,拍着脑袋煞有介事的说道: “我来猜猜,一定是丞相的大军到了,是不是?” 这句话才出口,杜乾运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不不不,大军穿越千里戈壁,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不可能这么快的。那么,一定是大食人内出出现了问题,对不对?” 那人已经喘匀了气,当即竖起大拇指,赞道: “总执事料事如神,确是大食内部出了问题……” 杜乾运颇为得意的端起了案头的茶碗,这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清茶,以沸水冲泡,清香之气只问一问都浸人心魄。 “大食酋长优素福,优素福已经连夜逃了,此时滞留在城内的大食人群龙无首,所以,所以才导致了现在的乱局啊!” 噗的一声,杜乾运口中的半口茶顿时喷了出去,他确实料到了大食人内部出现问题,可也绝对没想到,优素福居然这么快就逃了,怪不得昨夜城内的大火险些失控,一定是此人逃走之后,故意要烧毁龟兹城……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赛义德兄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赛义德兄弟 得知优素福逃走以后,杜乾运雄心大起,打算在神武军到来之前,凭借着有限的力量克复作为安西四镇节度使治所的龟兹城。 不过,他的手中除了商队以为,只有百十个从神武军退下来的老卒,想要控制住这座安西第一重镇显然是不够的。这时,他又得知一支波斯人降兵作为前导的先锋抵达了城外,他就觉得可以利用这些波斯人,彻底将困守在城内的大食溃兵们消灭干净。 就在杜乾运有条不紊的派人联络波斯人之际,一个大食商人急吼吼的来到了他的居所。 “来自阿拉伯沙漠的赛义德拜见尊贵的总执事!” 赛义德的汉话虽然说的不伦不类,而且语调奇怪,但却是清晰的表达了他的善意。 杜乾运不知道赛义德口中的沙漠在哪里,但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机会。 “尊贵的客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我都是商人,明买明卖都看是否得!” 话说的不客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这是因为杜乾运内心里很讨厌大食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带上了许多个人情绪。 赛义德没有因为杜乾运的不客气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反而笑的愈发明显了。 “总执事说的没错,你和我都是商人,就该说些商人应该说的话。” 紧接着他又一字一顿的说道: “如果我说,我能收拢城内的大食溃兵,让他们一体投降大唐,不知我会得到何种回报?” 乍闻此言,杜乾运还楞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扫去了脸上故意挂起的寒霜,这还真是想瞌睡了,便有人送来枕头,如此,看向赛义德的眼光也和善了不少。 杜乾运习惯性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赛义德。这歌大食商人,他也有所耳闻,早在高仙芝做安西四镇节度使的时候,他就一直混迹于安西,并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可以说是大食人中比较了解唐朝的人。 “贵客打算要何等样的回报呢?不妨开一个价!” 两个人在确定最终的协议之前,要不断反复的试探,不过杜乾运在心底里还是给赛义德定了性,这是个为了金钱出卖父母之国的食奸。 讨厌归讨厌,赛义德有着足够的利用价值,又能对大唐有所补益,自然就可以成为“朋友”! 赛义德的条件只有一条,那就是唐朝进驻龟兹以后,让他来垄断从龟兹到疏勒的商道。 这个条件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在安西四镇这条横贯东西的商路上,商队何止成百上千,难道要以军队为其做保障力量,将其他商队都赶走吗? 更何况,神武军的商队已经筹划了多年,正打算借着这次西征正式染指西域商道,怎么可能让赛义德一家独大呢? 有漫天要价,就有落地还钱,杜乾运也不是几句话就能糊弄的人,便让赛义德拿出点实力和诚意来。 赛义德当即同意,可以让大食乱兵打出唐朝的旗号,并软禁那些留下来看守的官吏。 这些所谓看守的官吏都是被优素福放弃的人,看起来好像对他们委以重任,实际上就是让他们等死。 赛义德对付这些人没有一丁点的顾虑,很容易的就将那些送死鬼控制了起来。 而且,赛义德还送上了一份让杜乾运大感惊讶的大礼。 那些被软禁的看守官吏们竟然一齐向杜乾运表达了效忠大唐的意愿。 杜乾运原以为赛义德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意向中的试探和坐地起价没有出现,反而拿出了远超自己想象的诚意。 官员的效忠就等于大唐已经克复了龟兹,只是军队还没有开进城中而已。 于是,杜乾运也就开诚布公: “实话说,垄断安西商道,丞相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不过,贵客的商税可以与神武军商队保持在同一水平上,这也是我能答应的最优厚的条件了!” 赛义德遗憾的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早就料到了垄断商道的条件不会被同意,但也还是试着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希望神武军在西征的过程中能够对他的商队予以适当的保护。 这个条件并不过分,杜乾运很痛快的答应了,对于大食商人的手段他也了解一二,跟随大军的脚步低买高卖发战争财,是不容错过的。 杜乾运不仅仅是个商人,更是秦晋的诸多羽翼之一,除了商队贸易以外,考虑的更多,比如以这西域的商人作为渗透大食的潜在力量。 赛义德代表了典型的一群人,他相信像赛义德这样把宝压在唐朝身上,打算发战争财的大食商人一定有很多,赛义德只是这群人里胆子最大,运气最好的一个。 “赛义德兄弟,一旦龟兹大势底定,彻底回到朝廷的怀抱,我会将你引荐给唐朝最有权势的人!” 短短两三天的功夫,杜乾运就已经按照大食人的习惯,与赛义德称兄道弟了。得到了杜乾运的许诺,赛义德两眼冒光,他当然知道杜乾运口中所说的唐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那就是这次带领西征大军的丞相秦晋! 这是相当于穆斯里姆一般的人物,不,称之为与开创王朝的哈里发阿拔斯比肩的大英雄也不为过。 “我,我真的能够见到丞相吗?” 杜乾运笑道: “当然,只等神武军一到,我就立即为你引见!” 兴奋了一阵之后,赛义德又满是狐疑的看着杜乾运。 “总执事兄弟,你,你不会又想我再拿出些什么作为交换吧?” 不伦不类的称呼很搞笑! 杜乾运一直表现的锱铢必较,拿出了这么大的好处,赛义德认为自己肯定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果不其然,杜乾运眯起了眼睛,嘿嘿笑道: “赛义德兄弟果然与我心意相通呢,至于拿什么做交换,容我先卖个关子,时机到了自然就会告知……” 赛义德是个急性子,对杜乾运神神秘秘的做派很不满,抗议道: “是总执事说的,要你我兄弟之间明码实价,开诚布公,现在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杜乾运笑道: “赛义德兄弟请放心,对于你而言,只能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请相信我的许诺!”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已是惊弓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已是惊弓鸟 阿布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梦想,穿过了数百里的戈壁沙漠,终于来到龟兹城下,却惊讶的发现城头早已经竖起了唐朝的军旗。 最初他还生怕是城中的优素福使诈,和前来接洽的赛义德闹了点不愉快。 赛义德曾是优素福的座上客,因为他熟悉安西的缘故,优素福在翻过葱岭以后,就一直以之为重要的参谋之士。所以,赛义德的地位并不仅仅只是个商人,更多的是个出谋划策的人。 现在阿布忽然见到赛义德来到自己的军中,就以为这一定是优素福的阴谋诡计,后来还是杜乾运亲自赶过来,才挽救了赛义德的一条小命。 否则再来晚一会,赛义德的脑袋就要成为千千万万个邀功的首级之一了。 在得知优素福逃走,龟兹不战而重回大唐的怀抱时,阿布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和欣喜,心中充满了遗憾和不甘心,他们这些人急吼吼的甘冒穿越大沙漠戈壁的危险,为的就是道安西来抢人头,邀功的。 现在没的仗打,也就意味着抢人头邀功的戏码唱不成了,那可不行。 阿布连城都没进,就火急火燎的继续向西开进,这也正好满足了杜乾运和赛义德的诉求,他们当然怕有个外人来分功。 在赛义德整合了城内的溃兵之前,杜乾运的确打算与赶来的先锋配合一下,可现在已经兵不血刃的拿下了龟兹,阿布这个身为波斯人降将的先锋自然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现在阿布主动提出不进城,直接去攻打西面的姑墨,两个人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杜乾运也算大方,只要阿布不来抢功,他为这些波斯人提供了必要的物资补给,但却拒绝了阿布所要马匹的请求。 这个时代的战马极为重要,到手的战马杜乾运只会交给神武军,阿布这个波斯人降将自然是不行的。 但是,杜乾运在另一方面对阿布进行了补偿,又拨给了他不少骆驼。 城中有不少大食商人在风闻优素福西逃以后,丢下商队不管不顾的逃了,因此龟兹城内有着数千匹骆驼,每日仅仅喂草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正好让阿布分担一些。 在杜乾运的眼里,骆驼只是用来驼载货物的牲畜,而在阿布的眼里,而是完全可以取代战马的一种牲畜。 虽然骆驼的速度不够,灵活性也差了很多,但胜在耐力好,就算速度再慢,也比两条腿跑的快。 不过,阿布的人马只有几千人,还吃不下数量如此庞大的驼队,只好从中选了一千匹骆驼,打着唐朝战旗,浩浩荡荡的涌向姑墨。 姑墨的情形也基本上处于无政府状态,优素福经过姑墨时,带走了所有的大食官吏和军队。 当阿布带着人进入城中时,却发现这里好像经历了一场浩劫,到处都有未及熄灭的大火,百姓哀嚎之声隐隐不绝,鼻息间则充斥着浓烈的腐尸臭味。 优素福走后,这里成了强盗的乐园,他们砸开了府库,抢走了财物犹自不满足,于是又开始挨家挨户的行抢,遇到有漂亮的女人就大加淫.辱。 强盗们多数都是从周边部落逃亡出来的人,哪一个都不是善男信女,抢的兴起便开始杀人。 仅仅数日的功夫,好好一座姑墨城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阿布进城以后,开始大规模的清理强盗,只要抓着便就地正法,然后割下头颅,用粗盐腌好,将来好拿回去邀功。 波斯营的兵马,在姑墨城内梳理了整整一天,然后阿布又找出了城内有些威望的富户,令他们招募青壮维持治安。 阿布心急的是在神武军赶来之前多割下些敌军首级,所以并不打算在姑墨城久留。 姑墨城的富户们得知阿布马上就要离开,都哭哭啼啼的死活不肯让他走。 弄的阿布没有办法,只好用了强,待城中人不在阻拦时,又和颜悦色的告诉他们: “你们只须维持好治安,朝廷的神武军三五日功夫就会赶到姑墨,到时候一并会派遣来官吏……” 这时,城中的富户门才知道,这些打着*战旗的波斯人竟然真的是大唐的军队。 联系到优素福急急撤走,所有人都明白,唐朝终于要克复安西了。 阿布在姑墨搜刮走了所有的马匹和骆驼,哪怕用来拉货的挽马也没放过。 行军速度因此又快了不少,五日后顺利抵达疏勒。 不过,疏勒却没有像想象中如姑墨一样成为一座无主之城,优素福欣然没有放弃这座安西四镇最西边的重镇,城头上飘荡的黑色大食旗帜让阿布的眼皮一阵猛跳。 别看他追的紧,打顺风仗行,如果正儿八经的攻坚,心里是没有底气的。 一时间,阿布有些犹豫了。 将军,还等什么呢,疏勒城里一定有数不尽的大食人,大食人的首级可是最值钱的啊。 唐朝在甄别首级的时候,大食人首级抵得上草原蛮族两个首级,所以货真价实的大食首级,是最受士兵欢迎的。 阿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骂了一句: “管他是鬼是人,杀进去,挨个割脑袋!” 这句话够提气,波斯营的士气大盛,开始了第一波强攻。 阿布不知道的是,优素福尚在疏勒城内,他认为唐.军不可能走的这么快,决定在疏勒城内好好休整一番,毕竟翻越了葱岭,整个河中也没有几座像样的城镇。 优素福的第一个考虑是搬走城内所有的物资,然后是征发青壮全部带走,用作经营河中的基础和资本。 这些工作还仅仅开了个头,阿布的波斯营就到了。 看见唐兵战旗出现在城外,优素福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一阵阵抽搐,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极不情愿承认的事实,自己居然有些畏惧这面旗帜了。 优素福下意识的打算马上放弃疏勒,在天黑以后尽快离开此地,远离唐人。 然则,在看清楚城外出现的那个熟悉身影以后,优素福感到了深深的耻辱。 因为让他产生恐惧的竟然是胆小油滑的波斯人阿布!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化茧已成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化茧已成蝶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巨大的耻辱让优素福产生了瞬时的恍惚,仿佛眼前的世界都已经陷入一个极不真实的漩涡中。他的身体晃了晃,好在随从反应的快,一把将其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了。 身体虚弱的靠在了随从的身上,优素福又陡的弹了开来,眼神也由涣散开始慢慢集中。 “传令,随时做好撤出疏勒城的准备!” 现在的他,不知何时开始竟患上了唐.军恐惧症,只要看到那红黑相间的战旗,就没来由的一阵阵的恶心。 城上诸将各司其职,优素福知道这股唐兵前锋还没有能力克城,交代了一番之后就在随从的搀扶下下了城。 此时,阿布也不知道城内的优素福竟然被自己吓的躲了起来。 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得意的大吃大喝上个三日三夜。 阿布嗜酒,但自打投了唐朝以来,连续作战,竟一直没顾得上喝酒。 看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大食兵,阿布眉头紧锁,心下叫苦不迭,刚刚的强攻果然一如所料被打退了,如果再继续强攻,伤亡的都是他赖以在*立足的基础。 更何况,阿布率领的波斯营都是轻兵,并没有随军携带攻城器械。而疏勒城外也尽是荒滩戈壁,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也不现实。 “唉,早知道这样何必赶的这么急,在姑墨多停些日子也好啊!” 如果现在回军,一定影响军心士气,只能硬着头皮在城外驻军,静观其变。 当夜,阿布一筹莫展,不知道明天天亮以后该如何攻城,如果在城外耗下去,很快就会被耗的军心士气尽失。优素福在张掖城下失败的例子已经深入到了众人的心底里。 正当他打算睡觉之时,随从轻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将军,有一个唐人奴隶求见!” “唐人奴隶?见我做什么?” 在西域,唐人被蛮部抓去烙了脸,做奴隶,这一路上屡见不鲜。甚至在优素福的东征军里也有不少唐人奴隶。 不过,随从既然能正经八百的来汇报,就说明这其中是有蹊跷之处的。 “那个唐人说,说他曾在唐朝做过将军,后来兵败,就逃亡到了西域……” 随从啰哩啰唆的说了一堆废话,才有说起了阿布感兴趣的内容。 “那奴隶说,说他可以助将军攻克疏勒城!” “哦?有这等事?” 阿布心中一凛,如果当真有人能助自己攻克疏勒,将来在唐朝丞相面前,也就有了足够的资本挺直腰杆,不必遭受那些妒忌之人的冷眼和嘲笑。 他并不傻,知道秦晋给予的优待,并非全因军功而来。 现在,就是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到了,哪怕只有一丝机会,阿布都不会放过。 ‘带他来见我!’ 很快,那个唐人奴隶被带了上来,随之进入帐篷的,还有一股腐烂和酸臭的味道,阿布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作为奴隶,生活条件自然是极其低下的,有些人甚至不如牲口过的自在滋润。奴隶的主人们,也从不在乎奴隶的生活情况,死了便扔掉,然后再从外面抢一些回来。 波斯营的随军驱使的奴隶全都是在姑墨城征用的,自然,站在他面前的唐人奴隶也是在姑墨带出来的。 阿布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听说,你能助我攻克疏勒城?” 疏勒城的规模甚至比安西节度使的治所龟兹城都要高大。 因为这里是唐朝安西四镇的西垂,控扼着葱岭的南部山口,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因此城墙的规模在西域也是数一数二的。 然则,阿布现在只有数千人,想要攻克城高池深又有大食军严防的疏勒城,和痴人说梦也没什么区别。 阿布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见了这邋遢且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唐人奴隶,他的轻视也很容易理解,毕竟一个有如此能力的人,又怎么能轻易的沦为奴隶呢? “只要将军还我自由,别说攻克疏勒城,就算霸占葱岭以西的河中之地,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能!” 唐人奴隶说的突厥话,阿布也懂得一些,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过,听懂之后,他反而自嘲的笑了。如此夸夸其谈,怎么又能有几分真本事呢? 碍于眼下的确无计可施,阿布就耐着性子问道: “称霸河中的事以后再说,只要你能助我攻克疏勒,别说还你自由,就算给你一笔钱财,让你富贵终老也是可以的……” 现在的阿布不差钱,此时在他的眼里只看重一样东西,那就是大食人的首级。有了大食人的首级,不但能换来钱,还能换钱也买不来的权力和地位。 “希望将军言而有信……” 于是,奴隶简明扼要的说了一番他的想法。 阿布听后,思忖了一阵,觉得并非无稽之谈,当即就为那奴隶单独划拨了一顶帐篷,供其休息。 一夜过去,优素福刚睁开眼睛,便有探马带来了最新的军报。 城外的唐兵居然不战而走了。 在恍惚了一阵之后,优素福从胡床上一骨碌弹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城外面的兵都撤了?撤哪去了?” “的确是撤了,至于撤到了哪里,还要等候进一步的探查!” “速去谈查清楚来报!” 优素福并没有因为唐兵撤走而松了一口气,相反,一股不安的情绪正隐隐发酵着。 仆人端来了粟米粥,还有几张刚刚烤好的面饼,铜盆里则有炖的稀烂的羊肉,一时间满室都是腾腾的热气和扑鼻的香味。 可惜,在如此美食前面,优素福生不起任何食欲来,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比受刑还难过,仿佛一条无形的枷锁正在一点一点的收紧着,偏偏他又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从吃了早饭开始,他就坐立不宁,每一次有人来禀报军事公务,都会紧张的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到了中午时分,一直忐忑等待的坏消息终于送了回来。 只是这坏消息,也大出优素福的预料,甚至还喃喃的自语着: “这,这还是那个胆小而又愚蠢的阿布吗?”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秋风亦萧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秋风亦萧瑟 耻辱,耻辱…… 前所未有的感觉像海浪般,一阵又一阵冲刷着优素福的心房,每一次冲刷,都好像有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着他的血肉。 然则,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他不能,也没有能力对这种无时不刻的羞辱做出反击。 因为在那个胆小的阿布身后还站着强大的唐.军,酒泉城外惊天动地的大战彻底摧毁了优素福面对唐人时的自信和从容,山崩地裂一样的战场成为他无数个噩梦中的同一个场景,每每午夜惊醒,痛苦就像毒蛇一样吐着猩红的信子,让他变得怯懦,变得无能。 还好,伊萨是个忠心耿耿的部将,为他规划了在安西撤退以后的出路。 可现在,这唯一的出路竟然也被那个胆小的阿布盯上了。 通往葱岭山口的必经之地有一处名为葛罗岭的山岭,山岭旁有一座城寨为名喝盘陀,唐朝那里设置了一个守捉的兵力,大食军夺取了葱岭以后,派兵荡平了那里的唐兵,并以波斯人驻扎。 阿布的人马从疏勒城外撤走之后,在第一时间攻陷了这里,喝盘陀城寨里的波斯人几乎没进行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打开了城门,迎接阿布的波斯营入城。 毕竟都是波斯人,城内的守将也在就听说了优素福战败的消息,审时度势之下,自然是投靠同为波斯人的阿布了。 优素福一筹莫展,他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想到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滚滚弥漫整个战场的浓烟,他的双腿就不由自主的打颤。 伊萨也没了主意,他毕竟只是个万夫长,到了这等关键时刻,就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葱岭的路被堵死,现在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北上碎叶,沿着真珠河向西,奔往俱兰城,一样可以躲避开唐朝的兵锋!” 很快,优素福就有了主意,他的决断很快,阿布敢大模大样的绕到自己的后方,就一定有所依仗。否则,向阿布这种胆小的人,怎么敢将自己的后路也置于敌人之手呢。 这一定是唐人的诱敌诡计,优素福断定,只要自己出兵攻打喝盘陀,东面隐藏的无数唐兵就会铺天盖地的冒出来。到那时,可就是进不得,退不得,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既然不敢贸然攻打,尽快转移,在唐人失去耐心之前,离开疏勒这块是非之地。至于,此前定下的转移财货和青壮人口的计划,也只能草草放弃。 入夜,优素福在大批卫队的护持下离开了疏勒,没有任何留恋,骑兵都是一人三马,轮番不停的向北奔跑。 从疏勒往碎叶去的路并不好走,除了要翻过大山,还要渡过几条河流。 碎叶镇曾经也隶属于唐朝的安西都护府,但自打高仙芝在怛罗斯一战全军覆没以后,唐朝就失去了对整个热海以东区域的控制。 热海是一个大湖,围着这个大湖有许多草原部落会在夏入秋时赶着成群的马群和羊群在此扎营。 因而,热海在唐朝的势力暂且退却以后,就成了各方部落争夺的焦点,水源和草原是各蛮部争夺的焦点,仅仅数年时间,围着热海坐落的数座城镇,如叶支城、贺猎城等,都已经迅速的衰败荒废。 唐朝的军队勉力维持住了热海东岸的冻城,大食军进入安西以后,并没有攻略碎叶镇附近地域,毕竟那里只有少量的唐兵,也不是安西的核心地域,完全没有必要在远途分兵。 此时,优素福做好了打一场仗的准备,他相信以冻城的唐兵,应该很难与之对敌。 经过一日夜马不停蹄的狂奔,他们终于比计划中提前半天抵达了热海,不过此时的冻城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入眼处尽是焦黑的残垣断壁,显然这里曾经着过一场大火。 优素福咽了口唾液,现在的他饥渴难耐,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他本打算在冻城掠夺一些唐人的物资,在补充了急缺的物资以后再经由碎叶赶往俱兰城。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又落空了。 唐朝人在安西下了大力气,每一处城寨,哪怕规模再小,都准备有充足的物资,这些物资包括粮食、武器、箭矢,都是优素福此时所急需的。 很可惜,热海沿岸的几座城寨都成了废墟,优素福狼狈而又失望的继续向西逃命。 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很快就会传到唐人那里,而那个唐朝丞相显然不是善类,一定会对自己穷追不舍。因此,离开唐朝的势力范围越远,便越安全。 日落西斜,草原上的风带起阵阵凉意,伏身在马背上的优素福打了个寒颤,秋天来了! 疏勒城,阿布气急败坏的咒骂着面前的唐人奴隶,他的的确确轻而易举的攻入了疏勒城,可割下来的大食首级甚至还不到十颗。还不如喝盘陀守捉城寨,至少还有几百颗的进账。 面对疾风骤雨的责骂,那奴隶并没有因此而露出惊慌之色,反而从容的解释道: “当初我许诺可助将军攻克疏勒,但请问将军,可曾许诺过割下多少大食首级,抑或是活捉优素福?” “这……” 阿布一时语塞了,他自问还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眼前的努力所言不错,自己的确没有与之订立那些条件。 一念及此,阿布的眼珠转了转,便道: “如果你肯助我打败优素福,活捉杀死都行,便引荐你入唐朝做大官,如何?” 岂料那奴隶大笑数声,竟直接拒绝了阿布的提议。 “我的许诺已经达成,还希望将军不要食言啊!” 阿布为难的搓了搓手,看起来这个奴隶确实是个能人,就这么轻易的将之放走,实在不甘心。 同时,他也看出来了,此人或许是唐朝的罪犯,联系到此人自称曾在唐朝做将军,想必是参与进了叛乱吧,如果回到唐朝,一旦被认了出来,岂非自投罗网? 这个想法让阿布眼前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一个绝佳的法子,可以令此人留在自己身边。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不是白日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不是白日梦 龟兹城,杜乾运和赛义德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打跑了大食人,身上的麻烦事反而越来越多。 不过,与从前的区别是,杜乾运希望这眼下的麻烦越多越好,现在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为了一件事做准备,俺就是迎接秦晋和神武军进城。 神武军的信使由三日前的一日一次已经改为一日两次,再有两天的功夫,神武军的主力亦即是秦晋的中军将抵达光复后的龟兹城。 赛义德为了结好东方最有权势的人,也下了前所未有的功夫,他按照杜乾运的要求弄来了大量的黄土,这种黄土本来是用作盖房子的,但杜乾运的用途却大不相同。 龟兹城内因为连日失火,再加上优素福临走时放的一把大火,有许多房屋和宅子都被烧的焦黑难看。 杜乾运将这些黄土和成泥,涂抹在焦黑的墙壁和院墙上,掩盖掉火烧的痕迹。 仅仅三两天的功夫,城内已经有大片的墙壁和院墙焕然一新,不过,烧毁的终究还是被烧毁的,走进了就会发现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作为商人,一切投入只为得利的赛义德对杜乾运的做法极为不解,这么做不能将毁掉的房子修好,除了远远的看上去不至于过于突兀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总执事,你浪费了这么多的钱,只为将焦黑的墙壁遮盖住,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又会得到什么呢?” 杜乾运嘿嘿的笑了。 “得到什么?” 故意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才一字一顿的说道: “得到的会是你此刻付出的十倍百倍!” 杜乾运说的斩钉截铁,赛义德立时两眼放光,他这个人唯一最爱的就是钱,听说会得到十倍百倍的报仇,笑的嘴都快裂到耳根了。 “记住了,还有两天,这两天必须将城内所有建筑修葺一新,丞相来了以后,务必让他看到一个完完整整的龟兹城。” 赛义德连不迭的点头去了,杜乾运对他的背影投之了不屑的一瞥,汉人的巴结权术之法,岂是这个卷毛商人可以明白的! 由于优素福逃走的匆忙,除了草草放了一把火以外,留下了许多物资,其中不乏在安西搜罗的钱财宝物。 龟兹毕竟是安西第一重镇,就连优素福也不自觉的将这里当做物资枢纽之地,其中还包括从呼罗珊运来的不少粮食。现在,如此种种物资都成了大唐的囊中之物。 忙了整日,直到日落晚饭之后,杜乾运伸展四肢平躺在松软的胡床上,才长长吁了口气。 刚刚他清点了大食人留下来的物资,这才发现数量竟惊人的多。 想想从长安出发之时,所有人都对西征持审慎的态度,甚至有许多人还很是悲观,认为此去西域将是旷日持久,靡费空耗的连年大战,就算勉强赶走了大食人,也是得不偿失。 而且,一旦神武军主力从西域撤回关中,谁又能保证大食人不会卷土重来呢? 毕竟大食人是在唐朝的土地上作战,而大食腹地据说离安西也有数千里呢! 现在看来,一切担心居然都是杞人忧天了,想象出兵是秦晋那成竹在胸的模样,杜乾运又忍不住连连叹息,秦丞相果然知天机而妙算在手啊。 “总执事,丞相有书信来!” 杜乾运一骨碌坐了起来,昨日丞相一日两来书信,今日已经是一日三书了。 “快拿来我看!” 在书信中询问龟兹的字句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在交代他尽快在葱岭以西布局,商队要立即动起来,而且要尽可能多的收买各地商人,不论粟特商人还是粟特商人,都要利用起来,让他们为神武军所用。 至于报酬和交换条件,大可以尽力满足,哪怕现在倒贴钱,也在所不惜。 杜乾运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禁呆坐了半晌。 他之前一直以为神武军此行收复西域就算完成任务了,等秦晋行军至龟兹以后,就可以商议凯旋班师的问题,至多再派出一部偏师翻越葱岭,攻略河中,将大食人彻底赶出河中。 然则,杜乾运从书信中的字里行间中却读到了另一种信息。 很显然,秦晋并不打算班师回朝,他不但要攻略河中,甚至要对大食的呼罗珊发起攻击,这可是有史以来,从所未有过的远征啊。 杜乾运对大食国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据说此国比之当年的波斯还要强盛,疆域东西横跨上万里,其实力与大唐相较亦是不遑多让。 意识到这些以后,他心底里没有担心,更多的只有兴奋,秦晋的战无不胜让他已经天然的认为,神武军所到之处必然所向披靡。强大如大食国又如何?一通猛打下去,摧枯拉朽,将之彻底毁掉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之外,杜乾运又明白了秦晋之前极为重视赛义德的原因。 既然要攻略大食国的本土,收买大食商人作为密探,就是绝佳的不二选择。 思来想去,杜乾运觉得自己给赛义德的承诺还是太吝啬了,如果换一个斤斤计较的人,恐怕就要一拍两散了。 念及此,杜乾运暗暗想道:明日再见面时,如果赛义德那卷毛商人再提出什么要求,答应就是。 偏偏赛义德似乎又对杜乾运给出的条件十分满意,前前后后,出钱出力,任劳任怨,竟没有半句抱怨之辞。到最后,就连杜乾运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么做好像他在使唤傻小子一样,占尽了便宜。 “赛义德兄弟,朝廷将要翻越葱岭,不知,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去呼罗珊呢?” “呼罗珊?难道,难道丞相反悔了?不想让我在安西垄断商道?” 赛义德吓了一跳,但他看杜乾运目光中带着深意,马上就明白了,继而失声问道: “丞相要进攻呼罗珊?” 现在他只怕自己对唐朝人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现在唐朝既然打算进攻呼罗珊,自己大食商人的身份自然就会变的更加重要。 如此一来,被利用的越多,获得的报酬也会越多,说不定,未来的未来,整个波斯商道都会在他的垄断之下呢…… 赛义德眯着眼睛,好似做起了白日梦!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丞相的条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丞相的条件 当秦晋的主力人马刚刚行进到焉耆镇废墟时,安西四镇最西面的疏勒镇也重新回到了唐朝的怀抱,一场本来应该血腥至极的西征之战竟然以如此轻松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们应该都老实了,现在知道谁才是安西真正的主人!” 清虚子摇头晃脑的在秦晋身边啰嗦着,他在极力建议秦晋在安西进行一场亲疏有别的清洗,先把那些鼠首两端,在关键时刻倒向了大食人的当地部族清理一遍,然后再论功行赏,对立场坚定的部族进行封赏。 秦晋同意了清虚子的建议,虽然草原部族向来唯利是图,有奶就是娘,可立场的选择还是决定了安西的风气走向,如果不对他们予以严惩,也就不能震慑心怀不轨的人了。 安西的当地部族与草原上的铁勒诸部和突厥诸部不一样,他们往往一个部落连老幼妇孺都算上也只有几万人人口,一旦严厉的进行清洗几乎等同于灭族。 就这样,秦晋暂且在清虚子提供的名单上框定了两支羌人部族。 开元初年,这两支羌人部族来自于吐谷浑故地,为了远离吐蕃人的袭扰和抢掠,才来到了唐朝严密控制而又相对安逸的安西。 谁知道,这些羌人竟然不知感恩,不念及唐朝收容他们的恩德,居然在危机关头与身为入侵者的大食人站在一起,对唐朝狠狠的捅刀子。 如此所作所为,秦晋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理由放过他们。 神武军在两日后抵达龟兹,进入龟兹的第一件事,清虚子亲自带兵将在龟兹以北扎营的羌人部族团团围住,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人一律充入苦力营,女人和孩子则被当做战利品分发给立场坚定,一直站在唐朝一方与大食人艰苦作战的部族。 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哭,在城内城外奔走的赛义德见到这种场景,也不禁连连咋舌,看来这位唐朝最有权势的人,手段狠辣,对待背叛者既残酷且无情。 只不过,他是个商人,对于高清洗和清算这种事情,更关系的则是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赛义德也知道,唐朝惩罚的那几个部族都穷的很,就算搜刮也没甚值钱的东西,所以趁火打劫收购一批便宜货的打算是难以实现了。 不过,龟兹城内也有许多曾经背叛过唐朝的富贵人家,想必对这些人的清算一定会有利可图。 只是现在有一件更令其兴奋的事情,使得赛义德暂时忘却了在动乱过后的龟兹城内寻找所谓的“商机”! 唐朝丞相的接见,对于一个在安西地盘上走商贸易的商人而言,意义是非凡。只要求得了唐朝丞相的谅解,那么安西纷繁的税收,还有边军的吃拿卡要,想必都可以杜绝了。 见到秦晋时,赛义德吃了一惊,他实在没想到,唐朝的丞相居然只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相比于秦晋的权势和地位而言,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以至于赛义德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不过,当一众武将从秦晋身旁恭谨的告退时,赛义德就明白了,自己没认错人,面前正是那个唐朝最有权势的人。 “小人赛义德拜见丞相!” 赛义德学着唐人的礼节,一揖到地。 秦晋并不诧异,一个在安西经商十几年的人,无论说话还是礼仪上,都学的比较像一个唐人,是件很平常的事。在长安就有许多来自波斯或大食的人,他们有的是避难,有的则是沉醉在唐朝虚幻的繁华富庶当中不愿意返回家乡。 但是,不管这些人来自哪里,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唐人。 赛义德对唐朝丞相接待自己的规格感到受宠若惊,因为这竟然是一次单独接见,他可以与这位东方最有权势的人提出自己的请求,而不必受到其他人的干扰。 当他张口提出请求之时,秦晋之时稍微一沉吟就答应了下来,甚至于让赛义德垄断安西的商道。 赛义德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在此之前,他在杜乾运的耳朵边几乎磨破了嘴,那个老奸巨猾的胖子也没有半点松口。 所以,这次赛义德也只是漫天要价似的提出请求而已,也没指望着秦晋能够答应下来。 可事情就是这么让人惊喜。 “当,当真?” 赛义德结结巴巴的反问着。 秦晋微笑答道: “秦某向来言出必践!” 这句话好似让赛义德吃了一颗定心丸。 “小人愿,愿做丞相忠实的仆人,甘为丞相驱策!” 秦晋哈哈大笑: “赛义德兄弟,你不是我的仆人,你是我的兄弟!作为兄弟,秦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丞相尽管说,小人一定竭心尽力!” 赛义德说完这话时,马上意识到自己夸下了海口。对方岂是傻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送了自己这么大一桩好处,定然还有更大的交换在等着自己呢。 一念及此,赛义德颇有些懊悔,没想清楚就答应的这么痛快,现在想反口怕是也晚了。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丞相比之老奸巨猾的杜乾运要更难捉摸,甚至可说是只要稍微接近对方就会觉出若隐若无的寒意。 尽管秦晋待人十分热情,礼数周道,可赛义德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正好到了晚饭时间,秦晋留赛义德一同用餐。晚饭是神武军标准的烤饼配羊肉,秦晋吃惯了这种当世的食物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下咽的了。 赛义德却吃的味同嚼蜡,心里一直惦记着秦晋会让自己用什么交换垄断安西的商道。 好不容易将这顿饭挨了过去,秦晋以麻布巾擦了擦手,这才重新提起了说到一半就打住的条件。 厅中的空气一点点凝固了,赛义德目不转睛的看着秦晋,就好像生怕从他嘴里会蹦出一头怪物。 “朝廷很快就会对大食用兵,我希望你能到呼罗珊,乃至于泰西封,将更多的阿拔斯王朝的反对者都串联起来……”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葱岭的巧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葱岭的巧遇 就在赛义德与秦晋共进晚餐之时,杜乾运已经带着少数随从乘快马进入了葱岭谷地,他此去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与安西节度使郑显礼会面。 神武军在进入安西之前,所有人都认为郑显礼已经战死,包括勇悍的乌护怀忠在内,都死无葬身之地。 然则,自打张掖之战胜利结束以来,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杜乾运这次急急赶往昏陀多城,就是要向郑显礼传达秦晋的命令。 安西节度使依旧由郑显礼充任,不过任务却由守卫安西变成了向西扩张,数千里河中之地是秦晋垂涎已久的地方,神武军在安西稍作休整就会兵分两路翻越葱岭。 杜乾运此去昏陀多城也算是为秦晋打个前站,同时与当地的商人和权贵接头,并传达朝廷对它们信任和重用之意。 而且,据郑显礼送回的情报显示,城中的大商扎马斯居然就是已故波斯王伊嗣俟的后裔。 这下有意思了,杜乾运作为跟随秦晋最久的心腹之一,他十分了解秦晋的战略谋划。在寻常的朝臣眼里,此次西征一方面是克复安西,并巩固唐朝在西域的影响力,仅此而已。 但是,以杜乾运与秦晋数十次的密谈所得出来的结论,此次西征最终的目标恐怕是大食人。 如果西征的发起者和统帅者不是秦晋,杜乾运真要以为有这种想法的人疯了,大食人的国度距离安西也有数千里之遥,一路上山水重重,在远离关中补给的情况下,很难想象,远征的唐兵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不过,这就是秦晋,只要秦晋制定的作战计划,在杜乾运的印象里,还从没有过失败呢! “总执事,前面十里有身份不明的骑兵,咱们避一避还是,绕路?” 杜乾运勒马减速,以马鞭的鞭梢蹭了蹭右侧太阳穴上方的头皮。 “前面就是葱岭谷地,绕路是绕不过去的,派人过去,与之接触接触,看看他们属于哪一方的人马!” 探马是本地的边军,对周边的风土人情极是了解,有些担忧的说道: “看样子不像波斯人,也不是吐火罗人,更不是大食人,看装束也面貌,倒像,像是南面高原上流窜的羌人!” “羌人?” 杜乾运心中一凛,羌人虽然在吐蕃与唐朝互相攻伐的夹缝中生存,然则却从未真心臣服过任何一方。他们叛降不定,哪一方势力坐大就投向哪一方,捞足了好处在伺机而动,总之是一股令人头疼极了的部落力量。 就算是羌人,杜乾运也没有第二条路,如果不走前面的谷地,绕路的话,起码要晚十天抵达昏陀多。而十天的时间对于一日数变的形势已经太多了。 杜乾运不敢冒险,神武军主力也等不起。他还是有了决断,立即与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触,以弄清楚他们的身份立场和目的。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杜乾运竟见到了他绝没想到的一个人。 “秦,秦将军?你,你怎么到了这里?” 来人竟是秦琰! 杜乾运知道,秦琰在两年前就被派到了吐蕃的国都逻些城,他所率领的精锐控制了整个吐蕃的统治中枢,与唐朝争斗百年的吐蕃人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成为了昔日敌人的附庸。 吐蕃入侵关中一战损兵折将,二十万青壮回到高原的十不有三,损失可谓惨烈至极,没有三五十年的功夫休想恢复到此战之前的实力。 然则,秦琰的胆子也当真大,坐镇吐蕃不到两年的功夫就敢带兵离开逻些城,难道不怕当地反唐势力贼心不死吗? 但是,杜乾运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商人而已,没有足够的地位和立场质疑秦琰。 现在的秦琰已经不是六年前的一介家奴,经过多年阵战的历练与洗礼早就脱胎换骨,成了可以独当一方的大将。 “原来是杜先生,秦某奉丞相之令,征发了吐蕃精锐到此地助战!” 听到他这么说,杜乾运才放下心来,原来秦琰并非擅自出兵,而是奉了丞相之命。 与此同时,杜乾运又深为秦晋的深谋远虑和细心而暗暗赞叹。 在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交流以后,杜乾运终于弄明白了葱岭东西两侧的局面。据说,郑显礼联合昏陀多附近的贵族与大食人伊普拉辛率领的大食兵打了几次恶仗。 双方互有损失,大食人对昏陀多必欲取之,秦琰本来打算赶去增援,但后来得知优素福率大食败军集结于疏勒城,随时打算由此地穿过葱岭。 如果是这样的话,位于葱岭之西的昏陀多势必要面对两面受敌的境地。 因此,秦琰当即改变了目标,埋伏于葱岭谷地中,准备以一己之力挡住优素福。 “优素福已经北逃了,应该是改由碎叶镇方向逃出安西,现如今这厮已经是丧家之犬,秦将军如此严阵以待,倒是有点杀鸡用牛刀的味道了!” 杜乾运说的轻松,他却不知道,秦琰的信息并不灵光,由于与神武军主力联系微弱,又与郑显礼没有直接联系,对于一日数遍的战局自然把握的不是很及时。 而且,除此之外,现在的秦琰早就不是当年的愣头青,用兵谨慎而又果决。 虽然侦知了大食兵离开疏勒的消息,但为了保证这不是一次计谋,因而就在葱岭谷地多耽搁了三日功夫。 不想就因为这多耽搁的三日功夫,竟然遇到了秘密西来的杜乾运。 通过杜乾运带来的各种消息,秦琰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认为继续守在葱岭谷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留下了数百游骑作为警戒力量,转而与杜乾运一道疾奔昏陀多城而去。 翻越葱岭以后,杜乾运只觉得一日间经历了两重世界,葱岭以东处处多是峻岭戈壁,而葱岭以西则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林地。 杜乾运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远的地方,直以为西域越往西就越是荒凉,根本就不适宜人们耕种生活,谁又能想到竟是眼前这般境况!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兴风难作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兴风难作浪 “火,大火!” 管家吓的脸色发白,杜乾运也凝重的望向北方,他只怕大食人搞什么诡计,便与秦琰商量着,延缓进城。 秦琰一言不发,命令部众暂停进军,而是原地进行警戒。与此同时,数百名探马撒了出去,在没有探知这团团黑烟确切的情报之时,不会下令再向昏陀多城多走一步。 杜乾运觉得现在的秦琰不苟言笑,实在已经变得他不认识了,谁又能想得到这位沉着冷静的领兵之人就是多年前秦府的小家奴呢? 他又来到管家面前,问道: 难道是大食人打过来了?“” 管家恨得咬牙切齿,显然对大食人厌恶到了极点。 “大食人想要大举进入昏陀多城,只有走郑将军把守的关隘,否则只能绕半个月的路,伊普拉辛那头蠢驴怕没这个耐心呢!” 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管家说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杜乾运也明白了,这场大火很可能是大食人自己放的。 “如此说,大食人放火烧山,是想走捷径了?” 吐火罗与河中一带交接的地域,山峦树林密布,大食人打算烧掉山上的树木,然后再就近绕过郑显礼把守的关隘,这种想法不可谓不对。但是,想要实现,怕是做梦了。 不过,杜乾运毕竟不以兵事见长,最终情形如何,还要等着探马的回报。 管家急的站立不宁,他是在担心昏陀多城,毕竟郑显礼带走了大部分的唐兵,城中只留下了几百人,加上城中组织的几百人,想要面对强敌也是千难万难,痴人说梦了。 秦琰和部将单独围聚在一切,摊开了吐火罗北部的地图,虽然只是一些粗糙的线条和圈圈点点,但也足够标清楚这方圆千里之地的山川与城池了。 这些都是从商人手中收买过来的,虽然远不及神武军自家标注的详尽准确,但也够用了。 天过午时,终于有第一批探马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还算好,大食人并没有出现。除了山火散发出的滚滚浓烟给当地百姓造成了一些恐慌以外,一切都安静如常,并没有大食人兵马出现的迹象。 然则,在确定了的确是山火以后,杜乾运又担心的拧紧了眉头,多年前秦晋为了挡住孙孝哲西进潼关的脚步,一把火烧了崤山,大火烧的数月不绝,将好端端的一座大山烧成了光秃秃的白地。 这些年他曾多次经由虢州奔往洛阳,每一次路过时,看到光秃秃的大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忍不住嗟叹,这些树木得几百年才能重新覆盖整座崤山吧。 现在大食人居然也放火烧山,但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手中放出来的是魔鬼! 当年火烧崤山时,秦琰年岁还小,加之还是朝不保夕的犯官家奴,因而印象并不深刻。 但经过杜乾运的提醒,也马上意识到,大食人一旦放火,其目的怕是要毁掉昏陀多城。 毕竟昏陀多北面是茂密的山林,大火一烧,草木皆化成灰碳,很多季节性河流因此干涸,最终结果很可能是将这座数百年的城镇顷刻间毁掉。 失去了水源和交通枢纽的优势,昏陀多这座窝在大山里的城镇实在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想明白其中关窍以后,杜乾运骂道: “这个甚,甚,,,,,,一不拉稀,还真是心黑手辣呢!” 秦琰想的明白,这个伊普拉辛应该是狗急跳墙了,可不是什么心黑手辣。郑显礼的手段对付优素福可能稍显不够,但是据此前的种种情报显示,这个伊普拉辛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雏鸟,怎么可能是沙场老卒的对手呢? 又过了一个时辰,派出去的探马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实际情况果然和他们猜测的差不多,只是这场火从伊普拉辛放出来开始,到昏陀多都能看得到大火的浓烟,应该已经是一两天前的事情了。 以秦琰推测,想必郑显礼很快就会有所反应。 至少得送个信回来! 实际上,这个时代的人力有限,大山着火除了干瞪眼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可以火势的蔓延。除非老天开眼,下一场透雨,将大火浇灭。 但以常识而论,火势一旦形成了规模,大火的上空除了滚滚浓烟以外,是绝对不会一滴雨水的。 从昏陀多城赶过来的信使也带来了相似的消息,果然是虚惊一场。 杜乾运哈哈大笑,觉得这一天可真是过得跌宕起伏,本以为刚刚进入吐火罗就要面对一场大战,谁知道这只是峰回路转,大食人离昏陀多还远着呢。 正因为大食人打不过来,才放一把火,出一出恶气。 “全军开拔,日落之前入城!” 比计划中晚了大半天,但好歹也能赶在天黑前进入昏陀多城吃口热饭,泡个热汤,缓缓一身的风尘疲惫。 秦琰的骑兵训练有素,说在日落之前抵达昏陀多,便在日落前看到了昏陀多的城门。 不过,因为有着大食人放火的插曲,本来应该隆重的欢迎仪式显得有几分潦草。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大敌当前,再搞这些虚文,那才真是离灭亡不远了。 进城以后,杜乾运第一个去拜访了“病中”的老城主扎马斯。 开始他以为扎马斯只是有些小恙,托词不出城。可直到见了扎马斯本人才直到,这个老头是真的病了,而且还不轻。深陷的两颊,灰败的脸色,颤颤巍巍的身体,瘦如柴火的双手,这些都是装不出来的。 “扎马斯拜见,拜见大唐丞相特使……” 扎马斯强撑着从胡床上下来,打算学着汉人的礼节一揖到地,杜乾运赶紧将他双手扶住,这把老胳膊老腿,只怕一个揖作下去,没准就得散架, “老城主不必拘泥虚礼,好好养病才是啊,丞相托我代为问候,不知老城主一切可都还好……” 外面夜深入水,屋中的烛火噼啪跳跃,两个人在寒暄中中进入了今日打算商谈的正题。此时,昏陀多城中的人几乎都不知道,他们的城主将作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自立波斯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自立波斯王 “波斯王?” 阿巴斯剧烈的喘息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信使! 这是侄子从吐火罗北部送回来的消息,伊普拉辛在河中与吐火罗遇到了前所有的阻力,但总算用兵稳重,并没有出现他担心的败绩。 在委任伊普拉辛领偏师攻击河中的叛军之前,年迈的呼罗珊总督担心这位初出茅庐的侄子会败仗。 现在见到侄子稳扎稳打的将叛军从河中压缩在吐火罗北部的昏陀多一带,心中总算不那么七上八下了。 只可惜,他的安稳还没有几日,侄子的军报就彻底将其气的火冒三丈。 “扎马斯,这头又老又蠢的驴子,当初,当初就该听从优素福的意见,将他的家族从昏陀多连根拔起,现在可好……” 以前阿巴斯就隐隐听过传闻,说这位在吐火罗一带数一数二的大商是波斯萨珊王朝的后裔,当时他还不信,现在看来已经是早就有预谋的了。 原来,在若干日之前,扎马斯在昏陀多正式宣布重建波斯王国,而他本人也在同时自任为波斯王,并且立小儿子库思老为王太子。 继而,阿巴斯满脸老褶子里的怒气就化为一阵阵冷笑。 “库思老?难道他还想自己的儿子成为真正的库思老吗?” 萨珊王朝有两位叫库思老的国王,而且都是武功赫赫,这在大食内部也是公认的。 扎马斯将自己的儿子取名为库思老,还真是大有用心呢。 从前,他只当这些风言风语是笑话,并不把那些告状的内容当回事,因为刚刚成立不到十年的阿拔斯王朝太强大了,从东方到西方据地数千里,就连强大的罗马帝国和唐帝国都被大食的精兵打败,就那些整日里做着复国白日梦的前朝遗民,他们凭什么与身经百战的大食军抗衡呢? 这些人不反则已,只要敢造反,发动叛乱,阿巴斯认为,大食军可以顷刻间将他们碾的粉碎。 然则,当初的笑话现在竟然城了事实,扎马斯当真宣布叛乱,而自己在短时间内却素手无策了。 现在手里可供调遣的大*兵不过三万左右,其中侄子带走了五千精锐骑兵,杂七杂八的部族军也有万余。 呼罗珊首府木鹿城的精兵,只有刚刚从西部调遣来的两万步兵,调动起来自然捉襟见肘。 这几日,陆续有安西逃回来的商人抵达木鹿城,也带回了不少关于优素福的最新消息。 阿巴斯亲自询问过几个,但都众口一词的说优素福已经惨败,而且被唐.军追的抱头鼠窜,根本就不像那个记忆中骄傲且屡战屡胜的优素福。 所以,阿巴斯对这些传闻都只当做传闻,在优素福有确切的消息之前,都不会相信。 事实上,这是阿巴斯内心中不愿意相信,尽管他与阿巴斯的内部斗争从来都没停歇过,可他依然不希望自己的竞争对手败的如此的惨烈。 除了阿巴斯带走了呼罗珊半数以上的精兵以外,如果败的当真这么惨,阿拔斯王朝刚刚在河中地区建立起来的威信将彻底被摧毁,那些叛降不定的草原蛮族也将一个个背叛大食,倒向另一个崛起的强者。 想到此,阿巴斯禁不住捂住了胸口,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过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 最近,他经常有这种心痛的毛病,每一次疼起来都难以忍受,好在疼痛的过程不长,只一会功夫就过去了。 为了不再仆人面前暴露自己如此惨状,这几日他在处理繁巨的公务时,都将仆人们赶的远远的。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阿巴斯年迈的身体在轻微的发着抖。 现在,扎马斯在昏陀多自立为波斯王,也在侧面证明了优素福的惨败。 如果优素福没有惨败,扎马斯这头老奸巨猾的驴子又怎么会做自立的蠢事呢?他若敢做了,从木鹿城出发的大*兵会将他撕成碎片。 然则,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因为阿拔斯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此时此刻对那头又老又蠢的驴子没有多少办法。 扎马斯是在伊普拉辛大兵压境的情形下称王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这头老驴子疯了,要么就是他已经笃定大食的军队拿他没办法。 对此,阿巴斯更倾向于后者。 几乎可以一百分的确定,扎马斯肯定勾结了唐朝人,唐朝来自腹地的大军现在正屯驻在安西,从安西抵达吐火罗只须翻越一道葱岭而已。 此前从不放在考虑要素之内的唐兵,第一次让阿巴斯感觉到了什么叫难受。 很快,阿巴斯坐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焦躁的来回走着,他在思考着对策。 可以预见的,扎马斯打着萨珊王室后裔的幌子自立波斯王,一定会在波斯故地造成不小的震动。 灭掉萨珊波斯的百年间,倭玛亚王朝的哈里发虽然没有禁止异教徒们的信仰,可这些人要比大食教的信徒多交数倍的税。 因而,大食在波斯人中,尤其是民间,有着不少的反对者。 扎马斯自立波斯王王的消息一旦传开去,必然会像沙暴一样卷起漫天的沙尘,那些对大食心有不满的人, 无论什么原因,都将有极大可能的站在扎马斯一边。 思忖良久,阿巴斯终于狠下心跺了跺脚,他自问凭借呼罗珊自己的实力已经没有办法面对潜在的巨大危机。 若想将危机铲除,也只能丢下一张老脸,向泰西封朝廷,向英明伟大的哈里发曼苏尔求援了。 呼罗珊在阿拔斯王朝的统治体系中相当于诸侯,从财政到军事都有相当的自主权,而呼罗珊总督就相当于诸侯。没有哪个诸侯愿意主动放弃这除了不能世袭而巨大的权力。 但是,阿巴斯也不想抱着这权力下地狱去见魔鬼。 “总督,外面有个叫赛义德的商人求见,自称刚刚从安西回来!” “赛义德?” 阿巴斯眯起了眼睛,在庞杂的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但在大食人中叫赛义德的太多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能与这个从安西回来的商人对上号。 第一千二百章:义商今西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章:义商今西归 “你就是赛义德?” 阿巴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魁梧的商人。他有着一副大食人典型的体貌特征,深色的皮肤,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发着贼亮的光芒。 赛义德赶紧答道: “小人从安西回来,曾经和优素福将军见过两面!” 他在安西经商多年,唐人钻营巴结的本事学的炉火纯青,这次与阿巴斯见面可是下足了本钱,东方的丝绸和瓷器就送上了满满辆大车。 而且,由于时间紧,丝绸和瓷器并不能在安西向位于呼罗珊的木鹿城起运,只能在呼罗珊的一些城镇就近搜罗。 唐人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钱,不计成本,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集齐这两大车的瓷器和丝绸。 当然,这一切的资金由唐人支持,否则仅凭赛义德的财力还做不到如此财大气粗。 现在这一招投其所好,果然正中阿巴斯的下怀。 阿巴斯虽然能力出众,可也免不了对昂贵奢侈品的喜好,尤其是从东方运来的瓷器和丝绸。 从东方到呼罗珊路途几万里,其珍贵之所在,正在于它的稀有,极其稀有。 对阿巴斯而言,金钱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唯独这有价无市的东西,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大食人的习惯与唐人不同,唐人送礼东西会送到府中,但呈送给主人家的却是一张薄薄的礼单,受礼之人看过礼单便可以做到心中有数。 与凡是内敛的唐人不同,大食人送礼必然会堂而皇之的将所有礼物摆在当面。 仆人小心翼翼的将瓷器从箱子里搬了出来,还有纹饰华美的一匹匹丝绸,阿巴斯的目光很快就从赛义德的身上转移到了赛义德带来的礼物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巴斯虽然在呼罗珊呼风唤雨,但平日里所收受的礼物,丝绸也仅仅是论匹,瓷器也是一件一件的。而赛义德显然财大气粗,富可敌国,竟然整车整车的送。 所以,就算是位高权重的呼罗珊总督也禁不住为此咋舌。 赛义德恭顺的弓着身着。 “这些都是小人甘心奉送给尊贵呼罗珊总督的薄礼!” 纵使阿巴斯开始还有意板着脸,不打算给这些商人好颜色,但也还是禁不住下意识的说道: “这怎么能算是薄礼?厚重的我也是前所未见过呢!” 厚礼果然是无往不利的敲门砖,赛义德腹中暗笑,大食人从沙漠里出来不过百年,虽然取代了昔日的波斯等国统治着庞大的疆土,可骨子里终究还是脱不开蛮族的底子。 而唐人行事说话都十分讲究,仅仅送礼一道就有许多学问,赛义德为此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领悟其中的门道。他现在只需拿出对付唐人一成的心思,就能够哄得人服服帖帖。 此前许多人都告诉赛义德,阿巴斯是个对商人并不友好的总督,与年轻的优素福可远远不同。 然则,“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万世不移的真理。 围着瓷器和丝绸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又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不知道多少次,阿巴斯才恋恋不舍的直起身子,转向赛义德。 “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可有所求啊?” 说这话时,阿巴斯眼睛里的欣喜和贪婪之色已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然的冰冷。 赛义德心道,这老家伙果然不好对付,赶紧收敛了轻视的心思。 “小人无所求!” 说这话时他的身体略略挺起,直视着在呼罗珊一言九鼎的总督。 “无所求?” 在阿巴斯看来,商人求利,送这么重的礼,一定是有着寻常人难以做到的要求。 赛义德的回答让他吃了一惊,送这么重的礼竟然无所求,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总督容禀,小人作为一个商人,这些年在安西赚钱无数,这都是因为我大食兵锋正盛的缘故,走到哪里都会得到优待。可现在……” 话说了一半,赛义德居然作势垂泪流涕,继而又哽咽着说道: “优素福将军带着我大*兵横扫安西,直抵唐朝腹地的张掖,小人义无反顾的加入了东征军,为东征军筹措军资,可谁想到……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终于,赛义德说不下去了,竟然嚎啕大哭。 屋内只剩下赛义德嚎啕大哭的声音,阿巴斯看呆了,一个如此精明壮硕的商人居然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原因是什么?他的心开始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能是什么原因,一定是这个商人亲眼目睹了优素福的惨败的吧。 到了此时此刻,阿巴斯终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逃不过去正面面对优素福惨败的问题了,一时间失神竟重重的坐在了地上。 赛义德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赶紧抢过去伸手相扶。 谁知道,阿巴斯居然一把推开了他,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好,你很好!” 如此一番插曲,就算赛义德不再解释,他也明白了赛义德为什么送如此重礼而无所求了。 好一阵,阿巴斯才低沉着问道: “说说吧,优素福惨败到何种地步,东征军还剩下多少人马?”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赛义德连连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打下张掖,我大食军就可以乘胜杀到唐朝的国都长安,可就是这座城竟成了大食军的绊脚石,一个月的功夫,先后三次惨败,优素福吓破了胆,只知道仓皇逃命,数万大*兵像破布一样就被无情的丢弃……” 闻言,阿巴斯的身体又晃了晃,做好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只觉得心疼彻骨。 “大食兵惨败,唐人夺回安西以后就开始疯狂的进行清算,大食商人就像土拨鼠一样,到处钻洞躲藏,数不尽的财货被抢掠强占,小人亲身体会,痛入骨髓啊!为此,小人宁愿舍弃千万身家,也要住我大食重夺安西!” 赛义德又是潸然涕下。 阿巴斯的情绪受到了感染,再看身边那堆瓷器和丝绸时,只觉得刺眼无比。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为国散家资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为国散家资 “来人,来人……” 阿巴斯突然唤来了仆人,指着那些瓷器和丝绸,嘶声道: “把这些东西都拿去,拿去做军饷,招募士兵!” 是赛义德这种破家为国的行为感染了阿巴斯,作为一个刚刚走出沙漠不到一百年的蛮族,大食人并没有什么国的观念,更没有唐人那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个人观念。 他们在意识中还是那种弱肉强食,甚至于为利益驱策的蛮族,尽管他们已经取代了波斯王族成为这片土地上的新一代统治者,可骨子里还是只追求利益的。 当然,在大食贵族部落群体中,也在若干年的统治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忧虑国家的人士。比如这位呼罗珊老总督阿巴斯,他现在既是帝国境内东部最大的诸侯,同时也是一个立志毕生为帝国而战的人。 因此,阿巴斯此生最厌恶的就是商人,许多大食商人眼睛里只有钱,甚至于罗马人肯出钱,他们也乐于为那些异教徒们服务,出卖自己的族人骨肉。 赛义德显然是这群商人中异类,他居然为了大食的强大和振兴,有着散尽万贯家财的决心和勇气。 如果阿巴斯就这么将如此昂贵的丝绸和瓷器收入自己的仓库中,那么从此以后,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和嘲笑那些只知道追逐金银钱财的商人呢? 阿巴斯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不了! 赛义德显然是大受感动,颤声道: “总督岂能将这些东西都用作军饷呢?这,这是小人存心奉献给总督的,小人另外还有家资,可充作军饷!” 闻言,阿巴斯大手一挥。 “我家中财宝何止这些?现在又是帝国和呼罗珊面对前所未有威胁,我又怎么能吝啬到一枚金币都要斤斤计较呢?” 说完这些话,阿巴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想要再补充写什么,但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在呼罗珊这几年积攒了巨万家资,比起破家疏财的赛义德,可真是地地道道的贪财鬼了。 眼见着仆人将丝绸和瓷器都搬走了,赛义德又适时的送上了一顶高帽。 “总督为国疏财,令小人一百分的敬服!如果帝国的大臣们得知了总督的义举,一定会相传称道的……” 阿巴斯虽然自诩与众不同,但归根结底也是人,被人如此夸赞,心中也不免暗暗得意。 想一想也是,帝国贵族中,尤其是阿巴斯哈里发的王室亲族里,又有几个人可以像自己这样拿出如此多的财物征兵打仗呢? 那些贵族只知道加税和收税,一旦没钱了,就加一笔税。 倭玛亚王朝的哈里发和大臣们便是如此,弄得各种税收多如牛毛,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针对异教徒的。 这也就导致了帝国的尴尬局面,虽然帝国不禁止异教,可针对异教徒的如此多繁重的税收,则让很多人敢怒而不敢言,至于破产的异教徒,更有许多人加入了叛军。 长期针对异教徒人头税,无形中为帝国的敌人提供了团结一致的客观理由。原本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他们敢合起伙来造反,帝国的铁蹄就会踏平他们。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扎马斯在昏陀多那个吐火罗北部的小城宣布重建波斯,并自立为波斯王,就像在茫茫黑暗中的一盏灯,为那些分散在各地的异教徒指明了方向。 “扎马斯在昏陀多自立波斯王的事情,你怎么看?” 想到波斯复国这件事,阿巴斯就开始细致的询问一些问题。在他看来,赛义德刚刚从东方返回大食,一定知道许多他所不知道的消息。 赛义德没想到,这位年迈的总督思维竟如此跳跃,刚刚还在信誓旦旦的要组织呼罗珊本地的士兵进行反击。现在又忽然提起了波斯立国的事情。 扎马斯在昏陀多自立波斯王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其中内幕虽然没有参与进去,可有一点是肯定的。 “唐人一定是幕后的支持者!如果帝国打算扫平扎马斯的叛乱,恐怕要先打败唐.军!” 赛义德的建议一针见血,如果仅仅是扎马斯不自量力的造反称王,帝国可以轻易的踏平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虫子那么容易。 然则现在的问题是,来自唐朝的精锐就在安西,他们只需要翻过葱岭,就可以与大食的军队正面作战。 更让人头疼的,这还是一只刚刚打败了大食东征军的唐.军。 “你认为,我大食兵与唐兵,谁更厉害?” 这个问题问的简单,赛义德却在肚子里转了几个圈,才慢吞吞道: “我大食兵比从前的唐朝边军,自然更厉害。但是与唐朝腹地赶来的精锐想比,则要逊色的多!” 阿巴斯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赛义德的话在他意料之中,可在情感上又难以接受。抑或是说,他不认为,唐兵一定强于大食兵。 只是在诸多因素的作用下,优素福才败的如此之惨。 “唐兵厉害,厉害在何处?” 赛义德道: “唐兵有一种利器,名为火炮,一旦使用,战场上惊天动地,浓烟遮天蔽日,眨眼的功夫被砸中的人就会肢残臂斷,然后他们的步兵就会席卷而上,我大食兵虽强,可血肉之躯终究抵挡不住那骇人的火炮啊!” “火炮?是何种武器?” 赛义德的回答出乎意料,阿巴斯很认真的询问着关于火炮的一切信息。 实际上,赛义德也只是见过一次唐兵使用火器,对于细节也不甚了解。他所知道的,也仅仅限于在战场之外所见到的威力和影响而已。 “唐人的火炮,我们能不能制造?” 许多人将唐朝武器的恐怖威力当做鬼神之力,但阿巴斯毕竟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震人心魄的感受,因而可以更加理性的分析。既然是武器,那么就可以制造啊,唐人可以制造,大食人当然也可以了! 赛义德一呆,他可没想到,阿巴斯会提出来制造火炮,当初就连优素福都长吁短叹,无可奈何,看起来哈里发让这头老驴子到东方的呼罗珊做总督,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木鹿城惨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木鹿城惨剧 在赛义德看来,阿巴斯的报复手段和唐人迥然不同,唐人处置叛乱者的族人子弟通常都是全抓起来一刀刀的零割碎剐。而阿巴斯却只是将优素福的族人和子弟发卖给当地的权贵商人做奴隶,这难道是老驴子手软了吗? 阿巴斯好似看出了赛义德的心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凶光,说道: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处死他们,而是发卖为奴隶吗?” “小人不知!” “优素福其人素来骄傲,自诩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如果将他的家人全都杀了,反倒是种解脱。现在将他们发卖给人做奴隶,做娼妓,让他们的子子孙孙世代都为人奴,做娼妓,看他还怎么骄傲!” 说这话时,阿巴斯咬牙切齿,看起来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 的确,阿巴斯有他愤怒的理由,他的愤怒不是优素福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而是此人毁掉了帝国在东方的所有优势,且在一切已经难以挽回之际,选择了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赛义德,你亲自去监刑,先将那些囚犯在广场上抽十鞭子,然后再卖与人为奴!” 赛义德心下一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玩火,一旦玩的不好就可能引火烧身。同时,他也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将家人放在木鹿城,万一哪天这头老驴子也如法炮制自己,那才悲哀呢! 木鹿城里并没有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商人们犹自东来西往,成群的驼队叮叮当当从大街上走过。 赛义德脚下一滑,就下意识的用唐人语言骂了一句: “真他娘倒霉!” 他在安西生活了近二十年,汉语说的几乎比大食语还好,抬起脚来在路边的石头上磕掉了鞋底的骆驼屎。 一百几十个男男女女被押了过来,在赛义德面前站了一群,哭泣声,咒骂声,乱嗡嗡的,就像摔了野蜂窝一样让人心烦。 赛义德更习惯于用唐人的手段处置犯人,命人强逼那些男男女女跪在当场。 这里是木鹿城中心最大的广场,行人、小贩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眼看着一队士兵押解了囚犯到广场上,便立即围聚起来看热闹。 木鹿城中的广场除了可以举行大规模的聚会庆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用途,那就是惩罚犯人。 每逢执行鞭刑和石刑的时候,都会有成山成海的人赶来看热闹。看热闹的既有大食教的教徒,也有大食人眼中的异教徒。 赛义德左右扫了一眼犯人们,询问领头的士兵: “哪个是优素福的妻子?” 他的手中有一份犯人名单,其中赫然记录着优素福居然有七十二个老婆。 赛义德直嘬牙子,优素福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可怎么收拾这么多女人?一天一个,也得连个多月才能轮一圈呢。他甚至怀疑,就连优素福本人都认不全自己的妻子都是哪个吧! 所以,留在木鹿城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优素福的老婆,这些女人也不全都为他生育了子女,其中儿子有三十五人,女儿四十六人。 如此庞大的老婆儿女群体,怪不得阿巴斯要用这种手段惩罚他呢。 很快,有士兵提醒赛义德,执行鞭刑的时间到了,于是他大手一挥,表示可以执行。 一通号角声过后,不论男女都被扒光了衣服,广场上白的趴了一片。 响亮的鞭声噼里啪啦,行刑者拿着鞭子一个挨着一个的抽下去,广场上又立时惨呼哀嚎起来。 赛义德表情严肃,他并不觉得看人受刑是件愉快的事情,尽管这与自己并无关系。 十鞭子抽下去如果行刑者存心用狠,就可能使受刑者丢了半条命。再加上六岁以上不论男女都要遭受鞭刑,想必有些人承受不住,在受刑以后可能就要伤痛而死。 赛义德清楚,阿巴斯之所以下令对他们施以鞭刑,最大的目的就是羞辱,而非弄死。 所以,赛义德特地交代了行刑者,凡是年幼体弱的,只须象征性的抽几鞭子即可。 然则,让赛义德没想到的是,行刑者竟然当场就受死了九个,而且还有五个因为手下失了准头抽在眼睛上,导致眼睛当场爆裂。 手段如此狠辣,使人不忍咋舌。 应该是优素福在木鹿城时,飞扬跋扈,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破鼓万人捶,自然有人将气撒在了他家人的身上。 对于这些事赛义德并不想深究,管得多了只会得罪木鹿城中更多的权贵,而他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接触呼罗珊总督那头老驴子,更要笼络城中权贵。 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上赶着去开罪人家呢? 倒霉被鞭子抽死的直接被拉倒城外弃之荒野,受伤严重的看情况决定是否送医,原则就是尽量在犯人的身上少钱。 行刑之后,开始发卖那些只有轻伤的犯人。 赛义德侍候做了一些调查,果不其然,许多买家在城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几无例外都与优素福曾经发生过龃龉,甚至是冲突。 有那么一瞬间,赛义德甚至开始同情优素福。当初在安西时,优素福还是个踌躇满志的将军,大有一战灭唐的气势。可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怎么就沦落到这般下场了呢? 回到住所,赛义德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疲惫,甚至于常年奔波商路上,也没这么累过。 住所是阿巴斯送给他的,里面有个占地一亩的园,还有五十个仆人,这些生活都是在安西时都不曾享受过的。 刚刚躺下来,就有仆人赶来通报,是木鹿城中的财政官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赛义德可以历数木鹿城中所有实权人物,与这个财政官的关系也颇为不错,只不过一直都是他赶着送上礼物,想不到此人这么快就开始回礼了。 等到赛义德看了财政官送来的礼物以后,又下意识的咋了咋舌头。 三个面色苍白,娇滴滴的美妇人按照仆人的要求跪在庭院里。 她们都是典型的波斯美女,白皙的皮肤,深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有着无可阻挡的吸引力。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剑指呼罗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剑指呼罗珊 淫.人.妻.女这种事在有些人看来很刺激,但在赛义德而言却并不乐意。他当然也爱美女,只是像面前这三个背景复杂的美女连碰都不想碰。 作为一个商人,赛义德最擅长的是左右逢源,谁知道优素福有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呢? 思忖了一阵,赛义德命仆从将三个女人安排好住处,好生对待。 财政官送来的礼物对他而言是个麻烦,就算自己当真不碰他们一下,谁又知道呢? 愣怔过后,赛义德马上又投入到新的工作当中,阿巴斯那头老驴子对他可是极重用,就算行商时也从未这么忙碌过。 从牵头打造火炮,到监刑处置优素福的族人子弟,现在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整理出在木鹿城招募士兵所需要钱财的账目。 别看阿巴斯那头老驴子平日里自己钱如流水,可公事上却一点都不马虎。 财政官此时此刻上赶着过来巴结,自然希望赛义德在这桩公事上让他有利可图。 第二天一早,赛义德早早的赶去见阿巴斯。 “招募三万士兵初步估计至少需要十万第纳尔!” “怎么需要这么多?十万第纳尔用来招募大食勇士六万也不止吧?” 赛义德也很头疼,木鹿城中的波斯人和异教徒占了六成以上,其余那四成大食人绝大多数都是贵族和商人,让他们的子弟参加这种具有敢死性质的军队,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将目标放在余下那六成人身上,而这些人中的九成都要负担因为异教而多缴纳的人头税,如果让他们为大食而战,势必要拿出更多的钱。 耐心的解释了一遍以后,赛义德相信,阿巴斯一定能够明白,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尽可能的做到了精打细算。 如果想让马儿跑,又不想让马儿吃草,就算哈里发来了也是无用。 盘腿而坐的阿巴斯习惯性的用脚跟磕着地毯,他刚刚问过了财政官,现在木鹿城中可供使用的只有不到二十万第纳尔,一次性拿出十万来招募士兵,无异于掏空了木鹿城。 如果在优素福东征之前,木鹿城的财政状况是十分宽裕的,帝国以呼罗珊一地的财力支撑了大食军队对唐朝的征伐,可见呼罗珊的富庶和繁盛。 由此也可以想见,帝国除了占据富庶的呼罗珊,还有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之间农业更加发达的地区,拥有如此之多的地利条件,如果能够集中全力解决东西方任意的战争,都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阿巴斯理了理有些蓬乱的大胡子,这几天他已经没心思精心修建自己的胡子了。 “总督,呼罗珊的财政马上就要接近枯竭,是时候向哈里发求助了!” 赛义德适时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的终极目标是接近大食哈里发的泰西封朝廷,呼罗珊现在已经成了一头虚弱的狮子,只要轻轻的一巴掌就能彻底将其打趴下。 战争的到来比包括阿巴斯在内的所有人预料的都快,招募士兵的工作尚在筹备当中,波斯联军大举进攻的消息就传到了木鹿城。 此时,木鹿城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绝大多数人的态度都十分乐观,甚至有些人将所谓的波斯联军当做了可供娱乐的小丑,许多人已经开始对赌,总督将在何时发兵,大*兵将在何时彻底消灭他们。 每当看到这些醉生梦死的精英权贵们,赛义德就为他们感到悲哀,波斯联军绝不简单,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唐朝,甚至于波斯联军中就有唐兵作为中坚力量。 阿巴斯召集了自己所有的亲信商讨应对措施,他现在有点后悔心疼那那十万第纳尔没有立即做出招兵的决定。 这次会议与从前不同的是,赛义德作为一名商人居然也出现在了阿巴斯的总督府中,当然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现在阿巴斯身边的人有谁不知道总督正信任着这个来自安西的大食商人呢? 如果不是因为赛义德大食人的身份,几乎所有人都会将其当做唐朝的奸细。 然则,赛义德出身自贝都因的商人世家,而且还是个纯正的*,在他身上的种种特质,都不具备让人怀疑的条件。 几个将军都一筹莫展,他们不像那些权贵精英们盲目的乐观,东征带走了呼罗珊半数以上的精锐,仅有的五千精骑又在伊普拉辛的率领下追击叛军在外。 而且,事实证明,伊普拉辛的追击很不成功,甚至可以说十分失败。在他的追击下,叛乱居然从河中地区蔓延到了吐火罗,不但拔汗那的叛乱没被破灭,就连一贯像绵阳般软弱的波斯人也亮出了獠牙,正式宣布复国,而且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发起了对帝国的攻击。 阿巴斯的亲信从前都是带兵的将军,他们现在可以用来调遣的只有三万步兵,这三万步兵只能用来守城,如果都派了出去,又拿什么来保证木鹿城的安全呢? 但是,阿巴斯的决定却让让所有人觉得意外,除了留下五千人放在木鹿城意外,余下的所有人马都派出去平叛。 将军们的反对也很激烈,他们都认为平定叛乱的前提是先保证木鹿城的安全,如果波斯联军偷袭木鹿城,一切就都完蛋了。 阿巴斯断然道: “波斯人都是乌合之众,木鹿城城墙高大,守备完善,如果他们选择攻打木鹿城,这正中我的期望!” 赛义德惊讶的看着阿巴斯,他甚至以为这头老驴子是不是被吓坏了脑子,怎么能期望着波斯人攻打木鹿城呢? 如果波斯联军兵临城下,对大食而言,将带来极为严重的打击,不论人心士气,都可能降低到百年来的最低谷。 恐怕就连城中的异教徒都会生出了异心吧。 “赛义德!” 阿巴斯忽然将目光扫向赛义德。 赛义德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都彻底扫出去。 “小人听凭总督吩咐!”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野望库思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野望库思老 葱岭西面山麓,漫山遍野的林木已经随着秋天的到来变得红黄驳杂,位于山坳中的昏陀多城汇聚满了来自于吐火罗与呼罗珊的波斯人。 这些作为亡国者的先朝遗民已经是第二代或者第三代了,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经历过大食倭玛亚王朝的时代,虽然倭玛亚已经灭国,可取而代之的阿拔斯王朝依然是大食人建立的,对异教徒采取了多方面的遏制手段,这些人都是因为针对异教徒人头税而破产的。 破产的波斯人要么改变信仰,然后获得大食人给予的奖励重新生活,要么穷困潦倒沦为奴隶。 许多人不甘心改变信仰,又不想做大食人的奴隶,就选择了逃亡。 现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流亡者成了波斯王最忠实的拥趸。 扎马斯虽然已经年迈,但他有个精明强干而又年轻的儿子。作为王位的继承人,库思老奉命招募新军,并且由唐朝派来的“顾问”负责训练和指挥。 “库思老王子,秦顾问是我大唐丞相的元随,追随丞相作战多年,这两年负责招募和组建新军,现在倒昏陀多来,定然帮助波斯训练处一支可以打败大食人的强军!” 说话的是杜乾运,他一直负责扎马斯父子与秦晋之间的联系。这段时间里,秦晋在安西每天都会向昏陀多派出信使,交代了许多任务。 对于派出“顾问”这个办法,杜乾运觉得实在是极有远见的。 而且,扎马斯父子对唐朝派出了“顾问”帮助他们训练和指挥军队也表示非常满意,商人们虽然有钱,可他们毕竟没打过仗,让他们指挥着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与大食人对敌呢? 一批批从战场上缴获的武器装备被驼队从葱岭东面运送到了昏陀多城,这些唐兵用不上的武器换取了可观的收入,扎马斯果然有豪商风范,对安西的要求几乎照单全收。 年轻的库思老全身铁甲,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丝冷酷,直到杜乾运说话时,脸上才挤出些笑容来。 “丞相,父王曾说,只要有大唐相助,波斯复国就近在眼前,只是大食人胜在地利之便,咱们还要想办法扩大作为根基的地方!” 这番话让杜乾运对他刮目相看,年轻的库思老适不适合带兵打仗不知道,但此人具备一些扎马斯不具备的战略眼光。 仅仅以葱岭西部山麓这一隅之地,就算背靠大唐,想要与大食帝国正面对抗也是十分困难的。 “库思老王子打算先向哪里扩张?” 库思老的目光转向南部的一片开阔之地。 “吐火罗自打亡国就先后易主,大食人放弃了吐火罗,波斯人不能放弃!” 扎马斯称波斯王以后,仿照唐朝设置丞相,并且任命杜乾运为丞相。 杜乾运心中一动,库思老的图谋与秦晋正好不谋而合。 秦晋给他的诸多指示信件中,曾经着重提及过,昏陀多地处山中,虽然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枢纽之地,却不适合作为一国的都城 “王子可有打算迁都?” 在秦晋的信件中,昏陀多乃四战之地,尤其是面对西部的呼罗珊,几乎无险可守。而且,无论在人口和耕地的规模上,都难以供养五万人以上的城市。 吐火罗故地的富楼沙则是最合适建都的地方,由东北向西南延伸的兴都库什山将吐火罗与呼罗珊分隔开,其中只有若干个山口作为两地的连结。 大食人放弃对吐火罗的统治,也是因为这条山脉,其中最为重要的险隘之地,莫过于开伯尔山口。 却听库思老迟疑着说道: “先打过去再说,丞相可有合适的建议?” 杜乾运一字一顿的说: “富楼沙!” 闻言,库思老抬手扶额,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对啊,对啊,怎么没想到呢,这里的确再合适不过了!” 富楼沙位于开伯尔山口的最东端,可以凭借着西面险要的兴都库什山阻挡大食人的兵锋,此地向南则是大片适合耕种的土地,而且还有着大量的人口。 如果选择这里作为波斯国的新都,则进可攻退可守! “丞相说过,与大食人的战争可能旷日持久,如果没有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地方作为根基,可能很难取得最后的胜利。大食人之所以现在手忙脚乱,一则是他们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西方,用来对付强大的罗马人。二则是优素福的惨败和波斯的突然复国,一旦他们缓了过来,形势便有极大可能逆转!” “丞相说的极对,吐火罗的确可以用作发展实力,一旦站稳了脚跟,或可继续向南,将四分五裂的天竺也打下来……” 杜乾运暗道:库思老的侵略性当真是强,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现在连攻取富楼沙都在计划之中,更别提整个天竺了。 “打算在富楼沙建都,就必须攻取护闻城,护闻城在开伯尔山口的最西端,可作为新都的屏障。只要咱们在富楼沙站稳了脚,一盘散沙的天竺就是波斯囊中之物!” 杜乾运的话让库思老更加兴奋了,就在一个月前,复国对于他们而言还是个遥远的梦想,而今竟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在杜乾运的描述中,他已经可以看到未来属于波斯的蓝图了。 一想到这些,库思老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脱口道: “丞相,咱们何时对富楼沙动兵?” 杜乾运也不知道什么动兵,按照秦晋交代,下一步的行动是针对大食人的,虽然新建的波斯国不能和大食硬碰硬,却一定要摆出强硬的态度。 至少在第一阶段应该以战促和,波斯国绝对没有实力在短期内与大食国硬碰硬。 阿拔斯王朝也是新立之国,其内部的整合以及对外的战力几乎都在顶峰阶段,一旦全力反扑,新建的波斯国就会危如累卵,对大唐而言也是个极大的麻烦。 具体计划如何,杜乾运也要等着下一步的指示,不过攻取富楼沙的先期工作也是可以提前进行的。 想到此,杜乾运觉得,有一项任务是最适合库思老的。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一怒心头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一怒心头热 呼罗珊东北部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地,没有树林也没有人烟,入眼处尽是黄土和乱石。秦璎驻马眺望,越过这片戈壁就是呼罗珊的首府木鹿城。 这次率领两万波斯军进行演习拉练,并没有告诉校尉以下的军官和士兵,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对木鹿城进行一次佯攻。新组建的波斯军在令行禁止方面还算中规中矩,至少没有出现不听号令,擅自行动的情况。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指望着他们和大食人硬碰硬。 一支军队的初战十分重要,如果一开始就遭遇硬仗甚至败仗,那这支军队的胆气也就没了,想要重新建立,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他并不打算轻易的让波斯国唯一的一支军队与大食兵交战。 此前,秦璎一直在关中训练新军,由于中原叛乱已经基本平息,他的许多想法都没有用武之地,现在受丞相委派,到西域之西的波斯国做了这所谓的新军“顾问”,终于有机会可以一展心中所想。 在秦璎看来,一场战斗要么不打,只要打了就必须在于己方有利的地方,打一场于己有五成以上胜算的仗。 秦璎麾下五百骑兵是从神武军带来的,这次他轻装简从,只带着这些骑兵亲自往木鹿城方向做一次冒险的侦查。 之所以称之为冒险,在这开阔的戈壁,一旦被大食骑兵发现,只要大食兵追击,想要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不过,在秦璎看来,这次冒险是值得的,一个主将如果连即将打仗的战场都没有亲自实地查勘过,又怎么能有获胜的把握呢? 派出去的斥候,距离木鹿城最近的已经可以看到木鹿城的城墙了。据回报,到现在为止,木鹿城并没有戒严,城门依旧洞开,行商驼队还在陆陆续续的进进出出,一点也看不到大战来临前的紧张。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秦璎眉头拧了起来,他在分析,这究竟是木鹿城的大食人根本没有把他们当做威胁,还是大食人后知后觉,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呢? 按照常理,一旦大兵压境,防守一方最起码也要做出防御姿态。 可这种反常的情况也正好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 “听说大食人的总督是大食皇帝的叔叔?” 秦璎扭头对身旁的元从随口说道。 “将军,大食人的国主不叫皇帝,叫,叫甚么发了……” 秦璎哈哈大笑。 “哈里发!,说起来大食人的各种称谓也是奇奇怪怪,就像他们形貌衣着,也是一般的奇奇怪怪。” 突然,数骑斥候奔了回来,都带回了同一个消息。 大食人居然派出了一支规模在三万人左右的步兵,迎着波斯军就推进了过来。 秦璎吓了一跳,按照木鹿城中内应送来的消息,大食人在此地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步兵,除此之外再无可战之兵。 他万没想到大食人居然敢倾巢出动,如此行险,难道就不怕…… 心念及此,秦璎产生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木鹿城,阿巴斯躺在胡床上,身下是厚实而又柔软的羊毛毯,这是波斯人的特产,这种东西比皮毛用起来舒服多了。 “丞相,军报!” 仆人小心翼翼的将一卷羊皮纸放在了胡床边的小桌上,又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现在谁都知道总督的心情不好,如果招惹在气头上,挨一顿鞭子那不是自讨苦吃吗?一连三日,总督府中被抽了鞭子的仆人已经多达数十个。 待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阿巴斯睁开了眼睛,缓缓的抬起手来,拾起将那张羊皮纸,慢慢展开。 这是领兵将军的报告,军队已经找到了波斯军的行踪,只要将他们死死咬住,速战速决,这场危机就会有惊无险的结束。 房门外又响起了仆人战战兢兢的的声音。 “总督,赛义德求见!” 听到是赛义德,阿巴斯从胡床上坐了起来,准备接见他,准备询问一下从木鹿城征发士兵的基本情况。 这次大战行险,木鹿城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守城士兵,心里无论如何也不安稳,就连睡觉都不踏实。 不过,赛义德这次带来的却是坏消息。 木鹿城内的异教徒不愿意应募从军,对总督府许诺的军饷也不感兴趣。 就连赛义德自己在最初知道这种情况时,都觉得奇怪,实际上阿巴斯给出的军饷不可谓不丰厚,足够寻常人间辛苦一年的收入了。 只听阿巴斯冷冷的哼了一声。 “那些异教徒为什么不肯入军?” 赛义德有些踌躇,最终还是直言道: “也不是不肯入军,他们,他们提出了一些条件,只要总督答应了,随时,随时都可以入军守城!” 阿巴斯又闷哼了一声。 “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赛义德道: “他们提出来,只要总督肯永久的免去他们的人头税,和大食人的待遇一样,就愿意为总督效命。” 乍闻赛义德的话,阿巴斯只觉得怒火上头,一脚将面前的矮桌踢飞,怒骂道: “这群愚蠢的驴子,这个时候讨价还价,难道就不怕帝国解决了来自昏陀多的麻烦以后,对它们大加惩罚吗?” 尽管阿巴斯已经预料到了木鹿城中的异教徒可能会闹事,却没想到居然着落在了募兵的事情上。 强征的兵很难形成战斗力,阿巴斯将目光又转向了木鹿城的大食人。 “异教徒不肯应征入军,大食人总该尽些心力了吧!” 不过,他对城内大食人的情况也多少了解一些,也没报多少希望。 赛义德尴尬的笑了一下,说道: “大食人应征的,还,还不到百人……” 百人之数刺激了阿巴斯,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冲冲骂道: “都躲在家里贪生怕死吧,等到波斯人打进城来,看他们有几人能够幸免!” 这些当然是赛义德气话,帝国尚在在鼎盛时期,呼罗珊的困局只是暂时的,只要缓过这口气,消灭掉区区叛乱又算得了什么? “赛义德,不肯入军就给我强征,打不了仗,修城墙总可以,也不能让他们坐在家里看热闹!”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连连有取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连连有取胜 木鹿城内大量的波斯人被强征入军,一时之间昔日繁华的城市变得鸡飞狗跳,有钱人忙着逃离这里,穷人则像老鼠一样四处躲藏。 眨眼间,呼罗珊首府便有了大战来临的味道。 赛义德可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严格按照阿巴斯的要求对待那些波斯人。事实上,他作为一名大食人,就算投靠了唐朝,一样对这些好吃懒做,脑子里总装着一箩筐不切实际想法的波斯人没有任何好感。 逃走的富人一经被发现,全部资财就会立即被罚没,如果本人也不幸被逮住,那么等着他的将是残酷的鞭笞,然后依旧免不了被投入军中。 用这种近乎残暴的手段,大量的波斯人终于嗅到了危险,为了保全家产,大批未及逃走的有钱人开始将自家的儿子们送到军中,然后在总督府领到一张嘉许券,凭借这张嘉许券可以在财政官那里领取价值十第纳尔的粮食作为酬劳。 对于富商人家而言,十第纳尔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但是,这张嘉许券也是可以保全财产的保护符。 如果在总督府派人来清查的时候,没有这张保护符,士兵们会野蛮的将所有财产都抢掠一空。 由于世道的突然变化,木鹿城中的抢劫和杀人案件也是直线飙升,治安官送到总督府的缉贼公文堆积如山。 阿巴斯对此视若无睹,无动于衷,赛义德十分好奇,为什么他会是这个态度。 “总督阁下,如果放任木鹿城的治安坏下去,岂不是自己先乱了吗?” 阿巴斯冷笑数声,他似乎无意隐瞒自己的态度。 “波斯人都是一些愚蠢的驴子,如果让他们过的*逸就不知道感念真主对他们的恩德,现在帝国正遭遇危机,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们站在帝国一边!” 大食人的历代哈里发对待异教徒的态度总体上是比较宽容的,不会以残杀虐待等手段强迫被征服地区改信大食教,至多只是用高额的人头税来遏制异教徒。 而这个阿巴斯却是大食统治核心中罕有的,对异教徒报有深深敌意的人。 现在,正是大食人的无动于衷给了他发泄的机会,赛义德暗暗咋舌,这头老驴子难道就不清楚吗,如此对待波斯人,只会将他们推向敌人。 别忘了,在吐火罗北部的昏陀多已经有自称波斯萨珊王室后裔的人举起了复国的大旗,届时,这些遭受迫害的波斯人和那些异教徒自然就有了投奔的目标。 这些话赛义德只在心里转了几圈,可没打算用来劝说阿巴斯。事实上以他的推测,即便劝了,阿巴斯也不会改变主意,还会认为自己在同情波斯人。 军报每天送回木鹿城两次,派出去的军队已经与波斯军有过一次交战,那些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根本就没有多少战斗力。 领兵的将军甚至向阿巴斯宣称,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打到昏陀多,将扎马斯、库思老父子生擒回来,在广场上示众。 阿巴斯看了军报以后很高兴,他有个习惯,就是从不对领兵的将军指手画脚,一旦选定了他认为合适的人,就会让对方放手去打,所以他每每看过军报,也只是让人到军中去嘉许一番,并不做其他的指示。 关于这一点,赛义德还是很佩服的。 能够像阿巴斯一样敢于信任部将,除了他的智慧以外,更多的是选人眼光之准。 不过,波斯军的战斗力之弱,还是超出了赛义德的预想,在他想来,波斯军既然敢于气势汹汹的主动攻击木鹿城,就该有些战斗力,哪怕与大食军周旋十天半月也行啊。 现在看来,自己是高估了波斯军,同时也高估了唐朝的实力。 唐朝的确战胜了优素福,但那是在自家地盘上,占着各种便利呢,现在让他们远征大食,优势互换,胜负也就变得未可知了。 赛义德的心中突然有些摇摆不定,觉得自己将赌注全都压在唐朝人的身上是不是有些过于冒险了。 念及此,心中也变得纷乱不堪,甚至于忽略了阿巴斯对他一连声的呼唤。 “赛义德,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耳朵难道出了问题吗……” 直到阿巴斯不满的喊了出来,赛义德才一个哆嗦惊醒,赶紧躬身说道: “小人在担心,波斯人是不是,是不是在搞什么诡计!” 他一着急,就顺口将这件事扯出来当做借口。 果然,阿巴斯听到他在担心城外战事的反复,便放声大笑。 “波斯人就算狡猾的像沙漠中的豺狼,难道我大食的将军不是最好的猎手吗?” 一句反问透着他的自信,根本就没把波斯人对木鹿城的攻击放在眼里。 这与此前数日的状态大不相同,那时的阿巴斯还是有些愤怒和失措的,但他毕竟是在马背上摸爬滚打了半生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已经稳定住了心神,多年领兵打仗养成的自信自然而然的就回来了。 一连三日,又是日日捷报,波斯军队丢盔弃甲,屡败屡走,唯一令人觉得遗憾的就是波斯人的狡猾,即便战败,也设法大部逃离,使得大食兵难以对他们实行围歼的计划。 所以,大食兵只能一路追赶下去。 从第四天开始,大食军与木鹿城中的通信过程就从半日拉长到一整日,许多人都开始准备剿灭昏陀多叛乱以后的庆典了。而阿巴斯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监视波斯人身上,他并非粗心大意,而是一面逼迫波斯人为帝国效力或者交出财产,另一面则加派了人手于城中各处巡查。 一旦发现了可疑的聚会或是可疑的人,总督府都会立即采取措施,或抓人,或顺藤摸瓜查下去,然后又有一笔颇丰的资财被送到财政官那里。 这些从波斯人那收缴来的钱财数目之大令人咋舌,阿巴斯一个第纳尔都不要,只让财政官全关负责管理,以充作对抗唐朝东进的金银储备。 阿巴斯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未雨绸缪,准备随时应对更大的威胁。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兵临方心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兵临方心惊 木鹿城的商人富的流油,阿巴斯将主意打到他们身上没什么好奇怪的,赛义德只是暗暗冷汗直冒。因为,阿巴斯这种杀鸡取卵式的掠夺钱财,针对的目标不仅仅是波斯人,就连大食人也毫不留情。 只要违犯了总督府的规定,一律予以严惩,还美其名曰这叫视同一体。 仅仅三五日的功夫,摆在赛义德面前的账本就已经摞的小山一样高。 一本本的翻看下去,赛义德被惊的冷汗直流,阿巴斯这是要将木鹿城里的商人都一网打尽啊。 “总督阁下,小人有写小小的看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好在阿巴斯对待赛义德的态度大大不同于那些商人,和颜悦色的问道: “有什么看法就说,如果是于呼罗珊有益处的,我无不答应。” 毕竟赛义德有散尽家财支持帝国的义举,阿巴斯早就不将他与寻常商人划等号。在者,这些日子以来,赛义德忙前忙后,帮助他处理了一桩又一桩麻烦事,他甚至有点离不开赛义德的感觉。 如果赛义德某天告假一日,他就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其他人支使起来也很不顺手。 “唐人有句话叫竭泽而渔,如果我们将城中的商人一网打尽,将来贸易断绝,我大食的财货何以勾连东西呢?” 阿巴斯大笑。 “赛义德,你想得多了,这从东到西上万里的商道上,只有大食的商税是最低的,有些地方甚至不对商人收税。就算一个商人都没有,帝国的收入又能少了多少呢?区别只在于那些肥猪一样的商人从此不能在轻而易举的赚金山银山了。” 说起商人的袖手旁观,阿巴斯表情愤恨,情绪也渐渐激动。 “如果他们能有一点对帝国的感念,我也不会下如此重手,可能此时此刻尚在犹豫之中呢!不过这样也好,倒是他们的绝情,促使我下定了决心!” 闻言,赛义德又是心中一凛。 “商人嘛,从来都是逐利的,帮助阿巴斯如果无利可图,他们怎么会伸手呢?这事如果放在以往的自己身上,恐怕也会如此选择的。” 现在倒好,木鹿城周边的商人几乎都被搜刮了一遍,而且其族中的成年男子也依旧没能免得了入军打仗的下场。 “总督阁下说的有利,小人敬服!” 阿巴斯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再说什么?再者,这么做短期内虽然充盈了财政,但从长远而言,却使呼罗珊的许多人都转向了大食的对立一面。 昏陀多建立的波斯国,据说国王扎马斯是萨珊王朝的后裔,呼罗珊的波斯人经过这一番折腾以后,恐怕都要心向那新近复起的波斯国了! 正得意洋洋间,一则军报被送进了总督府。 阿巴斯看罢,脸上勃然变色,甚至整个人都失态的踉跄了几下,将身边桌子上的银质茶壶茶杯带的倾倒在地上。。 赛义德眼色极快,赶忙上前去扶住阿巴斯。 “总督阁下,怎么了?” 阿巴斯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波斯人已经到城下了!” 这可大大出乎赛义德所料,万没想到,波斯军居然突如其来的就攻到了木鹿城下。 紧接着,一连串的疑问从赛义德的心中涌起,那么阿巴斯派出去的两万步卒去了哪里,波斯军能够堂而皇之的攻到木鹿城下,难道是他们已经击败了那两万步卒吗? 如果事实如此,那也太叫人震惊了,阿巴斯派出去的两万步兵可不是新组建的乌合之众,而是经历了王朝更迭的百战精锐,怎么可能败给刚刚立国不到一个月的波斯军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波斯军已经在木鹿城下了。 “走,随我去城上观战!” 阿巴斯毕竟是百战的宿将,很快就从震惊很愤怒中缓了过来。尽管他心中还在担心着那两万步卒的境地,可终究要直面现实,不能让城中的人乱了军心士气。 与此同时,一连串的军事命令从总督府分发往城中各地,留守的为数不多的步卒也悉数被调动起来,同时被调动的还有刚刚招募民兵。 民兵们得知自己即将被派上战场送死,顿时哀声一片,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哪怕王朝更迭的战争也没能大规模的波及到呼罗珊,最终是在各个豪富大族的运作下,呼罗珊整体投靠了新王朝,以此结局,自然各方都是满意的,也免于遭受战乱之苦。 可现在,谁又想得到,战争终究是没能躲得过去,优素福的东征就像魔咒的开端一样,从那天起,似乎就注定了今天的厄运是难以逃脱的。 阿巴斯穿戴好铁甲,登上了城墙,果见波斯军浩浩荡荡的围住了木鹿城的东面,战鼓声和叫骂声,让他眉头紧锁,双拳紧握。 波斯人骂的很难听,而且还是异口同声的齐声高呼。 阿巴斯是懂的波斯语的,见波斯军如此骂阵,当然要做出反击,于是他派出了一部分民兵进行试探。 留在木鹿城的大*锐不多了,只有几千人,不可能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就轻易的派出去,那些临时招募的大量民兵正好适合用来消耗波斯军的士气的实力。 北面的城门打开,数千民兵由此鱼贯而出,赛义德站在阿巴斯的身后眯起了眼睛,准备观看他们与波斯军在城下的输死一战。 然则,戏剧性的一幕突然出现了,那些民兵在与波斯军接诊之前,竟像商量好了一般,突然间作鸟兽散,此处奔逃。 而波斯军也不追击,甚至还同声高呼着,说什么波斯人不打波斯人,波斯军的怀抱永远向波斯人敞开。 这种呼喊果然奏效,那些四散奔逃的民兵觉得大多数都是波斯人,便都转而选择了投降。 逃散的民兵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自觉的站在原地等待着接收,几千民兵在眨眼的功夫居然烟消瓦解了。 而波斯军竟也对近在咫尺的木鹿城毫无惧意,在城外大摇大摆的接收起了降兵! 赛义德偷偷看了一眼阿巴斯,只见他面色如常,可一双拳头却是死死攥成了铁锤一般。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隐伏如深井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隐伏如深井 派出去试探的民兵临阵倒戈,这让阿巴斯十分生气,同时也更加厌恶这些养不熟波斯人。 总督府中有不少波斯人做官,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危机解除以后,定要将所有的异教徒赶出去。他一直觉得帝国对待异教徒的态度太过宽容仁厚了,如果当初以铁血手段统统清洗掉,还会有今天的麻烦吗? “赛义德,你总觉得我对待异教徒的手段太过狠心,现在看看他们的表现,如果指望着他们为帝国作战,你我早就成了叛军马刀下的死尸了!” 赛义德咽了口唾沫,他无话可说,站在阿巴斯的立场,清理内部的不坚定分子可以减轻大食人内部发生内讧的几率,不过这么做会使异教徒更加与大食人离心离德,其中的利弊究竟有多少,那就很难说清楚了。 念及此,赛义德颔首道: “总督阁下说的极是,小人知错了!” 阿巴斯强笑道: “知道错了就好,我低估了帝国的对手,但帝国的对手同样也低估了我们,让他们在木鹿城下尝一尝什么是毁灭的滋味!” “总督难道已经有了退敌之策?” 阿巴斯缓缓的点了下头。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退敌之策究竟是什么,只是背着手在城墙上来回走了一阵,然后就带着人下城去了。 赛义德虽然善于揣测人心,可对阵战的事毕竟不了解,自然也弄不明白,刚刚还如临大敌的阿巴斯此时居然大摇大摆的走了,难道就不怕城外的波斯军突然突然攻进城吗? 尽管心中装着疑惑,但他在安西住的久了,深谙唐人的巴结之道,很多时候好奇心过甚也是取祸的根源。 现在,就不是多嘴发问的时候。 阿巴斯也不骑马,只在大街上步行,临到总督府时,他忽然扭头对阿拔斯道: “你去找财政官,清点金银,看看究竟有多少第纳尔!” “是!” 赛义德赶紧答应下来,他觉得阿巴斯一定有了对策,只是没到最后不会全部吐露而已。 再不多言,赛义德赶去见财政官,城外的呼喊声隐隐传了进来,令人心神不安。 木鹿城作为阿拔斯王朝东方的重镇,居然被刚刚叛乱的波斯军围困,不敢正面对敌,他觉得这已经不是印象中的阿拔斯王朝了,倒像百多年前软弱无能的波斯萨珊朝廷。 大街上已经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行人和商旅,一队队的民兵由军营开往东城门方向。 波斯军到现在都只是在耀武扬威,并没有展开强攻,应该是等待机会,或者有所图谋。 赛义德想到脑袋破了也没想明白阿巴斯的谋划。 前面大街上涌来大批的民兵,阻断了道路,赛义德一行人只得停住等待。 忽然,他觉得身后有人捅了一下自己,刚要扭头,便听一个声音说道: “赛义德,杜先生命我来交涉!” 杜先生是极少有人知道的,赛义德自打回到呼罗珊以后,一直在等着杜乾运和自己联系,现在听到有人如此说,心中登时一动。 他回转过头,却见一个地道的大食人正直视着自己,低声对话了几句暗语之后,确信此人身份没有问题,细细询问之下,竟发现他是总督府的属吏,一直派遣在自己的身边负责与总督府的沟通联系。 清楚了此中的关节以后,赛义德暗暗心惊,自忖从未做过背弃唐人的事情,否则自己可真真里外不是人了。 像清点钱财这种事本来就是财政官份内的,之所以派了赛义德去协助,以赛义德的心思自然明白的不得了。 说到底,阿巴斯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两个人互相监视,才会觉得稳妥。 所以,赛义德只是出人不出力,看着财政官清点账目,记住了几个准确的数字以后,就带着人走了。 这次他没有骑马,而是乘坐马车,并将刚刚与之沟通暗语的属吏拉上了车。 呼声阵阵,车马粼粼,两个人在车厢内低声沟通,就连坐在前面的车夫都难以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在木鹿城已经等候杜先生的消息多时了,一直心焦如焚,不知道杜先生这次需要我做些什么?” 看着与自己同为大食人的接头人,赛义德心中有些忐忑。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唐人手中的杀手锏,现在看来,唐人的渗透能力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换言之,也是他低估了唐人的能力。 如此一来,赛义德危机感顿生,便想着打算做一桩结结实实的大功劳,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杜先生没有到木鹿城来,他现在已经是波斯国的丞相,身份贵重,不能与大军同来……” 对方说的很啰嗦,赛义德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很耐心的听着。 “不过,杜先生还是带来了丞相密令,希望你能协助波斯军,攻克呼罗珊!” 最后这几个字说的一字一顿,惊得赛义德张大了嘴巴。 “波,波斯军打算攻克木鹿城?” 他本以为波斯军至多也就是耀武扬威一下,怎么可能真的攻陷城高池深的木鹿城呢?可终究是少思量了一点,那就是唐人指望着自己破城呢。 在赛义德的潜意识里,对自己此时的身份地位颇为满足自得,他在大食或是安西做行商,从来都只对他人点头哈腰。现如今,自己几乎已经成了城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关键人物。 城中权贵和巨商,哪个键了赛义德不是小心翼翼,巴结逢迎,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突然听到杜乾运要求他配合波斯军攻克木鹿城,一时间竟有梦中惊醒的错觉。 愣怔间,隐隐可以听到城外的呼喊声渐渐大了,撩开车帘子,只见大街上出现了不少大食兵,赛义德倒吸一口冷气,连后备的大食兵都出现在了街上,可见攻城的压力之大。 果然,他的预感没错,总督府派人来敦促他尽快去见阿巴斯。 阿巴斯现在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通常都会交代给赛义德,如此急促的召唤,一定是出现了更加紧急的问题。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攻坚显神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攻坚显神威 波斯军围城的第一天收编了数千降兵,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叫骂声一直到天黑还不绝于耳。 木鹿城北三里外的一处土丘上,秦璎望着城墙上的点点灯火,大食人对这座城池的信心十足,虽然在白天时因为波斯军的突然到来显得有些进退失据,但到了日落之时,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 “挖地道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秦璎面色凝重的询问着面前的一名军将。 “请将军放心,‘攻坚营’都是咱神武军老卒,只要半夜的功夫就可以将*布置完毕。木鹿城的城墙虽然宽厚高大,可还没到炸不动的程度!” 攻坚营是神武军入主长安以后,单独训练编组的一个兵种,往往负责城池攻坚,其中炸城墙则是其最基本的一项技能。 在训练之时,他们就针对各种材质厚度和高度的城墙做过无数次的试验。木鹿城的规格又在曾经试验的范围之内,所以这位攻坚营的校尉看起来成竹在胸。 秦璎挥挥手,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攻坚,而且是计划之外的即兴之战,身上担着千钧重的责任,胜了到还好说,如果败了不知道会给丞相的整体大计带来何种恶劣的影响。 不过,身为一名军人,哪个不想立功呢? 这放在眼前的机会,谁又肯轻易放过? 就算冒险也是在所不惜的。 神武军能炸城墙,在中土已经无人不知,可这里是西域之西,人们对攻城的概念还停留在攀城硬夺的程度,怎么会料得到有这种将整段城墙都炸塌的恐怖利器呢? “寅时三刻,能不能炸响?” 作为神武军新生一代,他的战术思维已经跳脱出了传统的那一套。 攻城这种硬仗,绝不会拿有限的人力去堆。白天的虚张声势都是障眼法,晚上的炸城才是重头戏。 那校尉沉声道: “没问题,不过木鹿城的城墙厚度堪比上郡郡治,仅炸一点怕是不成。末将经过白日间的粗略测量,已经选定了五处炸点,届时一同爆破,木鹿城的北城墙必然要垮掉一大段!” 秦琰点了点头,对那校尉表示嘉许。 “赵效节若攻下木鹿城,我必然为你在丞相面前请首功!” 那名叫赵效节的校尉当即单膝点地,轰然道: “末将必不辱将军信任!” 离开了木鹿城西段,秦琰带着人继续向西前进。 那里也有波斯军的伏兵,是等着城破时大批的溃兵经过,然后趁机一举歼灭。 这是为了尽最大可能消减大食人的有生力量,否则木鹿城的溃兵逃走之后,只要再组织聚集起来,很快就可以再一次恢复战斗力。 秦琰的作战计划相当缜密,每一个细节都考量的毫无瑕疵。 很快,时间过了子时,秦琰带着随从又抵达了但列一营的降兵营。 那里主要由波斯人负责看管,实际上此次出征随军而来的唐人并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一千人。波斯人是这次围攻木鹿城的绝对主力。 唐朝向新成立的波斯军中派遣了数量相当的“顾问”,不过秦琰的身份却不是一般顾问,因为他还兼领波斯大将军一职,除了负责训练以外,还有所有军队的指挥和提调。 降兵营的看管,在神武军中也是有标注成册的规矩指导,这些方法自然也都原封不动的搬到了波斯军中,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虽然训练日短,但他们执行的效果还是颇为不错的。 几乎所有的降兵都已经被甄别完毕,除了登记造册以外,还被层层分割安置,虽然如此一来使这些降兵丧失了战斗能力,可也最大程度的保证了他们不会突然作乱,从内部对波斯军造成麻烦。 …… 赛义德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总督府,他本已经躺下休息了,却又突然被阿巴斯召见。 只见年迈的总督正盘腿坐在厚厚的毯子上,一份军报正摊开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阿巴斯抬头见到赛义德,便招手示意他坐下,并将面前的军报递了过来。 “看看,这是叛军的具体信息!” 赛义德接过那份军报,大致迅速浏览了一遍,果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许多数字,这里面有波斯叛军的规模,也有其中步军骑兵的一些具体数字。 看到此,他不禁暗暗佩服,阿巴斯这么快就能弄到波斯叛军的基本信息,可见大食军在木鹿城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由此,赛义德又有些担心城外的唐朝将军,他在与接头人的交流中得知,波斯军领兵的都是唐人,而且都是神武军中的佼佼者,这也见得秦晋对此次协助波斯建国的决心之大。 然则,阿巴斯也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攻坚战阵守城的经验也是极其丰富。 唐人究竟是不是这头狡猾的老驴子的对手,在赛义德心中还是打着疑问的。 按照这份军报的信息显示,此次攻打木鹿城的波斯军只有三万人左右,甚至可能数目还不到三万人,其中还有若干唐朝人,只是具体数字不明。 “波斯军人数不多,我木鹿城又城墙坚固,固守待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阿巴斯缓缓说着,然后他又立即补充道: “这也只是最坏的结果,只要伊普拉辛和阿伊任何一人率军回援,那些愚蠢的波斯叛乱者将只有下地狱一条路了!” 他的语调阴沉,表情从容,一点也看不出内心变化。 但以赛义德多年阅人的经验判断,此时的阿巴斯内心一定是无比的自信,甚至还有些小小的期待。 至于期待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就难以用寻常心揣测得到了。 总而言之,这次木鹿城的防守战,对于阿巴斯而言,很大可能是有惊无险。 赛义德在肚子里长长叹息了一声,看来唐朝的丞相也不是如人描述的那般常胜神勇,在阿巴斯这头老驴子面前,也得大费周章呢。 不过,这对赛义德而言,恰恰是一件好事,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忽然,赛义德隐隐觉得身子随着地面轻微的摇晃一下,外面似有隐隐的闷雷声,只是隐约断续,听得并不真切…… 第一千二百十一章:神秘的节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一章:神秘的节奏 正暗自惴惴间,一名千夫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阿巴斯见状大怒,斥道: “总督府何时像广场市集一般的随便了?” 千夫长也顾不得被训斥,大声说道: “地,地震了,北城的大片城墙都,都塌了!” “你说什么?城墙塌了?” 闻言,阿巴斯浑身僵硬,如遭雷击,他可不信这么巧偏生地震,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可就算再搞鬼,把城墙弄的大片垮塌了,这还是人力所及的吗? 一个念头在阿巴斯的心里跳了出来。 莫非是城外的波斯人从地狱搬来了魔鬼的力量? 真主保佑! 阿巴斯默念了一句,整个人有些发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沉声道: “走,去看看,城墙塌成了什么模样!” 赛义德也很是好奇,他也觉得城墙半夜垮塌的事和唐人有关,但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使用了什么力量,居然可以弄的大片城墙垮塌。 出了总督府,又见一大群人急吼吼奔了过来,看见总督侍从便知道前面是总督的队伍,几个人大呼着: “波斯叛军攻进城了!” 阿巴斯听的身子巨震,城墙塌了意味着什么,他在仓促之间还没想得通透,直到此时战报传来,才猛然惊醒,城墙塌了以后波斯叛军自然就要攻进城了。 可他有办法应对吗? 赛义德接着火把的光芒看着脊背有些发驼的总督。 “叛军有多少人进城了?派了多少兵去迎敌……” 阿巴斯一连串询问了几个问题,显见并没有惊慌失措,而且依旧有信心守住木鹿城,并将叛军赶出去。 领头回来的是一名万夫长,赛义德认得,此人正是负责留守大食军提调的主将穆塔希姆。 待哈西姆走得近了,赛义德才看得清楚,此人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惊慌,真真令人奇怪。 穆塔希姆作战勇悍,作为阿巴斯的老部将一直深受重用,今日怎么慌张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连城墙都弃之不顾。 阿巴斯也注意到了穆塔希姆的反常,却偏偏没有呵斥那个千夫长一样对其大声呵斥,反而好言询问。 简单的了解了城墙的情形之后,阿巴斯在火光下忽明忽灭的脸上更加凝重了。 “……由于城墙塌的突然,许多勇士直接被埋在了废墟下,幸免于难的也是四散而逃,小人幸亏刚刚下得城来,要不也得被埋在……” 说话时,穆塔希姆的话音里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要慌张,带路,将趁机进城的叛军赶出去!” 阿巴斯在大食军中积威多年,他的沉着冷静迅速平息了大食军将的恐慌。 一路上又收编了数百人的溃兵,加上总督卫队达千人之多,急急赶奔北城墙。 距离北城墙还有一段距离之时,就可以明显的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沙土粉尘,赛义德耸了耸鼻头,一股硫磺燃烧后独特的臭味吸进了鼻腔里。 这味道他也曾在优素福惨败的战场上闻到过,唐兵惊天动地的那一战,浓烈的白烟弥漫在战场上空一整日都没有散去。 至此,赛义德已经基本可以肯定,木鹿城北城墙的大片垮塌,一定和唐人有关系,否则就凭那些胆小奸猾的波斯人,又有什么能力做到呢? 虽然波斯人也投靠了唐朝,但赛义德并没有因此就对波斯人产生好感,依旧报有大食人本能的骄傲,对他们嗤之以鼻。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些波斯人实在已经腐败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延续数千年的帝国被大食人灭掉,除了真主保佑以外,更多的是波斯人本身已经烂到不可救药了。 “多点火把,弓手准备,但见到叛军一律射杀!” 垮塌的城墙就像小山一样杂乱无章的堆积在城墙原本的位置上。大批的弓手列队在高高的土山之后,严阵以待。 木鹿城的规模很大,就算夯土的城墙塌了,也并非可以如平地一样轻易的越过,还要攀上这小山一样的废土堆。 赛义德暗暗咋舌,如果此时有波斯人出现,应该会损失惨重吧。 高高的土堆上没有波斯叛军的身影出现,反倒是四散的大食军得知总督亲临坐镇以后,纷纷聚拢过来。 经过简单的清点,被垮塌的城墙埋葬压死的士兵和军将至少有百人之多,这还不算那些被提调过来协助守城的波斯民兵。 波斯叛军并没有趁乱攻进城内,一直到天亮也毫无动静,但目录城内的大食人无一刻不紧绷着神经,生怕叛军再突然发起攻击。 太阳冉冉升起,毁掉的城墙已经成了长长一道的废土堆,失去了基本的防卫作用。 阿巴斯顾不得疲惫,开始组织民兵爬上废土堆,进行清理,至少也要简单的恢复一些城墙应有的功能。 不过,工匠们的汇报却让他面色更加阴沉,这些废土堆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塌陷,而且那些波斯民兵使用起来并不顺手,清理工程进行的极其缓慢。 除此之外,大食军则占据了城墙废墟的制高点,以防止随时可能出现的波斯叛军发动突然攻击。 让人奇怪的是,在城墙塌了以后波斯叛军连个人影没有出现,只任凭大食人在慌乱中恢复平静,任由他们开始清理炸塌的城墙。 阿巴斯担心叛军会在白天发起攻击,在城墙垮塌处布置了重兵,除了为数不多的大*锐以外,还有几乎所有的波斯民兵。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心思顾及城墙垮塌的原因,心中所想的全是如何才能挡住叛军的兵锋。 还有,穆塔希姆畏敌怯战,谎报军情,也被阿巴斯加以处置。只不过念在用人之际,让他戴罪立功。 城墙损毁之后,木鹿城就像剥了壳的鸡蛋,诱人而又脆弱。 在忐忑惴惴中,大食人熬到了天黑,许多人包括阿巴斯在内终于松了一口。 夜间不利于行军作战,尤其是在守军有了准备的情况之下,波斯叛军敢于发起突袭,只会受到数倍于白日间发动袭击的损失。 整修损毁城墙的工作并没有停止,阿巴斯采取了歇人不歇工的策略,必须尽一切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城墙恢复防卫功能。 只有赛义德隐隐有些失望,同时又觉得庆幸。如果波斯叛军这么轻易的就攻破了木鹿城,他的作用又如何体现呢? 总督府彻夜灯火通明,赛义德作为阿巴斯的重要幕僚被要求留在总督府里,随时以备咨询。 突然,熟悉的感觉突然而至,赛义德又觉得身子随着地面一阵摇晃。 第一千二百十二章:再借鬼神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二章:再借鬼神力 赛义德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但他马上又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地震啊,分明是唐人又在搞鬼了。几乎可以肯定,坏消息马上就会送到总督府。 他所料的不错,地震和隐约断续的闷雷声已经将总督府的人都惊醒了,阿巴斯有些气急败坏,命令着身边的仆人赶去查看情况,同时总督府的属吏们也都战战兢兢的等待着总督的雷霆怒火。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阿巴斯并没有发火,只是一直阴沉着脸坐在毯子上,没有多说一个字,一句话。 赛义德也混在属吏当中,他并不像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等待消息是最煎熬人的光景,室内被数十盏油灯照的通明,但室外仍旧是如墨的漆黑,仿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里隐藏着吃人的魔鬼。 赛义德忽然打了个寒颤,将目光从门外收了回来,他忽然发现大食人的脆弱,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严重。 原本在呼罗珊横行无忌的大食人居然也惶惶不可终日了,而他们的对手只是数日前还不屑一顾的波斯叛军。 包括赛义德本人在内,都认为这些波斯叛军不过是唐人控制下的傀儡,即便冲上来也只有送死的份。可现在的情况却告诉了所有人,他们都想错了,波斯叛军不但不是绵阳,反而是一匹露出了獠牙的饿狼。 就连沙漠中的雄狮都不免吃了大亏。 终于,坏消息被送到了总督府中。 木鹿城东段的一大片城墙也莫名其妙的垮塌了,情况和昨天晚上大致相当,也许是因为有了一次经历的缘故,守城的军将不再那么慌张,清点了伤亡人数以后,开始清理城墙垮掉以后的废墟。 这个时候,大批的波斯民兵就派上了用场。 然则,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片雪亮冰凉,如果波斯叛军趁着这个时候发起对木鹿城的攻击,他们还有希望守得住吗? 如果在两天之前,每一个人都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可是今日此时,所有人竟都不敢确定了,连赛义德在内,都认为波斯叛军如果攻城,将会占有极大的优势。 “总督阁下,小人认为,木鹿城已经不安全了,应当立即撤走,到更西面的安全之地去,等到泰西封朝廷的援兵赶过来,再剿灭这些波斯叛军……” 建议是阿巴斯麾下的一名千夫长所提,阿巴斯面沉似水,不置可否。 赛义德心道:阿巴斯绝对不会同意的,如果请求泰西封朝廷派兵来援,他这个总督也就做到头了,领兵的将军必然会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任呼罗珊总督。 阿巴斯是个有野心的人,指望着其家族能够在东方世代诸侯,否则也不必费尽心力培养侄子了。 只可惜,优素福的惨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不,是唐朝的军队突然杀回安西,让他遭遇到了此生从未遇过的对手。 以往,大食与唐朝时时在边境发生龃龉,不过,有着河中这一大片缓冲地带,还算各项安好。 然则,数年之前,阿拔斯王朝陡而取代了倭玛亚王朝,这个更加具有扩张精神的王朝对河中地区的各满足发动了征服战争。与此同时,唐朝的军事活动也在河中地区达到了极盛。 怛罗斯一战,大食全歼唐朝联军,声威遍布河中,自此以后,唐朝兵锋止于葱岭。 大食内部也不再视唐朝为强大的对手,其注意力反而转到了更加难缠的吐蕃人身上。 现在,就连波斯人都成了可以骑在大食人脖子上拉屎的猴子,赛义德的心情很复杂。他的确爱钱,也有垄断商道的野心,可终究也是大食人,心中有些小小的情绪波动也很正常。 如此情况也只能看阿巴斯如何决断了。 “走是万万不行的,我大食勇士怎么可能被区区叛军吓的逃走呢?” 阿巴斯终于说话了,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他指点着麾下几个千夫长。 “你们也是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的勇士,怎么危急关头却只想着逃跑呢?难道你们就没想想,城外那些叛军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否则,他们既然借助鬼神之力弄垮了城墙,又为什么不敢发动攻击呢?” 阿巴斯的反问也有些道理,一些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接茬。 鬼神之力,是什么人都能借的吗? 仅仅一日功夫,鬼神之力弄垮了城墙的说法已经在城中各处蔓延,大食人内部充满了恐惧。 这个时候,真主未必会站出来保护他们,而魔鬼造成的危害却是切切实实的。 木鹿城外,秦璎刚刚返回中军帐,第二次爆破木鹿城墙的行动很成功,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在后半夜,而是天黑后不久,几个波斯将军看到这位唐人将军出现,立即都站了起来,脸上都挂着由衷的敬畏。 他们原本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唐朝将军一定是疯了,居然主动攻击大食人在呼罗珊首府。如果不是秦璎在波斯军中有着绝对的权威,加之重要的千夫长和百夫长都由唐朝“顾问”充任,恐怕这支刚刚成立不久的波斯军早就作鸟兽散了。 而现在,年轻的唐朝将军接连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大食人并非不可战胜。就算他们冒险主动攻击木鹿城,大食人除了派出一些不顶用的乌合之众以外,居然没有任何办法。 而且,唐朝人的手段果真了得,居然能够借助鬼神之力弄垮了大片的城墙,照此看来,攻破木鹿城已经是迟早之事。 只是这位唐朝将军行动不紧不慢,让一干人等都急破了头。 他们纷纷主动请战,谁都不想在这桩旷世奇功面前落在人后,要知道打下木鹿城,无异于摧毁了大食人在东方统治的根基,其意义不可谓不深远。 但是,秦璎似乎只热衷于炸城墙,至于何时攻进城去,却没有一字一句的计划。 将军们此时还齐聚在中军帐内,等候视察而归的秦璎,为的就是从他口中探知具体的攻城时间和计划,甚至于催促他尽快动兵,防止夜长梦多。 第一千二百十三章:愈深愈黑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三章:愈深愈黑暗 木鹿城的城墙又塌了,士兵们对此不像第一次那么惊慌了,可这对阿巴斯而言,打击却是致命的。照此情况发展下去,他对实际形势已经失去了控制。 没有什么是比这种情况更可怕,他这一生经历的大战不下上百次,除了辉煌的大胜以外,也有数不清的危急时刻。可从前哪怕危险临头了,他依旧能够掌控局面。 现如今,阿巴斯对这些所谓的波斯叛军毫不了解,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弄垮了木鹿城的城墙。 有人说这是叛军借助了鬼神之力,也有人说城墙的崩塌是出于自然巧合。 然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呢?这一定是叛军使用了一些不为他所知的武器。 天将亮时,阿巴斯在迷迷糊糊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登时清醒过来,马上命人去请赛义德。 “赛义德,火炮督造的如何了?” 赛义德被问得一愣,由于叛军的突袭以及城墙的崩塌,阿巴斯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上面了,已经有多日没提过此事。今日他突然提及了火炮,以至于赛义德弄不清楚,这头老驴子想到了什么破解眼下困局的办法。 “总督阁下,难道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阿巴斯摇摇头,道: “你说,城墙无故崩塌能不能与火炮这种利器有干系?” 他没见过大炮,但通过赛义德惟妙惟肖的描述也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一种威力奇大的武器。而且,有一个重要特征是他此前一直忽略了的,那就是硫磺燃烧以后的臭味。 城墙崩塌时,空气中就存在这种若有若无的硫磺臭味。 有了这个判断,再多方联系,将诸多疑问都归结于火炮身上,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这倒提醒了赛义德,他也一直在奇怪,唐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此时大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不等赛义德回答,阿巴斯猛的一拍大腿,大声道: “一定是这样,叛军中一定有唐人存在!” 阿巴斯终于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叛军之所以敢奇袭木鹿城,之所以让他派出去的两万多步卒消失无踪,一定是因为背后有着唐人的支持。 否则,就凭那几个波斯人,怎么可能如此迅速的在吐火罗北部的昏陀多建国呢? 赛义德心中一凛,看来这老驴子当真不蠢,居然在没有具体情报的支持下,仅凭着蛛丝马迹就能判断出城外的叛军由唐人统帅。 “火炮,就是火炮,赛义德,你要尽最大的能力,用最短的时间将火炮制造出来,这种利器不但可以对抗嚣张的唐人,还能打败西方那些不可一世的异教徒!” 有了思路以后,阿巴斯的思维立即发散起来,想的也更加长远,甚至想到了用这种传自东方的利器去对付西方那些野蛮的异教徒。 “现在最关键的是阿伊和他的两万步卒去了哪里,以唐人和波斯叛军此时的实力,绝难将他们全歼……” 赛义德目瞪口呆,阿巴斯的表现哪里还像是个穷途末路的将军,倒更像是个踌躇满志的胜利者。 “小人一定不辱使命!” 赛义德还能说什么,只能满口答应下来,只要能不能造出来那就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 他现在还等着唐人在城内的细作联系自己,此前城外的将军曾传话进来,要兵不血刃的夺取木鹿城,而不是夺下一座废墟。 现在看来,正是自己大展身手的时刻到了。 为此,赛义德也算做足了准备,亲力亲为的绘制了一副木鹿城的地图,细致到包括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大食人的官署,包括城中富户所在的位置都一一标示清楚。 来到木鹿城这月余时间里,赛义德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完善这副地图,而今终于大致完成。相信有了这幅地图,对于城外的唐人而言,应该如虎添翼了。 不过,赛义德接到的消息则令其大感失望,因为那位叫秦璎的将军居然送来了一封亲笔信,而且在信中明确表示,将不会攻下木鹿城。 并且,要送给他一桩大功劳,并有助于他彻底取信于阿巴斯。 赛义德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唐人要用木鹿城给自己增加砝码,其用意显然在更大的目标,放眼大食,对唐人而言,比木鹿城更加具有吸引力的便只有泰西封了。 虽然信中没有明言这一点,可是赛义德也猜得出来,自己可能难以避免泰西封之行了。 泰西封对于赛义德记忆因为时间过于久远而淡化的几乎没有了痕迹,离开泰西封那年他才十岁,祖父和父亲逃离之日起就不止一次的叮嘱他,此生都不要回来,这里是个危险之地。 然则,大半生过后,他的宿命仍旧是回到那里。 而今的泰西封情形也与倭玛亚王朝时期大不相同,阿拔斯王朝的第二任哈里发曼苏尔继位后就在泰西封的附近另行营建新都,据说连新都的名字都已经起好了。 巴格达,一个陌生的名字,这是否也意味着阿拔斯王朝有着比倭玛亚王朝更大的野心呢? 有一点赛义德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就是唐人究竟要以何种方式送自己这份大礼,难道城墙炸了一半以后叛军自行离去? 这么做可就太假了,如果不这么做,他的作用又要在何处体现? 想了许久,赛义德终于无奈的笑了,事情的发展远超自己预计,而且唐人的野心和目标似乎也都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那么又何必费心思想这些事情呢? 而且,在秦璎的密信中也明确表示过,他现在可以全力配合阿巴斯,务必让阿巴斯对他的信任再进一步。 思忖良久,赛义德猛然警醒,赶紧将密信拿起来凑到油灯的火苗上,只片刻功夫火苗就陡然扑扑变大,眨眼的功夫又迅即熄灭,只余下了偏偏灰烬散落在桌案上。 烧掉了这可以置他于死地的“罪证”才是最安全的。 赛义德从未做过这等事情,保密方面的本能还不是很敏感,但此时此刻距离泰西封越来越近,危险的苗头就已经开始让他时时背脊发凉了。 第一千二百十四章:重金买撤兵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四章:重金买撤兵 木鹿城安静的夜晚仅仅维持了一天,隔天午夜轰隆隆的地震再度开始,又有大片的城墙随之崩塌。 阿巴斯虽然笃定了阿伊一定会率军回援,可一连四天过去了,援兵还没有回来,而波斯叛军又好整以暇的在城外厉兵秣马。如此冒险下去,真不知道结局是好是坏。 次日,阿巴斯召集身边的幕僚商讨应对方法,一个平日里并不爱表现自己的低级官吏突然站起来提了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建议。 阿巴斯也为此呆愣了半晌,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贿赂能够退兵?” 现在,木鹿城里的大食兵根本不够实力击退外面的波斯叛军,而等待的援兵又遥遥无期,如果形势越来越坏,难保不会出现什么难以挽回的意外。 鸡蛋不能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否则篮子被毁掉,鸡蛋也将一个不剩。 阿巴斯虽然生性骄傲,但也是个务实的人,只要能够使波斯叛军退兵,为他迎来准备反击的时间,也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只听那名低级官吏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叛乱的波斯人多是吐火罗商道上的商人,他们只追求金钱和利益,只要能够拿出足够诱惑的筹码,撤兵也不是不可能!” 此人似乎有些紧张,也许是甚少当众如此发言的缘故。阿巴斯思忖了一阵,觉得这个方法倒可以一试,于是又看向了在座为数不多的几个波斯人官吏。 “你们在叛军中可有旧相识?” 这句话才问出来,那几个波斯人官吏竟异口同声的摇头否认。 谁都知道这位总督最敌视的就是波斯人,他们能够留在总督府邸继续当官已经是奇迹了,谁还敢这么不开眼,承认自己与那些叛乱的波斯人私通呢? 阿巴斯有些生气,平日里需要这些幕僚拿主意的以后并不多,现在用得着了,居然一个个只求自保。 他当然清楚这些人内心的想法,只是瓜熟不能强扭,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巴斯的目光在厅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赛义德的身上。 这种事非但波斯人不愿意沾边,就算赛义德这个地地道道的大食人也想躲的远远的,谁愿意让自己背着个与叛军私通的名声呢? 就算真的有私通,也不能让阿巴斯知道啊! 赛义德赶紧低下头来,不与阿巴斯的目光有接触。偏偏阿巴斯似乎不打算放过赛义德,缓缓说道: “赛义德,你在东方经商多年,吐火罗昏陀多那些波斯人应该认识一些吧?” “这……” 赛义德本想一口否认,但在他抬头一瞥之间,从阿巴斯眸子里跳跃的目光中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近在眼前的机会,竟在瞬息之间改口了。 “小人在东方经商二十多年,认得的波斯人有许多,只不知道城外的叛军中有没有一两个旧相识!” 阿巴斯点头道: “很好!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现在你可以派人去联络,倘若侥幸成功,不论他们要多少钱,满足就是,只要波斯人肯退兵!” 这话从一贯强硬的呼罗珊总督口中说出来,许多熟悉阿巴斯的官吏都暗暗唏嘘,认为阿巴斯这是向现实低头了,曾经多么强硬的一头沙漠雄狮,居然也有今天。 不过,昔日的荣耀毕竟都是过去,当下能够活下去才是关键。于是,官吏们都纷纷附和着阿巴斯的说法,好像木鹿城的生死存亡都落在了赛义德一个人身上。 赛义德清了清嗓子。 “小人不敢保证什么,但只强调一点,那就是我赛义德定然戒心尽力,完成总督阁下交办的任务!” 阿巴斯对赛义德的表态很满意,他认为自己没看错人,这位散尽家财支持帝国的人,如果怀疑他的不忠,那就是对人对己最大的侮辱。 赛义德也是豁出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果一直稳稳的做一些不疼不痒的事,何时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呢?倒不如,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冒险一把,倘若成了,不正可以在阿巴斯面前证明自己的 能力吗? 离开总督府以后,赛义德又犯愁了,他和秦璎的联络完全依赖于那个神武军在木鹿城的内线。但问题是,他是被动的,只能等着对方联系自己,而不能主动找上门去。 正为难之际,仆人端上来一壶熬好的茶汤,赛义德正心烦就挥挥手让他下去,但那仆人不但没走,反而说出了一句暗语。 开始赛义德还诧异,但回过神来以后,就顺口接了下去,对方果然又低声对上了暗语。 这是他与内线联系的暗语,除了知情者以外,绝不会有外人知道,而且暗语还是唐人的汉话,这木鹿城里懂得说的人则更是屈指可数。 因而,赛义德心下并不怀疑,只问道: “你是谁派来的?” 仆人是个波斯人,被收买了也足奇怪,不过唐人的能力还是让他刮目相看,居然这么快就渗透到了自己的府邸中。 “小人是谁派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将阁下的话传达给合适的人!” 赛义德忽然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仆人与总督府的那个属吏应该不是一起的,甚至根本就是受到不同的人节制。 念及此,他也就不再绕圈子询问对方的来历,而是直言道: “我要联络波斯将军,以重金买他们退兵!” 那仆人竟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这是阿巴斯那头老驴子的主意?” 言语中充满了敌意和仇恨。 赛义德也不意外,阿巴斯对波斯人很刻薄,因此很多波斯人恨他也不足为奇。 但是,这个仆人的语气很让人不舒服,便也回道: “是不是阿巴斯的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将我的话带给合适的人!” 岂料那仆人居然笑了。 “请阁下放心,话一定带到,绝不会让阁下失望就是!只不知,老驴子打算用多少钱买波斯军退兵呢?” “这个……” 赛义德沉吟了片刻,说出一个数字。 “十万第纳尔,如何?” 第一千二百十五章:漫天来要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五章:漫天来要价 “小人一定会将老驴子的话传到,不过……” 很显然,十万第纳尔连这个小小的 “仆人”都觉得不满,站在波斯人背后的秦璎,似乎更不会满足了。 赛义德打了个激灵,他有种预感,如果阿巴斯一意以贿赂退兵,不被剥层皮怕是难以达到目的了。 事情发展到眼下的地步也是赛义德没料到的,攻城大战没有一触即发,而是演化成了阿巴斯急于脱困,主动求勒索。 然则,他也意识到了此种局面对自己而言绝非坏事,而是大大的好事。 只要能够剧中调停,并且达成阿巴斯预期的目标,此后自己在阿巴斯的幕僚当中,地位就不仅仅是一个破家助国的商人,而是有了实际可用的价值。 商人逐利,这些动辄杀人百万的将军诸侯们,同样也是逐利的。如果赛义德一直在阿巴斯的手底下无所事事,没有建树,迟早会被渐渐疏远,以至于被撵出大食人的上层圈子。 唐人越强,打的胜仗越多,像他这种熟悉唐人的大食人就越吃香。毕竟,大食人里熟悉唐人的可是凤毛麟角,能够与唐朝将军说上话的,则更是少之又少了。 不过,赛义德心里也清楚,只要自己的身上打上了这种印记,危险也就无时不刻的伴随在左右,那些极度仇视唐人的大食上层人物将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好在阿巴斯并未这种人,相对是个务实的地方总督,只要有足够的价值,就算最厌恶的波斯人都可以委以重任,何况此人对他好感还是十分明显的。 思来想去一番,赛义德既兴奋又紧张的搓着手,因为那个仆人的无礼而生出的不快,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是夜,波斯叛军再度炸掉了一段木鹿城的城墙,阿巴斯的愤怒已经躲过了忧虑和恐惧,波斯叛军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偏偏这位呼罗珊总督对此毫无办法,既然没有足够的实力解决问题,那么就只能忍气吞声。 阿巴斯连夜召见赛义德,询问与波斯人联络的进展。 赛义德一旦确定了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便直言不讳的对阿巴斯说出了波斯人幕后的靠山是唐人。 “唐人?难道唐人的主力已经翻越了葱岭?” 按照此前的情报,唐人的主力此时大都聚集在安西四镇修整,并没有立即开赴河中的消息,因此他对赛义德的说法是将信将疑的。 如果唐人只派出少量的人到波斯军中,又怎么可能拖延住阿伊的两万步军?又怎么敢围住木鹿城,连翻数次将城墙弄的成片垮塌? 阿巴斯认可唐人对波斯人的支持,却不认为,唐人仅用少量的人就将自己弄的焦头烂额。 因为,一旦承认了这一点,无异于对他更大的羞辱。 赛义德也不与阿巴斯争辩,只能让事实来教训这头老驴子,让他承认现实的残酷。 次日一早,内线将消息送到了赛义德那里,果然如其所料,十万第纳尔的条件被拒绝了。 阿巴斯有点坐立不安,这种罕见的情况让赛义德觉得很奇怪,这可是罕有出现的情况啊,阿巴斯虽然年迈,但作风依旧强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呢? 抛开这个疑问,赛义德试探着让阿巴斯放弃贿赂波斯人的打算,这是当然是以退为进的套路,根本目的是探一探阿巴斯的真实想法。 阿巴斯当即摇头拒绝。 “谈判不能放弃,十万第纳尔不行就再加五万,波斯人虽然贪婪,可也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吧?” 赛义德暗暗腹诽,阿巴斯绝对不是个合格的商人,如此急吼吼的加大筹码贿赂,只会让对方更加贪婪的索取。 “总督阁下万万不可,这样会显得我大食心虚,波斯人背后的唐人只会越发漫天要价!” 闻言,阿巴斯抬手挠了挠脸上的络腮胡子,觉得赛义德的话也有道理,可一时间又想不出合适应对之法,便问道: “那你来说说,我们该怎么做才不会显得心急?” 赛义德道: “要耐着性子去谈,让他们失去耐心,主动开价,然后我们再讨价还价,如此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阿巴斯失笑,这赛义德想的也太天真,还让对方失去耐心,人家既然能炸了城墙,自然就有了攻城并获胜的资本。他自问如果自己与对方易地而处,必然会选择冒险一战,很显然追求军事上的胜利要比金钱的诱惑更加有吸引力。 所以,要在勾起波斯叛军更大胃口之前,用足够多的钱将他们喂饱,让他在金钱诱惑之下难以生出更多的想法来,这才是贿赂的根本目的。 见阿巴斯是这种态度,赛义德只能暗暗苦笑,然后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万第纳尔。 果然,当天就收到了拒绝的消息,而且还开了一个远超赛义德想象的价码。 “五十万第纳尔?” 就连阿巴斯都差点被惊掉了下巴,木鹿城财政官所掌握的钱最多时也没超过三十万第纳尔,现在波斯叛军狮子大开口,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这时,他只能叹息道: “赛义德,还是你说得对,对这些贪得无厌的驴子,不能太软弱了!” 好半晌,他才难以启齿一般说出来一句话: “能不能再去和他们谈,谈谈……” “总督阁下的底线是多少?小人可以一试!” 寻思了一阵,阿巴斯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十万第纳尔,不能再多了!” 赛义德知道木鹿城的财政情况,三十万应该是木鹿城财库的全部了,如果都拿出来,还用什么去做军饷开支呢? “小人请问总督阁下,三十万第纳尔一旦都拿出去,城中军队开支可就……” 阿巴斯道: “波斯叛军能收下钱撤走,还怕没钱支应军饷吗?那些怀着鬼心思的波斯人就一并轰走,或是干脆……”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波斯叛军撤走,一切应对就有足够的空间,以他的铁腕手段足够解决那些不算问题的内部问题了。 第一千二百十七章:惊魂一夜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七章:惊魂一夜间 最终,拖延时间的意见还是占了上风,三十万第纳尔收拾齐了就是不往城外送。 一声炸响将所有人从梦乡中惊醒,没错,就是炸响,不像以往的闷响,而是切切实实的炸响,随着炸响还有大地震一样的震感。 所有人都吓傻了,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阿巴斯光着脚就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大声的唤着仆人,仆人们也都慌乱的抱头鼠窜,以为末日临头了。 近卫队长赶来保护阿巴斯,同时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南面的城墙被炸成了一片白地,叛军几乎可以轻而易举的沿着没什么坡度的废土包进入城内。 “派人去赶修,用木栅栏先将内外隔绝,绝不能让那些愚蠢的叛军捡了便宜。” 由于波斯叛军只在城墙上搞动静,并不派兵强攻进来,就连阿巴斯在内的大食高层都习惯性的忽略了这一点。 然则,一切都大出所料,大批的叛军蜂拥而入,许多民兵措手不及,登时就丢了性命,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少量大食兵也没有幸免,死在波斯人的刀下和箭矢下。 叛军进城以后,第一目标就是城门,夺取了城门,就等于扼住了木鹿城的咽喉。在此,大*锐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一时之间,波斯人的势头虽猛,想拿下城门也不是容易的事。 涌入城内的波斯人还在不断的增多,他们沿着大街往中心广场冲去,那里不但有着总督府,还居住着城内绝大多数的权贵。 大*锐通常被分派在各门防备叛军的强攻,对于城内反而是不设防的,所以波斯人如入无人之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即便有零星的大食兵和民兵,看到攻入城内的波斯军如此势大,也在瞬息间逃散的无影无踪。 坏消息接二连三的传进总督府,许多幕僚已经开始劝说阿巴斯逃离木鹿城。 按照常识,一旦攻城的军队攻入城内,守军获胜的希望几乎为零。 阿巴斯岂肯甘心,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穿戴好了衣服和帽子,端坐在镶嵌满各色宝石的椅子上。 “派人去给我将波斯人撵出去,撵不出去,我就与总督府共存亡!” 他之所以不说与木鹿城共存亡,那是因为木鹿城的局势已经失控,可以预见的几乎是保不住的,唯有与总督府共存亡了。 究其竟而言,阿巴斯心中并未下了必死的决心,他现在只能默默的祈祷着真主,能够保佑他被奇迹拯救。 听着总督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府中的幕僚们越发不安,有些人开始偷偷的逃出府去。阿巴斯发现以后,命人锁紧大门,不许放走一个人。 近卫队长打算带着人杀出去,支援城内的战斗,阿巴斯却让他留下来,因为总督府内如果没有一支兵马,那些有奶就是娘的幕僚很可能就会绑了他献给波斯人。 耻辱,耻辱啊! 阿巴斯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是,他现在必须强硬,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这一夜对于阿巴斯而言有如十年一般漫长,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城内的喊杀声才渐渐止息。 总督府内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不敢贸然出去查看情况,很快大门便从外面被咚咚敲响。 一阵阵的敲门声惊得府中人心颤不已。 还是赛义德沉着冷静,大声的发问: “门外是什么人?” “我是巡城千夫长穆罕默德……” “是穆罕默德,我识得他的声音……” 有人听出了穆罕默德的声音,大声的问道: “叛军被打败了吗?” 只听外面沉默了一阵,然后穆罕默德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一亮叛军就撤出城了,现在城内是安全的!” “这,这怎么可能?” 赛义德大声的反问打算开门的众人,并阻止了前去开门的人。、 “让他们开门,穆罕穆德是帝国最忠诚的战士,你们都背叛了帝国,他也不会!” 阿巴斯忽然也到了院子里,他将自己关在室内整整一夜,此时见他出来,众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开门,开门!” 随着一两个人率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所有人都先后跟着齐呼。 赛义德阻止的声音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大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穆罕默德,在他的身后则是浑身浴血的大*兵。 至此,赛义德才确信,波斯人果然是撤了。 可他又糊涂了,波斯人这是要做什么?明明已经打了进来,为何还要撤出去呢?如此愚蠢的行为,应该不会出现在那个叫秦璎的年轻将军身上吧。 对阿巴斯而言,奇迹还是出现了。他扶额情形,召集幕僚和将军们议事。 与此同时,波斯人送来了通牒,要求他们在天黑之前交出商定好的三十万第纳尔,否则将会在入夜以后继续攻城。 阿巴斯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波斯人昨夜的突袭还是为了那三十万第纳尔。 一瞬间,他的口中涌起阵阵苦涩,为此前拖延时间的定策有些后悔。 但后悔归后悔,也不可能当众承认因为这个决策,才带来了昨夜的危急情况。 “诸位认为如何?给还是不给?” 这一回,再也没有压倒性的意见了,有人认为应该给,如果不给,波斯人还会卷土重来。有人则认为不应该给,如果给了,万一他们再自毁承诺,最终还是难免城破身死的厄运。 当然,也有人立即提出反驳,就算不给,难道那些叛军就不能再次破城了吗 ? 众人皆默然!现在的局面是,给出三十万第纳尔,不甘心。不给,又怕波斯人再打进来。 “赛义德,你今日为什么一言不发?” 赛义德两手一摊,叹道: “该说的话,数日之前我已经说过了,现在再说,也是……” 后半截话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咽了回去,即便现在再给钱,以唐人的性格,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木鹿城的。 散会之前,总督府内终于达成了高度的一致,将三十万第纳尔连夜运出城去, 第一千二百十八章:再戏大食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八章:再戏大食人 三十万第纳尔如数运出城去,城内的一干权贵便忐忑的等着来自于城外的好消息,不过阿巴斯却发现赛义德一直闷闷不乐,神色间有掩不住的忧虑。 “赛义德,一切麻烦都即将解决,你为什么还闷闷不乐呢?” 赛义德不想说话,只觉得阿巴斯的的确确是投又老又蠢的驴子,难道他还指望着给人家制造了麻烦,再受到威逼之后,还能按照原来的开价给他们机会吗? 这可真是天真,但也许就是身在局中的人被一厢情愿的期望蒙蔽了双眼。 “阿巴斯兄弟,我在之前就一直说过的,波斯人背后是唐人,唐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们既然有能力攻破木鹿城,却又突然撤出去,难道仅仅是图谋这三十万第纳尔吗?” “这……” 阿巴斯楞了一下,他没想到赛义德这么悲观,在他看来,唐人也好,波斯人也罢,三十万第纳尔是个难以拒绝的诱惑。而且,昨夜的危急情况以及突然解围,恐怕也不仅仅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按照常理猜测,他们既然已经攻入了城内,又突然撤出去,合理的解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有不得不撤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适时的给予波斯人一个台阶,他们将有很大可能见好就收。 许多大食人都与阿巴斯报有相同的看法,而且他们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就是一直领兵在外的阿伊和伊普拉辛。 只要他们两位中的任何一位领兵回来,城外那些波斯兵恐怕都要遇到很大的麻烦。 说到底,阿巴斯对这两位还报有很大的期望。 赛义德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有让事实教训一下昏聩的阿巴斯,才能让这头愚蠢的老驴子知道疼。 看着赛义德沉重而去的背影,阿巴斯苦笑着摇了摇头,赛义德虽然有品格,有勇气,也有能力,但遇事却想得太多,优柔寡断可能也是来自于此人多年经商的后遗症吧。 看来还得找个机会好好给他讲讲道理,让他明白,战场之上,许多时候是需要冒险和决断的。 到了晚上,预计中的撤兵仍旧没有发生,大食人等来的则是一连串的炸响,这种声音他们已经再熟悉不过,随之而来就是土石飞扬,城墙倒塌。 到了今时今日,木鹿城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几乎找不到几段大片完整的城墙了。 阿巴斯暴跳如雷,大骂波斯人是狗东西。 “这些人收了钱还不撤兵,难道是将我当做傻子了吗?” 惨烈的事实有如一记闷棍敲在了阿巴斯的脑袋上,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再合适做呼罗珊的总督了。 决策失误,很可能一次就会毁掉所有。 三十万第纳尔啊,这么多钱,除了财库中原本就有的,还有将近二十万是从哪些波斯人巨商豪富家里搜刮来的。 就这么没了,而且换来的还是浓浓的羞辱,又怎么能让人甘心呢? 然则,就算在不甘心,阿巴斯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说与幕僚听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赛义德兄弟!” 他突然想到了赛义德,此人从一开始的提议就与众不同,而且从事实看来,他所反对的意见,最终都带来的极坏的后果。 将赛义德唤来总督府,他开始倾倒内心的郁闷。 说来也奇怪,阿巴斯羞于向幕僚们倾吐郁闷,独独对这个商人大有知己之感。 赛义德眼睛微闭,他对这头老迈的蠢驴子已经失望之极,在这段时间里,不知何故,内心中竟对木鹿城中的这些大食人生出一点点的同情。 不过,他是可以认清楚现实的,自己身上所背负的使命恐怕这辈子也甩不掉,然而一旦成功得到的回报也将是付出的千倍百倍。 有了这种想法,赛义德对阿巴斯的那一丁点同情也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阿巴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愚蠢,为时已晚,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着唐人的反应。 到此时此刻,阿巴斯还坚持认为,唐人并非绝对主导,波斯人才是他面对的第一敌人。 “总督阁下,波斯人又,又派使者来了!” “派使者来做什么?” “要钱!” 闻言,阿巴斯一愣,又看向赛义德,脸上倒显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原来他们不撤兵,应该是想再多勒索一些钱财。 “赛义德兄弟,现在改如何应对?” 有了此前的经历,阿巴斯已经绝对相信赛义德的判断和能力,因而便第一个向他问计。 赛义德思忖一阵说道: “阿巴斯兄弟,波斯人背后的唐人贪婪无比,这次有了口实,如果不狠狠勒索一笔钱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事实也果如赛义德所料,波斯人再次提出了三十万第纳尔的数额。 阿巴斯一筹莫展,可对方口口声声威胁攻城,城内军心在一次又一次的威逼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阿巴斯苦思之下只能接受这个条件。 凑齐这笔钱需要时间,可以间接的拖延时间,等待阿伊或者伊普拉辛任何一个人回来。 即便他们没有回来,还能冒一次险,指望着波斯人能够言而有信,收到钱财以后如约撤兵。 可钱从哪里来呢? 赛义德出了个主意,一方面号召城中巨商捐赠钱财,一方面变卖总督府的财产,当然这也包括阿巴斯的个人财产。 总督府的布告颁行之后,结果只令阿巴斯大为光火。 相应号召捐献的居然一个都没有,几乎所有巨商都声称家中已经没有余财。 然则,阿巴斯贱卖的珍奇宝物却在一天之内被收买一空。 “这是没钱吗?分明是在说谎!” 不过,阿巴斯也是没有办法,赏赐搜罗钱财的时候,在许多巨商家,的确没能找到多余的财产。想必这次也是如此。 赛义德适时的献上了他的计策。 “唐人有句话叫‘一叶障目’,阿巴斯兄弟何不从收买珍奇宝物的巨商家开始查起呢,这些人说自家没钱,可买珍奇宝物的钱又从哪里来呢?” 第一千二百十九章:杀鸡取卵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十九章:杀鸡取卵也 赛义德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阿巴斯哈哈大笑,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木鹿城中的巨富大商基本上都是波斯人,能够趁机整治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波斯人,一直是他心之所想,只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自然不能放过。 “好,就从纳塞赫家查起,这老驴子总是和总督府撒谎,还与帝国的敌国私通,今次不整治的他家破人亡,又怎么能警示世人呢?” “阿巴斯兄弟明鉴!” 赛义德趁机说了句不伦不类的话,“阿巴斯兄弟”是经过阿巴斯特许的,如此称呼是他的荣宠。而“明鉴”一词则是来自于唐人,解释了好一阵,才将这个音译过来的词说明白。 阿巴斯心情一时变好,就点头道: “唐人的恭维话也真是新鲜多样,但是如此多的样,只会让他们滋生政局败坏,贪腐横行,命令不通。” 说着,阿巴斯正视赛义德,一字一顿的说道: “赛义德兄弟,帝国至今不过十年,向出生三个月的幼师一样,正在愈发强壮的时期,可不能用这些伪装成美酒美食,如箭矢一样恶毒的语言蒙蔽了眼睛和耳朵啊!从今以后,有话只说在实处,这种虚文就不要弄了!” 看着阿巴斯一本正经的面色,赛义德心中也暗暗咋舌,他已经认为这头老驴子在短短数年间演变成了一头又蠢又老的驴子。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错了,阿巴斯做出的决定,虽然有时候愚蠢的令人发指,可今日这番话足见此人内心中还是有着足够的清醒的。 赛义德在安西二十多年,见多了唐朝官吏的蝇营狗苟,唐朝边军强盛兵锋与声威也不足以掩盖这些缺点。 更何况,阿拔斯王朝崛起以后,唐朝的兵锋和声威已经在逐年下降,尤其是唐朝内部发生了大规模连绵数年的叛乱以后,这种颓势日趋明显,唐朝官吏们人浮于事,贪婪无度的缺点立时就显露出来。 只是这个暴露期十分之短,在更大的问题出现之前,优素福就率领东征军踏平了安西。 而后,声威一时无两的优素福又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被打的抱头鼠串,甚至连大食都背叛了,最终导致留在木鹿城的上百个妻子儿女被卖为奴隶。 如果阿巴斯在这个当口能够像今日一样,一直保持着情形的头脑,恐怕波斯人也好,唐人也罢,想要越过呼罗珊攻击泰西封朝廷,应该是难上加难。 然则,阿巴斯的清醒只是间歇性的,别看他对施政上有着清醒的意识,可问题一旦落在异教徒身上,便莫名的暴躁愚蠢了。 比如在针对木鹿城大商的财产处置事宜上,他一直都是持着强硬态度。 在阿巴斯的潜意识中,对付异教徒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死,要么皈依。 经过伍麦叶王朝一百多年的统治,呼罗珊地区的人若能皈依的也早就皈依了,现在依旧坚持信仰的,如果不适用暴力手段恐怕很难很难。 纳塞赫是木鹿城中波斯大商的领袖人物,风头最盛的时候,甚至可以和总督府分庭抗礼,毕竟商人们控制着从木鹿城到泰西封的商道。如果商道断绝,财货不通,对帝国而言,不论短期损失和长期上的损失都是难以接受的。 从前没有机会,阿巴斯还会顾及诸多因素,现在危机临头,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拿风头最盛的纳塞赫开刀就成了首选。 而且,纳塞赫是个十分有先见之明的人,早在阿巴斯征兵时,就打发了几十个自家子弟从军,因而在第一次强制没收资财的行动中,此人得以幸免。 这一回,就算纳塞赫再厉害,也抵受不过那些奇珍异宝的诱惑,拿出了大笔的金银来购买。 据粗略统计,阿巴斯在市集上抛售的奇珍异宝,至少有两到三成落在了纳塞赫的手中。 阿巴斯忽然犹豫了一下。 “纳塞赫行事谨慎,这次募捐他也是出资了的,用什么借口才显得更合理一些呢?” 赛义德大笑。 “唐人有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先把纳塞赫家中的资财先抄没出来,还怕安不上罪名吗?” “赛义德兄弟,快说吧,究竟用什么罪名?” 赛义德低声说了两个字。 “通敌!” 闻言,阿巴斯大喜,又连连称赞。 刚刚被收进纳塞赫府中的许多奇珍异宝甚至还没过夜,就被总督府的近卫队查抄了。 诺大的宅邸里鸡飞狗跳,女人和孩子哭号成一片,他们何曾见过这些一贯客客气气的卫队士兵如此凶神恶煞? 所有女人被单独集中在一个院子里,所有男人也被单独集中在一个院子里。 纳塞赫的几十个儿子,除了几个在外行商的,大多数都没能幸免。 这其中也包括头发胡子白的纳塞赫。 “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不知道我每年为帝国贡献多少税收吗?” 卫队长横眉冷目,呵斥道: “先不谈贡献,私通帝国的敌人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你是知道的吧?” 说话间,卫队长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了那围聚成一群的几十个女人。 这其中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老妇,绝大多数都是美貌的少妇和少女,只看一眼都让人流涎不已。 优素福背叛了帝国,遭到阿巴斯的凶狠惩罚,所有妻子都被发卖成奴隶,而且是贱价出售,就连小作坊主都有机会尝一尝将军妻子的味道。 现在,这个命运很快就会落到纳塞赫的头上了。 纳塞赫风云叱咤多年,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当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可他毕竟多年富贵养成的积威尚在,便大声的怒斥: “这是污蔑,这绝对是污蔑!我世居木鹿城,家中儿子几十个,没有一个曾经背叛过帝国!” 卫队长怪笑两声。 “嘴巴说的容易,可谁知道那些背地里的藏事呢?有什么冤屈,到总督那里去诉吧,都带走!” 纳塞赫家财被抄没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就在众商人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之时,第二个倒霉蛋出现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胆小土拨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胆小土拨鼠 阿巴斯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开始频频的挥动手臂,这是他激动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赛义德一眼就看出了他此时的心情大为不错,便道: “恭喜阿巴斯兄弟,伊普拉辛如果能如期回来,不如拖一拖城外的波斯人,让他们有来无回!” “赛义德兄弟说的对,可不能让波斯人就这么占了便宜,吞进去的六十万第纳尔必须吐出来……” 有了赛义德的起头,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建议对城外的波斯叛军采取行动。 “诸位说的都对,不过现在最急迫等待解决的问题是保住木鹿城,一旦开战能不能保证波斯任无法突进城内?” 阿巴斯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将所有人都问住了,现在的木鹿城可谓是四处漏风,四面城墙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仅可以轻易穿行的豁口就达到了四五处,其余坍塌的地段更是难以丈量。 经过十几天的折腾,木鹿城的城防设施基本被波斯叛军破坏殆尽,而且此前还有波斯兵攻入城内的先例,在场的将军想到这些,便都沉默了。 不知从何时起,木鹿城中的大食人提起波斯人再也没有从前那蓬勃的自信了,反而还有些小小的不自信。 见冷了场,赛义德赶紧出面打圆场。 “或许可以等波斯兵撤到半路,再与伊普拉辛分进合击!”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人赞道: “好!分进合击,说得好!这样就避免了波斯人威胁木鹿城的可能,也可以集中优势兵力进行一次漂亮的反击!波斯人在木鹿城拿走的东西,不但要留下来,还得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阿巴斯的脸上鼓荡着阵阵红潮,显然在长久的压抑下,这次情绪的爆发来的极其猛烈,让赛义德都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以往,阿巴斯总是给人以心机深沉的感觉,今天则一扫往日的风格,变得激进,好斗! 不过,现在的木鹿城中已经没有足够能力的人统兵出战,虽然阿巴斯的身边还有十几个得力的旧部,但在此前的城防战中糟糕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他们早就丧失了曾经的勇气和能力。 在诸多不合适的统兵人选中,阿巴斯甚至属意于赛义德,当他的目光从赛义德的脸上扫过时,赛义德心下暗道: “这桩差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应承,无论结局如何对自己都将是个悲剧!” 所幸,阿巴斯并没有立即决定,而是手抚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厅中忽然间静的出奇,所有人都在耐心而又焦躁的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年迈的总督下定决心。 在等待期间,关于城外的军报接连被送来了两次,均是证实波斯人果然撤军的消息。 波斯人的撤走,也从侧面证实了伊普拉辛即将返回木鹿城的消息是真实可靠的,否则他们不将木鹿城中的财富榨取干净,又怎么会轻易的离开呢? 桌子被重重的拍响,阿巴斯突然起身道: “我要亲自带兵追击,派人去告诉伊普拉辛,这次将是叔侄合兵的进击,让他无比准备充分,不要辱没了家族的荣誉!” 闻言,赛义德心头又是一动,觉得自己有必要劝阻阿巴斯亲自统兵,毕竟阿巴斯的声威和能力都是上乘之选,万一……万一出现什么反复,这可不是他乐见的。 “阿巴斯兄弟,木鹿城内的形势也很不好,波斯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如果没有你的声威加以压制,恐怕会做出不利于帝国的举动!”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阿巴斯的面色阴沉了下来,城内的反对势力一直是他的心头病,尤其是明目张胆的抄没了以纳塞赫为首的一大批波斯人以后,木鹿城内波斯人的离心倾向更加严重了。 “如果是这样,不如先将波斯人统统抓起来杀掉,省得他们给帝国再制造麻烦!” 阿巴斯对付波斯人和异教徒一直秉持着残酷的策略,对此赛义德不发一言,其他人也都闷声不说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要抢着追击波斯人吗?难道连杀掉那些手无寸铁的驴子的勇气都丧失了吗?你们到底还时不时从沙漠里走出来的雄狮了?” 几个大食将军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一连串的反问实在是点中了他们心头的痛处,面对昔日的被征服者,他们这些征服者竟然都胆小的像只知道钻洞的土拨鼠一样,居然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丧失了。 就在一干大食将军羞愧的同时,秦璎已经押运着价值六十万第纳尔的财货踏上了返回昏陀多的归途。 经过数日的思量,他认为给大食人留下个残破并满是麻烦的木鹿城,比将其打下来对神武军更有利。 只要木鹿城一日还在大食人手中,大食人就会不计一切代价的拼命守住这座残破的城市,如此一来,聚集在此地的大食人就成了明晃晃被攻击的靶子,将来丞相大军亲至,将会让他们品尝末日来临究竟是什么滋味。 更何况,阿巴斯在木鹿城里搜刮百姓家财才凑齐了这六十万第纳尔的财货,必然会失掉民心,其多年来树立的威望也在此前迅速坍塌掉,城中百姓给他制造的麻烦,恐怕不会低于波斯军。 秦璎乐得见到阿巴斯这么慢慢消耗自己的实力,他所率领的波斯新兵几乎兵不血刃的就夺取了六十万第纳尔,仅仅这笔钱财,就足够支撑波斯国现有兵力一年以上的支出,甚至继续招兵买马也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在返回昏陀多之前,他还要解决一点点小麻烦,那就是一直被堵在昏陀多北面的伊普拉辛率领麾下五千骑兵在回援木鹿城的路上了。 他觉得有必要在路上对这头大食人的蠢驴做一次伏击。 呼罗珊和吐火罗一带都习惯用驴子拉形容愚蠢的对手,秦璎在最短的时间内也学会了这种骂人的方式。 很快,秦璎又发现了身后也有大食斥候隐隐追踪的痕迹,看来阿巴斯这头老驴子还是没有被折腾的服气,是时候再给他一些教训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总督的反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总督的反击 阿巴斯在确认波斯叛军彻底撤兵以后,便开始组织人马,并积极考虑与回援的伊普拉辛对波斯叛军进行前后夹击。 木鹿城的遭遇实在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恐怕从此以后都将难以磨灭,泰西封的那些总督们也会对其报以轻蔑的嘲笑吧。 而且,嘲笑他的人都是他曾经瞧不起的人,只想想这种情形都让人坐立不安。 “赛义德兄弟,我要率军亲征,你一定要为我守好木鹿城!” 面对阿巴斯的托付,赛义德不敢接受,连忙拒绝。 “赛义德十分清楚自己的能力,仅凭我一个人恐怕难以慑服城中各方势力,说不定还会激起一些人的不满。” 这些人中恐怕还有不少是阿巴斯一系的骄兵悍将,他们怎么可能甘心被一个巧舌如簧的商人骑在头上呢? 阿巴斯当然明白赛义德的意思,不过他别无选择,只有杀掉将其推进耻辱之地的波斯人,才会尽最大可能的挽回名誉的损失,否则还不如战死算了。 念及此,阿巴斯的态度又坚决了,断然道: “我当然知道那些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我相信,赛义德兄弟,以你的智慧和能力,一定能够压制住木鹿城的局势。而且,我会将最精锐的卫队留给你,卫队长穆罕默德将听从你的号令,哪个敢不服从,全都可以不经我的同意而砍掉他们的脑袋!” 阿巴斯开出的条件已经不容赛义德拒绝,如果再拒绝的话,恐怕就会彻底得罪这位年迈的呼罗珊总督。 赛义德忽然从阿巴斯的目光中看到了点点不易察觉的杀机。 这头老驴子疯了,赛义德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只得捏着鼻子同意。 至此,阿巴斯才笑着与其拥抱,然后又殷殷叮嘱着: “我是说任何人,你都可以先行杀掉,再禀报我!” 这等于将木鹿城的生死大权交给了赛义德,换言之,阿巴斯离开木鹿城以后,赛义德将成为城中一切的主宰者。 赛义德暗暗咋舌,从前他只是个安西商道上几乎微不足道的行商,何曾想过,短短半年的时间,自己的身份居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居然成了木鹿城的主宰者! 昔日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们现在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了。 阿巴斯带走的几乎全部是没怎么打过仗的新兵,同时还带走了一些脾气暴躁,桀骜不驯的将军,留下了不少年纪轻又稳重的千夫长和百夫长。 穆罕默德与赛义德的合作不是第一次,别人瞧不起这个从东方回来的商人,可他却佩服之至。 在所有人都胆怯退缩的时候,只有这个商人挺身而出,为总督阁下解决了燃眉的麻烦。 阿巴斯带走了木鹿城中超过两万的精壮,这些人中许多都是异教徒,有波斯人、有吐火罗人,甚至还有不少粟特人。只有大食人几乎少的可怜。 呼罗珊的大*锐大部分被优素福葬送在了安西,阿伊又带走了最后两万精锐步卒,一直不知所踪,他现在唯一能够指望的就只剩下侄子伊普拉辛的五千骑兵。 虽然伊普拉辛在河中与吐火罗打的几仗都让人失望,可最终还是将五千骑兵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仅这一点就比骄傲而又愚蠢的优素福强多了。 阿巴斯恨自己看出了优素福,从前他既将优素福看做最大的竞争对手,但为了帝国也不计前嫌任其领兵对陷入内乱的唐朝进行征伐。 望着远处卷起的层层黄沙,阿巴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仿佛一夕之间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的他带着为数不多的部族勇士将倭玛亚王朝的进剿精锐打的满地找牙。 而且,每每都是以绝对弱势的兵力打败了绝对优势的倭玛亚军队。 可这才过了多少年,阿拔斯王朝也才建立不过十年,自己居然就在东方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和耻辱。 愤怒和求胜之心鼓荡着阿巴斯全身的血液,复仇两个字就像两把锋利的匕首,刺破了血肉和皮肤,让他整个人都时时处于一种热血沸腾的状态之中。 虽然如此,他的头脑却处于无比的冷静之中,他知道自己现在实力没有十足的胜算,甚至连一半的胜算都未必有,于是只能小心翼翼的与波斯叛军保持着距离,同时派出经验丰富的斥候对波斯叛军进行跟踪和侦查。 波斯叛军由于携带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行军速度并不快,斥候们可以很轻易的追踪,又能轻易的脱离。 大量关于波斯叛军的情报和信息被送回到阿巴斯手中。 这些情报中,许多都是在木鹿城被围时所没有的。 比如,波斯叛军中有一支装束奇怪的骑兵,看样式应该就是来自东方的唐人。 到此时,阿巴斯才确认了赛义德的说法,看来波斯叛军中果然有一支精锐的唐兵,这也就可以解释,一支乌合之众凭什么可以轻易的在木鹿城外耀武扬威了。 阿巴斯双拳紧紧攥着,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果要洗刷掉身上的耻辱,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败这些唐人。 “探查清楚,唐人的将军叫什么名字,我要用他的脑袋祭祀那些死在木鹿城城墙下的大食勇士灵魂!” 不过,斥候毕竟只是斥候,他们不能靠近甚至打入波斯叛军内部去查清楚唐人领兵的将军究竟叫什么。在阿巴斯的一再敦促下,在斥候们付出了死伤五十余人的代价以后,一个假装被俘的斥候终于带着一个名字逃了回来。 “秦璎?” 这两个字的发音对阿巴斯而言并无任何意义,但他却恨的牙根发痒。 “伊普拉辛在哪里?” 斥候们也带回了伊普拉辛的消息,他的骑兵已经进入呼罗珊的东部,基本上阻断了波斯叛军撤回昏陀多的路。如果他们打算回去,就必须与之一战。 “派人去,和伊普拉辛取得联系,告诉他,尽管与叛军交战,我在后面随时会捅他们屁股!” 阿巴斯不怀疑伊普拉辛的胆量,他只担心这个侄子过于自负何冒险,而中了唐人狡猾的奸计!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战场生退意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战场生退意 三日后,阿巴斯终于得到了他所希望的消息,波斯叛军与伊普拉辛的骑兵进行了第一次交战,双方打的十分激烈,以至于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阿巴斯当机立断,将所部分成了左右两军,相互呼应着次第前进。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麾下都是些近似于乌合之众的新兵,只有步步小心,才能尽可能的避免军队在行军中散掉。 阿巴斯作为一个打了半生仗的统帅,深知军队在各种情况下会产生的各种情形。 打仗的时候军队未必会散掉,因为双方都已经胶着在一起了,前后左右都是人,有敌兵也有自己人。而行军的时候则不一样,在枯燥的体力消耗过程中,许多新兵会抵受不住恐惧和身体的双重煎熬而崩溃。 崩溃的结果就是会出现大量的逃兵。 这一路上,逃兵也不少,但由于阿巴斯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所以逃兵的数量仍旧被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现在必须急行军,则只能以密集阵型,左右次第前进,一方面增加己方士兵的安全感,一方面可以有效的遏制士兵离队。 阿巴斯心再急也没有亲自带着人冲上去为侄子助阵解围,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马上颠簸的久了骨头架子都可能散掉,就别提亲自作战了。 年老体衰不意味着他彻底的退出了战场,多年的阵战生涯使他仍旧有着丰富的经验,任何事都可以及时的做出各种布置。 离开了木鹿城的重围,阿巴斯反而可以放开手脚了,熟练的下达着各种军令,下面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也十分争气,将军令执行的也很彻底。 这支近似乌合之众的新兵竟也看似军容齐整的逼进了波斯叛军的后翼。 当然,波斯人的军队也是新兵,应该也与乌合之众无异,可让阿巴斯感到困惑和不解的是,这些人同样进行了强渡不低的行军,为什么这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他们的逃兵呢? 波斯叛军的逃兵数量可以说远远小于自家的军队。 对于这一点,阿巴斯除了困惑以外,还觉得有些不服气。 在野战和行军上,他一直是极为自负的,为什么现在还不如那些造反的商人呢? 难道商人们反而更加深谙行军打仗的道理吗?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东西。 经过数日的思考以后,阿巴斯越来越确信,这些反常的表象背后,与一个突然出现的情况有关,俺就是站在波斯叛军背后的唐人。 “唐人啊唐人,你们究竟是什么鬼怪?难道就能让从没打过仗的新兵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胜得过百战的老兵吗?” 阿巴斯自言自语着,这时斥候来报,左翼军已经和波斯叛军交战,波斯叛军并没有恋战,只是做了轻微的抵抗之后,就继续向东撤退。 阿巴斯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只要接战,第一步的计划计算达成了。 一支新成立的军队最忌讳打败仗,这一仗虽然规模和接触的程度都很小,但也算是小胜,对于军心和士气有着程度不小的提升。 一旦这支新军养成了自信的心理优势的习惯,就算他们缺少经验,只要放出去,一样凶猛的可以像狮子一样。 阿巴斯也是在没有办法中使出了这种一边作战一边磨砺的法子。 这个法子初见成效,他很满意,接下来要和伊普拉辛取得联系,然后再双方合力将波斯叛军和唐人困在这茫茫的戈壁滩上。 只要他们被困得久了,锐气必然渐渐丧失,到那时,此消彼长,优势劣势自然就易位了。 所以,阿巴斯并不急于交战,决战,他所需要的就是等和拖,把归心似箭的波斯叛军拖得不耐烦了,拖得失去了理智,拖的失去了士气。 那么,这支乌合之众的叛军肯定会暴露出曾经被掩盖了的短处和弱点。 只要发现并揪住了他们的弱点,还有什么仗打不赢呢? “时间啊,时间是个好东西,当初那些叛军想过会有今日吗?” “他们当然没想过!” 阿巴斯很快自言自语的给出了答案。 他很快下达了大军修整营寨的军令,左翼军和右翼军分别驻扎在两个连结在一起的营寨里,依旧做遥相呼应的态势。 出人意料的,波斯叛军去而复返,居然打了一次急促的突袭战。 小胜之下,呼罗珊新兵们猝不及防,被打的颇为狼狈。 不过好在偷袭的人马数量不多,在给呼罗珊新兵造成了一些狼狈之后便又席卷而去。 等到阿巴斯披挂整齐,挥舞着马刀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偷袭的波斯军已经走的一个不剩了。 这让许多千夫长和百夫长们气愤难平,包括阿巴斯本人也觉得,有必要做一次报复,否则今日的小胜之威将会随着这次偷袭而消散掉。 就在此时,伊普拉辛终于有了消息,而且派来了一名百夫长面见阿巴斯。 阿巴斯很高兴,他很惦记这个被视作继承人的侄子,现在看到侄子的成长,由心往外的高兴。 高兴的他差点落下泪来,居然不问军事,而是一连问了些私事。 “伊普拉辛的身体还好吗?瘦了,还是更强壮了?” 甚至问的有些语无伦次。 那百夫长回答的很得体。 “启禀总督阁下,将军虽然征战操劳,身体却比从前更加强壮了,并托小人转达,十分想念总督阁下,希望立刻见面!” “是么?他是这么说的?” 阿巴斯的眼眶再度红润了,他假装不经意的轻抚了下额头,继而又摇头失笑道: “看我这是怎么了,告诉他,见面不急在一时,现在当务之急是打败波斯叛军,并夺回他们掠夺走的财货,只要此战获胜,我会将总督的职权都交给他,并向泰西封的哈里发禀报此事。” 此时,阿巴斯的心里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鉴于自己年老体衰,不妨就趁此机会让侄子继承自己的一切,包括雪耻在内……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无名河边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无名河边计 伊普拉辛的表现没让阿巴斯失望,他以骑兵优势的机动力对波斯军发动接连不断的袭扰,终于导致他们首尾分离,阿巴斯当机立断决定先行集中全力歼灭掉队的后翼,然后再伺机解决先行离去的那一部分。 被袭营的小小愤怒很快平息,他开始气定神闲的指挥大军次第运动,逐渐对掉队的波斯军形成合围之势。 耗用了整整一日夜的功夫,阿巴斯叔侄终于在一处无名的河滩会面了。 一直坚定刚强的阿巴斯竟在瞬间老泪纵横,这月余以来他经历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失败,现在见到了作为继承人的至亲侄子,登时动情不已。 伊普拉辛何曾见过叔父这样像个孩子一样的哭泣,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他马上开始安慰叔父,让他不必介怀一时一地的胜败,早晚有一日,帝国的军队会碾平一切敢于挑战的人,波斯人,唐人都在其列。 河滩上秋风萧瑟,已经隐隐有了严冬的架势,阿巴斯渐渐恢复了平静,一双老眼深邃的望着远方,目光中折射出了忧虑,也有着对侄子的爱怜和期望。 阿巴斯很满意,伊普拉辛成长了,虽然在追歼剿灭拔汗那的行动中表现并不出彩,但他始终保持着骑兵主力以少数兵力对多数叛军的战力优势,这已经极为难能可贵了。 无论在河中,还是吐火罗,伊普拉辛的骑兵始终都保持着攻击态势。 “伊普拉辛,你的骑兵歼灭这些叛军需要多长时间?” “叔父,侄子的骑兵虽然犀利,如果要将这万余叛军尽数歼灭,恐怕还需要步兵的协助!” 阿巴斯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这是故意在考校侄子的能力,如果伊普拉辛直接保证可以将这些人全歼,自己则不得不重新考虑继承人的人选了。 呼罗珊总督的继承人绝对不能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否则下场只会比优素福更惨。 念及此,阿巴斯在伊普拉辛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两下。 “走,跟我在河边走走!” 所谓走走,一定是有很多话要说,伊普拉辛敏锐的觉察到,叔父的心里已经发生了此前不曾有过的变化。 阿巴斯的目光望向河对岸的东南方,那里有上万被困住的波斯兵,只消一句话,他就可以让这些愚蠢的可怜人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在十年前,他会毫不犹豫的下令,一刻都不会拖延。但是,现在他有了更加保守的办法。 “波斯人一定会回来救他们的同胞,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不断的袭扰,以彻底摧毁他们的斗志,让他丧失所有的战斗力,成为一群待宰的羔羊。” 伊普拉辛说道: “叔父难道打算用这些愚蠢的驴子做诱饵吗?” 阿巴斯冷笑了一阵。 “波斯人在木鹿城抢去了大批的财货,现在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看到叔父冰如寒霜的表情,伊普拉辛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与波斯人在吐火罗周旋了数月时间,深知波斯人的狡猾,叔父的计策对付那些野蛮而又简单的罗马人和可萨人或许有用,用在波斯人身上,可能…… 但阿巴斯的权威在呼罗珊内部是不容挑战的,而且他的第一步计划已经取得成功,后续如何,未必就会让波斯人讨了便宜去。 毕竟叔父叱咤帝国二十余年,其用兵的计谋和韬略可不是伊普拉辛这个刚出飞的小雏鸟可比的。 伊普拉辛正重的点点头。 “叔父放心,侄子一定不辱使命,不负期待!” 骑兵的骚扰加强了,步兵的包围收紧了,就是迟迟不与之决战。 甚至可以说是避免决战。 被包围在当中的波斯军里有数百唐兵,他们都是神武军中精锐的精锐。 这支精锐所护持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军,日落时分,他正坐在军帐的深处,牛油大蜡的火苗扑扑闪烁,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映照的阴晴不定。 “阿巴斯果然是个贪吃的家伙,他以为就凭这点人便可以吃下两万波斯军吗?” 一个同样年轻的长衫青年人笑着附和道: “当然不可能,丞相的兵马已经在七日前开拔西进,不日将越过葱岭,到那时,葱岭之西的千里之地,都将在我大唐兵锋威慑之下。神武军所到之处,无不成为我大唐疆土!” 年轻人叫杜周,是杜乾运的儿子。 京兆杜氏虽然与崔卢等大姓比不了,但也究竟是个地方望族。杜乾运这一支作为旁脉远支,已经算得上破落了,不过随着他的地位日渐升高,他这一支在本宗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杜周作为杜乾运最看重的儿子,自然不会错过丞相亲征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刚刚从安西赶到昏陀多,又马不停蹄的由昏陀多来与秦璎会合。 其间所冒的风险自然是很大的,葱岭之西有着多股势力的兵马,大食人又频频出兵剿灭叛乱。 不过年轻人年轻气盛,深信功名要在马上取,毅然决然的带着百余随从深入险地。 秦璎骨子里是瞧不起商人的,尤其是像杜乾运这样善于阿谀谄媚的人,不过杜周给他的好感却超越了对商人的恶感。 “杜兄甘冒奇险而来报讯,秦某佩服,请受这一拜!” 杜周赶紧扶住了下拜的秦璎,两个年轻人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当此国势蒸蒸日上之时,正是我辈开疆拓土,立功杀敌的时候,小弟只恨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呢,现在能够追随在丞相左右,有机会立些微末的功劳,已经心满意足了……” 杜周言必称立功,秦璎却并不反感,在他看来,建功立业乃大丈夫所毕生追求的,就算直言出来也证明其人率真,不会像朝廷里的那些相公君子们虚伪的惺惺作态。 秦璎只觉得杜周对极了自己的脾气,当即哈哈大笑。 “杜兄放心,你我此时身在重围之中,很快就会有杀敌立功的机会了呢!” 杜周此来一是为了报讯,二则是传达父亲的意思,让秦璎尽快返回昏陀多,不要轻易和大食人决战,万一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失,将会对丞相的大计制造麻烦。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暴雨帮大忙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暴雨帮大忙 阿巴斯清了清嗓子里的痰,一口重重吐在地上。 “那些唐人会抱着六十万第纳尔走进地狱的!” 今夜的试探果然证实了他此前的推测,唐人特有的纛旗出现在重围中的波斯军中,而且还爆发出了令人震惊的战斗力,这些都成为了直接或间接的证据。 现在,阿巴斯已经基本可以确认,唐人之所以投鼠忌器就是不甘心放弃到手的六十万第纳尔,毕竟这些钱对于草创的波斯国而言,是个三五年都无法达成的目标。 思来想去,他确定了一个温和的作战计划。 “伊普拉辛,你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继续袭扰,不要试图与他们决战,也不要将他们逼迫的选择决战,要让这些叛军的战斗力和士气在袭扰中消磨殆尽!” “这样就行?” 伊普拉辛一直等着叔父下决定强攻,速战速决,现在忽然发现叔父的计划竟然是拖延时间这么简单,不免有几分失望。 想象中的精彩大战没有出现,反而是这种温吞吞的结果,不论如何,毕竟能以少量的伤亡换来大胜,虽然过程没有精彩可言,但胜利才是终极目标,一切也就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掌握分寸是个比较难的事情,伊普拉辛在天未亮时就又派出了数百骑兵对波斯兵未及修补的营垒进行袭扰。 出乎意料的是,波斯兵的战斗意志并没有被昨夜的惨败击垮,反击极为激烈,一阵又一阵的箭雨让大食兵有些狼狈。 为了躲避那些冰雹一样的箭矢,伊普拉辛不得不下令撤退。 这一天从灰头土脸开始,令他很不爽。 吃早饭时,阿巴斯看出了侄子的闷闷不乐,便笑着递过去一张大饼,同时安慰道: “吃吧,今天早上的袭扰,你做的很好,给了那些人坚持下去的信心,但这些都是虚假的,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成了猎物时,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伊普拉辛和唐人、波斯人都交过手,深知这些人的难缠,现在看到他们如此轻易的被叔父戏耍,心中竟有几分难以相信了。 阿巴斯的心情不错,用东方的丝绸帕子擦掉了嘴角的汤水和油脂。 “叔父知道你在想什么,好好的吃完这顿饭,中午过后接着过去袭扰,打的狠一点,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 不过,中午刚到就狂风大作,紧接着就是瓢泼的大雨,袭扰的计划只能取消,伊普拉辛看着如幕布一样遮住了天空和大地的暴雨,暗道让那些唐人和波斯人捡了便宜,等到天亮一定要让他们常常大食长弓的滋味。 大食的长弓无论在西方或是东方都是所向披靡的,西方的罗马人暂且不论,唐人的长弓和弩箭的射程远远逊色于大食长弓,如果双方的弓手临阵进行对射,唐人弓手将会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在征讨拔汗那时,拔汗那人使用的就是唐人长弓,被大食弓手全面压制。而在吐火罗的昏陀多,波斯人接受了唐朝运来的武器,长弓手一样不是大食弓手的对手。 正因为有这个自信,伊普拉辛才决定换个套路,用长弓阵对付那些唐人和波斯人。 在他的心里,波斯人自是不堪一击的,真正的对手只有唐人.只可惜,那些唐人甚少亲自出面打仗,几乎永远都是躲在波斯人的身后,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亲自出手。 “唐人像沙漠里的狐狸一样狡猾,这样的对手是不值得雄狮的尊重的,他们只配得到唾弃和失败!” 冲着暴雨几乎微不可闻的说了一句。 忽然间,他发现有卫兵从大雨中跑了过来,看情形似乎还有几分慌张。 “将军,将军,长弓兵营地遭到了突袭!” “什么?” 这可大大超出了预料,有了叔父计策,在伊普拉辛的意识里,重围中的唐人和波斯人都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因此他也一直想着如何进行猫戏老鼠的袭扰。 谁曾想,这些被真主唾弃的人居然主动找上门来,真是令人气不打一处来啊。 “近卫呢?让他们马上披甲,随我去杀退那些不自量力的叛军!” “禀将军,总督已经派人应战了,小人奉命传令,让将军不要妄动!” “总督为何如此下令?” “请恕罪,小人无法回答将军的这个问题!” 伊普拉辛虽然急着应战,但也不敢违抗阿巴斯的命令, 只得悻悻的一拳砸在了帐篷的柱子上,等着暴雨赶快过去。 暴雨持续到午后开始转小,直至傍晚时才渐渐停了。 挡在波斯兵与大食兵之间的那条无名河河水暴涨,伊普拉辛看着滚滚的河水,觉得这鬼天气帮了唐人和波斯人,现在涉水过河恐怕要费上一番周折了。 暴雨洗刷去了一切痕迹,一点都看不出这里在中午曾经发生了一场恶战,恶战中留下的尸体大部分都被暴涨的河水冲走,剩下来的也被大食兵推进了河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很快,阿巴斯派人请他去自己的帐篷吃晚饭。 “快趁热吃吧,刚刚烤好的羊腿,在这鬼天气里烤好一只羊腿可不是件容易事!” 阿巴斯正吃的满嘴流油,指着一条溢香流脂的羊腿,让伊普拉辛好好享用。 “叔父,河水暴涨,将我大食兵分割在了河岸两边,难道你就不担心叛军趁机突围逃走吗?” 阿巴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松的说道: “吃饭的时候应该只想着填饱肚子,打仗的事慢慢商议也可以!” 伊普拉辛不知道叔父哪里来的自信,现在鬼天气帮了叛军的忙,应该尽快想办法弥补才是,而不是在这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慢吞吞的吃烤羊腿! “放心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担心什么,让叛军运动起来,就必然会属于防御,我大食勇士们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像雄狮扑向猎物一样,迅速而又致命的扑上去。试想想,作为猎物的叛军还有多少反抗逃脱的机会呢?”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时机已成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时机已成熟 杜周马上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有些兴奋的说道: “那还用说,假如军中果然有六十万第纳尔,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了!带着这些财货突围就成了首选,而……” 他的话还未说完,外面毫无征兆的电闪霹雳,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待秦璎与杜周都缓过神来,又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脸上露出了迷之微笑。 无名河水的暴涨给沿着河岸边排兵布阵的双方都带来机会,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但在阿巴斯的眼中,显然是机会大于麻烦的,这日晚间,他的心情不错,与侄子伊普拉辛又吃了一顿丰盛的羊肉大餐。 “看着吧,只要他们稍有动作,就是咱们叔侄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 伊普拉辛不同意叔父的说法。 “叔父勇武睿智,那些叛军不过是占了事起突然的便宜,现在只要叔父使出一般的精力,那些土鼠还不立即四散逃命?” 这夜,他有些微醺,波斯酒入口柔和香甜,但后劲却不小,比起大食出产的烈酒,滋味不同,感受也不同。 阿巴斯虽然口上告诫侄子不要骄傲和轻敌,但心中还是很受用侄子的恭维。 木鹿城所遭受的耻辱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丢尽了老脸不说,恐怕还在泰西封朝廷那些王公当中成了笑柄。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将这伙给自己难堪的人彻底消灭掉,才是唯一的办法。 现在,距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眼看着被围困在河边的波斯叛军就要进入绝地,就要铤而走险,一切希望都已经近在眼前。 忽然,仆人匆匆而来,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卷羊皮纸。 不用看,阿巴斯也知道,这是来自河对岸的军报。 “念吧!” 那仆人顺从的将羊皮纸展开,尖着嗓子开始念上面的文字,内容与寻常无异,还是些波斯军动作如常的日常汇报。 叔侄二人都不甚在意,更挥挥手,让那仆人没有别的事情就可以退出去了。 伊普拉辛发现了仆人并非普通人,而是个阉人。 他压低了声音。 “叔父身边的仆人可以和哈里发比肩了,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告到泰西封去,恐怕会有些麻烦!” 大食人自打取代了萨珊波斯以后,将波斯人的传统习惯全盘照搬,其中最高统治者的宫廷内使用阉人,也就此延续了下来。 哈里发的权威远胜从前的波斯王,对于大臣诸侯的束缚自然也就强了许多。 使用阉人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仅限于哈里发的宫廷,可寻常的王公大臣也不敢轻易使用的。 对于阿巴斯而言,从前半公开的使用阉人是突出自己功劳的优越感,而现在则成了一种近似于心理安慰的遮羞布。 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还是那个战无不胜,为帝国立下无数功勋的呼罗珊总督,就要将一切可以抬高身份的东西放在明面上。 从前,他只是在自己的总督府中呼喝使用阉人,现在则公开的带到了军队中。 而这种行为带来的效果也基本达到了阿巴斯所预期的,军中许多将军们都安下心来,不再做一些无用的猜测,总督阁下的威望并没有因为木鹿城下的耻辱而打折扣。 现在,一切都在向着阿巴斯预期的方向前进,波斯人在做困兽之斗,这场大雨之后,必然会给了他们冒险的勇气。而阿巴斯叔侄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的等着,等着他们的变化。 伊普拉辛打了个哈欠,阿巴斯不满的瞥了他一眼。 “放心吧,曼苏尔正在与罗马人交战,根本无暇东顾,现在他还需要叔叔稳固呼罗珊和东方的土地,波斯人卷土重来,唐人虎视眈眈,他怎么会因为几个阉人就自断一臂呢?” 阿巴斯说的没错,作为阿拔斯王朝的第二任哈里发,曼苏尔的主要目标与前任哈里发一样,都是要消灭掉亚细亚范围内罗马人,将那些野蛮的异教徒撵回大海的另一边,占领他们的君士坦丁堡。 唯有如此,才能奠定哈里发在这个世界上至高无上的权威。 针对罗马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超过五年,曼苏尔调集了帝国西方几乎大部分的兵力,阿巴斯作为坐镇东方的总督,对稳定帝国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而且,阿巴斯也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为了与曼苏尔征服罗马的战争相呼应,他仅凭着呼罗珊一地的兵力就发动了针对唐朝的东征。 当然,这并非阿巴斯狂妄自大。在发动战争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从无数个由长安返回呼罗珊的商人口中得知了唐朝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与叛乱之中,就连都城都成了惨烈的战场。 而安西的唐朝边军也在此时纷纷返回东方,面对这些情形,至少在当时,发动东征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正确的决定。 可谁又能料得到,就在他下令东征时,唐朝的内乱居然奇迹般的结束了,并且结束内乱的唐朝马上又爆发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实力。 事情发展到这里就尴尬了,一路高歌猛进的优素福在唐朝腹地的张掖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惨败。 这些对于阿巴斯而言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有时候他甚至在后悔,如果能早一年下定决心东征,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局面。说不定,自己已经成了可以比肩阿拔斯王朝第一任哈里发的诸侯,就算取代曼苏尔怕也不是问题。 只可惜,形势不以阿巴斯的意志为转移,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真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想一想还要为了夺回区区六十万第纳尔辱而战,阿巴斯的胸口内就鼓荡着汹涌的浪潮。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叔侄二人从微醺直到身体飘忽,眼神迷离。 好在,好在这个令人煎熬的过程就要结束了! 仆人又在这时悄悄的出现在了帐篷里。 “这是河对岸的紧急军报,请主人亲自拆看!” 但凡需要阿巴斯亲自拆看的军报都是极度机密的,阿巴斯的酒顿时醒了,几步抢上去,三两下拆开油浸防水的封皮,抽出了里面的皮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不禁纵声大笑。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螳螂欲捕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螳螂欲捕蝉 “看看吧,这些叛军果然沉不住气了。伊普拉辛,今夜你我叔侄有的忙了呢!” 伊普拉辛见到叔父兴奋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了,军情的变化一定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如果能打败那些叛军,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侄子也可以做到!” 阿巴斯却摆了摆手。 “用不上三日夜,只须一夜,你我就可以碾平这股即将败亡的叛军,当然,还会将木鹿城丢失的六十万第纳尔悉数拿回!” 原来,军报上的文字清楚的告诉阿巴斯,波斯人已经有所行动,试图趁着河水暴涨的当口逃离重围。 “叔父,现在用不用做些准备,赶过去,紧紧的跟上波斯人?” 阿巴斯再一次摆手拒绝。 “不不不,千万不要这么做,波斯人和唐人都狡猾的像沙漠中的狐狸,一点响动都会让他们受惊,何妨先让这些即将覆灭的波斯人放心大胆的逃命,然后等到他们只顾着赶路,无法结阵防御时,再发动致命的一击!” 现在,河水的暴涨对阿巴斯多少带来了一些影响,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随时随地的渡河,必须选择合适的地点。而且,大军驻扎的这处河滩水急而深,因而只能派出斥候尽快寻找到适合大军渡河的地点。 斥候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至少四五处渡河点,阿巴斯决定等到天亮之后亲自实地查勘一番,然后再决定具体由何处渡河。 “这么说,倒不如回去踏踏实实的睡一个好觉。” 伊普拉辛晃着有七分醉意的脑袋,叔父的轻松神态让他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了。 他自己指挥军队时绝不会有如此放松的心境,跟随在叔父身边,尤其是叔父有着二十多年的大战经历,除了木鹿城之败以外,几乎战无不胜,心中对胜利还是很笃定的。 “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回去告诉你的勇士们,让他们做好随时庆祝胜利的准备,只要拿回六十万第纳尔,便会分一半给所有参与追剿叛军的勇士们!” “这,这是不是分的有点多了?” 对此,阿巴斯倒是毫不吝啬。 “如果能够得胜,刚刚建立的波斯国将遭受重创,必定会影响唐朝深入河中与呼罗珊的整体计划,别说分三十万第纳尔给军中的勇士们,就算把那六十万第纳尔全部丢尽这无名河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巴斯说的豪气,尽显枭雄本色,伊普拉辛敬服不已。 他自问远远不及叔父,没可能将六十万第纳尔视作泥土一般随意处置。 但这也是伊普拉辛心安的原因,毕竟叔父是个久经战阵的勇士,虽然已经年迈,但其丰富的经验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尤其那些波斯人的军队,几乎每一个都是没怎么打过仗的新兵,叔父只要拿出当年一半的雄风,一定会所向披靡的! “侄子现在就去号召部下,让他们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好了,快去吧,然后就等着渡河追击的命令吧!” 伊普拉辛回去就召集部众,鼓舞士气,大*兵们得知一直等待的决战终于到来了,都兴奋的嗷嗷直叫。 不过,一直等到天蒙蒙亮阿巴斯的命令也没有传达过来。伊普拉辛打了个哈欠,他毕竟在昨夜喝多了酒,又一夜未睡,加之精神亢奋,现在疲惫感突然而至,便有些犯困。 “将军,总督的近卫已经开出了军营,相信很快就会轮到咱们了!” 伊普拉辛的请随频频回报阿巴斯的动向。 他得报之后,振奋精神,大呼道: “都拿出精神来,很快,很快就轮到你们上场了!” 三十万第纳尔的诱惑是无穷的,那些新招募的乌合之众必然不在优先之列,而作为大*锐往往会分得战利品的八成以上。 数百第纳尔就已经等于一名普通农民十年左右的收入,因而人人敢战,求战,都希望能够从这一战中获得这笔巨大的赏金。 而且,大食军中的惯例是,战死者奖赏加倍,就算战死了也会给家人留下一比不菲的抚恤金。 “将军,咱们一战杀到波斯国的昏陀多,将扎马斯老驴子擒来献与总督!” “对,擒住扎马斯,献与总督!” 一时间,有人附和,有人交好。 伊普拉辛却笑着大声说道: “扎马斯这头老驴子已经没甚用处了,除了这个人以外,还要活捉作为继承人的库思老。这小驴子的野心不小,居然取了从前波斯王的名字。等到活捉这头小驴子以后,一定要在他的额头上烫出只有努力才有的印记,让他从事最低贱的活计,让所有敢于对抗和背叛帝国的人看看,这就是应有的下场!” 伊普拉辛的话让众人一直紧绷的情绪稍有放松,大家哄然大笑,库思老这头小驴子也是个难缠的角色。他们在进攻昏陀多时,一直试图杀死此人,但每一次都让他逃脱。 直到那场大火熄灭以后,库思老就再也不与大食兵正面对抗了。只要大食兵出现,此人必定逃得远远的。 这让伊普拉辛十分恼火,不止一次的大骂库思老是个胆小的土拨鼠。 但不管如何咒骂也没有办法,毕竟吐火罗北部的地形是波斯人更熟悉的,而且当地的部族也绝大多数都倾向于波斯人。 伊普拉辛只得放弃了追击这头小驴子的想法。 这时,阿巴斯的信使到了,告知伊普拉辛,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渡河地点,等到波斯人彻底放弃营垒,就是渡河出击的最佳时机。 伊普拉辛等的就是这一刻,只恨时间过的太慢,不能第一时间冲过去。 但阿巴斯的安排他也了解,一旦真正的大战决战,精锐从来都不是第一时间放出去,通常都会派出战斗力中等的军队,让他们做一次乃至数次试探性的攻击,一旦判别出对方的真正实力,才会依据此做出调整,而到了那时,轮到伊普拉辛出场的时机就到了。 为了迷惑波斯人,大批的大食兵都停留在营垒内,从营外看,好像一切都平静的很……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无可再挽回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无可再挽回 平静的营垒很快就真的平静了,大批的军卒分批次开赴阿巴斯选定好的渡河地点。波斯人撤营逃离的速度很快,阿巴斯特地为此加快了渡河的速度。 不过,让伊普拉辛心中难耐的是,叔父竟然将他留在了营中,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也能够猜得出来,自己应该是负责留守营地了。 他不明白叔父为什么这么安排,夜里两人微醺之时还曾经许诺过将机会留给自己的,为什么这才一夜不到的机会,因何就变成了守营呢? 众所周知,被留守营地的一般都是不受待见的非嫡系军队,而伊普拉辛是阿巴斯几乎公开指定的继承人,现在却得到了非嫡系的待遇,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盆冷水浇下。 更为令其沮丧的,部下们早就被煽动起来的高涨情绪无处发泄,竟硬生生的被浇熄灭掉,军中上下的士气都受到了极严重的影响。 好在阿巴斯命阉人送来了一封亲笔信,看过亲笔信后,伊普拉辛的心境平和了,并在第一时间选择回到自己的军帐睡觉。 他已经一日夜没睡了,宿醉的疲惫在放松那一刻起排山倒海般的袭来。 阿巴斯在浩荡军队的护拥下渡过了无名河,暴涨的河水似乎并没有影响这一处浅滩,看起来变开阔的河道深度却大大的降低,只到成人男子的腰部。 骑在战马上几乎只打湿靴子底,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过河。 “波斯人逃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不过也就这点能耐了,很快他们会尝到耻辱的滋味!” 最近这几天阿巴斯觉得自己有点话多,一个人的时候也在自言自语,尤其是心情得意的情况下。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当即平复了一下情绪,看似平静的等着大军渡河。 大食兵渡河作战,长长会将三分之一的兵力急行军渡河,然后控制住需要渡河的对岸,然后剩下的三分之二则分出一半来断后,另一半在最安全的情况下加速渡河,以增援先期过河的前锋。 阿巴斯就跟在过河的第二梯队中,先期过河的前锋已经探明对岸方圆三里内都没有可以威胁到他们的军队。 而波斯营垒几乎可以肯定已经成了一座空营。 派出去的斥候很快确认了这个猜测,这座曾经装满波斯人的营地的的确确已经空了。 阿巴斯得报以后有点意犹未尽,虽然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是唯有如此才能使大食勇士付出最小的代价而获得最终的胜利。 比起爽快的一边倒的战斗而言,他更看重胜利。 如果阿巴斯年轻二十岁,一定会将猫戏鼠的把戏玩的淋漓极致,不将敌人折腾的精疲力竭,不将敌人打的绝望求饶,是绝对不会结束这场游戏的。 只是现在的他太老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做这些事情了,他只求尽快获胜,然后安安稳稳的回到木鹿城,然后再将大权交给携大胜之威返回的侄子伊普拉辛。 实际上,阿巴斯不管这一战取得多大的胜利,都已经下定决心,将所有的功劳都安在侄子的身上。 他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太多,自己的年龄和身体几乎已经不可能支撑完成所有的野心,那么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在自己还身体康健的时候,尽最大可能的扶植侄子伊普拉辛,让他成为和曼苏尔比肩的人。 事实上,伊普拉辛确实是有优势的,曼苏尔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伊普拉辛只有二十出头。就算现在的曼苏尔哈里发如日中天,但二十年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到时候老迈的曼苏尔怎么与年富力强的伊普拉辛相比? 所以,现在是伊普拉辛积攒实力的最好机会,而新近崛起的波斯国就是侄子积攒声望最好的地方。灭掉了这个所谓的波斯国,然后再挥师进攻吐火罗,由此向南进入大河流域,那里有着数之不清的人力可以用作奴隶,又有着大片肥沃的土地可以耕种粮食。 有了粮食和人口,自然也就有了与可以与哈里发一较短长的实力。 从前的阿巴斯可不屑于做这些事情,他喜欢更加具有挑战的路,比如消灭更加强大的唐朝。 但是,自从优素福带着呼罗珊的精锐在安西遭遇惨败之后,他已经失去了可以支撑这种自信的实力。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人一旦失去了实力就会变得踏实、务实。 现在,阿巴斯要以最快的时间夺回那六十万第纳尔,然后抓住幕后的唐朝将军,让他成为这片土地上的孤魂野鬼。 只有如此才能稍减自己心中的恨意。 抬头看了看天,阿巴斯不由得骂了一句: “这要命的鬼天气,难道刚刚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这又要继续吗?” 深秋的雨一场凉过一场,而且根据经验而言,很快就会由连绵的大雨转而成为连天的鹅毛大雪。 在这种雨雪天气下,行军都成了问题,就更别提打仗了。 阿巴斯麾下率领的多数都是木鹿城新近招募的青壮年,他们并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也没有领教过残酷的战争。 雨雪湿冷加上泥泞很可能就会成为击败他们的最大敌人! 不过,这也是波斯人的最大敌人,而且相比较而言,他们缺吃少穿,又远离昏陀多,再加上遭受多日的围困,很可能更早崩溃。 念及此,阿巴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办法,占领了波斯人匆匆退出后留下的空营,然后再派三分之一的人马持续跟踪监视,并保持一定程度的威慑。 在这种天气里,军队是很难走远的,随着大雨转成大雪,寒冷和泥泞都会像无数只手抓住意欲逃跑的波斯人,让他们成为陷入泥沼中的幽魂。 回报的情况与阿巴斯预料的差不了多少,波斯人果然履步维艰,从大雨持续开始,走的那一段路,几乎等于就在原地踏步。 阿巴斯清楚,在冷雨中挣扎的波斯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的末日已经无可挽回了。 太阳几近落山时,阿巴斯又写了一封亲笔信,介绍了基本的情况以后,命令身边的阉人尽快送过去。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不祥的兆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不祥的兆头 伊普拉辛这一天的状态都好极了,一场宿醉不但没有影响他的体力和精神,反而亢奋的异乎寻常,就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接到了叔父的亲笔信。 之前的信中内容已经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同时他也对叔父如此的器重和关爱感动至极。 从小就在叔父身边长大的伊普拉辛甚至记不清父亲的模样,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将叔父当做了父亲。 看着叔父的亲笔信,伊普拉辛霍然从胡床上坐了起来,帐篷里泛着雨后的潮湿于阴冷,但他的心脏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糟糕的天气给了大食勇士们兵不血刃就消灭掉波斯人的机会,现在决战的时刻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波斯人几乎成了没命逃窜的野狗,而一直在幕后做些阴谋勾当的唐人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好啊,好啊,如果去年东征的是叔父,而不是优素福那头蠢驴,也许我大食勇士已经踏在长安的土地上了。” 说这话时,伊普拉辛的表情里满是得意,也夹杂着一丝丝的惋惜之情。 在他的印象里,叔父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木鹿城的糜烂局势,不过是那些无能官僚和波斯商人的拖累。 现在的阿巴斯失去了束手束脚的障碍,获胜自然也就不稀奇了。 伊普拉辛此刻真希望能够代替叔父亲自到阵前去斩杀几个叛军,尤其是那些隐藏在后面很少露面的波斯人。 “来人,来人,当此好时光,怎么能不喝酒庆祝呢?” 很快便有人端来了琉璃酒壶,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葡萄酒。 这种酒入口微苦泛甜,一直是他的最爱,而且后劲还不小,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醉的一塌糊涂了。 烤了一整天的乳羊已经准备好,整只被仆人抬了上来,伊普拉辛不喜欢独自喝酒,便招过来几个心腹的千夫长,与他们一同吃肉喝酒,开始提前庆祝。 一开始,这些部将们还多少有点情绪,等待了许久的立功机会从眼前溜掉,只能眼看着那些乌合之众去捡便宜。 愤愤不平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伊普拉辛很快就向部下们许诺,将来回到木鹿城,所有人都会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而且提前透露了自己即将继任呼罗珊总督的消息。 这则提前透露的消息很快平息了其部众的不满情绪,谁都知道,如果伊普拉辛成了呼罗珊总督,他们这些人必定会水涨船高。 至于立功的机会,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么? 放下了思想包袱以后,众人胡吃海喝,很快就已经有人因为不胜酒力而开始东倒西歪了。 远处隆隆作响,伊普拉辛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但很快他的部将也隐隐的听到了,于是派人出去查看,并没有发现异常。 “这还真是奇怪呢!眼看着大雪漫天了,居然还雷声阵阵,这是在给我大食勇士么提前庆功祝贺吗?” 天色黑透,连绵的中雨果然转为鹅毛大雪,北风开始透着令人战栗的寒气呼呼刮过。 帐篷内点起了炭火炉子,胡吃海喝仍在继续,这种鬼天气恐怕就连魔鬼都要蜷缩在地狱里发抖了吧。 忽然,一声惊雷凌空炸响,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一名千夫长手中的琉璃杯居然被惊得掉在了地上。 伊普拉辛也心惊肉跳,这一声惊雷就好像炸响在身边一样,就在众人呆住的时候,一名浑身湿透的百夫长冲了进来,大声惊呼着: “不好了,叛军袭击,袭击……” “叛军?什么叛军?波斯人?” 伊普拉辛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的发问着。 入夜以后,阿巴斯并无睡意,看着黑洞洞的夜,茫茫的鹅毛大雪仿佛就是这黑暗中无数细小幽魂,心头突然一阵阵莫名的不安。 霎那之后,阿巴斯又觉得头晕目眩,这是他近两年来的老毛病了。 自打五年前做了这呼罗珊的总督以后,没得仗打,身体好像在一夜之间开始变坏。 头晕和心悸的毛病也像令人生厌的苍蝇一样,始终如影随形,时不时的就出来捣乱。 尤其是去年春天开始,头晕和心悸的毛病开始加剧,也因此不得不派遣了优素福取代自己成为东征军的统帅。 “这还真不是时候呢!” 阿巴斯勉力支撑着身体,自言自语,他庆幸自己决定的果断,让伊普拉辛做继承人,一定要敢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 外面的雨雪渐渐小了,开始变得零星稀疏,黑漆漆的夜空似乎纯净了许多,只是越发的寒冷。 忽然,有斥候来报,在河对岸的大本营处似乎有火光闪现,虽然是一闪而过,但许多人还是看到了。 只可惜距离的远,一时间不能获知具体的情形。 阿巴斯让部众们稍安勿躁,在这种鬼天气里,意外发生的可能性极低,很可能是冬雨过后的电闪雷鸣而已。 尽管如此,他还是派出了斥候赶去对岸查勘情况。 与此同时,监视波斯人的人马送回了好消息,波斯人蜷缩在泥泞的野地里,死气沉沉一片,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黑沉沉的夜色下没有半点活气。 想必这一夜应该会有不少人冻饿而死。 这正是阿巴斯希望看到的结果。 “告诉穆哈默德,不要急着进攻,等待,等待是通往胜利最合适的道路!” 这则好消息打消了因为那阵可疑火光带来的疑虑,波斯人到了穷途末路,还能再翻出什么风浪呢? 然则,这种轻松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又有斥候来报,再次看到了对岸的火光。 这又让阿巴斯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目眩的感觉也突然加重,他不得不整个人都靠在胡床的一边,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因为这一次,火光没有很快消失,而是星星点点的闪烁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似乎又不断扩大的趋势。 这些情况都透着不妙的势头,似乎大本营发生了什么。可是,在这鬼天气里能发生什么呢?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孰真孰假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孰真孰假邪 阿巴斯压抑着兴奋的情绪,他希望波斯人在这湿寒的夜里彻底陷于崩溃,哪怕真正打败波斯人的是黑夜和寒冷,他也不在乎这功劳究竟是谁的。 只要波斯人彻底崩溃,木鹿城的大食勇士们就可以转败为胜,进一步向昏陀多进攻,将刚刚冒出萌芽的所谓波斯国彻底铲平。 “派去查看大本营的斥候还没回来吗?” 阿巴斯开始催促那些动作拖拖拉拉的斥候们。 得到的回答却是否定的,斥候们的动作也因为泥泞和寒冷变得迟缓了。 对此,阿巴斯也没有办法,毕竟行军打仗是有许多突发事件的,就算最优秀的勇士也不能保证永远都保持着同一水准上。 阿巴斯放心不下,还是登上了军营中的瞭望塔,向河对岸望去,试图看清楚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伊普拉辛并不知道叔父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所在的地方,他只知道自己遭到了雷击,而且这雷击惊天动地的让人心悸。 “快去看看,有没有天火!” 他吩咐着自己的部将去查看情况,可再座的人有三位竟然只站起来晃了晃身子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好在有一位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站了起来,巨量的饮酒并没有让他失去对身体的平衡和控制。 这是一个柏柏尔人和俾格米人混血儿,能在伊普拉辛麾下深得重用,足见此人是有超人能力的。 “赛努西,不要管我,快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伊普拉辛见到这个混血儿奔自己而来,便催促着他赶快出去,外面群狼无首,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时,他已经有点后悔,如果自己不是这么志得意满,也不至于事起突然之下竟然乱了手脚。 面不改色的赛努西转而离开了军帐,等他召集部众时才发现,已经有敌人冲了进来,这显然已经不是雷击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他忽然意识到,很可能有人借着雷击的机会,对他们发起了突袭。 先不管敌人是如何预先知道这里会发生雷击的情况,仅仅是面前的糟糕局面就已经令人头疼的了。 好在留在大本营的都是大食最精锐的勇士,并没有陷入全线崩溃的程度,很快就组织起了一支百人队,护在伊普拉辛所在军帐的周围。 现在他已经与绝大多数失去了联络,黑灯瞎火再加上深夜暴雷已经让所有人以为这是魔鬼的袭击。 “魔鬼,魔鬼降临……” 隐约间,赛努西可以听到魔鬼之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没有遏制,也没有斩杀那些不听命令的人,他知道只要太阳升起,这些人还是大食最勇敢的精锐勇士。 现在最急迫的是保护伊普拉辛的安全。 伊普拉辛强撑着身体出现在军帐门口,他被眼前的乱象吓了一跳,马上也发现敌军攻入大本营的情况。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彻底发蒙了,谁能想得到最终胜利的前夜居然会败坏到这种地步。 “敌人是谁?来自哪里?我们的勇士呢?” “请将军回到军帐中,外面有我,敌人只能我的踏着尸体进去!” 伊普拉辛的酒算是彻底醒了,他知道赛努西从来不会说假话,如果这么说就一定是认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傻子才会躲进军帐,打不过自然要跑的。 然则,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想到了尚在河对岸的叔父,如果自己逃了,叔父的后方无疑就等于彻底向敌人敞开,万一…… 伊普拉辛不敢再想下去。 他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如果是堂堂正正的输给了敌人,那也心服口服。可偏偏是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就算不去亲自查勘,他也清楚,黑暗中发起突袭的敌人一定是波斯人,不,也许是那些一直站在波斯人背后的唐人! 想到唐人,他忽然记起了叔父曾描述过木鹿城城墙被毁的细节,每当城墙被毁的夜晚,通常都会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和地震。 而这种情况正好与今夜高度相似,莫非,这些都是唐人以魔鬼之力达到的? 念及此,伊普拉辛不寒而栗,如果和人对决,他还有一战的信念,可如果对方是魔鬼,就算最虔诚的*有着真主的庇护,怕也难以逃离黑暗的魔爪了吧! 伊普拉辛内心中的天平越来越偏向逃跑,只有成功的保全自身,才有机会翻身,否则一切都将随着毁灭而毁灭。 斥候终于回来了,阿巴斯被斥候带回的消息惊得差点晕厥过去。 大本营被敌人袭击,火光四起正是敌人趁乱放的火。 阿巴斯愤怒的质问着斥候: “伊普拉辛有大食最精锐的骑兵勇士,他们怎么可能放任叛军随便放火袭营呢?” “这,这……小人见大本营乱兵太多,怕,怕陷进去回不来及时告知总督阁下,因此并不了解具体内情……” 愤怒过后,阿巴斯又颓然了,的确,自己的确怨不得一个小小的斥候。 伊普拉辛绝对不会是草包蠢货,可他为什么在全神戒备的情况下竟然无法击退袭击者呢? 阿巴斯忽然觉得自己并非高估的对手,而是低估了对手。 唐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狡猾和更顽强。 他们在如此绝地,也要冒险出奇计,如果被他们袭破了大本营,自己后路一段,所有的粮食草料辎重都在那里,问题可就严重了! 彻骨的寒冷陡然浸透了阿巴斯的身体,让他浑身僵直,甚至连思维和呼吸都在瞬息间凝滞了。 还是一阵隐隐的闷雷声将他从失神唤醒过来。 这种闷雷声再熟悉不过了,木鹿城的城墙就是在此起彼伏的闷雷声中崩塌的。 阿巴斯的嗓子嘶哑,他忽然有种受骗了的感觉,难道一直以来,被愚弄的都是自己吗? 不,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做梦,都是假的! 忽然间,狂风大作,猛的将阿巴斯掀了跟头,摔得一身老骨头像散了架子一般。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闷雷声……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阿巴斯之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阿巴斯之败 黑色的大地、黑色的夜空,火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凶猛,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大食兵在和看不着的敌人进行着徒劳的抵抗。 之所以说大食兵在与看不见的敌人进行作战,是因为他们的的确确看不到敌人,莫名其妙的几声巨响之后,地底下就会有火光爆出,然后以不可遏制的趋势向四下蔓延。 很快就点燃了木质的围栏与战马的草料,包括牛羊皮缝制而成的帐篷。 大食兵倾尽所能的进行扑救,他们在没有得到百夫长或者千夫长的军令之前,除了扑灭军营中的大火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千夫长和百夫长们也都显出了惊慌之色,一则出于对魔鬼的恐惧,大地没有任何征兆的爆裂,喷出火苗,这可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除了魔鬼他们想不到还有什么。 二则,从总督卫队那里传来了消息,阿巴斯突然晕厥,失去了指挥的能力。并且此前又从陆续返回的斥候口中得知了河对岸大本营疑似遇袭的消息,原本轻松等待迎接胜利的心境,此时都已经被不安和恐惧所替代。 阿巴斯再次睁开眼睛时,鼻息中冲着燃烧过后的焦臭味道,双眼失神的注视着帐篷顶良久,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从胡床上腾的直起身子。 “是敌袭吗?可曾击退了他们?” 好在得到的答案还令人安心,除了莫名其妙的爆炸和大火以外,并没有敌人袭营,在扑灭大火以后,各部的百夫长和千夫长开始约束和清点部众。 但是,这却是坏消息,各部人马多是临时招募的木鹿城富家子弟,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和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因此在乱象陡起时就四散逃命,最终留下来的,可能已经不足半数。 这个损失远远超过了一支军队可能承受的战损极限,阿巴斯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当然知道一支军队损失人数超过一半会带来何等再难的后果。 可退一万步说,波斯人终究没能趁夜攻杀过来,否则他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如何了。 阿巴斯不愧是百战老将,马上派出游骑探马,侦查附近的敌情,得到的结果还算令人宽心。 波斯人显然也损失不轻,在坏天气和崩坏的士气双重作用下,也是逃散十分严重,这也解释了他们因何没有趁夜突袭的原因。 在确实了这个消息的良久之后,阿巴斯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一次围歼波斯叛军夺回六十万第纳尔的机会就这么被错过了。同时,他也错过了踏平昏陀多城的机会。 “撤军吧,回木鹿城!” 他现在还惦记着留守河对岸大本营的侄子,伊普拉辛那里不知道是否也遭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突然袭击。 天蒙蒙亮时,垂头丧气的大食兵们开始渡河。 距离河岸边数里之外的一处无名山坡上,百十名唐人服色的骑士正眺望监视着这一切。 “秦兄莫非心软了?放走此人何异于纵虎归山呢?波斯兵虽然士气低迷,逃散甚重,可还是有能力和这些大食人一战的!” 说话的正是杜周,而与他并肩端坐马上的则是这支波斯军的真正统帅,秦璎。 秦璎也很惋惜,他的豪赌实际上已经赢了,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坏天气造成的恶劣影响远远超过了预计。 仅存的波斯兵再也禁不住损失,他只能提前引爆了事先埋在营地中的开雷。即便是在不少开雷受潮失效的情形下,效果也十分的好。 半数的大食兵出于恐惧逃离了军营,这些人本就是乌合之众,他们离开之后自然要远离战场,远离可能使他们丧命的战斗。 秦璎也不追杀他们,只是任凭这些人逃离战场。 事实上,这些吓破胆的大食兵已经难以再对波斯兵造成任何危害。而且,阿巴斯渡河以后,还会有更大的打击等着他们。 伊普拉辛最终没能力挽狂澜,而是带着百十个亲信随从逃离了战场。 秦璎没打算放过这个未来总督的年轻继任者,派出仅有的数百神武军骑兵尾随追击,誓要擒拿或是斩杀此寮。 派出去的骑兵还没有回来,包括秦璎在内,所有人都有些忐忑,这场战斗获胜的极是艰难,诸多不利因素作用在一起,使得波斯军也已经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所幸的是他们坚持到了最后,凭借着火器,让那些大食人再一次尝到了战败的苦果。 “不是我心软了,将眼下的波斯兵约束在原地已经是难得,如果命令他们强攻大食人,可能很快就会一哄而散,到时候你我拿什么回去向丞相交差呢?” 杜周一愣,顿时失声道: “难道,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本来他还打算继续追击下去,直到歼灭阿巴斯所部人马,现在陡闻秦璎的话,才明白了他们自身的处境。 秦璎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怎么可能认输?捉住伊普拉辛,一样是大功!’ 伊普拉辛在昏陀多北部压着昏陀多的波斯人有数月之久,甚至逼迫的波斯人打算放弃昏陀多城。 擒住或杀死此人,再加上六十万第纳尔,已经是难得的大胜利了。只可惜没能毕其功于一役,擒杀阿巴斯,这是唯一的遗憾。 “小小遗憾而已,杜兄何必如此挂怀呢?来日方长,等到你我再度兵临木鹿城之时,也就是阿巴斯的授首之日了,先让他多活几日又有何不可呢?” 杜周觉得他们还能在坚持一阵,但秦璎一意坚持,也只能悻悻的选择了赞同。 阿巴斯渡过了无名河,当他看到满地被烧焦的废墟时,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了。 他甚至有些伤心,侄子不知道死活,如果成功逃离,或许还有翻身再战的机会。 如果战死或者被俘,失去了最合适的继承人,阿巴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木鹿城的未来会怎样也完全无法预料。 大食兵的士气低迷到了极点,随同大本营一同被烧掉的还有粮食和喂养牲畜的草料,现在的他们又冷又饿,眼睛里都充满了绝望……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丞相已亲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丞相已亲临 望着满目的焦黑,阿巴斯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所计划的一切都完蛋了,什么歼灭波斯军,夺回六十万第纳尔,踏平昏陀多,这些都成了笑话。 他仿佛能看到有数不尽的人在无情的嘲笑自己,可是他却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任人耻笑和唾骂。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次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资本了……” 阿巴斯喃喃着,丝毫不顾及在部下面前露出自己软弱无力的一面。 大食兵将们都是惊魂未定,见到一向强硬的总督如此失魂落魄,更加的心中慌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总督阁下,粮食,粮食都被烧掉了,我们,我们还吃什么?” 面对部下的疑问,阿巴斯苦笑道: “军中随身携带的还有多少粮食?够不够坚持三天的?” “军中携带的粮食只够满足一日,原本计划还要从大本营调拨的,只是天气转坏就推迟了半日,谁想到……”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用说阿巴斯也知道。 就算粮食转运到了,也是多增加一日而已,还有一日要饿肚子。 大军行动,粮草的转运是个大问题,所以为了在方便作战和粮食安全之间取得平衡,阿巴斯在大本营没有拔营起寨的情况下,只会随身携带满足一日所用的军需。 这本来是为了增加作战行动能力,但也试一把双刃剑,一旦后路被断,或者大本营遭袭,整支军队都将面临着灭顶之灾。 “传令所有人,一日只吃一顿,饭量减半,足够坚持三日了!” 这个军令能否得到贯彻执行,阿巴斯心里也没底,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只要坚持回到木鹿城,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否则就算不被敌人追上杀死,也得被冻饿的乱兵撕成碎片。 阿巴斯心里清楚的很,当初为了征发这些青壮年入军,他所用的手段都是及其狠辣的,许多人为此家破人亡。尤其是那些非*的异族人,更是对自己恨之入骨。 如果有人借着这个机会作乱,恐怕就连阿巴斯本人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应对了。 木鹿城有赛义德坐镇,阿巴斯倒不怎么担心,此人虽然是商人出身,可能力和对帝国的忠诚度都要远远超过那些已经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将军们。 为此,阿巴斯不再停留,毅然带着自己亲随先一步踏上了返回木鹿城的大路。 余下的大食兵则按照军令,在各百夫长、千夫长的竭力约束下徐徐撤退。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秦璎和杜周的眼睛,他们眼看着阿巴斯残部消失在了大路的尽头。 杜周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不知道放走阿巴斯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如果哪天被证实了这是纵虎归山,你我兄弟哪里还有颜面去见丞相呢?” 秦璎冷笑道: “阿巴斯算得上什么猛虎了?充其量只是一头垂垂老矣,掉光了牙齿的老病虎!将他放回去,只会给木鹿城带来不幸!” 见秦璎说的如此笃定,杜周的些许迟疑也都一扫而空,继而又有些兴奋的搓着手掌。 “此战算是不胜而胜了,秦兄放长线钓大鱼,就算不能立即见效,将来,将来在丞相面前也是一笔浓墨重彩呢!” 秦璎的身份杜周当然清楚的知道,此人是秦晋家奴出身。据说秦晋当初在做神武军中郎将时有八个家奴都被其还以自由身,并都投入军中,多年过去,这八个人都屡立战功,身居要职。 唯有这个秦璎年岁小,一直跟随在秦晋身边。 此次单独放了出来,不想也是一鸣惊人。 杜周暗暗感叹,丞相当真是有如天助,就连家奴都是名将坯子。 实际上,秦璎还有他的打算。 之所以放走了阿巴斯,更多的是为了秦晋辛苦安插在大食内部的眼线,赛义德。 如果阿巴斯死了或者被擒,赛义德必然会被木鹿城中的权贵当做替罪羊杀掉,如此秦晋的苦心就白费了。 放走了一个病怏怏又落了胆的阿巴斯,总体而言是利远远大于弊的。 这些都是必须严格保密的,世上少一个人知道,赛义德就少一分危险,就算杜周这种对神武军五体投地的年轻后进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现在只算成功了一半,只要抓住了伊普拉辛,咱们便立即胜利凯旋!” …… 葱岭山麓下了两日三夜的大雪,绵延里许的营盘旌旗摇曳,不时有战马嘶鸣之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随着太阳渐渐从山的那一端跃升而起,号角悠扬吹响,沉寂了一夜的大地在瞬息之间便陡然醒转,高大的辕门豁然打开,轻装的骑士疾奔而出,巡逻的士卒也陆续到位。 很快,袅袅的炊烟升腾起来,军营立时便恢复了生气。 闻着阵阵饭香,秦晋开始刷牙洗脸,这是他每日一早所必备的。 军中的将领们都觉得这是一套繁文缛节不以为然,可他一直以各种方式利诱怂恿,让这些军中的汉子们注意口腔卫生。 口腔卫生不仅仅是牙黄口臭的问题,不少人都会头疼于龋齿,日久年深,牙齿的日渐损坏脱落,更直接影响的则是人的寿命。 这毕竟是医疗水平落后的唐代,就算王公贵族乃至皇帝,都脱逃不掉病痛的折磨。哪怕一个小小的牙疼,都可能在不经意间送了性命。 秦晋可不希望自己麾下这些虎将们早早的因为牙齿问题而…… “报!大捷……大捷!” 斥候的声音又大又急。 秦晋吐掉漱口水,循声望去,却见一名军卒疾奔而来,这是他的传令兵。 但凡这种在军营中大肆宣扬的捷报,一定都是了不起的大胜,秦晋心头一松,知道呼罗珊和吐火罗的战况应该是初战告捷了。 “兵围木鹿城……六十万第纳尔赔款……生擒呼罗珊总督侄子伊普拉辛……” 这一个个要点落在秦晋的耳朵里,每一个都令他倍感惊讶。 “六十万第纳尔的赔款?这是什么意思?” 秦晋对大食人的货币多少有点了解,六十万第纳尔几乎相当于唐朝的数百万贯钱,而唐朝在极盛时,一年的税赋收入也不过两千万贯。 可见这笔钱的数额之巨大。 之所以用了赔款这个字眼,就可以想见,一定不是劫掠而来。 对此,秦晋产生了兴趣,秦璎这小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抵达昏陀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抵达昏陀多 秦晋很快见到了送信来的传令兵,此时的他躺在胡床上,面色灰白,身体颤抖,手脚上还有冻疮,显然是虚弱的不行。 “禀丞相,这个传令兵正好遇见了咱们负责警戒的游骑,否则昏死在大雪旷野里,用不上一天就得冻饿而死!” 这时,那个传令兵已经醒了过来,见到秦晋亲自来探望自己,情绪有些激动,慌忙要挣扎着起来。秦晋则一把扶住了他,让他安心的躺着。 “身体有伤,不必拘礼,这一路辛苦你了!” 传令兵万没有想到统帅千军万马,权势滔天的秦丞相居然如此平易近人,激动的眼眶发热,大颗大颗眼泪滚落下来。 “丞相,丞相……小人幸,幸不辱命,终于将消息送,送到……” “大雪封山,你是如何过来的?” “是杜丞相心忧道路不通怕,怕与神武军断绝了消息,才派出数十人的传令兵,如果小人是第一个抵达这里,恐怕他们已经……” 说话间,传令兵神情黯然。 秦晋亦是神情凝重,这场大雪阻断了道路,沿途又没有人烟,独自长途跋涉命丧路中的几率十有八.九,除了那些很可能丧身于大山中的大唐勇士以外,神武军的行军进度也很令人担忧。 神武军甚少有雪中行军的经验,尤其是这西域葱岭之地的大雪。 前几日还是阳光和煦的深秋好光景,可一眨眼的功夫就是狂风暴雪,一连三日三夜不停。 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是银装素裹的寒冬了。 “好好养伤,不要想其它的,伤好了再上阵杀敌!” 秦晋心中揣着事就不在这里久留,又安慰几句便离开了,他第一个先去查看了游骑送回来的情报汇总信息。 总而言之,情况并不乐观,在几个当地向导的引领和确认下,大雪封闭了通往昏陀多几乎所有的大路,如果想要顺利通行,或许要等到来年开春。 这可是绝对不行的,神武军越过了葱岭,就这么无功而返,对士气的损失暂且不提,就连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大食人可能都会在这个冬天缓过劲儿来。 为此,秦晋亲自带人查勘地形,无论如何也得在腊月之前赶到昏陀多,与杜乾运和秦璎会合。 除此之外,秦晋还召集了数位极有经验的当地向导,与军中的参谋将领们一同商议,是否有可能绕过以往的大路,寻着雪势相对较小的地方赶往昏陀多。 商议了整整一天,也不见什么好办法,正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送到了神武军中。 郑显礼所派的信使到了,而持信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已久的乌护怀忠。 乌护怀忠见到秦晋以后,当即失声痛哭,一则为自己的失败而内疚,另一则也是想念秦晋。 这次相见,当真有让人恍若隔世之感。 秦晋也禁不住眼圈泛红,着许多年来他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早就练的铁石心肠,可还是忍不住心酸了。 当年的老弟兄,陈千里几次三番的背叛,契苾贺又在潼关大战之后不知所踪,唯有这个乌护怀忠,一直不离不弃的跟随在自己左右。 年初听闻乌护怀忠在安西失踪的消息以后,秦晋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但这个世界就是残酷的,不会以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 秦晋也接受了这个噩耗,就在这个时候,乌护怀忠领着同罗部众出现了,怎能不令人感慨唏嘘呢? “乌护兄弟,你,你还好吧?” “大将军……” 乌护怀忠哽咽了,一句话没说完又放声痛哭,他在离开长安时,秦晋还没有开府建衙,因此还按照习惯称其为大将军,也不称其为大夫。 “安然回来了就好,就好!” 至此,秦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乌护怀忠代表着郑显礼而来,而郑显礼此时尚在昏陀多帮助波斯人稳固政权,那么乌护怀忠是怎么穿过大雪山地的呢? 原来,葱岭南端延伸往小勃律境内,有一条乌浒河的支流,名为婆勒川。这条河由于气候变迁,逐渐由季节性的河流转而变得干涸,但是河水虽然干枯了,可河道犹在。 大雪被婆勒川北面的一道山梁挡住了,是以并没有将此地淹没覆盖。 也就是说,神武军只需要冒着大雪向南找到这道山梁,再翻越过去,就可以赶在大雪彻底封闭道路之前抵达昏陀多。 而离开了葱岭所在的高原之后,无论是吐火罗,还是呼罗珊都再不会出现大雪封山的情况。 事不宜迟,未免夜长梦多,神武军在次日一早便开拔南下,放弃了原本西进的大路。 经过三日夜的艰难跋涉,终于找到了干涸以后的婆勒川河道。 沿着这条河道,神武军顺利的抵达了位于乌浒河畔的昏陀多城。 波斯国上下对这支远从东方而来的大军致以了最高规格的礼仪待遇、 上至国王,下至下吏,甚至于普通的民众都出城十里相迎。 一时间,昏陀多城内万人空巷,都争相目睹来自东方这位最有权势的人。 成为波斯王的老商人扎马斯甚至还按照唐朝的最高礼仪施行了跪拜之礼。 这对秦晋而言当然是逾制的,因为跪拜之礼只能由皇帝受之。 但是,这是遥远的西域,扎马斯以唐朝波斯大都督的身份跪拜唐朝丞相,这就等于自认波斯为大唐藩属,受到唐朝的庇护。 换言之,从今天起,吐火罗故地即将成为大唐向大食腹地进军的桥头堡。 别人不清楚这其中的意义,来自两千年后的秦晋却十分清楚。 吐火罗相当于后世的阿富汗与巴基斯坦北部一带,只要控制这里,向东可以攻击大食,向南则可控扼整个南亚次大陆北部的富庶地区。 唐朝意欲经营中亚,由于距离核心的中原地区过于遥远,又受限于有限的交通条件,因此要养活数以万计,乃至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则必须有一个稳定的粮食出产地。 而这个最合适的地方莫过于富庶的南亚次大陆。 只要唐朝控制了这片粮食出产地,就可以以此为根基,对同样强大的大食发起攻击!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接见库思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接见库思老 神武军抵达昏陀多,这是千百年来中国军队所能抵达的最西之地。当然,秦晋所预计的不仅仅是止步于此,他甚至要在有生之年吹一吹地中海的海风。 不过,这毕竟都是将来的事情,现在对于他而言,就是稳扎稳打,稳固一个可以对大食发动频繁攻击的后方才是关键。 对于攻伐西域的策略,秦晋有着清醒的认知,这绝对不可能是一战或者数战就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这个过程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三五十年,绝对是个漫长的过程。 盘踞在泰西封的大食阿拔斯王朝是个崛起尚不足十年的新兴王朝,他的实力和气数都是蒸蒸日上的状态。这与昏昏老矣的大食倭玛亚王朝截然不同,所以必须做好旷日持久作战的准备。 波斯人、吐火罗人、拔汗那人、粟特人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阿拔斯王朝对待这些信奉异教的异族虽然很温和,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惩罚性的人头税就让无数人倾家荡产,对于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同样施以削弱限制的策略。 百多年以来,积攒了不少的怨愤,秦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整合一切大食的敌人,以最小的代价击败这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巨人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尊贵的丞相,小人为您准备了最丰盛的晚宴,全昏陀多的臣民们都以目睹丞相天颜为至高无上的荣耀……” 波斯王扎马斯躬身在秦晋的面前,极为恭敬的邀请他出席今日的晚宴。 实际上,这次晚宴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将波斯小朝廷有头有脸的权贵引荐给秦晋,如果能得到他的满意和青睐,对于波斯国的长久发展绝对是百里无一害的。 波斯国的生死存亡都决于唐人之手,甚或是说握在秦晋一人的手中。 当年萨珊王的直系子孙俾路斯与泥涅师曾亲自赶赴唐朝的长安,恳请高宗皇帝派兵帮助他们复国。彼时,正值唐帝国蒸蒸日上的发展时期,复国的请求都被婉言拒绝了,只派出大将裴行俭象征性的到安西走了一趟。现在的唐帝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如果不是秦晋的一力推动,可以想见其朝廷内部一定不会赞同这个看起来对唐朝并无足够好处的计划。 秦晋请扎马斯落座,开始询问着他的身世。 “听说你是波斯王的直系后裔?” 这个问题对于扎马斯而言并不怎么礼貌,但问题出自秦晋之口就另当别论了,他甚至带着一些自豪和高傲的回答: “小人之父普尚乃大唐左威卫将军泥涅师第四子,小人祖父俾路斯是波斯王伊嗣俟嫡子……” 秦晋点了点头,这与他掌握的资料大致符合,看来这个老商人八成以上就是末代波斯王伊嗣俟的玄孙。 不过,扎马斯太老了,肯定挑不起波斯复国的重担,这一切还得落在他那个年轻激进的小儿子库思老身上。 “库思老,还不拜见大唐丞相?” 这时,跟随在扎马斯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过来,纳头便拜。 秦晋坦然受之,天朝上国的丞相,自然要有其应当的风范。 这个库思老生了一连的虬髯,看起来倒有四十岁上下,实际上今年还年不及二十。 大军在疏勒镇修整时,他就不止一次从杜乾运送回的公文中见到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杜乾运对此人不乏夸赞,但也同时警告,此人若干年后,或会成为大唐的劲敌。 对此,秦晋只一笑置之,当此攻伐用人之际,倘若瞻前顾后,又怎么会成功呢?就算将来此人或许成为大唐的敌人,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至少现在,库思老是大唐在吐火罗最合适的可用之人。 “小人库思老愿做大唐丞相驾前的一名马前卒!” 无论扎马斯抑或库思老,与秦晋对话时用的都是汉话,虽然说的很生硬也很生疏,但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确狠下过一番功夫。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库思老,萨珊波斯的荣光一定能在你的手中重现!” 秦晋如此说,既是夸赞又是鼓励,倘若对方是一个唐人,定会觉得这是含沙射影,被吓的魂不附体,恢复萨珊波斯的荣光这就等于脱离大唐而自立,是不折不扣的叛逆。 波斯人与唐人习惯不同,秦晋自然就可以将夸赞的话说的直白,同时也是一种助其复国的隐晦暗示,如果库思老听得懂又岂能不尽心卖力呢? 果然,库思老拜道: “小人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不会辜负大唐丞相的殷殷厚望!” 秦晋笑道: “不错,你的汉话说的不错,咱们说说波斯复国的计划吧。” 实际上,杜乾运依靠郑显礼与秦璎的军队为倚靠,作为波斯国的丞相,把持着昏陀多朝廷的大小政务,对扎马斯父子的心思还是颇为了解的,此前已经将他们的心理倾向一一告知了秦晋。 先夺取吐火罗南部的贵霜故地作为根基,只有如此,才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富庶的南亚次大陆有着丰富的粮食产出,以及众多的人口,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物资和人力。 最为重要的一点,居住在南亚次大陆上的土著人生性懦弱,吃苦耐劳,是一个极易被驯服和役使的民族。 这片土地在后世被称之为印度,世代居住在那里的土著人先后被雅利安人、突厥人、蒙古人、英国人所奴役。 因此,秦晋有着足够把握征服和控制那里。 库思老的看法也与秦晋大致相当。 “吐火罗南方的土人生就黢黑矮小,又温和懦弱,各地的奴隶贩子都将他们当做最好的猎物,小人敢在大唐丞相面前立誓,只要一万人就能征服那片广袤的无主之地!” 事实上,吐火罗南方的土地并非无主之地,而是和吐火罗的情况差不多,被大大小小成百上千个土邦所控制。那些土邦少则几万人,多的可能有数十万人口。 库思老敢如此言之凿凿,自然也是对这种情况十分的清楚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昏陀多一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昏陀多一夜 一连三天,终于应酬完了扎马斯父子的款待。秦晋抻着拦腰,坐在宽大的胡床边上,他只觉得做这些事情比没完没了的军政公务还要疲惫。 本以为在长安时是这样,不曾想到了西域还是这样。 秦晋能在扎马斯父子的眼睛里看到,他们对唐朝的依赖,甚至于只要能够独立于大食而立国,哪怕作为唐朝的藩属,也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至少在昏陀多的波斯人对大唐将士的欢迎都是发自真心的,有了这一点,秦晋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攻略西域,大唐所凭借的不能仅仅是兵威,比兵威更厉害的是人心。 波斯人对大食的恨源自于灭国和被当做二等人的政治地位。 大食人虽然对异教徒相对于基督教更加温和,可人头税终究是让太多人倾家荡产,如此所为的不过是让更多的信奉真主而已。 秦晋曾向一些大食商人询问大食与罗马帝国之间的战争问题,在他们口中得到的词汇多数是“残暴”、“血腥”、“野蛮”…… 一开始秦晋以为这都是大食人出于立场的攻击,但是在听到基督徒对待异教徒的手段时,也不禁咋舌震惊。 他们对付异教徒的手段就是从精神到肉体将其彻底毁灭,而肉体毁灭的通常手段都是火刑,一场大火将所有反对者烧个干干净净。 很难想象,后世自诩文明的欧洲居然是如此的野蛮和残暴。 不觉中,房门轻轻的打开了,又轻轻的合上。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让秦晋陡生警觉。 这里毕竟不是神武军中,如果有些人意图不轨,岂非要…… 帷帐后忽然转进了一个苗条的身影,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女人的香味。 “你是谁?” 秦晋冷冷的发问让那女人呆愣住了。 很快,女人的眼睛里又溢满了疑惑,很显然她是听不懂秦晋说了些什么,但又在秦晋冰冷的态度中意识到了戒备和敌意。 秦晋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自天宝十四年以来无数次的在鬼门关徘徊过,对任何陌生人都报有本能的警惕之心。 女人嗫嚅着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就像银铃铛敲出的节奏。 不过,秦晋虽然已经大半年没碰过女人了,可还没到饥不择食的程度,深夜美人入怀,这是艳福,也很可能是危险开始。 “站住,不要再靠近!” 他的话女人虽然听不懂,但也下意识的停住了。 秦晋仔细观察着女人,高挑的眉骨天然自带妩媚,一双眼睛蒙上了层水雾,更是让人不忍心生怜意。 忽然,秦晋明白了,这个女人一定是扎马斯父子指派过来的,只可惜,他现在无心女人,便抬手指了指窗外,示意她出去。 女人应该是明白了秦晋的意思,表情骤然挂上了一丝委屈的神情,眼泪夺眶而出,猛的转身跑了出去,甚至连房门都忘记了关上。 这种行为对大唐的丞相而言无疑是无礼的,如果扎马斯看到了可能要一整晚睡不着觉了。 秦晋没有睡觉,而是将近卫都唤了进来,言辞交代他们,没有自己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领头的校尉赶紧跪下来请罪,承认是他的失职。 “小人见波斯王送来了美女……就,就没拦着……” 秦晋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多加责怪,只是言辞告诫近卫们,这里并非神武军军营,也不是长安,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从前,乌护怀忠做护军校尉时,不管何种情况,就算皇帝亲至,没有秦晋的命令也不会放人进来。 只是乌护怀忠有更大的任务,不可能让他再做护军校尉。 西域有很多流散的铁勒族人,这一年多以来,他虽然安西遭遇了惨败,可在河中一带却收拢了大量的族人。 尽管铁勒分九大部,各部又互相攻伐不止,可毕竟出于同源,再加上绝大多数的铁勒族人在河中境况很惨,自然对乌护怀忠的招募纷纷景从。 到目前为止,乌护怀忠已经收拢了上万部众,加上他原本的人马,几乎达到了两万人。这些都是草原上能征善战的勇士,如果让他们仅仅作为护卫,岂非暴殄天物? 躺在宽大的胡床上,秦晋不觉进入梦中,一觉到天亮竟然连梦都没做一个。 门外面忽然有隐约的嘈杂之声,秦晋唤了门外的卫士询问状况。 “禀丞相,波斯王急着求见,校尉见丞相未醒,便挡住了……” 秦晋点了点头,他大致明白了外面的情形,一定是扎马斯得知昨夜弄巧成拙,今日一大早就赶过来解释,又碰上卫士们昨夜遭受训斥,强硬的将其挡在外面。 不过,秦晋深知现在还不是摆谱的时候,虽然他要广布大唐兵威,可还不想波斯王对自己心生芥蒂。 当下也不及整理衣冠,仅草草的披上了一件皮裘便迎了出去。 扎马斯心急如焚,见到大唐丞相衣冠不整的来迎接自己,心下不免放下了不少焦虑。 “老朽特来向大唐丞相赔罪的……” 他的汉话水平进步很快,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在进步,甚至连怪强调的口音也淡了不少。 “何来赔罪之说呢?秦某昨夜睡得晚,今日便起的晚了。卫士们拦住你是职责所在,还望见谅,外面冷,快请进屋中说话!” 说罢,秦晋就拉着扎马斯往屋里走。 …… 昏陀多地牢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囚徒望着头顶上狗洞大小的窗口,幽深恶寒的地牢中,这是他唯一可以未接接触的途径。 整日的残羹冷炙,冰冷刺骨的寒气,失去自由的屈辱,都没能将囚徒击垮。 连日来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寂寞,在这里没有一个活人,甚至连饭食都是头顶上的那一处狗洞由绳子吊下来的。 “有人吗?你们这群胆小鬼,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回应他的是一阵扑簌簌落下来的碎雪,显然,这一出洞口是直接修在外面的。 直到喊的嗓子嘶哑,地牢中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囚徒的醒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囚徒的醒悟 囚徒在石壁上刻下了十四道痕迹,这代表着他从第一次计数开始已经熬过了十四天,而在此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已经过去。 这对于他而言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煎熬,他不怕拷打,不怕挨饿,也不怕寒冷,现在就是希望能有个人回应一声,哪怕是破口大骂也好。 可惜,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希望都难以实现。 四壁回荡着囚徒嘶哑难听的声音。 不知何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根绳子吊着个铜盆垂了下来,里面是发冷的糊状食物。 囚徒立即如饿虎扑食一般抢了上去,也顾不得满手的污秽,连抓待捧的将胡状食物向口中塞。 很快,绳子一晃抖掉了挂在铜盆上的钩子,又缓缓提了上去。毫无征兆的,囚徒一把抓住了绳子末端的钩子,死死的拽住,他希望上面的人能呵斥一声,甚至下来打他一顿也好。 然而,上面的人却将整段绳子丢了下来,不顾而去。 囚徒大声的咒骂着,期望能够得到回应,只是残酷的现实让他再次失望。他不得不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盆内,否则胡状食物结冰以后,就无法食用了。 这处颇为空旷的地牢里已经堆了不少结冰的铜盆和一团团的绳索。 将铜盆内的食物舔的干干净净,囚徒就赶忙连滚带爬的来到墙角,钻进乱蓬蓬的干草堆里,然后将一铺脏污不堪的被盖在了身上。 这是他唯一可以保存身体温度的方法,否则又怎么能在地牢中挨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呢? 人的求生本能是十分强烈的,哪怕再险恶的处境,都不会轻易放弃生的希望。就算生的希望很渺茫,可只要有一丝光亮在头顶,这点虚幻的希望都会被无限放大。 囚徒的心里大致也是如此,他闭上眼睛,尽量将脑子里各种想法排空,什么都不去想,或许只有如此,才能挨过这残酷的每分每秒。 “伊普拉辛,大人物要见你……” 忽然间,地牢里有个陌生的人声在回荡,囚徒无奈苦笑,想不到自己已经产生了幻觉。 “伊普拉辛,你的耳朵聋了吗?还不滚过来…..” 直到那个陌生的声音提高了音量呵斥,囚徒才反应过来,这一回当真有人下到地牢的底下来了。 石墙上冰冷的铁栏杆传来刺耳的声音,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波斯人捏着鼻子走了进来,看向伊普拉辛时,脸上遍布鄙视的表情。 大食人百多年建立的优越感让伊普拉辛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耻辱感。 从出生开始,在他意识里,波斯人和异教徒都是次等人,大食人对他们有着绝对的统治权。 可是,现在的他竟然被昔日的贱民恣意的践踏着无上的尊严,这种屈辱感让他在一瞬间就从地上暴起,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卡在了波斯人的脖颈上。 波斯人的嘴角拧出一丝冷笑,只轻轻的一拳就将囚徒打到在地。 囚徒太虚弱了,每日支持一小盆糊糊,维持生命尚且勉强,怎么还有力气和人拼死搏斗呢? “捆起来!” 波斯人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以后就转身离开,两个如狼似虎的吐火罗人扑了上来将囚徒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跟着拖了出去。 囚徒气急剧痛之下立即失去了知觉,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异教徒。 很显然,这是唐人的典型特征。 “你叫伊普拉辛?” 囚徒本想拒绝回答,可后背很快传来一阵剧痛,竟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大唐丞相亲自问你话,这蠢驴,再不回答,割了你的舌头!” 斥骂声用的是地地道道的大实话,伊普拉辛听得清楚,但是却不懂那唐人问了他什么。 在得知面前的人竟是大唐丞相,他在这种屈辱的绝境中竟也生出了浓烈的好奇心。 就是这个人所率领的唐兵打败了骄傲的优素福,又让叔父在木鹿城吃尽了苦头。 “你,你就是大唐丞相?” 他用的大食话,不过却又遭到了一记鞭子,疼得他直咧嘴。 “大唐丞相面前,还不跪下磕头?” 波斯人的意识中,磕头是唐人的最高礼节,所以,也必须让这头大食蠢驴对大唐丞相行跪拜之礼。 就在两个吐火罗人按着伊普拉辛的头使劲向下按时,秦晋摆摆手,算是让伊普拉辛避免了再一次的受辱。 不知何故,伊普拉辛竟然对秦晋生不出多少恨意,他甚至有点感激这个是自己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唐人。 波斯人对待他野蛮又残忍,这些煎熬的日子中,只有这个唐人和颜悦色,甚至没有半点呵斥咒骂。 波斯人通译很快就将秦晋的问话转述出来。 “想不想去长安?想不想见识天下第一大都市的盛景呢?” 伊普拉辛撇了撇嘴,竟下意识的反驳道: “天下第一大都市是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畔的泰西封,世界的万王之王,最伟大的哈里发居住在那里……而且,伟大的哈里发正在泰西封的北方兴建新都巴格达,用不了多久……” 一记鞭子打断了伊普拉辛带着骄傲的自说自话,疼痛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所深处的境况,但却并没有让他屈服。 比起此前那些日日夜夜的寂寞,疼痛甚至舒服多了。 “泰西封?巴格达?” 秦晋笑了,笑的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伊普拉辛遍体生寒。 “是吗?我和我的战士们都想看看它们的风采,可有兴趣做我们的向导呢?” 这是什么?这是*裸的轻蔑啊! 泰西封和巴格达是什么地方,岂是异教徒说去就能去的? 如果这些话出自波斯人或者吐火罗人之口,伊普拉辛只会当做最低级的笑话,然而从大唐丞相的口中说出来,竟让伊普拉辛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发抖。 这颤抖中有愤怒,也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 伊普拉辛忽然意识到,自己彻底完蛋了,要么选择死亡,要么选择此生屈辱的活着。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背板与新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背板与新生 伊普拉辛当然不相信唐人会这么轻易的前进到底格里斯河畔的泰西封,内心中的绝望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自身命运的担忧。 作为一名异教徒俘虏,他很清楚会得到什么样的对待。 大食人在对待异教徒俘虏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心慈手软的时候,充作奴隶,过着悲惨的余生,许多娇生惯养的贵族都成了被人任意驱使的奴隶,甚至连一头驴子都不如。 想到这些,伊普拉辛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的发抖,他不想做奴隶,更不想余生连头驴子都不如。 秦晋站起身来,来到伊普拉辛的面前,将手按在了他的肩头,悠然说道: “听说阿巴斯已经成功返回到木鹿城,你的叔父重新控制住了呼罗珊的局势,你应该可以放心了!” 当通译将秦晋的话以大食话说了一遍以后,伊普拉辛连自己都觉得惊讶,自己居然没有一丝丝的心理波动。连续一个月的地牢关押让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此前所有的锐气都被磨的精光,他的胸口有个声音在呐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当然,阿巴斯全身返回木鹿城对他而言也是个好消息,只要叔父还有能力反击,就一定会想办法营救他,而在这片土地上,缴纳赎金赎买则是最常见的办法。 “小人可以致信叔父,叔父一定会乐于缴纳赎金,为小人赎得自由!” 对此,秦晋不置可否,赎金并非他所需要的。 “想不想看一看昏陀多的大山与河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伊普拉辛一头雾水,却不敢拒绝。 大唐丞相肯与自己说话,说明一定有所目的。 有了秦晋的授意,看管伊普拉辛的吐火罗人也客气了许多,但仍旧是十分警惕的挡在他的两侧,防止出现意外。 昏陀多城内外早就被白雪覆盖,登上城头以后,入眼所见的都是些灰白不一的起伏轮廓。 秦晋在并不算高的城墙上站了一阵,才又看向身后的伊普拉辛。 “我有个问题,希望能从你这里找到答案,大食兵锋所向披靡,为什么不去攻略人口众多,田地肥沃的天竺国,为什么要执着于处处戈壁的安西呢?” 言下之意,优素福当初如果带兵杀进天竺,呼罗珊今日的处境恐怕就大不相同了。 “哈里发一心打败罗马帝国,心思本就不在东方,东方的一切出兵行动都出自于叔父的策划,吐火罗虽然人口多,却都是些野蛮的异教徒,这就像养鸡生蛋一样,与其纳入自家的院子里,费大量的精力,不如养在别人家院子里,需要的时候就去抢一些回来,这样就是最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是吗?” 秦晋觉得好笑,如果阿巴斯年轻十岁恐怕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不,准确的说,阿巴斯是因为自身的年龄原因所限,意欲先解决战斗力彪悍的唐人,然后再征服吐火罗。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象,一脚踢在了滚烫的铁板上。 所谓的征服之战变成了笑话,自身也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境地。 “现在,你认为阿巴斯的战略是对是错呢?” “这,小人认为叔父的战略没错,有问题的是用错了人,优素福是个才能远远小于野心的人,他的失败也早在意料之中!” 秦晋笑了,所有的大食人都认为优素福的失败是因为他的骄傲自大,轻敌致败。 实际上,优素福已经做的很谨慎了,他唯一的失败就是选错了征服的对象,神武军的强大远非寻常可比。 “你看城外的那处山丘!” 伊普拉辛顺着秦晋手指处看过去,果见一个小山包上堆了不少木牌,心中疑惑,不知所以。 秦晋则授意身边的传令兵挥动令旗,霎那间轰隆声阵阵,伊普拉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顷刻间,那些木牌竟然悉数粉碎。 隆隆之声他并非第一次听到,在无名河大本营的夜里,遭受袭营时有过,在叔父的描述中,木鹿城城墙垮塌时也有过。 难道唐人当真能驱使魔鬼为其所用? “魔鬼,你们驱使魔鬼,难道就不怕有一天被魔鬼吞噬掉吗?” 秦晋听了伊普拉辛有些天真的质问,不禁哈哈大笑,也不解释,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要自.由吗?” 想!当然想!可伊普拉辛竟不敢回答,他不知道自己需要用什么来交换自.由。 话又说回来,对此时此刻的伊普拉辛而言,还有什么比自由和尊严更可贵的呢? 他不说话,等着看唐人如何对待自己,他有种预感,唐人再也不会让自己回到那个令人恐惧的地牢里去了。 秦晋一眼就看穿了伊普拉辛的心思和想法,地牢里的折磨并没有完全让这个大食贵族放下所有的尊严,至少还在力所能及的保持着自己的自尊。 然则,对于伊普拉辛而言,最奢侈的,最要不得的就是尊严。 于是秦晋的笑容逐渐转冷,一字一顿的问道: “你想不想要自.由呢?如果不想要,就请立即回到地牢中去!” “不,我不回去!” 提到地牢,伊普拉辛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发抖,下意识的拒绝。 秦晋笑道: “既然不想回去,你又能拿什么来交换呢?” “交换?” 伊普拉辛又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但他马上就明白过来唐人要自己交换的是什么。他想拒绝,可实在又没有勇气,难道让他背叛叔父,背叛真主吗? 秦晋没有催促,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恍惚的神色。 伊普拉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这个时候只须静静的等待就是。 不知何时,灰白的天空中竟然飘起了点点雪,秦晋仰头望天,自语道: “今冬的大雪,让大食人捡了个喘息的机会,也好,也好……” 他这番话通译自然不会去翻译,天人交战中的伊普拉辛兀自考虑着何去何从,也没注意到。 只是跟在秦晋身后的库思老却听的真切,伸手无意识的理着连鬓胡子,陷入了沉思。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大食吐火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大食吐火罗 从昏陀多往呼罗珊去大雪封路,可向南面的吐火罗却是越来越热,翻过了兴都库什山脉以后,便是处处四季如春,当然也是用兵的最好时节。 大批的神武军滞留在昏陀多,人吃马嚼靡费甚巨,与其猫过一冬倒不如向南方进军,一方面实现此前的计划,另一方面可以沿途以战养兵,这才是最佳的策略。 库思老低头沉思间,却不曾注意到,秦晋的目光已经如电一样看向了他。 “库思老,你在想什么?” 秦晋其实早就看穿了库思老的想法,他作为波斯国的第一继承人,当然要为波斯国的最高礼仪着想。 就算他们再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撑腰,可如此供应一冬的粮食而得不到回报,实在是不符合商人原则的。 库思老尽管已经做了波斯国的太子,可毕竟在商人之家浸淫了十数年,以利换利的商人之道早就深入骨髓。 “小人再想,阿巴斯那头蠢驴,还能多活一冬的时间,只要大*队西进,木鹿城也是唾手可得!” 这可不是他随口恭维,此前秦璎仅仅带着两万波斯军就能勒索出六十万第纳尔的真金白银,如果神武军主力亲至,大食人恶下场不用想也能知道。 不过,这句话也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可不想被秦晋知道了自己嫌神武军这一冬都将在昏陀多吃白饭。 秦晋这一问并没有指望着库思老回答,接着就转身看向仍在天人交战的伊普拉辛。 “如何?想好了吗?” “这,小人.…..” 伊普拉辛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秦晋轻笑道: “秦某也不逼迫你,先回去想想,什么时候想好再说!” 随着秦晋一挥手,两名吐火罗人又如狼似虎的冲上来拧住伊普拉辛的胳膊。伊普拉辛就像被烧红的火炭烫了般,猛的缩起了身子。 “不用想,不用想了,小人愿意,小人愿意为大唐丞相做,做去往泰西封的向导!” 此话说完,伊普拉辛虽然松了一口气,可脸却满是愁容。 秦晋自然也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便试探性的问道: “秦某在安西时就时时听到将军的为名,如今神武军意欲挥师向南,不知将军可愿做先锋啊?” “真主啊,这,这是真的吗?” 一旁的库思老忽的喜上眉梢,但又不满的看了一眼伊普拉辛。他认为自己才是最合适的先锋人选,怎么能让那头愚蠢的大师驴子做先锋呢? 重新立国的波斯人现在最恨的就是大食人,因此伊普拉辛在波斯人的地牢里没少吃苦头,这其中也有不少苦头是出自库思老的授意。 但他终究知道这是大唐丞相留着的人,并没有故意将其置于死地。 现在倒有些后悔了,如果当初让伊普拉辛在地牢里冻饿而死,或者病死,不就没有今日的烦恼了吗? 伊普拉辛本就是聪明人,他在秦晋的话中领悟到,自己也许并非将以囚徒的身份了此余生,甚至有可能再度领兵。 “小人愿为先锋!,征服吐火罗,只需=要控制住两座大城……” 他的建议与秦晋的谋划,以及库思老的想法都不谋而合,只要打下来富楼沙和护闻城,吐火罗就彻底成了大唐神武军的囊中之物。 向南攻掠天竺国亦是易如反掌。 “丞相,库思老也愿做大唐神武军先锋!” 库思老绝对不能让伊普拉辛做这个先锋,因为他还指望着此次向南攻略护闻城和富楼沙的功劳巩固自己波斯国继承人的地位呢。 如果让伊普拉辛得逞,自己的许多计划岂非要落空了? 秦晋对库思老说道: “放心,先锋的位子里必然有一个,非但如此,秦某还会给你派一位副手,便是……” 说着,他的目光又瞥向了伊普拉辛。 这一瞥倒把伊普拉辛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大唐丞相居然有意让自己作库思老这个野蛮人的副手。 伊普拉辛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库思老十分排斥,乃至说仇视自己,如果在他手下做副手,可想而知会被如何折腾,甚至于…… “中国有句话叫做‘化干戈为玉帛’,秦某也希望你们能抛弃偏见,精诚合作,一举打下富楼沙和护闻城!” 护闻城作为富楼沙的北部门户,分别掌握在两个吐火罗土邦的手中。 现在的吐火罗人大多已经被突厥人同化,战斗力并不弱,想要兵不血刃的拿下这两座吐火罗大城,也绝非易事。 伊普拉辛正式投降,作为第一个被启用的大食降人,秦晋决定将其树立为典型,为后来者 做一个榜样。 自从得到了秦晋的关照以后,那两个如狼似虎的吐火罗看守一转眼就变成了低眉顺眼的随从。 伊普拉辛没少在这两个人的手中吃苦头,现在看着他们这幅模样,竟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吐火罗人在大食的地位比波斯人还低,大多数时候都以贱民的形势存在,其地位只比做奴隶的天竺人强一点点。 现如今,伊普拉辛不得不适应这古怪而又尴尬的现状,头一次对两个吐火罗人和颜悦色起来。 “你们从前待我粗蛮,现在又这么恭顺,都是出自真心吗?” “我们只遵从与大唐丞相的命令,从前你是被俘的敌国囚犯,自然要粗蛮,现在你做了大唐的将军,小人们侍奉将军也是理所应当的!” 伊普拉辛闻言哈哈大笑,想不到两个吐火罗人竟如此令人刮目相看。 比起那些木鹿城中只知道享受和勾心斗角的大食贵族,反倒是这两个吐火罗人更让人觉得舒坦。 “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伊普拉辛的随从了!” 伊普拉辛习惯性的往腰间摸去,只是那里没有装着珍贵财物的皮囊,自然也就不能按照习惯赏赐随从。 意识到这一点,他尴尬的笑了笑,直言道: “我现在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将来得到了财物,愿与两位均分!” 吐火罗人也是意外,他们本以为这个大食人会携私报复,抑或是冷言冷语相对,万没想到竟是这样,都不免为之动容。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兵锋指南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兵锋指南方 神武军的南下声势造的很旺盛,老波斯王扎马斯在广场上举行了三天的祝捷仪式。波斯人的遗老遗少们都激动的热泪盈眶。萨珊波斯灭亡虽然已经有百年以上的时间,但各地波斯人的抵抗势力被平息下去也是这几十年的事。 尤其是位于三不管地带的吐火罗,聚集了大量反大食的波斯人。比起留在波斯故地呼罗珊等地的波斯人,他们更加的仇视大食人,对复国乃是是恢复帝国昔日荣光有着异于常人的渴望。 多少年来,波斯的战士们只能像老鼠一用躲在暗处,大食的军队虽然对征服吐火罗兴趣寥寥,可只要他们稍稍冒出点头来就一定派兵来剿。 死在大食人屠刀下波斯战士们不计其数,现在波斯的战士们终于有扬眉吐气的机会了,遗老遗少们又怎能不激动的泪流满面呢? 就连扎马斯都不免有些动容,他拭去了眼角的老泪,提着气息,对昏陀多城中的民众们大声喊道: “我大波斯军与大唐神武军将要南征,吐火罗和更南方的天竺国都将成为波斯的领地……” 他这么说虽然有点往自家脸上贴金的意思,可遗老遗少们却都很吃这一套,兴奋的嗷嗷乱叫,许多富户之家的子弟甚至高呼着要捐出家产,支持南征。 大军征伐自然需要军饷,在建国的这一阶段中,扎马斯家族几乎已经耗尽了在吐火罗的全部财富,他太需要各地大家族的支持了。 波斯军于秦璎的率领下,在呼罗珊木鹿城取得胜利以后,吐火罗的波斯人都对这刚刚诞生的王朝充满了希望,原本对其不报什么期望的一些大家族也开始转变看法,许多人纷纷举家迁往昏陀多。 在这种情况下,老波斯王扎马斯几乎是一呼百应。 声望直线上升,高涨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不过,他却很清楚,支持这种声望的根本原因是战争带来的一系列胜利。 所以,为了巩固声望,扎马斯是坚定坚决的支持南征。 说实话,他对大食阿拔斯王朝还是有着本能的恐惧的,所以征伐吐火罗和天竺国,自然就成了上上首选。 昏陀多的民众们几乎不用扎马斯提出什么具体要求,就纷纷慷慨解囊,更有倾尽家财支援军饷的。 短短几日的功夫,财政官账本上的数字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扎马斯高兴的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十岁,如果不是碍于身体有病,他也想率军亲自去征服那些南方又黑又矮的异族人。 秦晋在扎马斯动员民众之初就悄悄离开了昏陀多,昏陀多并非他首选的目标,这里现在虽然是波斯国的都城,但在整个战略格局上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偏僻小城。 葱岭以西,呼罗珊以东真正有战略意义的咽喉锁钥之地是富楼沙与护闻城。 不论征服印度抑或是阿拔斯王朝,这里都是必得之地。 现在,秦晋于向导的引领下,在乌护怀忠和大批骑兵的护卫下,赶往南方亲自视察风土人情。 大唐兵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轰动,木鹿城的大胜被安在了刚刚复国的波斯人身上。 在绝大多数吐火罗部族的认知里,大唐兵还是在怛罗斯惨败于大食人手底下的败军。 虽然大唐神武军即将南下的消息已经像野草一样的疯涨,但吐火罗南部各地的土邦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当做一回事,甚至不认为是危机。 让秦晋感到可笑的是,一个只控制不到十万人口的小小土邦酋长居然敢派人来大模大样与之交涉,让唐人远远的滚开,既出言不逊,又趾高气昂。 很快,乌护怀忠就给了他们一次今生在南忘记的教训。 土邦的所谓“都城”不过是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土城,秦晋的护卫队仅仅用一次炮火齐射就将土城墙轰开了一个足够冲进去的口子。 步兵蜂拥而上,土城内的士兵早就被吓破了胆,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放下了武器,祈求着保全自己的性命。 当乌护怀忠带领着同罗部的战事们冲进了所谓的“王宫”内,那位嗷嗷叫嚣的土邦酋长竟然还以为这是魔鬼的力量。 所有的吐火罗人都部将唐人当做必须重视的敌人,在他们的印象里,唐朝人最令人垂涎的是有价无市的丝绸,至于他们的兵威,多少年来都已经很难翻越葱岭,尤其是怛罗斯之战以后,再加上大食人的有意夸大与散步各种消息,唐人更给人以一种外强中干的印象。 最终让吐火罗个土邦瞧不起唐兵的原因在于天宝十四载的那场叛乱,大量的安西兵并非是被悉数召回关内,而是就地遣散,抑或是说各自逃散。 发不出饷银,各草原部族的骚扰,以及大食的入侵。 比如乌护怀忠面前的土邦酋长还以为唐朝安西已经被大食人征服,包括刚刚复国的波斯也早晚必会被碾压的渣滓都不剩一点。 吐火罗南部各土邦的消息与认知让乌护怀忠觉得惊诧和可笑,甚至连孱弱的波斯人都不如。 “你们难道就不怕大食哈里发的怒火吗?我已经皈依了大食教,现在是虔诚的*,哈里发的怒火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乌护怀忠被气笑了,也不知是谁给了这些愚蠢之人的勇气,哈里发远在数千里之外,又怎么会在意他这个蠢到家的土邦酋长呢? 如果放在唐朝中土,此人充其量也就是管辖着一县之地土皇帝而已。 而在这里,区区土邦的小小酋长都敢自称国王了。 秦晋与乌护怀忠玩笑话时,甚至说过,他们这一路南下可以灭国上百了。 乌护怀忠咂咂舌头,乖乖,灭国上百,这在从前听起来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 然则,如此荒诞却又真实的话从秦晋的口中说出以后,竟让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滋养了如此众多废物蠢货的土地,就算征服了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还指望着他们能够在大唐光辉的照耀下变得聪明了吗?野狗吃屎是永远都改不掉的!”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小邦如牛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小邦如牛毛 “我是犍陀罗国王阇那掘多,你们不能对待这样一位受人崇敬的国王!” 那位看起来迷之自信的土邦酋长终于色厉内荏了,秦晋根本不打算与之对话,这个人现在已经是笼中之鸟,接下来只要让他见到神武军是如何摧毁其口中的犍陀罗国,便可达到令其清醒的目的。 两个吐火罗人将阇那掘多架了出去,关进了王宫后面的大牢里,那里曾经是他关押囚犯的地方,可现在自己却也成了这座牢房里的囚犯。 “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伟大的真主会降下世间最残酷的惩罚……” 呼喊的声音愈来愈远,乌护怀忠啐了一口,骂道: “这鸟货张口闭口就是真主,却还用着佛家僧侣的名字,真是滑稽!” 秦晋对这些宗教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他只从阇那掘多的发音中觉得这是个很“天竺”化的名字,实际上,此种风格的名字大多出自于梵语,多为佛教僧侣所用。 “我曾在礼部存档的朝拜公文中见过犍陀罗国的名字,难道不远万里到长安去的,竟是这蕞尔土邦的使者吗?” 秦晋忽然想起了后世关于域外番邦到天朝上国骗取赏赐的笑话,甚阿猫阿狗,只要来到天朝国都,便能以朝拜皇帝之名换取一笔不菲的赏赐。 想一想,唐玄宗为了营造出一种万国来朝的繁盛景象,未必不会做此粉饰。 乌护怀忠身边有一位深悉吐火罗故地各种始末典故的部众,详细的向秦晋解释了他所知道的一部分东西。 原来,犍陀罗国确有其国,而且是土地十分广袤的大国,可惜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衰落,到现在其昔日的国土都已经被迦毕试国所吞并。 也就是说,此时“天竺地区”的大国,其中又一个叫做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 秦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么富楼沙和护闻城是否在迦毕试的国境之内呢?” 在秦晋后世的世界里,富楼沙便是巴基斯坦境内的白沙瓦,而他们即将攻击的目标,护闻城,就是阿富汗的首都喀布尔。 这两处都是兴都库什山的锁钥之地,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迦毕试国如今也衰落了,吐火罗南部的诸多土邦名义上还是它的领地,但各土邦都已经成了事实上的独立王国,迦毕试所控制的领地也仅有迦毕试成附近几十里而已。” 显然,乌护怀忠的部将做过不少的了解,说起此地各国的掌故也头头是道。 秦晋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怪不得他在安西时都没有听过这个曾经取代了犍陀罗国的大国,原来已经成了不被诸侯所重视的东周小朝廷了。 而且,犍陀罗在吐火罗南部立国数百年,因此便有不少小土邦都纷纷自称是犍陀罗王室后裔,都以犍陀罗嫡系正统自居。包括这个已经皈依了大食教的阇那掘多。 “这个迦毕试国究竟有多少土邦?” 秦晋忍不住问道。 乌护怀忠身边的部将耸了耸肩,他也不知道,有些比阇那掘多的领地还小的土邦一样是独立王国,如果连这个都算上 他之所以了解这里各国的掌故,绝大多数原因在于他在吐火罗已经流散十几年,给商人做过卫士,也曾经投靠过马贼,但终究没有一次能够长久,直到听说铁勒同罗部的勇士在河中招揽铁勒族人,便毫不犹豫的赶去投靠。 “迦腻色,你倒说说,俺们能不能一战灭百国呢?” 乌护怀忠还惦记着灭百国的玩笑话,迦腻色摸了摸后脑,说道: “别说灭百国,就是灭千国也未必不能啊……从这里向南到天竺国,十里二十里就是一邦之地,天竺国括地数千里,有国数千上万也不奇怪……” 这番话倒让秦晋吸了口凉气。 如果遇到一城便是一国,遇到一村便是一邦,这可真是天下之怪事。怪不得号称文明古国的印度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只是个地理概念,几乎就没有大一统的王朝。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印度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作为被征服者的姿态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想一想,如果都是迦毕试国这等状况,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同罗部五千铁骑几乎可以横扫整个南亚次大陆了! 到此,秦晋放下心来,决定将此次以巡查为目标的南下变为直接攻击护闻城。 库思老看着身边的伊普拉辛,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他不明白大唐丞相为什么让这个人做自己的副手。 虽然兵权都在自己的手中,可此人顶着大唐丞相庇护的帽子,还没人敢轻易动他。 伊普拉辛当然知道自己的尴尬处境,在马背上也时时刻刻如坐针毡,但为了活下去,而且活的比以往更加灿烂,这种尴尬和莫名的屈辱必须忍下去。 在见识了神武军的神威之后,伊普拉辛已经接受了投降唐朝的现实,此时所需要做的就是先站稳脚跟,然后再瞅准机会立几个大功来博取大唐丞相的信任和重用。 因为大雪封山,唐人没有向西主动攻击大食,而是南下气候温和适宜的南方,这正中其下怀,不与曾经的同袍作战,便会少了许多顾忌。 而且,吐火罗南部以及天竺地区都是些萤虫一样的小国,几乎等同于白捡功劳。因此便耐着性子,甚至冒着一定程度的危险催促库思老加紧行军速度,争取敢在秦晋的卫队之前,这样才能有功可立,否则就只剩下喝汤的份了。 库思老唬着脸,看到伊普拉辛的那张脸就满肚子的气,但又无可奈何,因为伊普拉辛说的对,快速进兵是他们最佳的选择,如果一直跟在神武军的后面,别说喝汤,可能连点汤渣都未必能剩下。 “梵衍那国有民众数十万,在吐火罗南部是个不小的土邦,将军可以此为第一功目标!” 伊普拉辛反复强调了第一功,这让库思老更加难受,他的确也做了此种打算,可偏偏让身边的大食蠢驴先说了出来,将来就算大胜,在外人口中也要以其为首功吧!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梵衍那之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梵衍那之殇 库思老强忍着吃苍蝇的难受感觉,扭头反问道: “梵衍那国有民众数十万,如果壮年男子按照十中抽七的比例来计算,至少也能有三万的可用之兵,咱们的兵马虽然不少,可还是要慎之又慎啊!” 他这么说无非是要提出点质疑,让伊普拉辛多说出点理由来,如果痛痛快快的答应了,总是觉得心中难安。 “这……确实是这样的,如果梵衍那国举国抵抗,可战之兵怕是还要多少一两万,咱们只有不到两万人,应该,应该谨慎!” 伊普拉辛说着无意义的废话,他觉得这是自己最违心的言语,但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呢?库思老是个很傲慢的人,摸准了此人的脾气以后,就只有曲中求直了。 库思老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既然有着清醒的认识,就不必我多说什么了,就请你先带着骑兵去侦查一番,怎么样?” 库思老的眼神带着些挑衅,甚至还有点轻蔑,这深深的刺激了伊普拉辛。这两位都是在富贵与众星捧月中成长起来的,都有着富贵子弟所特有的骄傲,被库思老如此的轻视,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我便去为将军一探军情!” “好,不愧是真主选中的勇士,给你五百骑兵如何?” 伊普拉辛鬼使神差的答道: “用不着那么多,两百足矣!” “好,两百便两百,如你所愿!” 直到带着两百人踏上奔往梵衍那国的路上时,伊普拉辛有点后悔了,自己怎么就为了那么点脸面甘于冒险呢? 但大话已经出口,根本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因此即便再为难,也只有咬牙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反倒是那些多数是波斯人组成的骑兵们十分淡定,遵从命令的同时,几乎看不到一丁点的恐惧。 在颠簸的马背上,伊普拉辛有点疑惑,就算最勇敢的大食勇士,对这种冒险的命令怕也会提出质疑吧,难道他们不怕吗? 神武军灭掉所谓的“犍陀罗国”以后,周边的小土邦们一定已经做好了防备御敌的准备。现在贸然的冲上去,仅凭着两百多人又能干什么呢? “将军,前面发现了梵衍那国的游骑!” 这个梵衍那国在那个“犍陀罗国”的东北面,相对地理位置更加靠近昏陀多,只要这个土邦的酋长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做好作战准备的。现在发现了他们的游骑,也证明了此种猜想是没有错的。 “射杀游骑,不要放跑了他们!” 伊普拉辛熟练的下达着命令,在此前的战斗生涯中,射杀敌人的游骑,对于战局有着极大的作用。 虽然不能将敌人的游骑全部杀干净,但只要这个命令被贯彻执行,就会对敌人造成不小的威吓。 波斯人的骑兵训练水平不错,十几个游骑,在短短的功夫里就被射杀了七八个。 伊普拉辛下意识的点点头,看来波斯人能够让叔父吃了不小的苦头,不是没有原因的。 “往前冲,不要停,将梵衍那国的游骑全都杀掉!” 梵衍那国游骑的战斗力比想象中弱了太多,原本以为会逃走一两个的,现在却稀里糊涂的被伊普拉辛所带领的二百骑兵悉数围困了起来。那几骑梵衍那国骑兵就像受惊的野山羊,惊慌失措,横冲直撞。 就在波斯骑兵举箭欲射之时,伊普拉辛却叫停了。 波斯人不解的看着这位来自大食的将军,尽管不满,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他们接受的是神武军的训练,无条件执行命令是最基本的。 伊普拉辛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刚才的命令,因为他敏锐的发觉了麾下波斯兵的不满。如果不解释清楚,恐怕他们会与自己生出异心呢。 “放走这几个吓破了胆的骑兵,他们带回去的一定是恐慌,这比杀敌五百还要厉害!” 波斯人立即就领会了伊普拉辛的意图,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 虽然波斯人都本能的有着对大食人的排斥,不过这个将军是大唐丞相亲自任命的,他们处于对唐人的信服,也就在最大程度上接受了伊普拉辛。 这还要多亏了秦璎在呼罗珊惊艳的表现,木鹿城之围与无名河之战,不但得到了大量的财货,还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大食军。这在百年间几乎是不曾有过的,现在突然出现的唐人,一定是帮助他们复国的天神。 出于这种意识,波斯人对伊普拉辛的敌意自然就淡了许多。 梵衍那国的都城是这附近唯一的大城,一马平川的大地尽头已经隐隐可见这座城市的佛塔尖顶。 伊普拉辛咂了咂嘴,身为狂热的大食教徒,他和叔父一样,本能的有着对异教徒的排斥,尤其是见到异教徒的寺庙,就有种将其烧毁的冲动。 这与大食上层比较宽容的宗教态度有些格格不入,也正是如此,身为哈里发的曼苏尔才将自己最有能力的堂叔阿巴斯派往了东方。 为了避免这种宗教态度的分歧影响到大食统治者内部的团结,也只能让阿巴斯到呼罗珊去,因为作为阿拔斯王朝的第二任哈里发,他毕生所追求的是灭掉挡在大食西进之路的罗马帝国。 “冲进城去,烧掉一切,抢光一切!” 伊普拉辛下意识的喊出了习惯性的激励士卒的话语。 波斯骑兵们对此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大声的呼喝起来,这呼喝声中有兴奋,有激动。 因为按照神武军制定的军规中,战争中所获得的战利品有一半会归自己所有,因此他们对抢掠财货有着本能的渴望。 当然,如果是库思老便一定不会下抢光、烧光的命令,出于波斯国继承人的远见,他会认为这些即将被征服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民众们都是自己未来的臣民。 但伊普拉辛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获胜,只有获胜才是他唯一的期望。 当然,他可不指望着凭借两百骑兵就能灭掉有民十万的梵衍那国,先打上一个漂亮仗,撤退是早晚的事,只要撤的不是那么难看……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意外来献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意外来献城 迎面一支马队疾驰了过来,伊普拉辛不假思索,当即下令骑弩攒射。这些骑弩都是来自于唐朝军中,虽然射程和威力相比波斯人的骑弓小了不少,可胜在使用方便,对技巧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只须膂力和腰力足够,能拉得开弩弓即可。 大多数波斯人相较于唐人体格更加健硕,所以拉开弩弓并非多大问题。 一阵急促的箭雨劈头盖脸的砸向了那些急冲过来的梵衍那骑兵,只眨眼的功夫就人仰马翻,哀嚎阵阵。 仅仅一个照面,这些人便没命的四散奔逃,连一点反击都不见有。 伊普拉辛啐了一口,这些胆小懦弱的吐火罗人,就连奸诈狡猾的波斯人都不如。和这些人打仗,可真是没劲啊。 不过,这也正得其所愿。 “砍下他们脑袋,留着回去领功!” 波斯军的一切建制和训练都脱胎于神武军,领功的方式自然也是以首级为凭据。 不管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的,几十颗血淋淋的头颅很快就挂在了波斯骑兵的马鞍侧。 伊普拉辛打仗的风格趋于硬朗,甚少诡计策略,从来都是压顶似的攻击。 这些波斯骑兵的战斗力看起来并不弱,虽然比起大食勇士还差了许多,但总归是可以一用了。 有着这第一次的正面接触,伊普拉辛心中有了不少底气。 刚刚那些骑兵至少得有五百多人,居然连接战都不曾,就被一阵箭雨打散了。足以见得梵衍那士兵的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之弱。 “将军咱们这就冲进梵衍那城吧,再晚,就让旁家人抢去了……” 波斯骑兵士气高涨,都嗷嗷叫嚣着要攻进梵衍那城。 此前激励士兵进城抢掠的话不过是伊普拉辛信口说的,当真以两百人去攻击一座有民数万的大城,他是不是疯了! 又狂奔了一阵,他果断命令下马休息,同时也为了接下来的战斗积蓄马力。 战马经过了一阵狂奔已经消耗了不少的体力,如果不歇一歇,恐怕就难以持久了。 众波斯奇兵下马不过片刻功夫,便有游骑疾驰而回,同时还大声的示警着: “敌袭,敌袭!” 伊普拉辛顿时心生警惕,继而从地上一跃跳起,眨眼就蹦上马背,抽出腰间的*,高高擎过头顶。 “迎敌,迎敌!” 他虽然是败军之将,可终究还是个勇谋兼备的人,此时沉着冷静,波斯兵们也都战意极强,听说敌袭就好像见到了送上门来的功劳,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跨上战马,准备再收割一拨人头。 就在他们做好战斗准备之时,事情的发展却让人惊讶的快掉了下巴。 只见当先是一个赤.裸上身的骑士骑在一匹黄瘦的老马背上,一边慢吞吞的朝这里赶来,一面还用吐火罗语高呼着“投降”二字。 这些人居然是来投降的! 跟在那骑士身后的还有数百人规模的骑兵,看起来犹犹豫豫不敢向前。 波斯游骑们没有动手射杀,直到那骑士被放了过来,众人才都意识到,这是要来谈判啊。 “梵衍那国王愿奉波斯王为主,从此甘心为仆为奴,只求让我王能为万王之王牧守梵衍那的十万臣民!” 这番话说的极是谦卑,伊普拉辛心中意动,同时又颇不是滋味。 所谓“万王之王”一直是历代波斯君主的自称,显然对方是有些了解波斯历史的。但现在的“万王之王”已经换成了哈里发,区区扎马斯如果不是凭借着唐人的支持,别说立国了,现在只怕已经成了呼罗珊木鹿城中上千囚徒中的一员了。 继而,伊普拉辛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他现在也和扎马斯一样,必须依靠着唐人才能活得更好。否则,就算现在能回到木鹿城,也只能忍受屈辱和惩罚。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理解叛逃的优素福了。兵败之后,为了还有翻身的机会,除了这条路就再没有其它可以选择的路了。 然则,伊普拉辛不愿做优素福第二,他有着更高的志向。只可惜,事实是残酷的,却偏偏让他做了优素福第二。 也许阿巴斯念及叔侄之情会放过他在木鹿城的妻子儿女,但这跟随一生的耻辱,就会始终成为横亘在返回大食之路的崇山和峻岭。 还是那裸身的梵衍那使者将其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如果,将军方便,我王愿在此刻献上梵衍那城!” 伊普拉辛刚要说好,但又一转念,梵衍那有民十万,可战之兵至少也在三五万之数,怎么可能面对两百骑兵就举城投降了呢?这莫非是什么诡计不成? 有过与唐人交战的经历之后,伊普拉辛对战场上的各种诡计都有着本能的戒备。 像眼下这么异于常理的事情,没有问题才见鬼呢! “梵衍那国王在何处,让他来见我!” 既然对方自称是来投靠的,就要拿出点诚意,自己当然不能冒冒失的进入梵衍那,否则不被愤怒的梵衍那人撕成碎片才怪。 “我王身体老迈,特地遣了太子来拜见将军,如果将军首肯,太子就会立即亲来拜见!” 伊普拉辛有点不适应对方这种说话方式,但也听得懂吐火罗语,便不耐烦的点头同意。 “让他过来吧,谈一谈献城的细节!” 既然要做“万王之王”的仆人,献上自己的一切财产才是最大的诚意表现。至于,“万王之王”将财产再予以赐还,那就是扎马斯所需要考虑的了。 当然,伊普拉辛也是抱着有鱼没鱼捞一网的心态,如果对方真心有意献城,那自然是好。如果梵衍那老国王胆敢耍弄轨迹,他也不怕,打就是了,就算打不过,也要带着几百上千个头颅回去换功劳。 对于现在的伊普拉辛而言,没有什么比功劳最重要,而在战场上不断的收割人头,便是获取功劳最好的捷径。 很快,一个衣饰华丽的年轻人在簇拥下步行而来,应该便是梵衍那太子,伊普拉辛仔细观察,却见此人的神情颇有恐惧之色,一时间也分不清真假。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失败之弱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失败之弱者 当那年轻人看清楚伊普拉辛的面孔和衣帽时,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波斯人的将军却是个*呢? 伊普拉辛何等的聪明,马上就从古怪的表情里看出了他的心思,便主动开口道: “我奉大唐丞相之命,领波斯骑兵前来征服梵衍那,如果你们愿意主动放下武器,不再抵抗,献出梵衍那城,双方都免去不必要的死伤,也是……” 他本想说是真主保佑,但一想到身在波斯军中,那些波斯人可是对大食教十分反感和排斥的,于是就改了口。 “也是上天的庇佑!” “小人和盘陀代父王愿意向将军献出城池!只希望将军能善待梵衍那的臣民们……” “梵衍那王因何不主动亲来?” 伊普拉辛问道。 和盘陀的目光中则流露出一丝难过之色。 “父王久病一年了,医生说,可能,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说话间,竟潸然泪下,涕泣不已。 顿时,伊普拉辛对这个梵衍那王子生出了一些鄙夷之色,心中甚至对老梵衍那王产生了一丝同情,兵灾乱世之中有如此懦弱的儿子来继承王位,还真是不幸啊。 然则敌人的不幸就是自己的幸运,伊普拉辛十分庆幸对方是懦弱的,说不定还真能以两百人攻下梵衍那呢。 如果当真如此的话,可就一战而名动神武军和波斯军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被重用的俘虏,即便是再被重用,依旧会被人瞧不起,只有用接连不断的胜利,才能让人从此不再俯视自己。 想到此,伊普拉辛怦然心动,决定冒一冒险。 “既然你能全权代表梵衍那,便让所有的战兵出城集结,接受点验,然后再将所有的大臣和将军们都带过来,让他们聆听大唐丞相的领旨!” 这些条件都极为苛刻,但梵衍那太子和盘陀竟然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做,全都点头答应了。 很快,所有的战兵都开赴城外,当让伊普拉辛奇怪的是,居然只有三千多人,而且还都是些良莠不齐,衣甲不整的乌合之众。 “梵衍那有民十万,难道可战之兵就只有三千多人吗?” 和盘陀无奈的说道: “梵衍那有民二十三万五千,可惜臣民们长久不知道战争的滋味,听到波斯兵来攻,竟无一人敢于响应国王的号召!” 这可真让伊普拉辛哭笑不得,原本他们还认为梵衍那臣民众多,一路上小心翼翼。哪想得到,人家的总人口比预计中多了一倍,可能战之兵居然只有区区三千人。 伊普拉辛用两百人收降了几乎不曾有过抵抗的梵衍那军队,然后又在天黑以后点验了梵衍那的大臣和将军。 他当然不会贸然进城,现在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坐镇城外,让城内的权贵们纷纷跪倒在自己的脚下。 直到天色黑头,成百上千的昔日权贵被驱赶至临时扎好的营地,一并前来的还有为数不少的美女。 这些女人都是权贵们打算用来贿赂波斯将军的礼物,所希望的就是可以让他们保全财产和性命。 嘈杂与哭涕声充斥着临时营地,一批批的梵衍那权贵们被波斯兵用绳子串成了串,挨个接受伊普拉辛的问话。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货真价实的娇生惯养之人,这对同样出身权贵阶层的伊普拉辛是十分容易辨认的。 亲自询问了一百多个人以后,伊普拉辛就感到厌烦了,于是命令部将分批进行询问。 所有人的身份必须甄别清楚,同时登记造册,如此才能有条不紊的全盘接收梵衍那城。 梵衍那太子和盘陀一直全程陪同在伊普拉辛的左右,听话的就像一只尚未长大的小狗崽。 甄别工作一直持续到天亮,伊普拉辛也彻夜未眠,在半夜时分,他就派出了五十人的小队到梵衍那王宫及附近的官员权贵宅邸清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为此,和盘陀还特地只派了两位大臣作为向导。 有了梵衍那官员的指引,他们很快就搜掠出了不少躲藏在城中的漏网之鱼。 与漏网的大臣权贵们一并被押解出来的还有更多的美丽年轻女子。 只见女人们也被绳子串成了串,依次进入临时营地,许多人都衣衫不整,显然在押解的过程中受到了粗暴的对待。但伊普拉辛对此视若无睹,在大食人的意识中,胜利者向来对战败者有着绝对的处置权,能够饶他们不死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女人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吸引了大量人的目光,这其中有已经成为俘虏的梵衍那权贵,也有双目贪婪的波斯兵。 忽然,梵衍那天子一声低呼,继而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 “巴塔,巴塔,是你吗?” 女人中很快也传来了响应。 “是我,王子,快救救我吧!” 巴塔是和盘陀最宠爱的女人,只是因为波斯人的身份,而不能将她立为太子的正妃。 如今看到心爱的女人被波斯人拴牲口一样拴着掳进军营,顿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可他终究还是懦弱的,甚至不敢向伊普拉辛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求情。 伊普拉辛洞悉这一切,却偏偏不会放过这个美丽的波斯女人,今夜,她将归自己所有。 恣意的践踏战败者的尊严同样是大食人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许多成为俘虏的梵衍那权贵们也发现了自己的妻女都在其中,不禁起了一阵骚乱,有人抱头大哭,有人破口大骂。 突然,有人冲了出来,意欲抢夺波斯兵手中的武器,又很快被如狼似虎的波斯兵斩成肉泥。 如此惨状,伊普拉辛只对此报以冷笑,如果梵衍那的王和大臣们能够坚强一点,与都城同生共死,就算免不了一死,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妻女子弟胜利者折辱而自己却没有一点办法。 这些懦弱的人就是天生的失败者,因为只有凶残的狮子才能在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伊普拉辛暗暗感慨着,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升高到头顶的太阳,于是转过身,对和盘陀轻松的说道: “请带我去见你们的国王吧!”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库思老之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库思老之失 距离梵衍那城三十里的一处谷地,上万的波斯军在此扎营训练,作为这支军队的主将,库思老心中实在是有些不爽。 派出去的伊普拉辛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了,甚至连传令兵都没有拍派回来一个。 此时,已经有不少游骑撒出去探听他们的消息,伊普拉辛这个*的死活他倒不在乎,可跟着他一同出去的二百波斯战士却是他担心的所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库思老的耳边响起。 “王子殿下,您是否在担心那二百波斯战士的安危呢?” “是的,老师猜得不错!” “那伊普拉辛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库思老呆住了,他心底里隐隐希望伊普拉辛死在梵衍那人的手里,可又觉得老师这么问,就一定是别有新意的,于是竟斟酌着,踟躇起来。 巴赫拉姆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依旧壮的可以杀死一头公牛,不过他作为波斯国王位继承人库思老的老师,所教授的却是治国韬略,与个人勇武没有半点关系。 “王者的心胸应该向天空一样无限,大海般的辽阔,只有这样,才能有大鱼翻腾,苍鹰翱翔,这些都是殿下将来征服大食国可堪凭借的依靠啊!” 库思老抚着额头若有所思,然后又向老师深深的鞠了一躬。 “老师的教诲库思老一定铭记于心。” 顿了一下,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可是,可是伊普拉辛出身自阿巴斯旁系王族,又是呼罗珊总督阿巴斯的养子,这种身份留在波斯国,应该是不恰当的吧?” 库思老的语气虽然是带着疑问的,可话里话外却都透着肯定,那就是伊普拉辛这个*死掉才是最好的结果。 巴赫拉姆嘿嘿的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是倔强的,但他偏偏就喜欢这种性格,如果波斯国未来的王中之王是个软耳朵,任凭手下人的劝告而随意改变心意,那才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但是,巴赫拉姆还要尽力说服这个倔强的学生。 “伊普拉辛虽然领兵还不到一年,可他在这一年里,打的我们和拔汗那到处逃窜,如果不是唐人的支援,恐怕大食人早就彻底荡平拔汗那和昏陀多了!” “所以他就是个有能力的人了?” 库思老笑了,继而又道: “就算在凶猛的狮子,遇到群狼,除了狼狈逃跑,就只有等死一条路了!” 巴赫拉姆道: “梵衍那人哪里是什么狼啊,分明就是一群人人可欺的绵羊,殿下不亲自领兵去,却让伊普拉辛试探,很可能将一桩大功和成名的机会拱手相送了……” “这,这怎么可能?” 库思老是尊重老师的,也十分信服这位声望于韬略并重的长者。 所以,从巴赫拉姆的口中如此言之凿凿,也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会不会错了。 但很快派出去打探情况的游骑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让人颇感到意外,他们远远可见大批的梵衍那士兵开进了波斯军的营地,而波斯军丝毫没有反抗的迹象,一切的征兆都很不好。 闻言,库思老还是感到很难过,他虽然希望伊普拉辛死于梵衍那人之手,可让两百个波斯战士为他陪葬,实在有点得不偿失。 库思老又有些得意的看向老师,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 巴赫拉姆并没有说什么,只摇头苦笑了两下,就不再言语。 “看来伊普拉辛让老师失望了,学生会带兵过去,让梵衍那的暴徒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当天中午,大军从谷地开拔,梵衍那虽然是个人口众多的土邦,可他对波斯军的战斗力有着十足的信心,能够打败大食人的军队,难道还会怕那些又矮又黑的吐火罗人吗? 库思老所率领的波斯军以步兵为主,所以行军的速度并不快,眼看着天快黑时,一小队游骑出现了,这支游骑立即让他们紧张起来。 直到对方亮出了波斯军旗,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没有用长弓将他们射杀。 游骑们都是伊普拉辛派回来的传令兵。 “什么?梵衍那国王已经投降了?” 库思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质问着传令兵,他甚至怀疑这些人在谎报军情,可所有人都众口一词,梵衍那国确确实实投降了,而且为首的百夫长还奉上了梵衍那国国王的印章。 梵衍那国国王的印章是用黄金铸造的,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分量不轻,底部则是弯弯曲曲的梵语阴文。 库思老将纯金的印章掂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阵,也无法确定真假。 “老师请看看,这国王印的真假。” 巴赫拉姆将金印接了过去,只草草看了两眼,便向那传令兵问道: “这是伊普拉辛让你们送回来的?” “是的,伊普拉辛将军说,这金印是属于波斯国王的,特地让小人们拿了来奉与王子殿下的!” 巴赫拉姆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继而又颇有些失望的轻叹了口气。 库思老注意到了老师的反常神态,但又一时猜不明白老师究竟在想些什么。 到最后,巴赫拉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金印又交还给库思老,淡淡的说道: “金印不是假的!” 这时,库思老才意识到了什么,伊普拉辛仅仅用二百人就征服了有民十万众的梵衍那国,这一战定然会震动整个吐火罗。 他有些后悔,果然让老师说中了,是自己亲手将机会送给伊普拉辛的。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还有什么用呢? 库思老不会在部下和士兵面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后悔,只强作高兴的大呼道: “我大波斯出兵连捷,征服整个吐火罗和天竺的日子将很快到来!” “征服,征服!” 士兵们得知了大捷的消息,都兴奋的跟着欢呼。 既然知道了梵衍那已经被征服,库思老自然就不再急于行军,而是命令军队就地扎营,然后派遣使者去与伊普拉辛通信。 夜色笼罩大地,库思老独坐于帐中,才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兼容且并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兼容且并包 他可不想现在去看伊普拉辛那张得意的令人厌恶的脸,所以再此停止不前,是为了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挽回颜面。 吐火罗南面的小土邦多如天上的星星,何必只盯着梵衍那一家,既然伊普拉辛先抢了风头……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库思老的脑中成型,他要用这一万多波斯兵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彻底征服那些小土邦。 于是第二天一早,库思老下令大军开拔,兵分两路直扑南方。 秦晋的中军一直驻扎在犍陀罗,他不打算当急先锋,打头阵的神武军除了在张掖立有大功的张元佐以外,还有乌护怀忠。他们的目标一个是护闻城,一个是富楼沙。 护闻城与富楼沙控制着伊朗高原通往南亚次大陆的咽喉要道,夺取这里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对整个南亚次大陆的征服战争。 不过,除了控制富楼沙和护闻城以外,秦晋并不打算出动神武军参与对南亚次大陆的征服,那里虽然很重要,但对既有历史的熟知,使得他对历史大局有着情形的认识,南亚次大陆从来都不曾作为主角出现在世界上,他们的命运除了被征服以外还是被征服。 而在泰西封另建新都的大食人才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主角,大唐最大的劲敌自然是他们,神武军要在气候适宜的富楼沙修整到来年开春,在春耕之后会对呼罗珊发起一轮强大的攻势。 而且,开春之后,来自于安西的援兵和物资也会陆续抵达,到那时兵强马壮的神武军还有谁能挡得住它的铁蹄呢? “报!” 军帐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一般情况下只有军报才会在这个时间送过来。 果不其然,一份军报摆在了秦晋的面前。 伊普拉辛以两百波斯兵征服了有民二十万的土邦梵衍那,同时库思老也不甘示弱,竟在短短的七天时间内分兵征服了六个土邦。 波斯兵对南亚次大陆发起的攻击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几百人就可以灭掉一邦。 那些娇生惯养,四体不勤的土邦酋长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几乎全部不战而降,竟没有一个愿意为捍卫自己的国家而战。 看了几封被送来的军报以后,秦晋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印度人的祖先,这些人除了坐享祖上留下来的财产以外,就只剩下等死了。 试问,这样一群人,从贵族到贫民,没有一个人鼓起勇气为了自家而战,他们不被征服,谁被征服呢? 秦晋还知道一个隐性的原因,他们之所以如此懦弱,更多的是出于种姓制度僵化了民族血液的原因。 上层人愈发的腐败知道想了,贱民们出于对统治阶层的憎恨,自然不会为他们拼命,在战乱中甚至还有可能改变这令人绝望的命运。 库思老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但缺点就是年轻气盛,实际上他对伊普拉辛的各种小手段秦晋都了然于心。 不过,伊普拉辛的表现实在令秦晋意外,能够以两百人就敢攻击有民众二十万的土邦,仅仅是这份勇气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善待大食的俘虏降将,是秦晋的既有策略,就像他在张掖时树立阿布等降将的榜样一样。 阿布和哈西姆都是皈依了大食教的波斯人,在传统的波斯人中被视作叛徒。他们的地位很尴尬,大食人瞧不起这些“低贱”的人,又被昔日的同胞所敌视。 然则,在神武军中,秦晋包容了所有人,不论他们有什么宗教背景,抑或是来自于哪个民族,只要肯为神武军和大唐效力,一概敞开欢迎的大门。 也因此,像阿布、还洗木、伊普拉辛这种降将才会被得到重用。 正巧,阿布在此时求见,他和哈西姆带领的部众负责了清理兴都库什山北麓的各土邦,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小人拜见大唐丞相!” 阿布在秦晋的面前还是一贯的谦卑顺从,如果说在张掖的时候,他对秦晋和神武军的能力还有稍许的质疑保留,那么在秦璎领着波斯兵重创呼罗珊总督阿巴斯以后,他就已经彻底的心服口服了。 在此之前,阿巴斯的军队不论在河中还是吐火罗都是恐怖的存在,不论哪个部族惹了他,下场都是极为惨烈的。 河中曾经有个小部落,所谓的“可汗”曾袭击了大食的一支商队,偏偏不巧商队的货物里中有阿巴斯的财产,阿巴斯一怒之下派兵彻底铲平了这个部落。 部落的“可汗”被钉在木车上拉回了呼罗珊,在木鹿城的广场上展览了三天三夜备受折磨而死。其余所有的部众不论男女老幼都被出卖为奴隶。 从那以后,阿巴斯的残忍和厉害被绝大多数的部落所顾忌,自此大食的商队在河中与吐火罗甚少遭到抢劫。 阿布作为皈依了大食教的*自然熟知这些事,而来自大唐的神武军,居然只派遣了几名将领,就能领着乌合之众的波斯兵打败了他。 木鹿城与无名河一战虽然只是大食与大唐碰撞之前的一次小摩擦,但却让这片辽阔土地上所有大食人的反对者看到了希望。 阿布没有什么信仰,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跟着神武军似乎有着十分光明的前景,他在为自己选对了人而沾沾自喜。 这不,仅仅七八天的时间,他就已经扫平了兴都库什山北部的几乎所有土邦。 “一路辛苦了,兴都库什山北麓平靖以后,你和哈西姆的部众可以暂时休整,接下来还有更重的任务要交给你们呢!” 秦晋的打算就是以这些波斯和大食的降将、降兵去征服南亚次大陆,然后再派遣一定数量的唐兵占据关键的城市,其余大部分土地则委任大食人或是波斯人做总督,以此来达到直接和间接统治这片土地的目的。 阿布显然猜到了秦晋的心思,因此一门心思的要多立些功劳,然后也捞个总督,当个一方的土霸王。 “小人为丞相效力,从不会觉得辛苦,只要丞相有命,小人愿率部一口气打到大海之滨!”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游说护闻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游说护闻城 秦晋哈哈大笑,起身上前伸出双手,扶起了迟迟不肯起来的阿布。 阿布作为神武军树立的典型,一直很受重用,得到的待遇也是相当之高,秦晋对其也给予了相当高的地位。 不过,阿布倒是从不因此而沾沾自喜,也从没表现出一般人得志猖狂的缺陷。 作为商人世家出身的贵族,大都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他们趋利避害,又行事圆滑,轻易不会做出令人嫉恨的举动。 阿布在波斯人*降将中并不算资质高的,之所以能被秦晋看重,最大的一点就是知进退。 否则,比阿布还早一步降唐的哈西姆又怎么可能被其取代呢? “好了,不要总是一回来就跪在地上,现在天凉了,要注意腿啊!天竺国之所以如此孱弱,是因为他们的土邦成百上千,就像一盘散沙,所以不是我们的对手,将他们整合在一起,也是不能忽视的力量啊。” “是是是,小人明白,明白了,不能轻视天竺人!” 天竺人是唐人对居住在南亚次大陆之人的统称,这些人中包括次大陆南部矮小丑陋的原住民,也有入侵以后定居的雅利安人,还有一部分吐火罗人。 总而言之,在这片土地上,一直不曾存在过强有力的大帝国。 阿布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唐人将他们整合在一起,若干年后,这些懦弱的人会不会有向大食叫板的野心和实力呢? 犍陀罗是个弹丸小城,神武军的目标是护闻城,秦晋也决定在那里渡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位于兴都库什山东北麓的护闻城,气候适宜,又是控制伊朗高原与南亚次大陆之间的要隘之一。 “占据护闻城的是来自天竺的土邦将军,丞相如果要以最小的代价夺下此地,小人建议,何不派人诱降?” “诱降?” 秦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张元佐的兵马正打算攻掠此地,阿布忽然有此提议,他当然十分感兴趣。 “说说你的想法!” “占据护闻城的将军是来自于干陀国的刹帝利,小人听说干陀国的国王今秋刚刚死了,新上位的国王与这人有些矛盾……” 话到此处,就算不说,秦晋也明白了阿布的用意。 阿布挠了挠头,又道: “小人以为,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说不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就能……” 秦晋点了点头。 “可以试一试,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如何?” 阿布又惊又喜,他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讨得到这桩差事,想不到秦晋居然主动提了出来。 激动之余,他又要下拜,秦晋拦住了他,笑道: “又来了!以后免了这规矩!” 阿布奉命赶往护闻城,驻守在这里的天竺将军奥里萨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他的野心远超一般人对他的想象,自立并非最终目标,他所要的是取代干陀国的新任国王,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王中之王。 兴都库什山以东由于靠近呼罗珊,受到波斯人的影响,当权者都喜欢自称为王中之王。 由于大食人的渗透,他也是一位罕有的皈依了大食教的天竺人。 正是因为有了宗教信仰上的冲突,奥里萨一直试图依附大食人,以此作为取代干陀国的资本。 可惜,大食人瞧不上天竺国的土地,始终对奥里萨的请求不予理会。 现在阿布带着唐人的善意赶来游说,自然中正其下怀。 唐人在吐火罗北部以及呼罗珊的作为,也陆续有一些消息传到了这里,不过出于百多年来的思维惯性,天竺人本能的认为着,尽管有着接连几次的败绩,可大食国的根基依旧是不容挑战的。 是不是投靠唐人,还要待价而沽。 正是基于这些,奥里萨对待阿布的态度很是冷淡,先将他晾在城外三天,然后才派出使者来与之交涉谈判,使者的态度很傲慢。 甚至连见奥里萨一面的要求都当面予以回绝。 阿布很失望,也很生气,他没想到自己乘兴而来却贴了个冷屁股。 “奥里萨将军入冬以后忙着为新生的小儿子祈祷,没有时间接待你们,如果你们打算在这里多停留一些日子,还请缴纳一定数额的资费,用作……” 阿布觉得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就算在大食作为二等的波斯人,也未曾受到过如此慢待啊。 他刚想让这个猖狂的使者滚出去,半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这次是奉了大唐丞相之命来的,如果就真么灰头土脸的回去,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就成了笑柄 “不知,不知要缴纳多少……” 还不等他说完,那使者扭头便走,只丢下了半句硬邦邦的话。 “没有一万第纳尔,肯定见不到奥里萨将军!” 阿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是被气出来的。好在对方没有狮子大开口,一万第纳尔对于天竺人可能很多,可对阿布而言,还是可以承受的、 这些日子以来灭国数十,积攒的战利品不在少数,大不了先分出来一些送过去。 当天晚上,一万第纳尔就被送进了奥里萨的将军府。奥里萨本来就是随口的搪塞,出于不想得罪大食人的原因,他想用这种无理的举动将唐人的使者气走,然后再进行观望。 可谁曾想对方居然十分痛快的就送来了一万第纳尔。 遇到这样的冤大头,奥里萨倒不想轻易放弃了。 只是他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的让对方见到自己。 “听说来者是个投降了唐人的波斯人?” 见过阿布的那使者说道: “还是个*……” “*?难道他背叛了真主和哈里发吗?” 在一般*的心中,真主与哈里发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阿布作为*却背叛了哈里发,这与背叛了真主也没什么区别。 既然是这样,他觉得有必要再让对方多出一点血,一万第纳尔显然便宜了这个叛徒。 “明天你就去把那个人请进护闻城,然后趁机将他们都扣下,没有五万第纳尔休想平平安安的走出去!”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神鬼临护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神鬼临护闻 使者趾高气昂的让阿布进城,阿布笑吟吟的答应了,并说还要先准备一下送给将军的礼物,请他稍后片刻。 阿布转身离开了会客的军帐,只是使者没有发现,这位看似愚蠢可欺的大食人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他去见了刚刚赶到的唐将张元佐。 “张将军说的对,这些天竺人不让他们知道厉害是不会认清自己当下的处境的!” 张元佐在昨天日落之前与阿布会合,秦晋怕阿布所部人马出现意外,为了稳妥起见,特地让张元佐赶来协助。 一开始,阿布对张元佐的到来还是有些抵触情绪的,但现在他却由衷的认为,张元佐来的真是时候。 张元佐反问道: “你想好了?当着改抚为剿?” 唐人的语言虽然晦涩难懂,但从他的语气和神态,阿布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阿布重重的点头。 “这等狂妄的蠢驴,就让他尝尝火烧屁股究竟是什么滋味!” 奥里萨的使者还在那等着阿布乖乖进入圈套,可左等右等,时间过了中午,仍旧不见阿布的动静,他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被外面站岗的士兵挡了回来。 使者大怒道: “你们这些愚蠢的驴子,知道我是谁吗?” 岂料士兵们却淡淡的答道: “我等奉命保护贵客,请贵客不要擅自行动!” 士兵们说的汉话,使者听不懂,待仔细看时才发现所谓站岗的士兵已经不是最初见到的大食人,而是唐人模样。 使者也算有过些见识,但终究不知道唐人的厉害,还以为这些只是大食人军中抓的奴隶,便大声的呵斥: “既然知道我是贵客,还敢拦着我?还不把你们将军请来赔礼?” 正大喊时,却听一个声音冷冷的回应着: “区区土邦将军的奴仆,何德何能让大唐将军为你赔礼?” 使者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见阿布已经像换了个人一样站在前边。 “你,你还不准备了礼物,随我去见奥里萨将军?” 只是他这番话已经失去了气势,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到和蚊子的嗡嗡声也没差多少。 阿布冷笑: “我好言相商,你们却以为这是愚蠢可欺,现在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使者一头雾水,不明白对方前后的态度变化为何如此之大,但也还是心底明镜一样,知道惹怒了对方。 “奥里萨将军会让你们受到,受到惩罚的!” 几个吐火罗士兵不由分说上前推搡着那使者往外走。使者惊骇道: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让你看看大唐天兵的天威!” 阿布冷冷的回应了一句之后就再不理会吓哆嗦了奥里萨使者,径自与张元佐一同走向营寨外的炮营阵中。 “都准备好了吗?” 张元佐大声的发问。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将军发令!” “好,开始吧!” 举重若轻的一句话,士兵们立即忙碌起来,奥里萨的使者惊讶的发现,这些唐人竟然推出了许多树桩粗细的铜管子。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古怪的东西,就在他好奇的打算看个究竟时,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而起,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就跟着此起彼伏的猛烈颤动。 如此怪异恐怖的一幕吓得他立时闭上了眼睛,待睁开眼睛时,除了鼻腔里充斥着一股特殊的臭味以外,入眼尽是白茫茫的烟团,令人可怖的是这些烟团将护闻城彻底遮挡住了。 莫非唐人会驱使神鬼使用妖法? 猛的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巨响,奥里萨使者终于抵受不住心底的恐惧眼睛一翻昏晕了过去。 待醒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包括阿布在内的一干人正鄙夷的看着自己。 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奥利萨使者正打算质问一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护闻城城墙,他登时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这,这怎么可能?” 如他所见,护闻城的城墙居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城墙上敌楼也已经坍塌损毁严重,许多天竺士兵在豁口处徒劳的忙碌着,试图将豁口堵住,可仓促之间又怎么可能呢? “你们,你们使用了什么妖法?奥里萨将军,不会,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布阴恻恻的反问道: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后悔也晚了!” 奥里萨的使者的确后悔了,如果早知道对方能够轻易的摧毁护闻城的城墙,何妨就劝说奥里萨将军与波斯人合作。 然则,他的脑子一时之间还转不过弯来,还想嘴硬说几句撑场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硬是说不出来。 阿布不再理会他,当即下令,全军突进。 “日落之前,杀尽城内,吃肉喝汤!” 大军嗷嗷叫着冲向了护闻城的豁口。、 奥里萨何曾想过护闻城会遭此重创,在他所有的经验中,护闻城城墙坚固,仅以人力便要摧毁城墙是完美可能的。 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宽达十几步的豁口触目惊心,他不知道波斯人是如何做到的,但也隐隐的猜到,这其中的诡异一定与传说中的唐人有关系。 奥里萨后悔了,后悔不该这么轻易的与波斯人做对,至少应该两不得罪,或者两不相帮啊。 只可惜自己被钱财冲昏了脑子,为了区区五万第纳尔居然跳进了自己挖好的坑里。 “快,快将口子堵住,绝不能让波斯驴子杀进来!否则他们会抢走你们的女人和钱财……” 奥里萨一方面利诱,一方面恐吓,希望手下的天竺兵能够挡住波斯军发起的猛烈攻势。 他的手底下有着一批久经战场的天竺兵,比起本地的吐火罗人要强出许多,这也正是他赖以自立与国王抗衡的资本。 弓箭手纷纷拉弓放箭,试图以箭雨挡住波斯兵的攻势。 波斯兵暂时退却了,可箭雨一旦停止,退却的波斯兵便又冲了回来。 天竺弓箭手们只得再次拉弓放箭,如此反复数次,弓箭手们一个个精疲力竭,手中的长弓连一半都无法拉开……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秦晋的计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秦晋的计划 阿布的部众以伤五十人,死七人的代价冲进了护闻城,就连他本人都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护闻城作为吐火罗南部的重镇要隘,向来都以兵势最强而著称于吐火罗,可万万没想到,这座堪称坚固无比的大城就这么轻易的被攻破了。 波斯兵的战斗力远远高于天竺兵,失去了城墙保护的天竺兵最终只能任由宰割,尽管战斗尚未结束,可结果已经在这一刻注定了。 随着突如其来的胜利,阿布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诚然,这有着胜利来得太容易的原因,更大的潜在因素则在于,他已经看到了整个天竺的命运,它们一定会被陆续征服,唐朝的并未或许不仅仅局限于当下。 犍陀罗城,秦晋得知护闻城已经被攻克的消息,对此他并不觉得奇怪,无论收降抑或是强攻,在南亚次大陆上没有谁能挡得住神武军的脚步。 不过,虽然对护闻城采取了强攻,他还是认为阿布所提出的计策是可行的。 护闻城守将奥里萨束手就擒,此时正在押解往犍陀罗的路上。 秦晋不打算急着进入护闻城,神武军在犍陀罗这个小城组建了临时指挥部,分别向东西南北辐射,发布命令。 尤其是针对伊朗高原的军事侦查,不曾有一刻停止过。 随着寒冬的到来,北方各地都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得不推迟到来年开春。 就在这种情况下,秦晋依旧收到了来自安西的各种公文。 其中就有来自长安的消息,这也是一个好消息。神武军在幽州大败来犯的契丹人,由此向东北进攻,一举荡平了渗透盘踞在辽东的契丹各部。 与此同时,回纥人也派出了大军由西方对契丹人进行绞杀,在两线夹击之下,契丹内部发生了内讧,首领被部众残杀,其后曾经强大的契丹因为残杀而分裂为七部,由此再无法合力而对抗唐朝。 一直像牛皮癣般折磨着唐朝的北方边患终于能够看到曙光了。 秦晋合上公文,契丹的胜利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唐朝消灭了叛乱以后,中央集权更胜以往,而神武军兵威之盛在唐朝也是空前的。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一支北方部落可以与强大的中央王朝对抗,这也是秦晋放心西征的根本原因。 所谓意料之外,则是契丹居然败亡的这么快,仅仅因为一战失利就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内战之中。 当然,契丹的分裂还要持续下去,神武军则可以趁机拉拢分化打击,使之彻底失去整合的可能。 这些都不用秦晋交代,第五琦作为留守,已经开始着手布置。 只不过,秦晋对自己长时间的远离中枢还是有些担忧的。 所以,西征不能无限期的继续下去,至多明年冬天的冰封期到来之前,必须返回张掖, 以此计算,他在这里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看起来时间还有很多,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必须好好的合理计划一下。 征服南亚次大陆的军事行动,他不必搭上太多的功夫,只要有了个好的开头,仅仅凭借着波斯人和河中一带的蛮族士兵就可以完成。 除了波斯兵以外,秦晋还在吐火罗招募了大量的北方草原蛮族精壮。 这些人都是为了躲避北方的战乱而逃亡到吐火罗的,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十分悲惨,穷困潦倒,许多人甚至被抢掳贩卖为奴。 秦晋将他们统统编入军中,交由乌护怀忠统一指挥。 “丞相,郑节度由昏陀多赶来求见!” 郑节度自然就是郑显礼,秦晋当即命人请郑显理进来。 秦晋与郑显礼相识很早,而郑显礼受封常清之命对他尽心协助。否则,秦晋也不可能放心让郑显礼出任安西节度使。 只是当时的大食人过于强大,他才有了去年的惨败。 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有过惨败经验的郑显礼比以往都更加强大,他能够以残兵败将在昏陀多挡住大食人的进剿,便足以证明了。 现在,秦晋还要对郑显礼委以重任,河中作为安西的西部屏障,绝对不能放任自流,他希望郑显礼能将河中的粟特人与突厥人、铁勒人彻底束缚在大唐中央朝廷的律条之下。 两人的寒暄很简单,几乎立即就切入了正题,郑显礼以为秦晋只是想对河中各部采取比较严格的羁縻政策。 然则,秦晋的想法却不仅仅如此,他看着面前这个七尺汉子,黑瘦的脸上棱角分明,好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一样。 原本在长安数年养出来的富态像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秦晋感慨,这才是自己印象中的郑显礼啊。 他也十分感激封常清,肯将这样一员有勇有谋的骁将留给自己,可惜…… 在安西送来的公文中,其中有一封仅寥寥十数字,写明了封常清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活不到来年开春了。 “对河中各部,要双管齐下,一方面拉拢那些亲近大唐的部落,比如拔汗那……打击那些负隅顽抗的部落。另一方面,收拢因为战乱而散落的人口,将他们编入民营,开荒种田,以自给自足。” 郑显礼眼前一亮,兴奋道; “丞相难道打算在河中建立官署,施行大唐法律?” 秦晋点了点头。 “不但要直接对河中进行统治,还要移民,平叛俘虏了大量的叛军,和依附于叛军的各地民团,来年开春以后,第五琦就会将这些人分批发往河中,这可不是个小数啊。” 郑显礼沉默了,伪燕的叛军俘虏保守估计也得有五十万以上,如果尽数移往河中,组织起来就足以对付任何一部蛮族了。 “那些叛乱附逆之人,远赴河中,难保不再生出异心啊,到时候山高水远,长安又如何制衡呢?” 秦晋只淡然一笑,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 “时移世易而已!” 这话说的有些虚无缥缈,郑显礼一时间摸不着门道,但也觉得,比起这个,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要长远的控制住安西与河中,大量移民才是最靠谱的办法。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以夷制夷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以夷制夷也 “护闻城已经在神武军掌握中,富楼沙也转眼可定,你只须等到开春……” “不,末将计划马上启程,时间就是胜利,趁着河中各部尚处于一盘散沙的情况下,尽快将他们控制在鼓掌之中,丞相的西征大略才会更加顺利。” 郑显礼急于到河中去,秦晋很为他的斗志动容,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安全。 任何一员大将如果出现意外,都是秦晋不愿意看到的损失,尤其是北方大雪封山,想要安全的过去可不是容易事。 思忖一阵,秦晋摇头道: “还是安全第一,就算开春以后过去,也不过晚了四五个月的功夫而已!” 郑显礼进一步争取道: “四五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大食在木鹿城惨败以后,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河中的控制,群龙无首之下,昭武各国难免不会死灰复燃啊!” 郑显礼口中的昭武九姓之国就是粟特人,秦晋更习惯称之为粟特人,这些人善于经商,对唐朝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因此高仙芝才数度攻伐昭武各国。 首当其冲的便是石国,只可惜高仙芝在朝廷上没有助力,反而还因为灭国之功而受到了唐玄宗李隆基的猜忌。 石国被灭以后,昭武各国基本上畏唐朝如虎,生怕自己也步了石国的后尘,便纷纷投靠了大食。 大食国的优素福之所以能够轻易的翻越葱岭,入侵安西,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着粟特人的鼎力协助。 当然,粟特人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他们帮助大食进攻安西的同时,也打击了依附于唐朝的草原各部势力,并且在战胜以后也都抢的盆满钵满。 郑显礼兵败以后;流落在河中一带,对那里的局势有着更加清醒的认知,所以才如此的着急。 秦晋又是一阵思忖,还是摇了摇头。 “大雪封山,太危险了!” “请丞相放心,末将已经找了最有经验的向导,他们都有过多次在冬天成功翻越大山的经验!” 郑显礼的态度很坚决,最终秦晋还是答应了,不过却一再的叮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出发。 当日晚间,护闻城守将奥里萨被押解至犍陀罗。 此时的奥里萨已经彻底没了当初的狂妄,成为阶下囚以后,他不止一次的后悔,如果当初答应了阿布的请求,自己此时应该是波斯人和唐人的坐上宾了吧。 秦晋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天竺人,他的眉宇间显然有着高加索人种的典型特征,不过皮肤深的接近红棕色,这也是天竺人典型的特征。 “你就是护闻城的守将?我听说过你!” 奥里萨没想到接见自己的竟然是个唐人,他一直以为波斯人复国崛起了,现在看来这背后应该是有着唐人支持的。 而波斯人也不过是唐人的傀儡,完全不是此前他所想象的合作关系。 “小人就是护闻城的守将。” “干陀国的国王刚刚死去,新近继位的国王对你并不友好吧!” 秦晋开门见山,倒将奥里萨弄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点头附和。 “新国王要除掉你这个军阀,换言之,就算我不来攻打你,新国王也一定会派兵来讨伐你的!” 说到干陀国新继位的国王,奥里萨脸上的谦卑和彷徨居然在一瞬间涌出了一丝不屑。 他的不屑是针对干陀国新国王的。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带兵翻越兴都库什山,让他成为我的阶下囚!” 秦晋颇为玩味的笑了,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奥里萨一愣,道: “这,这不是没来得及么?计划在春天来临时,可……” 言下之意,被波斯人和唐人抢了先。 秦晋大笑,这个奥里萨虽然有些蠢,但性子也算直接,他从奥里萨的轻蔑态度中也看得出来,富楼沙的干陀国朝廷应该是无能透顶的,从前老国王在时,奥里萨还会有所顾忌,现在自然没什么可怕的了。 “如果我能让你做干陀国的国王,你会怎么报答我?” “我?国王?” 奥里萨彻底懵了,他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唐人有什么打算,自己作为阶下囚,已经做好了被卖做奴隶的心理准备,怎么可能还被立为国王呢? 在奥里萨的认知里,从来没有被饶恕的战败者,这片土地上的通例,所有战败者都将沦为胜者的奴隶! “这,这是真的吗?” 通译并不能将奥里萨忐忑的语气转述的惟妙惟肖,可秦晋还是可以从他震惊的表情里看出些眉目。 “当然,扎马斯就是在我的支持下复国的!” “扎马斯?” 扎马斯作为名闻吐火罗的大商人,早就是无人不知的,尤其是复国波斯,宣布自己为萨珊王室的后裔,这都领吐火罗的各土邦感受到了不小的威胁。 奥里萨也不例外,他之所以没有在秋天时翻越兴都库什山推翻新国王,很大程度也是出于对波斯王扎马斯的忌惮,打算观望到明年再说。 很可惜,这一观望就失去了翻越兴都库什山的机会。 秦晋冷冷道: “只要我愿意,就算一个奴隶,也可以做这里王!” 猛然间,奥里萨打了个寒颤,在这个年轻的唐人眼睛好像闪电一样的锐利,令他不敢直视。 下意识的,奥里萨像一只极为驯服的忠犬般,说道: “小人,小人愿意做,做将军最忠实的奴仆!” 他还不知道秦晋是大唐的丞相,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便权宜的称为将军。 这时,通译在一旁提醒着,他面前的乃是大唐丞相,是上亿黎庶的统治者。 奥里萨恍然大悟,原来唐人的王是被尊称作丞相的,马上指天指地的表示自己愿意当大唐丞相最忠诚的鹰犬和奴仆。 当然,他心底里惦记的,是秦晋的承诺,如果以此为代价能够成为干陀国的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秦晋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站起身,缓缓说道: “好,很好,我希望在三十天内见到干陀国国王的首级!” 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只是吹落一粒灰尘……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剑正走偏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剑正走偏锋 马赫迪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鞋子,露出了一口白牙,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轻蔑。 大食对东方的征服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占据呼罗珊,制约河中与吐火罗,也一直是他们的既有策略。从倭玛亚到阿拔斯王朝都是如此。 赛义德自打来到泰西封以后所见到的,大都是飞扬跋扈的权贵,倒是眼前的曼苏尔,不但见不到傲慢与暴戾,反而隐隐的有着令人高深莫测的气场。 不愧是被称作阿拔斯王朝实际奠基人的家伙。 谁都知道,阿拔斯虽然是王朝的第一任哈里发,可曼苏尔的功劳与被处死的穆斯里姆几乎不相上下。尤其在阿拔斯与穆斯里姆相继死后,大食彻底平定了东西方的反对军阀势力,尤其是针对罗马帝国的西征,也几乎彻底将罗马人的军队赶出小亚细亚。 不过,曼苏尔的野心却不仅如此,他不但要得到小亚细亚,还要夺取罗马人赖以骄傲的明珠,君士坦丁堡。只可惜,君士坦丁堡有着海峡与坚城的双重护卫,想要征服它,绝非易事。 “不要轻敌,唐人敢于主动进攻呼罗珊,而阿巴斯叔父又派来的求援的使者,这说明来者不是软弱可欺的,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攻击性,想一想,如何才能稳妥的处置这次突发事件。” 曼苏尔说话时慢条斯理,而提起唐朝的军队,也是云淡风轻一样,好像讨论的只是一次常见的围猎和宴会而已。 很快,曼苏尔的目光转向了赛义德,说道: “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去看看新都巴格达,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是什么做不到的!” “伟大的哈里发,呼罗珊危如巨石下的鸡蛋,老总督忧急的日夜咯血,小人,小人哪里还有时间去游玩呢?” 赛义德的本心是不希望曼苏尔派兵援助阿巴斯的,否则他的“使命”不知到何时才能结束,他只想安安稳稳的,舒舒坦坦的在河中到安西之间跑商而已。 所以,他在言语上对曼苏尔并不客气,甚至还隐隐的不礼貌。 在不礼貌的同时,还要把握住分寸,赛义德可不想激怒曼苏尔,如果再因此丢了脑袋,那才冤枉呢。 只要成功的激发出曼苏尔对自己的恶感,而疏远自己便足够了。 赛义德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就算看起来无所畏惧的马赫迪也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似乎无知无畏的商人。 敢这么对伟大的哈里发说话的人,这商人还是第一个。 “放肆!” “大胆!” 指责的声音突然在王宫大殿里此起彼伏。岂料曼苏尔却陡然笑了,只见伟大的哈里发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叔父果然没有托付错人,你放心,援兵我一定会派的,叔父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脆弱!” 曼苏尔面带笑容,指点着赛义德,说话也极是诚恳。这倒让赛义德弄不清楚状况了,难道自己无意中摸对了哈里发的脾气?这么说来,不但没有激起他对自己的恶感,反而弄巧成拙了吧! 瞬间,赛义德有些沮丧,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就按照曼苏尔的要求去游览一下新都巴格达又怎样呢? 现在好了,哈里发亲口说出来的话,为了维护自己的绝对权威,便轻易不会食言。 在马赫迪与大臣们看来,曼苏尔对这个来自呼罗珊的商人有着前所未见的宽容,如果是以往有人敢这么公然违抗他的旨意,都不会有好下场。 曼苏尔起身来到赛义德的面前。 “走,不如让我亲自带你去看看新都!” 巴格达是曼苏尔成为哈里发以后所做的重大事情之一,除了攻打罗马帝国以外,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泰西封作为波斯的旧都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作为倭玛亚的旧都也已经有百多年了。 曼苏尔的野心不仅仅是要做一个哈里发,他要做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哈里发,所以必须创造出前人和后来者都难以企及的奇迹。 对外,他要征服罗马帝国,让罗马人都成为大食人的奴隶。对内,他要建立一座光焰远盖泰西封的新都,让这座新都传承下去,千年不败,让后人都记住他的名字。 不过,如此对待一个地位低微的商人,在曼苏尔而言还是第一次。 “小人何德何能,敢让伟大的哈里发做向导呢?小人这就,这就回去,雇一个向导,去,去看一看光焰万丈的新都!” 赛义德铁了心,要激发出曼苏尔对自己的恶感,因此说话时还是带着刺的。 虽然表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听在耳朵里,总是让人觉得别扭。 马赫迪与大臣们再一次变了颜色,他们都是帝国的精英,怎么能听不出赛义德话中隐含的讽刺。 不过,这一次可再没有人敢冒失失的呵斥。 要知道,赛义德触及了曼苏尔不可触及的两处逆鳞,一则是反对西征,另一则便是反对营造新都。 尤其是营造新都,费了曼苏尔大量的精力,任何一个敢于指摘和反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马赫迪干脆已经在倒数,等着哈里发将这个愚蠢的商人赶出去活埋。 谁又能想到,曼苏尔竟然一反常态,笑着问: “难道我不值得你付出第纳尔吗?” “啊?” 赛义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作为哈里发怎么可能没了区区向导的差事,在乎那几十个第纳尔呢? 再说,让哈里发给自己作向导,这种事只要想想都觉得一定是疯了。 “不不不,小人不敢让伟大的哈里发纡尊降贵,小人保证,小人所有的每一个第纳尔都是哈里发予取予用的财产!” 这么肉麻的马屁话,泰西封朝廷的人还说不出口,曼苏尔纵声大笑。 “既然我是伟大的哈里发又怎么会任意夺取臣下的财产呢?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就让马赫迪带你去看一看巴格达吧,然后告诉叔父,在新都巴格达,已经为他建好了华丽的府邸!”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马赫迪殿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马赫迪殿下 赛义德心说,华丽的府邸还是精致的囚笼还真不好说,曼苏尔刚刚继位的时候需要这些哈西姆家族的元勋来巩固地位,现在他手中的权力愈发稳固,当年的臂助便成了今日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大食人从崛起以来走的任何一条路都太顺利了,无论向哪个方向扩张,几乎都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敌手。 也正是因为如此,百年以来,大食人的自信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赛义德身为大食人,自然对此感同身受。当他第一次跟着祖父到达安西时,无时不刻也都存在着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的事情越多,当初认为的那个世界并非如此,能够战胜大食的,不但有突厥人,还有遥远东方的唐人。他们都是有着极强战斗力和后劲的民族。 如果大食人再像这百多年以来四面扩张,四面树敌,所得到的很可能是与初衷相反的。 不过,他才不在乎这些呢,当年和祖父逃到安西,也是因为家族受到了迫害,到现在,曾经繁盛的家族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使者,请随我参观新都去吧!” 就在赛义德愣神的当口,曼苏尔已经在大批随从和大臣的护拥下离开,马赫迪正一脸笑容可掬的站在面前,彬彬有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实际上,赛义德对所谓的新都根本没有兴趣,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饱饱吃上一顿,然后倒头大睡,睡个昏天黑地。 不过,他却没有这个机会,由于哈里发的赏识,他必须强打起精神,去参观新都,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把哈里发的意思传达给呼罗珊总督阿巴斯。 人都是有情感的动物,与一个人相处久了,都会或多或少的生出独特的情绪。 阿巴斯赛义德对而言,更多的有怜悯和不忍。 赛义德终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一个如此信任和重用自己的人,自己所唯一能够给予的回报就是背叛。 一想到这些,他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然则,这就是他的任务,为了完成祖父生前不曾达成的愿望,控制并垄断河中到安西的商路,做出一定的牺牲也是必须的。 “尊贵的马赫迪殿下,小人何德何能敢劳动殿下做向导呢,小人回去雇了向导自去新都便是!” 马赫迪哈哈大笑: “向导钱让谁赚不是赚呢?何不让我赚了!” 他这当然是玩笑话,赛义德附和着笑了,自然清楚明白马赫迪的意思是什么,便从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宝石,在夜间还会泛着淡绿色的幽光。 这颗宝石在安西可以换得一千匹小马驹,其价值可见一斑。 赛义德此番到泰西封来也是下了血本,马赫迪作为曼苏尔最喜爱和器重的儿子,自然是重点收买对象。 金丝楠木的小盒子做工精致,在打开的一瞬间,甚至连里面所装的宝石都相形失色。 从马赫迪的表情中,赛义德读出了这种感觉,这时他想起了唐人口口相传的一则古老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蠢材,买了精美的木匣却还掉了价值连城的珍珠,是为买椟还珠。 如果马赫迪是这样一个蠢货,那就是曼苏尔被父子亲情蒙蔽了双眼。 在曼苏尔明确表达了自己对赛义德的重视以后,马赫迪对待赛义德的态度也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似乎是收起了之前的轻视。 商人在泰西封朝廷还是很受欢迎的,因为他们能给权贵带来数之不尽的财富。 这不,马赫迪的眼睛变得贼亮贼亮,目光被手中价值连城的珍宝紧紧吸引住,双手贪婪的摸着木匣上精美的纹,一时间也忘了要给赛义德做向导的事了。 “殿下,今天已经过了中午,就算现在奉了哈里发的命令赶去新都,怕也要在荒野露宿,何不好好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动身呢?” 马赫迪登时大为同意,连连道: “说的对极了,今日商议国事,我也累的狠了,就好好睡上一夜,明日早上,你我一同动身!” 赛义德刚要走,却被马赫迪叫住了,却见他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 “使者也别急着回去,不如到我的一处别院里,那里有着泰西封顶尖的歌舞女呢!” 如此,倒勾起了赛义德腹中的邪火,自打从呼罗珊动身到泰西封以来,他可是有日子没碰过女人了。 大食人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对女人的欲望,而且无论是出于与马赫迪殿下打好关系,还是解决邪火问题来说,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 一夜风流,赛义德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想到哈里发的旨意,他立马吓得从胡床上蹦了起来。 顶撞哈里发是一回事,违逆哈里发的旨意便又是另一回事了,万一因为这等细微的小事而坏了大事,抑或是丢了颈子上的头颅,那才是真的冤枉呢! 赤着脚奔出门去,却与一个人撞了满怀。 “使者何事如此着急啊?” 马赫迪的声音响了起来,与赛义德撞了满怀的人竟然是马赫迪。 “殿下恕罪,是小人无礼冲撞了殿下……” 一时间,赛义德有点语无伦次,但镇定下来以后,他就发现马赫迪的眼睛里不但没有恼怒的意味,甚至还很是高兴。 迅即,赛义德就冷静下来。 “殿下春风满脸,当是有什么喜事?” 马赫迪爽然一笑。 “使者的眼力像苍鹰一样锐利,没错,哈里发已经决定,让我随同援兵东去!” 闻言,赛义德心中一沉,想不到曼苏尔的决定竟如此之快,这对他而言可是个大大的坏消息,如果即刻出兵的话,此前的谋划和努力便都化为泡影了。 尽管心理七上八下,但表面上赛义德还得装作惊喜万分的模样。 “这是真的吗?哈里发有没有定下,哪一天,哪一天出兵呢?” 这时,马赫迪却有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说道: “别急,会如你所愿的!”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殿下非无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殿下非无能 马赫迪作为出兵去援助呼罗珊的主将,在赛义德看来还不是可以接受的,从此人贪财多变的性格来看,未必是什么有才能的人,如果是一个蠢货带领的大食兵,对唐兵就很难造成根本上的威胁。 作为哈里发最宠爱的儿子,马赫迪的出行果然排场不同,刚刚来到城市广场当中,便已经可以听到鼎沸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 赛义德从未见过这等壮阔的场面,仅仅是为了王子的一次出行。 马赫迪似乎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只见他习惯性的挥了挥手马鞭,身边的宦官就已经心领神会,命令骑兵的主将催动部队,由缓而快开始离城。 “殿下神威,小人以为,横扫东西各国,一定马到成功!” 赛义德在唐人那里学会了不少新词汇,拍马屁的功夫在唐朝虽然显得粗浅鄙陋,可在刚刚开化不过百多年的大食人听来却新鲜受用极了。 因此,马赫迪越看这个叫赛义德的商人,越觉得喜欢,甚至有意将此人留在自己身边听用。毕竟这么懂事又会说话并且很有能力的大臣就算在人才济济的泰西封也是很少见的了。 通常有才能的人,总会有着这样那样的性格缺点,样样都好的,实在难得。 阿巴斯在哈西姆家族中向来以强势著称,能够得他重用的人,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求援这么重要的事情,肯于交给这个商人,便足见其对赛义德的信重。 是以,马赫迪的态度也是极好的。 “使者请跟上了,大食骑兵像天上的风,云中的电,稍有不慎就要被甩在后面了!” 赛义德哈哈大笑。 “小人今日有幸开了眼界,就算被甩下也是值得的!” 事实上,马赫迪的刷虽然夸张,但大食骑兵的阵势还是将赛义德惊住了。 骑兵一人动而千人动,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原上,忽而突进,忽而左冲右突,虽然只是游戏狩猎一般,可这般如臂使指又透着凌厉的勇悍劲头,不论唐朝的骑兵抑或是草原蛮族的骑兵也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唐朝军队以军纪优良著称,可是却失之凌厉,草原蛮族凌厉够了,又过于散漫。 赛义德暗暗感叹,百多年前大食人能在短短数年间就征服了波斯故地,可不是侥幸。 随着骑兵速度愈发加快,赛义德渐渐感到吃不消了,他只带了两匹战马换乘,而大食骑兵都是一人三马,几乎不会慢下来休息。 开始认为的走马观光成了急行军,赛义德苦不堪言,屁股在战马上颠簸的几乎要散了架,可仍旧是追不上大队人马。 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马赫迪居然一直稳稳的在队伍里,跟随王子左右不离的旗帜也始终飘荡中队伍中间。 这时,赛义德又认真的考虑起来,马赫迪是否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看来哈里发宠爱这个儿子也许不仅仅是出于对小儿子的喜爱。 过了中午,新都巴格达已经遥遥在望,土黄色的地面上一座座宫殿和清真寺的雏形已经连成了整片,工地上扬起的沙尘使之好像坐落于天际幻境一般。 超巨大的工地看不到尽头,只有东侧的底格里斯河静静的向东南而去。 这里不愧是被哈里发称之为永恒宫殿的地方,赛义德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咋舌了。 幼年离开了泰西封,大食留给他的印象更多的是杂乱的市集与贪婪的税吏。数十年后突然见到了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大食,也难免心潮澎湃。 这个强大的帝国正在成为东西方景仰的主宰者,哈里发也即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 有那么一瞬间,赛义德心里也起了疑惑,来自东方的神武军究竟能不能打败哈里发忠诚的战士呢? 不等他多想,马赫迪已经驱马来到了他的身边。 “哈里发决定将新都命名为和平之城!” “和平?” 哈里发总有惊人之举,赛义德有些糊涂了,这个自继位开始就热衷于战争和扩张的哈里发,居然要将新都命名为“和平之城”,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难道哈里发有意止停止扩张和战争?” 马赫迪却大有深意的笑了起来。 “使者怎么糊涂了,征服了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让所有的国王都匍匐在伟大的哈里发脚下,这世界不就真正的和平了吗?” 闻言,赛义德愣住了。原来所谓的“和平之城”竟然是如此解释。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如此狂妄的目标,大食国力兵力虽强,怕也难以支撑得住吧。 马赫迪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 “哈里发定下这个目标,也是激励后任者,不要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说着,他突然沉了片刻,继而又快速道: “哈里发此生的目标都是西方的君士坦丁堡,至于东方的唐朝……” 沉默说明了一切,赛义德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以后,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只要曼苏尔还是哈里发一日,先西方后东方的军事策略就不会改变。 也就是说,曼苏尔并没有将唐朝当做正面看待的对手,至于神武军,在伟大的哈里发眼中,可能只是一条顽皮的土鼠而已。 想到这些,赛义德笑了。 “使者难道认为哈里发的既定策略有问题吗?” 马赫迪从赛义德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以为然。 赛义德知道马赫迪是个很聪明的人,如果现在掩饰,怕是适得其反,便直言道: “轻视东方的敌人,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话说的很委婉,可马赫迪还是听出来了。 “你是说唐兵的战斗力远超哈里发想象?” 随即他点了点头。 “也是,阿巴斯向来以常胜著称,现在放弃了脸面派遣使者到泰西封求援,也可以作证唐兵并非无能土鼠的。” 但是,马赫迪随即又轻蔑的哼了一声。 “唐人远离本土万里,就算一时得胜,又能减持得多久呢?” 赛义德恻然,心道这位王子绝非其表现的那么肤浅,居然知道神武军孤军深入的处境。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王子去而返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王子去而返 巴格达是一座事先就规划好的城市,王宫和民宅都是早就规划好的,数条大街以王宫为中心,呈圆形向外辐射。距离王宫近的为王公大臣聚居区,稍远的则为普通官吏和商人居住的区域,在向外都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将来会将泰西封的普通市民迁居于此。 新都的营建,朝廷只会为贵族和身份地位显赫的人建造宅邸,比如哈里发的儿子,或者阿巴斯这种王族重臣。 至于普通的官吏、商人还有小市民们,只能自掏腰包,建造新居。 在得知了新都的这些规划情况以后,赛义德下意识的以为,如果真的向马赫迪所说,用唐人的话来形容,便是“劳民伤财” 赛义德直言不讳的提出了异议,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马赫迪笑着说道: “所有配合朝廷营建新都的人,都会得到为期十年的免税特权,而且免税只限于*,那些依旧坚持异教信仰的人,仍旧要费高昂的迁居费用。当然,如果他们乖乖的信奉真主,自然可以享受免税的待遇了。” 说了这么多,马赫迪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以迁都为契机,进一步同化那些生活在都城里异教徒们。 赛义德也不得不钦佩马赫迪的招数,同时又赞了一句: “那些迷途的羔羊们一定会感念殿下的仁慈……” 说起马赫迪仁慈,可并非赛义德的故意奉承。实际上,西到欧罗巴,东到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这一整片的土地上,几乎所有宗教都有着极严重的排他性。 比如被罗马帝国奉为国教的基督教,他们对待异教徒通常会采取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毁灭作为排他手段。罗马帝国每一座城市的广场上,都不知道有多少被烈火烧死的冤魂。 相比较而言,大食教的手段就缓和多了,仅仅用人头税这种方式去进行逼迫。 诚然,许多人因此而破产成为流浪汉,可毕竟还留给了异教徒一条狭窄的生路,总比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施以火刑要“仁慈”的多了。 “帝国的仁慈会得到回报的,自从哈里发继位以来,针对异教徒的人头税每年都在减少,而且减少的幅度要远远高于倭玛亚时期的任何一年,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每年都有更多的人皈依真主了呢!” 忽然,赛义德觉得额头一点冰凉,下意识的抬手摸去,是水渍。 “雨将至,殿下快快赶去前面的行宫避雨吧!” 禁卫队长焦急的催促马赫迪赶去行宫避雨。 在兴建巴格达之前,在底格里斯河的岸边就有哈里发的一座行宫。 当年,曼苏尔也正是在这里居住时,才产生了于底格里斯河岸边营建新都的想法。 马赫迪显然意犹未尽,不想这么快就躲进地势稍低的行宫,他们脚下的小山正好可以一览未建成的巴格达全貌。 远处在建的王宫紧紧挨着一座清真寺,高高的塔尖超过了所有的建筑。 他指着塔尖对赛义德说道: “将来,那里是帝国最大的清真寺,任何寺庙在它的面前都会产生乌鸦在雄鹰面前的自卑感……” 暴雨说来就来,甚至没给马赫迪把话说完的时间,只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了雨幕里。 包括马赫迪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暴雨拍成了落汤鸡。 不过,这位哈里发最宠爱的王子并没有半点惊慌失措,他努力的保持着一个王子应该有的气度,只可惜一切气度在大自然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还是卫队们强行将马赫迪王子带往行宫,毕竟王子的身体重要,如果被大雨淋出病来,最终承受哈里发怒火的还是他们。 赛义德作为马赫迪王子的贵客,自然也享受了仅次于王子的待遇,不但有大队的卫兵护持,进入行宫后还享受了难得热水澡,洗澡的池子很大,几乎可以游泳,池边还有穿着很少的侍女,看的他下腹蠢蠢欲动。 “如何,这里的侍女你尽可以带去享用!” 马赫迪在池子的另一边哼哼唧唧的说道。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享受。 赛义德可不是唐人一般的虚伪,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裂开嘴笑道: “殿下对小人如此慷慨,小人何以为报呢!” 马赫迪爽朗大笑。 “你那颗珠子,还有匣子,能买得起一千个这种货色了吧!” 两人都会心一笑。 渡过了舒舒服服的一夜,赛义德醒来以后没有见到一贯早期的马赫迪王子,询问了身边禁卫才得知,马赫迪昨夜突然收到了哈里发紧急书信就急急忙忙的返回泰西封了。 马赫迪向来以气度沉稳自居,刚刚抵达巴格达行宫就在夜间匆匆离开,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让他如此惶急的原因。 赛义德很好奇,但又不能和马赫迪一样就此返回泰西封。 因为按照行程,他将要在巴格达做一次为期三日的游览。 马赫迪回去了,还有卫队和随行的宦官这些人奉命留下作为陪同的向导。 整整三天,赛义德都心不在焉,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泰西封的消息。询问遍了所有人,都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他从马赫迪反常的举动里分明看到了变故的苗头。 这苗头究竟是什么呢?赛义德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索性不再去想,便打算按照计划返回泰西封,只要到了泰西封,自然就可以见到马赫迪,发生了什么便可知晓。 谁知在即将离开行宫的当日,马赫迪居然回来了,潇洒雍容的王子身上满是尘土,身边跟随的骑兵规模多了不止一倍。 赛义德心中突的一动,莫不是哈里发的健康出了问题? 说起来能让马赫迪如此失态的也就是…… 但马上,赛义德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如果当真如此,马赫迪便不会三日后又匆匆返回巴格达,而是需要留在泰西封,掌控朝廷的一切权力才对。 “殿下,何以匆匆去而复返啊?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连两个问题,马赫迪并没有回答,而是急急拉着他进入行宫。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木鹿城之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木鹿城之失 “木鹿城被唐兵攻陷了!” 马赫迪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短短的一句话登时令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这是一处行宫中午间小憩的屋子,空间并不大,以至于赛义德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赛义德也蒙了,以他所知,阿巴斯还是有些能力的,虽然在此前的围城战中表现极度糟糕,但自从无名河惨败以后已经充分的吸取了教训,誓言与木鹿城共存亡。 可现在才多长时间啊,春天的朵还未完全盛开,木鹿城就像一朵不幸的小,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凋零了,甚至连大一点的动静都没有惊起。 这也就充分解释了马赫迪为什么会在半夜由行宫匆匆返回泰西封,但他为什么又回来呢? 马赫迪好像看出了赛义德的疑问,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甲,一边说道: “我回来,是奉了哈里发的命令,接你回泰西封,大臣和将军们要知道关于唐人的一切!” 闻言,赛义德的心底里隐隐泛起了兴奋,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他甚至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这一次回程比来的时候更加急,骑兵如风驰电掣般呼啸半天的功夫就已经看到泰西封高耸的城堡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进城,而是前往泰西封北面的迪亚拉河河口,在那里驻扎着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军营。 “哈里发在军营里等着你呢,咱们去吧!” 赛义德跟着马赫迪下马,步行进入兵营,大批的士兵在广阔的练兵场里做着各种阵型变化。 “大食军作战向来不拘泥于阵型,追击撤退全凭战场大将的判断,自从哈里发与罗马皇帝的禁卫军交战胶着之后,也开始研究希腊人的军阵,显然,这些都是被铁链锁住的战士,这也许就是他们面对随时死亡的战斗,而无法从自己所在的位置逃脱的原因吧!” 赛义德附和了一句,不置可否,他当然不认可马赫迪的说法,从唐朝的神武军那里,可以知道军纪是战斗力的保证,只是眼下根本不是争论的时间,赶紧去见哈里发才是正经事。 不过,就算如此匆忙,马赫迪还是注意到了赛义德不赞同的微妙表情。 “怎么,你认为这种像僵尸一样的战士,能够胜任大战吗?” 既然马赫迪主动询问,赛义德也不会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唐朝的神武军就是这样一群被锁链锁住的僵尸,他们现在攻陷了木鹿城!” 赛义德说话时很平静,马赫迪还想辩论一番,可他马上气苦,因为竟无从辩驳。 木鹿城作为帝国在东方最重要的城市,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丢掉了,而哈里发的堂叔还在呼罗珊生死不知。 “这,还真想见识一下,来自唐朝的异教徒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很显然,马赫迪作为哈里发最宠爱的儿子,有着超乎常人的优越感,对所有遥远地方的国家和军队,都有着本能的鄙视。在他眼里,泰西封和巴格达才是世界的中心,距离中心越远就越蛮荒和愚昧。 被一群来自蛮荒和愚昧之地的人夺走了呼罗珊的木鹿城,这是很难令高傲王子接受的。 哈里发并没有如赛义德所想,骑着战马检阅自己的战士,而是坐在羊皮帐篷里,享受着美酒和美食。 看起来,哈里发并不像马赫迪那么气急败坏,甚至还有点悠悠然的样子。 “都来了?坐下,一起吃肉!” 哈里发还是想象之外的平和,赛义德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胡床上,立即就有侍女端着香酥流油的烤肉走了过来。 颠簸了大半日,赛义德早就饿的狠了,闻到如此肉香已经忍不住口水直流。 一大口肉和着一大口酒,他只觉得世间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值得享受的了。 倒是马赫迪并没有去动面前的食物,他用银质的割肉小刀无意识的扒拉着银盘里的羊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马赫迪,你做好准备了吗?” 马赫迪没有立即回答哈里发的问题,说实话,他是没做好出兵呼罗珊的准备的。 一直以来,哈里发都是以攻入君士坦丁堡为终极目标,所以从他这个王子到大臣、将军们都在研究准备着如何攻入君士坦丁堡。根本就没人想得到,偏远的呼罗珊居然会被来自蛮荒之地的唐人攻陷。 “唐人的具体情况,儿子一无所知,所以希望哈里发能够让赛义德随军一同出征!” 他提出来需要马赫迪作为幕僚随军通行,哈里发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赛义德。 “赛义德,木鹿城的突变,你怎么看?” 怎么看?还能怎么看! 唐朝的神武军武器特异,战力非凡,至少以赛义德所见到的,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与之匹敌。当然,哈里发作为大食半神一样的存在,就连他都不认为,如此强悍的神武军可以轻易的战胜哈里发的禁卫军。 “据说,神武军可以借助魔鬼的力量,一夜间就可以令木鹿城的城墙大片垮塌,阿巴斯总督对此束手无策!” “魔鬼?” 马赫迪打断了他的话,而且并不相信所谓的魔鬼之言。 “借助魔鬼之力?是阿巴斯为自己的无能寻找的借口吧!” 赛义德耸耸肩。 “是否借助魔鬼之力小人不知道,可一夜之间木鹿城的城墙出现大面的垮塌也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你就不是在危言耸听吗?” 突然,马赫迪变得激动,连语气也十分的不善!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没有继续说下去。 毫无理由的怀疑这位从东方归来的大食商人,显然是不明智的,甚至会被反对者当做攻击他的把柄。 赛义德冷笑一声。 “如果殿下认为赛义德也是说假话的人,大可不必让小人随军同行了!” 这是赛义德从唐人那里学来的套路,如果一味的卑躬屈膝反而会被人瞧不起,在适当的时候保持应有的强硬姿态,则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哈里发之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哈里发之眼 赛义德的强硬态度让马赫迪很没有面子,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发怒,反而沉默了。端坐在一旁的哈里发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内心的波动。 整个帐篷里静的连掉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当众斥责这个极其无礼的商人了。所有人都和马赫迪一样,保持着沉默。 良久,马赫迪的目光才重新坚定。 “使者请说,唐人能够战胜阿巴斯,依靠的究竟是什么?” 赛义德当然清楚唐人的武器有多么厉害,可他依旧不打算说实话,记忆中自己和祖父受尽的折磨和羞辱,都是来自于泰西封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 虽然泰西封的朝廷也已经有倭玛亚换成了阿拔斯,可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所有的大食商人也不过是他们予取予夺的玩物而已。 赛义德表面上的谦卑持续了许多年,可他依旧没忘记这已经印在骨头里的仇恨。 没有什么是比仇恨更能驱动人做长久的努力的了。 “如果非让小人直言,那么小人建议,殿下要避免一切与唐人正面作战的可能,用诡计将其击败!” 此言一出,帐篷内顿时一片哗然。 就连强悍的罗马帝国都在大食步兵和骑兵面前瑟瑟发抖,甚至防守多于进攻。可赛义德居然如此评价这些高傲的勇士们,别说将军们忍不了,就连那些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文官们也都难以接受。 “赛义德,你凭什么说我大食的战士们打不过来自东方的蛮族?” “难道你是唐人派来的奸细吗?故意要扰乱我们的军心……” 许多人终于都忍不住,开始斥责赛义德。 赛义德对所有的指责都指报以淡然一笑,他不屑争执,事实上只要成功的激怒这些大食的将军和文官们,就已经距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为了让马赫迪对唐人的神武军形成一个完整印象,他不惜用各种耸人听闻的语言来刺激这位年轻而又骄傲的大食王子。 忽然,整个帐篷都静了下来。 只见哈里发曼苏尔的右手抬了起来,只做了个虚按的手势,所有人便都噤若寒蝉了。 帐篷内再次鸦雀无声,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赛义德,不要怪罪他们责怪你,哈西姆部族的战士们自打消灭掉倭玛亚王朝以来,还没遇到过像样的敌人,现在你说唐人要远胜于他们,心中不快也是正常的。我现在只想知道,唐人的强,究竟在何处?” 赛义德想了想,整理了一下语言,这才从容的答道: “小人所知道的并不全面,唐人并非所有的军队都很厉害,只有隶属于丞相的一支名为神武军的军队才是魔鬼一样可怕的存在!” “神武军?” 赛义德口中的神武军,用大食语说出来只是简单的音译,并没有完整的表达出其中的意思。所以,在众人听来这只是个发音古怪的名字,仅此而已。 赛义德继续道: “于木鹿城打的阿巴斯总督没有还手之力的,就是这支神武军。说起来,小人实在难以启齿,阿巴斯总督在无名河之败,败给的并非神武军,而是由几百个唐人所率领的波斯兵!” 此言一出,帐篷内再度哗然,所有人都难以想象,向来以强悍以及罕有败绩著称的阿巴斯居然败给了波斯人! 自打萨珊王朝被倭玛亚消灭以后,百多年来,波斯人已经彻底成了懦夫和胆小鬼的代名词。现在,从赛义德的口中说出来,阿巴斯竟然败给了懦夫和胆小鬼,尽管在座的许多人都厌恶此人的傲慢与无礼,可终究是不能接受哈西姆家族的勇士败给了懦弱无能的波斯人。 这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羞辱! 说了这么多,都是些只能让人凭空想象的东西。在泰西封朝廷的大臣和将军们的思维中,没有什么是值得他们畏惧的。 所有人都期盼着,尽快与唐人打上一仗,让这个可恶的商人明白,大食的勇士是不容任何人轻视的。 包括马赫迪在内,心底里都憋着一口气,作为未来哈里发继承人,他一直处处以父亲曼苏尔为榜样,时时刻刻保持着自己的形象和风度。 现在,他也不得不站出来,说一些影响自己沉稳形象的话。 “凡事都需要有根据才能做出结论,只凭着使者的三言两语,很难让众人信服,就算我能够向全军的战士们下令,他们也未必会服气呢!” 对此,赛义德只能摊开双手,耸耸肩,说道: “小人说到的都是亲眼所见和亲耳朵听,实在没有本事向殿下证明这一切的真实性,当然,作为参考,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实质性的帮助吧!” 赛义德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坚持下去,也许就会彻底成为泰西封朝廷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不过,看情形,哈里发曼苏尔对他还算看重和信任,至少在短时间内不必担心自己的地位有过于突然的变化。 不等马赫迪有反应,赛义德纳头拜倒: “小人愿为殿下指引道路,为帝国尽心,以微薄的力量,在殿下夺回呼罗珊的征战中发挥些小小的作用……” 话说的谦卑过头了,如果让唐人来理解,只会解读成反讽和挑衅。但大食人毕竟与唐人习性不同,反而因为赛义德的谦卑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使者说的太谦虚了,泰西封只有你在东方生活了多年,也只有你最了解唐人,你对我的作用,又怎么能用微薄来形容呢?” 说着,马赫迪竟然转向了曼苏尔。 “请哈里发正式任命赛义德为将军,随我一同东征,夺回呼罗珊,赶走那些像蝗虫一样的唐人,让东方的土地重新归于帝国境内。” 赛义德对这个王子多少还是有些好感的,至少他不会像那些狂妄的人一样,动辄就宣称要达到敌人的国都去,俘虏敌国的君主、大臣云云…… 不过,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马上抢先道: “小人何德何能敢无功获封将军呢?”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援兵向东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援兵向东去 赛义德坚决不同意自己获封将军,实际上哈里发曼苏尔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赞同马赫迪的提议。 只是马赫迪的情绪有些异于寻常的激动,一直请求曼苏尔的同意。 最终,还是在赛义德的坚持下,由曼苏尔亲自点头,这个提议才算作罢。 很明显,马赫迪是有意拉拢赛义德,抑或是说以最大的诚意示好的。 直到哈里发离开了军帐,将军和大臣们也陆续离开,马赫迪才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长舒一口气后,以一种颇为不满的语气说道: “你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好的机会呢?知道吗,在泰西封的将军们要经过多少困难才能获得封号……” 赛义德自然知道的,可他还是不能接受,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能接受。 “小人无功受禄获封,不但会为自己树敌,还会为殿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殿下既然下定决心带兵东征,小人倾尽所能协助就是,到时候,立了功劳,再领功受赏,还会有人跳出来质疑吗?” 这些话说的鞭辟入里,马赫迪欣然大笑,觉得自己从前确实是轻视了赛义德。 当然,这其中有马赫迪对商人有着本能排斥的缘故,直到几次接触下来,才发现商人也并非都是贪财逐利的人。 比如赛义德,虽然看起来是个贪财的懦夫,但深入接触一番,却发现他有着许多文官和将军们都不具备的品质,那就是敢于直言劝谏,而且通常还会点到即止,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令人太过难堪。 “好了,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既然哈里发无法在官职上给你足够的赏赐,那么……” 说着,马赫迪神秘一笑,然后便命人领着赛义德去看早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惊喜。 惊喜确实是惊喜,十二个美丽绝伦的女子都成了他的宠姬,有来自希腊人,也有波斯人,还有粟特人…… 想不到刚刚返回泰西封居然就弄了十几个女子,赛义德不但喜欢钱财,更喜欢美女,对此他当仁不让的接受了,整整一天享受了未来一年的艳福。 次日一早,马赫迪派人来请赛义德,并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大食援兵已经分批陆续上路。 马赫迪作为领兵的统帅,跟在后面徐徐前进。 赛义德吃了一惊,想不到曼苏尔的决策如此果决,而且一旦有了决断,就绝不拖泥带水。怪不得曼苏尔治下的大食能够在四个方向上同时开疆拓土。 这些都不是没有原因的。 “怎么这么快?都不用准备一下,说走就走?” 马赫迪笑了,他以为赛义德被十二个美女榨干了脑袋,连反应都变得慢了。 “这些兵马都是准备入秋以后攻打君士坦丁堡的,但现在呼罗珊出现了问题,就要先解决掉那些不自量力,远道而来的唐人。” 接着,马赫迪叹了口气,又道: “攻打君士坦丁堡的计划要延后了,哈里发计划了许久的策略被打乱,唐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陡而转厉,赛义德禁不住打了冷颤。 马赫迪在一万大食步骑的护卫下于三日后开拔,徐徐往东方而去,赛义德作为幕僚也一同随行。 在此之前,已经有三万人分作两个梯队陆续开赴呼罗珊。 由于行军缓慢,赛义德得以领略了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沿岸的繁盛景象。 这里与几十年前相比,似乎更加富庶了,田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播种下的青苗也延伸到天地的边缘。唯有高高悬挂在头顶上的太阳有些不合时宜,大量的光照和高温使得地上的草树庄稼无时不刻都陷于缺水的边缘。 但高温和干旱难不倒勤劳智慧的大食农民,他们制造出了巨大而精巧的水车,从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取水,然后引入修建在高架上的引水渠中,流向两岸各处的田地中去。 有那么一瞬间,赛义德恍惚了,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孩童时代,无忧无虑的在祖父的庇护下玩耍嬉戏,享受着绝大多数平民无法享受的奢靡生活。 然则,风云突变,炸雷惊响。 赛义德猛的从回忆中惊醒,突然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连罩在身上的白色长袍都湿透了。 乌云遮住了炽烈太阳,马赫迪抬头看天,喃喃道: “这场雨来的好啊,否则两河岸边的庄稼都干涸枯死了!” 大食人向来注重游牧而忽略农田稼穑,而马赫迪的表现让赛义德有些吃惊,看来他的意识里,对于农田的看重是远远超乎自己想象的。 大食人发迹于沙漠,生存环境极端恶劣,他们能够时时刻刻补充部落物资的唯一办法就是抢掠。 抢波斯人,抢埃及人,抢罗马人、希腊人……只要能为他们提供生存的一切生存必备之物,就没有不抢的。 也因此,作为落后的野蛮代表,大食人一直被波斯帝国压制分化。 直到穆罕默德的出现,改变了大食人遭受压迫和奴役的状态。 百多年后,当年的被奴役者成了这广阔土地的主人,而曾经辉煌一时的波斯人,现在却成了次等人。 离开两河流域以后,地势从平原逐渐变得崎岖,起伏的山地和树林越来越多,他们即将进入波斯人兴起之地,呼罗珊。 马赫迪与前两个梯队的联系十分紧密,一天三次通信,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对他们的控制。 然则,令他比较失望的是,一路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唐人的踪迹。 如果按照常理推断,唐人在占领木鹿城以后,为了稳固夺下的土地,必然要加快扩张的步伐,只有不断的向西推进,才能最大限度的保住现有的胜利果实。 可是,一切都与预计中不太一样,深入呼罗珊腹地的大食先锋并没有发现唐人的踪迹,甚至连大食的败兵都没有发现多少。 零星的一些败兵加起来也不过千把人,这与一场大败实在是不相匹配的。 为了解开心中的这个疑团,马赫迪决定加快行军的步伐,不论唐人搞什么诡计,只要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到木鹿城,便见分晓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拉伊的反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拉伊的反抗 很快,赛义德跟随马赫迪来到了拉伊。 这里曾经是波斯人苦心经营的城市,直到大食人崛起之后,几经放弃,他们所能见到的,大多是倒塌以后的残垣断壁。 因为末代萨珊王室从泰西封败退之后,曾经以拉伊作为抵抗的据点,萨珊王朝的支持者们也纷纷聚集在此,直到萨珊末代之王死去以后的五十年内,都不断的进行反抗。 大食统治者对此十分烦恼,便痛下决心废弃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城市。 倭玛亚王朝末期,哈里发又决定恢复此地,因为波斯已经灭亡百年,能够有力量进行反抗的,大都已经逃亡在吐火罗一带,距离波斯故地的核心地带,再难泛起什么大风浪。 不过,就像覆水难收一样,拉伊附近虽然曾经聚集了许多民众,可一旦战乱又起,便都纷纷逃回了原籍。 没有多久,大食内战,阿拔斯王朝代替了倭玛亚王朝,两代哈里发都以战争为第一执政目标,阿拔斯是为了消灭掉境内的一切反抗力量,而到了曼苏尔时期其主要目标则对准了西方的君士坦丁堡。 没有哈里发的过多关注,拉伊仍旧以眼睛能看得到的速度衰败下去。 随着大批贵族和平民的逃离,这里又再度呈现了废弃的状态。 就好像魔鬼的诅咒一样,后被强制迁徙过来的人,不论有钱人或是穷人,都在逃离,仿佛这是个不祥之第一样。 以至于复兴不久的城市比以往更加的破败不堪。 大军最终在城市外扎营,站在一处无名的高地上,赛义德可以一览大半个城市废墟,心中难免腾起了唏嘘与感慨。 这座城市仿佛就是为那些波斯人而生一般,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波斯人才能经营好它。 这里曾经在倭玛亚的初期爆发过不止一次的叛乱,无论有钱人和穷人,都试图推翻大食的统治。 然则,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他们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屠杀。 以至于后来的传说中,拉伊的每一寸土地都游荡者不安的幽魂。 也许这就是被强制迁徙而来的人难以久留的另一个原因吧。 “哈里发决定在三年后向这里移民,让他恢复往日的繁华。” 马赫迪的声音在赛义德的身后响起,他这次收起了心思,目光从那些光怪陆离的废墟中转向了当下身在的小山上。 “倭玛亚用了几十年都没能使这里恢复旧日的繁华,哈里发又何必浪费有限的精力呢?与其恢复一座旧城,不如直接重新选址建一座新城!” 赛义德的话虽然是随口一说,但也不无道理,拉伊对于波斯人而言留下了太多的记忆,包括大食在内,也有着许多不好的记忆。 大食人绝不想在一座飘荡满了波斯幽魂的城市里生活下去,繁衍后代。 而离任哈里发对拉伊的恢复都是以迁徙大量大食人为基础的。 倭玛亚时期,就有不少大食的贵族们对此怨声颇多,甚至曾经爆发过一次规模不小的叛乱。 正值晚饭时,远处的城市废墟里开始飘起了袅袅的炊烟,显示着这里并没有完全废弃,仍然有居民顽强的生活着。 马赫迪指着炊烟袅袅的远处。 “那些地方都是波斯遗民,随着越聚越多,就会不断的成长为不安定的因素,数次拉伊叛乱都是由此而来,从倭玛亚王朝时代,离任哈里发为了在根本上杜绝这种源头,才选择了以大量迁徙大食人为基础的复兴手段。” 赛义德想了想,觉得马赫迪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坚持了五十余年的荒废政策都没能毁了这座似乎具有魔力的城市,最终便只能选择用大食人来填充并取代波斯人了。 只可惜,大食人似乎并不适宜在这里定居,每次迁徙都难以长久。 现在,曼苏尔也决定向拉伊移民,看来哈里发也对聚居在此的波斯人有着不小的忌惮。 “明日一早绕开拉伊,远离那些波斯人,正是令人扫兴!” 大食统治者内部,对波斯人都有着天然的排斥和厌恶,显然马赫迪也不例外,他在赛义德面前已经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内心真实情绪。 这是信任的一种表现,赛义德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新生的阿拔斯王朝内如此顺风顺水,竟然以商人的身份一跃而成为统治上层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马赫迪王子以傲慢闻名,却也对他十分信任的重用,而且向来厌恶商人,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忽然,从拉伊的废墟里腾起了一条烟龙,直奔大军的驻扎地缓缓而来。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突发的情况。 “不好,有敌袭!” 马赫迪身经百战,马上就判断出,所谓的“烟龙”是大队人马前进是搅起的尘土。 对此,赛义德并不担心,他知道,马赫迪所率领的是大食最精锐的军队,任何波斯人的叛乱都难以对其造成威胁。 事实上也果真如此,这支叛乱者啸聚成的军队在马赫迪大军面前不堪一击,仅仅片刻功夫就败退的烟消云散。 败退速度快到连赛义德都觉得惊讶。 在吐火罗和呼罗珊时,他所见到的波斯人都十分有韧劲,就算败多胜少,也是一群令当地大食统治者头疼的叛乱者。 而拉伊附近的叛乱者好像绝无此种特质,除了惯性的反抗以外,显得一无是处。 马赫迪轻蔑的扬起嘴角。 “哈里发被这些蝗虫们扰的心烦,已经准备肃清拉伊,是我,在哈里发面前求情,才没有彻底毁掉这里,现在看来,不如让它彻底毁灭……” 从马赫迪的话中,赛义德意识到了两种信息,一是曼苏尔最初应该打算将拉伊夷为平地,二是马赫迪对曼苏尔进行了劝谏。 看来这位年轻的王子是有着不小的野心的,希望以此拉拢那些已经彻底恭顺的一部分波斯人的支持,然则他并没有提出彻底的解决办法,也就意味着,在保住拉伊的同时,也必须时时面对不安分的波斯人的反抗。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马赫迪之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马赫迪之梦 有时候野心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不适当的时候,这种野心就变成了贪心。贪多吃不下,在拉伊便是如此,拉伊的波斯人并没有领他的情,反而为他准备了一场特别的“欢迎”仪式。 作鸟兽散的叛军并不像是有意决战,而仅仅是要给这位高傲的王子一点难堪。 赛义德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但并没有直说。 马赫迪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必要再以特立独行和惊人之语来吸引曼苏尔父子的看重。 现在赛义德所需要做的竟是静观其变,然后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过,他也好奇,唐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打败了阿巴斯。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赛义德也清楚,阿巴斯并不是个庸碌的人,甚至在看似病弱的身体内蕴藏着极大的反弹力。 自打无名河之败以后,阿巴斯把木鹿城几乎所有可以信任的大食兵都整编在一起,以此作为抵抗唐人的中坚力量。 而且为了长期作战,阿巴斯甚至还做好了撤出木鹿城的准备,就算失去了作为呼罗珊首府的木鹿城,他也没有放弃的打算。 赛义德曾暗暗想过,也许阿巴斯是主动放弃木鹿城的,因为困守孤城的败绩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木鹿城的大食军中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蔓延起了恐惧唐兵的情绪。 由于拉伊附近突然出现的叛军,马赫迪的进攻计划被打乱了,他计划彻底肃清拉伊的叛军之后再向东进发。 这里被阿拔斯王朝征服以后,一直没有出现过像样的叛军,甚至许多时候都以阿拔斯王朝支持者的身份出现。所以,马赫迪曾经对拉伊的波斯人报有不小的信心。 但是,今日的打击让他大为光火,决定让那些恩将仇报的波斯人尝一尝复仇的怒火。 入夜,马赫迪没有休息,而是组织了一次夜袭。 一万骑兵被分作十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都将对拉伊城郊附近进行搜掠和进剿。 按照以往的常识,叛军在招惹了大食军以后从来都不会拒城而守,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分散在城市周边的村庄和树林里,寻找机会再一次出击。 马赫迪虽然年轻,但也经过了许多次大战,从阿拔斯王朝建立之初到现在,不论罗马人、还是波斯人,都不止一次的被他打败过。 因此,他对波斯叛军这种令人生厌的战术也很是了解。 赛义德作为幕僚,全程陪同,熬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到了黎明时分,骑兵千人队陆续返回,他们都带回了颇丰的战果,几乎每个战士的马鞍上都拴着数颗叛军的首级。 看来马赫迪的计划得逞了,赛义德如此暗暗想着,口中却连连称赞: “殿下料敌先机,用兵比鬼神还厉害,小人钦佩之至!” 马赫迪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在信任的幕僚面前,他很少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是说话时还是谦虚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用兵像鬼神,我曾随哈里发进行过剿灭叛军的战斗,对他们的用兵之法很是熟悉,也曾不止一次的在私下里推演过,昨夜的胜利不过是数十次推演准备得到的结果而已!” 他这么说既有谦虚在内,也很大部分是事实。 马赫迪作战向来以准备充足为取胜的根本,现在对付拉伊的叛军,就是在准备极为充足的情况下展开的,而且双方力量相差悬殊,取胜自然在情理之中。 “唐人虽强,遇到殿下,恐怕也得退避三舍了!” 赛义德在安西时接触过很多来自长安的唐人,也从他们那里学会了不少唐人特有的词汇。 用大食话说出来,自然很是新颖,马赫迪不清楚其中的意思,便笑着问道: “你的这些话倒也有趣,是从哪里学的?” “小人曾在唐人的安西经商三十年,唐人说话的一些成语,也觉得有趣,便学了来!” “敌人的说话未必要学,倒是他们如何打仗与治理地方,不知道你看的如何呢?” 马赫迪是有政治野心的人,三句话不离自己所关注的重点,尤其是在阿巴斯败给神武军以后,他对唐人的各个方面,治军和理政方面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唐人以节度使羁縻边境地方,通常情况下,在战事频繁的边境地区,军政大权都独揽在节度使一人身上,如此就有效的提高了军事行动的效率,不至于事事都要向中央朝廷的请示。” 马赫迪听罢,不解的道: “军政大权都在地方官吏身上,他们不会造反吗?” 赛义德鼓掌赞道: “殿下一语中的,唐朝数年前波及大半国土的叛乱正是其中一位节度使发起的,这名叛乱的节度使甚至一度攻打到了唐朝的都城长安。” 马赫迪若有所思,问道: “现在,那名叛乱的节度使如何了?” “死了,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了,他的强悍军队也都分崩瓦解,最终被神武军彻底消灭!” “神武军?就是打败了阿巴斯叔叔的唐兵吗?” 马赫迪在私下里更喜欢叫阿巴斯为叔叔,毕竟在跟随曼苏尔南征北战之前,他的少年时光都是在这位堂叔身边渡过的。 赛义德道: “正是这支军队,而且神武军的西征,据说是由它的始建者亲自率领,实力不容小觑!” 马赫迪沉思片刻,突而哈哈大笑。 “你说的这位始建者应该就是唐人的丞相吧,一个出身卑微叫秦晋的人!” 赛义德有些意外,马赫迪居然听过秦晋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他是出身卑微的寒门子弟。 “殿下何以发笑呢?” “唐朝的丞相现在是权臣,作为一个权臣,不在都城看管他们的皇帝,却带着兵四处打仗,难道大权旁落的皇帝就没想过要重新夺回权力吗?” 听了马赫迪的话,赛义德心中一凛,自己此前确实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虽然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但都在秦晋强大的实力和气场下影响下,一带而过了。 此时马赫迪提了出来,乍一听也不无道理。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两军初遭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两军初遭遇 马赫迪嘿嘿的笑了,笑的无比自信。在一瞬间,以至于赛义德都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位年轻王子的笑容里竟然带着一些睿智的光芒。 “唐人的国都与核心领土都远在万里之遥,他们在呼罗珊停留的越久,征战所需要的成本就要越多,甚至多到无法承受的地步,到那时,就算我不出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马赫迪鞭辟入里的分析了一通,就连赛义德都觉得很有道理,内心深处不禁为秦晋和神武军有些担心,如果马赫迪所言成为现实,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成了枉费心机吗? 什么垄断安西的商道,扫除年幼时关于泰西封权贵的怨念,都将成为水中泡影。 然则,以他今时今日在泰西封朝廷突然跃升的地位,就算将一整条安西到长安的商道都让他垄断了,又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呢? 想到这些,赛义德竟然觉得一阵意兴索然,整个人便呆呆的出神了。 看来,就算成功了,也要向唐人加码所要酬劳,从泰西封到呼罗珊的商道,岂非更好? 比起在权贵身边做走狗,当一个终日奔波的行商似乎更加符合赛义德的胃口。 “赛义德,赛义德,你怎么?” 马赫迪双臂把着赛义德,剧烈的摇晃着,这才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赛义德强笑道: “殿下所言句句如神,小人佩服的很呢!” 马赫迪并没有注意到赛义德失态,而是继续的说道: “所以,我这次去呼罗珊,并非一意要收复木鹿城,而是要将唐人全部耗死在这异乡之地!” 赛义德一阵凛然,看来自己此前还是小看了马赫迪,马赫迪的策略可说是歹毒而有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以秦晋和神武军的立场俩说,必然要速战速决,只有如此才能将战果最大化的拢在手里。 否则,谁又能保证不会夜长梦多呢? 对,就是夜长梦多,在安西与唐人接触的久了,赛义德已经习惯了使用唐人的词汇。 拉伊遇到波斯叛乱者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马赫迪的理智,虽然愤怒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里的波斯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今后敢于反对泰西封朝廷的再一次敲响了警钟。 没有人知道马赫迪内心当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他在惩罚了当地的波斯人以后,居然还想赛义德表示,自己没有放弃拉拢同化波斯人的主意,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坚定这种想法。 赛义德曾不解的询问原因,马赫迪只淡淡的说道:波斯人、粟特人、吐火罗人,这些都是杀不绝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统统皈依大食教,成为真主忠实的仆人,在人世间作为最高存在的哈里发,自然就会成为他们的效忠对象。 这样做虽然费时费力,可对于帝国的长远而言,显然是更加有利的。 要知道,倭玛亚王朝时期的大食虽然对待被征服的波斯故地采取了相对怀柔的政策,可各地的叛乱仍旧层出不断,最终的根本原因,就是被征服之地对大食的认同度太低了。 现在,马赫迪再次提出了关于对唐人西征的看法,将貌似风头无两的神武军分析个彻彻底底,并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其所面对的巨大风险和危机。 “所以啊,唐人一定是急于求战的,而作为应战者的我们,就一定不能如了他们的愿望。现在,唐人表现出不再急于西征,这都是迷惑人的假象,用来扰乱我们的视线,实际上,他们一定在某处已经憋足了力气,就等着奋力一击呢!” 这时,马赫迪发出了有些得意的发尖的笑声。 赛义德不止一次的刷新自己对马赫迪的认知,看来这个人之所以能够得到哈里发曼苏尔的宠爱,可不仅仅是因为对幼子的偏爱,也许更多的是此人的能力吧。 大军很快离开了拉伊,这里作为泰西封朝廷向东的腹地边缘,再往东去就已经都是波斯人的聚居地了。 这里的波斯人对大食军队的态度并不友善,或者说是畏惧多余好奇。 从泰西封离开时,沿途的居民纷纷好奇的在路边围观,可自从过了拉伊以后,但凡大军所过之地,居民就像躲避野兽的羊群一样,四散躲藏。 只有派驻在当地的官吏组织了一些富商和部落酋长举行了看起来规模尚可的欢迎仪式。 这种情景令马赫迪一度觉得尴尬,他无奈的耸耸肩。 “看到了吧,赛义德,让这些异教徒尽快的皈依真主是多么的重要!” 赛义德撇撇嘴,他可是知道在远离泰西封的东方是什么样子,许多人宁可缴纳高额的人头税,也不愿意改信大食教,许多人为此破产成为流浪者,到最后都成了波斯复国的中坚力量。 让波斯人改变信仰,如果不用强制手段,如果不流血,恐怕是很难实现的。 不过,赛义德并不关心此事,他关心的是秦晋究竟在哪里,神武军究竟如何与大食泰西封朝廷的精锐决战。 是夜,赛义德以向东方派遣密探为名,将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腹也派了出去,其真正的目的乃是为了寻找神武军,兵将马赫迪的应战策略告知秦晋。 至于心腹能否安全的在呼罗珊找到神武军,又能否顺利的将情报告知秦晋,赛义德就只能为他默默的祈祷了。 大食军终于在离开拉伊七天之后与一支规模不大的波斯军相遇了,并打了一场遭遇战。 遭遇的这支波斯军显然不是拉伊那种啸聚在一起的叛乱者,他们有着统一的军装和旗帜,甚至连打仗的阵法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凌厉。 双方的遭遇一触即散,并没有持续多久,甚至双方死伤者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人。 但是,马赫迪却紧张了。 该遇到的唐人没有遇到,反而遇到了看起来实力不弱的波斯人。 为此,马赫迪决定让这些来自呼罗珊以东的波斯人尝一尝来自大食勇士的怒火。 十个千人队被派了出去,他们分散行动,联系紧密,一旦发现敌人便会立即聚集,集中优势兵力……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库思老之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库思老之战 马赫迪的计划落空了,波斯兵的狡猾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就像水中的鱼一样滑不留手,虽然几次都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可最终还是在所有千人队合围之前溜了出去。 “波斯人何时变的这么聪明了?” 压制住心底的愤怒,马赫迪表现的云淡风轻,这一句疑问,在场的人都没有能力回答,几位将军们愤愤然,又都跃跃欲试,打算取代那些失误的千人队,好在王子面前露一露脸。 “好了,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再派五个千人队上去,不能歼灭波斯兵,你们就别回来了!” 别回来的意义可不仅仅是字面上的,其中既是警告也是鞭策,如果不能全歼这股滑不留手的波斯兵,这些人都要遭受惩罚。 将军们轰然答应,多年大胜养成的自信还不到让他们初遇挫折就畏战如虎的地步。 这一次,大食兵果然没有让马赫迪失望,虽然依旧没能全歼,可也重创了波斯兵,斩杀上千,俘虏数百。 波斯兵遭受重创以后,再不恋栈,头也不回的向东南方向逃窜。 马赫迪下令禁止追击,对于这些波斯兵,他是有顾虑的。波斯兵表现出了异于寻常的狡诈,谁知道追击下去会不会有人设伏呢? 还是稳扎稳打的好! 初战小胜,马赫迪不但没有一丁点高兴,还皱紧了眉头。 低估了波斯兵的战斗力是其一,唐人不肯轻易露面,躲在波斯人的后面帅弄诡计是其二。 此次东征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狡诈对手,西方的罗马人比起来反而像蛮牛一样的愚蠢了。而哈来发之所以多年来都不能拿下君士坦丁堡,除了这座大城的地势极为易守难攻,更多的是罗马兵体格高大健壮,硬碰硬每每都能以一敌二甚至更多。 正是靠着这种并不明显的优势,抵御了大食上百年的攻击,双方互有胜负。 而马赫迪所面对的波斯人,除此之外还具备了狡诈的战术,这就令人头疼了。 “唐人教会了波斯人像沙漠中的野狐一样狡诈,倒是个麻烦事。” 赛义德知道是自己站出来表现的时候了,否则这个幕僚的头衔将毫无价值。 “波斯人再狡诈,还不是让殿下打的屁滚尿流,现在关键在于他们被打的怕了,不敢轻易出击,我军又何必理会这几支苍蝇蚊虫呢?直奔木鹿城而去,他们若要阻拦,自然就会主动撞上来。到那时,趁机再狠狠的踢他们的屁股!” 将军们哈哈大笑,这个商人虽然是靠着宠信而攀附在王子身边的,可分析起战局来倒也说得过去,好感度自然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沉吟了一阵,马赫迪又问道: “赛义德,你认为唐人何时才会与我正面对阵?” “唐人兵少,应该都集中在木鹿城附近,在穿越波斯高原之前,应该不会遇到大股的唐兵!至于波斯兵,不过是用来消磨我军士气的送死鬼,根本不足为虑!” 赛义德的分析四分真六分假,就算如此也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好,大军便直奔木鹿城!” 在赛义德的建议下,马赫迪放弃了追击并消灭波斯兵的想法,大军直奔木鹿城而去。 一处无名的密林中,掩藏着数不清的士兵与战马,士兵们一个个噤声轻脚,战马也都被套上了嚼子,防止发出嘶鸣来,引来追兵的注意。 “殿下,咱们就这么一直躲着吗?” 库思老擦了擦脸上混着血的汗水,神情冷峻之至,硬邦邦的扔出两个字。 “不会!” 按照计划,此时的他应该在天竺南部攻城略地,享受胜利的果实和快感。但是,有着更高追求的他,并不以征服天竺人为傲。 这就好比一个健壮的青年打败了尚未发育成熟的孩童一样,有什么只得骄傲和炫耀的呢? 与大食人对阵则不同,总所周知,大食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存在,只有击败大食人,才能大波斯的声名再一次跃起。 很可惜,大食人实在太厉害了,仅仅两次围剿就打掉了他超过一成的部众。 由于争取到这次机会并不容易,再加上从天竺匆匆返回,随身所带的部众也只有一万余人,昨日全力一战竟然不堪一击,极大的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报仇两个字就像在愤怒的火焰上浇油一样,在库思老的胸膛里燃烧着。 “大唐丞相命令我们只要牵制大食兵即可,不能硬上蛮干,保存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库思老瞪了身旁的幕僚一眼,那名幕僚识趣的闭上了眼睛。 秦晋的这道命令本身就让库思老觉得受到了歧视,难道只有神武军才配与大食人正面交战吗?他偏偏不信! 为了证明自己作为波斯王位继承人是当之无愧的,亲自击败大食人则是最需要的。 “殿下,殿下,大食人有动作了!” 探马的回报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库思老下意识问道: “如何,他们追过来了?” “不,不是,大食兵往木鹿城的方向去了!” 库思老一拳重重砸在树干上,震的树身颤抖,掉下来几片绿叶。 他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对方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做可以一战的对手,这种轻蔑是库思老无法接受的。 “整军,让马赫迪知道,轻视我波斯兵,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此时,库思老已经知道大食军的统帅是马赫迪,此人是哈里发曼苏尔最宠爱的儿子,最初他以为这是个没什么能力的糊涂蛋,现在看来却是想错了。 不过,树林里伤兵不少,很多人都在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上马作战。 库思老很是郁闷,思忖了一阵,毅然决定,将伤兵留下来,他带着能够作战的士兵进行追击。 绝不能让大食兵就这么容易的抵达木鹿城,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马赫迪和快就接到了波斯兵再次出现的汇报,他看了看身边的赛义德,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赛义德,你也是料敌如鬼神嘛!” 赛义德闻言,不适应的挠了挠头。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将计就计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将计就计也 大食军队的规模远超波斯军,库思老虽然决定与之死磕到底,但也没到头脑发热就犯糊涂的地步,傻愣愣的跟人家硬碰硬。 这一次,库思老还是用上了从神武军那里学来的骚扰战术,专门盯着大食人的小队落单人马和运送物资的队伍进行攻击,一旦大批的大食兵赶了过来就立即收兵撤退。 几天下来,虽然没能对大食军队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可还是令马赫迪头疼不已。 看着面前送来的军报,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马赫迪皱着眉头向赛义德征询解决的办法。 赛义德两手一摊,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对方摆明了就是以恶心马赫迪为目的,根本就不敢和他正面作战,这就好比让大象和苍蝇决斗一样,大象虽然具备绝对的优势,可要一下子弄死苍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思忖了一阵,赛义德还是建议道: “波斯人虽然讨厌,可还没到威胁我军后路的地步,况且他们孤军深入,必然不能持久,为了不耽误行军,殿下可以留下数千人用作监视和牵制,大军照常东进。只要拖延些时日,对方粮草吃紧自然就散了!” “不!这里毕竟是帝国腹地,如果就这样的放纵了波斯兵,一定会给帝国境内的许多波斯人造成一种错觉,会带来极不利的影响和后果!” 一拳重重的砸在了桌案上,马赫迪声色俱厉的说道。他的说法也没错,只不过两个人看问题的出发点和角度不同。 为了大局考虑,有必要费一番脑筋,哪怕付出一定程度的代价,也要消灭这股令人讨厌极了的波斯兵。 接下来,大食兵开始了针对波斯人的诱剿过程。 双方有来有往,都不能从根本上奈何对方。 不过,马赫迪在俘虏中得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那就是与之对抗的波斯兵乃是在波斯王子库思老的亲自率领之下。 得知这个消息,马赫迪十分兴奋,如果能活捉库思老,对于波斯的打击就不仅仅是损失万把人了。 于此同时,库思老也在绞尽脑汁的对付马赫迪,几次遭遇战都小有损失,为了进一步的骚扰对方,又保存实力,他只捡一些百十人的队伍进行伏击,每次伏击都争取一击成功。 很快,在伏击行动中捕获的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大食兵将有一支规模很大的运粮队会在两日后抵达这里,有足以支应三万大军半月左右的粮食。 库思老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毁掉这批粮食,将极大的拖延大食军东进的进程。 可是,既然对方要运送这样一批规模庞大的粮食,就一定会有重兵护送。既然有总兵护送,是否能够全身而退就会成为一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陷在其中,很可能就难以脱身了。 想到这些,库思老又犹豫了,毕竟上万波斯勇士的身家性命都决定在自己一念之间,绝不可草率的作出决定。 然而,三天后,当一批又一批的运粮队出现在视野之中时,他的心思又活络了。 眼看着大把的机会就这么在眼前溜走,实在令人煎熬的很。 在看到护持严密的精锐大食骑兵时,又不免觉得袭击运粮队是极其危险的念头,他有种预感,这和可能是个诱人的陷阱。 当夜,库思老和部将商议之后,终于作出决定,试探性的做一次攻击,如果没有异常就看情况再做进一步的行动。一旦大食兵出现了异常的兵力调动,就当即撤离。 夜半时分,波斯兵步骑突然袭击了运粮队的临时营地,大食兵猝不及防,应对慌乱。 波斯兵在抢了一些粮食供随身携带之后,就一把火烧了这个规模并不是很大的临时营地,然后扬长而去。 等到其他营地的护粮兵赶过来时,只能望着熊熊的火焰无可奈何。 一连两天,库思老如法炮制,烧掉了两支大食运粮队,对方的反应都慢了一节,总是赶着起火之后才姗姗来迟。 库思老决定换一个套路,经过两次的成功之后,他的胆子大了,思维也更加开放,同时也愈发的谨慎。 波斯军仅以小队人马佯作袭击运粮队,负责吸引护粮兵,然后又在半路上设置了大量的伏击人马,等着援兵路过时便一拥而上。 果然,大食兵不疑有诈,急匆匆赶来赴援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陷入伏击阵中的大食兵是有七八都成了冤死鬼。 当马赫迪得知这一夜的惨败之后,也心疼的直咧嘴。 “明明做戏,却当真中了计……” 看着心疼不已的大食王子,赛义德安慰道: “假戏真做更好,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可也让库思老彻底的麻痹大意,就更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诱歼行动!” 马赫迪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胜利总要付出代价的,大食勇士的鲜血不会白流的,我会为他们报仇!” 原来,这几日的一切都是马赫迪与赛义德故意安排的,运送粮草的车队被烧,援兵迟迟而来,都是有意为之。只谁又料想得到,库思老样迭出,居然玩起了诱敌打援的战术,让马赫迪在一夜之间损失了上千骑兵。 这可是他领兵以来,单次战斗中,最惨的一次完败。因为,波斯兵退走之后,几乎没留下来多少尸体,换言之就是他们的伤亡与大食兵相比,可说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尽管是诱敌之计的意外插曲,马赫迪的脸面上也很不好看,毕竟中了其瞧之不起的波斯人的诡计。 但在对外宣传中,这只是在演戏而已,如此马赫迪也不至于过分丢脸,只有极少数将军知道那一夜的“惨败”是真的惨败! 很快,库思老就在陆陆续续向东进发的运粮车队中发现了一支奇特的车队,其遮遮掩掩的行为更是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在派出游骑做全方位的侦查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支奇怪的车队所运送的可能不仅仅是粮食,其中很可能有十分贵重的财物!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深入圈套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深入圈套中 库思老亲自带队,对这支神秘的运送车队进行了仔细的侦查,最终决定了在一处无名山谷附近展开伏击。不过,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那支车队好像发现了什么,竟然调头向南,渡过了一条季河,然后继续向东进发。 这更让库思老觉得车队定然是运送了什么贵重物品,否则也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既然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库思老就不再贸然行事,转而调离了精心准备的伏兵,然后仅以小规模的游骑进行监视和表面化的袭扰,以此来打消他们的戒心。 为了做戏做的像,库思老甚至袭击了另一支规模不大的运粮队,大火熊熊燃起以后,大食的援兵再一次迟迟而至。 看着疲于奔命的大食军队,库思老的心中腾起了一丝快意,此前惨遭袭击丧命的波斯勇士们也终于得到了告慰。 随着战事的进一步发展,大食的运粮队也学会了抱团,而不是此前分作若干小队的行动。 自此,库思老再不能随意的对运粮车队进行袭击和劫掠。 数日之后,他的目光重新瞄准了那支依旧独行的神秘车队,他似乎远离了大部队,这既反常,又透着诱人的机会。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库思老不再犹豫,同时派出了上千人的游骑队伍,为的就是将这支神秘车队周围的情形侦查的清清楚楚。 在确认了没有异常和危险之后,库思老行动了,集中了所有人马的一次袭击,让大食车队无路可躲。 尽管这支车队有上千人的护兵,但在波斯兵的全力攻击之下,一切抵抗都显得徒劳无力,最终等待他们的命运,除了被杀就只剩下了投降。 事实上,就算投降了,库思老也没打算放过大食人,将所有的俘虏斩首,然后继续袭扰,杀伤大食的有生力量。 神武军所教授的策略都十分的歹毒,为了尽最大可能的打击敌人的士气,在极端情况下,杀掉所有俘虏也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杀啊!” 库思老虽然是波斯王子,从小锦衣玉食,但没战必然带头冲锋陷阵,悍不畏死。 有这样的主将,波斯兵们也都敢打敢冲,所以这只波斯新军与从前战力疲软,又贪生怕死的波斯军有着本质的不同。 经过了半日的厮杀,一千大食护兵一个不剩,全部被斩下了头颅。 按照唐人教授的法子,库思老命人将所有头颅都堆成了塔状,远远看去,壮观而又骇人。 就连许多波斯兵都不习惯这种残忍的做法。不过,依照神武军所传授的条例,如此处置俘虏的头颅,会在一定程度上进一步打击敌人的士气。 现在,库思老孤军在外,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忽然,军中爆出了一阵欢呼。原来这支神秘车队果然运送的是贵重物品,打开了车上的木箱子之后,露出了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黄金。 挂不得车队的挽马行进缓慢,由于车身过于沉重,就连车辙都比寻常的运粮车深了许多。 头一次获得如此丰厚的战利品,以至于库思老在瞬息之间甚至产生了撤退的想法。 但是,兴奋之外的理智又时时的提醒着他,不能带着这些黄金行军,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袭扰大食东去的援兵,将马赫迪在路上就耗的精疲力竭。 然则,黄金的诱惑是无法抵御的,波斯新军接管了车队以后,继续缓缓向东进发。 在路上,库思老左右摇摆,纠结不已,在带走黄金和舍弃黄金之间为难…… 马赫迪站在大路一旁,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在他面前是一座由人的头颅垒成的塔状物。 浓烈的恶臭和到处乱飞的苍蝇令其心烦和愤怒。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让车队作为诱饵,可他还是低估了波斯兵的战斗力。 最终导致一千大食勇士白白惨死。 经过连日来的明暗交手,他终于发觉,今时今日的波斯兵已经大不同于从前,这些波斯兵不但大胆,而且极富战略水准。 为了达到目的甘冒奇险,如果拉伊的叛乱者有此半数的战斗力,恐怕对泰西封都是极为头疼的。 这也更加坚定了马赫迪在东去之前彻底消灭库思老所率波斯新军的念头。 “绝不能让他们在后方搅风搅雨,否则后路随时都有被切断的危险!” 马赫迪头疼的发现,自己居然在帝国境内就面临着后路堪忧的尴尬局面。 “唐人真的很奸诈狡猾,他们自己不出兵,却派了波斯人赶来送死,赛义德,你说说,唐人的战斗力比之库思老的波斯新军如何?” 赛义德沉吟了一阵,答道: “神武军战斗力,十倍于库思老!” “这,你不是在夸张吗?” 马赫迪难以置信,库思老已经够难缠的了,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其引入圈套之中,如果唐人的神武军比之更加难以对付,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虽然马赫迪还是很信任赛义德,但赛义德对唐人神武军的评价,仍旧不能得到他的认同。 “好了,唐人战力究竟如何,将来一战就会知道,现在咱们的任务是去摘果子!” 只一瞬之间马赫迪又恢复了从容和自信,连日来张好的大网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以后,终于可以收紧网口了。 赛义德笑着应道: “殿下用兵入神,库思老知道自己中计以后,一定会难以置信的!” 马赫迪冷笑一声。 “我要让库思老做哈里发的上马石,让那些敢于反抗帝国的波斯人看看,这就是他们应有的下场!” 赛义德恻然,很难想象,库思老一辈子给曼苏尔父子做上马石是件多么悲惨的事情。 但他并不担心,也不会同情库思老。 对于扎马斯和库思老父子,赛义德并没有什么好感,他们的死活更与自己无关。 只要完成了秦晋交代的任务就算大功告成,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赛义德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接受库思老即将失败的事实! 大食兵迅速行动起来,一点一点的收紧了圈套……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波斯人之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波斯人之殇 作为战利品的黄金极大的激发了波斯新军的战斗热情,他们都认为紧密的团结在年轻的王子库思老身边是最正确,也许有一天,这个年轻的王子将会带领波斯军重返阔别了上百年的泰西封。 泰西封对于绝大多数的波斯士兵而言都是熟悉而陌生的。 从记事开始,老人们就不断的讲述着泰西封的富庶和繁华,但这些所有属于旧波斯帝国的荣耀都在百多年前的一天被大食人彻底撕了个粉碎。 那些从沙漠中窜出来的饿狼摧毁了屹立数千年的波斯大厦,最终使得曾经的天之骄子们只能在魔鬼的阴影下战战兢兢的活着,或者远走他乡,在吐火罗或是更为靠近东方的贫瘠之地苟延残喘。 好在百多年的隐忍没有白费,这是波斯军队自大食兴起以来,最靠近泰西封的一次了。 “打进泰西封,打进泰西封!” 队伍中已经开始有高呼着攻打泰西封的口号。 这次奇袭战打出了波斯新军的自信心,所有人都认为,只要他们王子肯下决定,打进泰西封也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此时的库思老并不像他的士兵们那么乐观,他现在正纠结着该不该带着数量庞大的黄金行军。 这支车队人吃马嚼靡费极大,再加上行军缓慢,早晚会成了大食人的靶子。 “所有人听令!将骡马全部杀死,驮车全部烧毁,黄金全部投入河中!” 终于,库思老在底格里斯河的一条支流边下定了决心,为了更大的胜利,他宁可放弃这数量庞大的黄金。 士兵们和将领们不解,但出于波斯新军军纪严明,军令如山这一来自神武军的传统,所有人都坚定的执行了命令。 然则,他终究还是晚了,就在士兵们开始向河中投掷金块时,探马带来了坏消息,大食军正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而来,而且其中有数量十分庞大的骑兵。 库思老眉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登时升腾而起,此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算是明白了其中的根源在何处。 “不好,中计了!” 尽管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库思老还是明白了,自己中计了。 而且,这很可能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大食人舍下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怎么可能容许自己从容的撤离呢? “不要管那些黄金了,所有人都上马,撤退,快,撤退!” 第一时间下令撤退,库思老竟罕见的没有说明撤退的方向,在部将的提醒下才补充了一句: “向北,向北!” 向南是两河流域的一马平川,只有向北,撤到一望无际的山地中,或许还有一线活命的生机。 转眼间,就从天上跌落地下,此前所有的憧憬和野望都成了笑话。 波斯新军们并不知道库思老的心境,都以为这是无数次迅速转移中的其中一次,心情放松的丢下手边的黄金,开始集结,准备向北撤离。 然则,大食骑兵的前锋已经到了,他们来的比库思老预计中快太多了,以至于波斯新军尚未做好殿后阵型。 大食前锋铁骑夹着巨大的惯性与波斯兵撞在了一起,顷刻间,那些尚未做好战斗准备的波斯兵们被碾成了血肉碎骨。 “敌袭,敌袭!” 至此,波斯新军们才如梦方醒,大声的呼喊着示警。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被大食前锋咬住的殿后军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在马刀劈砍和铁蹄的践踏下成片的倒下。 目睹此情此景,库思老心如刀割,胜利的来的太突然,竟是这噩梦的前奏! “狡猾的大食人!” 在愤怒与沮丧中,库思老终于承认了一个不愿意的事实,自己与马赫迪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撤,能撤的全部撤走!” 又一个瞬间,库思老已经做出了取舍,那些被咬住的士兵肯定逃不掉了,与其返回头去送死,不如用他们的牺牲换取大部分人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下去,波斯才有希望,才能重新踏进祖辈们世居千年的泰西封! 做出这个决定时,库思老的内心是抗拒的,痛苦的,可他没有办法,曾经被视作无上荣誉的东西,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包袱压在肩上,重的就像大山。 库思老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终日痛苦的根源,原来所有的痛苦都是来自于这大山一般的压力,以及看起来永远都遥不可及的企望。 当唐人的神武军从安西越过葱岭时,扎马斯毫不犹豫的拜倒在了他们的脚下,其根源也在于此。 否则,波斯人还有希望复国吗? 战马甩开蹄子没命的狂奔,阵阵悲凉在库思老的胸膛中腾起,难道自己的宿命就是如此了吗…… 不!不!不! 库思老无声的呐喊着,不愿意承认失败的事实。 他的预感没错,所下的决定也是最合适的,突然出现的大食前锋只是以小部分,很快就从四面八方出现了数不胜数的大食步骑,将河谷团团围住。 许多来不及撤退的士兵奋战了整整一天,在突围无望之后纷纷选择了自尽。 到了第二天早上清理战场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俘虏,马赫迪跟随哈里发打了很多年仗,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没有俘虏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今时今日的波斯与故老相传的记忆中的波斯早就大不相同,或许他们将是大食未来最难对付的敌人之一。 “库思老呢?有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到现在,马赫迪已经放弃了生俘库思老的希望,哪怕得到这个人的头颅也是可以的。 结果让他很失望,曾见过库思老的波斯人逐一辨认了被割下的头颅,其中并没有酷似波斯王子的。 这次围歼战无疑是成功的,斩获的头颅超过五千人,这已经相当于深入大食腹地波斯军的半数人马。 按照战场的惯例,一支人马的战损超过三成,士气就会到达崩溃的边缘,已经很难再投入战斗,更何况一战便损失愈半数呢? “追,追上他们,杀掉所有人!” 马赫迪冷冷的下令!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逃入密林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逃入密林中 初夏的雨带着淡淡的凉意,库思老浑身湿透,战马已经跑死了两匹,距离北面的山地越来越近,只要逃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在进入山地之前被大食人追上,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的库思老已经顾不得清点身边还剩下多少部众,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保存波斯军的火种,不能让这次出征的人都死在路上。 一路上,接二连三的有战马倒毙,高强度的狂奔,就算再优良的战马也无法承受。更何况波斯军的骑兵多使用河中马,这种战马体格高大健壮,有着极强的爆发力,但却短于耐力。 因此,旧波斯帝国经常用河中马来组建重骑兵,用来冲击敌人的军阵和轻骑兵。 库思老的骑兵用河中马当做用来长途跋涉的轻骑兵,效果显然是差强人意的。 波斯新军的表现很英勇,为了掩护他们的王子逃离死地,纷纷不惜以自身血肉挡住滚滚追来的大食铁流。 即便如此,他们的抵抗就像巨浪中的扁舟一样,顷刻间就被撕成粉碎。 此时的库思老已经分不清楚脸上究竟泪水多一些还是雨水多一些,他的身体是麻木的,脑袋是麻木的,除了没命的狂奔以外,几乎已经没有了其他感觉。 山地延伸向平原的树林已经遥遥可见,希望就在眼前,可库思老并没有一丁点的激动,大量波斯勇士的惨死深深的刺激了他。 这次西征是库思老极力游说波斯王扎马斯得到的结果。 秦晋还是很看重扎马斯的意见,同意将精锐波斯新军从天竺抽调过来,对大食的后方进行袭扰。 一开始,库思老的策略倒也中规中矩,按照神武军印发的手册,大食人莫可奈何。可一个个小胜利积攒多了,终究还是心理膨胀,因此才有了被围歼的惨败。 说到底,波斯新军的战斗力与大食军的差距太大了,就算一对一也没有获胜的把握。 库思老的肠子都悔清了,如果他一直坚持按照神武军印发的手册进行所谓的“游击战”,现在焦头烂额的恐怕就是马赫迪了。 然则,事实容不得假设,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他能做的就是一口口品尝着自己亲自酿出的苦酒。 只可惜,库思老现在连品尝苦酒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不尽可能快的逃命,很可能就会命丧于此。 就算再大的英雄也是怕死的,更何况年纪轻轻的波斯王子呢? 毫无征兆的,战马前蹄卧倒,整个马身陡然前倾,库思老被无情的甩了出去,落在地上摔的七荤八素。 好在他的卫兵们尽职尽责,将库思老提上了战马,继续朝着象征生路的山地树林前进。 大食军的追击的十分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追随在库思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他们终于还是进入了树林。 借着山地的掩护,库思老在部众的护持下进入密林深处。 大食军终究是不愿意冒险进入密林,大队人马在树林外停止,并进行集结,只派遣少量的千人队追入密林,以监视波斯人的行踪。 库思老清醒过来以后发觉自己的胸口疼的厉害,没呼吸一下便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进入密林又如何呢?最终只能成为拖累,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第一次, 库思老萌生了死志,比起成为大食人的俘虏和奴隶,他宁愿这样死去。 当年罗马帝国一个叫瓦勒良的皇帝曾经做过库思老先祖的俘虏,作为帝国的皇帝后半生再没能返回西方。 可耻的成为了波斯王的上马石,在瓦勒良死后,波斯人也没放过他的尸体,将他的整张人皮都剥了下来,藏在波斯利斯的神庙里。 波斯王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将这些事情都刻录在了巨大的石头上,直到现在,波斯萨珊王朝已经灭亡了超过百年,那些石头却还伫立在原地,任凭风吹雨打。 “殿下,殿下!” 部众的呼唤将库思老从悲观绝望的失神中拉回了更加残酷的现实。 进过初步清点,跟随库思老逃进山里的只有一千余人,其余的不是被大食军歼灭,就是走丢了,抑或当了逃兵。 看着人人带伤的部众,库思老猛然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年轻的王子,直到他恢复了平静,一名千夫长才站出来说道: “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只要咱们能护着殿下返回昏陀多,大波斯便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扎马斯的诸多儿子中,只有库思老一人文武兼备,又年轻而勇敢,其余的不是体弱多病,便是生性懦弱,抑或只知道经商谈钱。 唯独库思老,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做王子一样,非但扎马斯大为属意,就连昏陀多的波斯人也都觉得,若要光大波斯帝国,只能由此人带领他们。 所以,为了保住波斯未来的希望,所有人都不能容许库思老出现任何意外。这也是为什么波斯战士们前仆后继,以自身血肉为代价,换取库思老逃生时间的根本原因。 擦干了眼泪,库思老好像又恢复了昔日的冷酷,沉声说道: “咱们不能再一起行军了,必须化整为零,以每百人为一队,分向各路突围,不论哪一路返回昏陀多,都要将今日之事如实的告知,告知父王和臣民们!让他们知道,新军的勇士们有多勇敢!” 库思老决意分散突围,他十分清楚,上千人的规模还是太大,一旦大食人追进来,同样十分棘手和麻烦。如果分开行事,大食人必定会有所顾忌,而顾此失彼,无法悉数进行追歼。 这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但不论如何总有人会有机会逃出生天,比起大家抱成一团等死要强得多。 由于有了密林的掩护,库思老得以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和谋划如何突围。 在他的一意坚持下,千余士兵终于同意分散突围。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王子将殉难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王子将殉难 精美的铜制水壶高高抬起,两滴清水缓缓滴下,落入干裂的口唇当中。 库思老上下用力晃了晃,最终也没能多晃下一滴水来,他失望的将水壶仍在地上。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断水的处境就像一把铡刀放在了所有人的脖颈上,随时都可能铡刀落。 “殿下,喝我的吧!” 卫队长卡瓦德将自己的皮水袋递了过来,库思老看着面前干瘪的水袋,不自禁的舔了舔干裂苍白的嘴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比我更需要水,继续行军,否则被大食人追了上来,咱们都要去给大食人做上马石和奴隶了!” “不!我绝不会给大食人做奴隶,如果不能战死,我会自己杀了自己!” 卡瓦德回答的很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库思老苦笑,自己何尝不是这么说的呢,可真要到了那一刻,哪个又甘心呢? 这一路上他不断的给自己做着心理准备,不断的告诉自己,那一刻距离自己并不遥远。想到这里,库思老下意识的触碰了一下腰间镶满宝石的镀银匕首。 库思老身边的所有武器和生活物品都是精工制作,就说那把被他当做最后自杀的匕首,上面竟然镶嵌了上百颗宝石。 然则,这些东西并不能给他带来格外的好运气,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所有的东西都将成为敌人的战利品。 一天前,他们这一小队人的最后一匹战马力竭而死,所有人只能步行,往最茂密的荆棘树丛中行进,只有如此,才能最大可能的甩掉追兵。 所幸大食的主力军队没有追进山地之中,他们只派出了少量的精锐带着大批当地部落的战士们进山围剿。 “马赫迪似乎知道了我在军中,否则怎么会费这么大的力气进山追击我们这些溃兵呢?” 卡瓦德少言寡语,并不回应库思老,而是整理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这其中能够吃下肚的只有一小块干硬无比的面饼。 天气越来越热,能够长久携带的食物越来越少,唯有这种干硬少水的面饼,就算在炎炎夏日也可以半月不坏。 士兵们面带沮丧,机械无力的向前挪动这脚步,如果不是出于对王子殿下的忠诚,他们可能会选择一条更容易的路。 “大家不要灰心只要翻过厄尔布尔士山,就是堪比大海的大湖,我们就有水了,有救了!” 为了激励士兵们,库思老强作精神,说了一些鼓劲的话,可是收效甚微。仅有的十几个士兵有气无力的佯作欢呼,继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机械的向前迈着脚步。 卡瓦德低声的在库思老耳边提醒着: “殿下,大湖虽然有很多水,可据说都是与大海一样的咸水,不能饮用呢!” 库思老一呆,马上半安慰,半自语的呢喃着: “有水,总比没有水强!” 不过,库思老还是低估了大食追兵的实力,由于有当地部落派出的战士,原本部满荆棘的起伏山地作用大打折扣。 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引领下,许多追兵甚至跑到了他们的前面。 万幸的是,这些人也是小股的人马,被库思老等人一一杀死。 即便如此,给他们的震动也是难以估量的,有一伙人能追上来,甚至跑到他们的前面,那么难保就会有更多人追上来,到时候还能这么幸运吗? 库思老只得加快速度,更加狼狈的向北逃命。一路上缺吃少喝,他们甚至喝过自己的尿液,好在有一天下了半夜的雨,总算将随身携带的水壶和水袋都灌满了。 只要有了水,哪怕饿上两三天,也能支撑得住。 这时,库思老觉得他们不能再向北逃命了,因为大食人也知道他们在向北逃命,所以大食人只要向北方撒开网,总有一些人会追上他们的。 “向东,向东逃,走一条出人意料的道路!” 追进厄尔布尔士山的大食人包括当地部落的土兵虽然也有数万人之多,可在茫茫大山中几百上千的撒出去,根本无法对他们组成严密的包围圈。 库思老寄希望于在东方穿插出大食人对他们松散的包围。 只要运气好,成功的逃回呼罗珊,就算彻底虎口脱险了。 厄尔布尔士山沿着大湖由西北向东南延伸,如果要避开大湖,便只能顺着山势往东南去,只要还在山地中,即便和大食追兵遭遇,也同样还有反击脱逃的机会。 一旦离开厄尔布尔士山,到了沿湖的平原上,到时候一马平川,就算想逃也无处躲避了。 行军进行的很顺利,库思老和他的部下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大食追兵的踪迹了,虽然身边只剩下了十三个人,可每一个人都是他最忠诚的战士。 库思老不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再发生不必要的伤亡。 库思老忽然觉得右脸一凉,下意识的抬手摸去,手指上竟然沾了血。紧接着,脸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 嗖! 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明显而密集。 “不好,敌袭,敌袭!” 等他们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库思老在毫不知情下竟然钻进了围堵的伏击圈里。 不过,他们毕竟身经百战,没有慌乱逃跑,而是设法隐蔽,尽量不暴露自己,这样对方就不敢贸然发动进攻。毕竟密林作战就算有着绝对优势,也还是能够出现数倍于敌人的伤亡。 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猫戏老鼠一样,慢慢的逼迫,耍弄,直到将敌人折腾的精疲力竭,再痛下杀手。 库思老的手摸向箭袋,那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支长箭。 若在平时,箭袋里何时不是满满鼓鼓的? 一丝绝望显露在库思老的脸上,只听着四面八方的声势,他也清楚今日怕是难以摆脱噩梦般的绝地了。 “卡瓦德,我做好准备成为波斯复国以后第一个殉国的王子了,你们,你们不要理会我,抓住机会就要,就要逃出去,回到昏陀多,将这里的一切告诉……” 说到一半,库思老竟泣不成声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最后的燃烧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最后的燃烧 “不,我们誓与殿下共生死!” “誓与殿下共生死!” 卡瓦德的话立即引来了所有人的回应,虽然他们只剩下了十几个人,可依旧没有放弃,每个人都视死如归的望着他们的王子殿下。 他们都是波斯最忠诚勇敢的战士,在西征之初,所有人都对未来抱着极大的期望,几次三番的胜利令大食人焦头烂额。 这些,都曾是王子殿下带给他们的荣耀,然则,荣耀的是短暂的,他们所迎来的是大食人疯狂的报复和耻辱。 库思老深情的看着部下们,热泪盈眶,却终是不再痛哭了。 “拼死一战,让他们知道,我大波斯的勇士,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个,也绝不会屈服!” 至此,库思老已经放弃了劝说部将舍弃自己撤离的打算,否则对他们也是一种辜负吧。 坚定了作战到底直至战死的打算之后,仅余的十几个波斯战士们开始依托密林对围剿的大食兵展开反击。 他们都是最精锐的波斯战士,所剩不多的箭矢,每发一次都能准确无误的射死一名敌人。 十几支箭矢射了出去,便有十几声惨叫传来。 围剿的大食兵不敢贸然冲进密林,只在外面大声的呼喊着,以此来消磨他们的士气和意志。 “殿下,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地的部落战士,大食兵绝不会这么胆小!” 卡瓦德发现了前面这些围堵的敌人战斗力偏弱,比起正规的大食兵,显然要弱了不少。 库思老点点头,这也让他发现了一丝生的机会,当地部落配合大食人往往并非真心实意,多数情况下都以保存自身实力为第一目标。 这也就意味着,此时他们所面对的敌人不会出全力,至少是在保证自身不会有太大伤亡的前提下,才会进行适当的攻击。 “是突厥人!” 卡瓦德忽然大叫一声,他很快从对方的服饰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敌人是波斯化的突厥人。 大食为了镇压波斯叛乱,波斯故地内的所有非波斯民族,看来这些人也是有着大食人支持的。否则突厥人大都活跃在河中一带,很少有能够深入波斯腹地游牧的。 突厥人对波斯没有什么归属感,相比较而言更倾向于对它们予以庇护的大食人。 库思老早就不在乎敌人来自于哪个部落了,只要多杀死一个敌人,他们生的希望就多了一分。 “所有人清点一下,还剩下多少箭矢!” 在打退了敌人的又一次冲击之后,库思老命令部将们清点随身携带的箭矢。 令人沮丧的是,所有人的箭矢加起来都已经不足二十支,还怎么进行反击?恐怕连一次强攻都无法打退吧。 在密林中,箭矢是最有效的远程攻击武器,借助树木和草丛的掩护,波斯战士们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射杀敌人。 而一旦进入肉搏战,哪怕以一换三或者更多的比例来杀死敌人,这都是不能承受的。 十几个人就是全部,损失一个就是将近一成的损失。 “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要冲上去!” 沉默多时的卡瓦德终于说话了。 “殿下,这么下去肯定不行,必须有人留下牵制波斯人,掩护其他人撤退!” 本来库思老都已经下定决心大家一同战死,可卡瓦德竟然还做着可以撤退的幻想,这在现在几乎已经是无法实现的幻梦了。 “现在谁还能安然离开呢?大家一同战死就算……” 卡瓦德忽然变得激动。 “殿下是波斯的希望,先前是我过于悲观了,才说出一同战死的话来,现在只要有一丝逃脱的希望,殿下都不应该放弃啊!” 说话间,卡瓦德热切的望着库思老,以至于库思老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继而,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又一字一顿的回应道: “我答应你,绝不会放弃!” 部下的坚持令他感动,同时又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希望之火。 卡瓦德作为第一个留下来掩护的人,做出这个选择就等于选择了死亡,但是他的脸上满是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与犹豫。 “走,都走!” 他们实行的战术是,每撤离一百步就留下来一个人用来牵制敌人,直至库思老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剩下,再往后能否逃出生天就看老天和运气了。 库思老连头也不敢回,因为他生怕耽搁一丁点时间就会使得袍泽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只有自己成功的逃离险地,才对得起这么多选择主动牺牲的战士。 双脚在不断的加速,树枝不断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这些小小的感觉与身体的疲惫都被甩脱在脑后,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安静,能够感受到和听到的,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沉重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在库思老的念头里,只有跑才是全部,此时的抵抗和反击已经毫无意义可言,就这么容易的战死,对此时的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更让人折磨的却是活下去,在艰难也要坚持的活下去。 库思老不知道敌人被自己甩下了多远,唯有机械的狂奔,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了疯狂的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嗓子像冒火一样,干涩、恶心、刺痛,相比较而言,躯体的疼痛感却已经很不明显,甚至连身上的刀箭伤早都没了知觉。 突然,库思老的身体凌空飞起,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世界在瞬间开始天旋地转,一直咬牙坚持的他终于觉得自己无法再坚持下去了,看着树影斑驳的天空,阳光一块块的洒落在树林的地面上。 年轻的王子仿佛看见了父亲严厉而又不失慈爱的脸,还有等候自己归来的女人们,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昏陀多,佛教寺庙的钟声悠扬有力,日落还是那么美,美的让人觉得这是多么的不真实…… 一声叹息自库思老的胸膛响起。 终于要落幕了,终于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吗? 身体重重落地,世界顿时漆黑一片……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未死身受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未死身受辱 我死了吗? 当库思老恢复知觉时,自己好像身处虚空之中,到处都是黑暗,而且软绵绵,轻飘飘的。 只有双手的腕子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猛的,浑身冰凉一片,随着一个激灵,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惨白惨白的光刺眼至极,好半晌才分辨出周边的人和物。 一群人围着库思老,在他身上指指点点。 库思老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原来他竟是被生生的吊在了木架之上,双腕的剧痛就是来自于绳索和自身重量的拉扯。 最屈辱的事情还是落在了库思老的头上,被俘的念头一经涌出,便像有上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身体和心脏。 到现在,竟然连死亡都无法选择了,成为大食人的俘虏,将士复兴波斯帝国之路上最大的耻辱。 曾经,父亲无时不刻不在以他为荣,而从今往后,将会无时不刻以自己维持吧! 库思老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了断自己的性命,此时落在大食人手中,等着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羞辱了。 面前的这些人有说波斯语的,也有说突厥语的,并没有听到大食人的语言,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也和大食人有着极大的不同,风格上更像是河中一带的草原蛮族。 看来,俘虏自己的人还是当地被大食人迁徙过来的突厥人,落在他们手里也总比直接落在大食人手中强得多吧。 库思老这样安慰着自己,尽管他曾不止一次的萌生死志,可内心当中对活着还有拥有本能的欲望的。 “你们将我交给波斯人,一定会得到数之不尽的财宝和货物!” 围在库思老身边看管的突厥人显然没有人能做主,尽管听懂了他的话,可还是没人能够作出回应。 就这样被吊着,一直到太阳落山前后,终于有个头目模样的人来了。 在一群人前呼后拥之下,头目用蹩脚的波斯话和他交谈。 “波斯人?他们能拿出多少钱?波斯商人出了名的吝啬胆小,他们会为你这个被俘的无能之辈多付一个第纳尔吗?真是可笑……” 对方显然并不像和库思老谈条件,只是恣意的羞辱着他。 当然,也许是对方还不知道库思老的真实身份,但他却不敢说,假如说了出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麻烦在等着呢。 无奈之下,库思老只得低下头,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好在突厥人并不想要了他的命,在天黑透之前有人来喂了一些水,又强行灌了半碗味道难闻的糊状食物。 有了这些东西果腹,好歹也能撑持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库思老想要祈求对方将自己放下来,如果就这么被吊上一夜,也许两条胳膊就得彻底废掉了。 然则,突厥人虽然有意保住他的性命,可无意理会他的死活。 “大食人说了,一个活着的波斯俘虏值一百个第纳尔呢,死的却只能换到十个,可千万不能让这头波斯蠢驴死掉,听到了吗?” 波斯人习惯用驴子骂人,想不到突厥人迁徙到这片土地以后竟也学会了。 幸亏突厥人没打算在野外过夜,而是要连夜赶回部落的营地,库思老自然就被放了下来,双腕上的绳子被拴在了一名骑兵的马鞍上。 库思老就如此被拖行着,踉踉跄跄的在树林中前行。 战马在树林中无法奔跑,他这才免于了被拖行的更大痛苦。 整整一夜,天光方亮时,库思老诧异的发现,他们竟然已经走出了树林,入眼处尽是开阔的草地,一条河流闪着耀眼的阳光,蜿蜿蜒蜒……一切都美的那么不真实。 库思老没有遭到过多的虐待,进入营地之后,他就被投入了关押俘虏的土坑里。 土坑只有半人高,但土坑的边缘又钉着密密麻麻碗口粗一人多高的栅栏,土坑的四壁显然是做过简单夯实的,想要掘土逃出去却是做梦。 简易的土劳里有大约十几个人,土坑里到处都是粪便和尿渍,想来就是这些人的杰作。 但此时的库思老已经无心理会糟糕的环境,倒在地上就打算好好的睡一觉,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俘虏里没有波斯人,多数都是些可萨人,甚至还有大食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库思老觉得又饿又渴,但眼皮沉的却睁不开来。 忽然,几点水滴落在脸上,竟然下雨了,库思老贪婪的张开嘴,享受着这难得的甘霖。但耳旁却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哄笑声,他猛然觉察到雨水竟然是带温度的,努力睁开眼,却见一个满脸虬髯的可萨人正解开裤子对着自己撒尿。 可萨人笑的很放肆,前仰后合,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 愤怒让库思老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突的暴起,整个人竟从地上跃了起来,然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起一脚,正中可萨人胯下那一坨还滴着水滴的物什。 嗷呜一声惨叫,凄厉无比,那虬髯可萨人轰然倒地,痛苦的蜷缩起身体。 这一幕又换来了一阵规模更大的哄笑。 俘虏也是有着三六九等的,那个虬髯可萨人显然不怎么招人待见,甚至没有人来看看他的死活。 但库思老爆发出的这些力量已经耗光了所有,整个人虚脱的瘫软在土坑的地面上,无力的喘着粗气。 惨叫并没有引起突厥人的注意,也许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木栏的一道小门被打开,有人提着木桶将热气腾腾的糊状食物倒进了土坑底部的大陶盆里。糊状食物从高处落下,溅的到处都是,和着碎石土末逐渐装满了整整一盆。 喂猪喂狗也不过如此。 库思老昨天晚上已经吃过了这种食物,虽然难吃,可终究是能够保命的东西。 他奋力的爬着,希望能在食物被俘虏们抢光之前,吃上几口。 忽然,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给你,吃吧,你抢不过他们的!” 巴掌大小破陶片被放在了库思老面前,里面盛着浅浅的猪狗一样的食物。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心有千不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心有千不甘 此时的库思老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接过来三两口就吃光了那恶心的糊状食物。抹了两下嘴巴以后,他才注意到,送给自己食物的竟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样貌和衣着也是北方的可萨人。 库思老不禁心中疑惑,突厥人既然迁居到了呼罗珊的西北部,这里水草肥美,又没有竞争对手,又何必与可萨人为敌呢? “吃饱了吗?我再给你盛一些……” 说完,那少年也不等库思老同意,就抢过了破陶片,又给他盛来了浅浅的糊状食物。 这一回,库思老没有急着吃,而是推了回去。 “谢谢,你也吃点吧,突厥人为什么要抓你们呢?” 好奇心占了上风,他便想了解了解这些可萨人的来历。 少年也不坚持,也三两口吃光了食物,抹抹嘴才说道: “这些突厥人是大食人的鹰犬,据说部落中的大人物收容了大食人的叛逆,他们,他们便要求突厥人杀光海子边上的所有可萨人!” 库思老心中一凛,少年说的虽然轻描淡写,好像可萨人是任人揉捏的山羊。实际上,以可萨人的彪悍和勇武,就连波斯帝国最强盛之时都拿他们没有办法,现在这些突厥人如此作为,可见大食人逼迫的压力也是十分大的。 一般而言,逼迫越甚,反抗也是越甚。但也许是大食人骨子里就有商人的特质,他们在一方面紧逼突厥人,就在另一方面给之以诱惑。 比如草原游牧民族最稀缺的财货。 从死人,到俘虏,都是明码标价的,只要得到了,就可以到大食的地方官署去换取相应的报酬。 如此一来,他们反倒越发的卖力了。 库思老研究透了大食人,知道他们惯用的手法,现在自己深陷大食的鹰犬手中,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总而言之,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否则突厥人早就将他拿去换取高额的奖赏了。 “你们不想逃出去吗?难道就甘心在这里被猪狗一样的对待?” 少年的脸上显出一丝悲伤。 “我的亲人都死在了突厥人手中,逃出去也无家可归,就算没被饿死,一样会被人抓去做奴隶,倒不如在突厥人这里有吃有喝……” 库思老对少年的想法很不理解,但看看四周为了一丁点猪狗样的食物,你争我抢,大打出手的可萨人俘虏们,他也就理解了。 还能怎么办呢?手持武器的时候都没能脱逃了这悲惨的命运,难道成为了俘虏以后,竟然还能翻身? 想到这里,库思老颓然的坐在了地上。 “你是波斯人?” 少年歪着头,好奇的看着他。 库思老默然点点头,算是承认。 这时,乱哄哄的抢食已经结束,可萨人俘虏们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这个新来的俘虏身上。 刚刚胯下遭受重击的虬髯壮汉歪歪倒倒的站了起来,走路时好像十分痛苦,显然被库思老的全力一击伤的不轻。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往人身上撒尿这种羞辱,没有要他的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波斯人,过来,我们决斗!” 库思老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眼睛里露出了轻蔑的目光,别说这个人现在遭受了重创,就算身体一点毛病没有,自己也能轻而易举的将其制服。 扎马斯对库思老的宠爱都表现在了对他的期望上,因此从小就训练他的格斗技击之术,就算极其健壮的战士,也未必能够战胜他。 更何况,库思老和那个虬髯壮汉有过一次交手,知道他的能耐仅限于此,因此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壮汉显然受到了刺激,想要冲上来和库思老拼命,但也只跑了几步便痛苦的栽倒在地。 这一回,众人不再哄笑,都默默的看着那壮汉在痛苦的挣扎着。 毫无征兆的,库思老用可萨语大声的说着: “你们难道想永远被突厥人和大食人当做牲畜不如的奴隶吗?身为草原上最勇敢的战士,就这么甘心日日夜夜的被人猪狗一样的饲养着吗?” 一时间,原本还有的时高时低的说话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只有微凉的夜风在轻轻的吹着。 良久,才有人说道: “波斯人,你不也是被抓来当做猪狗一样的养着吗?” 库思老眉毛倒竖,拍了怕自己的胸膛,大声道: “只要这条命还在,就永远不放弃,和所有的敌人死战到底!” 停顿了一下,他环顾了四周的可萨人俘虏,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面目,可还是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心中都存着一口气。 “明天一早,我就会爬出去,和突厥人拼命,痛痛快快的死了,也好过这样屈辱的活着,如果侥幸能够逃出去,那就是伟大万能的神在给予我这个渺小之人庇护!” 出人意料的,之前给库思老送过食物的少年居然第一个说话了。 “我愿意和你去,波斯人,可以吗?” 库思老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了蜷缩在地上的那个虬髯壮汉身上。 “你呢?与其在这里和我争斗,不如和突厥人去拼命,一旦脱险,你我再来一次堂堂正正的决斗也不迟!” 壮汉迟疑了一下,竟然也点点头,吸着气说道: “就如你所说,这笔帐先记着!” 可萨人俘虏们都惊诧于这个波斯人会说熟练的可萨语,对他的好感和认同度就更高了,有人便不自禁的附和。 “拼命就拼命,可萨战士也不是胆小鬼!” 然则,勇气是一回事,真要和突厥人拼命,也不能一味蛮干。 库思老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了他的主意,便告诉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将至少两根碗口粗细的木桩松动开,这样才能爬出密集夹在一起的栅栏。 可萨人们没有办法,这土坑四周都是被夯实过的,将钉在四周的木桩松动又谈何容易? 库思老却相信事在人为,就算夯实过的城墙不也能垮塌吗?何况这临时草草夯实的土坑四周呢! 不过,再没有水的前提下,他们确实拿夯实过的地方没有办法,便只能将目光瞄准了钉在上面的木桩上。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可萨之盟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可萨之盟约 库思老的方法很简单,搜集了土坑里私藏的碎陶片和碎铁片,用这些东西来反复的划割木桩。夯土虽然坚硬的和岩石一样,可木桩被砍下来的时间不长,很容易就能够划出刻痕。 土坑中的所有人采取轮流的方式,对其中两个木桩进行反复的划割,目的就是要将其拦腰割断。 这种办法看似很难达成目的,但也惟其如此,才没有人想过如此做,突厥人也没有进行过防备。 不到半夜的功夫,两根木桩就已经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槽。不过,在天亮之前想要割断碗口粗细的木桩还是很难做到的。 为了进行瞒过突厥人,在太阳升起之前,他们用泥巴糊在断口的表面进行了掩饰。 然则,就在天大亮以后,突厥人竟然有了移营的迹象。 许多帐篷都被收了起来,装在拴好了牲口的车上。这是随时准备出发的动向,库思老的心中很是激动,如果今天不能全部上路,那么他们的机会也就到了。 为此,库思老还特地和可萨人商量了一番,如果事情的发展当真按照对他们有利的一面进行,最好在当天夜里进行突然发难。 如果等到天色彻底大亮,想要从容的离开,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必然要付出人命作为代价。 他们这些俘虏似乎被突厥人遗忘了,整个营地忙碌而又杂乱,没有一个人给他们来送水和食物。所有人又饿又渴,本来一天供应一次的糊状食物就难以果腹,现在又断水断粮,怎么能让人忍受得住呢? 不过,这也恰恰印证了突厥人正在移营的像是情况,抑或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慌乱的大事。 通常情况下,草原蛮族在处置俘虏的时候,尤其是移走大批未经处置的俘虏时,都会将俘虏饿上一两天,这样俘虏们就没有力气和精力反抗,在路上也相对好管理一些。 那个被库思老重创的虬髯壮汉趴在坑沿上观察了一阵,得出了一个结论,突厥人似乎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对手,因为他们正在彻底的收拾营地,看情形要向南越过大山,到两河流域去。 这与流散在河中以西的突厥人的传统心态大为不同,哪怕臣服于大食,他们也本能的保持着与大食的距离,选择这片浩瀚的海子边缘作为营地,因为他既是草原的边缘,又挨着两条大河汇入海子的河口,无论草地和猎物来援,都丰富的很。而且,距离大食的腹地也很近,只要翻过大山就能获得粮食补给。 可以说,这一处营地是绝佳的选择,但突厥人反常的要彻底放弃,那就是说他们定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几个可萨人研究了半天,也没能得出个具体的结论,威胁究竟来自于何处呢? 倒是库思老久久沉默之后,说了一句: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唐人的军队到了!” “唐人?怎么可能,唐人虽然厉害,但也就在葱岭两侧,至多出兵到河中,深入呼罗珊是绝对难以做到的!” 库思老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些可萨人消息闭塞,对唐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以为他们出兵向来不过葱岭,可现在的唐兵已经像脱胎换骨了一样,早就今非昔比了。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唐朝的军队已经在今年开春之前就征服了超过一半的天竺,征服呼罗珊,也是迟早的事呢!” “征服天竺?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向来是不屑于征服那里的土地啊……” 说来也奇怪,天竺一带虽然人口众多,可从波斯到大食,乃至于来自东方的强大帝国,都对其厌弃不已。 现在,突然听说一直无人问津的天竺被唐人征服了,可萨人还是很震惊的。 库思老冷冷的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天竺国盛产粮食,唐人以那里为基地,对大食进行征服,将会易如反掌!” 少年人突然好想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听说波斯复国了,难道唐人不是最先征服他们吗?” 虬髯壮汉还是个明白人,在少年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波斯复国就是唐人在背后支持的,听说他们去年在木鹿城狠狠的教训了阿巴斯那老疯狗,这里面没准就有唐人在背后搞鬼,否则以波斯那些胆小的土鼠们,怎么会是阿巴斯的对手呢!” 少年天真的点点头,认同了虬髯壮汉的说法。 “有道理……” 他突然又好似醒悟了一般,看向库思老。 “你,你就是波斯人,又在和大食作战,难道……” 这时,所有人也都明白过来,库思老一定就波斯国的战兵了。 虬髯壮汉对库思老的反抗和敌意已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波斯的军队真的能够单独深入大食腹地?” 在他看来,孱弱胆小的波斯人只有站在唐人身后摇旗呐喊的份,敢于孤军深入,还是不可思议的。随即,他又摇摇头。 “就算孤军深入又如何呢,还不是全军覆没了……” 这句话戳到了库思老的痛处,就像一把刀子捅进了胸口,钻心一般的疼痛。 他和他的战士们本来有可能书写传奇的,可现在却成了笑话。 库思老默然不语,在可萨人看来,也恰恰等于默认了。 虬髯壮汉向库思老伸出了右手,说道: “我是可萨部落的捷列克,欢迎你波斯人,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伟大的摩西会指引我们走向光明的!” 摩西是犹太教的创始人,听到捷列克说出摩西的名字,库思老心下大奇,这些来自草原的可萨人居然信奉来自于西方的犹太教。 怪不得,大食人对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库思老自幼虽然学习过可萨语,但终究对北方草原上的偏远部落没有什么了解,现在看来,可萨人绝对是可以拉拢的力量呢。 “十分荣幸加入一群勇敢的战士当中,明日如果脱离困境,希望你们考虑与波斯合作,打败大家共同的敌人,将大食人彻底赶回沙漠中去!”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戈尔干决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戈尔干决战 突厥人显得很慌乱,俘虏们也懒得理会,一个个都在土坑里养精蓄锐,等着天黑以后大干一场。终于熬到了天黑,少年第一个醒过来,却发现四下里除了黑暗就是寂静一片,这与往常的营地大为不同。 以前就算天黑,也总能看见到处都摇曳着的风灯,和时不时传来的金铁敲击声。 而今夜,静的令人害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库思老,库思老,快醒醒,外面好像不对劲!” 少年人的名字叫沙利格,在可萨人中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名字。 库思老睡得正香,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推自己,睁开眼就隐约看到了沙利格那张稚嫩略带慌张的脸。 “天黑了吗?该行动了……” “不,不是……你听外面,好像已经没有人了!” 这时,其他人也被吵醒,纷纷看向外面不见五指的虚空,耳边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捷列克大喊了起来,如果在往常,早就有突厥巡夜的士兵赶过来,现在却是连鬼都见不到一只。 终于,众人醒悟过来,突厥人竟然放弃了他们,连夜逃走了。 究竟是什么人,让突厥人如此害怕? 可惜他们没有过多的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弄开囚禁他们的木栅栏,逃出去才是关键。 十几个人忙活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终于弄断了两根木桩,囚笼闪开了可以容一人钻出去的缝隙,所有人鱼贯而出。 库思老重新站在地面上时,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饥饿感。 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又饿又渴之下,便分头寻找食物。 很显然,突厥人走的仓促,在营地里遗留了大量的垃圾,重新自由的俘虏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可以果腹的食物。 吃了满满一肚子的羊肉,库思老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被当做猪狗一样吃那些垃圾食物,那种日子实在已经受够了。 “波斯人,你想不想知道,突厥人为什么这么仓促就逃跑了?” 说话的是捷列克,库思老当然想知道了,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会让自己去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你我的当务之急是返回各自的国家和部落,然后再说后话,仅凭你我这十几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捷列克哈哈大笑。 “你该不是胆怯了吧?突厥人只顾着仓皇逃命,又会对你我造成什么威胁呢?” 库思老分明从捷列克的笑声里听出了一丝悲凉,竟也不把他夹枪带棒的讽刺之语放在心上了。 “如果你们无处可去,到可以跟我去波斯,到那里,有很多的机会可以让你洗雪今天的耻辱!” 少年人沙利格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当即就欢喜的跳起来,表示愿意跟着库思老去波斯。 实际上,在可萨人的习俗里,像他们这种做过俘虏的人,就算回到部落里也要受尽嘲笑,与其带着羞辱回去,不如另谋他处,波斯显然是个好地方。 捷列克却冷冷的拒绝了。 他们说话间,负责警戒的人疾呼: “那里有人,那里有人!”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小队骑兵正奔进了营地。库思老的瞳仁猛然收缩,从这些骑兵的衣着上看,是突厥人无疑。 他们放弃了争执,用搜集到武器对那些毫无防备的骑兵进行了突袭。 这些突厥人虽然强悍,但也是变起突然,立时就有三人死于投枪之下,其余几个人慌乱间也被打落马下。 战斗结束的很快,甚至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到。 库思老和捷列克开始审讯俘虏,并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唐兵将与大食兵在东南方的戈尔干进行决战。 那些突厥人之所以离营如此仓促,便是受了大食人的命令,赶去会合以策应决战。 而他们之所以连营地都放弃了,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将老弱妇孺迁往更加安全一些的海子西面,以防不测。 这一小队突厥人赶回来,是想趁机搜罗些可用之物,不想竟成了自投罗网。 库思老心潮澎湃,想不到决战这一刻来的如此之快。戈尔干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他不清楚秦晋为什么将决战的地方选在了靠近海子的呼罗珊北部,而不是人口更加稠密的南方。 捷列克并不怎么相信,杀了那几个俘虏之后,决定亲自往戈尔干方向去一看究竟。 这里距离戈尔干骑马大概有三天的脚程,突厥人送来的战马正好派上了用场。 一路之上,果然见到有各部族的战士成群结队往戈尔干方向疾奔。 这些人当中,来自大部落的有上千人,小部落的则几十上百。 库思老一行人遇到只有几十人的小队伍,就冒险伏击,抢掠他们的铠甲、武器和食物还有战马,一路上得手了数次,十几个人总算是武装到了牙齿。 库思老摸了摸腰间的箭袋,厘米鼓鼓的塞满了箭矢,背上的长弓是他在一个部落酋长那里抢来的,虽然比起在昏陀多时使用的长弓要差了不少,但也十分难得了。 他的箭术极好,使用长弓可以一箭射死百步开外的敌人。 只要有了长弓和箭矢,库思老自信可以以一敌百,路上再遇到百人规模一下的小队伍,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距离戈尔干只有一日脚程时,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已经陆续可以发现飘忽不定的大食游骑了。 对那些来自于各部落的土兵可以不在乎,而大食人的游骑则绝对不能疏忽,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来大食骑兵的百人队。 以他们这十几个人的实力,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于是,在库思老的坚持下,大家开始日宿夜行,以便避开大食人的侦骑。 但他们还是小看了大食人的游骑,天光方亮之时,他们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仅仅片刻功夫便有数十骑大食骑兵追了上来。 库思老暗暗叫苦,真是越怕什么就会遇到什么。但他并不怎么慌乱,看了腰间鼓鼓的箭袋一眼,它们终于可以派上了用场。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大战之前夕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大战之前夕 战鼓隆隆,鸟兽避散,戈尔干这个弹丸之地在一夜之间竟成了当世两支最强大军队的交锋所在。 向北,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向南,可以隐隐看见起伏的山峦。清风徐徐吹起,草浪随之飘荡,如果没有鼓角与战马的嘶鸣声,这里还真是个避开一切烦恼的世外桃源呢。 秦晋端坐在战马上,他的脚下是一处小小的丘陵,地势虽然不是很高,却因此可以众览全局。 大食的兵马集结在由此向西南的十里处,虽然距离不近,可由于没有山林的遮挡,可以清晰的看清楚他们的兵力调动情况。 郑显礼曾经提醒他,不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摆开架势,不战而胜,抑或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才是根本。 但秦晋却笑着回应: 用计取胜当然也好,可咱们毕竟不能常驻西域,如果离开了,又会发生什么?所以,这一战不但必须要胜,还要打出神武军的威风和名声,哪怕远隔万里,让他们只听一听咱们的名字,都要瑟瑟发抖! 对此,郑显礼默然,他忽然发现,神武军的力量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与自己的小心翼翼,秦晋在西域的用兵风格则截然相反,几乎是随心所欲,大开大合。 恰恰这种用兵的风格还屡屡取得了丰硕的战果,短短半年的时间,诺大的天竺竟已经都是大唐的属地了。 很显然,秦晋并不打算对天竺施行羁縻政策,而是以大唐丞相的玺印委任总督,派遣节度使,似乎要和西域一样尽心经营。 两军之间的开阔之地穿插着双方的游骑,游骑们时而接触,时而追逐,稍有不慎者,便会被疾射的箭矢击落马下。 “丞相,大食人越聚越多,咱们何时开战?” 跟随在秦晋身后的一名*装扮的波斯人满脸谄媚的问着。这是阿布,作为秦晋重用的波斯人,他已经被委任为俾路支总督,此次带兵西进是为了配合神武军,彻底击垮大食人在呼罗珊的军事力量。 他知道,如果想要坐稳俾路支总督的位置,就必须击败大食人在呼罗珊的所有军队。否则,俾路支作为临近大食的一个省份,则必然成为被报复攻击的靶子。 所以,阿布比所有被委任的总督都卖力。 和阿布一样,跟随在秦晋左右的,有一支特殊的群体,那就是优素福一系的降将。 只不过这些人里出身复杂,心思也未必单纯,并没有得到秦晋的重用。 这里面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葛罗禄部落的前任叶护骨咄禄。 骨咄禄身边现在兵不过百,随着神武军在吐火罗和天竺的行动接连取得成功,他的作用和地位也越来越被边缘化,至今还是个小小的百夫长。 这叫曾经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叶护如何能甘心呢? 就连取代他成为葛罗禄叶护的默棘连都被封了正五品的官身,这让他心急又妒忌,唯一可以摆脱这种境地的办法就是取得秦晋的信任和重用。 在进兵吐火罗和天竺的时候,葛罗禄人一直被留在后方负责督造城防,此次被允许参与针对大食人的战斗,被骨咄禄哦看做一个绝对不能放弃的机会。 “丞相,小人愿率麾下百人队将这些令人生厌的蛇鼠统统消灭掉!” 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大食游骑,骨咄禄发着狠。 秦晋瞥了他一眼,说实话他对这些葛罗禄人好感欠奉,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之所以留着他们,还是出于稳定河中草原各部的大局考量,否则将这些不安定因素都杀干净了也没甚大不了的。 只是骨咄禄明显不甘心于自己的现状,屡屡争取立功表现的机会,这就让秦晋注意到他了。 如果一味的打压和限制,等于将骨咄禄往大食人那里推,不如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能不能成就要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 大食人的骑兵可不是任人揉捏的弱鸡,能不能取胜还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好,允你出战!” 骨咄禄就像一只饿了许久的野狼,带着部众直冲出去。 大食游骑没想到突然冲出来一支百人骑队,当即四散躲避,倒不是他们畏惧,而是一种应对战术,他们最擅长的一种战术是帕提亚回旋射,躲避的同时箭矢纷纷射向葛罗禄人。 对此,骨咄禄毫不在意,他穿着的铁甲足以承受长弓在五十步内的射击,区区箭矢就算落在身上也只是皮肉伤而已,是以一马当先,誓要亲自斩杀几个大食人来泄一泄心头的积恨。 果然,大食游骑见来者不善,并不打算正面抗衡,便纷纷撤离。 一时之间,骨咄禄有种一拳重重击空的感觉,想象中的正面硬战并没有发生,大食游骑像鲶鱼一样滑不留手。 在后方观战的秦晋很快就注意到了骨咄禄的窘境,便下令擂响战鼓为他助阵。 陡闻身后战鼓隆隆加剧,骨咄禄精神一震,当即拍马急追,就这么回去可不行! “杀啊,杀光这群大食蠢驴!” 当地流行用蠢驴骂人,骨咄禄也现学现卖了! 葛罗禄的战士也都憋得嗷嗷直叫,在后方待的久了,没有战利品充实,一个个都穷的叮当响,哪怕割几颗大食蠢驴的首级回去换取军功和赏钱也是好的。 是以,尽管大食游骑策略性的撤离躲避,但葛罗禄百人队依旧死死咬住不放。 大食游骑没有办法,只得汇集在一起,伺机对葛罗禄人发动反击。 眼见着一通战鼓起到了作用,秦晋微微一笑,看向身边的郑显礼。 “如何?也不是一无所用啊!” 郑显礼点点头,道: “丞相莫忘怛罗斯之败,这些人都是狼子!” 秦晋刚要说话,却有传令兵来报,抓住了十几个奸细,看样子是来自河中以北的可萨人。 “可萨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据我所知,他们一向与大食人不和的啊!” 郑显礼奇道。 “禀丞相,将军,其中还有个波斯人,自称是波斯王子库思老……” “库思老?” 秦晋与郑显礼两人竟同时吐口而出。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往事难回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往事难回首 一群盔明甲亮的将军面前,站着个衣衫褴褛的人,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 库思老灰头土脸站在秦晋和郑显礼面前,他觉得自己此刻实在是丢人至极了,他甚至有些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以避开那些带着戏虐味道的目光。 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从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何曾有过今时今日的狼狈和尴尬呢? 阿布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一向骄傲的波斯王子竟也有低头的一天。 秦晋和郑显礼则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人回来了就好,如果库思老当真死在了战场上,刚刚有点起色的波斯国恐怕就要完蛋了。 扎马斯得知了波斯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以后,吃不下去饭,睡不着觉,整天念念叨叨的就是这个儿子。他的家族中本就人丁稀少,加之有足够威望的人只有这父子二人,如果都翘辫子了,对刚刚复国的波斯而言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秦晋在西域的布局中,波斯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如果在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后续的所有计划都必须得拖后。 总算库思老现在回来了,虽然出现的方式很不体面,只要人安全没事,就算万幸。 所以,秦晋对待库思老的态度就不像那些波斯*一样,显得毫无同情之心。 “安全回来就好,赶紧回昏陀多报平安吧!老国王惦记着你呢……” 瞬间,原本还坚持着维持自尊的库思老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热泪夺眶而出,双手痛苦的捂住脸,身体渐渐的弯曲。 在此之前,库思老一直想的是如何才能安全脱离险地,就在刚刚全部占据脑袋的也是如何才能维持住几乎已经不存在的体面。 秦晋的一句话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但很快,库思老又站了起来,用一种异常沉闷、坚定的语气说道: “库思老自知有罪,没有脸面回昏陀多去见国王,只希望丞相能够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做一个普通的士兵,上阵杀敌,戴罪立功。” 库思老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不过秦晋可万万不敢再让他亲自上阵了,比起多杀几个敌人,他宁愿库思老安全的待在后方,等着扎马斯咽气以后,平平安安的继承波斯王位。 “上阵杀敌不急,先回到后方,养好身体,到时候再回到前线来也不迟。” “不,丞相,我的身体壮的像头牛,这些皮外伤早都好了,绝对不会影响杀……”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传令兵打断了库思老的争辩,开始向秦晋禀报骨咄禄的战斗情况。 出人意料的,骨咄禄竟然以百人队斩首了大食游骑的首级超过一百。 在场的人无不觉得惊诧,都纷纷扬起了脖子往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望去。 不过,在深达十里的范围内,几百个人撒进去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首级都送回来了,丞相要不要派人点验?” “验,当然要验,还要大张旗鼓的验!” 待见不待见骨咄禄是一回事,大肆宣扬他的战绩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大战之时,所有的一切都要让位于大局,只要能够鼓舞军心士气,秦晋便没有不同意的。 传令兵的搭茬也正好给了库思老一个台阶,秦晋命人将他搀扶着离开。 所谓没有大碍云云那是他的强辩之辞,实际上,这次死里逃生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少内外伤口,仅仅因为缺吃少喝导致的身体虚弱就得十天半月功夫才能渐渐恢复。 同时,秦晋对与库思老在一起的那十几个可萨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虬髯的捷列克和少年沙利格都惊呆了,他们都没想到,于他们一同逃出来的竟然是波斯王子。 这共同逃亡的一路上,库思老对自己的身份地位绝口不提,他们也只当他是个普通的战败波斯将军。 谁又能想得到,这个看起来坚强又固执的年轻家伙居然是新近复国的波斯王子呢! “你们都是可萨人?来自哪个部落?” 郑显礼在西域十多年,对河中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河中以北游牧的可萨人了。 只是当年他跟随封常清和高仙芝时,唐朝军队的主要目标是粟特人,而粟特人向来又是北方可萨人的传统竞争者,所以可萨人对唐朝就有着天然的好感。 因此,郑显礼对这十几个可萨人并不怎么厌恶,甚至还有拉拢的意味。 唐朝此时在西域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大食人,除此以外的一切部族都是拉拢的对象,包括秦晋也正有此意。 出于本能,可萨人对如此浩浩荡荡的唐朝军队抱着谨慎的防备态度,但也不至于敌视。 捷列克一言不发,反而是少年人沙利格彬彬有礼,表述着他们的身份和境况。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希望能够得到大唐丞相的庇护!” 秦晋本能的感觉到,这十几个可萨人的身份不简单,但既然他们不肯吐露实情,便也由得他们。庇护收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是多了十几张嘴吃饭而已,但也不会让他们参与到任何行军打仗的事务当中。 而且,秦晋事务繁巨,根本没有时间亲自安排,便让郑显礼负责,同时他让到库思老那里探一探这伙人的虚实。 先期赶到这里的是神武军和拔汗那军队,陆续还会有来自安西的铁勒部骑兵,吐蕃的高原骑兵抵达。 木鹿城在神武军面前不堪一击,城破以后,大量的大食人成了俘虏,这些俘虏作为苦力被押解到战场之上修建工事。 大食的援兵急于收回木鹿城,以稳定他们在呼罗珊的统治,因而神武军可以从容的选择出击,也可以从容的在此以逸待劳。 春风和煦,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草地和树木的自然芬香,战马与冰冷的武器踏碎了这里的平静,惊鸟不知名的小兽仿佛也意识到了血腥在即,纷纷逃离躲避。 秦晋早就准备好了大炮和*,只等着时机成熟了,就让这个风景迷人的世外桃源,成为大食铁骑步兵的埋骨之地。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张网以待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张网以待之 “赛义德,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堂叔会这么轻易就败给了唐人,现在的堂叔懦弱得让人难以置信!” 马赫迪絮絮叨叨的表达着对阿巴斯的不满,当他率领精锐骑兵抵达此地时,便得知了木鹿城已经陷落的消息,那时便停止前进,并整军准备大战。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唐朝的前锋在大食军停止前进的第二天就出现了。但有一点还是令人惊讶,那就是唐兵主力竟在随后的第三天就抵达了,速度之快甚至赶上了大食最精锐的军队。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一向强悍的堂叔败在这样一支军队手中,是还算合理的。 一路上,马赫迪很看重赛义德的意见,甚至已经发展到了事事都要与之商议的地步。 因为在大食军中,赛义德是唯一一个与唐人有过几十年密切交道的人,对他们的了解,甚至胜过了对大食的了解。 又因为赛义德是个虔诚的*,马赫迪可以完全的对其予以信任,因为真正的*是不会背叛安拉的。 “波斯人的那些土鼠被彻底消灭以后,我军后方已经彻底安定,可以全心全力的应对唐人军队,尤其是最精锐的神武军,殿下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万不能将他们与波斯人想比啊!” 现在,赛义德每每都会劝说马赫迪不要情敌大意,已经让马赫迪有些反感了,难道精锐的大食军队在那些劳师远征的唐人军队面前,就那么孱弱吗? 不过,反感归反感,马赫迪还是认真的询问着唐人军队用兵时的风格和特点,对此,赛义德不厌其烦的强调火器。 他在马赫迪手下提供关于唐朝的信息时,完全是真真假假,并不对火器遮遮掩掩。这也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因为一旦大食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吃了火器的亏,这笔帐恐怕会算到自己的头上。 然则在大战之前,不止一次的提醒马赫迪,以马赫迪的性子也一定会因此而产生反感的情绪,到时就算吃了亏,也不能把帐算在自己的头上。 实际上,赛义德的心情是很矛盾的,但又要在矛盾中保持着清醒的自我。 到了今时今日,一切的发展已经与其初衷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一开始,他仅仅想要垄断安西的商道而已,及至有机会打入大食权贵内部,可以报家族遭难之仇,到现在竟发展成了有机会攫取更多权力和地位的程度。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每每午夜梦回,赛义德已经不知多少次陷入迷惘之中了。 “打败唐人还要用以逸待劳的战术,我已经下令呼罗珊周边的所有部落派遣精壮战士到此,小小的戈尔干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汇集十万勇士,连哈里发在西方进攻君士坦丁堡时,也很少有过规模如眼下这么庞大呢!” 刚刚已经有了最新的统计,到现在为止,共有超过五万各部族的步骑军队抵达戈尔干。 赛义德建议马赫迪进行一次公开的阅兵。 “阅兵?” “这是唐朝军队,尤其是神武军经常进行的一种激励军心士气的活动,统帅或者主将亲自在众军面前发表讲话,士气将会得到大幅度的提升。” 马赫迪表示同意,实际上哈里发也经常在精锐的禁卫军面前如此,只是很少接见那些普通的士兵而已。 赛义德觉得自己可以如此,一方面在各军与各部族见树立自己的威信,一方面还能提升军心士气,何乐而不为呢? 可惜就在他筹备阅兵之时,忽然接到了上百游骑被唐朝骑兵斩首的军报。 “这怎么可能?大食的游骑兵是最精锐的,就算不能获胜也没可能死伤这么多……” 游骑是得知了唐朝骑兵仅仅有一个百人队,这更令他感到愤怒。 “他们果然还是轻敌了,赛义德,你说得对,越是在优势之时,越不能轻敌,否则就会像今天这样!” 马赫迪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最大的优点就是是从善如流。 赛义德不失时机的拍上一记马屁。 “殿下英明神武,定能够一战歼灭神武军,将唐人赶回安西去,不,连安西都将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闻言,马赫迪哈哈大笑。 “说得好,虽然大战还未开始,可唐人注定了要失败的。” 说着,他看向赛义德,面色神秘的问道: “你知道吗,我已经为唐人准备下了最好的陷阱,他们将会像沙漠中的土鼠一样,可怜的落入陷阱之中,然后悲惨的成为盆中食物。” 赛义德眼睛一亮,又大声赞叹年轻王子的英明神武,同时又问道: “难道殿下还另有妙计?” 马赫迪颇为得意的说道: “唐人远道而来,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赛义德思忖了一阵,试探性的答道: “补给?” 马赫迪大笑着点头。 “没错,我在这里以十万部族军队吸引他们对峙,到时候大食的精锐军队则会穿越呼罗珊的中部高原,迂回到他们的后方去,阻断通路,烧毁粮食,想一想,一旦陷入这种情形之下,他们还能在戈尔干安稳多久呢?” 赛义德恍然,怪不得这几日甚少看到那几名深受马赫迪重用信任的将军呢,原来已经被派遣出去,如果不是今日的闲聊,恐怕还不得而知呢。 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秦晋呢? 身在军营之中,又是王子殿下的亲信幕僚,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稍有疏忽就会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功亏一篑不说,恐怕连自身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马赫迪见赛义德有些愣神,还以为他被自己的计划惊住了,便上前随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等着看好戏吧,我会尽力拖延时间,这也是唐人所想吧,他们想一战定输赢,便如他们所愿!” 说话间,马赫迪的眼睛里露出了罕见的自信和狠辣。 赛义德不禁打了个冷颤,又下意识的赞道: “殿下英明神武,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这又是什么说法?” 赛义德经常说出一些唐人的习惯用语,马赫迪觉得很是有趣。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王子之野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王子之野心 赛义德夸张的解释了一番,在明白这些都是东方最顶级的夸赞之辞以后,马赫迪满意的笑了,同时又有些感慨。 “泰西封朝廷里那些酋长们对待哈里发也毫不掩饰他们的臭脾气,如果能像东方人那样精于赞美,哈里发也不至于整日整日的板着脸呢!” 说着,他在面前厚厚的一叠军报里随意抽出一封来检视。这是马赫迪作为统帅督查军务的一种近似于偷懒的方式。 因为军中的庶务多数有专门的官吏处理,必须由统帅知道的军务也有幕僚负责筛选之后,才按照轻重缓急编排顺序呈递上来。 马赫迪只须按照顺序抽查就可以了。 现在,他手上的军报是从一叠标注着缓的军报里抽出来,岂料才看了几眼,不免有些手抖。只是这手抖并非是愤怒和恐惧造成的,赛义德从他的脸上所捕捉到的情绪是兴奋。 是的,就是兴奋。 “这,这怎么被被归到缓的一类了?” 赛义德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多嘴,就在旁边静静的等着, 这位王子毕竟还年轻,一会就会把他想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过,这一次马赫迪却没有与之进行所谓的“闲聊”,而是大声的把幕僚喊了进来。 幕僚刚一进门,他就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我不是说过么,所有关于波斯人和唐人的军报都要优先送过来,你们的耳朵都进了虫子吗?” 马赫迪的愤怒如暴风骤雨,就连赛义德都吓了一跳,在马赫迪身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发泄怒火。 军报被甩在了距离马赫迪最近的一个幕僚脸上,幕僚小心翼翼的拾起,又哆哆嗦嗦的看了一遍,这才解释道: “这是归顺的突厥部,他们抓了几个波斯逃兵,如果凡是涉及到抓获逃兵的军报都要送给殿下,恐怕连殿下的帐篷也装不下呢!” 看似懦弱的幕僚竟然将王子的怒火顶了回去。 赛义德都有些傻眼,他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位幕僚。事实上,以幕僚的立场而言,所有的解释都不能掩饰失职,倒是如此冒险尚有可能为自己的做法找到站得住脚的理由。 不管幕僚的心思如何,马赫迪身边能有如此急智又胆大的幕僚,赛义德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还是有些看人的眼力。 军报的内容是归顺后被安置在海子南边的突厥人,他们捕获了几个波斯逃兵。 自从击败波斯军以后,幕僚们就处理了成千上万关于波斯逃兵的军报,这封军报只是因为涉及到了比较敏感的突厥人,才被放在了缓的分类里。 突厥人被唐朝赶出北方草原以后,许多人迁徙到了河中,甚至大食境内,这就对当地的安全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因此,突厥人的问题,历来为哈里发所重视。 幕僚们这么安排,如果平心来看,是无可厚非的。 “那些波斯逃兵呢?统统押解到中军来!” 这时,幕僚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很遗憾,突厥人捕获的那些波斯逃兵连带着可萨俘虏,一同失踪不见了!” “失踪了?” 马赫迪很不可置信。 “突厥部奉命西迁,这些在他们看来无足轻重的俘虏应该被抛弃在路上了!” 因为大量的俘虏会消耗本就宝贵的粮食,所以草原部落迁徙时,通常会将俘虏就地杀死,抑或是就地释放。 至于突厥人捕获的波斯逃兵是死是活,那就没有人能够知道了。 马赫迪想了一下,又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将所有波斯俘虏押解到西面的山谷里,我另有用处!” 赶走了幕僚以后,马赫迪才看向赛义德,不无遗憾的说道: “我一直希望能够捕获波斯军的库思老王子,现在看来,这个家伙还是很狡猾的,像沙漠狐狸一样的狡猾!” 不等赛义德说话,马赫迪站起身,走向了帐篷门口。 “走,跟我去视察汇集在外面的各部战士!” 此时的戈尔干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军队,在大食一方中,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各地的土著部落。 大食人擅长驱使蛮部,用来消耗敌军的士气和实力。 而这一次,马赫迪更是大胆的决定用各部的军队做主力针对唐朝的军队。 事实上他从来都没有将唐人当做与大食可以匹敌的对手,在此之前,唐朝虽然对河中一带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兵力优势,可他们终究是难以翻越葱岭,对那里的各部族保持有效的统治。 而且,在这百多年里,胜败各半,尤其是曾被大食的将军以一部偏师轻易的击败,并全军覆没。在此后的十年间,所谓的唐兵军威在大食内部已经被数万唐兵俘虏消磨的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这一次所谓的“神武军”深入到呼罗珊,只能是看做阿巴斯老了的后遗症。 马赫迪此时已经对木鹿城的战败归咎于哈里发对阿巴斯的过分信任。 雄狮再勇猛,也有老去的一天,等到它老的连牙齿都掉光了,就连驴子都无法战胜。 而现在,阿巴斯就那头掉光了牙齿的狮子。 被曼苏尔、马赫迪父子当做真正对手的只有西方的君士坦丁堡。 应战唐兵,将他们驱赶回葱岭以东,不过是为来年进攻君士坦丁堡扫清障碍而已。 毕竟帝国再厉害也不能面临两面作战的尴尬境地。 帝国有限的勇士不能消耗在这种战斗中,他们应该在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战斗中抛洒鲜血才是最值得的。 “殿下,请慢走一步,小人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应不应该说。” 赛义德的语气有些迟疑,马赫迪停住脚步,不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在我这里不要学的那么畏首畏尾,泰西封朝廷的官吏和将军们已经被那些波斯遗民带坏了,只说哈里发喜欢见到和听到的消息,长久下去,哈里发就会成为被蒙住了眼睛的雄鹰,我不希望我的幕僚也这样,明白吗?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只要对帝国有利,我都会答应你的!”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马赫迪之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马赫迪之剑 赛义德说道: “殿下不应该小看了唐人的战斗力,各部族的军队虽然有十万众,在人数上远胜于他们,可毕竟都是临时拼凑而成的,如果临战时再各怀心思不能尽力,一旦给了唐人机会……” 这番分析确实是赛义德心中所想,现在之所以提出来,就是为将来马赫迪有可能的战败之后,给自己置身事外做一个准备的托词。 否则,万一有人将战败归咎于自己头上,那可是要命的事啊! “怎么,难道是在唐人那里生活的久了,已经对他们产生畏惧感了吗?” 战马不耐烦的打着响鼻,赛义德耸了耸肩,虽然不反驳马赫迪的话,却也不认同他的说法。 马赫迪笑道: “戈尔干战场是经过周密计划的,就不要再存有多余的担心了,准备看好戏吧。” 两人先后上了战马,准备到最前沿去近距离观察一番唐朝军队的准备情况。 作为一军之统帅,马赫迪有必要对整个战场进行全面了解。虽然他对唐兵的战斗力抱之以轻蔑的态度,可对正常战斗,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随意。 仅从马赫迪愈发严肃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不管他在平时如何的随意,到了战场之上,便会立即进入另一种状态。 近距离观察了马赫迪有一段日子以后,赛义德越来越有点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大食王子了。 此人究竟是个无能的贵族,还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呢? 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后者。 也正是基于这种认知,赛义德在马赫迪面前越来越小心了,他是知道大食人处置背叛者的狠辣手段,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着要忍受一世的羞辱,亲族们也必须跟着一同承受非常人的痛苦。 想一想祖父曾经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赛义德就觉得不寒而栗。 突然,一骑飞驰而至,是前线回报的游骑。 不过游骑带来的却是坏消息,唐人的骑兵再一次发动了突袭,并且接连斩杀两军之间的大食游骑超过两百人。 马赫迪愤怒了,质问着,游骑们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 要知道,唐兵与大食军之间超过十里的草地上,游弋着的可都是大食的精锐游骑,绝不是临时赶来的部族战事。 每一个游骑都经历过数不清的大小战斗的洗礼,作为精锐的侦查骑兵,被一连斩杀超过百人的情况,几乎是前所未有。 这也难怪马赫迪愤怒,在他看来,就是大食的骑兵勇士们懈怠了,这个责任无论如何是推脱不掉的。 马赫迪当即将游骑兵千夫长招至身边,严厉的进行责问。 千夫长也很无奈,在此一切都是按照以往的经验和策略布置执行的,游骑兵们也没有什么过大的失误,谁知道就突然蹦出了上百个疯了一样的蛮族骑兵,不计代价狂追猛打,竟生生的杀了这许多人。 如果大食不寻求在两军之间的宽阔草地间保持数量足够的游骑,对方也不可能逮到机会,斩杀了超过两百游骑兵。 当千夫长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以后,马赫迪思忖一阵,问道: “你说的蛮族骑兵,是来自河中草原吗?” “应该是曾经依附于阿巴斯总督的葛罗禄人!” 阿巴斯总督自然是指马赫迪的堂叔,本来阿巴斯在呼罗珊是有着至高无上权威的,其名声也在帝国内部高高在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夜之间就丢掉了以之为根基的木鹿城,成为了帝国人人不齿的笑话。 “葛罗禄人?这些反复叛降的家伙,赶走唐人以后,是时候清理一番这些令人生厌的苍蝇蚊子了!” 跟在马赫迪身后的赛义德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远在泰西封朝廷的大食贵族们可能不了解安西一带的情况,他可是在安西生活了三十年,自然熟知唐人与当地部族之间爱恨交织的典故。 当初在唐人在怛罗斯的战败,就与葛罗禄人临阵倒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不到神武军竟然能够不计前嫌,将葛逻禄部重新招致身边,任其出力。 平心而论,赛义德自问如果在秦晋的位置,神武军携大胜的军威一路向西横扫,对待当年的背叛者一定会毫不留情的采取最狠辣的手段进行报复。 “禁卫军,随我亲自去看看!” “殿下不可……” 赛义德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但马赫迪以及他麾下的禁卫军则如起飞的苍鹰一般,加速疾驰而去。只留下了一团团腾起的烟尘,久久不能散去。 他当然不会跟着冲锋陷阵了,他清楚自己只是个商人,加上年岁不小了,根本承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只能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 奈何,数百禁卫骑兵护拥着马赫迪,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之外。 马赫迪从十几岁就开始充分陷阵,所以这种情况对他而言只是稀松平常。 很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遇到疯狗一样的葛罗禄人,只遭遇了不少波斯人和吐火罗人的探马,甚至还有又矮又黑的天竺人。 在斩杀了将近两百人之后,马赫迪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不管杀的是葛罗禄人抑或其他蛮族,只要让唐人知道,大食只会成倍的报复回去。 “殿下,天快黑了,还是先行回到营地,明日再老复仇也不迟!” 马赫迪点点头,表示赞同禁卫军千夫长的意见,数百骑兵又风卷残云版的返回到了大食营地。 见到马赫迪平安无事的出现在人群中,赛义德内心中竟有点说不出的小小失望。 随即,数百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被纷纷混乱的抛掷在地上,自然有人过来将头颅收集整理,然后挂在营地外的栅栏上,以振奋军心士气。 “殿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唐人都要匍匐在殿下的脚旁瑟瑟发抖了……” 赛义德赶紧上前,嘴里迸出了一串串驴唇不对马嘴的马屁,但在马赫迪听来却十分的受用。 他满意又得意的拍了拍赛义德的肩膀。 “看,这就是你担心的!”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两军有博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两军有博弈 看着满地血淋淋的头颅,赛义德咂咂嘴,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根本就没上过战场,强忍着身体的打颤。 这些反应被马赫迪看在眼里,十分满意,没见过血的商人怎么能了解大食勇士在战场上的表现呢?现在,让赛义德见识见识,也算上一堂课了。 紧接着,马赫迪又调集了数百游骑,充入两军之间的大片空地里,用来对付唐兵有可能的报复。 不过,这些担心显然有点多余了,唐兵并没有因此而进行报复,反而大有收缩骑兵活动区域的势头。 “唐人胆怯了,不敢轻易与大食勇士们接触,还真是让人扫兴呢!” 马赫迪在赛义德面前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又见赛义德满脸的不以为然,不免嘴角上扬,问道: “赛义德,你认为这是唐人在用计策吗?” 赛义德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唐人为什么这表现,只是觉得这并非秦晋的风格,如果当真如马赫迪所说,没有进行报复,那很可能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在等待时机。 “殿下不可轻视唐人的神武军,这很可能像沙漠中的饿狼一样,再等待机会,趁人不备再冲上来撕咬猎物!” 马赫迪嘿嘿冷笑。 “大食的勇士们早就张好了网,挖好了陷阱,只要唐人赶来,就让他们成为猎人刀箭下的死肉!” 他这么说可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经过了从容完善的准备之后才有的底气。 马赫迪的禁卫军有两千人,被直接派遣出去,支援游骑兵的就有五百人。 他们最擅长狼群战术,游弋时分散行动,一旦遇到敌人,便会立即会合往一处,以优势兵力结成强大的拳头,攻击敌人。 当得知了马赫迪派出自己最精锐的禁卫军以后,赛义德不免心惊,看来这位年轻的王子只是在言语上对唐人予以轻视,在市集应对当中,则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赛义德暗暗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再被马赫迪的表现所迷惑了,这是个善于伪装自己,又极度高傲的人,在平时容易招致别人的轻视,可一旦遇到强大的压力和敌人,往往又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超凡能力。 这段时间以来,赛义德基本上断绝了与秦晋的联系,一直不敢派人出去,生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而遭致灭顶之灾。 夜深之后,赛义德用约定好的暗文,写了一封长信,迟疑了许久,终是没能送出去,将羊皮纸揉烂了,仍旧架着火的炉子里。 现在虽然是初夏时节,可入夜以后草原上的风依旧寒凉,炉子上的通水壶咝咝冒着热气,羊皮纸在低下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火焰,继而又渐渐消失。 赛义德叹了口气,走出帐篷,举头望着漆黑的天空。 此时的唐朝军营,葛逻禄部百夫长骨咄禄得知了波斯探马遭遇重创的消息,心中反而有些兴奋,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体现自己的重要性啊。 他在等着秦晋的召见,然后被投入明天的战斗中去。 果不其然,在天黑之后,他被安排觐见大唐丞相,但是与之一同等候接见的,竟然还有吐火罗与天竺人。 这令骨咄禄又有些失落,说实话他是瞧不起吐火罗人的,更不用说一贯被当做奴隶的天竺人。 与他们坐在一处,就已经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了,来往有军吏路过,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生怕被人耻笑。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骨咄禄终于被召见,只可惜不是单独召见,而是与吐火罗和天竺人一同进入了丞相的议事大帐。 白天波斯探马的损失,秦晋只字不提,却提出了一个新的策略。 “大食人在集结军队,咱们有必要给他们添点堵,如许多的人马汇集在戈尔干,后勤补给是重中之重,你们的军队都是最擅长迂回作战的,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现在说出来,大家商议商议。” 闻言,骨咄禄暗暗叹气,看来是白日里波斯人遭受的损失让大唐丞相失去了对部族军的信心,转而让他们进行非正面作战。 心头莫名的腾起一股屈辱感,葛逻禄部的勇士向来都是作战在最前沿的,打硬仗才是他们的最终宿命,现在被和吐火罗以及天竺人放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可是,想想麾下的战士们,虽然前日取得了不小的胜利,可代价却是几乎人人带伤,如果硬是坚持作战,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 想到此,骨咄禄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黯然。 秦晋马上注意到了骨咄禄的情绪变化,笑着问道: “骨咄禄叶护,说说你的想法吧,大家好讨论讨论。” “什么?” 骨咄禄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大唐丞相在称呼自己为叶护。 叶护是葛逻禄部最高统治者的称呼,可现在葛罗禄部的叶护是默棘连啊,难道大唐丞相有意废了默棘连,让自己恢复叶护之位?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因为秦晋紧接着说道: “近日在呼罗珊收拢了为数不少的葛逻禄部散民,为了更有效的进行约束,我决定将他们划归到你的麾下,自成一部。为了与默棘连部进行区别,并称左右二部,默棘连为左部叶护,你就是右部叶护……” 接下来秦晋又说了些什么,骨咄禄没听得清楚,他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这触不及防的欣喜与幸福之中。 “丞相如此信任何重用小人,小人感激涕零,不知如何报答,唯有效死!” 骨咄禄学着唐人的模样表示自己效忠于大唐丞相的激动心情。 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叶护之位,就连与吐火罗和天竺人并列的屈辱都被抛却在脑后,直恨不得将心肝肠子都掏出来向秦晋表忠心。 很快,唐朝联军进行了战术调整,吐火罗、天竺、草原蛮部的一部分军队被分散到了戈尔干的西部,迂回渗透到大食联军侧后方,对他们的物资补给队伍进行袭扰。 骨咄禄所率领的葛罗禄右部尤其卖力,仅仅一日功夫就轻松斩获了数百首级,烧毁罗马车数十辆……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较量初失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较量初失利 负责袭扰的各部骑兵仍旧是小股行动,遇到有人拦截追击就四散而去,一旦遭遇大食的辎重队伍,则像狼群样一哄而上。原则是不要任何东西,只负责杀光和烧光。 仅仅几天功夫,十万大食的部族附庸军便不堪其扰。 马赫迪十分恼火,早在库思老率领的波斯新军那里就已经遭遇过这种袭扰战术,想不到刚刚歼灭了它们,现在又冒出了更多人来。 但是,为了尽可能的拖延时间,马赫迪也只能忍着,为了大局计,些许损失也是值得的。 然则马赫迪忍得了,草原各部却已经怨声载道了,原本他们也都是野狼一样来去如风,现在十万大军聚集在戈尔干这个地方,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唐人派出的蛮部骑兵就像苍蝇牛虻般,打也打不死,轰也轰不走。 只要一放松警惕,就被狠狠的叮上一口,随不要命,却痛痒难当,难受至极。 很快便有人到马赫迪那里请命,要求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肃清行动,以保证后方的安宁。 马赫迪来者不拒,一概答应。 实际上,他也知道,这种骚扰是不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的,可一旦因为这个而乱了头绪,就很有可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为此,马赫迪决定对阵前的唐兵发动一次试探性的攻击。 与众不同的是,大*锐在日落时分发动了冲击,位于两军之间的唐兵游骑措手不及,狼狈逃窜。 只可惜,狼狈逃窜的也只是那些游骑而已,真正的神武军精锐正据营而守,严阵以待,头一次,马赫迪居然犹豫了。 主动出击的大*锐稍做强攻之后就潮水一般的退却。 天黑以后,马赫迪召集麾下百夫长以上的军将们商议军情,大家的一致意见是进攻营寨并不划算,最好是将唐兵的主力从营寨里吸引出来,然后再进行野战,大食的勇士们在野战中还从未怕过谁呢。 罗马帝国的重步兵和重骑兵何等的厉害,还不是被打的屁滚尿流。 马赫迪也开始总结经验教训,认为自己此前过于轻敌,把唐人想的简单了,所以才有了仓促出兵然后又仓促撤兵的事件。 这一进一撤,非但没有取得有利的效果,反而还令部分军队士气有低落的趋势。 思来想去,马赫迪觉得还是要故技重施,吸引袭扰唐兵游骑,然后伺机将其围歼。 骨咄禄这几日烧杀的好不快活,自打跟着优素福以来,受到卓多限制,不能做的事情太多。现在忽然间放开了手脚,不禁大有两世为人的感觉。 神武军向来军纪严明,从来不许任何烧杀,而今对付大食人的优势兵力,不得不使用一些极端手段。 向葛罗禄这些草原部族变成了最好的急先锋。 看着新近加入麾下的数千部众,骨咄禄一阵阵感慨,如果能将那些烧掉的战利品带一部分回来,再扩充个千八百人也不是问题啊。 然则,他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袭扰骑兵胜在行动自如,如果一旦负重,很可能会因为转移撤退不及时而被大食军咬住,陷入重围之中。 到那时,别说恢复部众旧日的规模,恐怕连命都要丢掉了。 “叶护,叶护,丞相军令到了!” 贴身随从急惶惶而来,手中高举着一根铜管。 骨咄禄不识字,自有随军的汉人军吏替他验看。 “大唐丞相有令,即日起,离开敌后,集结于戈尔干南部季节河东岸,随时候命!” 骨咄禄大惑不解。 “将军倒是说说,丞相下达如此命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识不得汉字,却会说汉话,十分不满的看着面前念诵军令的汉人军吏。 其实,骨咄禄知道,这些都是唐人派来监视自己的,但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唐人给的,人家派监军来坐镇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报!此地向西十里,发现大股辎重车队,另有骑兵护卫,看样子应该有十分重要的东西运送!” 骨咄禄闻言双眼放光,当即就要带兵去抢上一票。 不过,却被汉人监军拦在了面前。 “叶护必须遵守丞相军令,如有擅动,某可先斩后奏!” 汉人监军对这些蛮部向来不甚客气,尤其葛逻禄部又有着出卖倒戈的斑斑劣迹,这些日子以来能够与之相安无事,已经是做了极大的克制。 那监军面色从容冷峻,见骨咄禄严重露出惧色,脸上青筋频起,便又道: “叶护可知道波斯王子库思老的一万新军是如何全军覆没的吗?” “如何覆没?” 葛罗禄当然知道扎马斯的儿子库思老,这个人虽然年轻,却是雄鹰和苍狼一样的人物,曾经让许多敢于觊觎昏陀多城的人吃过苦头。 现在,突然听到监军提及此事,便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因由。 “难道与那些押运辎重的车队有关?” 监军缓缓道: “库思老的新军深入敌后初时也是令得大食人苦恼至极,后来大食人用十几大车的黄金做诱饵,库思老终是没能忍住诱惑,一步步踏进了陷阱,落得个全军覆没的耻辱下场,希望叶护要引以为戒啊!” 骨咄禄沉吟犹豫了一阵,忽然大笑。 “幸亏监军提醒,骨咄禄谨遵大唐丞相军令就是!” 说罢,便下令所部骑兵撤往季河以东,等候命令,伺机而动。 次日,马赫迪看到了陆续送来的军报,但结果却让他十分失望,精心准备好的圈套,依附于唐人的那些蛮部骑兵却像狡猾的狐狸闻到了气味一样,非但没有一拥而上,反而渐次撤离了,只在远处野狼般的虎视眈眈,似乎在等着更肥更安全的肉出现了才会冲出来撕咬。 马赫迪摇着头叹道: “这也难怪,波斯人就是如此被全歼的,那些波斯残兵难免有漏网之鱼,逃回去以后一定会将这些情况告知唐人的,可惜,可惜啊……” 赛义德全程目睹了马赫迪的排兵布阵过程,一丝不苟,极尽细致,现在遇到了麻烦,他便来了兴趣,打算看看这个大食王子如何与神武军对弈战场!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暗流涌动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暗流涌动中 谁料到,马赫迪对于神武军的应对措施却嗤之一笑。 当赛义德询问缘故的时候,他才反问道: “唐人主动撤离,不再袭扰我军的后方,这不正是想要达到的目标吗?现在不费一兵一马,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这些话乍一听,觉得马赫迪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明明是不想在当下与神武军爆发大规模的战斗,又对那些袭扰的草原蛮族游骑无可奈何,现在对方撤了,便可以见好就收。 但仔细想一想,马赫迪的话又没错,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拖延下去,拖得唐兵自家阵脚先乱。以便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殿下英明!小人佩服之至!” 面对赛义德的恭维之词,马赫迪已经逐渐适应,只不太在意的摆摆手。 赛义德又道: “唐人这么做算不算自作聪明,又反被聪明所误呢?” 马赫迪闻言,击掌大笑。 “说得好,就让他们自误下去吧,还抵得上大食十万精锐呢!” 不过,马赫迪虽然松了一口气,表面上却摆出了大张旗鼓的架势,一面作势要歼灭袭扰的游骑,一面又准备着进行大战。 以此来迷惑唐兵,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以不变应万变的措施看起来有了效果,针对后方运送辎重队伍的袭扰果然少了许多。 那些依附于唐朝的草原蛮部大都撤到了戈尔干南面的一条季河两岸,看样子不打算再进行大规模的袭扰。 赛义德建议道: “殿下何不派兵突袭,一举将聚集在季河两岸的蛮部一举消灭呢?也省却了后顾之忧!” 马赫迪摇头道: “现在留着他们,也是迷惑唐人,让唐人不知道我方虚实,甚至让唐人觉得我军在胆怯,这在未来即将爆发的战斗中都是极为有利的!” 赛义德暗暗咂舌,马赫迪用兵的稳重与其众所周知的性格和年龄并不相符,一个年轻又性格急躁的人用兵应该急切求胜才对,想不到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呢! “可以适当的派一些波斯商人,放出风去,就说我军因为部众杂多,各部之间的矛盾因为物资分配不均正在逐渐激化。” 实际上,戈尔干草原聚集的十万蛮部,的确有着不小的矛盾,但在马赫迪的协调和弹压之下,并没有到激化的地步。 但是,这则消息传出去,为得也是迷惑唐人。 马赫迪的笑容略显阴鸷,赛义德见了不免浑身一颤。 果然,秦晋很快就得知了大食内部出现矛盾激化的基本状况。 波斯商人向来都是各地消息的传递者,至于真真假假,就要自己加以判断了。 不到一天的功夫,又陆续有消息传过来,这一次则与之前相反,声称那些矛盾激化云云都是误传,实际上他们正厉兵秣马等着上面下令发动攻击呢! 如此种种,各方的消息传过来,反倒让人无从确认了。 郑显礼觉得,大食十万蛮部矛盾激化的消息有可能是真的,而之后传过来则很可能是大食人加以掩饰的手段,为得就是不希望内部的不利情况被神武军利用。 放出来各种消息,也有混淆视听的作用。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郑显礼很兴奋,如果大食的十万蛮兵果然出现了矛盾计划的问题,对于神武军而言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加以利用,甚至可以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让对方的十万蛮兵彻底土崩瓦解。 正是基于这种认知,郑显礼希望秦晋多等等,看看,然后再做出相应的处置决定。 秦晋却失笑道: “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按部就班的执行计划便好,又何必被人牵着鼻子走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郑显礼扶额连连。 “还是丞相清醒,如果随意改变计划,还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 实际上,他对秦晋和神武军那种制定计划,执行计划的作战方式是不以为然的,因为战场之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怎么可能用一套若干天前,甚至是数月之前制定的计划来对付呢? 只有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才是正理。 但,这一次,郑显礼也不得不承认,与其让神武军被大食人放出的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牵着鼻子走,不如按部就班的执行作战计划。 秦晋笑着揶揄郑显礼。 “怎么,何时改变了看法,觉得这制定计划与执行计划的法子好了?” 郑显礼尴尬笑道: “郑某的看法从未改变,只是当下局势与丞相的计划契合而已。” 不管怎样,能够取得胜利才是重中之重,为了打败大食人,秦晋才不介意用什么法子,谁的主意呢。 只要能够获得最终胜利,他愿意做任何尝试。 这时,有军吏走了进来,呈递上一叠公文。 其中有一封是葛罗禄右叶护骨咄禄的请愿书,希望再让他率众出击,袭扰大食的军需辎重队伍,否则此前的付出就白费了。 提起这个骨咄禄,郑显礼一直是抱有极大怀疑的,害怕此人再在关键时刻倒戈,也一直建议秦晋将其当做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尽早解决掉。 莫要等到无法回头时,再后悔就晚了。 对此,秦晋自有他的考量,留着葛逻禄部,甚至在打压了一阵之后再度重用骨咄禄,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重用,更多的是做给各蛮部看的,不管他们此前做过什么,只要一心归附,便可获得唐朝的重用与信任。 因为在河中一带的各部落,几乎没有一个是从一而终的,都有过左右摇摆的经历,甚至与唐朝为敌时,也欠下了不小的血债。为了打消这一部分人的顾虑,留着骨咄禄,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是,这个法子也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够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但在危急关头也正如郑显礼所言,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会有倒戈一击的可能的。 但秦晋自信神武军不会重蹈安西军当年的覆辙。而现在的大食人也不是当年的大食人了。 更何况,秦晋早在由安西翻越葱岭之前就派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擅动终得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擅动终得报 棋子当然是那个一心要垄断安西商路的大食商人,但是时至今日,所有人的想法还能维持最初的目标吗? 秦晋在出征安西之前,更多的是考虑稳固唐朝在安西的统治力,谁又想得到会轻而易举的越过葱岭,甚至深入到大食腹地的呼罗珊呢? 除此之外,唐兵仅仅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几乎横扫了大半个南亚次大陆,将后世印度最核心的地区都囊括在唐朝兵力的控制范围之内。 而大食人的表现显然是低于预期的,呼罗珊总督阿巴斯就像一截朽木,在神武军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而后赶来的援兵,在袭扰战术面前,也显得十分乏力。 似乎以强悍称雄于波斯故地的大食人只是个虚胖的居然,等着一支小小的手指将其伪装轻而易举的戳破。 一封紧急军报被送了过来,秦晋看罢勃然色变,葛逻禄部以及部分粟特人骑兵居然无视军令,擅自出兵袭扰大食后方的辎重队伍。 他担心的并非这些草原蛮部的安危,而是如此违抗命令,会否对其他各部起了不好的示范作用。 事实上,无论葛罗禄人还是拔汗那人,本质都属于靠游牧和劫掠为生的草原部族,他们的天性里就带着烧杀抢掠。禁止这些人做天性的事情,就等于将一块肉摆在狮子面前,又不让它吃一样。 狮子会发狂的,同理,这些草原蛮部也会在巨大的诱惑面前选择铤而走险。 当然,骨咄禄等人敢于放心大胆的出击,也与自神武军以降,取得的大大小小的胜利有着很大的关系。 这些草原蛮部对大食人的畏惧之心,正在被这些大大小小的胜利一点点瓦解。 凶残和自信的一面重新占据了上风,不尊命令,擅自抢掠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派人,去策应这些人,别再让他们走了库思老的覆辙!” 尽管秦晋很生气,但还是不想让他们因为贪婪和轻率和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 郑显礼倒是觉得无所谓。 “他们既然无视丞相军令,就让他们独自承担好了,如果得胜而回固然好,假使失败,也是咎由自取。丞相又何必为他们担心呢?” 秦晋则道: “大食人若轻易获胜,士气军心必然大盛,如果我们不加以制止,此前的工作大半以上都将付诸东流。” 自打木鹿城陷落以后,大食人的战斗意志一直在持续走低,秦晋所要做的就是让大食人的军心士气达到最低谷。 郑显礼知道大局为重,就算对葛罗禄人和骨咄禄再厌恶,也必须服从秦晋的命令。 当他带着数千神武军步骑赶制戈尔干南部的季河时,两岸边已经只剩下了一片狼藉,几乎所有参与了袭扰的草原蛮部都离开了这处临时的集结地。 在葛逻禄部的带动下,绝大多数人都争先恐后的加入了抢掠大食辎重的行列当中。 骨咄禄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这次豪赌算是赌对了一半,唐人向来法不责众。 如果独独是他一个人违背了大唐丞相的军令也就罢了,现在是几乎所有参与袭扰的步卒都违抗了军令。 难道,唐人还能将所有的蛮部首领都处置了吗? 假使秦晋当真敢这么做,刚刚重新依附唐朝的草原各部还不得都被逼反了吗? 再者,葛罗禄并非想要挑战秦晋的权威,他想要的不过是抢一些物资,用此来扩充部属,已经收买葛逻禄部并不怎么倾向于自己的人心。 仅此而已。 抢掠进行的很顺利,由于葛逻禄部是带头的,所以最肥最好的物资几乎有一半都被他们抢走了。 短短一上午的功夫,几乎人人都满载钱财物资。 他们最优先抢的是大食货币第纳尔,然后则是武器和皮货,最次才是粮食。 因为粮食一旦不足就会有唐朝供应,他们并不愁吃,而武器和皮货除了自用以外,是可以卖上高价的。至于大食人所使用的第纳尔,在葱岭以西可是最保值的钱币了。 除了骨咄禄刚刚整合的葛罗禄右部,连默棘连的葛罗禄左部也加入其中。只是,默棘连的胆子小,冲在了后面,葛罗禄左部就只能跟在吃肉的部族后面喝点汤。 饶是如此,默棘连也知足了。 他最大的有点是有自知之明,如果不是唐朝人的扶持,以他的威望和能力,恐怕早就被人夺去了叶护之位。 凶残狡诈的骨咄禄就是他最大的敌人。 所以,他是最没有非分之想的人,只打算一心一意的跟着神武军的脚步,在西征大食的路上捞点好处,然后返回河中过太太平平的游牧日子。 现在跟着去抢掠,也是不想在草原各部中显得过于离群而已。 就在各部打算满载而归时,大食人突然发起了攻击。 而此时,他们距离临时集结地,那条季河已经超过了三十里地。 骨咄禄的葛罗禄右部首当其冲,因为所有人的身上以及马背上都驼满了财货,正常行军都受到了影响,更何况应战突然出现的大食骑兵呢? 一时间,这些行动不便的草原战士们纷纷因为措手不及而落马,即便到了现在,他们仍然没打算放弃这些拖累的财货。 而其它的部族更是各自为战,见到葛逻禄部遭受了袭击以后,便四散撤退,根本不加理会他们的“带头人”。 骨咄禄见状,大骂这些人混蛋,但也无济于事。 大食人的骑兵显然早有准备,一旦被咬住了,想要轻易脱身,简直难于登天。 他只能选择奋起抵抗,同时大声的呼喝命令着部属们抛弃那些累赘的财货,否则命都没了,要财货还有什么用呢…… 关键时刻,骨咄禄终于清醒了,财货再好,也没有命重要! 至于那些各自为战,四散而走的其他部落也没好到哪里去,大食人既然有备而来,就不会只安排一支骑兵进行突袭。 只见四面八方都有身披铁甲的大食骑兵潮水一样的涌过来,看上去令人心里荡起阵阵绝望。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意外遭遇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意外遭遇战 四面八方都是大食的伏兵,骨咄禄陷入了空前的绝望,部下的葛罗禄战士跟着他的时间很短,并没有形成坚韧的战斗力,抑或是说还没有以其为中心形成足够的凝聚力。 打胜仗,顺风仗的时候还好说,一旦遭遇到苦战、硬战的时候,必然会分崩离析。 骨咄禄一连砍死了十几个逃兵,已然无法阻止大军的崩溃,只有一直忠心耿耿跟随他的百十人依旧不离弃。 大食兵的呼喊声排山倒海而来,陷入绝望的骨咄禄仰天长啸,他不甘心,却是已经进入了不能回头的绝地。 骨咄禄虽然是个狡猾的人,但却不是懦夫,他知道自己在大食人那里绝对不会讨了好的,因为大食人对待叛徒向来都使用极为残酷的惩罚手段。 所以,他能选择的就只有死战,死战到死。 大食的骑兵终于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将战场上的一切敌人彻底淹没,碾压。 远处的山坡上,马赫迪目睹了这一切,这才是大*锐骑兵所应有的实力,从前那些焦头烂额的战斗不过是在唐人的影响下,波斯人和这些草原蛮部使出了诡计而已。 真正的决战是任何诡计都无法左右的,战力强大的一方将无可阻挡。 “赛义德,如何,这就是你口中那厉害的唐朝吗?我本不想这么急着暴露大食禁卫军的实力,可他们赶着过来送死,总要满足这些人的愿望才是啊!” 赛义德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波斯人也好,这些分崩离析的草原蛮族也罢,和神武军比起来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 “殿下,唐人的厉害之处在于火器……” 不等他说完,马赫迪伸手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 “还是好好欣赏这战场上最美妙的场景吧,很快,将会有更美妙的一幕等着我们呢!” 这次伏击战算是马赫迪的试探性攻击,经此一战,他基本上算是摸清楚了唐兵的实力。 以马赫迪所知道的,百多年来,唐朝在河中一代与当地的草原蛮族作战,基本上互有胜负,因此直到倭玛亚王朝灭亡以后,他们也没能确立在河中的统治。 由此可以判断,唐朝的战斗力,大致与这些草原蛮族没差多少,强也有限,弱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如果在此战之前,马赫迪一定会耐心的听取赛义德的建议,可现在最要紧的则是尽快清扫战场。 唐人的军队一定就在附近,如果等他们的援兵到了,难免还要纠缠一番。 这不是马赫迪想要的,他必须在唐人的援兵赶到之前清扫干净战场,然后从容撤离,只给唐人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 只是杀光溃兵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为此,马赫迪下令放弃追击那些及时掏出伏击圈的溃兵,而专心斩杀重围中的蛮部溃兵。 骨咄禄也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身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面前忽然冲过来两个大食骑兵,骨咄禄下意识的举起了马刀,双腿紧紧夹着马腹,打算拼死冲过去。 然则,骨咄禄的护卫却先一步冲了上去,以极快的速度一刀切下了左边大食骑兵的右臂,可对方的骑枪也同时贯穿了他的胸口。 护卫的口中喷出了血雾,还想挥刀劈砍,只是这个动作尚未完成,右边的大食骑兵却已经一刀砍了过去。 一颗大好头颅打着转飞了出去。 骨咄禄见状目眦欲裂,却觉得身体陡然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斜斜的甩了出去。原来是战马马腿不知何时竟被流矢射中,战马吃痛便倒了下去。 身为草原部族,骨咄禄就是马背上长大的,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生生死死,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就势滚出去,手中的马刀斜斜的横扫过去,大食骑兵的战马马腿竟被生生砍断。 电光火石的功夫,两名大食骑兵失去了战斗力。 但是,在这两名大食骑兵身后还有数不清的同袍,骨咄禄一骨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将掉了右臂的大食骑兵拉下马来,自己则翻身上去。 在战场上,失去了战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很快,又有十几个葛罗禄战士聚在了骨咄禄的身边。 骨咄禄大笑数声,又嘶声吼道: “咱们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你们,你们怕不怕?” 不知怎的,骨咄禄竟问出了这样一句,他本想说几句提振士气的话,可话到了嘴边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不怕,死战便死……” 最后的战士们同样嘶声的回应着,有那么一瞬间,骨咄禄竟后悔了,后悔自己的轻率,害的这些勇敢而又忠诚的战士陪着自己白白死去。 轰! 突然,一阵阵巨响从东方传来,整个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 “神武军,是神武军来了!” 有人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战旗,情绪激动,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骨咄禄扭头看去,果然见到远处丘陵的垭口上一队队的骑兵冲了下来。 战旗飘扬,正是神武军! 实际上,根本不用分辨战旗,只听得轰轰的炮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独一无二的。 在乍闻炮声之初,骨咄禄还害怕被大炮误炸。不过,并没有印象中铺天盖地炮弹砸下去,只有潮水一般的神武军骑兵冲了下来,与大食骑兵撞在一起。 得救了! 这是骨咄禄在害怕火炮误炸之后,紧接着产生的念头。 与此同时,马赫迪有些动容,唐人骑兵出现的太快了,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如此一来,便将他接下来的计划都大乱了。 然则,他并非是个懦弱的人,既然战斗阴差阳错的扩大了,便也不介意一直打下去,直到将今日的战斗分出胜负。 马赫迪的内心还隐隐的有些小期待,毕竟他听得多了关于神武军的描述。 那一声轰响的确将他惊得一抖,但也只是声音吓人而已,这种类似与战鼓的小把戏,也许就是赛义德口中的火器。 “好戏这么快就开场了,赛义德,你说今日究竟是谁胜谁负呢?”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形势陡变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形势陡变化 尘土漫天,旌旗猎猎,战马踏地如地动山摇。 神武军的骑兵大致有两个组成部分,一部分是善于骑射的汉人,另一部分则是投效的胡人,其中尤其以铁勒同罗部为最。 不过,这次及时赶来的却是由汉人组建而成的新军骑兵。 郑显礼伏在马背上,将胯下的战马催动到了极限,好在一切都来得及,大食人猫戏鼠的把戏尚未结束,那些擅自行动的草原蛮族能救出来一个是一个。 “换马,准备迎敌!” 这些骑兵都是一人三马,战马载人快速转进会极大的消耗马力,因而要在接战之前换上体力尚优的。 骑兵们的动作很娴熟,几乎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就完成了换马。 紧接着,所有骑兵依照命令准备好骑弩,斜斜向上对准了敌阵。 所谓敌阵其实就是大食人和草原蛮族混在一起的乱兵,郑显礼也不顾会伤及友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多的杀伤大食兵,以及打击对方的士气。 至于蛮族士兵可能会被误伤,就怪他们自己倒霉吧。 神武军的骑兵都是轻骑兵,平时训练的战术也是在战场上游弋,然后伺机以骑弩杀敌。 只是眼下千钧一发,郑显礼不得不选择冒险,以轻骑兵冲击层层大食军,以期打开一个缺口,使困在阵中的草原兵逃出来。 很显然,这个意图被同样是身经百战的马赫迪所洞悉,只不过他并不担心,反而有些轻蔑和鄙夷的翘起了嘴角。 只见他一挥手,身边便有侍从挥动令旗,紧接着嚎叫嗷嗷响起,原本还一片混乱的大食兵立即有一部分冲了出来,整军结阵,正好挡在了神武军骑兵的必经之路上。 这些大食兵人人手持长枪,结成的军阵乃是克制骑兵的长枪阵,别说神武军的轻骑兵,就连罗马帝国全副铁甲的重骑兵也难以透阵而过。 人在山坡上马赫迪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战场,等着预计中的一幕出现。 忽然,他有些奇怪,因为一直在自己耳边聒噪唐兵如何如何厉害的赛义德居然在此时没了动静,偏头看去却见他也伸长了脖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战场。 “赛义德,你说说,这一回谁能胜,谁会败呢?” 赛义德不假思索的答道: ‘这还用说,自然是殿下算无遗策,我大*兵弹指顷刻就会将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打的屁滚尿流!’ 这些话说的习惯了,几乎是赛义德下意识的,可在马赫迪听来却十分的受用。 毕竟大食人才从蛮荒的沙漠中出来百余年,无论文字抑或是修辞手段都远不是唐朝汉人的对手。 而赛义德将他在唐朝学来的汉话用大食话翻译出来,自然令人耳目一新。 马赫迪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之后,还是转回去盯着战场。 因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果要及时的对战场予以干预,就要仔细观察,以便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判断,然后再通过吹角的方式传达给带队领兵的千夫长和百夫长。 “知道吗,罗马的重骑兵在我枪阵面前,都被刺得体无完肤,更何况这些只穿了皮甲的唐朝轻骑兵呢?不用看,都可以想象他们的下场了!” 说着,马赫迪佯作惋惜的叹了口气。 “这枪阵,究竟有多么厉害?听了殿下所言,小人倒是急于看一看呢!” 马赫迪又大笑。 “说来也是讽刺,这枪阵是罗马人用来对付我大食骑兵的,岂料却被我大食学了来,反成了对付他们的厉害军阵,你说可笑不可笑?” 赛义德击掌道: “用唐人的话说,这就叫用敌人的枪,刺敌人的盾!” “哦?这个比喻倒也形象,只究竟是枪厉害,还是盾厉害呢……” 忽然,身边传来了一阵惊呼,却见唐人骑兵阵中陡得腾起了一片箭雨,直奔长枪阵砸下。 这番变故是马赫迪没想到的,等他扭过头去,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看来唐人骑兵并不是蠢驴,他们以齐射对付枪阵,倒有些棘手,至此,他还是很轻松的。唐人的目的在拯救被军阵围困的草原蛮部。 如果他不敢硬碰硬,便只能坐看军阵里的草原蛮部被一个个杀死。 可假若唐人骑兵要强行冲阵救人,便无法避免与枪阵硬碰硬。 马赫迪的做法等于给郑显礼出了一道极难选择的题目,不论选择哪一个做答案,都要面临难以接受的后果。 除此之外,马赫迪还安排了骑兵伺机而动,只要机会合适,便让这些唐朝骑兵有来无回。 神武军骑兵以极限速度向前冲击,一轮弩箭射出之后,竟然在战马上再一次开弓拉箭,短短一瞬间的功夫连续齐射三次。 这可把马赫迪看的呆愣住了,他深知骑弓和骑弩的区别,骑弓可以在战马上连续开弓放箭,而骑弩的弩弓却需要极大的尽力,甚至需要以脚蹬住弩身,然后用腰力将弓拉开。 所以,唐朝骑兵的骑弩虽然威力大,射程远,却智能齐射一次,发射一次之后,骑弩就连烧火棍都不如。 然则,面前的神武军骑兵竟然连续齐射了三次,在如此远的距离上,长枪阵中的弓手也拿他们没甚办法,就算可以射到那么远,也很难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骑兵速度极快,三次齐射过后,便已经在大食弓手的有效射程之内。果然,军阵中腾起一片片箭雨,立时便有战马骑兵扑倒于地。 但这与神武军骑兵给长枪阵带来的伤亡相比,并不算什么。 郑显礼提了一口气,陡然大喝发令: “走,走,转向!” 骑兵们都是从自幼便与马匹打交道的人里挑选出来的,他们的齐射水平虽然比胡人差了一大截,可骑术终究不差,再加上超过两年的集中训练,便完成了一个在马赫迪看来不可能做到的动作。 神武军骑兵在承受了一阵箭雨之后,竟然在长枪阵前拐了个大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阵型急掠而过。 随即,神武军骑兵甩下一通骑弩箭雨,直奔大食军侧翼迂回而去……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虚张又声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虚张又声势 神武军的表现并没有马赫迪预期的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是大出意料。马赫迪有些生气,但也只生气自己过于自信,如果调集更多的精锐骑兵来参加这场围剿,也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兵力会出现捉襟见肘的情况。 当然,为了达到战术的突然性,调动更大规模的兵力本身就与计划相矛盾,一切的关键都在于突然性和快速的解决战斗,相比较而言,兵力的多寡则是排在次要位置的。 如果以大规模的兵力相对决,无异于提前展开决战,这与马赫迪的初衷也是相背离的。 不管怎样,马赫迪的计划因为神武军骑兵的出现而朝着他不希望的方向发展,速战速决的小规模歼灭战竟然渐渐打成了一场持续战。 “殿下,唐人似有伏兵,大千夫长请殿下离开阵前,防止……” 随从急急而来,说出的话也令人扫兴,马赫迪当即大手一挥,拒绝了这个提议。 难道就因为有可能的骑兵便匆忙撤离么?这对军心和士气的打击都是无法令人接受的。 那么歼灭这万把草原蛮族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马赫迪终于有些恼了,战场局面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就逆转了,仅仅因为神武军的一支轻骑兵。 而这支轻骑兵又像沙漠中的狐狸一样狡猾,看来此前从阿巴斯那里得到的情报大致没错,唐人都是些狡猾而又善于使用诡计的人。 如果让他们堂堂正正的对阵,只有失败一途。 马赫迪忿忿的看了眼身旁的赛义德,他心中既懊恼又后悔,如果早听赛义德的提醒,也不至于有现在的尴尬境地。 “你说得对,我是小看了唐人。” 很快,便有游骑陆续来报,确确实实有唐兵出现在数里之外。而且,这还不是最令人恼怒的,一支规模更庞大的唐朝步兵出现在了大本营外面,正做攻击态势。 马赫迪当然可以立即判断出,进攻大本营的唐朝步兵实在虚张声势,可他不能冒险,不做任何应对。否则,对方如果当真发起强攻,大本营在没有做好完备准备的情况下,能够把这一仗打成什么样就难以预料的。 倘若轻易的击败了挑衅的唐兵也就算了,如果是惨胜,接下来还拿什么收复木鹿城,赶走唐朝的军队,灭掉死灰复燃的波斯呢? 念及种种,马赫迪终于坐立不安了,他忽然发现,原本是自己在张网捕猎,到头来才发现真正的猎物却是自己。 这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尴尬归尴尬,他还是懂的取舍的,当即便带着禁卫军离开了战场,而将此处的战场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大将。 赛义德跟着马赫迪离开,一路上腹中暗道:马赫迪现在的处境倒是像足了唐人所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则,这句话比喻的虽然形象,他却不敢主动去触这个霉头,只不断的打马,以期跟上马赫迪的禁卫军,不至于掉队。 赛义德的骑术很差,如果在这犬牙交错的战场上掉队了,不论遇到哪一方,都不敢保证有多安全。 尚未抵达军营,马赫迪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战鼓声,一直蛰伏的唐朝军队终于有了大动作。 只是听到战鼓和号角频频响起的情况,马赫迪反而不着急了。 因为按照他的经验,如果敌人当真死命强攻,就不会这么装模作样了, 之所以把动静闹的如此之大,其目的就是吸引注意力,现在,唐人的目的达到了。 马赫迪虽然有点不甘心,可还是因为唐人如此兴师动众的闹出一套把戏来觉得有点可笑。 那些草原蛮族只得他们冒着主力受损的风险去拯救吗? “赛义德,你来看看他们的旗帜,有没有那个唐朝丞相!” 马赫迪在做出这种判断以后,并没有急着返回军营,而是和他的禁卫军爬上了一处坡地,远远的观察着战场动向。 只不过唐人多如牛毛的旗帜实在令人看的眼缭乱,不得已只能请赛义德来辨认。 毕竟赛义德在安西住了许多年,接触过形形*的唐人,非但精通汉字,而且还对唐人的礼节习惯有着高于一般大食人的了解。 此时的赛义德只觉得两腿发酸,胯部酸疼,即便跟随马赫迪有些日子了,他也还是不适应如此强度的急行军。 赛义德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向战场,在众多的旗帜里寻找着属于唐朝丞相秦晋的纛旗。 实际上,唐兵统帅的纛旗是十分醒目的,这是唐兵凝聚士气最基本的手段之一。 扫视了一圈之后,赛义德失望的发现,这里面并没有秦晋的纛旗,相反,在军中多数都是千人将一类的旗帜。 看来,马赫迪的判断没错,如果唐兵当真要大规模的强攻,军阵之中则必然要有更高级的统帅。 “殿下果然双目如炬,唐朝丞相不在军中,而且军中的旗帜也都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的实际人数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多。如此说,咱们倒不必这么急着回来了!” 马赫迪也是叹了口气,他承认自己在某些地方还是过于自信,而正是这种过分的自信,才会使他面临今日的窘迫选择。 “你不是常说唐人的一句话么,叫做‘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我算不算是长了一智呢?” 赛义德谄媚的笑着附和道: “当然,当然,殿下不必这么妄自菲薄,许多名将在殿下的这个年纪,可没有如此的冷静和理智呢!” 马赫迪难得的谦虚了一把,竟然不理会远处的战场,而是与赛义德开启了闲聊模式。 “名将都是从娘胎里就有的,我的资质虽然不是很优秀,可胜在从小就跟随哈里发征战,看得多了,也学会了不少,唯一的问题是,往往过于自信,比如今天就成了现在的……” 说着,马赫迪两手一摊,面显苦笑。 此时,赛义德倒是真对这个年轻的大食王子另眼相看了,二十多岁的年纪,能够如此正视自己的问题,倒是少见呢。 轰!轰!轰! 忽然,猛烈的炮声此起彼伏……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浓烟滚滚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浓烟滚滚来 马赫迪笑着抬手虚指战场方向。 “听听,唐人又在弄那些虚张声势的把戏了!” 响声隆隆不绝,人在马背上好似都感觉得到大地在颤抖。 这让他心底里生出了些发虚的感觉。 赛义德也同样有这种感觉,再一次举目向战场上望过去,却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渐渐的,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战场的西北方向飘来了团团浓烟,竟有将战场统统笼罩的态势。 这就令人觉得恐怖了。 马赫迪诧道: “难道唐人打算放火,烧了军营?” 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如果这么轻易就能放火烧掉大军的营地,战场上的仗也就不用打了,只需要留在晚间放火烧营就是。 却见赛义德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战场,口中含混喃喃道: “这,这就是唐人的火炮啊!” “唐人火炮除了可以制造雷电一样的巨响,难道还有发烟的作用?” 他只觉得唐人弄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实在令人莫名其妙,两军对垒怎么可能会被这些东西左右呢? 好一阵,赛义德才答道: “殿下,唐人火炮是用来杀人的!可,可不是吓唬人的,殿下还是要,小心,小心才好啊!” 马赫迪的目光直直看着战场上愈来愈浓的滚滚白烟,鼻息间也若隐若现的闻到了一股焦糊的臭味。 赛义德曾不止一次的在神武军中见识过被称为火器的武器,与之相随的就是这种硫磺燃烧以后的臭味。 他有种预感,看来神武军这次很可能要东真格的了。然则,神武军为什么没有按照预想中的步骤行动呢?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当他再次看向马赫迪时,看到的只是一个骑在战马上正在远去的背影。 马赫迪预感到不妙,决定在第一时间内回到军营坐镇指挥。 战马嘶鸣,马蹄踏地,任一处都紧绷的让人窒息。 “殿下,殿下小心啊……” 赛义德催促战马,也跟了上去。 回到军营以后,马赫迪立即召见坐守军营的各大千夫长,让他们做好随时出击应战的准备。 本来大食军是携歼灭波斯新军的胜利之威而来,乃名副其实的攻方,现在突然攻守异位,让许多人都觉得诧异。 “殿下,唐人不是怯战吗?怎么今日会发动突然进攻?” 马赫迪阴沉着脸,在他的目光里看不到多少波澜,只有他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 “两军对垒,攻方往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取胜,现在唐人不自量力,诸位便让他们得到足够应有的教训,将来我会为你们在哈里发面前请功的!” 实际上,大食兵将都早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战意,马赫迪一直约束他们不得妄动,也都憋得心中怒火难泄,现在终于有机会出击作战,哪里还会有片刻的迟疑。 马赫迪三言两语就把各部的作战任务安排下去,众将便一轰而去。 很快,军帐中只剩下了马赫迪和他的十几个随从,当然,还有一直不离左右的赛义德。 “赛义德,阿巴斯在木鹿城里是如何与神武军对战的?” 赛义德道: “启禀殿下,第一次围攻木鹿城的并非神武军,而是库思老率领的波斯新军!” 马赫迪一直以为让阿巴斯吃了败仗的是神武军,所谓波斯新军的说法,不过是唐人的障眼法而已。现在见赛义德一意坚持之前的说法,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众所周知,阿巴斯在王朝内的威名一直是各部统军的领头羊,而波斯人能够让阿巴斯如此狼狈,为什么还会被自己轻而易举的歼灭呢? 这明显是不合乎逻辑的,除非,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 马赫迪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其中的因由,否则将会影响他对唐朝军队战斗力的判断。 实际上,神武军搞的战场上乌烟瘴气,与其生平所经历的恶战都大不相同,对方只闻声势,而不见实质,这种一直憋闷的方式,实在让他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 “殿下,小人有个建议,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在我这里你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有任何顾虑。” 赛义德若有所思,然后才缓缓道: “神武军故弄玄虚,殿下可等战场上浓烟散尽以后再出兵应战,甚至是主动出击,现在只需静观其变,对我大食是最为有利的!” 在东进的路上,马赫迪一直只当他是个可以提供唐朝情况的幕僚,尚未达到可以之为军事参谋的地步,但今日却突然心中有感,觉得自己有必要重视赛义德的意见。 因为这一路上的许多事情,都被赛义德一一说中,现在面对不明敌情,求稳才是最重要的。 随即,马赫迪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自己军令,立即召回各大千夫长,让他们据营而守。 “走,去看看唐人在耍弄什么阴谋诡计!” 在随从的护卫下,马赫迪登上了军营里高耸的塔楼,塔楼上的视野开阔,可以轻易的众览军营四周。 只是今日的情况比较特殊,目之所及的战场上都是滚滚浓烟,看起来光怪陆离,倒像是魔鬼存在的世界一样。 塔楼上的风很大,虽然已经是初夏,仍旧很凉。 随从为我马赫迪披上了大氅,他只顾着目不转睛的观察敌情,并不在意风的冷暖。 他只觉得在那白色的浓烟里有数不清的唐兵,似乎他们正是借着白烟的掩护对军营寨垒发动攻击。 渐渐的,浓烟借着风势飘向军营,竟大有将军营也笼罩其中的架势。 随着鼻息间的硫磺臭味越来越浓烈,马赫迪的双目也越发锐利。 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赛义德,你说的唐朝火器除了会发烟,还会杀人,它们用什么方式杀人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的地方,也是赛义德未曾具体描述过的。而在此之前,大食朝廷内部更多的都只将赛义德的描述当做天方夜谭里场景. 现在,马赫迪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要重视和正视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总督的面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总督的面条 关键时刻,马赫迪表现的十分果决,一改此前的计划,派出了大*锐步兵,深入白烟之中。 就算当真都在烟雾中,双方都难以视物,大不了是两军不相上下的局面,没有什么可以好担心的。 更何况,战场上本就要死人的,如果瞻前顾后,什么都怕,就不要打仗了。 大食步兵手持刀盾,鱼贯出了军营,然后在渐趋浓厚的烟雾中列开阵型,呜呜嗷嗷的冲向了烟雾深处。 这支步兵大概有五千人规模,不多不少,主要目的是试探来袭唐兵的虚实。 就在马赫迪冷静下来之时,他并不知道,距离其所站的塔楼处不过三里的地方,大唐丞相正在卫兵的护持下,查勘着地形。 事实上,查勘地形的目的是达不成了,因为此起彼伏的放炮带来了浓烈的硝烟,硝烟弥漫在战场上,使得原本计划的一切都成了不可能。 秦晋有些抱怨,清虚子骤然下令在后方和两翼放了大量的空炮,以此释放硝烟笼罩战场,目的不过是为了掩护自己。 可他并不需要这种掩护,为了更清楚直观的了解敌人,才带着随从夹杂在虚张声势的袭扰军阵中偷偷靠了过来。 谁曾想,在外的大食骑兵居然以远超预计的速度迅速回师,清虚子这些人在得知消息以后,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虽然说是下策,可目的却达到了,秦晋的行踪被很好的掩盖住了,现在只要派人将他从战场上拉回来就算大功告成。 可这么做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大食人误以为神武军借此发动强攻,竟搞的如临大敌,营盘紧闭,看样子十分紧张。 这些都是浓烟彻底笼罩弥漫战场之前发生的,在硝烟未及散去之前,也无法根据此前获知的情报对作战计划做出改变。 一切就只能按部就班的进行,小小袭扰过后,所有军卒悉数撤回营垒之内。 这次袭扰主要目的还是配合郑显礼对草原蛮部的营救,从此时所知的情况判断,已经初步达成了。 秦晋回到营寨之后,清虚子等人好一通埋怨。 说什么上位者不可轻易犯险,千金子不可坐垂堂之类的话。 秦晋不是的点头附和着,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出反对意见,只会换来更多人的更多聒噪。 这就是他倡议神武军中可以畅所欲言的后遗症,虽然可以兼听则明,但有所得便要有所失,也是自然规律。 很快,探马来报,大食人派出了数千刀盾步兵出迎应战。 众人都建议给予迎头痛击,以此进一步巩固神武军战无不胜的形象。 但是,秦晋觉得现在还是示强与人的时候,便一意坚持撤兵,此次袭扰所为就是要策应郑显礼,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又何必再贪心呢? 指望着一次仓促的袭击就能意外的获得全胜,这种侥幸心理可要不得。 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以后,秦晋看着清虚子,询问火器营的各种情况,以及*的存量是否足够。 对此,清虚子拍着胸脯保证,火器营*的存量足够打下来泰西封的。 因为这种东西的原料不是什么稀缺物资,只要不是沙漠,便随处可以取材。再加上呼罗珊相对干燥,制作的周期也相对较短。 一切物资准备都比预计中更顺利,从河东投靠秦晋以来,清虚子就没这么痛快过,*可以敞开了用,否则也不可能如此兴师动众搞的战场上近十里的地方浓烟弥漫,难以视物。 除了*以外,第一批铸铁和铸铜的火器正从安西越过葱岭源源不断的送抵呼罗珊,虽然安西的冶炼技术水平比起长安要差了不少,可终究是能够填补大军作战的正常消耗。 这些都是清虚子不曾赘述的,他只要让秦晋知道,神武军的火器营有足够的火器便够了。 而且,唐朝在安西的局面也是有唐百多年来最好的,北方草原的回纥人对大唐十分恭顺,新一代可汗更是对丞相言听计从,而且还从汗庭派遣了一万回纥兵往安西驱使。 除此之外,安西南边的吐蕃也放弃了以往的敌对态度,从去年唐兵进驻逻些城以后,就已经放弃了从前争夺安西的国策。而且,此次西征,派出了超过两万人的吐蕃骑兵。 如此种种,神武军在没有后顾之忧的前提下才得以迅速征服了天竺,然后又在新年开春后回师西进,兵锋直指泰西封。 不过,泰西封是大食人经营了上百年的都城,想要轻易的攻打下来并非易事。所以,神武军从上到下最初的计划也只是重创大食人,使得大食人远远离开河中与安西,保葱岭一线可有数十年平安即可。 然则,随着神武军的节节推进,作战目标也被一次又一次的修改。 打下木鹿城以后,作战目标便被修正为攻略泰西封。 泰西封对于绝大多数唐人而言是个遥远又陌生的地名,可在许多波斯人以及河中等地的土著人看来,这是极为震撼的。 “阿巴斯那老儿这几日又开始闹腾了,吵着要见丞相,丞相就见一见他,如果让他因此郁闷的早早病死,可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阿巴斯是神武军此次西征抓获的大食俘虏中地位最高的人,而且据说还是哈里发曼苏尔的堂兄弟,套用唐人的习惯,此人可是货真价实的皇族,而且还是实权地方诸侯,其影响力绝非普通大食人可比拟,关键时刻是有可能派大用场的。 秦晋皱了皱眉,他实在不愿意去见那个病怏怏的大食“诸侯”,但还是采纳了清虚子的意见。 阿巴斯是个重要人物,就算成为了俘虏,必要的礼遇还是需要的。 大唐毕竟不是那些残暴野蛮的国度,不会对待敌国被俘的君主与将军极尽羞辱之能事。 当秦晋见到阿巴斯时,这位被俘后的大食总督正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面条是秦晋由长安带来的庖厨所做,虽然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汤面,面色颓唐的老人却吃的很香……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雄狮真老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雄狮真老矣 老人抹了抹嘴角的汤水,这种叫做“面条”的食物虽然好吃,但唐人却从不让他一次吃个饱。 说来也奇怪,在木鹿城做总督的时候,每天身前身后跟着大批的仆人和奴隶伺候,但身体情况却很糟糕。现在做了俘虏,每日只管吃喝拉撒睡,身体反而好转了,面色虽然失神,颓唐,可比起从前却是红润了许多。 “阿巴斯,丞相要见你!” 阿巴斯不会汉话,与其交流需要随时随地有翻译跟着。 但这个翻译是来自昏陀多的波斯人,自然对他不会有好脸色,说话也很不客气,甚至很多时候会夹着羞辱的词句。 不过,有秦晋在的时候,波斯人还是收敛了不少,只有语气硬邦邦的。 毕竟曾经是大食的王族又是统领一方的诸侯,现在成了落了架的鸟,底子总归还会剩下几分。所以,尽管阿巴斯会被身边负责监视的各种人有意无意的怠慢,甚或是羞辱,但在秦晋面前,总要摆出曾经有过的那点气势。 说到底,这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成为了俘虏,成为了阶下囚,余下的人生便只能是生不如死,一切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阿巴斯看着秦晋,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唐朝的丞相居然这么年轻,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 “尊贵的大唐丞相,什么时候能让我见一见伊普拉辛?”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一见侄子伊普拉辛。 由于阿巴斯子嗣稀少,长成人的,屈指可数,能够加以栽培的竟一个没有。所以,他对伊普拉辛这个侄子极其看重,从小就带在身边,并亲自教育。 两个人虽然不是父子,但却胜似父子。 在被俘之初,阿巴斯就听过许多人说起伊普拉辛的下落,有人说伊普拉辛被斩断了两脚,卖给演马戏的当怪物,也有人说伊普拉辛在成为俘虏不久之后就被杀掉了。总之,都是些让人听起来心惊肉跳的消息。 为了加以证实,阿巴斯甚至几次向秦晋问询,希望得到侄子的确切消息。不过,秦晋每次都只是寥寥数语一带而过,让他听的实在忐忑。 而且,秦晋所言更是令阿巴斯觉得那是谎话,伊普拉辛怎么可能在天竺带兵呢? 就算再心胸宽广的人,也不可能容许敌国的王族子嗣俘虏成为带兵的将军吧? 秦晋知道自己怎么说,这个老家伙都不会相信,只认为是在欺骗他,便只有苦笑道: “不如这样,你可以从俘虏中挑选几个昔日信得过随从,让他们亲自去天竺一趟,见见伊普拉辛,就知道秦某所言非虚了!” “这……这这……” 阿巴斯踟躇着,思考着秦晋的建议究竟有几分可行性,但他没有别的办法,最终只能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就如丞相所说,挑几个人到天竺去一趟,顺便给伊普拉辛带点,带点……” 至于想给侄子带些什么,阿巴斯一时间竟木然半晌,没想到究竟应该给他带些什么。 秦晋爽快的一挥手,笑道: “不急,明日先选随从,一晚上的功夫,足够了,需要什么,直接让侍从报备上去,只要有的,无一不满足!” 阿巴斯眼圈有点翻红,对秦晋再三感谢,只不过拘谨和落魄中仍旧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傲慢。 秦晋本想离开,军中还有大把的公务等着他了解和考虑,哪有时间陪这老头子扯闲话呢? 但阿巴斯见到秦晋以后,显然不想就这么让他离开,竟拦在秦晋面前,邀请他到帐篷里喝茶。 喝茶也是神武军给予阿巴斯的优厚待遇之一。虽然,大食人没有喝茶的习惯,但这种雅致又昂贵的饮品,他喝了几口之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只可惜,所有的食物饮水都是限量供应的,阿巴斯今日的配额早就用完了。 秦晋落座后,尴尬的看着面前空空的茶碗,只得命人取来热水和清茶,不片刻功夫,整个帐篷里就清香四溢。 “请吧!” 秦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只等着喝完面前的这碗茶就起身告辞,他虽然礼遇优厚阿巴斯,但也不意味着处处容让。 不过,出人意料的,阿巴斯居然提起了戈尔干的战事。 “戈尔干是个弹丸之地,从波斯帝国时期,就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战,不知丞相何以选择与大食争夺这里呢?” 秦晋呵呵一笑,便道: “唐兵西征,不在攻城略地,只在杀人伏心!” 这话说的言简意赅,波斯的翻译通晓汉话,但翻译成大食话的时候不免有些词不达意,是以阿巴斯愣怔了一阵才得以明白过来,同时干涸的眼睛里略过一丝暗淡。 当然,在这暗淡背后隐藏的是不服输的本心,他只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年老体衰,和阿巴斯王朝的将军们在大战结束之后迅速的腐化,以至于被昔日的手下败将打的大败。 这是不能被原谅的,阿巴斯每每午夜梦回,不止一次的假设,如果自己年轻十岁,便定然不会让唐兵越过呼罗珊的边界一步。 只可惜,假设终究只能是假设,现在自己是唐人的阶下囚,就连精心培养多年的侄子,也是对方的阶下囚。 这时,秦晋突然说出的一句话令他浑身一颤。 “阁下可愿意到长安养病呢?” 长安是唐朝的都城,距离呼罗珊隔着千山万水,如果自己被唐人送到长安去,此生就再也别想回到大食了。 然则,阿巴斯心中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知道不能说出来,便道: “丞相如果能让伊普拉辛陪着我去往长安,便再没有什么要求了!” 他这么做,自然是希望见到侄子,也使侄子在自己身边,多少还能得到一些微乎其微的庇护。 秦晋暗道: 这样一个曾经翅诧风云的沙漠雄狮,到了这步田地以后,唯一所希望的,竟然是有侄子陪着自己。 当然,秦晋可以满足他的这个小小要求。 将阿巴斯送往长安,这只是开始,随着唐兵持续用兵,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敌国王族被送往长安!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辨华夷之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辨华夷之礼 离开了阿巴斯的军帐,秦晋吩咐侍从将几个大食降将召唤至身边。 此时秦晋的身周有不少人都曾为阿巴斯效力过,比如降将中比较受到重用的阿布和哈西姆。他们虽然都是波斯人,但早就投效了掌权上百年的大食人,家族中的子弟也早都成为大食人忠实的鹰犬,而且往往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也都符合家族利益。 比如从倭玛亚王朝倒戈投效了阿拔斯王朝。正是因为这些波斯人贵族在呼罗珊一带有着不小的影响力,阿巴斯才将其全部接纳。 同时,这些波斯人为阿巴斯统治呼罗珊,同样也鞍前马后的效力。 然则一切都改变的太快,不过短短的十年功夫,阿拔斯王朝竟然在呼罗珊输的一塌糊涂。 哈西姆和阿布在张掖成为俘虏的一刻,从来没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够回到呼罗珊,而且是以征服者的姿态重新回到故乡。 在他们被俘投敌之初,家族曾将其视作耻辱,甚至受到了不小的牵连。只是因为阿巴斯将主要报复的目标指向了优素福,他们的家族才幸免于被彻底清算。 神武军在攻陷木鹿城之时,哈西姆和阿布的家族竟然有不少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转变,成为唐朝在呼罗珊最积极的旗手。 这就是现实而又残酷的一面,无论中外都是一般,往往地方家族的整体不会对任何中央政权报有绝对的忠诚,当然不会排除个人个体的例外,但总体而言他们做出各种选择最原始的驱动力,则只会是利益二字。 秦晋是个善于借势和借力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些地方豪族潜在的不安定因素而拒绝他们的示好与投诚,相反,只要善加利用还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此时此刻,哈西姆和阿布成为了各自家族的领头者,从这一方面,秦晋对它们自然更加重视。 “丞相为什么要让我们去见阿巴斯那头蠢驴呢?” 面对秦晋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他们都下意识的与这位昔日的沙漠雄狮划清界限。 秦晋笑着摆手。 “你们不必这么急着拒绝,阿巴斯在呼罗珊毕竟统治了有十年时间,他在这一带的大食人中,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如果能够说服他,让他为天子效力,这岂不美哉?” 秦晋曾几次劝说阿巴斯投效,而且这种投效大多是名义上的,并不需要他做太多实质性的东西。 但是,阿巴斯又岂是肯轻易屈服的? 威逼利诱了几次之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正是今日与其见面后,秦晋心中又重新燃起了这个念头,如果能以阿巴斯的名义号召尚留在呼罗珊的旧部投效神武军,就算他的那些旧部不肯背叛阿拔斯王朝,可对大食人军心士气的打击却是可观存在的,而且还是不容忽视的那种。 哈西姆和阿布都是聪明人,立刻就从秦晋的只言片语中领会了他的意图,欣然答应,并立即前往阿巴斯的军帐。 秦晋将阿巴斯随军携带,出于的是安全考虑,因为木鹿城有大量的大食人和波斯人,如果他们试图夺回阿巴斯,掀起抵抗唐朝的军事行动,无论成功与否对神武军都是极为不利的。 是以,与其留下个不安定的因素在木鹿城,倒不如将他带走,也绝了那些不安定分子的念头。 哈西姆和阿布的求见,阿巴斯没有拒绝,事实上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即便再不想到见到昔日的背叛者,可他还要捏着鼻子做出与本心相违背的事情。 甚至见到这两个背叛者时,阿巴斯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揭过阿巴斯这一篇,秦晋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战场上,一触即发的大战没能爆发,两军仍旧出于对垒截断,只是两军之间的状态已经愈发紧张。 清虚子以空炮放出的大量浓烟起到了做够的震慑效果,竟然吓得马赫迪有些进退失据。但这个年轻的王子不愧是哈里发曼苏尔选定的继承人,居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一点,让秦晋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但也是仅此而已。西征到了这个地步,他自然是希望一口气打到泰西封去,彻底将大食人在亚洲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根基彻底拔起。 而且,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对土地的征服,一切以暴力维持的统治都不会长久,只有深入生活中的文化才会代代流传。 将汉人衣冠引入西域之地,虽然有着极大的困难,可秦晋依旧试图尝试。 实际上,汉人衣冠所代表的文化有着极强的地域依附性,而夷狄之分的。 秦晋曾和苗晋卿探讨过这个问题,苗晋卿则说: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而中国之礼就像生在淮南和淮北的橘子一样,种在不同的地域会结出截然不同的果实,让种在夷地的中国之礼结出原汁原味的果实,其难度恐怕不亚于开天辟地。 探讨归探讨,实践则是另一回事,无论成功与否总要先迈出第一步才知道。 这第一步应该是双管齐下的,迁来汉地移民作为官吏和文化传播者,然后再从当地贵族中选出入“中国之礼”的佼佼者辅之。 当然,这个过程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也许需要三代人甚至更多代的潜移默化,但只要大唐的军队在西域之西存在一日,这种努力就不能放弃。 正是有着如此宏达的计划,在神武军西进的过程中,更多的是采用怀柔政策,而不至于因为征战对各地的土著造成难以弥合的伤害和仇恨。 包括阿巴斯这样的敌国王族,只要他肯投效,都会搬出来作为昭示天下的榜样。 出乎秦晋预料的,大食军也许是出于报复的目的,居然在郑显礼的归途上设置了障碍,以至于他们与得救的草原蛮族沿着季河回返时,为了避免陷入大规模的作战中,不得不绕了很长的一段路。 一路上,骨咄禄就像斗败了公鸡一样,彻底没了精神,似乎仍旧沉浸在部众分崩离析,末日来临前的那一刻……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变起米底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变起米底亚 郑显礼救回来的草原蛮族大概只有五六成,很多人不是死在了混战中,就是在逃散中失去了联系。 因为战场的局面波云诡谲,千变万化,他不会停下来让那些酋长可汗们有充足的时间从容收拢部众,这么做是十分危险的,一旦再次与大食人的军队遭遇,很可能又一次陷入苦战。 这些草原蛮族中,尤其以骨咄禄的葛逻禄部损失最为严重,也是因为他率先对诱饵进行劫掠的,被包围时,大量的葛罗禄人都在反抗突围中战死。 部众分崩离析的失败让骨咄禄备受打击,好不容易收拢了如许多能征善战的勇士,怎么也想不到竟在一日间所剩无几。 他这个右叶护也因此名存实亡。 更为要命的是,由于骨咄禄的叶护乃是由唐朝任命的,那些刚刚归附的部众对其并没有多少归属感,突如其来的惨败,彻底使他威信扫地。除了一直跟随左右的百十个亲随,再没有谁理会他这个右叶护了。 当然,郑显礼率领的神武军骑兵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则使得众满足对唐朝更是感激涕零,同时也深深畏服唐兵的赫赫武功。 如果说此前唐朝的命令在各部酋长可汗那里还会被推诿与拖延,有了此事之后,再没人敢于公然挑衅大唐丞相的权威。 行军半日,在确信大食人没有追上来以后,郑显礼下令大军沿河扎营修整,同时派人向秦晋报信,总算有惊无险。 当秦晋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当天晚间,与大食人的冲突也陆续平息,所有曾参与战斗的军队都偃旗息鼓。 一次看似轰轰烈烈的试探让双方都变得更加谨慎,神武军中连夜出台了各种政策细则,其中主旨就是严禁擅自挑衅,一面破坏大局。 除此之外,计划之中的袭扰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比以往更加频繁和猛烈。 郑显礼的骑兵孤悬在外,主要就是为了针对大食军的侧翼做选择性的重点打击。 现在草原蛮部的危机解决了,马赫迪的虚实也试探了不少,四面八方仍旧有大食人向戈尔干汇集,看来这位未来的哈里发大有一战定乾坤的打算。 这与秦晋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两个人都试图以一次决战就解决所有问题。 然则,想法是好,可在这一日数变的战场上未免就有些一厢情愿了。 谁都没想到,事情的起因竟是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牧民之死。 戈尔干这里除了波斯人以外,还散居着许多从所谓神话时代就存在过的古老部族,这其中尤其以米底亚人为最,其族众遍布大食西北部以及部分安纳托利亚。 而米底亚人作为一支特殊力量的存在,千百年来一直游离于泰西封朝廷统治的边缘地带,从波斯帝国时期到现在的大食阿拔斯王朝。 由于大食与唐朝的战争,这里汇集了十数万各部的人马,而当地的牧民们则成了最先受害的对象。 几乎每天都会有米底亚人的牲口被掠走,妇女被奸.污。 而就在这天日落以后,一个十五岁的男牧民尸体被发现,此人是米地亚部落中一位强力酋长的继承人。 为此,他愤怒的分别向唐朝和大食派去了使者,以质询,究竟应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然则,聚集在此地的出了大食军和神武军以外,超过七成以上都是各地的游牧部族,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几乎等同于登天。 秦晋在得报以后,第一时间召集部众,以查清楚有没有唐朝一方的人马在海子边活动过。 很不幸,确实有两支人马曾经出现在海子边,但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与米底亚人酋长儿子遇害的事情有直接关系。 虽然米底亚人是一支十分重要的力量,也是唐朝一直争取的对象,可不能因为这样就胡乱的交出所谓“责任人”以达到拉拢的目的。 所以,秦晋委婉的向米底亚人使者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并保证,一定查到切实证据与神武军或是部族军有关,他绝对不会姑息,一定还给酋长一个公道。 就在秦晋向米底亚人使者表示立场的同时,马赫迪已经将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交给了米底亚人使者。 那位使者再三感谢,带着三颗人头满意的离去。 送走米底亚人以后,马赫迪长出了口气,他当然不希望看到出现这种事情,可十多万人在一起,又怎么能一一控制得了呢?再说,大食为各部只提供了部分必要的粮食,余下的缺口是需要他们自己解决的。 至于如何解决,自然是心照不宣的,只有从当地的游牧部族中寻找目标下手。 而米底亚人一直游离于大食阵营的边缘,就成为了各部抢掠的首选目标,同时大食的诸多将军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来达到惩罚和警示的目的。 可在前日浓烟滚滚的战场上,两军经过一番激烈的试探以后,马赫迪对唐朝军队收起了轻视之心,转而极为重视。 处理与米底亚人的关系也就显得更加重要,如果在以往,他会选择敷衍了事,而今天为了表示自己的亲近之意,二话不说,就在当日曾于海子边有活动的两支部落军中挑出了三个倒霉蛋,砍了他们的脑袋,将他们的脑袋当做了见面礼。 这一系列变化的举动把赛义德看了个目瞪口呆,此前几日马赫迪提起米底亚人还曾说过要教训教训他们的话,现在居然转变如此之快。 同时,赛义德也提出了他的担心: “那两个部落被杀了成年战士,一定会心怀不满,如果他们因此而心生怨恨,殿下会不会得不偿失?” 马赫迪心有成竹的答道: “使米底亚人不倒向唐朝,两个小部落心生怨恨,在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怎么选呢?” 米底亚人在大食西北部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虽然分为几十上百个部落,可一旦作战便会啸聚一起,是一支绝对不能忽视的力量。 历代波斯王和大食哈里发都曾针对米底亚人发起过征服之战,但这些顽强的米底亚人硬是顽强的存活至今。 与之相比,那两个世代依附于大食的小部落,则显得微不足道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朝廷有使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朝廷有使者 米底亚人的小插曲很快平息,马赫迪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戈尔干一战上。 每次清晨,他站在塔楼上,望着远处的唐朝营垒和漫天旌旗,心中就不止一次的涌起阵阵巨浪。 他已经清楚自己低估了唐人,也许当年那一战,帝国的将军所击败的唐兵并非其主力,而今才是真正的实力吧。 每每念及此,马赫迪已经热血沸腾了,恨不得早一日击败唐朝的军队,甚至幻想着带兵深入到唐朝的腹地,将他们的皇帝擒来泰西封,给哈里发做上马石。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赛义德描述过的唐朝。在唐朝,皇帝并不是权力最大的人,真正掌握权力的是丞相,就是那个叫做秦晋的人。 而这个人此时此刻正在对面的军营之中。 只要击败了面前的唐兵,就可以将唐朝的砥柱打断,从今往后,呼罗珊就再也不会有来自东方的威胁了。 而现在,他要先解决那股一直在大食侧翼游荡的骑兵。 这股骑兵混合着唐人和草原蛮族,来去如风,时而散开,时而啸聚,对大食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只是此前的诱敌之计失败以后,他们变得更加狡猾和谨慎了,一时间还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就在昨天夜里,马赫迪接受了部将的建议,决定以绝对优势的骑兵正面冲击,只要这股唐兵敢抵抗,就一定会将其咬住,直至杀光最后一人。 郑显礼感受到了空前无比的压力,大食骑兵几乎空巢而出,从三个方向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这使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方面,绝对不能放弃对大食侧翼的牵制,另一方面还要保存实力,不能和绝对优势的大食骑兵硬碰硬。 大食骑兵也是以轻骑兵骑射为主,辅以一定数量的重骑兵用作正面冲击。双方对阵之时,算得上“乌合之众”的蛮族联军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至于神武军的骑兵,虽然士气军心都超乎异常,但终究是不会被拿来硬碰硬的,但这一次大食骑兵似乎铁了心的要追歼他们,死死的咬住不松口。 这让郑显礼十分纠结,他的使命就是以骑兵牵制大食军侧翼,可如果就此撤退,丞相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在边打边撤的途中,葛罗禄右叶护骨咄禄看到了机会,经过中伏一役之后,他的威信已经彻底扫地就连葛罗禄人都背地里在纷纷非议。 为了恢复自己从前的声望和地位,骨咄禄不惜再一次冒险,甚至赌上性命。 是夜,骨咄禄以百余随从趁夜偷袭大食骑兵大营,试图擒杀对方领兵的大千夫长。但大食人历经大战,又岂是能让骨咄禄轻易得逞的? 骨咄禄攻入营寨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大营就已经被火把映照的通亮一片。 情知事败,他只得丢下十几具随从的尸体,匆匆逃了回去。 马赫迪在次日一早得知了这次蹩脚的偷袭,不禁轻蔑的笑道: “唐人骑将技穷了,竟然想出这种天真的办法,难道我大食的千夫长都是些比驴子还蠢的人吗?” 由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唐人的领兵将军之中,能够超过秦晋的并不见得有多少。 与此同时,秦晋已经不在军营,他赶去距离戈尔干最近的一座大城,希尔凡,从安西赶来的朝廷使者已经抵达那里。 护送使者的军将名为王仁礼,是他亲自到戈尔干向秦晋汇报情况的。 自打神武军翻越葱岭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亲自由长安赶来的使者。 让秦晋意外的是,这次赶来西域的使者竟然是出身自博陵崔氏的尚书右丞崔胤。 世家大族向来志在中枢,很少有人会主动到边军中去,这次崔胤能够过来,或许是因为旁支不得志的缘故吧。 “下吏崔胤拜见丞相!” 这个崔胤秦晋是有些印象的,两年前还在门下省做给事中,现在做了尚书右丞,看起来是升官,实际上却有着悬殊的差别,以职司而言,比起亲自接触天子诏书的给事中是多有不如的。 面前的年轻人黑了,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部线条也变得棱角分明,显然这一路上没少吃苦。 但仅从崔胤的精神状态上看,身体的疲惫仍旧难掩内心的兴奋,一双眼睛闪烁着炽烈的光焰。 秦晋扶起崔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使者辛苦,天子可安好?” 这只是一句礼貌的问话,现如今的大唐天子早就颜面扫地,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李亨又怎么能让人再对他报以幻想和希望呢?再加上李亨子侄一代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上台面的人才,尽是些贪婪无能之辈,李唐皇室的危险现在连一张破门帘子都不如。 现在的朝廷就连政事堂的权力都被架空了,一切政令几乎都出自于丞相府,比起昔日的三省长官们,区区丞相府长史现在都可与之比肩了。 崔胤在丞相府是没有职司的,所以他并非秦晋的嫡系,但既然能被委派为使者,就一定有其中的因由。 虽然他是第一个由长安赶来的使者,但秦晋与丞相府的书信往来却没有一日中断过,虽然有着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差,但依旧可以掌握朝廷中的动态。 “禀丞相,天子安好,朝廷上下都盼着丞相凯旋而归呢!” 秦晋与崔胤分别落座,又有些感慨的说道: “神武军与大食的战斗正在关键时期,此战获胜,便可以考虑东返了,到时候便将西域的兵事交给诸位将军。” 崔胤拱手道: “丞相兵威震动西域,大食人在我安西河西之地吃了大败仗,朝中人听说了去岁的胜仗以后,都认为这一仗扬我大唐国威呢!让宵小们不敢再生出觊觎之心。” 又扯了几句闲话,秦晋直入主题,问道: “崔右丞可愿意在西域建功立业?” 闻听此言,崔胤双目放光,登时起身应道: “下吏就是做梦也想呢,今日若得丞相首肯,下吏便是投笔从戎也在所不惜!” 时下世家大族从来都不以军功为重,走的都是科举一途进入朝廷中枢。科举虽然是为寒门子弟开辟的晋身道路,然则世家大族们往往都受到了更好的教育,因而科举之于世家其作用甚至要远胜于寒门。 崔胤肯于投笔从戎,还真是个世家大族中的异类呢!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扎根于西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扎根于西域 崔胤象征性的宣读了天子诏书,诏书中对秦晋等人在西域的功绩给予了极高的肯定,同时并各有加封晋级。 当然,此时的天子诏书已经和那位躺在病榻上多年的李亨没有半分关系了,这是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在商量之后共同起草颁布的。 自打重开丞相府以后,相府属吏的触手便伸向了各大军政事务,朝官的权力也进一步被削弱,甚至连百官之首的几位宰相,其权力都被极大的削弱。 事实上,被秦晋重用并留在宰相位置上的宰相,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历经三朝不倒的韦见素,另一个则是新近崛起的第五琦。 两个人前者深谙权谋之道,平衡官场各方势力无出其右,后者最擅长财计,在短短一年间,竟使得穷困至极的长安府库扭亏为盈。 所以,秦晋用这两个人是有道理的,而且即便在重开相府之后,依旧给了他们不小的权力。 这封封赏诏书正是韦见素与第五琦投桃报李的表现。 而崔胤在交出诏书以后直接向秦晋表示,自己此番来到西域,短时间内就不打算回去了,大丈夫建功立业,投军效力才是根本。 秦晋笑着赞道: “读书人如果都如三郎一般心志,这天下何愁不尽归我大唐所有呢?” 这话说的令所有人精神一震,大唐自高祖至太宗到了玄宗之后,基本就已经停止了扩张,曾经的天可汗威信也远不如太宗时代。尤其在经历了安禄山和史思明之乱以后,更是威信扫地。 现在,秦晋的志向显然不仅仅是恢复昔日的荣光,开拓西域,扩地万里,大唐天威已经广布到了从前历朝历代都不曾波及到的地方。 “丞相威武!下吏愿为丞相效死!” 崔胤不是死脑筋,自然而然的表达流露了效忠之心。 在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不论是谁都只知道有丞相而不知道有天子,如果不向秦晋效忠又向谁效忠呢? 秦晋将一揖到地的崔胤扶起来,叮嘱道: “神武军即将平定呼罗珊,如果三郎能招呼更多的族人子弟到这里来为官,想必三十年后,夷狄亦可入中国了!” 这番话是崔胤万万没想到的,在来到西域见秦晋之前,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上马杀敌,下马杀敌。现在突然间就有些蒙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丞相,丞相莫非要长久经营西域?” 一旁的清虚子道: “如果不长久经营,废了九牛二虎力气才打下来的土地,难道要拱手让人吗?” 崔胤连忙摆手道: “不不不,下吏的意思是,丞相莫非要在西域建立军州,如中原一般?” 秦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军州是要建立的,不过也不能和中原一概而论,这里毕竟民族宗教迥异于大唐,还要因地制宜才是!” 至此,崔胤就像发现了宝藏一般,博陵崔氏虽然是世家大族,但旁系支脉很多,不得志的子弟更是多如牛毛,如果他们当真能响应丞相的号召,也不失为广大门楣的一条路。 “下吏以为,如果丞相能够广发求贤令,响应者一定甚众!” 秦晋与崔胤一直交谈到深夜,以世家大族旁系支脉填充到西域和天竺新开拓的土地上以巩固唐朝在地方的统治,这种想法早在翻越葱岭之初就已经产生了。 在遥远的西域,朝廷的武力若要持久,没有地方大族的支持是万万不能的,而当地的大家族又都是异族,唐朝强盛时固然会锦上添,可要让他们雪中送炭,可就未必了。 只有同为华夏之人,才会荣辱与共。 崔胤果然是聪明人,当即就明白了秦晋的意图,并表示,自己可去信家中,将几个兄弟一并招至西域,并保证他们都是愿意的。 “去岁年底,丞相府就发布文告,征募贤良士人到安西去,最初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苦差事没有人愿意应募……” 说到这里,崔胤尴尬一笑。 “下吏虽然心动,却也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便讨了这旁人都不愿意的差事来,到远隔万里的西域宣读诏书!” 秦晋听罢,不以为意的笑道: “能吃得翻山越岭的艰苦,到这万里之遥的西域,便是我大唐好男儿!” 他不会轻易的封官许诺,比如崔胤这么年轻又缺乏经验的人,就必须先历练一番,然后再根据他的才能定夺职司。 至于官阶,倒不会吝啬,只要肯来的,都是正五品上起步,至于能捞到何种职司,则需要看具体的表现了。 “丞相,下吏何时有幸可到战场前沿去,一睹我大唐天兵的英姿风采呢?” 大唐男子生性都是好武的,崔胤虽然自开蒙是就从文,但提起金戈铁马,就是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热血沸腾。 从戈尔干连夜赶回来,秦晋已经有些疲惫,当然不可能再这么急匆匆的赶回去。 开战的时候还没到,既然回到了作为后方的希尔凡,便还有几桩举措需要亲自监督并落实下去,算下来至少也需要耗费三天的光景。 当崔胤听说还要三天以后才能赶到戈尔干的阵前,不免有几分失望。 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是近在眼前便越是着急,哪怕只等上三天光景,也急的抓耳挠腮。 次日一早,秦晋接见了被委以希尔凡城主职司的一名神武军军将。 此人曾经在神武军学堂做过教官,名为葛宏业。 葛宏业作为领兵的军将,并没有过人的天赋,但却有个过人的长处,那就是稳重谨慎。 稳重谨慎在战场上,有时候会因为过于保守而显得胆怯,但用来处置地方军政事务,则再合适不过。 神武军所过之处,不仅仅是简单的征服,每过一地一城,秦晋都会亲自任命出身自神武的军官作为掌管军政权力的官吏。 他们不仅承担着巩固地方的责任,而且还要时时清理维护着神武军的后路。 因为自打越过葱岭以后,神武军就已经等同于孤军深入,只有维护周全后路,才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可萨汗来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可萨汗来使 低矮的夯土墙,狭窄的城门洞,一队队的驮马鱼贯而过,不时有人挥着鞭子发出阵阵噼啪之声。鞭响中又夹杂着长长的骡马嘶鸣。 这是一支翻越葱岭,来自于安西的商队,商队带来了大量丝绸与瓷器,这些两样东西在呼罗珊向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如此长途跋涉,也只有这种珍贵的商品才能换回一路跋山涉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 身兼希尔凡城城主之职的葛宏业站在低矮的城楼上,满意的浏览着从脚下一队队进入城内的驮马。 只要将这批货物脱手,就可以赚上万倍的利润。 “城主,你说说,如果咱们从中原出发时,也带上几匹丝绸,现在是不是都已经家财万贯了?” 一个军吏装扮的人,咂着嘴,满脸可惜的连连感慨。 岂料,葛宏业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脖子上,出口便骂道: “蠢货,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如果带着一匹丝绸打仗,你早就丧命在茫茫大漠戈壁了,你的那些万贯家财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狗娘养的!” 葛宏业虽然做过神武军初级学校的教官,但骨子里的粗俗毛病还是改不了,往往张口就骂,尤其是在越信任的手下面前,骂的就越欢实。 不过,看着象征金山银山的货物,葛宏业还是忍不住吞咽了几下口水。 希尔凡仅仅是过路的小城而已,这些货物最终会在大食人那里换成金银,最终被送回中原。 “戈尔干的战斗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们几个都精神点,说不定随时就有被征募重返战场的可能,别再到死后拉不开弓,提不起刀,给老子丢人!” 葛宏业的污言秽语随即就转到了戈尔干的战场上。 希尔凡是距离戈尔干最近的小城,只要爬上城外的小山丘,葛宏业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两军交战的味道。 人和人之间都有不同的爱好,有人喜欢养马,有人喜欢宝剑、宝刀,独独这个葛宏业,一生没有别的喜好,在加入神武军以后,才突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打仗。 只要听到牛角战鼓之声,葛宏业的血管就充满了激动的血液。 “唉!” 旋即,葛宏业叹了口气,他知道,自从被委任为城主以后,自己的使命怕是就与维持地方治安的稳定脱不开干系了。 这在神武军中是个常态的惯例,从河东起家时算起,每攻克一地,便委任神武军中的军将为地方逛,以期最大限度的控制土地和人口,至今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了。 葛宏业本来打算在希尔凡推行神武军的“民营”政策,但遭到了丞相府属吏的反对,并严厉警告,没有丞相的命令,不得轻易折腾当地的富户与平民。 虽然不情愿的答应了,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呼罗珊没有遭受大规模战争的破坏,地方豪族富户的财产十分可观,如果悉数集结在“民营”之中,岂非解决了令人头疼的军费问题? 只可惜,他不懂得的道理是,神武军在河东与关中以及河南推行“民营”,基础在于百姓流离失所,失去了土地和所有的财产,甚至连温饱果腹都成了问题。 这时,“民营”就成了所有“难民”生存的保障,有吃有喝又不至于被乱兵践踏,人们没什么好失去的,自然对民营欢迎之至。 然则,呼罗珊地方都是过惯了太平日子的人,一旦推行“民营”只会让当地人对唐朝生出更大的方案和憎恨。 “丞相就在希尔凡,城主如果真想带着小子们重返战场,何不向丞相请命?” 葛宏业又一巴掌拍在了手下的脖子上。 “我早就去情愿了,这不,刚刚被轰回来,别提多丢人了!” 一想到被秦晋念出来的情景,葛宏业就觉得自己一张又黑又厚的老脸阵阵发烫。 “如果丞相在戈尔干战败,希尔凡便会取代戈尔干成为阵前,咱们,咱们不就有仗打了吗?” 葛宏业被手下的愚蠢气笑了,他实在不清楚自己这个心腹的脑袋里长的都是什么东西,如何提出的见解都是这么不靠谱! “噤声!此等事岂能玩笑?如果战败便是我成千上万大唐男儿葬身异域,你这个蠢货,下去,自领十军棍!” 这不仅仅是丧气话,有时候一个不注意就会影响到军心,如果传到丞相府中去,那不是闯下大祸了吗? “奸细,奸细,抓奸细啊!” 忽然,城楼下面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呼喊,葛宏业精神陡然为之一振,自上往下望去,去什么都看不到,显然冲突是发生在城门洞子里。 希尔凡的土墙矮到几乎可以一跃而下,葛宏业一着急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守门的军卒看到“城主”从天而降,不禁都是一愣,紧接着又都涌向发现奸细的地方。 小小的希尔凡虽然只有两座城门,但以五百人的兵力可以将这座小城控制得滴水不漏,就别提一个小小的奸细了。 “奸细在何处?提来见我!” 所谓的奸细是一副草原汉子面孔,虽然刮了胡子,可依稀还是能看出来深眉高目的影子,最重要的是,此人汉话说的口音生硬奇怪,一听就不是出自汉地二百军州的方言。 “放开我,我要见大唐丞相,我是可萨人,代表可萨汗而来,要送给大唐丞相一份重重的厚礼!” 对方自报家门,竟是代表可萨汗来给丞相送礼的。 葛宏业来到那人面前,狐疑的打量了一番,却看不到他身上有任何重礼的迹象,便冷笑道: “阿猫阿狗自称某某使臣,便想拜见大唐丞相吗?真是可笑,先投入监牢,关他几日,然后再充入苦力营,修筑城墙!” 虽然葛宏业没能推行“民营”政策,但却抓了许多大食溃兵充作苦力,只要有需要大规模的施工的地方,便可以派上大用场。 那人大声的抗议着: “不,你不能这么粗暴无礼的对待可萨汗的使者,如果因为粗鲁和无知,导致唐兵失去了送到眼前的机会,大唐丞相若因此而生气,这后果不是你这个蠢货能承受的!”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优素福之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优素福之殇 被骂以后,葛宏业不怒反笑,让手下将那个使者揪到自己面前。 “你倒说说,我这个蠢货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呢?” “你,你会被杀头的!” 闻言,葛宏业哈哈大笑。 “神武军军纪严明,条条杀头之军法都刻在城墙木牌之上,睁大你的眼睛,去看看,哪一条可杀我?就因为抓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奸细?可笑至极!” 那人愣怔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顿时便觉一阵大力从脖领子处传来,竟是被葛宏业提着到了城墙根下,其上果然挂着一面硕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汉字,除了汉字以外还有波斯文、突厥文与大食文三个版本。 大致浏览了一遍,那人面色开始变得惨白,果然,如葛宏业所说,没有任何一条可以杀此人之头。 他也只是惯常的随口恫吓,一般情况下,像这种低级军官定然会被吓得震住,哪成想,神武军中的区区低级军官居然也会熟知军法律条,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小人,小人知错,还请,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见到那人态度软了下来,葛宏业反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睛里射出阵阵寒意。 “可萨汗的使者,怕是大食派来的奸细吧?可萨人都是些茹毛饮血的蛮货,怎么可能精通我大唐文字。左右,给我押回大牢里好好询问,看看这蠢货究竟是何方小鬼!” 前半截话是对那所谓的使者说的,后半截则是对手下的命令。 话音刚落,便有如狼似虎的军卒扭住了那人的胳膊,然后用麻绳捆成了粽子一般。 葛宏业啐了一口,问道: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受何人指派?” “我叫塞多萨,是可萨汗的亲随,是,是奉了可萨汗的命令,要,要与大唐结成盟友!” “一派胡言,带回去,酷刑伺候!” 葛宏业审讯奸细的不二法门就是酷刑拷问,不管多么坚强的人,都熬不过绵绵无期的折磨。 “不,不,你不能如此对待可萨汗的使者,你会后悔的,失去了机会,你会被大唐丞相杀头的……” 随着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葛宏业轻蔑的笑了一下。神武军军法森严,却不杀无罪之人,是不是奸细,总要拷问过了才知道。 丞相和天子使者就在希尔凡小城内,虽然城外有丞相带来的数千铁卫,可城内的治安仍旧不能忽视,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抬头望着城内高高耸立的丞相纛旗,葛宏业呆呆出神,猜测着丞相此时在做什么。 秦晋在希尔凡城内与在军营中无甚区别,整日面对的都是处置不完的公文,现在他终于搁置了手中的笔,在院子里舒展一下手脚,以及发酸发麻的脖颈。 与此同时,秦晋注意到了,今日的侍从卫队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气氛竟然有些压抑,便叫来了负责的校尉询问,得到的结果让他十分吃惊。 竟然在城中查获奸细,意欲行刺! “查的清楚?确系奸细?” “确系!奸细是可萨人,但却是大食人优素福收买的,刚刚进城就被本城的城主擒获!” 秦晋哦了一声,居然有人知道自己就在希尔凡,并能及时的赶到,暗道今后还要谨慎小心才是,对方应该瞅准了希尔凡城防简陋,而自己又离开了众军护卫,安全保卫必然要弱于以往,眼光不可谓不精准。 然则,令人意外的,精心策划的行刺怎么如此轻易的被一个小小城主给破坏了呢? 神武军的卫士在城外也设置了许多路卡,沿途盘查,谁能想到奸细能成功蒙混过去,最终却倒在了城防军手里。 由此,秦晋对这个小小的城主产生了不小的兴趣,于是便询问了城主的信息,又命人将他招至近前。 葛宏业得知自己即将被召见时,激动的无以复加,他终于再一次有机会请准调往阵前杀敌,而不是蹲在敌后做什么城主。 不过,秦晋关注的仅仅是他如何发现并擒住奸细的前后原委,这里面有神武军卫士可以吸取的经验教训。 实际上,能抓住这个奸细最关键的在于对方虚张声势,而葛宏业又是个属驴脾气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对奸细的审讯一开始也只是走走过场,主要想教训教训这个不开眼的可萨人,谁知道对方竟然身藏淬毒利刃,负责刑讯的军吏当即意识到有问题,诚如对方所言,一个意图结盟的使者怎么可能怀揣淬毒利刃去见一国的丞相呢? 火烙铁烫了几次,那奸细就熬不住,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原来这事的背后主谋并不是可萨汗,而是在安西吃了败仗,叛逃到可萨的大食人优素福。 优素福在可萨人的地盘上寄居,自然心有不甘,时时想着报仇…… 葛宏业很健谈,声情并茂的描述着他是如何破获这期行刺案的前后经过,以及对优素福和可萨人的心理分析。 秦晋终于忍不住将其打断,直入主题。 “他们能准确的获知我的行踪,又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混入希尔凡城,你不觉得奇怪吗?” 葛宏业点头道: “小人也觉得奇怪,如果优素福那蠢驴在可萨草原的话,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不可能及时准确的获知消息,并下达命令,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此人定然已经偷偷回到了呼罗珊,而且就在某处密切关注着戈尔干的战场。” 秦晋点了点头,看着葛宏业外表粗豪,内里却是个细心的汉子,再加上忠厚的性子,这样的人掌握一方军政才是最合适的。 “分析的很好!” 见自己被丞相难得的夸赞了一句,葛宏业就像吃了蜜一样浑身舒爽。 可如果他知道秦晋此时内心所想,恐怕连吐血的心思都有了! “沿着这个线索,查一查,希尔凡城里是不是有大食的内应,希尔凡虽然窄小,里面却住了上万人,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秦晋的话让葛宏业登时心生警觉,并暗骂自己大意了,怎么就没意识到城内也许早就混进了奸细呢……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混乱之痕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混乱之痕迹 “请丞相立即出城,希尔凡房屋狭窄拥挤,比邻错落,如果奸细有意纵火,后果不堪设想!” 葛宏业在这里镇守有一段时日了,平常对于各种可能遭遇到的问题都做过预想,因此当意识到城内极有可能混入奸细以后,第一个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那就是纵火! 像希尔凡这种有聚居区发展成的小城,不但没有经过整齐的规划,甚至没有简单的放火措施,一旦失火就是极为可怕的。 秦晋也意识到了失火可能带来的后果,觉得再留在城内,不如回到军营中安全。 于是他一面命人告诉崔胤,让他离开希尔凡到军营中过夜,同时带着少量随从悄悄的由某处城墙攀爬而下。 这么做是出于葛宏业的建议,因为他要让奸细们误以为秦晋尚在城内,然后撒网抓人。 为此,葛宏业还特地向秦晋借了五百卫士,加上城内原本驻扎的五百步军,整整一千人足够将小小的希尔凡翻个底朝天了。 秦晋有惊无险的回到城外的军营中,不过却迟迟未见崔胤出城,天色渐黑以后,忽然便见城内火光冲天。情势果然如葛宏业所料,奸细放火烧成了。 嘈杂声,惨叫声,以及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让这个夜格外的不平静。 不过,既然葛宏业已经提前两个时辰做了布置,便可以算作有了准备,虽然不算充足,可也足以应付了。 现在他只担心崔胤的生死,崔胤作为世家门阀在西域的代表人物,如果刚刚到来就死于非命,无疑会对后续有西进打算的世家子弟造成不小的阴影。 但事已至此,秦晋只能观望,等着葛宏业的军报。 经过他的观察,葛宏业是个粗中有细,外糙内精之人,一旦有了准备,一定会进行妥善的处置。 这一夜极是难熬,好不容易天色放亮,城内的喧嚣声终于渐渐淡了,浓烟虽然阵阵团团,可火势终究没能演变成毁灭全城的大火灾。 可以说,火灾被控制住了,剩下的就是等着抓捕奸细的好消息。 然则,秦晋等来的却是葛宏业请立民营的请示。 原来,这一夜的大火虽然被控制住了,但还是有半数左右的城内居民被大火烧掉了房屋和财产,如果任由这些人落难不管,就一定会造成治安的不稳定。 与其如此,不如趁机推行“民营”政策。 秦晋苦笑,他早就听说过希尔凡的“城主”有建立民营的想法,只不过被相府属吏驳回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葛宏业。但此时此地,建立民营来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倒是个极佳的时机。 实际上,建立民营对于神武军是极为有利的,可以最大限度的集中人力物力,同时又能以灌输的方式进行洗脑,以此来引导民心,最终达成在最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增加实力的目的。 然则,这么做既然有有利的一面,就有其副作用的一面。 可在没有更佳的选择之前,只有如此才能将神武军立于不败之地。 “葛宏业在哪,让他来见我!” 葛宏业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赶来见秦晋,但是却让手下送来了秦晋一直挂念着的人,那就是崔胤。 原来,崔胤在得知奸细纵火以后,第一时间带着自己的随从进行扑火,不过,火势的发展很难控制,许多人都被浓烟熏得晕了过去,这其中也包括崔胤。 好在获救的及时,被葛宏业设置的救火队安置在城中不大的空地上。 直到天亮,那些受伤的使者随从才和崔胤一同被送到了秦晋的军营中。 见到崔胤身体没有大碍,秦晋这才放下心来,这个人可是有大用的,将来会把他打造成世家门阀扎根西域的典型。 崔胤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军营,登时一骨碌爬了起来,询问叶尔凡城的情形。 到现在为止,秦晋也仅仅知道城内的情势被控制住了,至于具体如何,还要等葛宏业的详细军报。 但现在葛宏业忙的脚打后脑勺,还没有时间做详细的军报,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秦晋让随军的郎中为崔胤仔细检查,看看他有没有不易察觉的隐伤,直至确认这是个全须全尾的崔胤以后,才带着他登上了军营中塔楼。 不论中外,军营中都会搭建一个高高的塔楼,以监视四周的情形,确保军营的安全。 站在塔楼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城内的情形,火灾之后的浓烟尚未完全散去,城内被烧毁的废墟依稀可见。 秦晋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着城内被烧火的程度,看起来远比想象中严重,至少一半的房屋被焚毁,就算奸细没有达成目的,至少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崔胤牙关紧咬,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自然不能容忍任何一点敌人的得逞。 “奸细狡猾,在城内放火,幸亏丞相驻军在城外,否则…….” 他不敢想象,如果秦晋昨夜在城内没出来,如果恰恰火灾将秦晋的居所烧毁…… 经过观察,秦晋本应在昨夜栖身的居所确确实实被过火了,只是没有完全烧毁而已。 “丞相应该治城主之罪,以警示那些玩忽职守的官吏!” 秦晋不置可否,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葛宏业自然难辞其咎,但他也不打算深究,比惩戒更重要的是吸取教训。更何况,现在是用人之际,像葛宏业这种既忠心又能能力的人本来就不可多得,怎么可能为了严惩而严惩呢? “丞相,请准许小人进城协助神武军抓捕奸细……” 崔胤的表现有些急躁,和之前见面时多少有点差距,秦晋不免暗暗失望。如果崔胤是个性子浮躁的人,可就不适宜做这个西域世家门阀的典型了。 但秦晋并不急于下结论,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不可能仅仅通过一两面或一两件事就定论,最终还要通过各种考验来确定。 秦晋本来想拒绝,但一转念又同意了,抓捕奸细是当务之急,如果被奸细混进了“民营”,将会埋下一个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爆发。 不如第一个考验就是让崔胤来挖出潜在的奸细!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思绪转长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思绪转长安 希尔凡小城的插曲并不能成为秦晋在此地久留的理由,真正让他牵肠挂肚的是戈尔干阵前。 离开遭遇过火灾的小城,不理会失败的刺杀,在黎明之前,秦晋连夜赶回了军营。 由于回来的时,知道秦晋行踪的人只有相府极少数的属吏,所以迎接的人寥寥。没什么声息的,秦晋回到了中军大帐,案头积攒的公文已经像小山似的整整两大叠。 这还是经过书吏甄别挑选以后的。 现在,他看到公文就头疼,好像生活中一睁开眼睛,便除了公文就是公文。 先询问了大食人的动向,然后又了解了几位将军们的情况,做到一切心中有数之后,秦晋靠在军榻上眯起了眼睛。 一夜的颠簸,实在太累了,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起了鼾声。 只可惜,这鼾声没能持续多久,他很快被侍从轻轻的唤醒了。 “丞相,丞相,阿布将军紧急求见……” “阿布?” 睡眼惺忪的秦晋反应了一阵才从朦胧中回过神,立即让将阿布请进来。 阿布是皈依了大食教的波斯人,同时其家族也是呼罗珊本地的大族,在张掖时,此人曾被树立为被俘反正人员的典型。 现在,摇身成为唐朝大将的阿布可算是风生水起,其地位要远远胜于在优素福手下时,其家族也因此而沾了光,得到了木鹿城内不少重要官职。 现在形势还不稳定,在击败大食军主力之前,秦晋始终秉持着怀柔政策,以当地人治当地,仅将少量的汉人加入关键官署,同时只用神武军牢牢的控制住地方。 正因为阿布的家族在其中得到了巨大的利益,此人在西征的关键问题处,更是尽心卖力。 “有几个部落与小人接触,希望投效丞相,如果丞相允准,就会为我大唐西征再添助力!” 秦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有敌人倒戈本该欣喜若狂才是,但他已经久历沙场,深知战场之诡谲,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知晓这些骑墙的草叶究竟是敌是友。 不过,既然人家主动接触,又不能不做回应,思虑一阵,便道: “可以回话,暂时先按兵不动!” 闻言,阿布有些惊讶,问道: “这,这是为什么?难道不应该让他们立即投过来,既打击马赫迪的军心士气,又增加我大唐的实力……” 秦晋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不不,他们留在马赫迪那里用处更大,将来激战到关键处,这些人的倒戈一击才能将其作用发挥到极致啊!” 真如一言惊醒梦中人,阿布连连拍着脑门,口中连声称赞。 “还是丞相深谋远虑,小人这就去安排!” 阿布刚要离开,秦晋又叫住了他。 “你说,呼罗珊的百姓,究竟欢迎大唐多一些,还是喜欢大食多一些?” 阿布习惯性的转了转眼珠,说道: “如果非要让小人说,呼罗珊最喜欢收税少的,如果大唐收税少,便喜欢大唐,如果大食收税少便喜欢大食……”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咧嘴笑道: “大家都知道,大食对异教徒征收繁杂高额的人头税,不少人被逼迫得破了产,离家逃难。还有的,为了保全家产而全家皈依了大食教,小人的家族就是如此。现在,家族中新出生的小儿,刚刚学会说话就满口的真主安拉,不知道多少年后,怕是波斯人都要成为大食的精神奴隶了!” 说这话时,秦晋能从阿布的眼神里看到明显的波动,真看不出来,这样一个可以随意更改信仰的人,心底里多少还残存着一丝理想。 不过,理想不能当饭吃,所以,在大食的重压之下,他不但皈依了大食教,还改了大食名字。实际上,阿布可是地地道道的波斯人。 秦晋道: “等到大食人彻底被赶出呼罗珊以后,你想没想过重新回归信仰?大唐历来公平对待各教派,针对异教徒的人头税必须取消,同时还会重新分配无主的土地给那些曾经因为受到迫害而破产的波斯人!” 呼罗珊的主体民族是波斯人,大食人作为入侵者,大多依附于政权和军队,一旦大食的军队和政权覆灭,他们想要保住掠夺而来的财产,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是不论哪一方都不允许的。 阿布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 “这些举措,丞相现在说还为时过早,据小人所知,许多人都处在观望之中,如果戈尔干一战,彻底打败马赫迪,如果能生擒或是杀死马赫迪更好,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一定会坚定的站在大唐一边!” 秦晋当然知道阿布的所指,毕竟唐朝的政治中心和本土距离呼罗珊有万里之遥,当地人自然害怕唐人退去以后,大食人卷土重来而遭到报复。 观望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说得对,一切都要在打赢戈尔干一战之后才能开始。不过,现在能够联络的家族,也都要积极联络。总之,戈尔干一战之后,必须将大食人在呼罗珊的基础连根铲除!” 阿布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说了一阵,外面已经日上三竿。无边的困意袭来,秦晋又忍不住斜靠在军榻上打起了鼾声。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轻声唤着自己,抬眼一看竟是一年不曾见面的寿安公主。 公主自从成为他的妻子,不曾与之有过一刻安静与欢愉,匆匆一见之后就是无休止的征战和忙碌,哪怕长子呱呱坠地以后,见过的次数用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入春时,长安来信,公主为他产下次子,这个消息到现在秦晋的身边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有些时候,秦晋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台机器,很难再因为一些事情欣喜,同时也很难因为一些事情愤怒。 形成这种性格诚然使得他从容顶住并熬过了巨大的压力,可终究是失去了一个作为普通人的乐趣。 “丞相,丞相……” 忽然,一阵空灵的呼唤声让他睁开了眼睛,面前出现的是郑显礼刀劈斧凿一般的脸。 第一千三百章:马赫迪之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章:马赫迪之怒 郑显礼是从阵前赶回来的,带回来了一则至关重要的消息,大食人的军队出动了,只不过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他们居然向南开进了。 本来秦晋斜倚在军榻上,听到这则消息,一骨碌爬了起来。 “马赫迪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此时的秦晋已经睡意全无,眼睛里迸射着夺人的光焰。 郑显礼凑到秦晋身前,声音里也满是兴奋。 “不错,马赫迪不敢正面进攻,打算拉出去野战,便满足他们!” 神武军厉兵秣马多日,可以说在越过葱岭以后,几乎没打过什么打仗。 此前,不论在天竺还是吐火罗,冲在前面的都是附庸军,其中尤其以波斯人和拔汗那以及铁勒人为最。 这些附庸军打仗虽然勇猛,可对大食军有着天然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好像老鼠怕猫一样,已经深入到骨髓里。 毕竟大食人百多年的杀伐已经把他们打怕了,可不是短短年余时间就能改变的。 神武军则不同了,他们刚刚在国内打赢了平叛战争,又在张掖击败了优素福的东征军,紧接着携大胜之威横扫吐火罗和天竺。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如饥似渴的下山猛虎和群狼,恨不得把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撕碎。 “走,现在就去看看,他们的大本营还剩下多少人!” 两人出了门口,亲卫门立即也跟了上来,护着他们离开军营,这种时候,秦晋更倾向于自去看看,掌握一些第一手的动态,才能心里更有谱。 双方大营相距大概有十余里,此前游骑你来我往,相互猎杀的场面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荒草和南风。 这种情况确实是罕见的,看来大食人已经放弃了正面突击的打算,否则也不至于撤走了所有的游骑。 现在,神武军的游骑也撤了,都散布在大营左近,随时候命。 对峙的这段日子里,秦晋已经在两军大营之间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对于地形也熟悉之至,在他们能达到接近大食军营的极限之处,一行人停了下来。 百余骑兵亲卫护持着秦晋和郑显礼,站在一处明显的坡地上,距离大食的军营有一箭之地,里面攒动的人头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仔细观察了一阵,郑显礼道: “里面明显是在虚张声势,混淆视听,丞相信不信,以我军火炮强攻,必然破之!” 这话当然说的有些满了,可秦晋也不认为是毫无可能的。 只是,以不适当的代价强攻下来的胜绩,这不是秦晋所追求的。 神武军远离本土作战,物资补给虽然十分困难,可最困难的还是人力。战士们死一个便少一个,所以,秦晋考虑一场战斗的时候,会把可能出现的伤亡比例考虑进去。 “探马该有消息了吧,大食的主力到了何处?” “回丞相话,大食人已经越过了戈尔干南面的季河,目的地暂时不详!” 侍从赶紧答道。 “虽然不会强攻,总要让军营里的大食人知道知道,咱们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此时,大食军营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外面一箭之地的一场情况,自然不会放任唐兵明目张胆的靠近。 一阵阵的箭雨毫无征兆的砸了过来,不过绝大多数的箭矢在砸向秦晋等人之前都无力的跌落在地。 弓箭毕竟是有射程的,大食人在军营里,并不能对秦晋等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丞相,大食人可能要出来有所动作,咱们赶紧回去吧!” 郑显礼的神情有些紧张,出言提醒,话音未落,就见到大食骑兵从军营里冲了出来。 一箭之地说到就到,让丞相冒险与敌人肉搏,是郑显礼绝不希望见到的。 不由分说,秦晋被是从左右夹着离开了此地。郑显礼和部分亲卫则留下来断后。 唐朝的骑弩威震西域,就连各蛮部的骑兵都纷纷希望得到一把唐朝骑弩,其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两阵箭雨压制了大食骑兵的突袭,就是这短短的功夫里,秦晋已经在亲卫的护持下冲出去一里地,郑显礼见状断然下令所有骑兵边撤边以骑弩向身后进行射击。 这种战术与波斯盛行的帕提亚回旋射大致相当,大食骑兵被箭雨压制,无法持续靠近,眼见着对方撤的远了,便都悻悻的停止了追击。 回到军营,秦晋当即下令,调炮营出阵,准备对大食军营进行炮击。 此前,火炮作为压轴的秘密武器,一直被限制使用。 现在,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马赫迪既然沉不住气打算进行野战,也就没有必要再掖着藏着。 大约一个时辰的准备,炮营已经在营垒外列阵,乌黑的炮口对准了大食军营所在的方向。 神武军的炮营日常使用两种炮弹,一种是实心弹,一种是小铁球组成的散弹。前者是为了打击远处的目标,而后者则是对敌军进行杀伤。 这一次,炮营所装载的全是实心弹。 军令被层层传递下去,很快,大地就在隆隆的炮声中颤抖起来。 起初,大食人并未怎么在意,毕竟此前的一次对峙神武军也用了这种可以发出巨响的和浓烟的武器。 只可惜,这一次他们想错了,神武军的秘密武器不但可以发出巨响和浓烟,还有可以致命的弹丸。 经过第一次射击的校准之后,第二次齐射有进一半的炮弹砸进了大食军营。 炮弹带着灼热火烫的温度砸开了碗口粗木杆夹成的营寨壁垒,落地之后力道不衰,依旧向前弹,壁垒后面的血肉之躯顿时就成了残肢断臂。 霎时间,惨嚎痛呼连称一片。 敌袭示警的嚎叫呜呜咽咽吹响,精锐的大食步卒开始向炮弹袭来的方向集结,如果唐兵趁此机会突进营垒,恐怕他们都要将自己的脑袋送给马赫迪王子才能赎罪了。 不过,随着一阵又一阵滚烫的炮弹砸下来,连一个唐兵都没有出现,然则整整一片的木栅栏几乎尽数被摧毁,同时还有数百人惨死在隆隆而来的铁弹之下。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力撼神武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力撼神武军 大食军营遭袭对于留守的大食兵造成了不小的震动,谨慎的派出了一队步兵和骑兵相呼应的人马对唐兵进行驱逐。 不过,他们几乎没有与装备火器的神武军进行正面作战的经验,仅仅第一次试探就被打了个稀里哗啦。加之战场上浓烟弥补,不辨东西,为了防止中圈套,不得不选择了撤兵,退守营寨。 只要唐兵没有突入军营,一切就没到最坏的关头。 当马赫迪得知了这个令人扫兴的消息时,他不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一阵轻松。 因为唐兵如此表现,正说明了他们在意自己战术的改变,希望以此来拖住大食主力的后腿。 那么按照正常的思维模式,唐兵越不希望他们做的,就越要去做。 经过了数日的思考之后,马赫迪觉得,与其这样干耗下去,不如将唐人的军队从军营里引出来,在野外痛痛快快的打一仗。 实际上,对峙的这将近一个月时间里,唐朝所谓的神武军几乎没怎么露过面,和大食军队周旋摩擦的,一直是附庸军。 多达上百次的冲突,将大食军队搞的焦头烂额,这么说并不为过。 几次三番的劫掠运送物资的车队,对游骑进行大规模的猎杀,每每派兵去剿灭时,对方的附庸军又作鸟兽散。 唯一的一次用计围剿的机会,还被神武军用一种可以制造巨响和烟雾的武器所挫败。 正是那一次的挫败,让马赫迪意识到,也许唐朝人也在用拖延战术谋划着什么。 经过一番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唐兵很可能是因为与大食主力正面野战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才迁延不战。 今年,哈里发对罗马帝国的西征在紧锣密鼓的做着准备,在来年西征之前,必须解决唐人进军呼罗珊带来的麻烦。 马赫迪最初是以一种游猎的态度率军出征呼罗珊,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必须端正态度,正视这个打败了堂叔阿巴斯的唐人丞相。 于是乎,一场野战的谋划就被正式推上了日程。 马赫迪深信,唐人一定不会坐视大食的主力深入到他们的侧翼甚至是后方,如此必然会引起唐人的焦虑和紧张。 唐人如果想要对大食主力的用兵方向加以干涉,就必须做出一些相对应的措施。 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唐兵居然对大食军的大本营发起了攻击。 据说,他们又使用了可以制造出浓烟和巨响的火炮,并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但也仅仅如此了。 声势造的再大又如何呢? 还不是没能攻破军营么! 留守军营的是跟随哈里发作战多年的大千夫长,以善守著称。 为了这次诱敌野战的计划,马赫迪反反复复考虑了诸多用人的细节,现在终于显现出了效果。 “派遣游骑,侦查唐人动向!” 一系列的命令下达之后,马赫迪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这次率领主力向唐人大军的侧翼运动,除了不想强攻产生不必要的损失以外,还有着一丝侥幸心理。 所侥幸的就是唐人的应对措施会产生失误,这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赢得战争了。 现在他就要将主力大军分作三路,由侧翼直扑唐朝军队的后方,扑向神武军并不怎么牢固的补给线。 从木鹿城通往戈尔干数百里的道路上,有着大大小小十几座城,每一座都是神武军补给线的关键节点。 如果神武军不来应战,那么他就将这些遍布在补给线上的节点一一拔掉,到那时,就算唐人还想坚持,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断掉了补给线的数万大军,等待他们的不是被饿死,就是被饥饿带来的恐慌所击垮,根本就不用大食的战士用命硬拼了。 现在,唐人做出了围攻大本营的应对措施,也算举措得当,如果他们当真攻克了大本营…… 想到此处,马赫迪不由得笑了。 此时此刻的大本营不过是个迷惑人的假象而已,里面早就是空营一座。 大食军队的补给线也并非唯一的,从呼罗珊向西,直到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域,他有着上百座大城作为补给的后盾。 唐人若果真损兵费力的攻下了留在戈尔干的大本营,最终也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徒耗实力而已。 也因此,在得知唐兵并没有攻陷大本营,只是浅尝辄止的时候,马赫迪甚至还有点失望呢。 身边少了一直聒噪不休的赛义德,他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冷清了许多,每天都少了一些乐趣。 想想赛义德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泰西封,他这次奉命返回泰西封,除了向泰西封的朝廷回报战况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说服哈里发,让哈里发相信,自己会在一个月之内结束呼罗珊的战争。 其目的是在秋后西征罗马帝国时,担任一路军队的统帅。 身为王朝准继承人的马赫迪深知,攻伐罗马帝国的军功在争夺储位时的重要性。 因为哈里发不止一个儿子,每次出征都会带着有能力征战的儿子,如果他的哪个兄弟因为这些机会,而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那么这次收复呼罗珊之战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驱动着他由拖延转为速战的理由,正在于此。 原本哈里发是决定来年再攻打罗马帝国的,可不知道朝廷中又产生了什么变化,居然做出了秋后西征的决定。 被打乱了节奏的马赫迪,反而从压力中发现了解决与唐人对峙僵局的办法。 马赫迪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每每面临挑战,他就有一种单人独骑猎杀雄狮的兴奋和快感。 面临的挑战越打,心中的兴奋就越是难以抑制,以至于血管中的血液都似沸腾了一般。 很快,游骑侦知的军情消息被纷纷送到了马赫迪手里。 唐人在针对戈尔干的大本营做了一次看似规模较大的攻击之后,竟然就此偃旗息鼓了,并没有派出大队人马阻拦大食的主力。 得知情势如此之后,马赫迪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难道是我高估了唐人吗?”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同生共死哉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同生共死哉 马赫迪最擅长的诱敌之计,这一回似乎并没有将唐朝的军队从军营里引出来。然则,唐兵不出来更好,他便绕过唐朝驻军之地,向木鹿城进军。 只要将呼罗珊丢掉的大小城一个个夺回来,就等于断了唐兵的后路,看他们还出不出来。 距离戈尔干最近的一座小城就是希尔凡。 这是一座马赫迪从前都没听过的弹丸小城,数万大*锐连罗马帝国都要瑟瑟发抖,更何况一座小小的城呢? 可是马赫迪就在这座小城外遭遇了自领兵以来最顽强激烈的抵抗,至于望风而降,不战而逃之类的情况,则根本没有出现。 马赫迪很失望,亲自到距离希尔凡城很近的一处山坡上查看具体战况。 粗略观察可以看得出来,驻守在这里的唐朝军队的确狠用心的做了城防布置,除了在低矮的城墙外挖掘壕沟,还在城墙上涌奇形怪状的木质物加强防御的效果。 负责强攻城强的士兵就是在这种奇怪的防御武器下吃了点小亏。 不过,弹丸小城毕竟是弹丸小城,如果得不到强有力的外援,陷落也是迟早之事。 是以马赫迪并不着急,今日大食的战士只是吃了轻视敌人的亏,明日郑重对待,就算人叠着人碾压过去,这座小城也没有任何理由能抵挡得住。 为了养精蓄锐,马赫迪下令全军扎营,就地休息,明日日出以后,全力攻城。 他甚至定下了正午之前必须破城的目标。 事实上,在他看来,正午破城已经很慢了。 按照大食军的战例,这种防御程度的小城,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可以彻底碾平。 “看来唐人还真是有点不怕死的劲头,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自语间,他慵懒的打了哈欠,行军赶路是最累的,便和衣倒卧,片刻功夫就起了鼾声。 就在马赫迪轻松休息之际,希尔凡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彻夜难眠。 面对排山倒海的大食军,人人都知道,如果没有神武军主力回援,叶尔凡城必破无疑。 此时,崔胤还在城中,他甚至在做全体动员时,发出了与希尔凡城共存亡的豪言壮语。 由于领了秦晋的差事,在叶尔凡审讯奸细,因此才耽搁了数日,不想竟撞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场面。只可惜,这种大场面是敌我力量极端悬殊的,悲壮之情激荡在他的胸膛里,将血管里的血液燃烧的滚烫。 回到议事的公厅以后,葛宏业对他与希尔凡城共存亡的说辞进行了严厉的反驳。 这让崔胤实在难以接受。 在他所受到的教育里,激励军心士气无非就是将士上下一心,死战到底,正如西楚霸王那般破釜沉舟才能将潜在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 听了崔胤的解释,葛宏业笑了,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咱们城里满打满算可战之兵也没有一千人,麻烦使者去城墙上看看,数一数大食军究竟有多少人?茫茫一片看不到边际,少说也要有十万人,试问这样的仗怎么打?主动上去送死,又和蠢驴有什么区别?” “为将者,赶死用命,不是本份吗?” “本份?丞相早就说过,一支军队没有什么比人更宝贵的,除非又迫不得已的理由,都要优先考虑保全将士的性命,而不是无谓的上去送死!明白吗?” 听得葛宏业如此说,崔胤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问道: “莫非,葛将军要,要撤?” 崔胤将到了嘴边的“逃”字变成了“撤”,算是给葛宏业留了些颜面。 不过,葛宏业却毫不领情,直言道: “使者何妨直言葛某要出逃呢!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走与不走,请使者自便!” 他的话很硬,实际上,今夜有机会出逃也全是大食人给的机会,倘若他们稍稍费些力气,围着希尔凡城一圈扎营,今夜便是插翅也逃不出去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反而只剩下了死战待援一途。 提起待援,葛宏业最担心的还是丞相与神武军主力,大食人能够突然而至,难道是戈尔干的战场出了什么问题吗? 只是在生死存亡之际,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趁着大食人还没有将希尔凡彻底碾平之际,带着数百战士平安的逃出去。 崔胤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最愚蠢的一条路,就在葛宏业准备停当,打算趁夜开溜之际,他找了过来。 看到换上了扑通士兵衣甲的崔胤,葛宏业笑了,本想出言讥讽几句,可话到嘴边还是打住了,现在可不是逗闲的当口。 “使者明断,一会出了城,我部会分作三路向东北南三个方向撤离,你我不要在一路,就算有一路覆灭,另两路也是有可能安全撤离的!” 大致意思就是大家不要抱成团死在一起。 大食人的游骑很厉害,哪怕是黑天,一旦发现了一场状况,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发起攻击,他们这些以步卒为主的战士,几乎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现在赌就赌在大食临时可供调用的骑兵不够从三个方向追击的。 “不如再放一把火,将城焚了,一砖一瓦都不留给大食人!” 崔胤的建议又遭到了葛宏业的反对。 “不行,一旦火起,就等于告诉大食人,咱们有了异常,到时候不就暴露了吗?” 情知葛宏业的话有道理,崔胤便不再坚持,而是整肃了衣甲,准备随时出城。 葛宏业命人给崔胤牵来一匹马,将马缰交在他的手上。 “一会出城,危机重重,有多快便跑多快吧,将来寻到了丞相,也好报今日之仇!” 这话似乎刺激了崔胤,他虽然知道今夜的主要任务就是逃命,但葛宏业话里话外都将他说的好像贪生怕死之人一样。 世族天生的傲气使其拨开了到手的马缰。 “我虽不能与叶尔凡城共存亡,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还是做得到的!” 葛宏业叹了口气,这个家伙看起来也并非贪生怕死的蠢货,心中对世家纨绔子弟的印象多少有了一些变化。 “既然不要马,陌刀总挥得动吧?使者腰间的短剑可杀不了敌呢!” 说话间,已经有随从递过来一柄沉甸甸的陌刀!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死志存心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死志存心矣 崔胤双目血红,脑门上青筋暴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前所未有的激动,“沙场为国死,马革裹尸还。”读书时,每每读到这些字句,就被先辈们的壮举激得热血沸腾。 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从少年时就喊了多少次的豪言壮语,又怎能不热血澎湃呢? 城门静悄悄的打开了,黑漆漆的城门洞里鱼贯溜出了一队队的步卒。 为了不发出声音,葛宏业让所有人口中都含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子,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突发状况而不受控制的失声。 包括崔胤在内,也不例外的如此。 出城之后,夜依旧静的没有一丝动静,在这片土地上,甚至连虫子和鸟儿都蛰伏沉睡了。 大约一刻钟后,葛宏业挥挥手,示意大家伙分路撤退,再往前走必然会遇到大食人的游骑,到时谁能跑得脱,谁跑不脱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总比坐困愁城,大家一起死要强得多。 忽然,有人声音很大的嗯嗯啊啊了几声,葛宏业刚要发怒,却骤然发觉,西北方向处陡得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而这些火光正在上下左右的摇动着。 愣怔了一下,葛宏业又难以置信的揉了揉双眼,果见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猛的吐出了口中鸡蛋大小的石子,大声呼喊道: “有埋伏!快撤,撤回城里去!” 但此时他们已经出城里许,就算撒腿往回跑,也不是眨眼功夫就做得到的。 至此,就连崔胤这种没打过仗的新丁都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大食人既然早有准备,偏偏等到此时才犯难,又怎么会让他们从容的撤回城里呢? 那星星点点的火把照耀下,又一个人正得意的望着前面不远处那些待宰的羔羊,只是略施小计而已,就让他们放弃了赖以抵抗的城墙。 尽管那些低矮的城墙在大食的战士面前起不到多少作用,可剥了壳的鸡蛋终究省去了一些气力,一口吃进肚里就是! 看到这里,马赫迪抻了个懒腰,困意渐渐上涌,对侍从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回到军帐里睡觉了。 这几只小猫小狗根本不需要堂堂王子督战,随便一个千夫长就能把他们彻底杀个干净。 当然,杀光这些不自量力的唐人不是目的,此战为得就是给唐人一点警告,让他们也知道,大食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野兽。 大食的骑兵分两路疾驰,夹击葛宏业崔胤等人。 到了这步田地,分路逃跑已经不能。 崔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毕竟没有半点战场经验,此时筹足无措也属正常。 “所有人听令,列阵,应战!” 此前在慌乱间,葛宏业下了逃回城内的命令,片刻功夫冷静下来之后就知道,如果他们这千把人果真如此,恐怕用不上半个时辰就得被杀得干干净净。 与其在逃跑中被杀死,不如原地列阵,力战而死! “将军,这是何故?” 崔胤自然不能理解葛宏业的命令,这么做不就等于站在原地等着被大食人杀死吗? 葛宏业惨笑道: “战死总比逃跑中被杀死要好吧!” “死”这个字眼就好像极夜中暴起的闪电,刺眼无比。 崔胤下意识的咕哝了一下发紧发干的喉头,他突然发现,今天自己距离死亡已经只剩下了一步的距离。 “使者当日若随丞相离开,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葛宏业忽然叹息了一声。 崔胤却陡得昂起脖子大声的说道: “大丈夫死在战场上正是死得其所,崔某三生有幸,与诸位一同赴死!” 这话说的豪迈,倒让葛宏业心头一热,看不出来这个纨绔子弟居然也有些血性,只可惜现在没有酒,否则真想痛痛快快的干上他三大碗! 几句话的功夫,大食骑兵已经近在咫尺。 列阵的神武军士兵齐齐的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崔兄弟举起刀,咱大唐的陌刀又叫*,大食人若直冲上来,管教他一命换一命!” “杀!杀!杀!” 嘶声怒吼,登时响彻夜空! 一阵箭雨陡得射了过来,登时便有十数人中箭倒地,大食人果然狡猾的像沙漠中的狐狸一样。眼看着大食骑兵不会傻傻的冲上来,如果就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冲上来,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葛宏业目眦欲裂,数百兄弟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做出趁夜出逃的决定已经累了他们,如果现在还在傻站着等死,真是到了地下,也无颜再见呢! “冲!冲上去,跟大食狗拼了!” 话音未落,神武军战士们早就按捺不住,他们都是百战老兵,从河东道关中,再倒河北,直至远赴西域来到这葱岭之西的一隅之地。 生死之间早就不知道走了多少遭,早就看淡了这战场上的生生死死,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么,现在就让大食人见识见识,神武军真正的实力吧! 步兵对抗骑兵,如果当真能做到一比一的交换比例,就足以证明这支步兵的强悍。 但大食骑兵同样也是身经百战,轻骑作战以灵活运动为主,尽管再轻视面前的唐兵,同样不会做出过于愚蠢的举动。 然则,战场的变化还是让大食骑兵都惊呆了,原本还因为被伏击而惊慌失措的唐兵居然爆发出了奇迹般的士气,竟然嗷嗷叫着硬冲上来,似乎要凭借着这种轻甲步兵硬撼骑兵。 在大食人的印象里,能够正面硬撼骑兵的,也只有罗马帝国的重甲步兵。每个步兵身上都穿着几乎等同于自身一半体重的铁甲,端着极长的长枪,非如此便不可能在与骑兵的交锋中有一战之力。 嗷嗷叫着冲向大食骑兵的神武军步卒中,所有人都疯了一般玩命的狂奔,崔胤也是如此,用尽全身力气跑着,喊着。 他明白葛宏业的话,一命换一命就是自家有多少人,就要换了大食骑兵多少条性命,只要这样才不算白白的战死吧! 明知必死却人人争先,冲在最前面的,必然是最先换命的。 唐兵陌刀虽有*之称,但欲战马却是要以命换命的!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绝地又如何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绝地又如何 面对以命换命,所有人都坦然的面对。这些百战老兵虽然脱离了野战主力,成为把守沿途要塞的地方军,可一旦面临大战时,多年养成的优良素质在这种至关重要的关键时刻显现出来。 而此时的崔胤,早就没心情关注身边的人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双手紧握的陌刀上。 前所未有的刺激感让他口唇发干,双手手心尽是汗水,双腿下意识的跟着大队向前狂奔,直冲大食骑兵而去。 大食骑兵划了个弧线绕到神武军侧翼,发现他们并没有在原地等死,领头的千夫长便下令继续绕制他们的后方,一举将其击溃。 然则,大食骑兵在神武军后方完成集结,向前重逢之际,却忽然发现,那些看起来慌乱冲击的士兵竟然在一瞬间纷纷掉转了身体,雪亮的大刀刀口竟又朝向了他们。 只有微弱的火把光亮照着战场,借着这微光,大食人看不清唐人的面目,只能看到一群举着大刀的人在疯狂的喊着,冲着。 大食千夫长冲着前方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 步兵在急速前进中能做到转向自如是件极难的事情,对方能够如此,可见他们并非普通的守军,应该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战兵。 然则,就凭着这区区不到千人的步兵,就妄想击败足有三千人规模的骑兵,简直是白天做梦。更何况,在三千骑兵的身后,还有数万大*锐步骑,等待这些人的命运,除了覆灭还能有什么呢? 三轮齐射过后,大食骑兵终于发起了正面冲击。 双方于电光石火间碰撞在一起,崔胤成了队伍最后一排的人,原本他是冲在最前面的,可由于队伍的突然掉头,前排也就成了后排。 不过,这一突然变故,让他失去了杀身成仁的机会。 前排的士兵用自己的生命鲜血换取了大食骑兵的性命陌刀斜劈之下,不但斩断了马腿,也削掉了大食骑兵的大腿。 与此同时,大食马刀轻而易举的划破了神武军士兵身上的皮甲,撕开皮肉,斩断筋骨…… 战马纷纷扑到,凄厉的战马嘶鸣与人声惨嚎混在一起。 葛宏业一比一换命的豪言壮语果然不是说说,早就存了必死之志的神武军士兵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都是以命搏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了。 很不幸,大食千夫长由于冲在最前面,饶是他动作敏捷,竟也被一刀削去了半截小腿。 战马到地,又身受重创,不等身边的随从搭救,便被后面刹不住的马蹄踏成了碎肉。 仅仅只是眨眼的功夫,双方伤亡便已经各自达到百人,大食骑兵的冲击力被彻底的挡住抵消,失去了冲击力的骑兵立时就成为笨拙的人型靶子。 活下来的神武军挥舞陌刀,奋力击杀一切在范围之内的大食骑兵,一个又一个大食骑兵从马上栽下…… 失去了指挥的的骑兵开始四散撤退,但葛宏业竟下了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追,追着这帮大食狗杀个痛快!” 这一刻,他所想的竟是尽可能与大食骑兵接近,以不使他们有充足的距离发起反攻。 战马在混乱中调头,加速都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竟出现了许多人此生都未见过的一幕,上千骑兵竟然被一群步兵追着打。 不过,这种情形没能持续多久,另一支大食骑兵从侧翼杀了过来,于是葛宏业只得放弃追杀,转而迎头冲向由侧翼冲过来的大食骑兵。 这股骑兵显然学了乖,不肯与葛宏业的部众正面硬撼,始终游弋齐射,不断的消耗他们有限的力量。 眼看着同袍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葛宏业的眼睛几乎要瞪出了血,然则却无能为力。 崔胤在第一轮的激战中幸存了下来,在追杀途中,竟也砍死了一名堕马的大食骑兵,鲜血喷了他满身满脸。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心里震撼,黑暗中四面八方的敌人似乎无穷无尽,身陷绝境的遭遇无时不刻都像排山倒海一样压迫着他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而宣泄这种极限情绪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断杀杀杀! 崔胤就像疯了一样,再一次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沿,这一次他要斩杀个活生生骑兵,而不是被同袍打落马下的废人。 马赫迪刚闭上眼睛,就被随从叫醒。 听到自己最精锐的骑兵竟然在这一瞬间的功夫就损失了将近三百人,而且一名千夫长被当场斩杀,他心疼的从床榻上跳了起来,大声的质问着: “难道围剿那些不到一千人的杂鱼,也要损兵折将吗?” 马赫迪哪里还有心情睡觉,急吼吼的带着随从再一次的回到了战场上。 这时,大食骑兵已经暂停发起攻击,毕竟这种战损比例接近一比一的战斗是任何人都不愿意承受的,哪个千夫长愿意看到部下以牺牲数百人的代价消灭这股负隅顽抗的唐人呢? 倒不如集中优势步兵,直接碾压过去,将那些唐人杀的干干净净。 说到底,不是大食兵战斗力不济,而是唐兵人人死战,他们不肯与之以命换命! “唐人,唐人都是疯子……” 一名死里逃生的百夫长眼睛里全是惊恐,近乎语无伦次的描述着千夫长战死的那一瞬间。 马赫迪看了一眼这名百夫长,他已经残废了,整支左脚被砍掉,今后再也不能骑马作战,便好言安慰了一番,令人将其抬回军营去治伤。 “骑兵监视围困,不得让唐人逃离一个,传令步兵整队……” 葛宏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刚两次拼死力战耗费了他大半的精力,此时只觉得口中干的冒火。 简单的清点了一下幸存的袍泽,出城时的八百余人,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损兵接近一半。 激战过后,士气开始渐趋低迷,身边横七竖八倒卧着肢残臂斷的袍泽…… 战场暂时平静下来,浓烈的血腥气息强烈的刺激着崔胤的感观, 他终于忍不住一张嘴,大口大口的呕吐着……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今夜几人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今夜几人活 “今晚吃的这点东西都吐干净了,可惜,可惜……” 崔胤意识到自己的呕吐有些丢人,便强作精神勉强笑着掩饰道。 但都到了这步田地,谁还有工夫理会他是不是吐了呢?葛宏业上来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低沉着声音道: “吐吧,过了明天一早,就是想吐都没机会了……” 这话说的丧气,可谁都不觉得奇怪,他们知道大食人的第二波攻击马上就要开始了。 现在天色尚黑,接着夜色的掩护,连生机都几乎为零,一旦等到太阳升起,天色放量,就绝无逃生之理了。 “将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现在就趁夜冲上去,多杀一个是一个!” 崔胤大声的喊着。 葛宏业道: “崔兄弟不要急着送死,就算死也得死得有价值,咱们这样冲上去,只会死得多,杀的少。严阵以待,反而会多杀几个!” 看到崔胤颇为诧异的眼神,葛宏业又有些尴尬的补充道: “这可不是俺说的,都是神武军学堂教的哩……” 葛宏业最开始于河东就投奔了神武军,后来秦晋打进长安,便在神武军学堂进修,毕业后又在学堂当教官。 直至神武军组织西征,在学堂里当教官的大批老卒都重新征发入伍,他才重新回到军中。 所以,葛宏业有时候说起话来头头是道,都是在神武军学堂里待过的原因。 战场上的变化都是一瞬之间,陡然间,大食骑兵再度发起了冲击,这一次崔胤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陌刀,口中默默的念着,在拼死之前一定要斩杀几名大食骑兵。 马蹄声,呐喊声,还有碰碰擦擦的弓弦破空声,这一切都成了今夜死战的配乐。崔胤能感受到,能听到的,就只有咚咚的心跳,除此之外,这个世界都好像陷入了彻彻底底的沉寂之中。 只一瞬间,崔胤便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所冲击,整个人便像破败的絮一样飞了起来,整个世界登时变得一片漆黑,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身体里发出了一声叹息,自己还没堂堂正正的杀死一个大食骑兵呢!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时,崔胤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葛宏业。 崔胤的身体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你,你怎么……看来咱们都在黄泉路上作伴了呢,也是幸甚,幸甚……” 意识到并肩作战的袍泽与自己同在赶赴黄泉的路上,他的心里竟前所未有的觉得踏实,此前的紧张、兴奋、恐惧、激动都统统消失不见了。 但紧接着,崔胤就觉得腰间一疼,竟是葛宏业一脚踢了上去。 “说甚了!数你崔兄弟命大,就连被战马撞飞了都全须全尾的,真是福大呢!” 闻言,崔胤一骨碌爬起来,把自己从头摸到脚,果然连皮都没破。 忽然,崔胤觉得刺眼无比,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怎么,怎么天都亮了,大食人还,还没……” 葛宏业苦笑道: “大食人不想在夜间强攻白白增加伤亡,只以骑兵监视,打算天亮以后用步兵将咱们杀个干净!” 崔胤站起来,大声道: “如此说,咱们还要谢谢他们,多活了这几个时辰,可惜不能再跟着丞相建功立业了!” 果然,大食号角呜呜的响起,步兵踏地的声音也紧随其后,这是大食步兵发动攻击的开始。 葛宏业舔了舔干裂的口唇,绝然道: “兄弟们,最后一刻终于到了,准备赴死吧!” 话音刚落,冲锋喊杀声响彻战场天际。 但是,葛宏业的目光瞄向战场上,却不禁疑问: “奇怪,明明有喊杀声,为何却不是大食步兵发动冲击呢?” 崔胤朝前看去,果见大食步兵阵列整齐,并没有发动冲击。 还是葛宏业反应的快,忽的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笑起来。 崔胤被笑的莫名其妙,甚至怀疑葛宏业得了失心疯,吓得他赶紧抓着葛宏业使劲摇晃,试图将他晃醒。 “别晃了,别晃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为甚么?” 崔胤恨他现在还卖关子,急的直跺脚。 “因为丞相的援兵到了!” “援,援兵到了?” 再向西面望去,果见有烟尘团团腾起,确实像是在大食步兵军阵的后方发生了战斗。 “还愣着作甚,咱们得救,得救了啊!” 葛宏业大声的喊着,所有幸存的战士们都激动的欢呼着。 不过,他们的欢呼显然还为时过早,只见大食步兵已经轰然动了起来。 见状如此,崔胤一惊。 “这,这……不是援兵到了吗?” 葛宏业道: “大食人马众多,腾出几千人来专门对付咱们也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咱们一定要顶住,只要顶住了,便能活着见到丞相!” 葛宏业的话让崔胤心中陡然兴奋起来,原本死了的心也在反应过来这一刻开始复苏,建功立业并非已经成了绝望! 他们还剩下不到五百人,只要能坚持到丞相的援兵打退大食人,成功活下来的人就可以重返神武军! 然则,战斗如此残酷,真正能活下来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葛宏业不知道,崔胤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只能挥起手中的陌刀,高唱着神武军军歌,迎着大食军阵,静候着敌人送上门来。 由于昨夜出逃的仓促,并没有携带弓弩,因此这些神武军战士的战斗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失去了对敌人实施远程打击的能力。 如果大食人的弓手先以箭矢进行远距离打击,他们也只能硬生生的挺着。 但好在不论任何一个人,能够连续开弓超过七次的都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三五次便要停止拉弓,以继续体力。 也就是说,只要硬生生的挺过三轮左右齐射,便可以与大食人进行肉搏了! “杀!杀!杀!” 陌刀刀口斜斜向上的指着大食人冲过来的方向,明晃晃的刀身闪映着初升的太阳光,格外刺眼,但崔胤的眼睛还是圆睁依旧!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血染陌刀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血染陌刀身 希望和绝望之间只有一步距离却也遥远的永远无法触及。 神武军的援兵到了,可葛宏业与崔胤这三五百人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狂涛骇浪中苦苦支撑。 “堵阵,堵阵,把缺口堵住,不能让大食人冲进来!” 三五百人的小方阵也顽强的和石头一般硬,尽管许多顶在最外沿的战士在第一时间就战死了,可他身后身侧的袍泽又立即补了上来。 陌刀的刀柄虽然比长枪短了不少,可在对付骑兵与步兵之间则取得了最大的平衡,除了可以斩马以外,还能够对步兵造成恐怖的伤害。 冲锋而来的大食步兵多是刀盾兵,面对一寸长一寸强的战场规则,只得以血肉之躯和速度来抵消兵器上的劣势。 陌刀重达三四十斤,可以轻松的劈开藤条和牛皮制成的盾牌,大食兵因此而遭受重挫,上百陌刀齐齐麾下,便立时有上百面盾牌被劈开,与之一同被削掉的则是大食兵的手臂。 只一眨眼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大食刀盾兵遭受重创,失去了战斗力。 后面的大食刀盾兵向前的势道不减,便推着这些失去了战斗力的残兵撞向了陌刀阵雪亮晃眼的刀口。 如此不过半刻钟时间,竟已经有两百余刀盾兵丧生于陌刀阵的刀口之下了。 葛宏业嗓子早就喊的撕了声,身上脸上沾满了血污,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神武军最擅长的是火器,尤其是入主长安以后,火器营开发了种类繁多的火器,而且在这次西征当中进行了充分的实战。 只可惜,这些火器只有限供给火器营,一般的地方军队是没有资格使用的。 幸甚神武军的步卒们经历了六年平叛的洗礼,早就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就算没有火炮的支援,在正面对阵中,也不会弱于任何人。 大食人的刀盾兵与骑兵一样,吃亏在轻敌,以为在人数众多的优势下,可以以此冲击就彻底冲垮神武军的军阵。 可出人意料的是,唐人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 第一波冲击在神武军顽强的反击下仓促结束。 葛宏业大致估算了一下,此战阵亡或是失去战斗力的袍泽至少有一百人。 算起来以一比二的比例杀伤大食步兵,这已经是个极好的成绩了,但问题是葛宏业已经无人可换,现在满打满算可战之兵也就剩下二三百人之数。 如果大食兵同时从两个方向杀过来,恐怕再能挡住两波攻击就是极限了。 此时,葛宏业后悔了,如果凭借低矮的城墙,抵挡个一日半日应该不成问题,可昨夜谁又知道丞相的援兵会到的如此迅速呢? 这些想法只能在脑子里转一转,说出来徒然无益,只会乱了军心。 看了看身边的崔胤,这个纨绔子弟居然活到了现在,此人当然不是个胆小鬼,每次与大食兵硬撼时,他都奋勇至极,也许是冥冥中自有上天护佑,每次都死里逃生,也真是让人慨叹啊。 不过这难得的喘息之机还能有几回呢?超过两千人的大食步兵对付他们这区区两三百残兵,取得胜利是早早晚晚的事。 眼看着大食兵暂时退了,葛宏业一屁股坐在地上,所有的士兵不等他发令,也都不约而同的坐在了地上,默默的积蓄着体力,等待着马上就会到来的死战。 崔胤也学着葛宏业的模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充耳所闻的除了震天动地的鼓角声,便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轰隆! 轰隆! 忽然,听到了 “将军,听,这,这是神武军的火炮啊!” 葛宏业也听到了,这的确是神武军的火炮声,既然听到了火炮声,几乎可以肯定,确系神武军主力无疑了。 他一面警惕的望着战场上的动向,一面说道: “听这个火炮声的频度于声响,应该是清虚子那牛鼻子的看家老底都拿来了,说不定……” 说到此,葛宏业的声音骤然止住了,眼睛里显出一丝困惑又兴奋的神情。 “莫非,莫非这小小的希尔凡竟然成了与大食军决战的主战场?” 这也令崔胤大吃一惊,据他所知,丞相将决战的战场选在了戈尔干,试图将大食军拖垮在那里。 可谁又想得到,计划竟然说变就变了。 “仓促决战,万一……” 大食人的第二波冲击还没有发起,葛宏业大笑道: “神武军这许多年何时做过万无一失的战斗准备了?崔兄弟所谓仓促,也不过是丞相临机决断而已,如果死守着戈尔干决战的计划,我神武军又岂能有今日之威势呢?” 崔胤没有说话,他觉得葛宏业说的很有道理,真正的战场名将,肯定不能拘泥于形式,这也就是兵法所说的,兵无常形,水无常势吧。 愣怔了一阵,他有些疑惑的问道: “奇怪,大食人如何不来了?” 葛宏业也正自奇怪,也许是神武军主力的攻势极猛,他们顾不上了吧。 正说话间,喊杀声陡然大盛,大食兵的冲击又开始了。 葛宏业冲着手心吐了一把口水,大声道: “兄弟们,都起来,准备杀贼了!” 所有能够作战的人都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持着沾满血污的陌刀,都不约而同的喊了一声杀,一次提振士气。 这一次,大食人果然从两个方向杀了过来,让葛宏业不幸言中。 实际上,但凡有点脑子的主将在第一次轻敌之后,都会及时的调整战术,否则大食人怎么可能横扫旧波斯帝国呢? 听说极西之地还有个更加强大的罗马帝国也被现任哈里发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崔胤站起来,身体有些晃荡,他的体力毕竟不如那些常年作战的士卒,经过一夜的折腾,早就精疲力竭。 三十多斤重的陌刀用双手握持着,经好似有千斤之重,别说劈砍斩敌,就连提起来都十分吃力。 喊杀声排山倒海的涌过来,崔胤大吼了一声,终于将陌刀斜斜的举了起来,明晃晃的刀身直指着大食兵过来的方向。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行事反其道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行事反其道 希尔凡,就在一天之前,这里还是个安静的几乎是无足轻重的小城。谁又能想得到,仅仅一天之隔,小小的地方竟然展开了十余万大军,一场决战就在眼前。 秦晋再次来到希尔凡,他眯起了眼睛,观察着此间的地形。 按说这里的地势并不适合做大规模决战的战场,但是,既然不能在自己选定的地方做决战的战场,也不能任由大食人马赫迪选择。 所以,从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的希尔凡就在一系列的巧合中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丞相,听说博陵崔氏子弟被困在了希尔凡,也不知道生死,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死在了希尔凡,还真是让人惋惜呢!” 说话的是郑显礼,他深知豪门世家的影响力,哪怕控制了朝廷的整个神武军也难以撼动他们分毫。 为了让这些世家子弟将眼光瞄准朝廷准备大力开拓的西域,自打西征军走后,神武军上下和朝廷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崔胤作为第一批到西域来的世家子弟,其身后绝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呢。 如果他此次出师未捷身先死,恐怕许多观望的人都会打了退堂鼓吧。 又是一阵隆隆的战鼓声,将秦晋的心思拉回到战场上。 神武军的前锋已经与大食人交手,由于轻装急行军,火炮等一系列火器都在路上,所以这次交战可是真刀真枪的应战,根本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事实上,像郑显礼这种从军多年的老军都认为火器是投机取巧的物件,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战斗力。 是以,神武军也一直被认为,没了这些投机取巧的东西就会泯然众人。 在来到希尔凡之前,他还一直担心神武军可能在大食人手底下吃亏,现在看来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了,双方至少打了个势均力敌。 而且,大食人也十分正视这次突然而发的决战,居然调集了大量的兵力围堵神武军前锋。 郑显礼是老军出身,使用的和深信的都是唐兵中传统的那一套。在他看来,神武军过分强调军纪而忽略了对战力的训练,这是一种本末倒置。 直到今天,他才彻底相信秦晋的话,严酷的军纪在关键时刻是可以转化成战斗力的。 看起来训练极其中庸的神武军,居然就能和大食人的精锐在野战中势均力敌。 十年前的那一幕再一次的浮现于郑显礼的面前。 在那次惨败以后,他曾不止一次的问自己,如果葛罗禄人没有在战场上倒戈,高仙芝真的有把握打赢那一战吗? 事实是容不得假设的,,面对犬牙交错的战线,郑显礼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当下。 布置了几支人马作为策应前锋的后备力量以后,双方的决战在火炮到来之前就会陷入一种拉锯状态。 以神武军急行军抵达此处的兵力来看,试图一战而竟全功是不可能的,在全部主力到来之前,只能伺机而动。 “你说说,马赫迪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秦晋忽然发问,郑显礼思忖一阵道: “马赫迪最想的肯定是速战速决!丞相便当反其道而行之!” 秦晋笑道: “如果我也想速战速决呢?” 郑显礼愣住了,疑惑不解道: “丞相何以有如此想法呢?” 他有点震惊,秦晋所说的速战速决是此时抵达战场的神武军实力所不支持的,一旦硬上,很可能就把刚刚稳固好的形势给打崩了。 但他也没有贸然的出言阻止,打算先听听秦晋的想法。 此次西征,秦晋虽然自认统帅,却已经很少直接干预战术执行。今日一反常态,也让郑显礼心中摸不透个中因由。 “我军试图以静制动稳固形势,就会坐实了实力不济的猜想,马赫迪调配兵力就会肆无忌惮。如果这头三脚踢的狠一点,那位大食王子可能就会摸不清底细,而选择保守的兵力配置,以立于不败之地!” “可一旦如此,我军也是极为冒险的,万一……” “行军打仗哪有算无遗策的?有时候舍不得冒险,是得不到收获的!” 在郑显礼看来,秦晋太想打胜这一仗了,有时候执念过甚,便会出现失误,这次的决定显然是有欠考虑的。 不过,以神武军目前的表现来看,暂时的冒险也不是不能做的。 只是郑显礼年岁大了,具备丰富的战场经验,反而越来越谨慎小心了。 再者,郑显礼也有其它的考量,毕竟秦晋自河东起兵以来,所做的决定几乎无一失误,所亲自指挥的战斗几乎无一失败,正是基于此,他虽然有不同的看法,但最终还是保留在了肚子里。 秦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现在刚刚过了午时。 “天黑之前,要让马赫迪尝到疼,现在的布置过于保守。将那两支预备队调出去,直接从侧翼袭击马赫迪的中军。” “这,这怎么使得?万一……” 郑显礼被秦晋的计划彻底惊呆了,这两支预备队是留下来保护秦晋的,一旦都调了出去,留在秦晋身边的就只有千余亲卫,一旦遇到突发状况,后果不堪设想。 秦晋当然知道郑显礼想说什么。 “马赫迪中军遭袭,自顾尚且不暇,又怎么会有多余的精力来找我的晦气呢?” 就在两人商议的同时,马赫迪也在向部下做着部署,他没想到神武军的援兵来的这么快,在一开始还真有点手忙脚乱,调出了超过半数兵力来布防围堵。 但战线稳固下来以后,他才发现,这可能只是一部神武军的偏师,便起了将其彻底消灭的念头。如果在神武军主力赶过来之前将他们彻底铲除,便等于迫使神武军置于添油战术的不利位置。 也正是存了这个想法,马赫迪不但没有缩减兵力调动,反而再次增兵,打算在天黑之前,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刚刚,赛义德从泰西封送回来了最新的消息,哈里发已经明确表示,东征罗马帝国的军队中已经确定了其位置,为此,他更要尽快结束东方的战争。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鏖战无名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鏖战无名坡 尽快完美的结束战争是马赫迪的迫切期望的,惟其如此才越发的急着将所有的唐兵一一歼灭。 现在是个绝佳的机会,神武军为了急行军驰援希尔凡,前锋与主力脱离的太远,只要有三两天的时间就足以将这些前锋围歼。 为了最完美的解决战斗,马赫迪就连自己的卫队都派了出去,意图一击而竟全功。骑兵步兵参差于各翼,既相互呼应,又分路进击。 如此一来,神武军前锋就算不敌想要逃跑也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完美,可万万没想到的却是自己的后翼出了问题,当传令兵赶过来报信时,他惊讶的甚至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神武军的前锋人马有限,除了要在正面抗衡大食步骑以外,哪里还有多余的力量偷袭自家后翼呢? 但马赫迪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领兵王子了,临敌之时异常的冷静,便吩咐部下有序的展开进攻,不必理会神武军对自家后翼的骚扰。 实际上,当所有的军队都分派出去以后,后翼的中军大营已经成为了一座事实上的空营,就算让神武军得手了,那也是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所以马赫迪决定在正面战场击溃神武军前锋之前,不理会那些绕到自己后翼的袭扰之兵。 很快,双方就在一处坡地正面遭遇,由于受到地形的限制,他们并不能完全彻底的展开阵型,正面的冲击相互进行着,神武军一方弩箭的优势立时显露出来,一连七八轮箭雨射过去,大食步兵的冲击势头被阻滞了。 只有一瞬间的喘息机会,箭雨的威力并不足以让大食人退却,很快,大食的铁甲步兵踏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向神武军前锋军阵冲了过来。 弩箭虽然锋利,但对付铁甲还是有点力不从心的,就算可以将铁甲射穿,箭矢的力道也已经尽了,并不能对敌人进行有效的杀伤。 这个时候,他们便选择放弃了弩箭,转而挥起手中的陌刀,准备正面相抗。 这支前锋是郑显礼的老部众,在神武军中也是最擅长使用陌刀的。 大食人的铁甲虽然厚重,但也抵挡不住这种重达数十斤的大刀的劈砍。 很快,双方轰然撞在一起,就好像相向而来的潮水激起千重万重浪。 只是这浪却是血肉组成,随着陌刀的劈砍与大食弯刀的碰撞,战场上立时便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两军双方胶着在一起,短时间内难分胜负,纵使一方有意撤出战场,也因为被对方死死的缠住而难以脱身,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生,要么死。 站在高坡上观战的郑显礼皱紧了眉头,他在心疼这些大好男儿,死在了异域他乡,再也难见到长安…… 然则,现在却不是婆婆妈妈心软的时候,稍有差池他们就有可能一败涂地。 神武军前锋绝不能垮,一旦垮了,这口气也就断了,就算主力赶过来,恐怕也要影响军心士气。 更主要的是,神武军自打成军以来,几乎未尝一败,郑显礼不能让自己的部属开了这个先河。 “擂鼓!” 十几面战鼓被擂得震天响,他要让战场上所有神武军的战士都能够听到大唐的战鼓,在为他们打气。 与郑显礼同在一起的秦晋暗叹口气,郑显礼练兵过于保守,他的部将诚然都勇武过人,可如果装备了神武军制式的投掷开雷,怕是在接战之初就能打掉大食铁甲步兵的势头。 但事实就是如此,神武军大部分都会使用投掷开雷,甚至还有精锐的掷弹兵营,但他们都得承认一个事实,陌刀阵都没有这些前锋气势和威力。 杀!杀!杀! 唐兵惯常提振士气的喊杀声在战场上控久久回荡,一浪盖过一浪, 秦晋心里暗暗佩服,难怪这百多年来,大唐可以横扫漠北西域,有这样一支强悍的军队,天下间还有多少敌手呢? 如果不是唐朝内部的倾轧和愈演愈烈无休止的权力斗争,大唐又怎么会盛极而衰呢? 果然应了人们最常说的那句话,最强大的敌人恰恰就是自己。 现在,大唐的军队终于以堂堂正正之师再一次的面对昔日的得胜者。 大食铁甲步兵并没有被陌刀阵杀退,恰恰相反,这些人也全是百战老兵,都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怎么可能刚一交战就被打的泄了气呢? 死的人越多,士气便越旺盛,其势头之猛,令远处观战的秦晋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优素福进攻张掖时率领的东征军,跟眼前的大食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看来阿拔斯王朝在东方之用了二流的军队就能够打的周边各国狼狈不堪,而真正强悍的精锐却不曾对东方使用过呢。 现在,神武军第一次硬战就和这样一支强兵硬撼,既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 双方就在这处小小的无名坡地上进行着反复的拉锯战,各自都丢下了成百上千具尸体。 郑显礼抬头看了看天,叹道: “天黑之前,如果不能打退大食人,咱们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与此同时,游骑斥候不时的送回战场各地的动态,大食人的军队正在对他们的两翼进行包抄,如果让他们形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鏖战中的神武军陌刀兵就很有可能面临全军覆没的下场了。 郑显礼的脑子里飞速的转着各种念头,以便从中找出合适的办法来应对眼前棘手的局面,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前锋营的兵力就这么些,现在连秦晋的卫队都用了出去,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除非他会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则…… 下意识的,郑显礼说了句: “援兵此时若到,还有何惧?” 但是,援兵现在是不可能到的,因为前锋营为了急行军,轻装简从,就连粮食都只携带了只够每天一顿,共计三天的量。 三天,这是神武军主力赶上来的极限时间。 与此同时,秦晋却只盯着战场,若有所思。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虎口终夺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虎口终夺路 援兵没到,便只有拼死力战的份了,郑显礼与秦晋的话不约而同的少了。 兵力配置在部署下去以后,主帅的任务基本上就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便只能看各营的校尉们,对计划的执行能力。 这并非背水一战,如此坚持,只为了不让大食人夺得了先声,毕竟这是两军第一次正面对阵的野战,一旦士气堕了,便有可能一泻千里。 所以,用区区前锋营来对阵大食军的主力,秦晋和郑显礼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也冒了不小的风险。 但是,秦晋认为,这个险是值得冒的,若以区区前锋营都能顶得住大食军主力,对己方士气的提振,以及对地方士气的打击都是极大的。 只是秦晋并非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人,在这次正面野战中也使用了小小的计谋,那就是在大食军的后翼故布疑兵,而不是将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以马赫迪的心性,纵使求胜心切,也不可能对其置之不理。 事实上,马赫迪最开始的想法与秦晋的预料大相径庭,他根本不在乎大本营是否遭到袭击和威胁。但随着正面攻击受挫以后,他便开始怀疑,唐人是不是故意装作只有一部前锋人马在与之交战,实际上暗藏主力,窥伺着寻找战机,而做到一击必胜。 存了疑虑,马赫迪的想法就多了起来。 毕竟大食军力数倍于神武军前锋营,然则神武军的前锋却表现出了与实力不相符的战力和意志,仿佛他们并非在拿鸡蛋撞石头,而仅仅是一次诱敌的计划。 思虑再三,马赫迪还是放弃全力围歼的打算,而是分出了部分兵力回到营地,进行严密的监视。 正是马赫迪生出了疑虑,却让葛宏业与崔胤意外的得到了喘息之机。 与神武军正面相抗的战场上,马赫迪不愿意拨回过多的兵力,便将目光瞄准了围歼那数百残兵的数千大食步卒。 区区百余残兵原本也没被马赫迪放在眼里,只要击溃了神武军的前锋,这几百个人还不是到了嘴的肉? 希尔凡野地上的激战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所有参与到厮杀中的人几乎都已经精疲力竭,可胜负的趋势丝毫没有显露出来,所有人也只有憋着一口气,看看是不是对方先泄掉。 葛宏业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前方,明明占据绝对优势的大食人居然撤了?明明他们再进行一次冲击,或许只要半次,他们这些人就再无幸免之理了。 可世事就是这般神奇,大食人居然就如此莫名其妙的撤了。 见状如此,葛宏业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一夜半日的鏖战已经近乎于榨干了他身上的力气,他躺倒在地上有气无力的扭转头,看着同样歪倒在地上的崔胤。 “崔兄弟,今日你我不死,将来,将来必有一番大事业啊!” 此时的崔胤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想将来的事情,此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个三天三夜,他太累了。 不过,他却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声道: “大食人现在撤了,虽然不知缘故,可总算是给了咱们机会,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到了此时此刻,崔胤已经不在乎用词是否恰当,事实上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正确选择就是逃命。 崔胤的大呼提醒了葛宏业,经历了短暂的昏头以后,他也立即清醒过来,一面命令部众清点人数,一面将撤退的军令传达下去。 至于逃往哪里,葛宏业意外的发现,希尔凡的小土城居然没被大食人问津,也许大食人根本就瞧不上这个狭*仄的小城吧。 希尔凡的城墙虽然只有不到两人高,可毕竟还是城墙,关键时刻也能抵挡一阵子。 “走,撤回城里去!” 此时的希尔凡城已经近乎一座空城,经历了失火与今日的激战以后,绝大多数的居民都选择了逃离。 如此反倒方便了葛宏业和崔胤等人,匆匆逃回城内,关闭城门,经过清点,能够活着回到城中的,只剩下了一百人不到,可谓是损失惨重。 但葛宏业没有时间难过,而是命令部众用土石封堵了城门,防止大食人可能的破门之战。 只要城门被堵死了,纵使敌人使用巨大的攻城器械撞门,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厚重的城门一样会纹丝不动。现在可担心的便只有城墙,将百十人平分到各门,每一面城墙便只能留下二十人左右。 用如此之少的兵力希冀于在数万大*锐面前抵挡住排山倒海的攻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但是,在绝望未到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不能放弃,该做的应对和准备也一样都不能少。 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葛宏业才于崔胤重新碰头。 崔胤在休息了一阵之后,忽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一定是丞相的援兵,让马赫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所以他们才放弃了彻底吃掉我们!” 说这话时,崔胤的脸上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的苦笑。 因为他意识到,大食人对待他们的态度如此轻率任意,还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取用的食物而已! 当然,在战场上最要不得的就是这种毫无用处的脸面,比起脸面,取得战斗的最终胜利才是终极目标。 两个人商议了一阵神武军援兵的情况,最终一致的得出的结论都不乐观,援兵仅有前锋营,因为神武军最擅长的火器并没有在今日的野战中使用,野战上阵的可都是一水的陌刀兵。 据葛宏业的了解,唯有前锋营才有此特征。 在神武军中,前锋营主要来自于高仙芝滞留河北一带的旧部,在平定史思明之后,这支人马并便被编入前锋营。 因为高仙芝病重的缘故,为了照顾他们的感受,便让郑显礼做了前锋营将军。 可郑显礼就任前锋营将军以后没多久,便奉令出震安西,是以这支军队并未深入的改造成以火器为重要武器的新军。 忽然,崔胤觉得脚下一颤,隐隐的,远处似有雷声响起。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误打又误撞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误打又误撞 葛宏业的额头一片冰凉,伸手去摸,是水渍,竟然下雨了。 雷声真的是雷声,并不是他们期盼的神武军大炮。 神武军的大炮没有来,来的是眨眼间就演变成的瓢泼大雨。 崔胤被浇的浑身湿透,他丝毫没有避开的念头,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城外远处的战场。但很快,视线被雨幕遮蔽,一切都变得混沌模糊,分不清界限,就连震天的喊杀声与鼓角声都俱被淹没,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哗哗暴雨。 “雨越来越大,双方应该罢兵罢战了,咱们也趁机会回去休息一阵,养精蓄锐!” 葛宏业冲着崔胤大声喊道。 “不,咱们要趁着这个事件出城,把战死兄弟的遗体抢回来!” 闻言,葛宏业一愣,眼眶登时发红发热,瓢泼的雨水挂在脸上,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此时的感情流露。 “崔兄弟重情重义,好,咱们出城,把兄弟们接回来!” 神武军在战后打扫战场只有敌情缓和,形势明朗时才被获准清理掩埋袍泽的遗体,否则只能任由他们在原地发愁腐烂。 虽然很残酷,却是战场上通行的法则。 形势瞬息万变,如果在某地耽搁了时间,很可能就会使活下来的军卒们遭遇灭顶之灾。 用活着的人来换死去的人,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划不来的,因为一支军队的终极目标毕竟是为了战胜,而不是为了战败。 葛宏业在神武军中多年,对这种冷酷早就习以为常,可今日由崔胤口中说出来,还是深深的触动了他。 昨日还一同嬉笑操练的同袍们,转眼就要成为泥土中的腐尸,这是很难接受的。 此时此刻,雨越下越大,大食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们这百十残兵,所以尽管放心大胆的出城便是。 不过按照军规,葛宏业还是留下了一半人在城内,以备不测。 在崔胤的强烈要求下,葛宏业同意了由其带领人一半的人出城,去运回死难袍泽的遗体。 出了城,崔胤的眼前尽是一片混沌灰白,但这也不影响他们辨别方位,他们只须沿着逃回来时大致的方向逆行回去,便一定可以找到战死者。 在大雨中前进十分艰难,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但依旧没有发现战死袍泽的遗体。 崔胤已经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大雨中走错了方位,一名走在最前面的侦查军卒忽然急急退了回来,大声的喊道: “战场,战场就在前面……” 只是这军卒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崔胤还以为找到了他们白日间鏖战的战场,便挥手示意众人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前回到城内。 可才走了不到百步,崔胤忽然愣住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居然不是满地的死人,而是近乎于无声的战场,活生生的战场,淹没在暴雨声中的战场。 大食兵与唐兵纠缠在一起,谁也脱离不开谁,只胶着的砍杀着,崔胤亲眼看到一名唐兵重重的将陌刀砍在大食兵的脖颈与肩膀之间,整个人登时裂成了两半,鲜血在瞬间涌出,又瞬间被大雨拍落在地面…… 只是这名唐兵也再没能挥出下一刀,从他的腹部钻出了弯刀的刀尖,紧接着又有一柄大斧砍在了他的腰际,瞬间,红的、黄的各种颜色从府中喷涌而出,同样也被大雨拍落在地面。 这些场景强烈的刺激着崔胤,本已经到了口中的撤退,变成了“杀啊!” 他的喊杀声被这场暴雨所淹没,但士兵们却本能的跟着他挥刀,冲锋! 几十人的生力军加入,在短时间改变了这片区域的力量对比,原本势均力敌的情况竟然起了变化,大食人明显不敌,并且有越来越多的大食人被砍到在地。 唐兵受到了鼓舞,一鼓作气又向其他方向杀去,崔胤便带着几十个部众跟随唐兵也一路杀过去。 此时的他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只能闭着眼睛一通砍杀,真真是神挡杀神,佛挡*。 小小的局部地域根本无法对整个战场产生颠覆性的影响,暴雨使得战场上的人听不清鼓角声,也看不到令旗的变化。 也就是说,中军指挥已经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他们不能及时的得到军令,只能在战场上死死的鏖战。 怪就怪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双方都没能做出合理的应对措施。 但就这场大雨而言,得利更多的还是唐兵,毕竟神武军的前锋营实力远远逊于大食兵,他们只是胜在来得突然,一时间让马赫迪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这场仗继续打下去,用不上两天,对方就必然会发现前锋营的虚张声势。 到时候,形势必然会向不利的一面转变。 这场暴雨恰恰打乱了战场的节奏,不论大食人或是唐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战。 谁也不可能打败谁,谁也很难在这场混战中失败。 崔胤带着数十部众跟着前面的唐兵不断冲杀,战场上的紧迫与刺激使他忘记了疲惫,极度亢奋的精神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好像使不完一样。 终于,前方的压力忽然消失了,这时前面传来了消息,他们居然已经杀出了混乱的战场。 前方的唐兵并没有调头杀回去,而是径直向前直冲,在暴雨中不辨东西,崔胤也只能咬着牙跟着一路直冲。 身边的唐兵越聚越多,原来杀出重围的并不止他们,还有很多人。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向前的速度开始变慢,并不时有消息传回来,其中一支唐兵已经与丞相的中军取得了联系,并且得到了撤回大营的军令,然后便以接力的形势一道道的传下去,告知所有从混乱的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们。 崔胤意识到,再想回去,已经是不可能,就凭他们这几十个人,一旦遇到大食人,就绝无生还之理。 很快便有身穿皮甲的骑兵疾奔过来,为他们这一对人做起了向导,指示着正确的方位,使他们不至于再一次的迷失道路。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一将万骨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一将万骨枯 “你们是哪个营的?跟住前导骑兵队,不要分开,雨下的大,迷路会很危险的!” 一名军官模样的骑兵在路过崔胤等人身边时,大声的叮嘱着,听口音是关中人,崔胤便大声的答道: “我是朝廷宣敕使者崔胤,请速带我去见丞相!” “什么?” 那骑兵军官显然是没听清,抑或是听清了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这大雨遮蔽了一切的战场上,怎么可能出现天子使者呢? “我是天子使者崔胤,请速速带穷去见丞相!” 这一次,那骑兵军官听清楚了。 “既然是使者,便请跟好了,某这便前面引路!” 惊讶之色在骑兵军官的脸上稍纵即逝,应对也十分的从容,并没有低级军官见到天子使者时的手足无措。 这让崔胤不禁暗暗感慨,看来这数年的动乱已经让李唐皇室的威信降低到不能再降低的程度了,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低级军官都不对天子使者有畏惧心理,更何况那些高级的将军和官吏呢? 实际上,这倒是崔胤妄自菲薄了。李唐毕竟拥有天下百年,纵使数年的动乱致威信受损,也绝不至于到这般地步。不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都有相当一部分的官吏是忠于李唐皇室的。 只有神武军这个异数中的异数才会对李唐皇室的威权少了一些本能上的畏惧。 崔胤本是不想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暴露身份,但苦于跟随自己的数十死士,还有希尔凡城内苟延残喘的葛宏业,思及之共同与其经历了生死之战的袍泽们,他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向秦晋求助。 见到秦晋,已经是掌灯时分,战场的大雨也渐渐转为中雨,可淅淅沥沥的却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 军帐内生着一盆炭火,上面坐着铜壶,壶嘴处咝咝的冒着热气。 又湿又冷的崔胤下意识的向炭火盆靠近了一些。 这西域的天气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在盛夏,可一场大雨就能让整个一片地域变得和深秋一般。 “崔兄何时到了战场的?快快,到这里来烤烤火,喝完热汤……” 秦晋的热情让崔胤有种想哭的冲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从生到死,再由死到生,和两世为人别无二致,此时身在暖意融融的军帐内,此前一直被紧张所压制的各种复杂情绪才在瞬间喷涌出来。 再想起那些已经长眠在湿冷泥水中的袍泽们,崔胤通红的眼眶内终于有大颗大颗的热泪洒落。 秦晋见状还以为叶尔凡城已经陷落于大食人之手,毕竟这种小城是根本抵挡不住大军奋力一击的。也许崔胤就是在城破的战乱中匆忙逃出来的。 可脱险以后哭鼻子,却让秦晋有点大跌眼镜。 此时的好男儿都以驰骋疆场,杀贼立功为荣,似这般小女儿状可实在是丢人呢! 不过,秦晋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轻视,事实上,他也不会轻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能够在大食军的重围中全须全尾的逃出来,就已经很不简单了,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庸人。 唯独让秦晋觉得可惜的是,没有见到葛宏业,可惜了这个智勇双全的好苗子了。 叶尔凡从绝对安全的后方突然变成了前线,这里面有秦晋估计不足的地方,但他早就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不会像崔胤一样哭鼻子。 喝下一碗热汤以后,觉得肚腹中一团火热,流失的气力也在一点点的回到身体中,崔胤才回忆起了日间残酷的战场。 听了崔胤的讲述,秦晋也在不觉间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区区数百人居然在今日的战场上吸引了数千大*锐。 而正是自己亲领前锋营抵达了战场,才间接的救了这些英勇无畏的大唐将士们。 不,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得救,都死在了获救的前夕。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之处,开疆拓土的热血永远都是掩藏在累累尸骨的地基上盖起来的高楼大厦。 崔胤的内心至此依旧不能平静,惋惜着那些战死疆场的大好男儿们。秦晋虽然领兵多年,却甚少有此感慨。 “崔兄今日经历大生打死,是秦某思虑不周……” “不不不,丞相不要如此说,崔胤三生有幸能与这如许多的大唐好男儿共历生死!” 这并非崔胤客套的场面话,而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如果没有今日的生死之战,他还以为所有的上阵杀敌和建功立业都是金戈铁马的热血沸腾呢! 也正是今日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以至于影响到其为官数十年的行为准则。 “请丞相派兵去救救葛将军吧!” 崔胤又把葛宏业此时的处境着重讲述了一遍。听罢,秦晋反而放心下来,便笑着安危道: “放心吧,葛将军已经不会有危险了,只要前锋营尚在坚持,大食人就不会吃力不讨好的去攻击希尔凡城。” 秦晋只没想到,这个崔胤比自己想象中勇敢太多了,居然在脱险之后,又肯冒着生命危险回到战场上去抢回战死袍泽的遗体。 这当然与神武军的规矩大相径庭,可秦晋依旧佩服崔胤,由此又对他的印象再一次有了改观。 似今日对一个人的印象在短短时间内有了数度变化,还是头一遭。秦晋重新仔细的审视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崔胤,竟觉得像捡到宝了。 这是个有担当,又有勇有谋的人,放在地方上可以为一方长官,领兵也可以为一路主将。 神武军在西域尤其缺此类人。 原本秦晋只想千金市马骨一样的对崔胤这个世家子弟代表重用一番,现在看来,千金市马骨诚然有必要,更要人尽其才。 军帐外的雨声逐渐又转大,是从推开门,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羊头,又拎起炭火盆上的铜壶,将装满了羊肉的铜盆直接坐在通红的火炭上。 一时间,军帐内肉香四溢,崔胤禁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秦晋起身拿起了大碗,用银质小刀将一块羊肉挑进了碗中,递在崔胤面前。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天公偏作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天公偏作美 这一夜,崔胤睡得死沉死沉,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只听得军帐外传来阵阵吆喝声,不,是嘹亮的号子。 顿时,崔胤精神了,猛的从军榻上跳起来,草草穿好衣甲,出得军帐,却见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能见度极低。 号子就是在雾气中传过来的,崔胤跌跌撞撞疾走了十几步,正撞见一队步卒排着齐整的队形,向前踢着脚步,每一步都踢得铿锵有力。 这就是神武军最精锐的战士,也是崔胤第一次见到,他向往了许久的神武军,终于完完全全的展现在眼前了。 “使者,丞相有请!” 直到身后传来了呼唤声,崔胤才从震惊和神往中醒了过来。 他是个极富幻想的人,昨天的血战将此前二十年的没好幻想撕得粉碎,战争绝不仅仅是金戈铁马的热血沸腾,还有生离死别与长眠不醒的英魂。 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一个又愿意做那累累枯骨的其中之一呢? 可再不愿意又如何呢?世事不会因为每个人的愿望而改变的。 “使者快随小人去吧,丞相一会要召开军事会议,请使者列席呢,晚了,小人便要受到责罚的!” 崔胤点了下头,快步跟着那人去了。 神武军的军事会议有些与众不同,大大小小的军将们围坐在一起,就像拉家常一样议论着战场上的形势,好像现在并不是在和大食人进行生死大战。 崔胤来的晚了,秦晋威严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甚至觉得有点心虚,下意识的低下了头,毕竟军事会议迟到可有贻误军机的嫌疑,如果是军中之人,就算挨了军棍也是常见。 “崔兄请入座吧,昨夜睡得可好?” 不过,秦晋并没有因此而斥责,反而好言询问,弄的崔胤很是不好意,答道: “睡得好,折腾了一天一夜,从鬼门关里回来,还能睡在榻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他的话中有些萧索和落寞之意,秦晋的眼神中流露出意料之中的味道。 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会被战斗的血腥所刺激,因而有些心理波动也不稀奇,只要其人心志够坚硬,总会挺过去的。 崔胤虽然勇敢,却也必须有此经历。 所以,就算崔胤有志于加入神武军,尚在被考察阶段,秦晋也不会轻率的对其进行责备。 今天的军事会议算是日常会议,总结了昨天的战斗情况,杀敌的数量与自家伤亡数量。 由于突然而来的暴雨,杀敌的具体数量不明,自家的伤亡情况也不乐观,幸运的也是这场暴雨,使得他们避免了更大规模的伤亡。 “这狗娘养的大雨再下个一日半日,等到炮营一到,轰的他们都滚回老家去!” 一名比较粗鲁的军将大声说道。另一个白面长须的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大雨连绵,*难免受潮,到时候大炮都是哑弹,清虚牛鼻子的炮营比烧火营还不如呢!” 此言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好似这些危机都只是玩笑而已。 看得崔胤有些发愣。 众所周知,清虚子组建炮营之初,谁都不愿意去,最终只能从老弱病残里挑选相对合适的人手,因此只要大炮不响,他们的战斗力可能还真不如专职做饭的烧火营。 早些时候,炮营一直是神武军各营嘲弄的对象,可直到这次西征,炮营屡建奇功,尤其是那些老弱病残之兵居然敢在步兵军阵之前列炮阵,冒着巨大的风险替步兵啃第一口最难啃的骨头。 久而久之,人们再提起炮营,言谈中就多了许多分量,只是这个调侃的习惯一时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说笑归说笑,落眼在当下,他们必须解决前锋营的危机。 大雾随时都可能停,一旦天光放晴,大食人缓过神来,前锋营必然不是敌手。 但他们是幸运的,也是胆大的,纵使在这般情况,仍旧有人提议,趁着雾气袭击大食人的营地。 对此,秦晋予以否定。 也有人建议前锋营后撤十里,留下空营故布疑阵,以此避免招致大食人的攻击和报复,以至于难有招架之功。 不等秦晋反对,已经有几个人先一步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们认为,如果前锋营后撤,虽然更加安全,可必然会对军心士气造成影响,同时也等于大食人自家的真正兵力。 以少打多,打的就是攻心战,秦晋当然不指望着以少胜多,只要他们坚持到大队人马抵达就足够了。 现在有大雾助阵,他相信坚持两日应当不是问题,只要两日时间一到,主力人马陆续赶到,这场大战才算是正式开始。 大雾的另一头,马赫迪坐在火炉子旁,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昨日之战本来已经渐渐有了得胜的迹象,却被一场大雨浇熄了所有的可能。 不,是一场暴雨! 这场暴雨在呼罗珊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以至于军中开始出现谣言,称唐人有天神庇护,因此才会在出于劣势时,出现一场暴雨,替他们解围。 对于传谣的人,马赫迪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抓起来送上绞刑架,绞断他们的脖子。 杀了几个人以后,谣言渐渐平息,可事情却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昨天的暴雨之后是今天的大雾,这种鬼天气根本就无法进行作战。 马赫迪一面咒骂着鬼天气,一面吃着刚刚烤好的羊肉。 他是个惯于享受生活的人,虽然领兵多年,这个习惯却很难改掉。 这时,有人声称抓到了奸细,马赫迪深知唐人狡猾,认为可能是唐人的奸计,便干脆的下令把那些奸细统统绞死。 很快,十几具僵硬的尸体挂在杆子上东摇西荡。 由于雾气的缘故,知道今日绞死了十几个奸细的人并不多,仅限于马赫迪的大本营。 做不过,这些人的身体还没凉透,便又有奸细送上门来。 马赫迪登时觉得奇怪,便想先见一面再绞死他们也不迟。 看看唐人究竟耍什么鬼把戏,竟然有如许多的人不怕死,敢于来送死!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莫名的使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莫名的使者 来见马赫迪的人确实是唐人,但他们的言谈却让马赫迪心下更加狐疑。 这些人自称是唐朝丞相秦晋的反对者,他们的主人是当今唐朝皇帝的太子,只是因为战乱流落在西方。如果他们双方能够联手推翻权臣秦晋,甚至可以将安西四镇都割让给大食。 换言之,除了现有的呼罗珊,大食可以得到河中、吐火罗以及唐朝新近征服的天竺国。 交换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但马赫迪却更加怀疑这些人的身份。 而且,他们虽然自称唐朝太子的追随者,可谁又知道这些人的真实实力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果真肯于为对方火中取栗,事成之后这些人又反悔了,难道当真还要像优素福一样,带兵到遥远的东方去吗? 不!大食的首选征服目标永远都在西方的罗马帝国,可不是什么不着边际的唐。 有了此种想法以后,马赫迪便有意狮子大开口。 “除了割让安西四镇,以及葱岭以西以南的土地以外,贵主人若当真夺回属于他的皇位,还要奉我大食哈里发为宗主,不知贵使能否替贵主人做主呢?” 为首的使者面不改色,毫不犹豫的答道: “这个世界历来是强者为尊,为王。如果王子殿下能够助家主打败秦晋,就算不能顺利夺回帝位,同样可奉王子殿下为宗主!” 这番话在马赫迪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什么叫不能顺利夺回帝位?难道,如此处心积虑的,不是为了帝位吗? 思忖了一阵,马赫迪哼了一声。 “贵主人如果不能成为唐朝之主,我要这仆人又有何用呢?” 那使者依旧面不改色,从容答道: “家主所虑者,江山为贼人所窃,若朝廷能重新回到李氏子手中,就算不能以太子之位继承大统又有何妨呢?难道王子殿下此时不是急于解决掉秦晋这个*烦吗?” 闻言,马赫迪有种被人窥破心思的愠怒,但还是强行压了下去,否则可真是不打自招了。 停顿了一下,马赫迪哈哈大笑。 “谁说秦晋是个*烦了?神武军劳师远征,我只须拖延下去,不与之决战,这些人早晚都会不战自溃!” 对方也是针锋相对。 “既然如此,王子殿下又因何冒险以主力袭击神武军的后方呢?” 这时,马赫迪身边的一名武官大怒斥道: “王子殿下的用兵方略,何须向你这蠢驴交代?再这么不逊,小心你们的脖子,外面的绞索可刚刚绞死了十几个唐人!” 一番威胁,马赫迪主意观察,这一行的唐人里,有的面显忧惧之色,有人仍旧如常。 一直与马赫迪针锋相对的人就属于后者。 马赫迪可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喜欢彰显自己度量的人,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屡次挑战威信,他的忍耐能力已经到了极致。 如果这个时候,对方还自顾自的表现,那么,他也只能将刚刚吊死十几个唐人的绞索搭在这些人的脖颈上。 岂料,对方竟好像窥知了马赫迪的心思一般,竟然俯首道: “如果殿下对家主尚有疑虑,家主可与麾下所有臣僚俱皈依真主!” 这句话才是让马赫迪彻彻底底震惊的。 他虽然对东方知之甚少,但也了解一点,来自东方的人大都十分顽固,几乎一生都不会改信自己的宗教,更别提皈依真主了。 不像那些软骨头的波斯人,为了一年几十个第纳尔的钱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他一直坚信,如此轻贱的灵魂是连真主都不屑的。 不过,帝国的扩张需要大量的人皈依大食教,所以,才允许如许多肮脏的灵魂加入到大食教中。 唐人的王子改信大食教,这对马赫迪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如果当真能使唐朝的皇族改信大食教,那么就算这个所谓的唐朝王子不能登上皇位,也一定会对唐朝的皇族产生微妙的影响,说不定会有更多的皇族众人改信大食教也说不定呢。 这个想法让马赫迪怦然心动。 但他表现出来的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甚至于不耐烦的样子。 “唐人向来诡计多端,你现在尽可随意许诺,将来又反悔了,也不是难事呢,你说是不是?” 那使者闻言怒目皱眉,立即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 登时,马赫迪的禁卫大为紧张,也纷纷拔出刀来,作势攻击。 也许是出于疏漏,也许是出于轻视,那使者在进入军帐之前竟然没有被彻底的搜检随身物品。 不过,那使者抽出短剑以后并非要攻击马赫迪,而是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轻轻割下,一道血痕立时显现。 只见他将手腕上汩汩溢出的鲜血抹在额头和唇间,又肃容大声道: “某愿意鲜血立誓,所言不曾有一句虚假!” 马赫迪还是头一次这种状况,竟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身为一个虔诚的*,他本能的相信了对方如此以鲜血做保证的立誓。 军帐外的大食士兵们左等右等都不见后来进入军帐中的十几个唐人被送出来绞死,雾气越发的浓重,气温也越来越低。 许多人不由自主的抱起了肩膀,来回跺着脚取暖。 这种鬼天气绝大多数人还是头一次见到,盛夏时节居然有深秋的感觉,如果不是前几天还热的要命,谁又能相信,现在居然几乎要下雪了! “王子殿下到希尔凡来,总是各种意外,这也许是真主在暗示,不要继续了……” “真正的大食勇士只能死在西方,和那些矮小干黄的东方人……这是一种耻辱……” 许多大食人都以战死在与东方人的作战中为耻,再加上糟糕的天气,军中的一些怨气也在隐隐发酵。 啪! 一鞭子抽在了刚刚交谈士兵的脸上,被抽中的士兵捂着脸大声惨嚎起来。 “哪个再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喂他吃鞭子,都听到了吗?” 千夫长的厉声呵斥起到了效果,再没人敢轻易的议论战事。 忽然,一阵大风从西面刮来,许多人都十分兴奋,因为起风就意味着雾气要散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云开雾已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云开雾已散 雾气散了,雾气散了! 许多士兵都大声的喊着,随着西风骤起,雾气几乎以人眼看得到的速度被吹散了。 这种情况在中原之地是绝难看到的,神武军的士兵们十分讨厌雾气弥漫的鬼天气,固然对于转晴十分欣喜,可领兵的将军们却不怎么乐观了。 主力人马现在尚未联系上,雾气散去便意味着随时可能遭到大食人的袭击。 为此,秦晋立即召开了军事会议,商定是否暂行撤退。 最终得出的一致结论是,既然已经坚持到了现在,此时撤退,之前的努力就白白浪费了。 可留下来也是要冒着极大风险的,前锋营的实力已经暴露,马赫迪此时不会有半分犹豫,大食兵倾力一击,抵挡得住 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崔胤一直试图为秦晋出谋划策,可现在却和旁人般一筹莫展,这让他很有些失落。 毕竟出于传统的教育,崔胤崇尚的是出将入相的全能人物,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此前的血战已经证明了其悍不畏死的勇气和决心,如果在今日为难之际,又能提出力挽狂澜的建议,便足可以在丞相那里拥有一席之地。 也许是崔胤凝眉沉思的样子落在秦晋眼里,便听他问道: “崔兄可知希尔凡城中此时的情况?” “啊?” 崔胤在希尔凡的时候没少做调查,对这座小城的情况早就了若指掌,便道: “不知丞相想要了解希尔凡的哪些情况?” 顿了一下之后,又补充道: “希尔凡的居民此时已经尽数逃光,留下来的只剩下了葛宏业将军所率领的数十残兵!” 他现在担心雾气散了以后,大食兵是否会在雾散天晴以后,将希尔凡当做泄愤的目标。如果是这样的话,葛宏业他们几乎没有自保的能力。 崔胤当然希望丞相能派兵相救,可这两日下来,他也了解了丞相的决策原则,那就是一切以战场形势变化的大局为准,至于个人命运的吉凶与否,是要排在最后的。 情知如此,崔胤才忍住了劝说的念头,以免在众将面前落了个徇私人情谊的印象。 “希尔凡城可纳兵几何?” 这是崔胤了解至极的,便脱口道: “希尔凡在大食人手中时,有民一万,兵两千,以下吏估算,一万五千人当不在话下!” 秦晋嗯了一声点点头。 这让崔胤大为惊奇,难道丞相有意救援葛宏业等人? 此时的他并未急着发问,而是耐着性子等秦晋说出他的意图。 秦晋又道: “前锋营一万人,进入希尔凡城,或可坚持三五日,到那时,神武军主力便到了!” 闻言,崔胤心中一阵狂喜,虽然没猜中丞相的意图,可终究是,终究是葛宏业等人有了获救的希望。如果丞相在此时宣布撤兵,可以预料的是,希尔凡城一定会落入大食人手中。 小小的希尔凡并不算什么,就算丢了也可以再拿回来,但葛宏业这种英雄人物若死了,便再也救不活了。 念及此,崔胤由衷的觉得感性,便拱手道: “丞相英明!” 到了此时此刻,崔胤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他知道丞相既然有此一问,便定然已经在心中过了十遍八边,看来前锋营进入希尔凡城十有八九会实现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显礼道: “希尔凡城小,一万多人,想要不惊动大食人毫发无损的进入,难度不小啊!” 雾气飘散的速度很快,相信用不上一个时辰,便可天色大晴,到那时,神武军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大食人的面前。 大食军营,传令兵快速奔入马赫迪的军帐,大声的禀报着: “殿下,唐人,唐人有撤兵的迹象,他们正在收拾营垒,一部分人已经先期撤离!” 闻言,马赫迪一拳重重砸在了桌上。 “唐人想走,简直是做梦,本来打算先拿下希尔凡在让唐人受死,现在看来,只能先围歼他们了!” 没有一丝怠慢和犹豫,马赫迪下令一部骑兵切断唐人退路,格杀一切出现在防线内的唐人。紧接着,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全军正面突击,目标唐人军营正面。 大军开拔可不是个说走就走的事,从组织计划到动员实施都不是简单几道军令就可以解决的。 马赫迪常年带兵,自然深悉此理,所以他并不着急,就算唐人行动的快,上万人行动也是极为庞大的目标,绝不可能甩掉他们的。 可等马赫迪集结了军中精锐以后,却得到了与意料中完全相反的军报。 “什么?唐人进了希尔凡?” 马赫迪很愤怒,他想到了各种可能性,却独独忘了还有进入希尔凡这种可能。 究其原因,希尔凡是个弹丸小城,城墙最高处才只有两人左右,普通士兵徒手便可攀爬而上。 这也是马赫迪一直将希尔凡当做唾手可得的一块肉的根本原因。 然则,神武军的万余人悉数进入希尔凡又得另当别论了。 希尔凡在大食人驻防时,至多也就有两千人左右,唐人更是只有五百人左右,这点人根本无法当做他们的强攻。 如果唐人的一万大军都涌入了希尔凡城,城墙就算再低矮,站满了一万多人也是十分棘手的。 纵使低矮的城墙可以徒手攀爬,唐人居高临下,以大量兵力借助居高临下的城墙,也是可以对大食士兵造成不小的伤亡的。 这让马赫迪有种无处使力的错觉,也是其愤怒的根源所在。 但马赫迪在哈里发身边多年,在就养成了掩饰情绪的习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并质疑道: “不可能,希尔凡城小,只有两座城门,唐兵一万余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开拔并进入城内呢?” “这,这……小人也不是很清楚,可,可希尔凡的城头上的的确确竖起了许多唐人的旗帜。而且,而且那些撤离的唐人,也被发现,是,是少量骑兵所扮,全加起来也就几百人……” 啪的一声,马赫迪将桌上的铜壶砸了过去。 “一群蠢驴,不过几百唐兵,你们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终将有决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终将有决战 “殿下,唐兵并没有全部进城,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城外,正在布阵,看样子是打算迎接我军的进攻!” “什么?” 当另一名游骑将情况汇报上来,马赫迪大感吃惊,同时又有一种受到了轻视的感觉。 跟随哈里发作战多年,就连罗马人都极为重视自己,而今这些唐人却好似戏耍猴子一般的对待他,难怪马赫迪愠怒不已。 “那就如唐人所愿!” 集结完毕的大食军开出军营,浩浩荡荡的直杀向在城外布阵的神武军。 此时的秦晋正在希尔凡低矮的城墙上观察着战场,见到大食人潮水一般的席卷而来,眉头便跟着拧成了一个疙瘩。 实际上,进入希尔凡城的人只有三分之一左右,这座小城的确太小了,仅有的两座城门在大食人围城时就被从里面堵死了,仓促间也只挖开了一座城门。 从一座城门里能够进去三分之一已经实属不易。 眼见着太阳高高升起,秦晋知道再这么拥堵在希尔凡城外,必然会遭致大食人的攻击,到那时,就算神武军个个猛似老虎,恐怕也都要成待宰割的鱼肉了。 于是,将近三分之二的人被布置在城外,列阵等候敌人自己冲上来。 有人也曾问过秦晋,既然明知道前锋营不可能全部进入希尔凡城,那为什么不在大雾彻底散开前,撤离战场,奔戈尔干方向去迎神武军主力呢? 这个可能性早在前一日晚上就已经被秦晋否定,神武军与大食人比野战,确实是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且在强势敌人的压迫下,撤兵随时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大溃退,就算精锐如神武军也不例外。 而最稳妥的办法莫非占据有利地形,进行防守反击。 只要守住希尔凡城,再加上三分之二的前锋营士兵在城下策应,大食人想要轻易得逞是不可能的,总要费一番功夫的。 最终,三分之二的前锋营选择了在希尔凡城西北三里处列阵。 大食人果然没有去攻击希尔凡,而是对列阵的前锋营士兵发动了雷霆攻击。 这部分人由郑显礼亲自率领,他早在高仙芝和封常清麾下为将时就已经擅长步马军作战,今日再次身临险境,正是得用其才。 相比之下,置身于城墙上的秦晋,心情则是十分紧张的。郑显礼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在西域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他甚至打算在返回中原以后,任命郑显礼为呼罗珊与河中两地的总督,如果现在有个差池闪失,此前的一切计划就都要因此而改变了。 然则,就算有一千种补救措施,想要找出一个堪比郑显礼一样的人物却是不可能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秦晋是不希望郑显礼身涉险地的。 可在这个万分紧急的时刻,如果不是郑显礼坐镇在城外,还有更合适的人了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大食人已经冲击到了列阵的前锋营面前,只在瞬息间双方就陷入了胶着战之中。 秦晋当即下令,进入城内的三分之一前锋营做好出城作战的准备。 他要看准时机,可这个时机并不好找,早一分出城的人就成了添油,万一分郑显礼的兵也可能死伤殆尽。 神武军自成军以来还没打过这么没把握的仗,就算强悍如安禄山的曳落河,秦晋也从未有今日之忐忑。 唐朝本土作战,多可依托坚城或者险要的地形做出各种策略改变。 而呼罗珊则大大不同,城是小城,不堪一击,地形则多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根本无法依托作战。 如此,便只能依靠自身的实力,来一场硬碰硬的作战了。 这本来是秦晋一直打算的,可马赫迪出意料的行动,还是让神武军处于了被动局面。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假使让马赫迪率领大食军主力继续向东挺近,对神武军的后路进行大肆破坏,甚至直杀到木鹿城,后果将不堪设想。 城外双方的交战几乎就是单纯的以人命换人命,只是幻多还少的区别而已。 崔胤一直跟在秦晋的身后,他目睹着一个个大好男儿前仆后继,心中滋味百感交集。 这些人万里迢迢从中原赶到呼罗珊,难道只是为了这明知必死也要送死的结果吗?可他们却没有任何犹豫,军令一下就雄赳赳唱着战歌从容赴死了。 其如常面对死亡的勇气真真是让人感慨嗟叹。 在长安就学时,与同窗谈论建功立业时,无不对马革裹尸的悲壮倾慕不已,可真真到了亲身经历时,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崔胤自问不是个胆小婆妈的人,可在亲自经历了战争以后,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在战争面前,所有人的性命都想蝼蚁一样的脆弱,不堪一击。 基于这个认知,崔胤甚至觉得,与其以牺牲无数人性命为代价开疆拓土,不如以更多的精力去让老百姓过更好的,衣食无忧的日子。 然则,城内外隆隆的战鼓声与此起彼伏的吹角喊杀声,都在提醒着崔胤,这些都是幻想,开疆拓土永远是帝国最首要的目标。 想到此,崔胤侧眼看向秦晋,却见年轻的丞相面色稍显忧虑,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 “丞相,如果援兵不到,咱们,咱们怎么办?” 几乎没有犹豫的,崔胤脱口问道。 闻言,秦晋头也不回的答道: “今日力战,若还是败了,亡了,便只能说运数不在我大唐!” 这个回答让崔胤瞠目结舌,他实在想不到,从丞相嘴里说出来的竟是些气运之数的话。 葛宏业从后面拉了拉崔胤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问一些有损军心士气的话,看情形就连丞相都觉得棘手了,如果再被影响了军心,只会更加的雪上加霜。 崔胤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看秦晋的目光始终盯着城外,似乎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心下就一阵受窘,自己终究还是添乱了。 “快看,快看,援兵,援兵到了……” 突然,葛宏业指着西方的滚滚烟尘,大声的喊道。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意夺大纛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意夺大纛旗 葛宏业猜得没错,的确是神武军的主力到了。然则,直到城上的人可以清楚的看到神武军军旗之时,预想中的炮响还是没有传来。 对此,葛宏业大为担忧,但在众人面前又不好明说。 崔胤看出了葛宏业的担心,便挨近了他低声问道: “葛将军,援兵到了,你为何还这般模样?” 这时,一阵阵的战鼓声陡然响起,葛宏业扭过头来,同样低声道: “神武军打仗向来会以大炮先声夺人,现在两军都快撞在一起了,炮声还没响,结果只有一个……” “什么结果?” 崔胤毕竟不了解神武军的行军打仗模式,又是个刚刚上阵的新丁,因而并不了解葛宏业口中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则从他的口气里也能感觉出其中的麻烦。 事实上,葛宏业担心的也是秦晋所担心的,这两天接连暴雨,接着又是浓雾,神武军火器营的*很可能会受潮失效,必须重新晾晒研磨才能重新使用。 现在,神武军没了赖以提升战力的火器,便只能真正的硬碰硬了! 只见援兵的先头人马直冲大食人后翼杀去,这也是一个有利的因素,因而秦晋虽然紧张,但却并不过分的担心。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很可能会发展成决战。 一直以来,精心准备的计划都没有用上,这诚然是神武军的运气不太好,同时也马赫迪足够狡猾,是个旗鼓相当的劲敌。 “城中军队,随我出城,夹击大食人!” “不可,万万不可,丞相乃万金之体,怎么能亲身犯险呢?” 秦晋身边的将军们立时齐声反对。 但秦晋这一次却执意出城。 “展开我的纛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统帅亲临战场为他们压阵了!” …… 姜凤翔面色凝重,*在一连两天的暴雨中失效,神武军的火炮都不灵了,但为了赶得及追上丞相的前锋营,也不得不立即对大食人展开攻击。 “将军快看,那,那是丞相的纛旗!” 秦晋的纛旗高耸醒目,离得很远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平叛以来不知多少次战斗,这纛旗就是神武军所有人的主心骨,不论场面多么危急,只要秦晋的纛旗出现在战场上,军心就定然大盛。 万岁!万岁! 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就连猝不及防的大食人都被这数万人的齐声呐喊震惊了。 姜凤翔在神武军中算是崛起比较晚的,但其能力却是比较出众的,行事也比较谨慎,这也是秦晋信任其率领主力人马的主要原因。 因此,他将主力分成了左中右三部分,其中左右两部分作为攻坚力量直接攻击大食军的后翼,中军则留做后备力量,以随时支援战事吃紧的方位。 大食军的反应也很快,在遭到了攻击之时,立即后队便前队,与袭击后翼的神武军做殊死搏斗。 大食军不愧是野战的好手,纵使应战突然,依旧没有半点惊慌,只见他们有条不紊的进行阵型调整,竟然在两面作战的情况下丝毫不见混乱。 实际上,郑显礼所部的人马不到万人,与大食军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于是,大食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调整了战术布置,将身后的来袭者视为主要对手,将绝大部分兵力用来反击他们,只对郑显礼部留下了少量的人进行监视。 马赫迪对战场的变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吃惊的,想不到唐人来的如此之快,原本预计他们会在一两日之后抵达,甚至派出去的探马也没能及时的送回军报。 “这些唐人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我现在有点理解阿巴斯堂叔了,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可能很难适应死缠烂打的战术呢!” 如此说,马赫迪的语气里很难说有多少是同情的成份,甚至或多或少带了点挖苦和讽刺。 一名千夫长看到了王子殿下脸上若隐若无的笑意,便附和着道: “阿巴斯老了,本就不该到呼罗珊这么重要的地方坐镇,都是哈里发对老兄弟的情谊,才不忍心……” 突然,马赫迪注意到了一杆特别的旗帜,他本能的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代表着那位大唐丞相的旗帜。 从与唐兵的接触中,他了解到唐人十分重视旗帜,一支军队里有各种各样的旗帜,每面旗帜有着很独特且重要的作用。 “禁卫,给我夺下那一杆旗帜!” 马赫迪骤然下令,他的禁卫们便轰然冲向了远处那一干特别的旗帜。 最先注意到大食军奇怪动向的是站在希尔凡城墙上的崔胤,与其一同留在城里的还有数百个伤兵,其余的能战之人都被秦晋带了出去,包括葛宏业在内。 “不好,大食人发现了丞相,正在全力攻击……” 马赫迪的禁卫不愧是大食军精锐中的精锐,就像一把利刃劈开了皮肉,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秦晋的纛旗前进着。 这股异常的攻势自然也引起了秦晋亲卫的警觉,他们的任务就是为了保护秦晋,自然不能容忍秦晋有任何损失,哪怕全部战死,也不能让丞相受到一根汗毛的损伤。 “丞相,大食狗势大,还是回城吧,丞相万金之体,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葛宏业自告奋勇跟在秦晋的身边,保护他,此时情急之下便再一次建议秦晋回到希尔凡城中。 秦晋却面不改色的指着前方笑道: “我这一杆旗帜,可以吸引上万的大食人,岂不是减轻了姜凤翔和郑显礼的压力吗?放心吧,亲卫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又岂能让大食人得逞呢?” 一阵阵爆竹般的声音炸响,紧接着便是熟悉的硫磺臭味飘了过来。 亲卫门每人都随身携带四枚最新改进的开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并不会使用,眼见着大食人的攻势又急又猛,领兵的校尉便下令投掷开雷以阻滞对方的攻击速度。 一连扔出去两轮,散开的硝烟总算让大食人们产生了戒备心理,毕竟神武军在戈尔干时曾经使用过火炮,让许多大食人至今仍感到莫名的紧张。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马赫迪之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马赫迪之计 开雷的使用,瞬间让许多大食人回忆起了戈尔干大营遭到炮击的一幕。许多人的冲击势头不自觉的放缓了,甚至有人干脆停下了脚步。 然则,人山人海的冲击浪潮岂会因为个人的停止前进而停止呢?大潮一浪又一浪的冲击着位于前方的人,推着这些人身不由己的向前冲去。 幸甚唐人那种会爆炸的武器没有持续下去,更恐怖的一幕也没有出现,大食人还是壮着胆子向前冲去。 可不管怎样,此前凶猛的势头就此趋向于平缓,不能再像锋利的利刃随意便可将神武军的防御线轻巧划开。 双方就在秦晋的纛旗下胶着着,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见状如此,希尔凡城头上的崔胤总算松了一口气,想不到神武军赖以成名的火器竟然有如此大的威慑力。 朝野中有许多人都将神武军的火器视为奇技淫巧,并不是兵家的正途,像崔胤这种世家子弟也有为数不少的人报有这种观点。 直至今日亲眼见到了火器的使用,崔胤才不得不承认,火器的使用其意义并不在杀伤了多少敌兵,而是有着极大震慑力,可以将敌方高涨的士气彻底打掉。 军心士气乃是一支军队赖以取胜的关键因素,一旦被打掉,还谈什么胜利呢! 只可惜,神武军九成以上的火器都在连天的大雨中失效了,再加上运输保存的问题,大量的*受潮无法使用。只有少量的密封良好的开雷还能够打响。 即便如此,也有一二成左右的开雷哑火了。 秦晋站在纛旗下,心中盘算着姜凤翔的兵力布置,虽然火器营绝大部分的火器哑火了,但精锐的掷弹兵营装备的可都是新型的开雷,这种新型开雷其特点就是防潮、防水,可以最大限度的在阴雨天气中使用。 亲卫队向大食人投掷的开雷良好的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秦晋在等,在等着看姜凤翔何时会使用掷弹兵营。 以战场上目前的形势,胶着中的双方在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姜凤翔很可能会在后期双方都精疲力竭之时将这支后备力量放出来。 现在,秦晋的纛旗出现在战场上,除了激发将士们的士气以外,更主要的战术原因便是吸引大量的大食兵朝着这个方向强攻。 此时此刻,后者目的已经达到,牵制了万余大食人的兵力,作用非同小可,这进一步缩小了姜凤翔所领主力与大食兵之间的差距。 大食人虽然占着兵力上的优势,可马赫迪处处都要分兵,便只能使自己陷入军事上的被动,而难以集中全力去对付一方。 实际上,马赫迪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之所在,他恨恨的朝秦晋纛旗的方向瞪了一眼,正是由于自己的轻率,才使大食的勇士们陷于三面受敌的局面。 虽然郑显礼残部与希尔凡城中冲出来的残部人数规模都不大,可如果不加理会听之任之又是绝对不可以的。 思忖了一阵,马赫迪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 一直紧张注意着战场的姜凤翔忽然发觉了大食军不同寻常的异动,很快便陆续有探马来报,大食军的主力的攻击方向发生了改变,以千人队为单位纷纷调整调动。 姜凤翔凝眉分析了一阵,有些摸不到头绪,但当他将目光投向大唐丞相纛旗的方向时,登时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大食军将大部兵力用来围攻丞相的纛旗,那么仅凭丞相身边的亲卫和前锋营的一部人马能否顶得住? 想到此,姜凤翔甚至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战斗进行到这个地步,神武军布置在大食军外围的三支兵力的任何一支都很难轻易调动。、 神武军对大食人可以做三面夹击,但优势在某种条件下也会变成劣势,由于被围在中心,大食人可以随时随地对任何一支神武军发动攻击。 正所谓战场虚虚实实,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一旦姜凤翔分兵去援助秦晋,大食人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歼灭神武军主力的大好机会。 那支负责援助的神武军便会成为最好的靶子。 真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在胶着的两军间,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一切也都可能是真的。 姜凤翔只觉得自己胸口好像有一柄匕首在不停的搅动着,搅得他痛苦万分,因为任何一个轻率的决断,都可能将神武军在这个弹丸之地葬送掉。 做决定的人痛苦,等待他人做决定的人则更加纠结。 葛宏业在秦晋身边抓耳挠腮,他心里面是希望姜凤翔能够派出人马救援的,眼看着大食人主力猛攻向纛旗,此前被打压下去的士气再度高涨。 大唐丞相的亲卫门将最后两轮开雷也甩了出去,但却收效甚微。 他们只能以命换命的在奋力阻挡着大食人的攻势。 “掌旗使,告诉姜凤翔,决不允许他派出一兵一卒过来,否则他就是神武军,乃至整个大唐的罪人!” 秦晋也是激动了,一口气说了着许多话,掌旗使面色发黑,发令的旗语只能传递简单的军令,根本无法传达诸如罪人之类的表述。在旗语中也没有这些不必要的词汇。 于是掌旗使将秦晋的话精简提炼了一番,也顾不得对方能否清楚的看清楚己方的旗语,便命令手下人一遍又一遍的以旗语传达军令。 突然,远处好像传来了爆竹般此起彼伏的炸响,短促而密集。 秦晋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他知道不管姜凤翔看到了旗语的命令,他都做出了决断,那就是不分兵,并集中全力攻击大食人留下来与之对峙的人马。 若再短时间内打开局面,一切都好说,都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在日落之前毫无进展,这一战也许将会以神武军的败北而告终。 但是,姜凤翔连一支保留作为预备兵力的掷弹兵营都用上了,可见其短时间内求生的心情是何等的迫切……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以彼道还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以彼道还之 这个世界最折磨人的莫过于将自己的命运操纵于旁人之手。 现在的秦晋最纠结的莫过于此,作为一军之统帅,要充分的相信自己选定的将领,相信他有能力力挽狂澜。 事实上,作为一军之统帅首要具备的就是识人之明,被选定的姜凤翔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许多人都在质疑,但只有秦晋始终坚持己见。 现在,姜凤翔果然没有让秦晋失望,神武军作为一支精锐力量,在大食人面前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沉稳,几乎只以一部力量在吸引大食人的攻击,绝大部分的后备力量都在观望中调整自己的战斗位置,以期达到一击必中,中必歼敌的战术目标。 “左翼校尉黄宣报道!” 姜凤翔微闭的眼睛猛然张开,目光如电,看着面前的年轻校尉。 黄宣是在张掖加入神武军的,短短一年间,因功升为左翼校尉,此次被他寄予厚望。 “很好!” 姜凤翔加重了语气,目光中也露出了无比的坚定和期望。 “你的任务可清楚了?” 此前他已经命传令兵去转达了军令,黄宣此来正是亲自接受其训示。 黄宣立即挺直了身体,大声的表示: “末将一切都铭记在心,就算身死不会辜负将军的厚望!” 忽然间,姜凤翔的眼睛似乎闪过几丝晶莹,沉沉开口道: “你们,都是大唐的好男儿,定要一个不少的活着回来!” 黄宣再次挺直了身体,大声道: “末将,末将一定,一定活着回来!” 说罢,黄宣决然转身,带着稀里哗啦的铁甲摩擦声离开了中军。 大食军的攻势再度加强,已经达到了部分神武军难以承受的烈度,黄宣此次负责的就是像一把尖刀插进大食军的心脏,真正的目标乃是大食王子马赫迪! 大食人针对秦晋进行了斩首战术,神武军自然也不能毫不表示,这才选中了黄宣以及他的左翼营,进行一场针对马赫迪的斩首行动。 为了这次突袭,他们集中了不少军中可以随身携带的开雷,用作杀开一条血路。 不过,这次行动的难度却并不小,因为大食人并不像唐人十分重视旗帜,从统帅到将军,再到校尉都有式样不一的旗帜,只要辨认旗帜,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辨别出对方是什么人在领兵。 但这也难不倒神武军,他们早在针对大食人做前期侦查的时候就了解到了大食军中各种成份的基本特征。比如马赫迪的禁卫,身穿的都是银亮的铁甲,离着很远就能清楚的辨认出他们。 而普通的士兵一般则只穿着普通的牛皮甲,外罩黑色袍子。 正是因为标志性的黑色袍子,此时的大食人被东方各部统称为黑衣大食。 相比较而言,此前被称作白衣大食的倭玛亚王朝,在对待东方各部族是比较温和的,因而时下只要提起黑衣大食,对于东方各部族更多的都是痛苦的记忆与发自内心的恐惧。 所以,在对黑衣大食作战的过程中,各部族的战斗意志通常都是不怎么强的,一切艰难的战斗都必须有神武军亲自出面才能成行。 黄宣所部果然没有让姜凤翔失望,他们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以凌厉的攻势竟然在密密麻麻的大食军前撕开了一道口子,数以千计的神武军在这道口子里蜂拥进去。 大食人试图堵住这道口子,黄宣早就有所准备,一连两轮的开雷扔了出去,大批的黑袍大食兵成了没头的苍蝇,乱哄哄的一片,在弥漫的硝烟中惊恐的乱窜着。 黑衣大食试图堵住口子的行动失败了,有更多的神武军劲卒从口子里涌了进去,他们都是黄宣精挑细选的精锐部下,都以可以以一当十的勇士,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完美的执行军令。 “杀!杀马赫迪!” 神武军士卒异口同声的喊着杀,杀掉大食王子马赫迪。 大食人听不懂汉话,也不清楚对方如此气势汹汹的目的之所在,只单纯的当做一次反击,他们的负责主将也在尽力组织反击,必须将神武军的攻势压下去,绝对不能让这种趋势弥漫开来,神武军可以爆炸的火器是很多大食人不敢面对的,他们都认为这是一种经过魔鬼诅咒的武器,绝对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 因为每次使用这种武器时,战场上必然白烟弥漫,很多人莫名其妙的就受到了重伤。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在开雷的打击下才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但是,只要神武军停止使用开雷,大食人会很快从惊慌中恢复,反击的攻势很快成型,黄宣在一次的感受到了压力,他咬了咬牙,经过第一拨的猛攻,并没有发现马赫迪卫队打的踪迹,如果再进入僵持状态,此次行动恐怕将会以失败告终。 想起将军期待的眼神,黄宣不自觉的又咬了咬牙,绝对不能就这样被大食人挡在外面。他挥起手中的陌刀,大吼了一声杀,便率先冲向了黑压压密密麻麻的黑袍大食军中。 本营校尉率先冲了进去,营兵们自然不肯落后,都一拥而上,这阵猛扑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大食人并没有成功将口子堵上。 骚乱引起了马赫迪的注意,他忽然发现来自西面的神武军似乎对大食军阵发起了猛攻。他不禁有些担心,为了猛攻唐朝丞相的军阵,他果断放弃了与神武军主力决战,而是选择了仅以一部兵力进行进攻性的监视,然后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直取秦晋和他卫队。 现在,唐人居然趁此机会发动了猛攻,如果西部军阵抵挡不利,大食军的侧翼将会受到神武军主力的严重威胁,形势就麻烦了。 然则,马赫迪很快又发现,发动突袭的并非神武军主力,而是一支只有几千人的突击队,他们以那种可以发出巨大响声以及白色烟雾的恐怖武器开路,竟然将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不尽快封堵上,任由发展自然是不可以的。 马赫迪立时做出决定,抽调自己的精锐卫队……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兵欲行险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兵欲行险招 对于自己的卫队,马赫迪有着绝对的信心,此前大大小小的战斗中,他们几乎从未失手过,以同样数目的士兵对阵,唐人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由于战术的需要,马赫迪要将绝大部分兵力用来突击唐朝丞相的军阵,所以用自己的卫队来堵住神武军来自西面的突袭,自然就是最佳的选择。 此时的战场已经陷入胶着状态,骑兵在其中并不能发挥其优势,而马赫迪的卫队又是清一色的骑兵,所以他们纷纷下马选择步战。 这些精锐禁卫都是上马骑兵,下马步兵,有着极为丰富的战斗经验。 黄宣的带头冲击激励了部下们的战斗意志,但很快又遭遇到了激烈的抵抗,一支身穿亮银色铁甲的军队从中杀出。 而亮银色铁甲正是马赫迪卫队的基本标志,黄宣大为兴奋,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只要冲杀过去,运气好的话就能与那个大食王子面对面。 就算运气不好,也能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威胁,一支军队的首脑遭到了袭击,自然会使各部阵脚大乱,如此一来,丞相那里的压力必然会减轻许多。 ‘杀啊,大食王子就在前面,都还等什么呢?丞相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家还不以死力战!’ 秦晋虽然已经不在神武军中有任何职司,但只要提起丞相,上下将士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顾性命的向前猛冲。 与亮银色铁甲的马赫迪卫队冲撞在一处,顿时便激起了一浪又一浪的纷飞血肉。 黄宣将手中的陌刀不断向前劈砍,鲜血层层喷溅,残肢断臂四散跌落。雪亮的陌刀几乎每一次劈砍都会有大量的残肢断臂随之飞舞,跟随护持在黄宣身周的卫兵们也以相同的节奏挥动着陌刀进行劈砍。 陌刀整齐划一的劈砍具有相当的优势,大食人的弯刀盾牌面临着一寸短一寸弱的尴尬,但他们毕竟是大食王子的精锐卫队,就算武器上不占优势,同样英勇无前的突击。 第一轮的对决神武军士兵以陌刀的优势占了上风,但随着胶着状态继续下去,大食人弯刀盾牌的战术渐渐稳住阵脚,甚至有反杀的趋势。 毕竟陌刀重达数十斤,激烈的战斗极大的消耗了士兵们的体力,随着胶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的体力也一点一滴的被消耗,陌刀劈砍的速度和力道都在渐渐便缓变弱。 眼见这个情形,黄宣又急又忧,急的是不能尽快取得战果,忧的是丞相那里的情况。 毕竟丞相那里的士兵并不多,能否顶住大食人主力的奋力一击呢? 念及此,黄宣从腰间摘下了最后一颗开雷,这本是留做最后关头才使用的,但急于打开局面,他不得不提前拿了出来。 开雷的威力并不是很大,但其发出的巨响以及浓烈的硝烟都会给大食人造成视觉和心里上的恐慌,只要对方阵脚稍乱,他就有绝对的信心将马赫迪的卫队冲散,然后直入马赫迪中军。 杀!杀!杀! 一连数声的齐声高呼,开雷也被扔了出去,顿时,混乱的战场上再度腾起了白色的硝烟,大食卫队的攻势果然受挫。 黄宣见状,心下大喜,立即招呼部下强冲上去,试图一举将这些身穿亮银色铁甲的卫队冲散。 然则,马赫迪的卫队毕竟不是普通士兵,尽管也会对突然暴起的巨响与白色烟雾有着本能的恐惧,但他们依旧 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恶正常,刀盾军阵虽然在神武军的冲击下显出涣散趋势,但依旧牢牢的控扼着脚下的位置,守卫着马赫迪中军的后翼。 此时的黄宣,嗓子发干,双臂麻木,死在他陌刀之下的大食鬼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甚至连刀刃都砍的钝了,可大食人并没有溃散。 这是他加入神武军以来,所遇到的敌人之中最强悍的,而且没有之一。 几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黄宣发现自己并不能很快的打败抑或是说打开突破口,姜凤翔期待的眼神历历在目,丞相的纛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此时的秦晋和他的卫队已经陷入了重围中,围绕着丞相纛旗,数千神武军勇士牢牢的把守着任意方向,不让大食人有寸进的机会。 希尔凡城头上,崔胤放眼望去,只见纛旗周围已经堆满了尸体,其中既有神武军的勇士,也有大食军的士兵。 他在城墙上急的团团转,奈何身边只有几百个人,就算全部出去,也不够大食人塞牙缝的。 在来西域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大食人会这么难以对付,就连丞相和神武军都吃了亏,甚至险象环生。 到了此时此刻,崔胤只能不断的向上天祈祷,除此之外他竟毫无办法。 不过,据崔胤观察,身边的士兵们居然不甚担忧,在他身边是一个腿部受了刀伤的校尉,此人也是留在城中军阶职司最高的军将。 “使君不必过于担心,丞相自打以神武军平叛以来,历次大战都转危为安,这是有上天护佑的,大食人不自量力最终会自食其果的!” 对于那校尉的说法,崔胤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种愚昧的说法也只有那些士兵才会相信吧,如果当真有什么天命之所在,李唐乃天子之家,不还是沦落到这般地步吗? 说到底,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能否取得最终胜利都在于谁的拳头够硬。 现在看来,似乎是大食人的拳头更硬一定呢! 也许是读懂了崔胤脸上不以为然的笑意,那校尉蹒跚着向前一步,手指战场方向,说道: “看看那里,姜将军的主力并没有全数催动由西面猛攻,而是调集了绝大部分人马向侧翼迂回,并以少部分兵力吸引器注意!要不了多长时间,战场形势必然会逆转的,丞相以一万人不到的兵力吸引住了大食人绝对的主力,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如不能斩获丞相纛旗,留给他们的命运还用末将多说么?” 闻言,崔胤身体一震,顺着那校尉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战场无生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战场无生死 姜凤翔的主力确实没有选择从正西面发起攻击,而是试图绕到马赫迪军的侧翼发动突袭。事实上,他的计策已经奏效,等到大食人有所发现的时候,神武军各部基本上已经布置到位。 在下达军令的时候,姜凤翔并没有告诉黄宣计划的全部,事实上黄宣这支奇兵的主要作用就是为了牵制马赫迪注意力的。之所以没有告诉黄宣事实的全部,只让他单纯的认为自己在执行的是斩首任务。 惟其如此,黄宣等人才能爆发出视死之心。 这么做诚然是对黄宣以及他麾下数千士兵的不公平,但是只要最终取得了胜利,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姜凤翔从来都没想过,以丞相之尊亲征居然也会有今日之危急险境。 丞相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一旦出现意外,整个神武军,整个帝国都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境地。 要知道,现在的唐帝国已经不仅仅是汉地二百州以及西域那一条狭长的领土,包括吐蕃在内,葱岭以西的河中、吐火罗、大部分的天竺,以及部分的呼罗珊。 版图之大,已经超出天宝年间领土的两倍有余。 自打神武军派兵进入吐蕃逻些城以后,唐朝在西北的军事压力已经彻底消失,唯有东北桀骜不驯的 契丹人还在负隅顽抗,不过有回纥人的夹击与打压,唐朝本部也无须出动主力予以镇压。 姜凤翔的双目紧盯着战场,心思却在飞速的转着,据他所知,丞相掌握朝廷以来,一改天宝年间重视东北方的用兵策略,而将大部分的军事力量都投入在了西域。 巨大的投入在短时间内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只是领土急速的扩张,必然会与人一样,有些消化不良。 一旦丞相出现了意外,朝廷的反对势力未必不会反扑,神武军中是否有如秦晋那般强悍的人物可以镇得住局面是未可知的,一旦朝廷出现变化,那些驻扎在逻些城、木鹿城、富楼沙等地的神武军将领很难保证还会效忠朝廷。 说到底,秦晋一人身系神武军上下的安危,绝对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相比较之下,就算黄宣整队人马都损失了,比起那个可怕的结果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凤翔暗叹,就算自己这条命搭上,也不算什么。 此时此刻,秦晋的卫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前锋营各部几乎没有建制完整的,为了保住丞相的大纛旗,所有人都拼死力战。 在大纛旗的周边死尸堆积如山,有大食人的,也有神武军的勇士。 葛宏业双目赤红,他向丞相了讨了命令,率领一支人马守护纛旗的右翼,这里面对的是最猛烈的攻击,跟随他从希尔凡城里出来的兄弟们到现在几乎死的一个不剩。 他身上的衣甲已经被鲜血染透,黏糊糊,黑乎乎的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举目四望,身边还能支撑站着的人几乎人人带伤,但已经没有一个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即便如此,姜凤翔也知道,只要自己高呼一声,所有人都会前仆后继的以死来捍卫丞相纛旗。 这面纛旗不仅仅代表了丞相,更代表了整个神武军,乃至唐朝…… 大食人再度发起了攻击,葛宏业不再胡思乱想,双手紧紧攥着已经卷了刃的陌刀,嘶声高呼: “为了丞相,为了神武军,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葛宏业的嘶吼立即换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回应。 死战到底的呼声就像潮水一样往四面扩散。 尽管伤亡极其惨重,可神武军前锋营的战斗意志依旧十分高涨,没有什么会让他们感到恐怖,让他们退缩! 许多人的嗓子已经吼道嘶了声,只剩下沙哑的啊啊声。 战鼓与号角随着阵阵嘶吼也有节奏的传遍整个战场。 激战进行到这个份上,早就没有什么阵型和战术了,打到现在每次攻击与反击都只剩下了单纯的肉搏战。 肉搏战不会有战术的加成,只看哪一方体力更充沛,战力更强悍,人数更加多……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惟其如此,肉搏战也是最惨烈的,不到迫不得已,没有哪个将军会放任自己的部众陷入肉搏战中难以自拔。 就连马赫迪本人都没想到,仅仅不到一万人的神武军竟然能硬生生顶住数万大*锐的猛攻。 至此,他也清楚的认识到了神武军真正的战斗力。 马赫迪十分佩服那个唐朝的丞相,居然就任由自己陷入重围之中,用自己做饵来吸引敌人的攻击,就算是哈里发怕也不会有如此的胆量的。 现在,守护在纛旗下的神武军前锋营已经战损超过七成,如果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支军队的战损如果超过三成,就已经有面临崩溃的风险。 可在自己对面的神武军已经伤亡超过了七成,却依旧死死的支撑着。 那面纛旗到现在还烈烈飘荡着,近在咫尺,却远到好像始终无法触及一样。 不知为何,竟生出了这样的感觉,马赫迪摇头觉得好笑,事实上只要再有一会,他的部众就会将那些负隅顽抗的唐人彻底杀光。 那个唐朝丞相如果侥幸不死,便让他成为俘虏,送到泰西封去,给哈里发做上马石用。 想到这些,马赫迪不免有点急躁,开始催促手下的万夫长和千夫长们尽快解决这些残兵败将。 因为身后还有唐人神武军的主力在发动着猛烈的突击,必须在他们彻底突破防线之前,达成生俘或者杀死唐朝丞相的目的。 当然,在战场上,最大的收获应该非缴获那面纛旗莫属。 唐人最重视旗帜,只要唐朝丞相的纛旗被砍到,必然会对他们的军心士气造成致命的打击。 马赫迪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那里距离自己不远,禁卫们没有令其失望,将那支突袭过来的唐人军队死死的拖住。 如唐朝丞相纛旗下的情况一样,均是以少量的精锐抵挡住了大规模的进攻。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生机在此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生机在此间 “清点人数,还剩多少……” 秦晋的禁卫营官大声的下达命令,但得到的回应却稀稀拉拉,四目看去,周边已经没有几个还能站着的人了。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恶心的几乎令人窒息。 “将军,兄弟们差不多都死光了,再打下去,丞相,丞相……” 这时,他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放弃纛旗,护送着秦晋转移,比起纛旗来,显然是秦晋的安危更重要。 据粗略估计,身边能战的也就剩下千多人,集结在一起,尚能有一战之力,护持着丞相离开应该不成问题。 连滚带爬的到了秦晋身边,营官带着哭音嘶声道: “丞相,兄弟们都快死光了,再不走,就,就走不了了……” 秦晋看了一眼仍旧迎风猎猎的纛旗,这面旗帜自打他执掌神武军以来,从未倒下过,今日难道要破了么? 不,绝对不能走,剩下的千把人尚有一战之力,他要赌一把,赌姜凤翔能够及时的突破大食人,赌老天还站在自己一边。 否则,纛旗一=倒,整个战场的形势都将难以预料,大唐在整个西域的战略计划都将功败垂成。 甚至连长安政局都可能受到西域兵败的影响,如此,或者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如一死百了! “不!坚持下去,再坚持一下,胜利便在眼前!” 神武军的主力尚在西面,如果就这么放弃,秦晋是绝对不会甘心的! 眼见着丞相如此视死如归,余下来的所有战士们都十分激动,自然不肯坐看自家丞相去送死,就算拼了一条命也得护着丞相周全。 “护着丞相,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退缩!”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余者纷纷先后景从。 “绝不退缩!” “绝不退缩!” 就连秦晋都捡起了一把陌刀,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自上阵杀敌了,说起来那还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从新安到长安,从长安到河东。 他几乎是从一无所有杀出了这条血路。 而今,他又将亲自杀出一条血路,如若杀不过去,大不了埋骨在此,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了却自己早就不该存在的生命。若杀了出去,便是活路,不但是活路,还是一条可以遇见得到的光明大道! 现在已经数不清这是大食人的第几波突击,眼看着大食人来势汹汹,恐怕很难再坚持到下一波。 不得已之下,秦晋带着陌刀亲自上阵,竟也先后斩杀了两个大食兵。 他所赖者,不过是铁甲厚重,其间先后有七刀劈砍在胸腹处,竟然奈何不得,仅仅在铁甲外留下了几处亮白的痕迹。 秦晋的铁甲与唐朝惯常的将军铠甲有着很大不同,寻常将军统帅的铁甲必然打造的金光闪闪,华丽异常,而他的铁甲在外观上看起来很是普通,乍一看与一般的军将也没甚区别。 然则,秦晋身上的这副铁甲与众不同的在内里,其强度和韧性足以是普通铁甲的数倍有余,哪怕是超过十石的劲弩也很难在十步开外将其洞穿,就更别提那些普通的刀箭了。 凭借着身上防护性能优良的铁甲,秦晋有如直入无人之地,连杀两人之后又再度连斩三人,一时间竟将眼前的这股大食人势头阻住了。 只可惜,一两个人是不可能左右战局的,整体而言,这千余神武军已经彻底呈现劣势,几乎连反击的能力都不具备,所有的抵抗都是在勉力为之。 就在所有人都陷于绝望之际,一支奇兵忽的杀了过来,看旗帜竟是郑显礼的那支人马。 郑显礼由于出城的早,被隔绝在北面,那一方面临的压力本来是最小的,尤其是神武军主力来了以后,及秦晋以自身为诱饵之后,他可以从容的做出各种选择,最终在纛旗即将倒下之前的那一刻选择了冲入重围。 数千人的加入便使得前锋营残兵好像大了鸡血一样,竟然一鼓作气将强攻的大食人又挡了回去。 秦晋与郑显礼会合在一处,众人不禁热泪盈眶,他们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死里逃生,本以为这是最后一战了,如果不成功便要曾为地下的孤魂野鬼,可谁知道,真真是天不亡人。 马赫迪被气坏了,他也实在没想到,那支被自己轻视了的唐兵偏师居然从半路里杀出来,让本来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增加了一丝变数。 但这也仅仅是一丝变数而已,就算将那几千人加上,唐朝丞相的纛旗也支撑不了多久,神武军的主力被挡在了西北方的侧后翼。 对方的突袭确实有点出乎马赫迪的意料,可大食勇士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应付这点突发状况自然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马赫迪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积蓄士气,争取在下一波攻击彻底夺下唐朝丞相的纛旗。 手下的千夫长和万夫长们都在跃跃欲试,虽然对面只是唐朝的丞相,但据说是整个唐朝最有权力的人,这也就相当于大食的阿米尔或是哈里发,若能擒住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军功不会小的。 是以,人人踊跃,争先恐后。 事实上,马赫迪用在攻击纛旗上的兵力不在少数,多数千夫长和万夫长的期待都会得到满足,只可惜狼多肉少,能够达成愿望的,却只会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马赫迪甚至有点心急,有点跃跃欲试了,他真想立即马上将那个唐朝的丞相抓获,并且亲眼看看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像赛义德描述的那样,有三头六臂…… 据说此人在六七年前不过是唐朝的一个地方小吏,短短几年时间竟然掌握了强大的神武军,并以此连唐朝皇帝都被迫成为了傀儡。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此人现在居然还不到三十岁,算起来与马赫迪的年纪不相上下。 这就更加勾起了马赫迪的好奇之心,他原本是不论死活都要拿下秦晋和他的纛旗。 现在,却将此前的军令稍做了一些改动,必须活捉唐朝丞相……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不死不休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不死不休战 “死战不退!” 秦晋耳朵边回荡的都是这一声声的嘶吼,在他身边尚能站着的已经不足千人,郑显礼带来的生力军在大食人凶狠的猛扑下已经几乎折损殆尽。 “丞相,丞相,前锋营已经打光了,再不走,再不走就……” 郑显礼以陌刀拄在地上,勉力的支撑着身体,由于力战他的身上至少有十多处伤口,鲜血顺着刀身向下滴滴答答的淌着。 战场上的局面就是这样令人纠结,明明神武军的主力就在不远处,可谁又能相信,大食人竟然挡住了神武军主力从侧翼发动的突袭。 说到底,还是火器受潮,导致神武军战斗力受损,最终只能真刀肉身的拼命,可惜秦晋以自身作为诱饵来吸引大食人的主力也只打成了平手而已。 就实而言,大食人的野战能力比起神武军是优胜一筹甚至更多的。 秦晋咬了咬牙,他的衣甲上也沾满了血迹,得益于铁甲的优良防护性能,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并无多大伤害。 “走?仗打到了这个地步,便绝不能走,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这面纛旗也绝不能倒!” 郑显礼叹了口气,秦晋说的没错,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再退,要么大获全胜,要么大败亏输! 可他们身边只剩下了不到千人的战兵,而且还人人带伤,还能撑多久也是个未知数啊! 只见秦晋手中的陌刀也都卷了刃,在郑显礼的印象里,秦晋一直是个运筹帷幄式的的儒将,谁又能想到在关键时刻,竟也如此勇武。 说起来,他还真是敬服封大夫的眼光,记得当初在新安城时,封常清便十分笃定的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乃是个允文允武的不世出之才。 直到神武军掌控了朝政,郑显礼都只认为秦晋是个善于帷幄定计的主帅,现在来看,还真应了封常清的判断,竟真的能提刀上阵,于尸山血海中搏杀拼命。 实际上这是非常危险的,俗话说刀箭无眼,如果稍有差池闪失,就算秦晋手握重权,生命也同样是脆弱的。 要怪只能怪秦晋过低的估计了大食人的实力,而将为数不少的兵力留在了吐火罗和印度! 印度这个名字虽然有些奇怪,但神武军将天竺之地的诸多小国征服整合之后,便执意改称其为印度,他也就跟着这么叫了。 “郑兄弟,你我今日在此同死,岂非人生快事?” 秦晋的语气很是平常,仿佛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秋日出游而已,哪里有半点像凶险至极的战场呢! 大食人的攻势稍稍缓了一缓,他们得以松了口气,但这也仅仅是可以喘一口气的机会而已,很快,带人又发起了更加凶猛的攻势。 秦晋和郑显礼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知道,成败便在此一举了,姜凤翔带领的主力能否冲破大食人的战线便成了重中之重。 “今日郑某愿与丞相一同赴死,只是,只是十年前的旧仇未报,便只能抱憾饮恨了!” 秦晋大笑: “死便死了,能于乱世拨乱反正,又远征西域陈兵于此,便不至白白到这世上走一遭了!” 大食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郑显礼握紧了手中卷刃的陌刀,咬牙道: “丞相看得开,倒是郑某执着于当年的仇恨了!” “没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输赢属于哪一方!” 秦晋依旧说的语气平常,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讨论。郑显礼不知道丞相究竟有多么的镇定,在大难临头之际还能如此沉稳。 不过,只有秦晋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已经近乎于绝望了,甚至有点为自己国都自信而做出鲁莽的行为有些后悔,这还真是应了那句俗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仅剩下的十几个卫士重重护在秦晋身边,他们在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护着他们的丞相,他们的统帅! 潮水一样的大食兵涌了过来,不满千人的前锋营勇士就像一艘破船一样,在惊涛骇浪中上下摇摆颠簸,秦晋的纛旗则好像最高的那根桅杆,自始至终坚定的指向天空。 与此同时,姜凤翔那里也陷入了艰苦的鏖战,随着越来越多的大食兵回援,他的进展的余地越来越小。 表面上,姜凤翔面色阴沉,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早就是波涛汹涌了,既像万箭穿心,又向万马奔腾。 如果丞相于此役发生不幸,那他就是神武军的罪人,大唐的罪人,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姜凤翔心底在暗暗的叹息着,就算再恨,再着急,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至此黔驴技穷,真是锥心刺骨。 眼看着战场上的局面僵持不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自裁以谢罪的打算,可转念又一想,秦晋若死,神武军群龙无首,自己再……那么战场上的这些神武军恐怕就会成了大食饿狼口中的肥羊了。 始终在这种复杂矛盾的心绪之下,姜凤翔时时有若在火上煎烤,但也只能寄希望丞相能多坚持一会。 很快,大食人的侧翼变成了正面战线,大食兵的战斗力十分强悍,姜凤翔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也只能和他们打成平手,不进不退。 可丞相那里坚持不了多久,再这么下去,情况便危急难救了。 即便如此,姜凤翔也只能暗暗的向老天祈祷着,祈祷着奇迹的出现,祈祷着前锋营能多坚持一刻,哪怕前锋营坚持不住覆灭了,丞相也能逃离虎口,到希尔凡小城里躲一躲,只要能坚持个一日半日,他便至少有六成以上的把握将一切危急局面便扭转过来。 念及此,姜凤翔举目远眺,只见秦晋的那面纛旗依旧坚挺在那里,迎风猎猎。 这面不倒的纛旗就像是姜凤翔的定心丸,只要纛旗不倒,一切便都还有希望,便没到最绝望的时刻。 忽然,姜凤翔只觉得远处那面纛旗似乎在左晃又晃,似乎摇摇欲坠了。 他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又见纛旗稳如定山之石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转机似流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转机似流星 霎那间,姜凤翔居然热泪盈眶了,纛旗的左摇右晃,一下又一下,竟好像揪动着他的心脏,一忽撕心裂肺,一瞬又心安神在。 这面纛旗对于姜凤翔在内,神武军的每一个战士,都看得比生命更重要,而在此之前,姜凤翔并未这般认为。 “神武军的战士们,丞相的纛旗绝不能倒,所有人跟我杀,杀过去!” 姜凤翔的大声呼喊感染了身边的人,于是也跟着他大声呼喊: “纛旗不能到,杀过去,杀过去!” 转眼间,“杀过去”的喊声就弥漫了整个战场,热血激荡出来的士气驱使着无数个汉家男儿前仆后继。 神武军从未面临过如此必须直面硬战的地步,而今,他们的灵魂与统帅就在重围之中,大食人拼了命的要将他捕获抑或是斩杀。 这怎么是汉家好男儿能容忍的呢? 失去了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便容不得半分投机取巧,一切苦战都是真刀真枪的用命去拼。 在姜凤翔的记忆里,神武军一直以火器作为攻坚力量,像现今这般硬拼猛打还是头一次。 不过,此番就连他本人都唏嘘不已,从今而后,谁在质疑神武军离了火炮就会打回原形,成为软绵绵的羔羊,今日此战便是驳斥它们最好的明证。 突然间爆发出的热血士气竟奇迹般的在大食人铁桶样的防线上凿开了一个口子,战士们蜂拥而入,大食人一时间竟有些抓瞎。 但大食人不愧是横扫大陆的沙漠雄狮,很快便又稳住了阵脚,新的防线在口子内又层层的堵了上来。 姜凤翔双目赤红,就算大食人再组织起一百道一千道防线,他一样会不惜性命将之凿开,凿开一条通往纛旗的路,不论这条路将有多么的凶险。 马赫迪终于感受到了压力,对于只有区区千人的纛旗护兵竟然久攻不下,而身后的唐人又一浪猛似一浪的发起了强攻。 就算当年在君士坦丁堡城下,背水一战,面对罗马人步兵方阵拼死的抵抗时,他也从未感受过这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记得那一战,罗马人最终还是在大食的弯刀和箭矢面前怯懦的选择了逃避,龟缩回居士坦丁堡城内,凭借着坚城才能顶住大食的猛攻。 而今,这些唐人看起来个子矮小,身体瘦弱,明显不是最优等的战士,但他们却由始至终牢牢的站在原地,不曾有过半步退缩。 第一次,马赫迪挠了挠有些发紧的头皮,同时心底里也生出些许棋逢对手的兴奋。罗马人被大食铁军打的失去了斗志,一般情况下只敢龟缩在坚城里,凭借坚城和大食勇士们作战,现在突然有了一群敢于正面硬撼大食铁军的疯子,他只想尽快的让这群疯子们意识到,选择与大食铁军正面作战,是最愚蠢的选择。 念及此,马赫迪迅速做出决定,兵出两路,以双拳之势分别发起猛扑,所求的就是一举将那些愚蠢的唐人彻底歼灭。 这时,有部众建议马赫迪启用那些作为附庸的草原蛮族人马,但却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些草原上的野蛮人从来都只是战场上最不稳定的因素,一旦让他们掺合进来,惯常于见风使舵,又精于卑鄙诈术的野蛮人心性将是他最难掌握的一股不可靠力量。 去年哈里发兵围君士坦丁堡,那些一直依附于大食的斯拉夫人居然在关键时刻被可耻的罗马人收买,在关键时刻调转了刀口,哈里发被迫之下,才不得已选择了退兵。 由于自身也是亲历者之一,马赫迪清楚的知道,这是哈里发距离攻陷君士坦丁堡最近的一次,只可惜却被斯拉夫人弄的前功尽弃。 惟其如此,马赫迪宁愿让这些野蛮人要么单独行动,要么在一旁老老实实的看热闹。两者之间,马赫迪选择了后者。 马赫迪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的唐人大旗,这面旗帜让他损失了不少的大食勇士,甚至包括他的禁卫军也在内,伤亡惨重。 为了那面唐人旗帜,马赫迪最信任和重用的两位千夫长已经送了性命,现在绝对不可能半途而废,他要将那面旗帜下的唐朝丞相活捉,并将其送往泰西封给哈里发做上马石。 这是波斯人对待敌国高级俘虏惯常的羞辱手段,大食人在替代波斯人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之后,也继承了“上马石”的羞辱手段。 只可惜,大食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波斯人曾有过的辉煌战绩,能够驱使罗马帝国的皇帝做自己的上马石,恐怕也只有萨珊波斯的王中之王沙普尔能够得此无上的荣耀了。 马赫迪现在虽然是还只是大食若干王子中的一个,哈里发也没有明确表示会将自己作为继承人来培养,可他已经无时不刻都将自己视作哈里发最合适的继承人,对自己的行事准则也无时不刻以哈里发的继任者来严格要求。 所以,马赫迪要像波斯人的王中之王沙普尔那样,将罗马帝国的皇帝踏在脚下,而前面的唐人丞相,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些土鼠一样的唐人,最终都要匍匐在大食人面前的奴隶,摇尾乞怜。 一丝冷笑从马赫迪的眼睛里闪过,但紧接着便是一阵毫不掩饰的讶然。 只听他口中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 因为他忽然发现,进攻纛旗的六支千人队竟然有四支撤下来。 马赫迪登时火冒三丈,便要将那四个千夫长绑来杀掉,临战撤退并不一定会被杀掉,但影响了占据便要以杀惩罚了。 不过他得到的答案却是出乎意料。 竟然有一支骑兵来援,看样子是一支不属于呼罗珊的蛮族。 “蛮人果然不知道畏惧,哈里发的怒火岂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马赫迪双拳紧攥,并再一次的派遣自己的禁卫军冲阵,无论如何也要将这股蛮族骑兵挡回去,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那面大旗,否则今日的努力岂非为他人做嫁衣了? 瞬息间,他再次改变了决定,果断下令,对那个唐朝丞相,不论死活……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奇兵刺狮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奇兵刺狮心 黄宣赤红的眼睛向身边扫去,能够站着的部下已经不超过十个人,而且都和他一样,已经摇摇欲坠。可是,任务尚未完成,丞相依旧陷于极端的险境之中,他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死去呢? 否则,真是死都不能瞑目啊!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胸膛里骤然响起,手中的陌刀如火炭般滚烫,大食人的血便是使之燃烧的仇恨之火。 他何曾想过,仅仅半日功夫,那些活蹦乱跳的兄弟们就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大食人果然不是那些小国部落可比的,这也是神武军西征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劲敌。 “兄弟们,向西北方突围!” 黄宣知道,他们突袭斩首的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送死固然容易,然则活下来却是千难万难的。 他要背负着仇恨活下去,活着看到神武军杀进泰西封的那一天,如此或可告慰无数身死的兄弟们了。 姜凤翔的将旗在西北方向,通过密集的鼓角声,他可以轻易的辨认出,神武军主力在那个方向发动了猛攻,现在只要朝西北方冲,与主力会合,或许尚有一线活命的机会。 大食人在击垮了黄宣大部之后,便调集九成以上的兵力去攻击其他方向,他们这七八个残兵,才得以有喘息之机。 然则,遍布在战场上大食散兵仍旧不会轻易的放过他们,黄宣与仅存的部下组成了一个小型的陌刀阵,一路向西北,真真是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也幸亏堵截他们的都是些零散的大食步卒,规模最大的也不过十余人,因而这支小小的陌刀阵竟如入无人之境了。 当然,好运气不会维持太久,很快,大食步兵的密集程度便加剧了,这里聚集着大食的精锐,排成了宽达三里以上的战线。 黄宣也不会蠢到以卵击石,飞蛾扑火,他本打算带着仅存的部众向大食战线的侧后方绕过去。 一名眼尖的部下忽然指着一面奇形怪状的大食旗帜诧异道: “看,那个,好像是大食的将旗呢!” 这一声大喊,猛的提醒了黄宣,他们此行不就是来斩首的吗,虽然斩首马赫迪的任务已经是失败,现在退而求其次,杀一个胡贼大将也是值得用命去换的。 念及此,黄宣又毅然的决定: “兄弟们,到现在我本无意独活,可为了不让死去的兄弟们抱憾,不能如此平白的送死,总要活着见到神武军杀入大食人的都城,现在,现在咱们或许还能死的轰轰烈烈,足以告慰死去兄弟们的在天之灵,你们可愿与我一同赴死?” “校尉你就下令吧,俺们无不从命!” “好!” 黄宣吃力的挥起陌刀,指着距离他们约有里许的那面将旗,这里是大食战线的后方,谁都料不到后方竟会有神武军杀来,他们便要再做一回锋利的匕首,向刺客一样,摸到敌人的胸口前,一刀插进要害。 小小的陌刀阵就像疯了一样以极为凌厉的势头杀了过去,就好像马上燃尽的火炭忽的暴起了光焰,将死之人突显回光返照。 然则,不管情况如何,散落在大食军阵后方的零散步卒们都无法阻止黄宣这支陌刀小队的前进。 眼看着距离那大食将旗越来越近,九百步,八百步,七百步…… 忽的,一蓬箭雨兜头射了下来,黄宣情知无法躲开,只能硬着头皮抗上去,至于是死是活就只能看运气了。 身上的铁甲可以挡住绝大多数箭矢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可还是有一个兄弟倒霉,被射中了面门,一支羽箭硬生生的没入他左眼之中,激得他嗷嗷惨叫。 可就算是这样,这名普通的甚至都不会留下姓名的神武军士兵竟然以右手攥住箭杆,硬生生的将整支羽箭拔了出来。 箭头上带着血肉,他全然不顾,愤然掷于地上,大吼一声: “杀啊,杀大食狗!” 好像声音喊得越大便越能止疼! 指挥着两万人精锐,抵挡唐人主力凌厉攻势的,是马赫迪的亲信千夫长,是一个叫阿里的虔诚*。 在阿里的固有思维里,忠于哈里发是不容置疑的人生信条,这也是塞满他信仰的安拉之外,唯一能够容下的东西。 阿里是个残酷的人,去岁征服小亚细亚的战争中,亚美尼亚人对大食人的攻势进行了殊死的抵抗,最后当大食人攻陷滨海之城以后,他下令进行了极为残酷的屠杀,不论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这是大食人对他们愚蠢行为的惩罚,而现在,来自遥远东方的唐人,似乎也要走亚美尼亚人的老路,阿里的嘴角泛起阵阵残酷的冷笑。 这些不自量力的唐人,很快就会送他们下地狱。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骚乱,这种骚乱通常在两军对垒中是不会出现的。 阿里很生气,转过头去,打算看一看发生了什么,然则等他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却惊讶的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仿佛这是个可笑的噩梦。 可惜,事实重重的给了他一拳,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梦,竟然有一支规模不过十人的唐兵杀了过来,而阿里本人的卫队竟然像受惊了一样,不知所措。 事实上,那些看似受惊的大食兵根本不是他的卫队,他的卫队已经全都派了出去,用以抵挡人数占优势的神武军主力。 散落在阿里身后的 ,都是些清理战场的散兵游勇而已。 面对黄宣这支袖珍陌刀阵,他们一时间无所适从也实属正常。 不过,阿里毕竟是指挥数万人的大将,怎么会被不到十人的唐人残兵吓住呢。 他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长弓,搭箭上弦,瞄准了领头的唐人,毫不犹豫的松手,便听羽箭急速破空,再眨眼时,长箭已然没入那唐兵的左肩。 虽然有点射歪了,阿里却并不在意,被长箭贯穿的人便已经等于失去了战斗力,便抽出了第二支箭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然则,那唐兵的表现却出乎阿里预料,只见他以陌刀刀刃贴着衣甲削断了箭杆,竟依然伫立不倒!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阿里的噩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阿里的噩梦 阿里心下发狠,又迅速的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就在此时,他的瞳仁猛然收缩,竟发现一支羽箭冲着自己的面门疾射而来。 带兵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大险的危急时刻,这位大食千夫长面不改色的挥起长弓,以弓臂向那羽箭磕去。 电光火石间,羽箭便偏离了原本的方向,重重射入一名大食士兵的胸腔内。 箭杆深深没入了士兵的胸膛,尾部的箭羽仍在急速的晃动着着,几乎没有任何声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便消失在了这残酷的战场上。。 阿里看都不看那士兵,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再次弯弓搭箭,可下一刻他却愣住了,因为此前中箭的唐兵以及其数名随从竟然不见了。 忽然,视野中晃过了一柄长长的钢刀,这是唐人特有的刀,刀身长而厚重,大食的步骑兵在这种兵器组成的军阵面前,并不能占到优势。 但阿里何许人也,怎么会被这种小小的突发状况吓坏呢?手中已经拉倒了一半的长弓急速转向,手指骤然松开,羽箭破空射出,这么近得距离,就算天神也没有办法躲得过去了吧。 果然,羽箭噗的一声射入肉中,阿里甚至不及仔细去看,又以极快的速度抛去了长弓,抽出挂在马鞍上的马刀,斜斜的挥劈下去,一支手臂应声被斩下。 可不等阿里暗生得意,却猛地觉察到身后似乎有所异动,扭头看去,竟是一名唐兵不知何时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身上的甲叶,似要将其拽下战马。 大食军阵主力仍在全神贯注奋力阻挡着神武军猛烈的强势攻击,如果不是为了顶住唐人凌厉的攻势,阿里也不至于将几乎所有的随军卫队都派了上去,更不至于身后被数名唐人残兵钻了空子。 事实上,谁也想不到,一支被全歼了的残兵居然还能有如此强烈的战斗意志。 然则,不论大食人在战场上的形势多么稳固,其大将阿里面临生死险地却是切切实实的了,最后七名唐兵以疯子一般的势头,不顾自身死活对阿里发起了围攻。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哪怕就此身死,只要除掉这个大食将领,也算死得其所了。 阿里双目爆红,用尽全身的力气,要甩掉这个挂在自己身上,像土鼠一样的唐人。 可这个土鼠的手却像生了钩子一样,死死的抠进了铁甲叶的缝隙之中,不论如何用力的甩动,竟都不能将其甩落马下。 眼看着自己的卫兵不能尽快援手帮忙,情急之下便啊啊一顿怪叫,然后纵身跃下战马。 坐在没有速度的战马上,等于将自己当成了敌军的靶子,一旦判断清楚眼前的情况以后,阿里当机立断,决定下马步战。 于是乎,壮的像头熊一样的阿里带着身上的“土鼠”下了战马,手中的马刀飞速而大幅度的挥舞着,以阻止余下的唐人残兵靠近自己。 可那名死死抓住了甲叶的唐兵极大的阻碍了阿里的动作,原本应该凌厉凶猛的马刀,此时竟笨拙的有点像一头圈养的肥猪了。 很快,又有一名唐兵靠近了阿里,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他的衣甲,试图合力将其按到在地上。 另有两名唐兵则手持骑弩,向赶来援手的大食卫兵进行射杀。 两张骑弩的威力大致抵得上一支百人队,数十个大食兵竟然被震慑住了,不敢贸然冲上来。 这是出乎黄宣预料的,在他的意识里,主将身陷险地,部下必然誓死将其夺回,岂能这般畏首畏尾? 也许,此种情况就是大食与唐朝的一些区别所在,士兵们未必肯为了主将拼死一战。念及此,黄宣的心下微感失望,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如此牺牲,其意义岂非要打了折扣了? 但转念一想,就算大食军不像唐兵那般主将死而从将皆连坐,失去了指挥的军队其战斗力也必然会大打折扣。 于是乎,此前的死志有坚定了不少。 扯着两名唐兵将阿里缠住的机会,黄宣挥起陌刀紧走几步,狠狠的劈了下去,也不管会不会伤及自己兄弟,在他的眼里,只有阿里的一条狗命。 身经百战的阿里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落得如此境地,指挥着大食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抵挡住了具有优势兵力的唐兵,却被几个土鼠钻进了身边,又要如此窝囊的死去。 他不服,他不甘,可陌刀快如闪电,甚至不等他的叹息落地,就已经重重的砍下了。 阿里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任由两名唐兵将其拽到在地,他以为自己的脑袋已经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淌了满脸,黏糊糊的进了眼里。 转瞬间就好像身陷地域,被一群土鼠弄成如此狼狈的死法,真真是无法抹平的屈辱啊。 可马上他又意识到,自己除了疼痛之外,视觉、听觉、甚至嗅觉都还在。 难道,难道我没死? 意识到这一点,阿里竟然眼眶发热,原本因为过度用力而通红的眼眶竟然蹦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无论在强大的人,于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其心境变化也是不可能平静如水的,心神激荡之下,其后必然会有惊涛骇浪。阿里大声的怒吼,召唤卫兵尽快来除掉围攻自己的几个唐人。 不过,黄宣怎么会轻易放过将大食将领置于死地的机会呢?因为他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两张骑弩的箭矢只剩下了十余支,一旦射光,就再也不能对大食卫兵形成有效的威慑。 只要几十个大食人一拥而上,仅凭他们几个人是万没有希望抵挡得住的。 很显然,依旧面临危急险境的阿里也明白此中的关键所在,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在于尽可能的拖住几个唐人残兵,只要撑得住,卫兵就会像潮水一样彻底淹没这几只令人恶心的土鼠。 黄宣催动麻木的双臂,大吼一声,陌刀再次高高挥起,狠狠劈落!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山穷终有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山穷终有路 大食人潮水一样的涌过来,大唐丞相的纛旗依旧伫立不倒,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个奇迹,每每纛旗即将倾覆之时,便会有一支奇兵杀了过来,解一时之急。 没有谁能知道,秦晋此刻的心境是如何起伏跌宕,自打西征以来,甚至包括在唐朝平叛的数年间,神武军从未遇到过这种命悬一线的激战,而且是大张旗鼓的野战。 众所周知,神武军最擅长的防守战,如此激进的打法还是第一次。 不过,唐朝既然要继续走扩张的道路,神武军便不能只局限于这样的防守战,必须迈出激进野战的第一步。 然则,秦晋又何曾想过,今日的代价却如此巨大,神武军的伤亡比例已经达到了罕见的三成。 来自于吐蕃的骑兵加入了战团,秦琰带着援兵及时赶到,秦晋算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战局依旧不容乐观,三千吐蕃骑兵的加入只是稳住了阵脚,还不足以达到反攻的地步。 秦琰作为秦晋的家奴,其在短短数年间,成长极为迅猛,已经成了出镇一方的节帅。 此次神武军得以从容西征,也是吐蕃方面不再成为唐朝的威胁,而是成为了一支颇为恭顺的胁从力量。对吐火罗以及印度的用兵,都有吐蕃人的身影冲锋在前。 原本在计划中,吐蕃的兵马主要驻扎在吐火罗与印度交界的兴都库什山山脉处,可以随时策应各方,此地距离吐蕃本土的距离也十分之近,一旦高原有变,也能及时回援。 神武军主力在戈尔干与大食主力对峙了将近半月之后,秦晋为了以备万全,从吐火罗等地,相继调遣了一批骑兵。 其中,尤其以秦琰所部的吐蕃骑兵抵达最快。 这支新近加入的骑兵令大食王子马赫迪十分恼火,原本胜利在即,只要眨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能将那面令人生厌的唐朝旗帜砍倒,可直到现在,那面旗帜仍旧在示威一样的飘荡着。 “阿里呢?阿里在睡觉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干掉那些土鼠?” 马赫迪很有些愤怒,阿里从来都是其手中的一支利刃,但凡有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要将他派上去,无不迎刃而解。 可现在,很长时间过去了,唐人在西北方的攻势依旧猛烈,而且本该被歼灭的唐朝丞相卫队竟然再一次的起死回生,一支蛮族骑兵成了他们的生力军。 “阿里有没有最新的军报送回来?” 一连多次发问,都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小小的希尔凡城外战场已经成了一锅粥,打的乱成了一片,不论唐人还是大食人,都犬牙交错在这籍籍无名之地,短时间内任何一方都看不到胜利或者是失败的影子。 唐朝的援兵陆续抵达,虽然都是些只有千人左右的小股人马,可对战局的影响去从微妙中延伸出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这时,有人开始建议他启用那些附庸于大食的蛮族兵力,毕竟让这样一支力量规模都不容忽视的人马置身事外,怎么看都是不合适的。 就在马赫迪犹豫的时候,西北方忽然传了来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他猛然一凛,号角声代表的含义是形势危殆,急需救援。 怎么可能? 对此,马赫迪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他十分了解阿里的实力,同时阿里率领的也是此次东征军中近半数的精锐,就算不能在短时间内消灭从西北方进行强攻的唐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不胜不败,怎么可能出现军情危殆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状况呢? 他甚至觉得,这有可能是唐人从中搞鬼,以扰乱自己的军心。 于是,马赫迪立即派出了亲信,前往阿里军中查实情况。 然则,坏消息很快传来,千夫长阿里当场阵亡,副手不能胜任接替指挥,麾下军队失去有效的指挥,阵线已经出现崩溃的征兆。 不论结果是多么的难以置信,马赫迪都意识到,自己遇到*烦了。 当然,即便情势转为危殆,他依旧认为,只要自己应对得当,依旧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在权衡了全场军情之后,马赫迪再一次下令,集合所有可以有效指挥的军队,以狂猛之势,对唐朝丞相的纛旗发起攻击。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次行动,如果成功则会转危为安,如果失败…… 马赫迪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败,身为大食王子的他生性骄傲,无论波斯人、罗马人都要匍匐在大食的脚下瑟瑟发抖,来自东方的那些自称唐人的矮子,怎么可能击败自己呢? 军令下达以后,马赫迪不再坐镇指挥,而是带着自己的禁卫加入了冲击的人群中。 唐朝虽然有三千骑兵援军,但两只拳头再硬,也未必是四个拳头的对手,他现在就要压上自己所有的拳头,做出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秦晋骤然又感觉到压力增大。 他不是很清楚大食人为什么忽然有种孤注一掷的势头,可最终还是果断的决定,所有人撤离此地,不再与大食人硬撼。 凭借敏锐的战场直觉,秦晋感到整个战场一定出现了变化,不是有利于大食人,便是有利于唐朝。 不论出现那种情况,丞相纛旗继续坚守此地,吸引敌人主力的意义都不大了。 倒不如趁着大食人短暂撤围的机会,在吐蕃骑兵的护卫下主动撤离。 于是乎,大唐丞相的纛旗终于动了,又慢变快,开始向南方运动。 马赫迪见状,更是难以遏制心头怒火,自己攒足了力气准备强攻,对方却不配合,轻飘飘的撤走了。 这叫马赫迪如何能忍,再度下令,全军紧随追击,切莫让那面令人恶心的旗帜脱离己方攻击范围。 但是,吐蕃骑兵又怎么能让他如愿呢?这支生来为战斗的军队尽管只有三千人,却分作左右两路对上万大食军主动发起了冲击袭扰,以迟滞他们的攻击速度。 大食人经过近一天的恶战,不论军心士气还是体力都已经到了低谷,再加上数次混战以后,各部分散开来,短时间难以有效的聚集在一起,是以竟被生生的挡住了去路……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残酷向北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残酷向北方 草原茫茫,远处的山峦在清晨的雾霭中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一支长长的人马军队蜿蜒数里间,行进的十分缓慢,看起来丢盔弃甲,士气低迷。 马赫迪坐在马鞍上长吁短叹,此时的他已经一扫往日的矜持,在失去了一切以后,他不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 他后悔,他憎恨,为什么会兴冲冲一头往唐人这坑里跳呢?想想仍在泰西封享受富贵的兄弟们,他就义愤难平。 可以说他的兄弟们几乎是接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由于此次东征彻底失败,就连泰西封的政治格局都将产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说到底,就是马赫迪失去了继承哈里发之位的机会,大臣和将军们自然要重新做出选择,支持一位更有几率成为曼苏尔继承者的王子。 马赫迪将自己的十几个兄弟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盘算着哪一个更有希望取代自己,可想了一圈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才是哈里发最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忽而鹰啼连绵,长长的逃难队伍里顿时升腾起一阵骚乱,许多人张弓搭箭,准备将这些头顶上乱啼乱叫的苍鹰射下来,还能当做果腹的食物。 不过,马赫迪很快就制止了部下们弯弓射鹰的行动。 马赫迪心底的想法没和任何人提起,他只是觉得自己英雄末路,竟对这些即将被射死的老鹰产生了怜悯之心。 跟随马赫迪向北逃跑的大约有一万多人,这些都是对他最忠心耿耿的精锐卫队,对他的忠诚甚至凌驾于哈里发之上。 只是失败的情绪一经蔓延,再厉害的精锐也难免军心涣散。 对哈里发的背叛,定然会为他们的家人招致残酷的惩罚,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新败之军如果不能打败强敌,洗刷耻辱,他们的命运恐怕会合可怜的王子一样,只能四处漂泊了。 “王子殿下,殿下,前面有一支部落在放牧,咱们是否去借一些食物?” 这是马赫迪的一名卫队长名叫伊本。 伊本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虽然年纪很轻,但胜在勇武忠心,这次没能死在希尔凡战场上,对马赫迪而言是足以庆幸的了。 希尔凡一战,马赫迪损失了太多部将,就连阿里这样的百战宿将都死在了乱军之中,对帝国对他本人而言都是极大的损失。 可惜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马赫迪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再往北都是些茹毛饮血的蛮族之地,那里没有伟大的城市,没有璀璨的文明。 只要想到这些,马赫迪的沮丧就会升级,让他难受的不能自已。 “借?帝国何时像蛮族借过东西?集合骑兵,踏平他们!” 听说有东西可抢,沮丧的大食军士们终于提起了士气,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可以得到安慰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抢一些财货,以作为北上逃亡路上的安身立命之物。 骑兵们吹起了号角,战马铁流洪水一样撞向了前面恬静的游牧部落。 部落中的妇女唱着嘹亮悠扬的歌,孩子们挥舞着小号的马刀缠在一起嬉戏打闹。 突如其来的滚滚闷雷打破这难得的平静,不论老人、妇女抑或是孩子都丢下了手中的东西,扭头惊愕的望着南面。 下一刻,不知哪个女人凄声尖叫起来。 紧接着,所有人便如临大敌一般,孩子们躲回了帐篷,可以持刀上马的,则不论男女老弱,均齐齐拿起了武器,准备迎接洪流的袭击。 令人奇怪的是,这支部落几乎没有成年男人,躲在栅栏后面等候迎战的都是老人和妇女。 远处的马赫迪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过在他看来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男人们或许因为战败都死在了异乡,也可能是他们长途奔袭其他部落,企图抢个盆满钵满。 然则,在大食铁蹄面前,这些蛮族部落所有的企图都众将成为泡影。 马赫迪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脑中的沮丧不少都被甩了出去。 他不会同情那些女人和孩子。 因为很快,孩子会被统统杀掉,女人们则成为士兵泄欲的工具。 此时的马赫迪已经没有什么好办法来提振士气,用女人和财货则是为数不多的好办法了。 眨眼的功夫,骑兵们撞破了简陋的栅栏木墙,里面的蛮族老弱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纷纷被斩杀倒毙,不到片刻的时间,这只部落已经再没有还手一战的能力。 随着骑兵的突入,大食军后续相继抵达,他们开始四处搜掠财货和女人,此次东征所有的大食士兵都已经有两个月没碰过女人了,一个个如狼似虎…… 马赫迪与一众将军们自然没有参与进这提振士气的盛宴中,他们都在冷眼观望着,等待着一切结束后,大军士气高涨的继续北进。 随着抢掠的深入,大食军们逐渐分散开来,每个人都希望多抢一些,欲望驱使着他们按照最原始的兽性做一切事情,不会有任何的同情与怜悯。 忽然,有传令兵慌张的疾驰回来。 “殿下,殿下,东北方向有,有一支不明敌友的骑兵出现……” “骑兵?” 马赫迪大惊,据他所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作战的骑兵了,自打阿巴斯做了呼罗珊总督以后,对呼罗珊北部的蛮族进行了极其残酷的打击,不肯归附投降的,都将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也因此,许多部落都向北躲了数百里甚至上千里,所以马赫迪才如此笃定的,不会有大规模的蛮族骑兵出现。, 然而,现实的情况与所知相差甚远,偏偏就 有一支敌我不明的骑兵出现了。 马赫迪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的士兵们还沉浸于烧杀抢掠的亢奋中,如果就这么被对方冲杀上来…… 他不敢想象。 虽然他的部下是号称沙漠雄狮的大*锐,可毕竟也都是血肉之躯啊。 “传令,停止搜掠,全体集结,准备应战!” 事到如今,马赫迪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奋力一战,杀光所有可以威胁他的人!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火路即生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火路即生路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火路即生路 一场小雨过后,草原上的空气愈发清冽,崔胤带着大批的财货物资抵达了叶儿部放牧的草场。 这里是一处无名河流九曲迂回的地方,牧民们的帐篷沿着河岸错落林立,远远的若隐若现传来了时高时低的歌声,到处都是一派安静祥和。 崔胤感慨的叹息了一声,此等世外桃源一样的场面在草原各部而言,往往都是昙一现,说不定下一刻就有入侵者带着马刀和弓箭杀了过来,不论男女老幼,为了保住家园,就不得不参与进生死厮杀之中。 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崔胤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来此的目的,也是为了将叶儿部的男丁送上战场与大食人作战,那些不切实际的怜悯之心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受之左右。 在来叶儿部之前,崔胤派遣了人先一步赶过来见阿什利,也正是在这次接触中,他意外得知了阿什利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叶儿部酋长的儿子,怪不得这家伙在希尔凡时拍着胸口保证呢。 阿什利带着他的兄弟奔出营地很远来迎接崔胤,这是个十分有利的信号,但眉目间还是有一丝疑虑闪过。 “尊贵的大唐使者,阿什利携兄弟阿斯塔迎接贵客,我们的父亲在营地准备好了酒和肉……” 崔胤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兄弟俩,两个人长得很像,阿斯塔面目更稚嫩一些,显然是弟弟,只是身体更加的高大健壮。 “好好好,崔某期盼喝一口叶儿部的美酒已经有些日子了,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简单的寒暄之后,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营地,果然如阿什利所说,叶儿部的酋长正候在营地的辕门口。 原本崔胤对这个托大的酋长还是稍有微词的,一大唐天威,别说一个小部落的酋长,就是那些西域小国的国王,都抢着远道亲迎,现在看到面前酋长的状态,也就释然了。 叶儿部的酋长居然没有双腿,这位发辫斑白的老者坐在一辆简陋的推车上,虽然身体残缺,但目光举止都透着强大与自信。 “来自唐朝的尊贵客人,请接受叶儿部最隆重的欢迎仪式……请走火路……” “火路?” 原本崔胤也只是一听,但在看到叶儿部准备的仪式以后,他也有点傻眼了。 作为一个勇士,必须要光着脚走过一整片未及燃尽的火炭,而这就是他们最隆重,最盛大的欢迎仪式了。 只有走过这一整片火炭,才能证明自己是个勇士,是值得叶儿部尊崇的高贵客人。 崔胤虽然算得上有急智之人,但一时间也有些犯难了,难道还真要脱掉靴子光着脚从上面走过去吗?只看着都觉得脚疼,更别提亲自走上去了。 这时,一旁的通译在一旁小声的提示着: “叶儿部早在萨珊波斯人统治呼罗珊时就皈依了摩尼教,不过这个摩尼教与波斯贵族们笃信的正统教派虽然出于同源,但相比还是有所区别的,所以皈依了摩尼教的叶儿部一直被当做异端遭到打压……几百年来,叶儿部没有向波斯人屈服,也没有向大食人屈服,使者如果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和尊重,这火路是必须要走的!” 几经犹豫,想到丞相的期待与对自己的信重,崔胤终于下定决心,豁出去了。 他脱下靴子,褪下袜子,学着叶儿部勇士的模样,快速的跑向火路。 脚底接触火炭的一瞬间,灼热感随着传来,但预想中的烫伤剧痛并没有出现,直到跑完整个火路,居然也只是稍稍有点隐痛而已。 烫伤是一定的,但一定不是很严重。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无所畏惧,他看都不看脚底板一眼,从美丽的叶儿部女人手中接过陶制的酒碗,大口灌进了肚腹中。 酒水一进肚子,一股强烈的酸气直冲鼻子,味道决然算不上好,但却劲力十足。 “好酒!” 咽下了最后一口酒,崔胤由衷的赞了一声。 这时,阿什利与阿斯塔也光着脚从火路上跑了过来,只有老酋长马涅亚克被随从推了过来。 “如果不是双腿……也要陪着尊贵的客人走一遍火路的,尊贵的客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勇气却比得上天上的苍鹰,沙漠中的雄狮,那些大食人自吹无敌,在这火路前面,也会瑟瑟发抖,不敢向前呢!” 说罢,所有人都跟着哄笑起来,满满是对大食人的不屑。 这让细节让崔胤敏锐的捕捉到了,看来叶儿部对大食人的敌意比之前判断的还要强。 大食人取代波斯统治呼罗珊以后,对叶儿部一直征收异教徒人头税,如果不缴纳,就会武力相向,将他们赶出这片肥美的草场。 倭玛亚王朝时期,大食人相对还算温和,但阿巴斯王朝建立以后,尤其是随着阿巴斯来到呼罗珊当总督,叶儿部的处境就每况愈下,就连新生男儿数量都要受到严格的控制,超过许可数量的新生男儿,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被浸死在河里,二是接受阉割,然后送往哈里发的宫廷中作为阉人奴隶。 在呼罗珊北部的草原上,不单单叶儿部,但凡想要在帝国范围内放牧,都要接受这么残酷的政策。 因此,他们对大食人有着极深的怨念和仇恨也就不足为奇了。 直到来自唐朝的神武军进入呼罗珊,先是弑杀的总督呼罗珊被俘虏,然后又有大食王子马赫迪战败北逃,草原上的牧民们终于意识到反抗的时间到了。 只是由于大食人多年来的积威,没有人敢于做这个出头鸟而已。 现在,神武军派遣使者来到了叶儿部,身残志坚的叶儿部酋长马涅亚克显然是有意要做这个出头鸟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崔胤对叶儿部多少还是做过一些了解,虽然临时抱佛脚有点囫囵吞枣,了解的不够全面,但是对他们与大食人之间的历史恩怨还是有所了解的。 经过繁琐而又热闹的欢迎仪式之后,崔胤和马涅亚克终于一同坐到了帐篷内。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意外之惊喜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意外之惊喜 叶儿部人对唐人的态度很友好,作为使者的崔胤有了深刻的体会,他可以从每个牧民脸上洋溢的笑容轻而易举的看出来。 老酋长马涅亚克频频的礼让崔胤喝酒吃肉,草原上的蛮人很少有唐人那种繁文缛节,宴席上也只有让人喝酒吃肉来表达自己的好感与热情。 崔胤虽然看起来很文弱,但却有海量,再加上奶酒比起粮食酒来劲力小了不少,因而竟是来者不拒。 马涅亚克也见过不少大食人派遣来的官吏,他们一般都喝不惯叶儿部的奶酒,多数人几碗下肚后就会面露难色,甚至有人因为不胜酒力到帐篷外去呕吐。 一旦遇到个对叶儿部奶酒来者不拒的人,叶儿部人就难免会惊讶佩服,哪怕对方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但出于对强者天然的敬畏之心,也会因为扛得住海量的奶酒而高看对方一眼。 所以,久而久之,叶儿部便养成了一奶酒识英雄的特殊习惯。 如果不能喝这奶酒,那是会被叶儿部人瞧不起的。 崔胤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已经通过了叶儿部人的测试。 别看马涅亚克身有残疾,但酒量却是惊人,仅仅他一个人就已经喝了整整两个木桶,而且其间并没有起身去解手。 还有马涅亚克的儿子们,也都十分的热情,尤其是阿什利,表现的尤为活跃,借着酒劲拉起崔胤大说特说着。 当然,崔胤听不懂叶儿部人带有严重波斯口音的粟特话,再加上阿什利有点语无伦次,只能通过通译听个七七八八。 肉没吃多少,当场喝出来的酒桶却已经空了满满一帐篷。 客人并未因此尽兴,一众陪坐的叶儿部贵族们自然不会吝惜奶酒 ,马涅亚克又命人去搬来十几捅,诺大的帐篷内呼哨声一片,多少年来,他们也没有如此不限量的喝过奶酒呢。 由于大食人的封锁,但凡不皈依大食教的草原部落都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压和限制,缺吃少用就成了许多部落的常态。 而今唐人送来了几十车的财货,叶儿部如果在吝啬几桶奶酒,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这奶酒初入口时酸涩辛辣,但喝的多了却也另有一番风味,崔胤越喝越精神,然则马涅亚克有点撑不住了,毕竟年岁渐长比不得年轻的崔胤。 而马涅亚克的几个儿子,除了不善言辞的阿斯塔还安坐以外,基本上都已经里倒歪斜,尤其是阿什利,已经开始鼾声大作了。 作为全权使者的崔胤只喝酒不谈公事,马涅亚克却知道,自己应该是时候表态了。 他当然有自己的盘算,叶儿部人在大食人的多年打压下生存艰难,现在终于可以见到一丝挣脱枷锁桎梏的机会了,又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在从前,遥远的唐朝只存在与往来商贾的口中,除了十年前在怛罗斯惨败给大食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了。 而现在,唐人的军队劳师远征,居然奇迹般的接连打败了大食人的总督和王子。 一手段血腥闻名呼罗珊的总督阿巴斯居然成了唐人的俘虏。 当这个消息传到希尔凡草原时,几乎所有的部落都惊呆了,同时也有一股难言的情绪再整个草原上蔓延着。 直到十几天前,希尔凡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唐人与大食人决战的战场,大食哈里发最属意的王子居然也败军溃逃了。 种种消息,终于促使马涅亚克这老酋长下定决心,在唐人尚未取得绝对完全的优势前,加入他们,如此也好为将来的叶儿部争取到更大更多的利益。 崔胤本人海量豪爽,更是赢得了马涅亚克的好感,觉得唐朝丞相派来这样一个人是神对叶儿部的庇护,也是叶儿部不能放过机会的理由。 “今日贵客来到叶儿部,马涅亚克深感荣幸,大唐丞相赶跑了骑在叶儿部头上的大食人,叶儿部也愿意为大唐丞相效力。” 闻言,崔胤略显迷离的眼睛登时清明。 “崔某临来时,丞相亲口叮嘱,唐朝到西域来,是要与西域各族共同开发这片土地,共同过上富足没有战争的生活……” 说到此处,崔胤倏然一叹。 “但想要过上这理想的生活,总要经过残酷的战争,大食人不想与各族过上共同繁荣富足的生活,自然就是我大唐与各部的敌人!” 崔胤顿了顿,猛的加强语气。 “所以,诸部若加入大唐一方赶走大食这个侵略者与压迫者,固然算与我大唐效力,可归根究底也是为了你们自由富足的生活而战啊!” …… 崔胤口中一连串的话实在超出了马涅亚克的理解能力,如此新鲜的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但仔细琢磨一番,似乎也品出了一些味道。 那就是,唐人并不想完全效仿大食人一残酷的手段,统治这片土地,如果让唐人取得了最终胜利,各部的处境应该会有一个飞跃的改善吧。 “大唐丞相怜悯我叶儿部的苦难,拯救了叶儿部将要跌入地狱的命运,叶儿部所有勇士理当为大唐丞相效力,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犹豫了一下,马涅亚克还是提出了在近期觐见大唐丞相的想法。 崔胤欣然点头应下,没想到叶儿部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加顺从,实际上如此选择也是与叶儿部利益息息相关的,只是因为他过于关心,是以有些患得患失了。 马涅亚克又保证,愿意作为大唐丞相的牵线人,将希尔凡草原山南各部的部落酋长都联络起来,共同为大唐丞相效力。 这又让崔胤有了意外的惊喜,如果马涅亚克能够从中尽力,事情可就容易得多了。 希尔凡山南的草原游牧部落粗略估计也要有数万户,如果能够取得这些部落的支持,就等于神武军在呼罗珊多了数万骑兵的帮手。 这对在人力上一直捉襟见肘的神武军而言,无疑是极好的消息。 于是,崔胤当即许诺,明日一早就遣人回希尔凡禀报丞相,也请马涅亚克尽快准备动身,与其一同前往希尔凡。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风云突然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风云突然起 夏末草原上的风已经逐渐转凉,夜色如墨,睡不着的崔胤站在帐篷门口借着凉意清醒一下因为醉酒而昏沉沉的脑袋。 这次与叶儿部接触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了任务,马涅亚克毫不掩饰自己对唐朝的投效之心,当然驱使那位老酋长做出决定的根本原因还是双方的利益高度契合。 除非马涅亚克脑子坏掉了,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现在没甚么可以多担心的,他只希望尽快促成山南山北的部落酋长集体去谒见丞相。 这可是有着举足轻重意义的事件,有了带头者的示范作用,神武军收服呼罗珊各蛮部的人心将会更加容易。 忽然,崔胤觉得眼前有一个人影晃了下。 “是谁?” 虽然在叶儿部,崔胤的护卫们一样很是尽责。 他的话音刚落地,几个护卫们就已经从过去挡在了人影面前。 “尊贵的使者,是我,我是阿什利啊!” 阿什利白天在宴饮时喝的鼾声大起,直到现在醒过来。 崔胤对阿什利颇有好感,又想到他白日间当众喝的不胜酒力,居然呼呼大睡起来,便觉得好笑。 “半夜不睡觉,到这里来作甚?” “我,我是来,打算与尊贵的使者商议一下,出兵的事……” 也许是他酒还没有醒透,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吞吞吐吐。 崔胤闻言哈哈大笑,比起活捉落难王子马赫迪,取得草原各蛮部的支持才是更重要的。 但是,他也不愿意挫伤面前这位年轻人的积极性,便安抚道: “追击大食残兵的事,具体还要与丞相再做商议,你不如回去好好想一想,到时候见了丞相怎么说与丞相听!” 将问题甩给丞相,也省得阿什利这个有点一根筋的家伙继续纠缠下去。 岂料阿什利听说能够见到大唐丞相,竟然兴奋的一蹦三尺高,然后又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崔胤。 “真的能见到丞相?” 阿什利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知道,唐朝的丞相应该相当于大食埃米尔一类权臣,是极有地位和权势的人,能见到如此有权力的人,实在是令人激动的事情呢。 一时间,竟然将活捉马赫迪的事抛在了脑后。 见阿什利如此反应,崔胤不禁莞尔。 马涅亚克是个做事极有效率的人,当日就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和兄弟们分赴各部联络。 其中与叶儿部同属粟特人的山南等部落反应最为迅速,有的部落几乎当天就派了人来,也是酋长的儿子或者兄弟。 崔胤很高兴,在马涅亚克的陪同下接见了部落酋长们派来联络的使者,各方接触的过程十分融洽,一同议定了在七日后到叶尔凡城去谒见大唐丞相。 就在一切稳步推进时,一则消息传到了叶儿部。 大食败军在山北洗劫了一个规模在千户左右的部落,并屠杀了整个部落的男女老幼,幸存者只有当地酋长的小女儿。 这个幸运的女人因为大食人洗劫部落当日到草原上寻找马群才侥幸逃过一劫。 现在,她正在叶儿部酋长马涅亚克的面前哭诉着自己的悲惨遭遇。 马涅亚克和那个被洗劫部落的酋长有着姻亲关系,他的女儿嫁给了酋长的长子,双方在草原上算是盟友关系。 当听说了这个消息以后,所有人都很愤怒,大食人简直是灭绝人性,这些恶魔的举动又给他们的仇恨簿上添了重重的一笔。 马涅亚克的几个儿子们都愤慨异常,嚷嚷着要报仇,要将大食人统统杀死,要将那个恶魔一样的大食王子抓住,砍成一千一万段。 不过,当马涅亚克得知大食败军仍旧有上万人的规模以后,眉头就拧的更紧了,他并没有给予表态。因为山南山北的粟特人向来都是一盘散沙,各个关系比较融洽的部落也仅仅是在表面上结成松散的联盟而已,各部之间互不统属,一旦首倡与大食人开战,其间所要承担的风险是很难估量的。 经过好一阵思量,马涅亚克还是决定请大唐使者崔胤来商量此事。 崔胤听了基本情况的介绍以后,眉头一挑,他意识到,这是个进一步拉拢整合山南山北各部的大好机会。 “酋长,酋长,不好了,阿什利带着几百人出营,说是,说是要为妹妹报仇去!” 马涅亚克的女儿死在了大食人的屠刀下,阿什利是个血气方刚又有点一根筋的年轻人,自然不能容忍自小一起玩到大的妹妹就这么悲惨的死掉。 因此,带着人私自去寻大食人报仇也不奇怪。 马涅亚克霍然起身,大声说道: “快,快点派人把这个鲁莽的家伙拉回来!” 几百个人就想和大食人简直是去送死! 老酋长显然气坏了,儿子永远都这么沉不住气,将来怎么继承自己的家业呢? 掰着手指头数那几个儿子,唯有阿什利最是勇悍,这是草原人最欣赏的英雄类型,可就是做事情总是不经脑子,经常做出些鲁莽的事情。 就像现在,拿自己的命去拼,报不了仇还可能连人都搭进去,真真是气死人了。 毕竟马涅亚克的身体不是太好,又气又急之下竟然双眼上翻晕了过去。 “酋长,酋长……” 马涅亚克在叶儿部的威望很高,气地位是无可取代的,他带领着叶儿部的牧民们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如今见他竟被气得晕厥过去,都有些惊慌失措,七手八脚的围上来,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崔胤倒是镇定,他在神武军中接受过简单的急救培训,便主动上前查探情况。 叶儿部的人对身为大唐使者的崔胤很是尊重,都让开了,让他尽快施为。 经过简单的查看之后,崔胤松了一口气,马涅亚克的脉搏平稳,呼吸匀称,晕厥应该只是一时气急而产生的反应,应该没有大碍。 崔胤用最传统的方式,按压人中,以刺激马涅亚克尽快苏醒。 果然,不消片刻,只听马涅亚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句话便问向众人: “阿什利,阿什利追回来了吗?”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兄弟待展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兄弟待展翅 去追阿什利的人还没回来,但手下人都安慰着老马涅亚克。 “放心吧,是沙列斯去追的,他一定能把阿什利追回来!” 听到沙列斯的名字,马涅亚克果然放下心来,如释重负的闭上眼睛。崔胤只知道这个沙列斯是马涅亚克的大儿子,现在从他的态度来看,沙列斯似乎有着过人之处可以让其放心。 陡得,马涅亚克又睁开了眼睛,在围着自己的人群中搜索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崔胤身上,才又松了口气,继而急促的说道: “尊贵的使者,我要在三日后去谒见大唐丞相!” “三日后?” 崔胤有些疑惑,不知道马涅亚克因何改变了七日后的行程,而提前了四天。 “我们粟特人客居在呼罗珊北面的水草丰沛之地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大食人一直百般残害压迫,今日,今日这些大食屠夫们屠光了我们的兄弟部落,我虽然身体残缺可也下定了决心,要与大食人死战到底,为那些枉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说到此处,马涅亚克因为情绪激动而呼吸急促,不得已停了下来,待气息喘匀才又重新说道: “可我们客居在此的粟特人从来都是像散落在各处的沙子,根本没有实力去对抗大食人,现在,现在我恳请尊贵的使者,请向大唐丞相说明我们迫切的投效之心,只求,只求大唐丞相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闻听此言,崔胤本想一拍大腿,痛快的答应。可他忽然想到,凡事不可露光了自己的底牌,哪怕丞相知道后都会欣喜不已,也要保持最起码的矜持。 不过,他也不远玩那些假装为难的套路,只诚恳的答道: “请老酋长放心,贵部的情况我会如实向丞相陈情!” 马涅亚克紧盯着崔胤的眼睛里充满了迫切的期待,喃喃道: “这就好,这就好!” 说罢,便疲惫的在此闭上眼睛。 阿什利的事情显然让他受了不小的刺激,身体虚弱的问题也同时显露出来。 崔胤清楚,马涅亚克的身体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康,最心爱的儿子突然涉嫌,竟至其无心再做伪装,是以才在突然间变得如此虚弱。 以马涅亚克的情况,显然是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好在希尔凡距离这里并不远。事实上,希尔凡也仅仅是个位于草原上的小城,从前专司负责对呼罗珊北方蛮族的监视之用,同时也用作互市贸易的一个重要中转站。 只是随着黑衣大食取代白衣大食以后,对北方蛮族采取了更加残酷的镇压策略,贸易因为封锁而断绝,希尔凡渐渐变得荒凉破败。 但不管怎样,这里的牧民们仍旧习惯到希尔凡去交易他们所需要的生活物资,尤其是必须品的铁具。 只不过因为大食人的封锁,只能偷偷的交易一些有限的物资。 这也使得他们的日子日渐艰难,许多人甚至已经起了再度迁徙的念头,到东方去寻找更加合适的草场。 然则,北方有着强大的可萨人,他们与大食人一样的凶狠残酷,夹缝中生存的粟特人并没有太多容易的选择。 就是在此时,唐朝的军队打到了呼罗珊,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也许唐人就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来解救他们的神之使者。 马涅亚克正是出于对自己健康的焦虑,才彻底的放下了矜持,恳求崔胤,希望投靠唐朝,能够借着唐朝的势力为他的部众们谋得一个可以安全放牧的水草之地。 他的这种心思很快就被崔胤所洞悉。与此同时,崔胤也不由得暗暗感慨,出发之前,自己还做了许多准备工作,打算情理与财货并用来打消粟特人的顾虑,以此达成丞相与诸部首领的会盟。 只今日从山南各部对叶儿部的反应来看,这个马涅亚克在粟特人中有着不小的威望,有了此人的支持,此前的计划至少成功了八成。 神武军粗略的统计过,居住在呼罗珊北部的粟特人至少有二三十万,虽然他们只是客居在此的少数部族,比不得中南部众多的波斯人和大食人,但正因为如此,才能更加容易的将之争取过来。 同时,他们也绝对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否则大食人也就不必在百多年来费尽心力的对其进行限制和打压了。 派回去送信的人在第二天返回叶儿部,并向崔胤传达了秦晋的指示,同意与山南山北各部在七日后会盟,也同意并欢迎马涅亚克先一步动身赶往叶尔凡。 马涅亚克得知秦晋的态度以后,便立即组织人手,带着叶儿部的贵族们,以及山南各部派来与其联络的使者们,准备先一步赶往叶尔凡。 现在唯一令马涅亚克担心的就是儿子阿什利,大儿子追出去已经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回来,可大局如此,他也不可能放弃去谒见大唐丞相留下来等这个鲁莽的儿子。 次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一支上千人规模的队伍离开了叶儿部营地,浩浩荡荡的开往了希尔凡城。 阿什利舔了舔嘴唇,他有些激动的发抖,经过了两日的疾奔,终于追逐到了大食人的踪迹。 就在刚刚,他亲自审问了俘获的大食游骑,在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以后,便毫不留情的砍下了那个人的脑袋。 这时,身后传来的哥哥沙列斯的声音。 “阿什利,父亲被你鲁莽的行为气病了,你不跟我回去,难道想把父亲气的……” 阿什利打断了沙列斯的劝说。 “父亲老了,胆子小了,他不许我们去找大食人报仇,无非是怕我们出了意外,可雄鹰早晚有一天要飞到天上去,和敌人们搏斗,难道他还能庇护我们一辈子吗?” “你……” 沙列斯显然是认同阿什利的话的,但他也知道此行的任务,便作色道: “你和我带的人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人,大食人有近两万,这么鲁莽的上去找他们报仇,就是送死!这是愚蠢人的选择,真正的雄鹰会伺机而动,选择最有利的时机攻击敌人!”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雄狮在沟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雄狮在沟渠 阿什利冷笑道: “雄狮再凶猛,也拿毒蜂没有办法,如果被毒刺蛰中,不是也得丢掉半条命!哥哥,我们不能一辈子在父亲的庇护下过活,若能拿了大食狗王子的头颅献给唐朝丞相,你想过么,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呢?” 沙列斯显然被兄弟的话打动了,他虽然很听马涅亚克的话,但身体里流淌的血液终究有着成为英雄的渴望。谁想一辈子在荫蔽之下做个无能之辈呢? 叶儿部在山南各部中原本居于首位,甚至一度整合了山南各部成为首领。但大食人持续残酷的打击使得他们损失惨重,人丁从原来的几万户,只剩下了如今的数千户。 “你能保证一定可以行?” 终于,沙列斯试探的问道。 阿什利见哥哥心动了便笑道: “哥哥怎么忘了,草原上的战斗从来都没有必胜的,只看你敢不敢放手一战了!” “也是!” 沙列斯重重的吐了口痰,好似下定了决心。 “就与那大食狗王子拼上一拼,阿什利,你可有计划了?怎么才能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阿什利道: “我们决不能与之正面作战,只要伺机偷袭,袭扰,让大食人不胜其烦,时间久了,这些人必然会因为心浮气躁而露出更多的破绽,到那时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机会……” 闻言,沙列斯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机会多了,何愁砍不下那大食狗王子的脑袋呢!” 表面看起来,沙列斯是个没什么主见,甚至像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但阿什利十分清楚自己的这个哥哥,他只是不善于出风头而已,再加上不善于说话,因而会给不熟悉他人留下这种印象。 可实际上,沙列斯就像草原上的苍狼,既凶猛又聪明。 也正是因为此,阿什利才极力的拉拢他这个哥哥。 千余人的叶儿部骑兵在发现了大食人的踪迹以后就开始小心的向前摸索,遇到大食游骑以后就全力射杀或者生擒。 射杀是为了尽可能的剪除大食人的耳目,生俘则是为了得到更多关于大食人的消息。 短短的半日功夫,分散在方圆数里的叶儿部骑兵竟然射杀了超过一百个大食人游骑,擒获的俘虏也有十几个。 战果超出意料,阿什利很是高兴,看来大食人尽管新败北逃,但警惕性却依旧不高。 沙列斯却有另一种看法。 “大食人并非警惕性不高,而是新败之下,军心士气涣散,将军不能像从前一样有效的控制和约束部下,这对我们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 阿什利一拍脑门,恍然道: “哥哥说的有道理,不若太阳落山以后,我们去大食狗王子的老巢偷袭一下!” 沙列斯也很兴奋,dna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不,还是应该按照原计划以袭扰和偷袭为主,如果硬打起来,我们损失一百人都是不能接受的!” 阿什利不是个顽固的人,立即就被哥哥说服了。 大食军营,马赫迪正在吃着今日的晚餐,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锅胡乱顿煮熟透的羊肉。 自打逃亡一来,每日都是这种难以下咽的食物,比起在泰西封的锦衣玉食来,这简直是难以接受的。 比这更难以接受的是伊本送来的消息,仅仅今天日落之前,他们就损失了超过一百个游骑。 派出去的游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返回军营。 这个比例远远超出了此前的十几天,一般情况下有超过十个游骑没返回军营就已经算多的了,今日竟然是此前的十倍之多,其中必然有什么原因。 可现在马赫迪正在为难以下咽的食物沮丧,以至于忽略了百十个未及返回的游骑。 与其说他在为食物沮丧,莫不如说他在为自身沦落到眼下的境地而感到无所适从。 权力、地位、威望都比从前大大下降,就算再强势的人也会产生挫败感,更何况不到三十岁的马赫迪呢? 只是伊本不能忽略这些,他不无焦虑和担心的提醒着马赫迪: “今日失踪了上百个游骑绝不是偶然的,就算军心涣散的原因,也不至于突然间有了这么多的逃兵,也许,也许是有一支不为我们所侦知的敌人存在于,存在于我们的身侧!” 伊本的想法让马赫迪无奈的笑了,亦或是说苦涩的笑。 继而,他不满的看着伊本。 “伊本,我们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脸敌人潜至身边都发现不了吧?” 他对自己麾下的士兵还是有着最基本的自信的。 不论如何,他的部众主力尚存,到哪里都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军事力量。 两万人的精锐,足以对北方草原上任何一个小国发起灭国战争了。 他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找什么敌人,而是大军的补给。 两万人的军队,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都是惊人的,失去了帝国的补给,他便只能依靠掠夺来补充给养物资了。 连日来从山南抢到了山北,只是粟特人的部落实在太穷了,以至于穷的连像样的食物都没有,都是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阿巴斯对粟特人的残酷镇压,想不到今日报应在你我身上了!” 马赫迪有几分自我解嘲。伊本却急了,只见他猛一跺脚。 “殿下,今日的情况确实非同寻常,还请下令 彻查此事,万万不能麻痹大意啊!” 马赫迪笑了。 “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课大意的吗?除了唐人以外,这草原上还有谁能威胁到我们呢?那些粟特人的部落懦弱的像草原上羊群,只等着我们去宰割呢!” 说到此处,马赫迪可能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过于驳了伊本的意见,便又改口道: “好吧,我就授权给你,去查一查,那些没有归营的游骑都去了哪里!” 伊本领命,又提出了建议,希望马赫迪今日移营,换一个地方过夜。 对于部众的过于谨慎小心,马赫迪觉得这是被唐人打怕了,已经有点神经兮兮。 “好好好,今日移营就是,你也尽快查一查上百人没有归营的原因。” 夜色渐深,大食人频繁的调动人马引起了阿什利的注意,他马上与兄长商议原因和对策,最后得出一致结论是,大食人应该发现了一些异常。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意外之机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意外之机会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无法阻止阿什利和沙列斯的计划,只不过他们要更加的小心翼翼,毕竟大食人统治呼罗珊这片土地一百多年,虽然从宗主王朝从白衣大食换成了黑衣大食,可军队的战斗力和残暴性却更胜从前了。 就拿从前的拿个呼罗珊总督阿巴斯来说,这个老家伙居然在一天的事件里居然屠杀了超过三千粟特人。 粟特人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撑了一百多年而没有屈服,这就是他们骨子里特有的韧性在起作用。 阿什利看了一眼哥哥,然后又抬头望了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吐出一口气,说道: “今晚的夜袭取消!” 沙列斯赞同的点了点头。 “嗯,大食人有所异动,就证明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我们一定小心谨慎,不能让叶儿部的勇士们白白送死!” 闻言,阿什利白了沙列斯一眼。 “哥哥就是这么胆小,今夜取消夜袭是因为乌云密布,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可不想叶儿部的勇士们因为天气变化而生病!” 阿什利心中腹诽着,他的这个哥哥被族中的老人们称为稳重,但他看来却是过于胆小了,做事从来都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不过,他也承认,自己平时冲动,甚至有些鲁莽,有了哥哥在此,正好可以弥补他的这个缺点。 经过最初的冲动,阿什利知道自己带着人出来给妹妹报仇的决定确实草率,但既然已经出来了,开弓便没有回头箭,是以只能尽力为之,比从前任何一次作战都小心翼翼。 这一夜果然狂风大作,爆豆一样雨点噼里啪啦的狂砸下来,叶儿部的勇士们躲在临时搭成庇护所里,在冷雨夜中瑟瑟发抖,期待着天亮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阿什利就像一只等着复仇的野狼在蛰伏着,眼睛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沙列斯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在他的固有印象里,阿什利从来都是冲动莽撞的人,从来都不曾有过现在此刻这般的忍耐。 终于,雨停了,天色由漆黑转为灰白,太阳在天边的尽头越出地面,草原上的一切都在此刻复苏醒转。 叶儿部的勇士们已经等了整整一夜,现在是时候出发捕猎了。 按照阿什利兄弟的计划,他们从不与十人以上的大食小队接战,只抓着落单的大食游骑往死了打。 这么做既安全,又能有效的杀伤大食人,虽然杀的人少了点,可积少成多,一旦这种骚扰成为了常态,对大食人的士气将会造成持续性的打击。 大食人收拾营地向北开进,他们沿途丢弃了不少生活物资,阿什利兄弟跟在后面捡了不少好东西。 一路上,沙列斯连连感慨: “大食人真的败了,看这沿途丢下的东西,可以猜得出来,他们的军令已经很难有效的执行,就连军纪可能有出了问题!” 阿什利抑制不住眼睛里的兴奋,笑道: “哥哥觉得大食人想不想被撵出家门的恶狗?” 这话说的阴损,却远远不能发泄他对大食人的仇恨,实际上,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那些大食人一个个都抓起来,一刀刀零割碎剐了。 阿什利自小和妹妹的感情最好,也是经常在一起玩耍放牧,直至成年以后,处于拉拢兄弟部落的需要,才嫁到了山北去。 可谁又能想得到,竟然导致了今日的悲剧,如果早知道会命丧大食人之手,阿什利一定尽全力阻止妹妹嫁到山北。 然则,谁也不是先知,不可能预知未来,自然也无法避免悲剧的发生。 想着想着,阿什利的眼圈竟然不自觉的红了,眼泪就在眼皮里打转。 看到弟弟的表情突然变化,沙烈笑了,这才是他熟悉的阿什利啊,爱哭爱笑,冲动敢为。如果像昨夜那么阴沉,可真真是换了个人,也不是他想看到的弟弟。 仇恨可以使人变得勇敢,也可以使人变得卑鄙。 草原上的人虽然从来只崇尚强者,不论过程多么的不可描述,大多数都只看最终取得的胜利。 沙列斯打心眼里新欢无忧无虑到处惹祸的弟弟,他不知道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阿什利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合格冷酷的部落首领,也许可以历练成为草原名将,连大食人都闻风丧胆…… 说到底,沙列斯心底里是个喜欢安逸的人,但他也知道,叶儿部的平静在唐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不存在了。 他当知道,一切的安逸与平静都是假象,大食人已经将粟特人的生存空间压缩的不能再压缩了,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用不上二十年,生活在呼罗珊的粟特人就得灭种。 唐人的出现,并非给粟特人制造了麻烦,而是给他们带来了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甚至可能翻身的机会。 所以,沙列斯不管多么的不喜欢,不乐意,都不愿也不能放任机会被错过。 日出以后,沙列斯亲自带着随从,一连猎杀了超过二十个大食游骑,并且还活捉了一个百夫长。 对于大食的军将有必要留个活口,一则军将知道更多的大食军中消息,另一方面还可以在迫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俘虏。 当然,阿什利兄弟十分小心谨慎,接连数日都不曾与大食百人以上的队伍撞见过,规模稍大一点的接战都没有,就更别提有人被俘虏了。 是以,留活口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打探大食军的动向。 在这个百夫长的口中,阿什利兄弟得知了一个令他们震惊的消息,北方的蛮族可萨人居然派人联络了逃亡的大食王子马赫迪,并表示可以接纳他们,就像接纳优素福一样。 沙列斯听后便有了判断,以马赫迪的骄傲而言,将他与优素福并列,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哪怕其当真有心暂时依附于可萨人,现在看来也是不能了。 双方甚至有可能爆发一场大战。 谁都没想到,机会竟然说来就来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王子的愁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王子的愁云 呼罗珊草原风云大变,大食人从昔日鬼神一般的人物狠狠的跌落在地上,被一直遭受打压的粟特人频频骚扰,竟然毫无解决办法。 马赫迪的苦恼不仅仅在于此,因为他马上就要到更北面的草原上,去投靠被帝国视为野蛮低等的可萨人。 当然,主要是可萨人频频派人来传递友好的信息,表示愿意为他提供庇护。 这对一直心高气傲的马赫迪而言是奇耻大辱。 只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咬着牙也要坚持走下去,否则跟着他逃亡的上万士卒又何以安身呢? 马赫迪一开始还是把叛逃想的简单了,离开了帝国强大的实力支持,再凶猛的军队也会变成受冻受饿的病狮,缺吃少穿久了还怎么打仗呢? 马赫迪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几日夜里,他频频的做梦,总在假设自己如果没有选择逃亡现在会是什么样。 然则,每每此刻,哥哥那满是血污的脸就立刻出现在眼前。 马赫迪本不是哈里发的最佳人选,他还有个更加智勇的哥哥,只是因为与西方的罗马人作战时打了败仗,几乎丢光了半数的西征精锐,丢尽了帝国的颜面。 就算是帝国最显赫的王子也不能逃过打了败仗的罪责,哈里发对马赫迪的哥哥施用了最残酷的刑罚。 仅仅一次突然的败仗,就让一位最有可能成为哈里发的王子成了一滩烂肉。 只要想到多年前的拿一幕,马赫迪就会抑制不住的发抖。 他自诩是个强悍的人,可许多年来仍旧绕不过这座压在心里的大山。 “殿下,可萨人的使者又来了,见是不见?” 说话的是伊本,自从阿里等大奖死在了希尔凡以后,伊本成了马赫迪最重用的亲信,几乎凡事都要问一问他的意见。 事实上,伊本也对得住马赫迪的信任,即便背叛了身在泰西封的家人,他依旧义无反顾的追随着王子殿下,约束大军撤到了北方辽阔的草原上。 此时的军队士气低落,军纪进一步败坏,如果没有伊本利用其在军中的威信进行约束,恐怕早就逃散的七七八八了。 这与马赫迪最初的设想相差太远,他原本还指望着依靠麾下的精锐之师向北方挺近,打败盘踞在那里的可萨人,然后在哪里夺得一席之地,并以此为根基以谋求重新返回泰西封的可能。 然则,大军一路烧杀抢掠,还没离开呼罗珊的山北地带,军队的士气和战斗力就直线下降,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居然连一直尾随袭扰的粟特人都无法消灭或是驱逐。 就这还是伊本为了照顾马赫迪的情绪,没有将实际情况全部说出来。 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连粟特人的影子都抓不到,只能被动的接受袭扰,虽然每天的损失不大,可派出去侦查的游骑总有三四成回不来,反复数日之后,已经给大食的游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就在今天,甚至已经出现了某些游骑兵拒绝离开大部队的情况。 如果这种情况得不到遏制,别说与北方的可萨人作战,恐怕就连粟特人都能给他们这支丧国之师带来极大的麻烦。 “不见,我们过于积极,恐怕会让可萨人生出轻视的想法,告诉他们,我们会在山南滞留一阵……” “殿下……” 伊本打断了马赫迪自说自话的分析,斟酌着说道: “我们的粮食只够不到七天的时间,最近粟特人的袭扰越来越多,恐怕,恐怕留下来会有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缺粮食再抢就是,我们从希尔凡已经一路抢到了山北,也不在乎再一路抢到可萨草原!” 马赫迪的声音低沉,语气却稍显轻松,显然并不认为这是多大的问题。 这时,伊本还是说出了一部分实情。 “大军从山南一路抢过来,沿途诸部早就都被吓破了胆,有的逃到可萨草原,有的逃回了山南,山南我们回不去,到了可萨人的地盘,恐怕……” 他迟疑着,没有说出让马赫迪难堪的话,可马赫迪又怎么能猜不出下一句话是什么呢? “都逃了?” 马赫迪惊讶的反问了一句,然后又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 “大军闹出的动静不小,粟特人逃走也不奇怪,到了可萨草原我们也不能束手束脚,否则可萨人的可汗只会更加的瞧我们不起!别看可萨人频频示好,说到底,这些使者还有试探我们的意味。” 伊本赞同的点了点头。 “殿下分析的很有道理,可萨人怕我们势大,毕竟帝国威势赫赫,大军如果杀了过去……” “所以啊,我们也不能完全展露出当下的真实困境,在呼罗珊烧杀抢掠,到了可萨草原反而束手束脚,成了守法的良民,这会让可萨人怎么看?” 实际上,伊本的看法与马赫迪也大体一致,可令他矛盾的是,此时大食军已经不堪压力,到了快崩溃的边缘,任何一种对可萨人的挑衅都是冒险。 这种冒险可能是他们所不能承受的。 为了不让马赫迪过于的忧心,许多实际情况都没有告知他,所以会导致他的判断出现偏差。 不见可萨人的使者可以,但是到了可萨人的地盘擅个,却决不能轻易挑衅他们的底线,尤其是那些早早就归附了可萨人的部落。 这些部落与大食人打了上百年的仗,哪一个不恨大食人呢? 就算他们不去主动招惹当地部落,也很难保证那些野蛮人会眼睁睁的看着仇人平安过境。 更何况,可萨人那里还有马赫迪曾经的一个小对手,那就是优素福。 优素福在泰西封时与马赫迪并没有实际的冲突和矛盾,此人的级别还不够资格,然则他却因为阿巴斯的关系与马赫迪一系的人产生了不少的过节。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现在谁都不知道优素福对马赫迪是否抱着敌意。 如果优素福再制造一些麻烦,对于他们现在的处境,无疑是雪上加霜。 很快,伊本提出了一个设想。 “我们可以派人假意与优素福接触,然后突然将他杀掉!”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乱臣与贼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乱臣与贼子 刺杀的想法看起来异想天开,但两个人却讨论的一本正经。 这要与马赫迪与伊本成长的环境息息相关,在帝国漫长的百年岁月里,经由刺杀解决的政治纷争比比皆是。 虽然倭玛亚王朝已经被阿拔斯王朝取代,可阿拔斯王朝的第一代哈里发也是倭玛亚王朝的贵族,本质上依然是倭玛亚王朝的延续。 因此,倭玛亚王朝的政治传统九成九都被继承延续下来。 刺杀这种非常规手段在历代人手中屡试不爽,伊本和马赫迪从小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对此也就习以为常。 在这种背景下,就算最保守的伊本也不觉得刺杀优素福的行动有什么奇怪。 他唯一担心的是,刺杀失败与成功后,对马赫迪带来的究竟有什么好处才是关键。 优素福做为大食的叛将,哈里发曾发出了十万第纳尔的悬赏令,像这种叛徒当然死不足惜。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大不相同,马赫迪本人也做了哈里发的叛臣,还有什么资格去为哈里发除掉这个家伙呢? 如果在道里上都站不住脚,那么冒着风险刺杀优素福究竟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就值得思量了。 但马赫迪听了伊本提出的刺杀建议以后,却十分的高兴和赞同,其考虑此事的初衷与伊本也有些出入,这位王子想的更多的是优素福对自己有什么威胁。 可这种威胁究竟值得冒险在可萨人的眼皮底下做出刺杀的行动呢?他考虑的并不完全。 优素福是个狡猾的将领,在攻唐失败以前,素来以智谋闻名与泰西封朝野,更因此被哈里发的兄弟,呼罗珊总督,阿巴斯亲王看好而重用。 抛开了他此前可耻的失败,单论其人,是绝对不能低估的。 沉思了好一阵,伊本竟又否定了: “殿下,伊本之前考虑的有些不足,刺杀优素福,倒不如贿赂收买!” “贿赂收买?” 马赫迪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中既有不满,也有疑惑。 优素福从前只是阿巴斯的一个手下,后来又是叛将,在马赫迪眼里从来都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现在居然成了卡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器,还要想方设法的对付已经觉得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了。 现在竟然还要收买贿赂,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伊本敏锐的察觉到了马赫迪的内心与情绪,便又安慰道: “刺杀确实有些冒险,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可萨人的态度,甚至可萨人还会因此而窥探到我们的真实窘境……” 想要说服马赫迪就必须要从实际情况入手,马赫迪虽然骄傲,爱惜自己的脸面,可毕竟还是个务实的人,如果讲清楚利害关系,就算再不情愿,也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伊本出于对马赫迪的了解,很委婉的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建议,同时也打消了马赫迪企图杀掉优素福的想法。 况且,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出,优素福有可能对马赫迪构成威胁,与其将其当做敌人,不如主动拉拢,让此人为马赫迪所用,岂不更好? 听了伊本更加贴近实际情况的想法以后,马赫迪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你说的对,是我考虑的太少,优素福虽然是叛将,可也还是大食人,如果他还心怀帝国,就应该做出最正确,最合适的选择!” 马赫迪这么说当然是为了自己有个台阶下,实际上,也是充分考虑了优素福的处境。 自从做了叛将以后,优素福再想回到帝国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希望,而马赫迪的到来则为其提供了一个机会,那就是投靠并拥护这位同样也做了叛臣的王子。 将来,王子以胜利者的姿态重返泰西封,优素福以拥护之功,自然也可以堂而皇之的返回泰西封,雪洗从前的耻辱,成为一代功勋。 马赫迪笑了,笑的有些癫狂。 “只想一想就替优素福觉得兴奋呢,除非他是个傻子……” 可萨人的使者被打发走了,并没有见到马赫迪王子。 夹在可萨使者的队伍中,还有几个大食人,他们是优素福的手下。 优素福作为大食年青一代的将军,自然对时局有着异常敏锐的嗅觉,马赫迪的到来对于他而言,既是机会也是危机。 为了打探清楚马赫迪的本意,才派人混在可萨使者队伍中,以求一探这位大食王子的真实想法。 据优素福所知,可萨人对大食王子马赫迪的到来十分重视,与其说重视,倒不如说是戒备。 众所周知,马赫迪在泰西封朝廷是出名的强硬派,一向主张对帝国东北方的可萨人用兵武力征服。 可萨人也曾在马赫迪的手下吃了不少亏。 如此强有力的一个人物,以帝国叛将的姿态出现,手下还带着两万帝国精兵,任都要既警惕又想拉拢吧。 假如能将马赫迪的两万人拉拢过来,对付泰西封朝廷,这于可萨汗国而言则是渔人得利的局面。 当然,首先要确保马赫迪不会威胁到可萨汗国。 可萨人反复的派出使者示好,一方面是为了打消马赫迪对可萨汗国的敌视态度,另一方面也想刺探马赫迪的虚实。 据优素福所知,曾有将军极力劝说可汗趁机消灭掉马赫迪和他的部众。 但是,可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并声称,自己绝对不会为泰西封的哈里发火中取栗。 如此明确的表明态度,自然让优素福十分的焦虑,如果可汗为马赫迪而牺牲了自己,那该怎么办呢? 夹在使者队伍中的手下回来了,没能带回任何关于马赫迪真实想法的消息,这就很尴尬了。 为了能够确保在此次突发事件中自保。优素福决不能放弃,必须另想办法。 就在他焦虑的思考着办法的同时,马赫迪的派来的人到了。 马赫迪派遣使者到可萨汗庭算是礼貌性的初步回访,同时也报有接触优素福的目的。 当优素福得知了马赫迪派遣人来见自己,当即就兴奋的从胡床上蹦起来,打算立即去见他们。 不过,他的一名随从却轻轻的将其拦住,说出了一番道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犹豫再犹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犹豫再犹豫 “可汗对马赫迪有意招揽,难道就没有提防我们的心思么?现在马赫迪派人来,可汗会不会有意见呢?” 随从口中的可汗自然是指可萨可汗阿弗里,阿弗里是个生性狡猾的人,就像草原上的豺狼一样,只要见到荤腥就会失去了人性,变得和野兽一样贪婪与残暴。 寄居在可萨汗国的一年时间里,优素福和他的手下们见过的例子数不胜数,阿弗里为了权力和财产,甚至杀掉自己的儿子与兄弟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当然,阿弗里的妃子多达数百人,仅成年的儿子就超过了二十人,杀掉个把儿子也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残忍贪婪的阿弗里,优素福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算优素福曾经是草原上的英雄,经过一年寄人篱下的精神折磨,他也变得异常敏感与脆弱。 但是,心中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犹豫,决定接见马赫迪派来释放善意的使者。 因为与使者同来的,还有几辆打车的财物,如果不是表达善意,又何必如此呢? “可萨不是我们长久的居留之地,为了以后的生计打算,这个险是值得冒的,更何况,如果我们与马赫迪达成同盟,就连阿弗里也要另眼看待了呢!” 优素福的部众在可萨草原上虽然受到诸多限制,可最核心的数千人还是紧密的围绕在他身边,以此为基础重建的卫队就成了他在可萨草原立身的根本。 当然,作为依附的一方,优素福的部众经常被征调去攻打敌国,平定叛乱。 仅仅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为可萨可汗打过的大小战已经不下十场。 优素福和他的部将们以极其英勇的表现,几乎打赢了他们所面对所有敌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可萨可汗作为奖赏,将临近呼罗珊的一块草场划给了他们,用来放牧和交换物资。 大食帝国常年对北方的劲敌可萨人实行贸易禁令,所以草原上的物资是十分匮乏的。而优素福的到来改变了这种状况,同为大食人的身份,使得他们有一百种方法绕过大食帝国的禁令而走私物资。 所以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有源源不断的物资从呼罗珊输送往北方草原。 正是有着诸多的筹码,优素福一个败军之将才得以在可萨站稳了脚跟。 现在,马赫迪又来了,这种微妙的平衡即将被打破,对于优素福而言,既是机会,也是危机,关键看他如何把握了。 优素福决意与马赫迪建立同盟关系,以此来抗衡可萨可汗越来越过分的限制行为。 同时,也为将来能够返回泰西封留下一条路。 说到底,优素福是个务实的人。 就算老总督阿巴斯与马赫迪有着再多的不和与龃龉,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哪怕与敌人合作也是明智的选择。 很快,马赫迪的使者被请到了他居住的帐篷内。 使者先是向优素福转达了马赫迪的问候,接着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闲话。 优素福就像接待阔别多年的老友一样,热情的与之应对着,等着对方率先揭开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过,期盼的终究没能盼来,马赫迪的使者依旧不咸不淡的说着闲话,可也没有告辞离开的意思,优素福还是有些心浮气躁了,便主动委婉的提出了双方本是一家,现在都落难了,假如重新合作,不愁将来重新返回帝国。 那使者闻言大是赞同,并明确的说出了马赫迪的意愿也是如此。 优素福大喜,看来马赫迪与自己一样多是个务实的人呢。 “将军请看,这是王子殿下请小人代为转达给将军的。” 只见使者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方盒,显然应是十分贵重的礼物。 为了表示郑重与自己合作的诚意,优素福走到那使者面前双手去接。 对方毕竟代表的是王子马赫迪,而他本人则只是一个总督手下的将军,从前与之身份相差悬殊,现在恭敬对待也不委屈自己。 岂料,就在他伸出双手之际,精致的木盒居然弹开了,霎那间只觉得数道黑影直奔面门急射而来。 不及多想,优素福本能的抬起手臂护住脸,同时又向左侧扑倒,然后就地一滚,以躲避激射而出的黑影。 那使者见一击不成,立即扔掉木盒,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大步上前,对准滚在地上的优素福便砍了下去。 这时,优素福的随从部将们才反应过来,有人一把抱住那使者,有人则去抢其手中的短刀。 人多势众之下,那使者终于还是被制服了,优素福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愤怒的质问道: “我诚心诚意与马赫迪殿下合作,你们为什么还要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呢?” 使者仅用数声冷笑作为回应,接着就脑袋一歪,没了声息。 优素福赶紧上前查看,却见其嘴角流出一丝黑色的血水,想来是服毒自尽了。 只是此人手脚被制,应该一早就含了毒物在口中,一旦事败便…… 倒是个勇士,只可惜明珠暗投,竟然为马赫迪那蠢驴毫无意义的送掉了性命。 至此,优素福已经不再抱着与马赫迪合作的幻想了,既然对方先撕破了脸,自己也就没有必要把热脸往冷屁股上贴。 在确认行刺的使者已经气绝死透以后,优素福猛然站起身,冷声下令: “马赫迪派人送来了大礼,我们如果不回礼,恐怕为人瞧不起,从现在起,派出游骑,但凡看到马赫迪的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仅仅一天功夫,从呼罗珊的山北草原通往可萨汗庭的通路上遍布了优素福派出去游骑,一时间就连不少走私的商贾闻讯后,都不得不避开,以免被当做马赫迪的人儿人货两失。 消息扩散的很快,第三天,马赫迪就知道了自己已经被优素福针对。 伊本愤怒异常,气冲冲赶来质问马赫迪。 “已经定好的计划,殿下为什么还要,还这么冲动呢?杀了一个优素福并不能得到什么,可如果能够得到优素福的支持,将是我们在可萨草原立足的重要支持者,以后图谋返回泰西封也……” “你不要说了,这件事不是我主使的,我完全不知情!” 马赫迪很沮丧,他打断了伊本有些语无伦次的质问。 “什么?殿下,殿下不知情?” 伊本失声,他知道马赫迪不会欺骗自己,也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这么愚蠢的事也绝不是马赫迪能做出来的。 “那,那是谁?” 马赫迪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沮丧感。 “不知道,我的反对者都有可能吧,这么多年来,不论在帝国内还是帝国外,我们的敌人还少吗?” 这句反问实际上马赫迪说给自己听的,到现在成了受伤逃亡的病狮,从前那些豺狼野狐也敢骑在自己的头上撒尿了。 “这件事既然不是殿下指示的,那么,那么我们或许可能向优素福解释清楚,双方的误会……” 话未说完,优素福就苦笑着反问: “误会?还解释的清吗?就算解释的清,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勇士,难道还要向他低头示弱吗?这让可萨人怎么看?” 是啊,伊本无语了,事已至此,不论怎么做都已经无可挽回了,他们和优素福只见只能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想到此,他不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困难的战斗我们都经历过,先把优素福的风头压下去再说,否则我们可真就在可萨草原无法立足了,可萨人还在旁边等着看笑话呢!” 马赫迪最先从沮丧中抽身出来,提出了比较务实的计划,作为一个骄傲的王子,绝对不可能被昔日的叛将压过风头,否则真就让人窥破了虚实呢。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强硬到底了。 不但如此,马赫迪还派人郑重其事的通知了可萨可汗阿弗里,由于优素福背信弃义,使出卑鄙的手段针对自己,他要进行更加残酷的报复,希望阿弗里不要插手此事。 等到彻底消灭了昔日的叛将,再亲自到汗庭于其会盟。 将手中的国书甩到地上,身材魁梧满脸胡子的可萨可汗阿弗里的笑容里满是轻蔑,都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打肿脸冒充胖子。 本来他还将马赫迪当做一个强劲的敌人,对于此人的道里深感不安和戒惧,现在看来完全多此一举。 因为,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让这个骄傲的大食王子掉进了自己早就挖好的坑里。 阿弗里最喜欢看自己的敌人自相残杀了。 现在,一场好戏正在上演,只看谁能得胜,拿到最后的彩头了。 实际上,最终的胜利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可萨可汗。 两头年轻又充满力量的狮子相互争斗,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念及此,阿弗里收敛了笑容,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兄弟佐勒斯。 佐勒斯不但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更是他信任和重要的大将,被封为塔曼总督,控制可萨帝国最重要的东西枢纽地方。 “是时候和唐人做深入接触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可萨出英雄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可萨出英雄 塔曼总督佐勒斯与他一母同胞的阿弗里长相很不一样,是个矮胖子,塌鼻子,偏偏嘴巴上光溜溜的没有几根胡子。而阿弗里既是个大鼻子、又是个大胡子,高高的眉框骨,让眼睛显得深邃,其身体高大魁梧,强壮程度更远超族人们。 佐勒斯从小没少遭受兄弟姐妹们的嘲笑,都说他是母亲与外族人生的野种。 只有阿弗里总是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不止一次的指着天发誓,他这个弟弟和自己永远只有一个母亲。 也因为这样,佐勒斯与阿弗里一直是最亲近的兄弟,两个人甚至连争执都不曾产生过。 后来,身为老可汗长子的阿弗里以绝对的优势继承了汗国,佐勒斯也跟着身份攀升,最终被委以塔曼总督的重任。 塔曼是汗国西部的重要枢纽地方,控制着东西方的海路与陆路交通,商贾往来都必须经过此地。 因此,控制了塔曼就等于掌握了汗国西部的财富钥匙。 阿弗里要坐镇汗庭,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控制那里,于是就将自己最信得过的兄弟佐勒斯拍了过去。 而佐勒斯也确实争气,成年以后不再像幼年时懦弱胆小,成为塔曼总督以后,不止一次的打败了企图夺取塔曼的斯拉夫人,而且还从斯拉夫人手中夺取了大片的土地。 使得可萨汗国在更北的地方声威大盛,斯拉夫人再不敢轻易对汗国动兵。 这次,佐勒斯在塔曼听说了大食帝国发生巨变,呼罗珊被来自东方的唐人夺取,就连有着残酷铁血恶名的总督阿巴斯都成了俘虏,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汗庭,希望说服哥哥,借着这个机会南下,从大食人身上咬下几块肥肉来。 不过,阿弗里虽然也有意进攻大食,但想法却与其有很大的区别。 阿弗里主张与唐人合作,一点一点的向南蚕食。 十几年前,黑衣大食的哈里发曾经对可萨草原发动的那场灭国大战,使其至今记忆犹新,战败以后无数的可萨人成为奴隶被贩卖往各地。 如果不是罗马人从西方进行的突然袭击,可萨汗国恐怕早就不存在了。 所以,阿弗里在针对大食的任何计划中都极为谨慎。 而佐勒斯不同,他那时才十几岁,跟随母亲在北方避难,并没有见识过那场战争的残酷,是以想法激进也就不奇怪了。 “为什么要和唐人合作呢?这几年汗国的声势越来越大,就连大食人都忌惮示好,现在趁着他们战败,正好出兵一雪前耻,就算入主泰西封,学着大食人取代波斯人,成为那片土地的主人,也不是不可能吧!” 佐勒斯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在塔曼出兵,越过高加索山,可汗在东方草原攻入呼罗珊,东西两个方向夹击,焦头烂额的大食人就算有三个身躯,六条手臂也无可奈何了。到时候一举攻入泰西封,将曼苏尔的妇女孩子都卖到斯拉夫人那里做奴隶去……” 越说越是沉浸于得意之中,佐勒斯好像已经成为了胜利的征服者一样。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了,大食人是败给了唐人,而不是摆在我们手下,如果唐人退兵了,可萨汗国又将如何独自对抗残酷的大食人?就凭你在塔曼招募的五六万人吗?现在我就告诉你,大食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拥兵百万,不是几万人就可以轻易对抗的!” “百万?” 佐勒斯毕竟年轻,血气方刚之下可以说出一些大话来,但不意味着他是个愚蠢的人。 如果他愚蠢,又怎么可能胜任塔曼总督呢? “难道唐人就能对抗?” 只是他口上就不服输,仍旧狡辩着。 “唐人?他们击败了残酷冷血的阿巴斯,并把他变成了俘虏,当做了奴隶,你和我谁有这个能力?” …… 佐勒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就想转移话题,化解尴尬。 “可汗又打算如何处理马赫迪那头蠢驴?” 对于这个大食王子,一开始还让阿弗里头疼了好一阵,现在见此人已经调入自己挖好的坑里,也就不再担心了。 “先看看他和优素福斗成什么样子吧,最好是两败俱伤,也省的我们动手!那个优素福最近越来越狂妄,上个月居然拒绝了汗庭的征调,也是该对他加以惩罚了。” “大食人都是魔鬼,可汗根本就不给他们活着的机会,早就应该送他们去地狱和恶鬼作伴!” 阿弗里笑了。 “有时候活着,比到地狱还残酷呢,佐勒斯,你还不懂!” 对于优素福和马赫迪而言,死亡对他们反而是一种解脱了。 像这种生来骄傲的人,活着就必须忍受屈辱和折磨,并为此做着永远都不可能成功的努力,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更悲哀的呢? 没有了! 默然一阵,阿弗里才突然说道: “我们真正的敌人和仇人还在泰西封呢!” …… 泰西封,哈里发宫廷。马赫迪战败的消息刚刚被送到了文官们手中,在哈里发暴怒之前,消息就已经在宫廷内外尽人皆知了。 帝国战败,本该同仇敌忾才是,可笼罩在宫廷上空的气氛却十分诡异,一种隐隐的幸灾乐祸与抑制不住的喜悦竟然在暗暗的发酵着。 在落日之前,战败的军报公文终于放在了哈里发曼苏尔面前。 出人意料的,曼苏尔并没有震怒,他甚至在看完战败的军报以后还剥了一枚果子慢慢的吃着。 唯有侍立在曼苏尔身边的阉人胆战心惊,不知道哈里发的怒火何时才能爆发出来,又会不会波及到自己身上呢? 曼苏尔今年已经五十岁,在大食人当中,这已经算得上十足的老人了。 阉人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脸上斑白的络腮胡子,这或许预示着雄狮的老去。 但是,这种念头在阉人的脑袋里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他甚至连这种对哈里发不敬的念头都不敢多想一下。 很快,曼苏尔有了反应,但仍旧不是愤怒,而是下旨召见赛义德。 赛义德是一位从东方归来的旧贵族,虽然他已经在东方经商多年,可仍旧对帝国抱有虔诚的热爱,为了哈里发,宁愿放弃在东方所有的一切。 现在,赛义德是哈里发宫廷内最得宠,升迁最快的官员。 成为税务官的赛义德已经成了泰西封朝野上下的热门人物,不管文官抑或是将军,都争着抢着巴结,希望他能够在哈里发面前为自己说几句好话。 不过,赛义德对财货却不屑一顾,甚至对外声明,自己对哈里发的忠心就像对先知一样,任何人不要想从他这里谋得不当的利益。 如果希望得到哈里发的重用,那就亮出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吧。 如此一来,赛义德虽然得罪光了泰西封宫廷内外的贵族们,却更得哈里发曼苏尔的重用了。 在这个时候,曼苏尔召见赛义德,阉人们不觉得奇怪,文官们也不觉得奇怪。 “赛义德,马赫迪战败了!” 曼苏尔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再不言声,只静静的看着赛义德。 在此之前,赛义德也已经得知了马赫迪战败的消息,路上就想了不下十几个对策,可曼苏尔的反应竟然在他意料之外。 曼苏尔一改往日的火爆脾气,沉静的令人发冷。 “小人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辟谣!” “辟谣?” 赛义德的话也另曼苏尔吃了一惊。 “是的,现在此时,决不能承认王子殿下战败,否则宫廷内外将陷入危机的漩涡之中,哈里发的西征计划……” 后面的话,赛义德不说,曼苏尔自然也明白,他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要辟谣,又该辟谣。 赛义德暗暗发笑。 他在东方生活了几十年,见惯了唐人的各种手段,在唐朝这种情况不过是寻常而已。 一个不会说谎的君主,怎么能是合格的君主呢? 往往谎言说的高超的君主,偏偏越是成功呢! “对外宣称,战败的消息是谣言,如果有传谣者,诛杀三族亲人!然后再寻几个出头鸟倒霉蛋,杀了立威,立信!只要谣言止息,宫廷内外的阴谋气氛就会自然消散!” 曼苏尔轻轻颔首,算是表示赞同,不过他还是提出了疑问。 “战败是真的,辟谣总不能长久!” 赛义德等的就是曼苏尔如此发问,然后才摇头晃脑的说道: “此事须得双管齐下!” “什么是双管齐下?” 赛义德经常说一些唐人的词语,令曼苏尔莫不着头绪,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几分。 “辟谣的同时,必须尽快派人去寻找,并联络上王子殿下,向他保证,只要带着军队回来,从前的事可以都不追究!” “都不追究?” 曼苏尔眉毛突的竖起,显然怒气外漏,但紧接着,这股怒气似乎又被压制了下去,不再说话,只等着赛义德说下去。 “小人说句该死的话,王子殿下纵然论罪当死,也不能死,否则宫廷祸乱,将永无宁日了!” 好半晌,赛义德才犹犹豫豫的开口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大食的命运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大食的命运 君主专制国家,即便极为强势的君主在位,可一旦变得老了,王位觊觎者们便会自然而然的产生。尤其是继承人出现问题以后,这种情况将会更为明显。 糟糕的是,觊觎者们往往都是强势君主的亲族兄弟,甚至儿子们。 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又何况是人呢? 就算君主是个再残酷冷血的人也逃不开这一规律。 而一旦君主心软了,觊觎者们就会变本加厉,更加的肆无忌惮,甚至自相残杀,有时候就连君主都会被卷入斗争中而凄惨丧命。 现如今,曼苏尔面临的正是这种情况,赛义德甚至给他举了唐朝玄宗皇帝李隆基的例子。 李隆基是个在唐朝掌权接近五十年的强势皇帝,可在年老以后仍旧不能摆脱被皇位觊觎者折磨的命运,最终惨死于动乱之中。 听了赛义德的讲述以后,曼苏尔悚然动容。 唐朝是位于东方的大帝国,与大食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李隆基的遭遇让他内心产生了不可言说的焦虑感,这种兔死狐悲的情绪也只有在身份地位都相近之人的身上才会产生吧。 当然,曼苏尔的内心活动不可能让赛义德知道,赛义德知道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些都不是事情的重点所在,重点在于曼苏尔接受了赛义德的意见,同意承诺不惩处战败的赛义德王子。 这对曼苏尔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妥协,他并非向赛义德妥协,而是向命运。 在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曼苏尔内心中是如何的矛盾不得而知,赛义德却得到了税务官以外更高级的官职,尽管这个官职只是名义上的。 维齐尔,是赛义德新得到的官职,他将代表帝国的哈里发从泰西封出发,赶往木鹿城去面见大唐丞相。 在表面上,赛义德赶往东方的呼罗珊是视察战场,安抚当地的部落,实际上还另有重任。 促使曼苏尔做出这个决定的,不仅仅是笼罩在宫廷内外诡异的阴云。就在接到马赫迪战败消息的同时,北方的军报也被急急送来。 北方的可萨人在高加索发动了对帝国西北边境的袭扰。 更为糟糕的是,居住在那里的异教徒居然纷纷响应,拿起武器来对抗帝国的文官与将军们。 同时,还有令人担心的,刚刚被打败的罗马人也在积极的策划反攻,以图收服小亚细亚丢失的土地。 一时之间,曼苏尔发现自己突然就陷入了四面受敌的窘境。 在四面诸多敌人中,帝国当下最直接的敌人竟然是来自于遥远东方的唐朝。包括呼罗珊在内,各地的异教徒也受到这次危机的影响而蠢蠢欲动。 直到马赫迪战败以后,曼苏尔开始正视这个从来都没正眼看过的敌人。 而对于唐朝的了解,除了价值连城的丝绸,竟然一无所知。 此时,赛义德的重要性就突显出来了,这是个在东方生活了几十年的商人,对于唐朝的风土人情可说是了如指掌。 而且此人对哈里发的忠心甚至远超他对宗教的虔诚,比起那些整日里只想着提出各种要求的贵族们,曼苏尔更希望身边多一点像赛义德这样的人。 赛义德在曼苏尔身边一直作为顾问大臣的角色出现,曼苏尔当然也不可能将他当做股肱大臣。 曼苏尔身边的宰相和将军们才是哈里发身边最重要的支持力量。 实际上,像赛义德这种出身的人能达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都已经是异类中的异类,一个身后没有家族部落支持,也没有相应的宗教资历,是根本不可能得到维齐尔这种官职的。 当赛义德的任命公布以后,泰西封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就连曼苏尔的股肱亲信们都十分不理解。 只是不理解归不理解,哈里发是至高无上的,又有谁敢公开质疑呢? …… 马赫迪最近很苦恼也很郁闷,与优素福的战斗持续胶着,双方互有胜负,各自都有不少游骑兵因此而丧生。 好在可萨人那里没什么动静,可汗阿弗里出奇的保持了沉默,没有站出来对其加以指责。 毕竟优素福属于被可萨人庇护的,主动攻击他会触碰了可萨人的底线。 万幸的可萨人默许了马赫迪的行动,而马赫迪心中的滋味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感到莫名的屈辱。 伊本曾和他分析,他们与优素福之间莫名其妙的陷入战争当中,其幕后的黑手很可能就是可萨人,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阿弗里可汗很可能就是策划者。 马赫迪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然则,一切都只是猜测,就算猜对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蒙着眼睛,一条道走到黑。 就在马赫迪万分惆怅之际,一个人从泰西封赶到了他临时扎营的营地。 见到这个人以后,马赫迪惊喜万分。 “赛义德,你怎么来了?难道……” 他以为是身为哈里发的父亲到现在还不放过自己,谁知赛义德带来的消息却让他愕然不已。 “什么?哈里发会赦免我的一切罪行?包括叛国带兵北上?” 赛义德却神秘的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不不,王子殿下之前没有打败仗,也没有叛国,殿下只是奉诏回国,仅此而已!” “什么?这……” 马赫迪莫名其妙,无语至极,如果此前不了解赛义德,他真的认为赛义德已经疯了,可看到此人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又忍不住内心中的好奇。 “究竟,究竟哈里发要怎么处置我?” 虽然已经叛国,可自幼就生长在泰西封,这份归属感可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掉的。 然而得到的回答,再一次让他莫名其妙。 “不不不,哈里发不会处置殿下,只会对殿下进行封赏!” “赛义德,你不是糊涂了吧,难道泰西封的人还不知道希尔凡发生的事情吗?” 赛义德笑道: “这些在泰西封都是谣言,敢于散播谣言的人都已经被哈里发砍了脑袋,不但如此,连传播谣言者的全家都被砍了脑袋,殿下想想,还有哪个敢冒着灭族的危险传谣呢?” …… 就连参与密谈的伊本都呆住了,他实在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赛义德口中泰西封发生的一切。 “哈里发难道就没有惩罚王子殿下战败的想法吗?” 至此,赛义德才详细的开始介绍泰西封宫廷密布的阴谋之云。 “当王子战败的消息最开始被送回泰西封时,宫廷内外立即就有一股暗流再隐隐涌动,阴谋的发酵就隐匿其间,因为他们知道,王子殿下难逃一死了,而哈里发渐渐老迈,谁将成为哈里发的继承人,就成了阴谋漩涡的中心。” 这种情况令马赫迪与伊本都木然呆住良久,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以哈里发的强硬居然不能控制住泰西封的局势。 而正是这种潜在的风险,让哈里发做出了违背以往原则的决定。 只是这还不能完全彻底的说服马赫迪,他不相信身为哈里发的父亲变成了这样懦弱的一个人。 赛义德敏锐的洞察到了马赫迪的心理变化。 “殿下,不要觉得奇怪,哈里发老了,精力不济也是正常。更重要的是,目前的泰西封朝廷再没有比殿下更适合继承哈里发的王子了!” 曼苏尔的兄弟们有不少人年富力强,而且军功赫赫,各自都统帅着强大的部落,如果想要谋夺哈里发继承者的位置,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说,目前对于哈里发最具有威胁性的并非儿子,而是那些年轻又有实力的弟弟们。 此时的曼苏尔一定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马赫迪抽了一口冷气。 “所以,所以,哈里发打算赦免,赦免……” 后面那个“我”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尽管在他看来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荒谬了,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合理的理由,向来不会妥协的哈里发怎么可能同意呢? 再者,自己的罪可不是杀人放火那么简单,对帝国的背叛,向来会得到罪残酷的惩罚,绝对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赛义德再一次纠正道: “不不不,哈里发不会赦免任何犯过罪的人!” “什么?” 马赫迪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不明白赛义德为什么这么说、 赛义德赶紧解释道: “难道殿下还不明白吗?哈里发会为殿下掩盖这一切,自有人替殿下领罪受罚,殿下会安然无恙的返回泰西封。” 闻言,马赫迪欣喜若狂,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他纵声大笑,笑的直到流出了眼泪。 而伊本冷冷的一句话却又让他再度低落冰川谷底。 “阁下如何保证,这不是哈里发在诱捕殿下呢?” 这也确实是一种可能,以哈里发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那些背叛自己的人,更何况背叛者还是自己的最看重的儿子。 对此,赛义德早有准备,从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了一件物什,交在马赫迪手中。 “小人临行前,哈里发曾反复叮嘱,一定要将此物交给殿下,殿下见到此物,自然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这件物什是个拳头大小的木盒,看起来很是朴素,甚至连做工精美都谈不上。 伊本怀疑的看了看木盒,又看着赛义德,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这,这真的是哈里发让你,让你拿来的?” 赛义德也惊讶于王子的反应,赶紧发誓自己不会说谎。 “小人在殿下面前不敢说一个字的假话……” 话未说完,马赫迪已经一把抢过了赛义德拿着的木盒,捧在手中,泪流满面……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大食有来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大食有来使 郑显礼正代表秦晋接待了来自大食宫廷的使者。 表面上很客气,但态度很冷淡,赛义德右侧做着一个虬髯中年人,衣饰虽然略显狼狈,但却颇为考究,显然就是那位代表哈里发的使者了。 秦晋进入军帐,在场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郑显礼赶紧起身相迎。 按照规矩,秦晋是丞相,应该由相关人等相迎才是,只是他不愿意麻烦,又耽误时间,便一切从简了。 朝廷上的规矩多,上下尊本,世家寒门,都分得清清楚楚,但到了神武军中都被秦晋一股脑的推翻了。 大食使者是哈里发曼苏尔的侄子,只不过这个侄子比起他本人也才小了两三岁而已,年富力强又颇有能力,最主要的是对哈里发忠心耿耿,否则也不会派遣到这里来与唐朝谈判了。 赛义德亦步亦趋的跟着大食使者,是作为副使和顾问的身份随行的,地位仅次于正使。 “法兹勒拜见大唐丞相!” 法兹勒在泰西封颇受曼苏尔重用,身上的战功无数,地位在泰西封朝廷已经没有几人能及,但待人却还很是谦和低调,正适合来做这求和的使者。 跟在法兹勒身后的赛义德之偷偷的瞥了一眼秦晋,便一直低着头,似是拘谨的模样。 同样的,秦晋也不多看赛义德一眼,以免被瞧出什么破绽。他与郑显礼的态度也大致不差,让人引着对方重新落座,又命人端来了饭食与酒水招待。 总而言之,对待大食人的态度是客气而冷淡的。 秦晋陪着两位使者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就借故离开,郑显礼也随后告辞,只留下了一名军吏从旁陪同。 法兹勒出使之初就已经做好了受到冷遇的准备,现在只是被撂了冷脸,已经远远低于预期了,更何况现在还有酒有肉,先大吃一顿再说。如果那两个唐朝的权臣和将军还在,还真不好意思放开了吃。 不管不顾的从铜盆里撤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口中大嚼,然后又看了旁边还拘谨着的赛义德,裂开满是羊肉的嘴笑道: “还不快吃?这一路吃不好,住不好,总算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羊肉了!” 得了这话,赛义德也撤掉了拘谨劲,从铜盆里撤出一条羊肉,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满满一大盆羊肉被吃的干干净净,两坛子酒也喝的一滴不剩。 拍着鼓起的肚皮,法兹勒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才低声与赛义德说道: “你在中土生活了几十年,这个唐朝丞相的态度……哈里发的交代能完成几分?” 赛义德擦了擦满嘴满手的油,说道: “冷淡啊,唐朝人最重礼数,现在只让咱们自顾自的在这吃酒喝肉,看着不像是有什么恶意,但已经是极冷淡的,恐怕他们会狮子大开口。” 法兹勒冷哼了一声。 “大开口就大开口,总要让这些人知道,帝国并非不能一战!” 话没说完,赛义德就摇了摇头。 “难啊,怎么让他们知道?只靠嘴说……咱们在呼罗珊可是实实在在的大败了两战,就连赫赫功勋的阿巴斯总督都成了阶下囚……除非,能马上打败他们……” “马上能打败他们,现在又何必来何谈呢?北方的可萨人已经越过高加索南下,西边的罗马人也重新对小亚细亚用兵,我们对阵这三方的任何一方都能稳稳的获胜,但……” 这些都是大食的软肋,如果三面同时开战,胜败是真的难以预料。 “亲王阁下,这是在唐朝人的军营,咱们,咱们可不能这么说,被听去可就更糟糕了!” 赛义德掩着嘴,低声的提醒着。 “唐朝军营里不少人都会大食话,千万不能大意!” “对对对,多亏了维齐尔提醒,不说,不说,吃肉,喝酒!” 但法兹勒看了看空空的铜盘,又瞅了瞅不剩一滴的酒坛子,苦笑问道: “能不能再向他们要一点来!” 说实话,这一路上法兹勒算是遭了不少罪,从小就锦衣玉食,什么时候过过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 大食人虽然尚武,但他在白衣大食时代就出生在宫廷,一直以文官的身份留在泰西封,基本上没怎么去过地方,也没正经的跟着军队打过仗。 离开了两河流域以后,进入呼罗珊境内,到处都蛮族的骑兵,泰西封派往地方的官吏不是被杀,就是倒戈投降,所以他们几乎是躲躲藏藏才道了希尔凡。 而且,在抵达希尔凡之前,又颇为艰难的寻到了马赫迪,劝说他返回泰西封。 只是劝说工作法兹勒并没有出面,而是由赛义德全权处置的。 好在马赫迪答应下来,可以在和谈结束后率部返回两河。 直到马赫迪那里更是缺吃少穿,招待客人连点像样的食物都没有,可见他处境是多么的艰难,而且还随时要面对优素福与粟特人的偷袭。 马赫迪完全失去了从前的锐气和气场,被一天到晚的偷袭折磨的筋疲力尽。 所以,在马赫迪那里,法兹勒也是吃不好,住不好,直到现在才吃了一顿饱饭。 就算吃的肚皮圆滚,可饿意一时半会还是没有消退。 赛义德厚着脸皮向那军吏讨要羊肉和酒水,军吏只板着脸冷冷的回绝道: “神武军中法纪森严,现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无故不得擅自开火,到了晚餐时间,自然会有人送来吃喝。” 赛义德讨了个没趣,便值得悻悻的回到法兹勒身边。 “唐人说了,到时间就有人送来,咱们不如出去走走,也顺便,探一探唐朝军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法兹勒担心的问道: “唐人能让咱们到处走?” “有人拦着咱们再说,没人拦着就走走,既然来了,总不能只吃肉喝酒……” 虽然话说如此,法兹勒却有他担心的,如果表现的过激,万一激怒了唐人,和谈还怎么进行下去? 但想一想赛义德的话也有道理,便同意了。 岂料那军吏并没有拦着,在问清楚了赛义德以后,又是冷冷的说道: “军中虽然法纪森严,贵使只要不触犯军法,可以到处走走!”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意外的发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意外的发现 法兹勒暗自庆幸,唐人居然不懂的防备,竟然允许自己在军营内随意走动,要知道任何一国的军营都是极机密的,怎么能让敌国的使者任一刺探呢? 想到此,法兹勒竟然生出了一丝对唐人的轻蔑,看来阿巴斯和马赫迪的失败很大可能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帝国变得不如以往那般强悍了。 回去一定要将这个判断说与哈里发,帝国军队是时候进行一次内部整顿了。 这是个夏秋之交的午后,阳光和煦,微风温热,一切都刚刚好,如果不是大战当前,正是骑马狩猎的好时候呢。 法兹勒暗自叹息了一声,他是个习惯于歌舞升平的人,对于哈里发终年穷兵黩武是不以为然的,可哈里发有志于建立前所未有强大的帝国,这也不能说就错了。 只因为各人的理念不同而已,归根究底,只有坐上哈里发位置的人,才有能力左右这个世界要走一条什么路。 法兹勒回头与赛义德低声交谈: “唐人如此大意,咱们总要刺探些要紧的情报才不虚此行啊!” 对此,赛义德深表同意,但同时也有些担心。 “唐人不限制我们行动,有可能是他们大意,也可能是根本就不在意!” 法兹勒点点头。 “不管如何,总算是给了我们机会,再高明的掩饰也是有破绽的,就算唐人自信,也自信的过了头呢!” 轰隆! 突如其来一声巨响,伴随着脚下大地的震颤,着实将法兹勒吓了一跳。 “地震,是地震吗?!” 他有些惊恐的大喊了一声,还是赛义德拉住了他,省得丢人。 “亲王阁下不要慌张,这是唐人在放炮呢!” “什么,设么放炮?” 法兹勒大惑不解,难道唐人有操纵鬼神的能力让天地都为之震颤吗?帝国的勇士在厉害,可也做不到这点呢。 “不不不,这是唐人的武器,唐人就是用这种名为火炮的武器攻陷了城墙高大,又有护城河环绕的木鹿城呢!” 赛义德低声耐心的解释着,法兹勒忽的一拍脑门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对对,我想起来了,哈里发确实曾接到过类似描述的军报,说什么唐人破城时,天动地摇,当时绝大多数都以为这是一派胡言,是战败者意图减轻罪责。这样看来,难道唐人果真有一种可使地动山摇的武器?” 对于法兹勒的疑问,赛义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法兹勒对赛义德时常喜欢欲言又止的习惯很是不耐,催促着他赶快说出自己知道的。 吊足了法兹勒的胃口,赛义德才缓缓道: “唐人的火炮是以燃烧的*驱动弹丸来摧毁敌方目标!” 什么*弹丸,法兹勒对此一无所知,但好在他不会耻于自己知道的少,是以频频发问,让赛义德解释这火炮的具体特征和原理。只要不是一鬼神之力驱动的,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赛义德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便和法兹勒试图在军营里寻找一处高地,想看一看外面的情况。 偏巧的是,神武军军营扎在了希尔凡城外坡地的南坡上,站在开阔地正好可以远远看到南坡外的情形,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大体上也可以瞅见个七七八八。 法兹勒却又另一番想法,如果帝国的军队从坡下仰攻,自家的阵型虚实可被唐人一眼看透了,就连游骑都省得派。 想到此,他又不自禁收回了刚刚对唐人产生的轻视之心。 生怕唐人赶来自己偷偷刺探军情的行为,法兹勒有点心虚,只紧张的注视着军营外的列阵情况。 这支黑衣黑甲的军队间或点缀着片片火红,他向赛义德咨询这黑红相间的军镇有什么说法,赛义德便摇头晃脑的解释道: “神武军装备甲具都是图成黑色的,不过旗帜却喜欢用火红色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缘故!” 忽然,两人发现了黑红之间居然还有绿色,其间士兵的服色有黑也又白,但法兹勒的脸色却显然很不好看。 虽然离得远,他还是辨认的出来,绿色的是旗帜,黑衣与白衣都是大食典型的长袍。 大食倭玛亚王朝喜穿白袍,军队集结出征,大地上尽是白色的汪洋。而阿拔斯王朝与之正好相反,军队招黑色长袍,大战之时,尽以黑色洪流吞噬胆敢抵抗的一切。 这也是唐人称倭玛亚王朝为白衣大食,阿拔斯王朝为黑衣大食的原因。 那排成齐整队形在坡地上演练的黑袍与白袍士兵可不是唐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大食人。 其中既有白衣大食的余孽,也有黑衣大食的人。 白衣大食余孽因为对帝国的仇恨,与唐人勾结在一起是可以理解的,但让法兹勒感到困惑的是,属于帝国的勇士们为什么会背叛哈里发而成为唐人的鹰犬呢? “赛义德,你看看,那些,那些是不是帝国的勇士?” 赛义德的视力自然不差,远处的浩大军阵也看的清清楚楚,其中不仅有唐人,还有各个族群部落的军队,他们都井井有条的围绕在唐兵左近。 他凭借着当年在西域对诸胡部的了解辨认着各个奇形怪状的旗帜。 “那是葛罗禄人,那是吐火罗人……波斯……” 随着赛义德不断的介绍,法兹勒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些蛮族的武装军队居然能如此顺从默契的配合唐兵,就算帝国最精锐的禁卫军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哈里发对于不顺从的蛮族向来手段残忍,用以震慑那些不服从帝国管理的不安分的部族,许多部族甚至因此被杀的一个不剩。 所以帝国境内表示顺从的蛮族,绝大多数都迫于帝国的武力震慑,不得不选择屈服,但终究不会尽心尽力的配合帝国的均是对外用兵,甚至有些时候还明里暗里的拖后腿。 法兹勒不明白,唐人攻打呼罗珊还不到一年的功夫,是如何聚集了这么多各部族的人为之驱策,甚至连大食人都在其中,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管这位的难看脸色,赛义德又开始了他的介绍。 “阿巴斯的侄子投降了唐人,还被唐人委以重任,并交给了他为数不少的军队,听说还未唐人在印度夺取了不少的土地……”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亲王自观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亲王自观战 默然了一阵,法兹勒忽然扭头四下里瞧了瞧,见并没有人特意的注视他们,便与赛义德低声道: “我想看看唐人的火炮,能不能走得近一点?或者想点别的什么办法。” “这……” 赛义德无奈的苦笑,这位亲王当真是把唐人都看成了傻子,难道人家会对军国利器毫无保护吗? 不过,既然法兹勒提出来了,他就总要从其他方面满足一下。 “走出军营恐怕不成,太过明显,如果能到军营寨墙的边缘,说不定可以呢!” 一直跟着他们的军吏正坐在一旁乘凉,赛义德便去与之交涉,片刻之后又神情轻松的走了回来。 法兹勒见他面露笑容,猜到那军吏大概是允许了他们的请求。 “成了?” “用了一锭金子,那人总算收下,都说神武军军纪严明,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法兹勒却一本正经的说道: “历来,军中纪律严明就没有用金钱衡量的,否则谁还用金银激发将士们的士气呢?他肯收钱,必然是军中不禁止的......” “亲王阁下说的十分有道理,小人受教!” 面对说的头头是道的法兹勒亲王,赛义德也不争辩。他行事说话,都不自觉的带了点唐人风格,这让法兹勒觉得新鲜,同时也有点别扭,但也知道赛义德在唐朝的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难免会沾染上异教徒的习气,另外,赛义德的这段特殊经历,也正是被哈里发重用的理由,自己又何必纠结些不相干的事情呢。 他们在军吏的默许下来到了军营边缘的一处空地,这里甚至还有搭建了一半的箭楼,只是不知何故居然没有继续建造。 两个人也豁出去了,先后爬上去,居高临下观摩着远处的演习。 这时,法兹勒注意到,远处有一道临时夯筑而成的土墙,大概有三人多高,数十步长。 猛然一阵乌压压的箭雨从土墙上攒射而下,法兹勒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呼声,如此演练,岂不是要杀伤自家人了? 这唐人练兵还真是不要命。 听着法兹勒如此感叹,赛义德便解释道: “那些箭矢都是没装箭头的,转为练兵而用,练兵结束以后还要捡回来重复使用的,如果战时物资紧张,装上箭头就可以正常使用!” “原来是这样,唐人的样还真不少!” 法兹勒随口说了一句,算是给自己的无知寻个台阶下,以免尴尬。只是他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城外,生怕看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接下来唐人的演练大出乎法兹勒的认知。 实际上,攻城战历来都是大难题,欲速而不达,否则就要造成大量的伤亡。 但在这个时代,人口是极其宝贵的,所以大多数的将领在攻城时都选择了相对比较保守的围困。 所以论起武力攻城,在具体战略战术上,实在乏善可陈。 但唐人布阵的架势看起来既不像围困,也不像强攻。 “赛义德,你看看,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由于留下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此时唐人搞出什么样来,他都做好了思想准备。 赛义德目不转睛,一字一顿的答道: “这是要炮击!” 随即他又急急的补了一句: “快捂住耳朵!” “什么?” 正在法兹勒诧异的档口,炮声便连绵起伏的隆隆而至。 与此前闷雷一样的炮声,此时的炮击堪称地动山摇,就像山崩地裂的世界末日一样。 法兹勒被突如其来的炮声震的两腿一软,差点跌落下修建一半的箭楼。 好在他伸手还算灵活,抓住了身边的柱子才没有掉下去。 赛义德见状,又赶紧揪住了他的袍子衣襟,防止他真的跌落。 “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法兹勒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实在闹不清楚,唐人又在玩什么样,只是刚才差点被吓得从三人高的箭楼上跌落,心脏被刺激的砰砰乱跳,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发抖。 “这是要炮击破城!” “炮击破城?怎么破?难道还能将城墙弄塌了吗?” 法兹勒只是不相信的一问,但赛义德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用大炮轰塌城墙,唐人也不是头一次这么做了!” 正说话间,第二轮炮击的声音此起彼伏传来,其势如万雷齐响,声威远胜过第一轮。这一回法兹勒有了准备,自然也就不像刚才那么失态,可他的内心却被彻底震撼住了。 这虽然不是什么鬼神之力,可又与鬼神之力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威力的武器。 下一刻,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呈现在法兹勒面前,只见那数十步长,三人多高的土墙竟眼睁睁的裂开,土渣石头乱飞,直至第三轮炮击结束,土墙已经塌了大半。 紧接着,震天响的呐喊呼声排山倒海而来,早就列阵整齐的步兵一齐冲向了垮塌的土墙,不消片刻功夫,土墙上就竖起了猩红色的战旗,迎着草原上初秋的风,猎猎而动。 良久,法兹勒沉默了,他在设想,如果这支军队刚刚面对的是泰西封的城墙,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虽然泰西封的城墙远不是前面那道土墙可比的,但在如此猛烈的炮击下,泰西封的城墙可以坚持多久,还真的不好说。 这种武器的威力实在太恐怖了,已经到了无法抵御的地步。 “我们能不能造出这种叫火炮的武器?” “当然可以,这东西没什么难得,只要铸铜,铸铁的工艺过关,只要矿石足够,想造多少就有多少!” 闻言,法兹勒又转忧为喜。 “最好再从唐人那里招募些工匠!对了,十年前帝国俘获了不少唐人,现在还剩下多少?里面说不定就有会铸造火炮的工匠!” 赛义德没有提出异议,据他所知,高仙芝和封常清先后控制西域的时代,军中并没有火炮这种武器,铁匠肯定会有,但铸造火炮就不一定会了。 只不过什么都万一,万一真有人会呢? 此时,法兹勒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攻城的演习上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才能从唐人那里学会铸造火炮……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法兹勒受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法兹勒受挫 看过唐人演练后,法兹勒一会一个想法,甚至打算在谈判中加入所要铸造火炮的条款,但又被他一一否定。 就算那些东方来的人再愚蠢,也不可能将军国利器平白的拱手相让。 远处的呐喊与欢呼声都被法兹勒忽略,站在半成品的箭楼上忽而皱眉,忽而发笑,弄的赛义德以为这位帝国的亲王出现了精神问题。 “赛义德,这箭楼上风大,咱们不如下去看看!” 箭楼上的风虽然大,但胜在视野开阔,如果下去的话,视线就会被两人多高的寨墙遮挡了大半,肯定不如这里看的更清楚啊。 赛义德搞不明白,法兹勒为什么对观看外面的唐兵演练失去了兴趣,但还是顺从的扶着他慢慢的爬了下去。 下了箭楼以后,法兹勒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点血色,似乎刚刚因为畏高而产生的不利情绪都消散了个干净,又开始侃侃而谈了。 法兹勒进一步的提出了他的想法,打算派遣商人到东方去,专门搜罗懂得铸造火炮的工匠,不惜以重金,甚至武力为手段。 第一次,赛义德一一表示赞同。 “亲王殿下,唐兵的演练才刚刚开始,咱们有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不多观察一会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法兹勒心满意足的挥挥手。 “练兵之法在于精髓,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精髓,又何必再浪费时间呢?倒不如回去,敞开肚子,好好的吃喝一顿!” 也许是路上饿的狠了,还没到晚间放饭的时间,法兹勒的独自就又已经咕咕乱叫了。 果然,正如那军吏所说,放饭的时间刚到。便有神武军中的军士端来了饭食,只不过比起中午时的酒肉,稍显简单了一些。 发硬的烤制面饼,酸溜溜的两大大碗肉汤,这就是晚饭的全部。 法兹勒抱怨着唐人慢待自己,要求按照中午的标准提供酒肉,却被军吏顶了回去。 “军中上下不论官阶,同吃同住,就连丞相也是吃咱这肉汤泡饼,贵使应当入乡随俗才是!” 法兹勒以铜勺在大陶碗盛着的酸汤中搅动着,果然可以捞出几条羊肉来。 比起满腹牢骚的法兹勒,赛义德却吃的津津有味。 他的生活虽然优渥父祖,但跑商的艰辛也是不比行军打仗的,风餐露宿,甚至面对生死危险,这些历练,使得他可以如常面对一切。 再说,虽然不太适应这酸肉汤泡饼的味道,可比起一般的军队饭食,实在已经算得上豪华了。 毕竟汤是热气腾腾的,里面还有些羊肉,烤饼虽硬,然则饼上星星点点的沾着胡麻,都显示这是经过精心制作而成的。 法兹勒看他吃的津津有味,便道: “这样粗制滥造的食物你也吃得下?” 赛义德平静的答道: “亲王殿下,咱们一路缺吃少穿,如果能有这热汤烤饼,简直幸福死了呢!” 法兹勒无语,只觉得这个商人有时候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亲王殿下可能不知道,在帝国的军中,即便是百夫长能吃上这种饭食也算不错的待遇了!” 赛义德的话挑起了法兹勒的兴趣,他在宫廷位居高位,帝国的历次大战都没有亲身参与,即便参与过部分行军,也是携带大量的奴隶仆从,一切标准并不比在泰西封时差多少,所以对帝国军队中的底层情况也不太了解。 当听到帝国军队吃的竟然不如唐人,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帝国为军队每年要支出数百万的第纳尔,勇士们却连肉都吃不上,难道那些钱都被经手的官吏们侵吞了吗?” 法兹勒不是个糊涂人,自然十分清楚官吏中普遍存在贪污肥私的行为。 赛义德摇摇头。 “小人对帝国军中的补给流程并不十分清楚,但却跟随军队行军很长时间,吃住都与普通士卒一样,一般情况下只有烤硬了的饼子,泡上一碗冷水而已!” 事实上,此时所有的军队,除了神武军以外都不提供烧热的水,能有干净的水可供引用就已经不错了。更别提带着少量羊肉的热腾腾的羊汤了。 法兹勒听了赛义德的描述以后,并不了解帝国军队的饮食标准在同时代已经算是超规格了,只是单纯的与神武军对比,觉得是亏待了那些为帝国为哈里发拼命的勇士们。 因此,他有些愤愤不平。 “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向哈里发建议,杀一批贪污受贿的官吏和将军,把那些能力平平却凭借家族关系居于高位的人都撵回家,换上有能力的人,让所有帝国的勇士们,没一顿都吃上羊肉,管够!” 赛义德口中称赞法兹勒英明,却腹诽着,这些都是想着容易做着难,杀几个小家族小部落出身的官吏容易,但那些真正难啃的骨头是帝国几大元勋部落,别说一个法兹勒亲王,就算哈里发亲自出手,也要有所顾忌的。 至于让每个普通士兵没一顿都饱饱的吃上羊肉,纵使官吏们上下一心,也未必能为数目庞大的帝国士兵人人都提供足够量的羊肉。 虽然这些想法的初衷都是好的,但如果真的想要付诸实践,收到的效果,往往则不是他们所想要的。 入夜熄灯,几通鼓响之后,军中除了某些特殊的位置,不许有星点火光,法兹勒与赛义德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胡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法兹勒早早起来等着见到唐朝丞相,然后提出何谈条件,完成此行的使命。 但一连两天,唐人丝毫没有和谈的意思,就连那位态度冷淡客气的唐朝丞相也再没有出现,向随行的军吏打听,得到的答案也是模棱两可,只说丞相这几日公务繁忙,料理完毕就会立即接见贵使。 法兹勒一面抱怨着自己受到了冷遇,一面又只能无奈的接受现实。这种情况在从前是根本不存在的,有帝国的威势做后盾,哪一个国家敢慢待呢? 在这里,法兹勒的自尊心再一次受到了刺激!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尴尬再相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尴尬再相见 直到第五天,才有人来通知法兹勒,他将要见一位重要人物。 法兹勒一再询问是否能见到那位年轻的唐朝权臣,得到的却始终是模棱两可的答案,虽然心中不满,但总算是有了进展,总比终日无所事事要强得多。 他和赛义德分析,看对方的语气,这次负责接见的应该不是那位年轻的丞相,至少也应该是大将级别的人物。 “很可能是那日负责接待我们的,老成持重的将军!” 赛义德更倾向于,负责接见他们的应该是郑显礼。 只是等了一早上,也不见有人来,两个人都等的心浮气躁。 直到中午,终于有军吏过来通知,他们将在午饭时间,与那位重要人物共进酒肉。 这几日都是汤泡烤饼,法兹勒的嘴里早就淡出了鸟,听说有宴席招待,自是十分期待的。 他们跟着引路的军吏,来到了一处他们不曾涉足过的区域。 几日功夫虽然闲着,法兹勒和四阿姨的把整个军营里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此处不曾开放,看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人物。 进了帐篷,待看清楚席间落座的人,两个人都呆住了。 赛义德反应的很快,赶紧去看法兹勒,只见他的脸上先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又升腾起尴尬,愤怒……很快,这些情绪又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的假笑。 坐在席间的重要人物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见到法兹勒与赛义德,他的脸上的尴尬并不比这两位少。 席间作陪的果然是郑显礼,他赶紧起身,招呼法兹勒与赛义德入座。 “贵使快请入席,酒肉已经备下多时了!” 还是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寒暄。 如果按照法兹勒从前的性子,早就愤然而走,可现在是带着哈里发的任务,如此便走恐怕回去也无法交差啊。 哈里发对待失职者可从来不会怜悯的。 正是有着诸多顾忌,法兹勒把所有的愤怒都咽下了肚子,硬着头皮被郑显礼让入席间。 他们见到的重要人物正是前呼罗珊总督且贵为帝国亲王的阿巴斯。 只可惜,今日的阿巴斯早就不是昔日的沙漠雄狮了,充其量是一头被拔掉了所有牙齿和指甲的又老又病的狮子。 阿巴斯很配合的露出了笑容,向法兹勒打着招呼。 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哈里发信任的宠臣,一个是毁家纾难的商人。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忽然凑到了一块,阿巴斯隐隐的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这预感让他隐隐的有些郁闷和忧心。 当然,所有的预感即便成真,也与他这个阶下囚没什么关系了。 就算帝国在强大,就算哈里发击败了西征的唐朝军队,就算他们回到泰西封,也只会被当做无法宽恕的罪犯,被送上绞架,可耻的绞死。 与其屈辱的死去,倒不如在唐朝人的庇护下,憋屈的活着。 和秦晋接触了这么长时间,阿巴斯也算比较清楚这位来自东方的征服者,此人并不是个喜好杀戮的人,相反还是个待人十分友善的人,愿意给任何人活着的机会。 只要他们乐意能用自身的价值来换取这份安逸,唐朝人会给予这份安逸一个相对可靠的保证、 让阿巴斯牵肠挂肚的实际上是他的侄子,侄子离开了木鹿城以后,也是一路兵败,最后被生擒。 独独令他欣慰的,侄子最终得到了唐朝丞相的垂青,并受到重用,在印度的战场上立了不少战功,现在也是唐朝联军中颇有名气的将军。 而且,唐朝人并不排斥和压制异族或是异教徒,相对而言,这些并没有什么绝对信仰的人,对所有宗教都是持着一种开放态度的。 既不提倡任何信仰,也不打压任何信仰,这就很难得了。 所以,那些曾经被受帝国打压的部落族群都在唐朝人的庇护下过的很舒坦。 阿巴斯也不得不佩服唐朝人的包容力,这也许就是他们胜过大食的地方吧。 “法兹勒,你怎么来了?能在这里见面,真是太好了,我们可以痛快的喝上一顿!” “我虽然从不与打了败仗的人喝酒,但你是哈里发的叔叔,今日就破例一次,赛义德……” 说着,他扭头拉过了赛义德,要为他介绍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前呼罗珊总督。 赛义德为了避免阿巴斯过于尴尬,便率先行礼。 “赛义德愧见总督阁下!” 法兹勒有些惊讶的看了看两个人。 “你们认识?” 赛义德笑道: “殿下怎么忘了,小人在来到泰西封宫廷之前,就在呼罗珊总督府邸做事,到泰西封也是奉命送信……” 闻言,法兹勒才恍然,从前赛义德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谁还关注他的来历呢? 就算被哈里发任命为自己的副使,法兹勒也没真正的重视过赛义德,毕竟两个人的出身和地位相差太远了,又没有战功作为根基,又怎么会得到法兹勒这种位高权重之人的重视呢? 赛义德心里清楚,唐朝人安排这次突然的会面,绝对不是为了羞辱阿巴斯或者法兹勒。 以他对那位年轻的权臣的了解,这么做绝对是有目的的。 所以,赛义德才格外的留心着法兹勒的反应,因为就算用脚指头去想,也能猜得出来,一定与战争的和谈有关。 看来唐人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还真是下了不少的功夫,只是那位前总督能否配合,那可能就是未知数了。 不过,仅从阿巴斯现下的表现来看,还是很配合的,不但没有拆台,还很顺从。 想想一年前的呼罗珊总督阿巴斯,虽然病体支离但与身俱在在气场永远都让人不敢直视,现在身体好了,但整个人却像只病猫,再也不复从前了。 很难想象,阿巴斯在成为唐朝人的阶下囚以后都经历了什么。 虽然看起来受到了不错对待,但就是为了这等程度的俘虏生活,就能把一个人所有的气势都磨光吗? 有着诸多疑问,赛义德不禁产生了一丝探奇之心。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突然的赌注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突然的赌注 一顿精心准备的酒肉在法兹勒那里吃起来却味同嚼辣,虽然他很希望能饱饱的吃上一顿羊肉,可唐人将阿巴斯弄来,就好像在旁边摆了一盘屎,怎么还能吃得下去呢? 但是,由于郑显礼在宴席上表现的格外热情,法兹勒为了加深对此人的了解,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虚应,以进一步的熟悉此人说话做事的风格。 酒宴正酣,不知是谁提起了希尔凡之战。 那一战是决定大食与唐朝对峙了一个多月的关键一战,正是在此战中,大食哈里发的准继承人马赫迪战败北逃,同时又为了逃避哈里发的惩罚,选择了与优素福一样的路,与可萨人合作。 提起马赫迪更加让法兹勒觉得倒胃口,这个家伙实在让帝国,甚至让此时此刻的自己丢尽了脸面。但是,哈里发为了权位的稳固,又不得不为这个人擦屁股。 如果让马赫迪做了哈里发,简直难以想象,帝国还会不会延续曼苏尔时代与阿拔斯时代的荣光了。 “马赫迪如果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先知一定会引领着他,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态度一直颇为友善的阿巴斯忽然插了一句: “听说可萨人打算与神武军合作,说不定,马赫迪在先知的引领下,很快就会与我们共聚一堂了!” …… 此话一出,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连赛义德都吃了一惊,阿巴斯这么么说固然是对之前法兹勒冷嘲热讽的一种反击,但同时也从侧面证明了,唐人的确与可萨人做过深入的接触,甚至已经是半公开的了。 否则,以阿巴斯俘虏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又或是说,这个消息原本就是唐人有意透过阿巴斯的嘴,说给法兹勒吃呢? 赛义德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看来唐人针对大食的诸多举措中,远远不止自己一条暗线。 抵达神武军军营已经五天时间,秦晋甚至与赛义德连秘密接触都没有一次,难道是唐人已经放弃自己了? 这种想法只稍一闪过就被立即否定,绝不可能,先不说自己兢兢业业,就是唐人也还需要从他这里获取泰西封宫廷最隐秘最一手的消息呢。 只不过,这种联系九成以上是单向的,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大食商人找上门来,接收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假若赛义德打算联系唐人,自打他到了泰西封以后,一切通路就已经断了。 唐人这么谨慎,固然是出于对赛义德的安全考虑,同时也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失去这不可多得的重要棋子。 赛义德通过阿巴斯的话联系到自己,便觉得唐人一定也在可萨人那里埋了沿线。 从与大唐丞相的接触中,他可以感到,对方是很重视这种看不到刀剑和血腥的手段,以此来间接的打击敌国。 虽然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效,可久而久之,消息从敌国的中枢源源不断传出去,任何重大政策都成了不设防的消息被侦知。 试问这样长久下去,唐朝的敌人岂非就成了任人玩弄的傻子吗? 他忽然觉得,唐人在大食宫廷里恐怕也不止自己一个眼线,否则那位唐朝丞相为何对自己的态度也是忽冷忽热呢? 正胡思乱想间,却冷不防的听到法兹勒提高了调门大声与阿巴斯争执着: “总督阁下自己做了这军营的座上宾,可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希望当这座上宾呢!” 依旧是言辞激烈的冷嘲热讽,虽然没有撕破脸,可对阿巴斯而言也已经是极大的羞辱了。 眼看着再唇枪舌剑下去,这场精心准备的宴席就连掀桌子也是可能出现的。 郑显礼赶紧出面打断了两个人。 他示意阿巴斯稍安勿躁,然后又安慰了法兹勒几句,可忽的又话锋一转: “可萨人确实对丞相说过,马赫迪有意投效大唐,有意效仿伊普拉辛,到印度去,建功立业!” 郑显礼说的轻描淡写,可赛义德心里已经惊骇的像锅中沸水。 唐人居然直截了当的在宴席上威逼法兹勒,法兹勒这种宫廷文官,虽然搞内斗是一把好手,可对待这种出生入死的敌国将军,却未必能拿出勇气来。 这一次,赛义德想错了,法兹勒迎上了郑显礼平静的目光,大声的说道: “马赫迪王子是绝对不会与可萨人合作,也绝对不会投效贵国,他带着部众到北方区只是一次迂回行军,相信不久的将来,很快就会回到泰西封。泰西封的臣民们正期待着他的归来!” 岂料郑显礼冷笑了一声。 “不会?贵使不妨与郑某打个赌,看看马赫迪先到希尔凡,还是先到泰西封!” 法兹勒的目光中终于喷出了熊熊的怒火,愤然起身道: “将军的敌意使我难以继续坐下去!” 说罢,便转身离席,走了几步,法兹勒又停住脚,回头道: “赌一赌也无妨,不知将军愿用什么做赌注呢?” 见对方接诏,郑显礼呵呵笑着,从腰间抓起陌刀。 “郑某身无长物,就用这刀,如何?” 郑显礼突然拿出刀来,把赛义德吓了一跳,以为这位唐人将军打算动粗,听到是以刀为赌注,悬着的心不禁放了下来。 法兹勒显然是很自信,当即回应道: “既然将军以随身佩刀为赌注,应是十分自信,我也放言在此,如果马赫迪能出现在这军营里,我甘愿留下来,与那阿巴斯作伴!” 同时,他愤怒的一指阿巴斯,目光中有蔑视,也有怜悯。 头也不回的出了军帐,法兹勒才长长的透了口气,在里面实在太过压抑,唐人施加的羞辱和压力都从侧面印证了他的预感,唐人似乎并无多少诚意和谈。 亦或是说,仍旧打算对帝国中枢的两河地带用兵。 如果将战火蔓延到泰西封,对帝国的打击先不说,周边刚刚被降服的野蛮部族和小国恐怕就要纷纷起来反抗了…… 正心事重重间,赛义德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又抱怨着他在郑显礼面前把话说的太死,万一赌输了还真的留下来和阿巴斯作伴吗? 对于赛义德的担心,法兹勒完全不以为然,只无所谓的笑了笑,又指着天上的太阳。 “除非太阳从此不在草原上升起!”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祸福两相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祸福两相依 赛义德只是担心法兹勒过于自负,因此得罪了唐人,万一遭致唐人的狠辣报复,这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法兹勒虽然看着懦弱,可实际上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自己的脸面还在其次,帝国的利益是绝对不容侵犯的。如果唐人妄图以恫吓等手段,使得他屈服,那就大错特错了。 见赛义德如此为自己忧心,法兹勒心中多少还涌起了一丝感动,便说道: “赛义德,这次出使不管成败,你都是有大功于帝国的,将来我都会向哈里发如实奏报。” 这等于是在向他保证,不管如何,都会向哈里发为其请功。 如此保证,对法兹勒而言还是很少见的,毕竟法兹勒并不以体恤下属而闻名,只见他沉默了一阵,又补充道: “不管唐人如何用那些可耻的手段恫吓于我,我都不会屈服,必要时……必要时甚至可以放弃生命……” 说话间,法兹勒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天空,赛义德讶然,他一直以为法兹勒是个并无多少能力的宫廷近臣,但现在看来,对此人的认知多少有些偏差,同时也看低了此人。 “亲王殿下万万不可轻言放弃,如果唐人用强硬手段逼迫,小人宁愿,宁愿豁出去,也要护着殿下平安返回泰西封!” 赛义德表现的感激涕零,法兹勒也大为动容,同时笑道: “帝国何时到了这种地步了?放心吧,帝国并非不能与唐朝一战,只是出于不想立于四面作战的尴尬境地,选择暂时的退让而已。如果这些远来的唐人以为就凭借呼罗珊的两场胜仗就能征服帝国,那不是做梦吗?” 法兹勒说的都是真实情况,赛义德连连表示赞同,同时也不忘了表达他本人对法兹勒个人安危的担心。 “放心吧,我虽然不会让步,也不意味着蠢笨的要直撞向唐人的刀剑上!” 法兹勒感动于赛义德今日的表现,甚至暗下决心,将来回到了泰西封,一定要提拔重用此人,因为只有在最危难的时候才能看出来一个人的真心如何。 自打离开了泰西封以后,看起来很狡猾的赛义德却并没有表现出商人特有的唯利是图,反而不辞辛劳,尽心尽力。 “我累了,回去休息一会,你也回去休息吧,看情况唐人不会有多么痛快的与我们和谈,总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啊!” 休息只是法兹勒的一个借口,实际上他要回到自己的帐篷里静一静,想一想接下来的对策。 今日的宴席出乎意料,唐人的态度也从侧面证明了他们充满的恶意,或许接下来在正式谈判之前,还会有更多可耻的招数使出来。 赛义德何等的聪明,自然看得出来法兹勒亲王的失态,此时的真情动容,也应该是失态之后的直接表现。 话说回来,如果因此能得到法兹勒的信任,将来回到泰西封,自己的路将更加好走。 泰西封宫廷中,以法兹勒为首的文官们一直是股可以左右政局的强大力量,正因为他们不掌握兵权,哈里发才放心大胆的信任他们,重用他们,而不会担心受到反噬。 而这些文官的权力基础都来自于哈里发,他们自然也只会站在哈里发一边,对那些部落元勋,以及将军们形成强有力的牵制! 尤其是近几年,哈里发年岁渐渐大了,对那些年富力强的将军更是猜忌,因此就更加的重用身边的文官们。 可以预见的,哈里发至少还能稳稳当当的执政十年左右,所以法兹勒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就会更加的得到年老的哈里发的重用。 现在能够得到哈里发最信任的宫廷近臣的赏识,对自己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赛义德也知道凡事不能太过,不能表现的太过于殷勤,应该点到即止。 所以只简单的应承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躺在胡床上,刚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就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自己。 赛义德一向惊觉,登时睡意全无,再细细听,又好像没有人,难道是产生幻觉了? 从胡床上起来,他才发现地面上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落款。 拾起信封,赛义德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乱跳,他有种特别的预感,拆开信笺,果然如他所料,是唐朝丞相的密信! 密信中的交代很短,也很明确,就是让他尽力配合法兹勒,不要暴露自己。 仔细辨认了信笺上的特殊暗记以后,确定系与此前约定好的一样之后,赛义德将信纸凑近了豆大的油灯灯芯上,缓缓点燃,随着几缕青烟,信纸化为飞灰。 外面天色渐黑,晚饭的时间竟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为防止晚上饿肚子,便出去看一看今晚的饭食送来了没有。 刚一出去,便瞧见了挑着饭食担子的军士走了过来。 赛义德客气的打着招呼,询问今日为何开饭晚了。 那军士也很客气,笑着回答道: “军中规矩,如果有突发事件,或者来了预计之外的人员,饭食的供应会按照优先级从新调整,所以今日送饭的时间才晚了!” 赛义德点点头,问道: “这么说,是军中来了不少人?” 那军士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便赶紧闭上嘴巴,连连摆着手。 “俺也不知道,不知道了,具体什么情况贵使可向旁人去打听,俺只管送饭,送饭!” 看到那送饭军士如此遮遮掩掩,反倒激起了赛义德好奇之心,究竟自己小睡的这段时间里来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以赛义德以往的经验来判断,能够影响饭食对使节的派发顺序,要么是唐人有意羞辱慢待,要么就是当真来了要紧的人员。 赛义德结合现实情况在加上那送饭军士的反应予以推断,便更倾向于后者。 思来想去,赛义德打算去负责与他们协调的军吏那里去打听一下情况,这个军吏平日看起来很严肃,但私下里也收了不少好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他们不少生活上关照。 可见到那军吏以后,却死活套不出半个字来,这更让赛义德心痒难耐,究竟是谁来了呢?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可萨人来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可萨人来访 但是天已经黑了,神武军营中的宵禁令是很严格的,一旦违反基本上躲不过杀头的罪名。所以,就算赛义德自持有唐人的纵容,也不敢触碰了军中规矩的底线。 心不在焉的吃过了晚饭,赛义德就躺在胡床上睁着眼睛,瞪着漆黑一片的帐篷顶,久久没有睡意。 等他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放亮,从门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地面上,看起来又是一个平静的早晨。 昨天入夜时的突发事件好像不曾发生过一般,赛义德抻了个懒腰,走出帐篷,正打算四处走走,却被两名陌生的军士拦住了。 “军营已经进入九级戒备,任何人,不得命令不准离开帐篷!” 赛义德暗暗咋舌,此前神武军中一直是最低级的戒备状态,他们这些敌国使者都可以随意走动,现在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是个嗅觉敏锐的人,意识到今日的异常戒备一定和昨晚的事有些关联。 “敢问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赛义德当然不肯放弃这个机会,抓着那军士追问。 军士的面色很冷淡,只机械的重复着: “军中机密,不得擅问!” 这是很不客气的,与之前安排在他们身边的军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自讨了没趣,赛义德只得退回军中,摸着咕咕乱叫的肚子,等着早饭的派发。 神武军的戒严程度应该是到了最高一级,此时就算他想去见法兹勒亲王也是不可能呢。毕竟两个人的帐篷之间隔了几个帐篷,现在连出帐篷门都不可能,就更别提去见法兹勒了。 此时,他并不知道,法兹勒也遇到了与其同样的情况。 只不过,法兹勒担心的事情就更多了,亦或是说他现在还多了一些慌乱。 这位出身高贵的亲王并没有他在人前表现的那么镇定从容,昨天宴席上发生的事情让他一夜都没有睡好。 唐人可以毫不顾忌的用成为俘虏的阿巴斯来羞辱自己,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双方的和谈很可能成为一场闹剧,甚至这根本就是唐人的拖延计划。 仅仅一夜的功夫,军营中突然戒备森严,甚至连走出帐篷都不可能,将所有的事再联系在一起,由不得法兹勒不慌乱。 现在他急切的想联系上赛义德,商议一下对策,但刚走出帐篷,就被两名陌生的军士挡了回去,不管用什么理由,得到的回答永远是: “戒严中,无令不得擅动!” 几次交涉无果,法兹勒也只好返回帐篷中,甚至连早就饿瘪了肚子都顾及不上了。 独自郁闷了一会,送饭的军士就推门进来,送来的还是烤饼肉汤。 法兹勒胡乱吃了两口,就被动的等着消息,哪怕是赛义德托人捎来的消息。 只是这一次他显然低估了戒严的程度,从早上直等到天黑也不见任何松动的迹象,甚至还越来越严了。 黑夜中,透过门缝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火把无数,甚至将半个军营上空都照的通亮。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 法兹勒搓着手,在帐篷内来回转着圈子。 在整整一天的时间里,他做过无数种假设,最后都不能说服自己。 如果说唐人的军营遭受了袭击,那么为什么听不到一丁点交战的声音呢?如果交战的话,军营中的动向也不该是今天这个样子吧? 虽然戒备森严,可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如此种种,又怎么像是遭遇了袭击的模样呢? 然则假若不是遭遇了袭击,还有什么突发状况能使整个军营上下都这样戒备呢? 后来,法兹勒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唐人在做戏,只演给他们看! 让他们惊慌失措,接下来的谈判就会不自觉的软弱。 想到此,法兹勒暗暗冷笑,唐人当真小看了自己,就算他们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也一定不会屈服的。 现在他甚至觉得哈里发做出和谈的决定是错误的,越是在这种困境当中,才更要迎难而上,只有用胜利才能震慑那些野狼和狐狸们。 妥协只会让那些家伙越来越多得意,以为能够和强大的帝国相抗衡! 实际上,帝国凭借一己之力,可以战胜周边所有的敌人。现在与从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哈里发老了,失去了年富力强时的争胜与冒险之心。 否则,就算马赫迪战败了又怎样,大不了亲率大军,杀来呼罗珊,像十年前一样,将唐人打的全军覆没,然后将大部分的俘虏都运往泰西封做奴隶。 只可惜,哈里发想的太多了,还要考虑继承人问题,而且还对身边的功臣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猜忌,只有他们这些不掌握兵权的文官们才会被无所担心的重用。 正胡思乱想间,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法兹勒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但看清楚进来的人则面露喜色。 “赛义德,你怎么过来的?难道外面的戒严解除了?” 赛义德道: “尚未解除,只是从九级降到了五级,小人这才得以来见殿下!” “你知不知道,唐人军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叛乱?” 叛乱也是法兹勒此前做的一种假设性的推断。 不过,赛义德摇了摇头。 “不是叛乱,据说,据说是可萨人的一位王子来了,与唐朝的丞相做了一上午的密谋,中午过后又来了一批人,但身份暂时不明,看来应该也是与唐人接触的某些蛮族!” “可萨人?” 法兹勒的面色阴沉灰败,他做了一万种假设,唯独没有想到,竟然是可萨人的使者到了! 不过,唐人对待自己和可萨人的使者显然是两种态度,这么明显的冷落与之对比,简直是奇耻大辱。 咬牙切齿也无济于事,他甚至产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招手让赛义德靠近自己,然后在其耳边低声道: “如果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将可萨人的使者杀掉,应该会给唐人带来不小的麻烦吧!” 赛义德听了以后却大摇其头。 “殿下身份贵重,决不能因为无足轻重的可萨人而折损在希尔凡……”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马赫迪落网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马赫迪落网 赛义德并非出于唐人细作的立场才反对法兹勒的想法,在唐人的军营中妄图刺杀可萨人的使者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仅从这一两日的戒严来看,唐人就是非常重视可萨人的安全的,在这种情况下,唐人又怎么可能让法兹勒以及随从有机会接触他们呢? 只要他们踏出军营一步,便立即会有数不清的眼睛在或明或暗的监视着。 实际上,之前的七八日唐人看似毫不设防,可在暗中一样是严密的监视着,如果他们敢于做出越轨的行为,就必然会遭致阻挠。 法兹勒还是太小看唐人了。 更何况,可萨人向来勇武就算没有唐人的保护,也不是轻易可以杀死的。 但是,这些话赛义德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只能以法兹勒的安危为由加以反对。 见赛义德不由分说就反对自己的意见,法兹勒很生气,觉得赛义德是贪生怕死。可冷静下来以后再想想,也觉得赛义德的担心不无道理。 可萨人的劲敌永远都是帝国,就算在唐人的地盘上死了一两个使者,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只要这一点没有改变,一两个使者的死活就不可能动摇他们联合唐人对付帝国的决心。 想到此,法兹勒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我们如果擅动,送死是在所难免的,也许这送死毫无意义,岂不是辜负了哈里发的信任和重用吗?” 赛义德见法兹勒终于松了口,连不迭的点头赞同。 “对对对,殿下说的正是,小人也是如此担心……” 尽管两人就此事达成了一致,可法兹勒总是怅然若失,心中不知何故竟有种很不妙的预感,可如果说这预感来自何处,又一时间搞不清楚。 这一夜赛义德没有回到自己的军帐,一直与法兹勒待在一起,两个人商量着各种情况的应对。 不觉之间,竟一夜无眠到了天亮,赛义德的一名随从突然急吼吼的闯了进来。 法兹勒有些不悦,赛义德身边有些随从确实不太有礼貌,虽然在敌营当中,也不至于如此没有规矩吧? 但是,法兹勒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此时身在危险之中,格外纠结于各种细枝末节是一种极度愚蠢的行为。因而,他并没有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反而还主动招呼。 这么做固然出于对赛义德做出拉拢的姿态,另一方面也是在外人面前显示自己的淡定。 “小人拜见殿下,大事不好……好了……” 赛义德的这名随从说话竟有些语无伦次,因为他是个唐人血统占了一半的人,常用的语言又是西域当地的突厥语,说大食话并不利索,法兹勒尚不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便好言安慰他慢慢说。 但那随从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法兹勒与赛义德一齐打了个冷颤。 “马赫迪,马赫迪王子被可萨人捉来了,就在,就在,此时就在唐人的军营中!” 直到随从重复了一遍,法兹勒才如梦方醒一样的站了起来,不顾失态的踉跄着,冲向他,大声的质问着: “这是真的吗?你真的看见了马赫迪?” 那随从跟随赛义德已经有十几年了,对赛义德忠心自不必说,同时也是亲眼见过马赫迪面貌的,再加上他有一半的唐人血统,长了一副与唐人接近的面貌,在军营里暗中活动起来也更为方便,若然当真见到了马赫迪,也并非不可能。 也许是此前有着不好预感的原因释然,法兹勒竟相信了这么荒谬的说法。 “小人奉了主人的命令 ,去打探情况,确实见到了一位囚徒,那囚徒与马赫迪面貌至少有九成的相似!” 闻言,法兹勒只觉得自己的手在不断的发抖,无法控制的发抖。 “不,不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唐人玩的把戏……” 他有些语无伦次,转过身来看着赛义德。 “赛义德,你去确认此事,一定要确认,否则,否则……” 否则接下来会怎样,法兹勒简直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 如果马赫迪被可萨人擒获并当做见面礼送给了唐人,这是真的,对帝国,丢哈里发都将是极为重大的打击。 哈里发此前所谋划的一切都将彻底失败,继承人危机恐怕就会游暗处转为明面上,那些手握兵权的亲王们大都是曼苏尔的兄弟或者叔侄,怎么可能放过从天上落在眼前的机会呢? 越想越是不安,法兹勒在帐篷里下意识的转着圈子,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对最坏局面的应对方法。 过了很长时间,法兹勒颓然的长长叹息一声,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如果马赫迪被可萨人俘虏并送给了唐人的消息是真的,那么自己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更别提接下来的谈判了。 法兹勒又产生了一种更不好的预感,自己恐怕要在这里输的什么都不剩了。 赛义德忽然想到了法兹勒前一日与郑显礼打的赌。 “殿下那日与唐人将军做赌,所说的是气话,还是……”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法兹勒都已经把此事忘在了脑后,现在赛义德忽然又提起,他别提有多郁闷了。 赌注都是气话,怎么可能当真,可如果唐人用这些自己气急时的话来羞辱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只是想一想,法兹勒都觉得难以接受。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砍断的木桩一样,是无法接续回去的,说不得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渐渐的,法兹勒从最初的惊慌中镇定了下来。 “当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这则消息,最好,最好你亲自能辨认一下,那人究竟是不是马赫迪,然后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返回泰西封!” 法兹勒知道,如果马赫迪当真落在唐人手中,哈里发势必会难以对此前的谎言向宫廷众臣与将军们做出合理的交代,一场内乱也许就近在眼前了。 赛义德答应下来,他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确认一下,只不知唐人是否会向自己吐露实情呢……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终见大丞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终见大丞相 两人商议了一阵,都觉得此事不能再拖延,否则变故将越来越多。 法兹勒不想自己出面和唐人撕破脸,这样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就让赛义德代替自己强烈要求面见唐朝丞相,且表达强烈的抗议和不满。 赛义德当即就出去和负责接待自己的军吏转述了要求面前秦晋的要求,否则他们将不再坚持和谈,而离开希尔凡,这样的话就等于唐朝主动选择了战争。 “帝国从来没有惧怕过任何人、任何部族,只要他们敢于与帝国为敌,帝国都不会有任何怜悯的消灭他们。现在你们如此欺侮逼迫法兹勒亲王,难道以为帝国现在迫于形势就不敢与你们决战了吗?” 赛义德声色俱厉,冷笑连连。 “只怕到最后得到的结果,绝不是你们想见到的!” 说穿了,赛义德威胁的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就算帝国大伤元气,唐人也势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到时候别说进攻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域,就算守住已经到手的呼罗珊、吐火罗等地都是不可能了。 这些地方的蛮族向来都是随风摇摆的蒿草,拿头强势便倒向哪一投,一旦强势的帝国出现颓势,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上去踩上几脚,以求谋取最大的利益。 这些蛮族毫无道德与诚信,他们所求的就是得到更多的财货、牛羊和女人,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相信唐朝人也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他们现在如日中天,对各蛮族的锦上添才来者不拒。 那军吏见一向随和待人的赛义德突然疯了一样的发起脾气,也有些发蒙。 他毕竟只是个低级军吏,虽然奉命与大食人的使者交接,也接到过上司的一些授意,做一些隐秘的事情,可如果大食的使者当真在自己这里拂袖而去,失职的罪责是绝对难逃的。 军吏思忖了一阵,便好言安抚道: “贵使稍待,我这就禀报将军,一定尽力禀明贵使所要求……如果丞相肯相见,自是最好!” 赛义德语气依旧没有缓和。 “如果今晚见不到你们的丞相,法兹勒亲王连夜就要离开,不再与你们和谈,如果你们想动用武力拦着我们,我们也不妨血溅此地。到时候,大食与唐朝就只有开战了!” 一句话比一句话说的狠,那军吏真真头疼,看似随和的大食副使居然也是个藏而不露的难缠的主! 他立即将赛义德的变化禀报了自己上司,上司又去向上司请示。 本以为这件事今夜很可能要被上面敷衍过去,谁知道虽然丞相没有出面,却惊动了郑显礼。 希尔凡之战以后,郑显礼全面接管了防务,可说是大军中仅次于秦晋的二号人物,自是不容人他人小觑的。 赛义德被黑衣甲士客客气气的请到了郑显礼的军帐中。 这是一顶并不甚宽敞的军帐,就算作为将军的私帐也显得有些局促,赛义德正待装模作样的发作一番,却猛然见到了里面端坐的人,便不由自主的将身体弯了下去。 “赛义德拜见大唐丞相!” 意想不到的,秦晋居然就在郑显礼的军帐中。 很显然,这是一次极为秘密的见面。 赛义德心底暗暗兴奋,今日想不到竟在此时此地见到了丞相,真是意外的惊喜呢! “赛义德,你辛苦了,你从泰西封送回来的消息,对神武军有着很大的帮助,今日相见,本该设宴款待,只是非常之时,西征尚未竟全功,大食与我朝大战一触即发,只能权益从事了!” 赛义德自是不会说辛苦之类的牢骚话来邀功,只说困难与危险,但终究是被自己一一克服了,同时也保证此后将更加尽心尽力的为丞相效力。 说话间,赛义德瞄了一眼郑显礼,郑显礼并没有落座,而是站在帐篷门口,像一头狮子般的警惕,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秦晋拉着赛义德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今天向你交个实底,神武军原本还不想这么快与大食人开战,但现在不同了,可萨人全面倒向了我朝,他们俘获了大食的王子马赫迪,并亲自送来了希尔凡。现在,希尔凡就被囚禁在军营里,这两日的戒严便是为此。这势必会引发泰西封宫廷内部的继承危机,许多觊觎哈里发之位的人一定会跳出来,到哪时,曼苏尔内忧外患,绝对不可能全力对我军用兵,纵使他倾巢出兵,也必然会为我军所拖垮…..” 赛义德忽然会意了,立即说道: “丞相放心,小人这次返回泰西封宫廷,一定会暗中促成其内讧,让曼苏尔不得好死!” 说这话时,赛义德毫无心理障碍,纵然曼苏尔对他还算信任,可自己终究不能两头下注,既然一开始选择了唐朝,又得到了相当丰厚的回报,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你侄子托人送来的亲笔信,他们在西域已经重新整合了商队,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第一批商队抵达呼罗珊了!” 忽然提及侄子,赛义德有些鼻头发酸,他是个一生都不停奔波的商人,和家人聚少离多。 尤其是两个儿子尚未成年,家族的商队便都交由死去兄弟的大儿子打理。 现在看来,这个侄子并没有辜负自己的嘱托。 羊皮纸质地的信笺上果然有熟悉的笔迹,确确实实是侄子亲笔手书,其中提到了从龟兹到吐火罗的商路,又说起了唐人发还被大食人侵吞的财产,一切待遇比从前不知优厚了多少倍。 末尾处又说及赛义德的两个儿子也都安好,请不必担心挂念。 看罢,赛义德抬起头来。 “丞相,小人有个请求,请丞相务必答应小人!” 秦晋笑道: “只要秦某能够做到的,自是尽力为之!” 赛义德道: “此事对丞相而言容易的就像随意翻动手掌一样,小人的两个儿子还年幼,希望丞相能将他们送到长安区,学习天朝礼仪,将来可为丞相效力驱策!”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另立一小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另立一小国 赛义德说的情真意切,他十分希望自己的儿子到长安去,他看好唐朝在未来几十年间的发展,家族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做个垄断西域商道的商人是远远不够的,只有进入唐朝权贵的权力核心圈才是唯一的出路。 作为异族异教的商人,想要在异域他国建立功业,这并非易事。但好在大唐自王朝开创之日起就有着胡汉共用,兼容并包的传统。这个障碍已经在事实上被降到了最低。 赛义德曾在十年前带着商队抵达过长安,彼时是玄宗皇帝最鼎盛的时期,壮阔繁华的长安城彻底震让他惊了,就算今时今日的泰西封其规模和繁华的程度也是远远不可及的。 正是因为有着两相比较后的结果,赛义德才更加坚定了依附唐朝的想法,将家族的复兴捆绑在了唐朝的战车上。 他自小就在西域长大,对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母国和泰西封没有半点印象和归属感,而从记事开始,身边的族人提起白衣大食的倭玛亚王朝和泰西封宫廷,便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种家族上下所累积的仇恨很自然的也传递到了赛义德身上。 与赛义德家族共同逃亡的贵族还有很多,他们都是在政治斗争落败的,能逃出来的都有一线活着的希望,没逃出来的,不是被残忍的杀死,便是被卖到边疆地方永世做奴隶。 许多逃亡的贵族在数十年的颠沛流亡中彻底没落了,但赛义德的家族向牧草一样顽强的生存至今,而且还成了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商。 机缘巧合之下,赛义德结识了秦晋,并成为唐朝在大食布下的眼线。 如此种种,现在想来就像做梦一样,可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机会。 “还道有什么难为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保证,你的两个儿子都可以进入官学,学成之后可选派地方历练,如何?” “丞相大恩,小人不知和以为报……” 赛义德颇为激动的拜倒,这固然是做一做姿态,但能够得到大唐丞相的亲口保证,还有什么比这更稳妥的呢? 向秦晋这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轻易不会许诺,一旦许诺便要践行,若有毁诺等行为,在官场上无异于在自杀! 他还了解过,有许多域外的未开化之国家曾派遣了不少人到唐朝学习,不少人学成后都在唐朝为官,其中比较有名气的就是大海之东的倭国人阿倍仲麻吕。 阿倍仲麻吕曾得到玄宗皇帝的重用,曾做过天子近臣的卫尉卿,到了秦晋掌权以后更是得到了擢拔,被任为安南都护。 所以,既然有着异族掌权的例子在前,赛义德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只要有真材实料,就不愁得不到重用。 更何况,唐朝想要在吐火罗、呼罗珊等新开阔的土地上站稳脚跟,是绝对离不开他们这些当地人支持的。 反观泰西封宫廷,却封闭保守的多了,权力核心圈的重要官职,永远在帝国几个贵族部落间流转,也就是说帝国的核心权力绝不容许其它部落染指。 而赛义德所在的部落早在白衣大食时期或被斩杀,或已逃亡,早就不存在了,区区一个商人或许可以凭借着哈里发的欣赏而坐上高位,可哈里发一旦死去,帝国宫廷内几大部落的权贵们,又怎么容许一个毫无根基的商人于他们并肩而坐呢? 所以,能够得到哈里发的赏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相对而言,唐朝的环境就宽松开放了许多。 各种默默的比较之后,如何选择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秦晋当然不知道赛义德心中的盘算,可他历来信封两利则和,所以也是真心为赛义德谋划出力,毕竟能够培养一名接近大食哈里发的细作是可遇不可求的。 所以,赛义德的家族被允许垄断了西域到吐火罗的商道,同时也同意了将他的两个儿子送往长安的请求。 在旁人看来,赛义德的两个儿子被送到长安,或许有挟为人质的意味,这在唐朝上下内外都是用惯了的,也不会有谁觉得过分。 但只有赛义德自己清楚,这么做的一举两得之处。 “丞相,小人这次作为法兹勒的副使,可以对法兹勒有着一定的影响,如果需要小人怎么做,还请示下!” 秦晋挥了挥手,对越发恭顺的赛义德说道: “你这次的主要任务和职责就是尽心尽力的协助法兹勒,谈判桌上的事情都做不得数,让他满意而归又有何妨?” 闻言,赛义德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秦晋居然打算在和谈中做一些让步。 “小人斗胆问一句,不知丞相打算,打算如何做出让步呢?” 秦晋也不隐瞒,直接来到帐篷一旁悬挂呼罗珊地图前,伸手在希尔凡一带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 “从这里,到这里,可以化作两国的边界,大唐与大食约为兄弟之国,不得擅开边衅……” 赛义德大感惊讶,哈里发曼苏尔当时甚至做好了唐朝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他认为唐人历尽千辛万苦取得了针对大食的两场大胜,定然要谋取整个呼罗珊。可现在看来,秦晋的想法倒是有些小格局了,从希尔凡划界,至多也就把诺大个呼罗珊吃掉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的呼罗珊现在也算是无主之地了,自从阿巴斯与马赫迪先后惨败,当地的大食官吏要么被杀掉,要么举家逃亡,大食宫廷基本上丧失了对这些土地的控制权。 现在秦晋要几乎把到手的肉拱手让人,实在有些难以摸透其真意。 至少从表面看,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甚至会被哈里发解读为强弩之末的表现。 秦晋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赛义德,又伸手在剩下那将近一半的呼罗珊土地上比划了一圈。 “这些地方,大食人无暇顾及,可以另立一国……波斯……” 这下赛义德才恍然,原来唐朝并非不想吃下整个呼罗珊,只是做的更稳妥更迂回一些。对大食的伤害,比直接吃掉呼罗珊要甚于数倍乃至数十倍。如此一来,那些被大食灭掉的小国,怕是都会将希望寄托在唐人身上了呢。 然则曼苏尔会同意吗? 赛义德暗暗想着……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雄狮入囚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雄狮入囚笼 赛义德与秦晋会面的时间大概只有半个时辰,但谈话的内容却信息量极大。时至深夜,秦晋派人将赛义德秘密送到了关押马赫迪处,也算是辨认一下这个马赫迪的身份, 尽管在此之间已经有过很多的俘虏前来帮助辨认。 其中就有身份地位在大食十分显赫的前呼罗珊总督阿巴斯。 关押马赫迪的地方在看起来像是营中之营,三人多高的栅栏,将三间木房子圈在当中,里面的空地很局促,还站了不少警戒的士兵。 在栅栏的外面一样是三五步便有一名站岗的士兵, 这里整体给赛义德的印象就是戒备森严,被关押在里面的人,就算长了翅膀恐怕也难以从容脱身呢。 但是赛义德有着丞相亲卫的护送,在出示了通行令牌以后自是一路畅通,顺利通过了层层的检查。 此时,神武军军营给赛义德的观感立即为之一变,竟是外松内紧。他不禁暗叹,此前的种种假象不仅迷惑了法兹勒,甚至连自己都差点信以为真。 现在想来,那负责与自己交涉的军吏肯收贿赂金银,恐怕也是有着上司授意的,否则又岂能随随便便收人钱财行方便呢》 这如果按照神武军中的军纪进行处理,恐怕就里捅外贼的罪名了! 进入院子里,压迫感陡然而生,四圈高高的栅栏围着一处相对局促的空地,使人仿佛置身于井底一般。 这三间木屋分别关押着重要的俘虏,其余两间屋子里的囚徒身份不明,士兵指着靠东边的一处木屋,冷声道: “你们要见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赛义德又被告知不能单独和马赫迪见面,必须有一名校尉与两名士兵陪同,以防止出现意外。 说实话,赛义德在进入木屋之前,竟有些犹豫,想想马赫迪对自己也算不错,如今再见面时身份地位竟然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厚重结识的木门被打开,里面昏暗的灯光投射在地面上,仿佛就像一张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一般。 里面靠着墙壁处的木床上做着一个身罩黑色长袍的人,由于光线黑暗,再加上头巾遮住了面部,一时间难以辨认此人。 但从举手投足间所流露出的气质而言,赛义德确信,这确系马赫迪本人。 此时的赛义德心中充满了好奇,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马赫迪带领着两万大*锐,虽是败军可毕竟战力犹存,就算只剩下五成,可萨人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将他全须全尾的活捉了。 “殿下?” 赛义德的声音有些不由自主的发抖。 原本黑袍人是面朝墙壁盘坐在木床上,听到赛义德声音后身体突然一僵,接着是长久的沉默,他并没有回头,只淡淡的叹息了一声。 “你,你也做了俘虏?” 紧接着,赛义德看到黑袍人的肩膀剧烈而短促的抖了一下。 “嗯,差点忘了你和法兹勒奉命出使,现在应该是这些异教徒的客人吧?” 赛义德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 “殿下为什么没有回泰西封去?怎么,怎么……” 他是在质问马赫迪,为什么没有按照商定好的计划,立即率兵返回泰西封,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又怎么可能沦落为阶下囚呢? “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可萨汗与优素福联合起来欺骗了我,你回去告诉哈里发,一定要惩罚可萨人,剥下阿弗里的皮,铺在泰西封的广场上,任人踩踏……” 直至此时,马赫迪才表现的激动起来,语气中满是对可萨人的恨意。 赛义德苦笑,现在哈里发已经自顾不暇,短时间内都难以发动对可萨人的战争了。 罗马人、可萨人、唐人,就像三条铁锁链,牢牢的捆住了曼苏尔的手脚。 只要他轻举妄动的攻击任何一方,另外两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据他判断,秦晋与可萨人达成协议以后,一定会秘密派遣使者到西方去见罗马人,三方若达成攻守同盟,未来数十年只要不出意外,大食人的命运将大概率被压缩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难以再有大的动作。 这些情形赛义德当然不会告诉马赫迪,在得到了马赫迪的允许以后,他坐在了一张简陋的胡凳上。 这种胡凳是唐人军中比较流行的。 大食通常都习惯席地而坐,至多在地面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 “你能来见我,我很欣慰,你也不必同情我,我的命运已经结束了。回去告诉法兹勒,决不能向唐人妥协,这些人都是喂不饱的恶狼……” 说话间,他终于扭动了一下脖子,头巾缝隙里透出了泛着幽光的眸子,满是恨意的在负责监视的唐兵将士身上扫了一眼。 不管马赫迪说什么,赛义德均点头答应下来。 大食的王子都到了这般地步,又何必让他再多添烦恼呢! 在赛义德看来,马赫迪落到唐人手中,总好过落陷在可萨人的监牢里。 可萨人虐待俘虏是远近闻名的,仅仅近十年间,就有数位被俘的大食将军被他们残虐而死。 像优素福这种主动选择合作,又获得了优待的,也仅此一例而已。 反观唐人则大不相同,曾经背叛他们的葛罗禄人在幡然悔悟之后依旧得到重用,阿巴斯的侄子甚至还做了神武军领兵的将军,一年间在印度立下了不少军功。 其余投效神武军的波斯人、大食人、被得到重用的简直数不过来。 马赫迪作为大食王子,又是哈里发的准继承人,身份贵重敏感,想来不会被如此重用,但也会得到相当的优待。 他私下揣测秦晋的想法,觉得有极大可能,马赫迪将会被不远万里的送到长安去,再封个不大不小的官圈养起来。 这种结果比起做囚徒自然是很好的了,但对马赫迪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恐怕是毁灭性的结果了吧。 “赛义德,我邮件东西,你一定要待我转交给哈里发。” 马赫迪从黑袍子底下伸出了双手,捧着一样物什。 但赛义德的目光却全都集中在了马赫迪的手上,这两只手上都裹着破布条,布条被血染透凝固后变得发黑已经看不出本色。 右手完好露在外面的只有拇指和小指,左手则只有中指和小指。 赛义德心下一凛。 不难想象,在这位大食王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彼时此时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彼时此时也 短暂的失神过后,赛义德赶紧接过了马赫迪递过来的物什,是此前哈里发让他转交给马赫迪的小木盒。 木盒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做工十分精致。 “殿下的伤……” 赛义德犹豫了一阵,还是问出口来。 马赫迪摇摇头。 “都是些皮外小伤,过一阵就会痊愈,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哈里发。除此以外,我再无所求!” 马赫迪的语气苦涩,但又陡而变得坚定。 看来这位大食王子就算做了囚徒,也还没有放弃作为一名王子的尊严。 只是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所谓尊严还真的那么重要吗? 短暂的会面就此结束,负责看管的校尉大声命令赛义德离开。 事实上,赛义德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就没有逗留下去的必要。他扬起手,示意手中的木盒是否可以带出去,对方不屑的点点头,一个木盒而已,倒也没必要如此为难。 不多,就算对方阻止,除了可以对马赫迪进行有限度的羞辱以外,恐怕也没什么别的作用了。 回到大食使者居住的帐篷处已经后半夜了,法兹勒还没有睡觉,焦急的等待着赛义德的消息,见他突然回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是在为其此行的安危担心,继而又急促的问道: “怎么样?可,可确认了?” 赛义德重重的点了下头,算是当做回应。 只是法兹勒的反应有点大,竟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赛义德赶紧上前扶起他。 “殿下小心!” 法兹勒面色惨白,无力的回应道: “我没事,马赫迪王子,究竟,究竟是如何落在可萨人手中的呢?” “王子殿下不愿意说,身边又唐人的看守在紧密监视,小人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说着,将马赫迪交托的木盒拿了出来。 “王子殿下托小人将这个木盒再交还给哈里发!” 法兹勒看了一眼,并没有多少兴趣。 他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哈里发让他们转交给马赫迪的,也是为了取信于马赫迪之用。 现在,马赫迪已经成了唐人的阶下囚,他才不关心无关紧要的父子关系呢。 “嗯,既然马赫迪王子有交托,好好收藏就是,等到回泰西封,别忘了交还给哈里发。” 这么多说就等于在告诉赛义德,法兹勒对这个木盒没有兴趣,他可以亲自完成马赫迪对其嘱托的事情。 “唐人现在得到了马赫迪,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这次的和谈恐怕……” 法兹勒忧心忡忡,既恨马赫迪不遵守约定,终至落在唐人手中成了阶下囚,又对前路一片迷茫,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身为帝国的贵族和哈里发身边举足轻重的官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心境,一时间自是难以从容的接受。 自打唐人出现以后,一切就开始出现变化,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人就像瘟疫一样,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竟然将帝国折腾的天翻地覆。 “马赫迪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唐人的底线,如果他们狮子大开口,我们一点可以力争的底气都没有啊!” 赛义德没有顺着法兹勒的话说下去,而是义愤道: “大不了就开战,唐人劳师远征,又能在帝国的领地耗多久?” “耗多久?” 法兹勒的声音有些变形,继而又恢复了标志性的低沉。 “马赫迪从泰西封出兵时,宫廷内外不也都是这种论调吗?认为唐人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很快就会撑不下去,甚至可能不战自溃!当时有多少人认为,马赫迪是白白捡了一桩军功,有多少人艳羡的口水直流?可现在,结果竟是这样,又有谁想得到了?” 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法兹勒无力的摆摆手,示意赛义德可以回去休息了,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第二天,一名军吏早早的就来到了法兹勒的帐篷,通知他丞相已经回来,有时间接见他们,让法兹勒准备一下,立即随他去中军大营谒见丞相。 态度很生硬,也很不客气。 此时,法兹勒已经无暇计较这些不实际的东西,招来赛义德简单的商议了一下,便匆匆去见唐朝丞相。 只是到了中军大营以后,并没有当场见到唐朝丞相,一直等到了午后,年轻的丞相才姗姗来迟。 如果是从前,法兹勒作为哈里发的使者早就大发雷霆,拂袖而去。而现在,他只能默默的承受这种近似于羞辱的慢待。 形势逼迫着法兹勒不得不选择软弱,否则,否则他还能当真不管不顾的离开吗?他自问不能!事实上,唐人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有恃无恐。 秦晋的态度还算客气,见面以后先是嘘寒问暖一番,又连连对自己的爽约致歉,并且表示,好事多磨,今日终要为两国的和睦友好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官样套话说的精彩之至,但听起来又味同嚼蜡,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开场白过后,秦晋竟又托辞有军务离开,委托郑显礼作为和谈的使者,全权负责与法兹勒交涉。 法兹勒已经无言以对,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还能撒泼打滚的拦着秦晋不让他离开吗? 更何况,就算他舍得脸面撒泼打滚,人家也未必会给他留脸面吧! 无奈的接受事实,法兹勒开始认真的看着郑显礼,这个唐朝将军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友善,甚至无时不刻在其冰冷的表情下透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仇恨。 法兹勒曾从赛义德那里了解过,这个郑显礼是十年前怛罗斯那场大战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当年一战唐朝全军覆没,绝大多数都成了俘虏,只有极少数人跟随他们的统帅逃回了安西。 看来,郑显礼对当年的那场大战一直耿耿于怀呢! 想到这些,法兹勒内心是复杂的。 当年在怛罗斯那场所谓的大战,甚至都没有在宫廷中进行过讨论,呼罗珊总督仅以少量的偏师就取得了胜利,这也是帝国上下轻视唐人的根源所在。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波斯波利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波斯波利斯 “什么?要复建波斯国?” 法兹勒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终于明白了唐人的 险恶用心,可是这么做在眼下看来,竟是对帝国最有利的。 只要复国波斯,唐人西进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数不尽的波斯人遗民会蜂拥至呼罗珊高原西部,在那里重温祖先的荣光。 如果唐人在这个时候选择背约,这片土地上的波斯人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所以,尽管法兹勒心里面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看着郑显礼在一张奇怪的地图前比比划划。 唐人的地图比起大食人的地图,线条更复杂一些,法兹勒看的不甚明白,但总归是了解着各个城镇的大致位置所在,将郑显礼的意图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总而言之,唐人打算以希尔凡一线为界,将整个呼罗珊一分为二,东部以木鹿城为中心,划归唐朝的波斯都护府。 然后再西南部的波斯波利斯废墟上兴建新城,作为帝国的新都。 波斯波利斯曾经辉煌一时,作为波斯帝国的陪都,聚集了大量的祭司,因此还有一个灵都的别称。 只可惜,这座灵都在历次王朝更迭中逐渐消亡,以至于被废弃,到现在除了地面上奇形怪状的建筑遗迹以外,只有为数不多的波斯人聚居在此地。 当然,波斯波利斯所在的位置并不属于呼罗珊总督的管辖范围,而是在法尔斯总督的管辖区。 法尔斯总督区曾经是萨珊王朝的起家之地,因此尽管萨珊王朝的都城在两河地区的泰西封,可这里仍旧被视为帝国的最核心区域。 因此,法尔斯一带对波斯萨珊王朝的怀念情绪也是最强烈的。 法兹勒暗暗想着,唐人将不属于呼罗珊的波斯波利斯划给所谓的波斯国,这无疑于再从帝国身上咬下一口肉,真真是得寸进尺。 可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再东方,而是在西方,如果能够以呼罗珊与部分法尔斯为代价,换来十年的安稳,只要唐人按兵不动,,帝国就有足够的时间扫平罗马人和来自高加索一带可萨人的威胁,并将可萨人赶回河中草原上去。 所以,妥协和让步是暂时的,这些都是为了帝国将来能够重振雄风。 紧接着,法兹勒竟有种莫名的羞愧感,他惊讶于自己产生了帝国重振雄风的想法,难道现在的帝国已经衰落了吗? 像法兹勒这些帝国的功臣,大都经历了阿百思王朝开创的时代,仅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的十几年时间,帝国的军队打败了它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敌人都在帝国的脚下匍匐着瑟瑟发抖。 帝国的文官和将军们无不产生了一种先天的心理优势,而这种优势在唐人出现以后竟戛然消失。 消失的如此突然,以至于他们都无法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巨大的心理落差会让人痛苦至极,法兹勒就属于其中之一。 理智就像一只怪兽,无时不刻的啃噬着法兹勒逐渐变得脆弱的的内心。 他在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能被愤怒占据了所有的思维,帝国现在不需要愤怒,内忧外困的局势下,他一定要为哈里发争取到最合适的谈判结果。 鉴于此前曼苏尔已经将放弃呼罗珊作为最后的底线,现在只是再割出去半个法尔斯,看起来也没没差多少。 事实上,法尔斯一直都是帝国最头疼的地方,那里曾经生活了大量的祭司和神职人员,可以说半个萨珊王朝的高贵种姓都生活在那里,但大食倭玛亚王朝消灭了波斯人的萨珊王朝以后,高贵种姓的统治者们瞬间就变成了异族统治下的异教徒和奴隶,在新的帝国里成为身份最卑微的贱民。 许多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因此在一百多年间,法尔斯的叛乱此起彼伏,一直令帝国很是头疼。 当然,也有许多人人逃离了法尔斯,定居到了帝国势力尚无法抵达的东方,比如吐火罗乃至更东方的安西。 现在,唐人打算在呼罗珊重建一个由波斯人组成的小国,规模上固然无法和当年的萨珊王朝相比,但那些一直坚守着信仰的百年遗民们,终于有了翻身之日。 波斯人可不是什么乖乖听话的小绵羊! 法兹勒暗暗的冷笑着,在大食占据这片土地以前,波斯人可是当之无愧的征服者,他们就像最凶猛的狮子,攻击所有不甘臣服的部族。 就连西方的罗马人,也曾不止一次的败在波斯人手里,甚至连罗马皇帝都成了阶下囚。 据说,当年倭玛亚王朝的军队攻陷波斯波利斯以后,曾在波斯人的神庙里发现了罗马皇帝瓦勒良的人皮。 瓦勒良攻打泰西封时全军覆没,和整个元老院都成了萨珊王朝的俘虏。 这位悲惨的罗马皇帝更是被波斯人当做了上马石,波斯王每每出行,必定会强迫这位皇帝跪伏在地上,然后再踏着他的背跨上战马。 试想想,曾经最伟大的征服者,又怎么会甘心永远的屈居于人后呢? 法兹勒设想着,波斯人将会给唐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在大食有古老的句谚语,养狮子的人,早晚有一天都会被狮子吃掉。 所以,如果不想被狮子吃掉,就不要和狮子亲近。 唐人敢这么做,早晚也会应验了那古老的谚语。 在一番权衡之后,又经过了一番据理力争,法兹勒才勉强同意了唐人的条款,但却又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 其一是不得与可萨人结为同盟,而且不准帮助可萨人进攻大食。 郑显礼想也不想的就一口答应了,这让法兹勒多少有点奇怪,他原本还以为唐人不会轻易的答应下来,一定会找出各种理由的反对。 现在,对方轻易的答应下来,反倒让法兹勒有些奇怪了。 其二则是,波斯波利斯所在地并不是呼罗珊的地方,如果想要将此地划拨给呼罗珊作为新国的新都,那么最好以赎买的方式缴付赎金,这样他也好向哈里发交代,曼苏尔也更容易向帝国的臣民们交代。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内忧与外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内忧与外患 经过一连串的打击之后,法兹勒自己都不清楚,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从某种角度上看,这种改变使得他更加容易接受在以往看来十分荒唐和难以接受的条款。 比如将尚未被唐人掌握的波斯利斯划给呼罗珊,复建波斯国一样。 唐人对于他提出的赎买方式表示乐于接受,郑显礼斟酌了一阵又补充道: “赎买的方式可以定下来,只是款项的具体金额尚需研究,以何种方式缴付款项,也需要进一步的磋商,不知贵使意下如何呢?” 法兹勒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只怕唐人不知道变通,死硬的不肯松口,那这会谈可就真真没法继续下去了。 所以,当郑显礼说出这番话以后,他连不迭的应承下来。 “应当研究,应当商议,这不是件小事,也希望贵国能从头到尾都依约而行!” 郑显礼不满的瞥了法兹勒一眼。 “贵使的意思,是我大唐向来爱出尔反尔吗?” 法兹勒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只希望将军能够给我一个保证,否则就这么空口白牙的签了凭据,我又怎么回去向哈里发交代呢?” 郑显礼道: “你放心,丞相一定不会使你难做,如果依着我的性子,还谈什么谈,先打过去再说……” 说着,他有些戏谑的看向法兹勒。 “说实话,我神武军的勇士们都期待着饮马幼发拉底河的日子呢!” 所谓饮马某河,只不过是占领某地隐晦的说法,只可惜法兹勒的通译是个半吊子,对汉话只通晓其表面意思,而那些委婉绕弯子的表达却完全不懂了。 法兹勒还以为唐人有意向泰西封派出使节作为回礼,自然诚恳的笑道: “将军若去泰西封,我愿亲自为将军引路!” “哦?” 闻言,郑显礼显然一愣,继而又大笑起来。 “好好,如果贵使愿意带路,那再好不过了!” 这段尴尬的对话在座之人都听明白了,也都跟着哄堂大笑。 气氛忽然被这小小插曲搅得轻松了许多,只是在后面的副使赛义德却看得大为尴尬。 他当然听懂了郑显礼的威胁和调侃,但此时此地又怎么能当众揭穿,让法兹勒下不来台呢?只能就此算了,也当做听不懂,跟着身边的人尴尬的笑着。 双方和谈的基本调子已经定下,细节问题自然不能一蹴而就,郑显礼很快以均无繁忙为由离开,法兹勒和赛义德也返回了居住的帐篷。 法兹勒的表情多少有些放松,显然今日事情的进展驱散了连日来因为忧心忡忡所带来的压力。 不过,轻松过后,却并不真的轻松。 如果当真按照这份草拟的协议,属于帝国的法尔斯与呼罗珊就要被割让出去,等于斩断了帝国的一条臂膀,哈里发必然不会乐于接受。对帝国长远利益而言,也必然是不能承受的,还有因此而带来的连锁反应,都是需要考虑和担忧的。 只是帝国宫廷内部正酝酿着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不知道何时就会爆发出来。 一旦爆发,对帝国的伤害恐怕要远远甚于失去法尔斯和呼罗珊所带来的副作用吧。 “赛义德,派往泰西封的使者有消息送回来了吗?” 他们在抵达希尔凡当天就派了人回去告知曼苏尔一切进展顺利,知道确实知道马赫迪落入唐人手中以后,又派出了一批人返回泰西封,确保曼苏尔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坏消息,以便做出相应的对策。 马赫迪的被俘很显然打乱了曼苏尔此前所有的计划,继承人危机恐怕难以避免了。 毕竟曼苏尔的儿子们大多都是无能之辈,为由马赫迪是出类拔萃的,可现在马赫迪再也不可能回到泰西封了,王朝开创者阿拔斯还有许多儿子年富力强,更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他们原本多少暗淡了的夺位之心必然会因此被再度放大。 仅仅想一想,法兹勒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从倭玛亚王朝围绕着哈里发之位的争夺斗争就没有断过,大批的贵族和部落首领因此被卷进来,纷纷丧命或是灭族。 赛义德的族人就是在倭玛亚王朝时期被卷进了夺位漩涡之中,最终落得个破家灭族的悲惨下场。 法兹勒不是个心思刚强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家族也很可能将卷入夺位斗争当中,此前的对帝国的忧心现在则全部转移到了家族部落的担心上了。 但是,尽管他预感到了危险,却无力做出任何应对和改变,因为他的家族和部落一直是曼苏尔最坚定的支持者,如果曼苏尔能够成功的荡平这场危机还好,假若不能,他的家族和部落必然跟着曼苏尔一起被毁灭。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赛义德只能看到他皱着眉头在思考,却并不知道,这位亲王的心思早就飞回数千里之外的泰西封了。 “没有任何消息,计算时间,最快的一批人应该已经踏上了回程,再有三两日就能抵达希尔凡!” 法兹勒摇摇头。 “回来又有什么用?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还是哈里发未曾获知马赫迪被俘时的,早就没有任何用处!” 赛义德道: “小人现在最担心的,可萨人和唐人有可能主动向泰西封宫廷散布这个消息,如果哈里发不能有效的遏制谣言散播,恐怕……” 法兹勒道: “这倒不必担心,哈里发远比你我想像中强大,那些卑鄙伎俩是不会得逞的,如果哈里发肯放下兄弟情面,杀几个组桀骜不驯的……想必应该能震慑住人心,不至于生出乱事……” 说这话时,法兹勒咬牙切齿,声音冷的就像从冰窖里传出来一样。就连赛义德都忍不住颤了一下,他可是第一次从法兹勒的脸上见到如此阴狠的表情。 现在明明应该担心与唐人的谈判才是,但法兹勒所思所想的竟然全是与泰西封宫廷有关的,看来泰西封的局面远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凶险啊!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迁都避灾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迁都避灾祸 “殿下,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赛义德斟酌着语言,打算按照自己的设想来说服这位哈里发信任的亲王。 法兹勒对赛义德这种说话方式很是反感,是以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制止他说下去。 “请恕小人直言,殿下的灾祸就在眼前了啊!” “灾祸?什么灾祸?难道唐人敢公然杀了我吗?” 这段时间里法兹勒的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再加上今日压力更甚于以往,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赛义德口中的灾祸指的是什么。但话一出口,他立即就醒悟过来,灾祸并不在唐人那里,而是远在泰西封。 事实上,赛义德口中所说的灾祸,也一直是他所忧心并且无能为力的。 是以,法兹勒只是嗯了一声,表明自己已经清楚。 赛义德见法兹勒的态度不明,却并没有多少反感,便大着胆子说道: “殿下难道就不为子孙和家族考虑吗?灾祸临头,若不能及时脱身,终将会被大祸所吞噬啊!” 陡然间,法兹勒的目光变得犀利。他瞪着赛义德,咄咄逼人的问道: “难道你要背叛哈里发?你要投降唐人吗?” 法兹勒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一只手就按在腰间的大马士革弯刀上,仿佛只要一经证实赛义德有背叛哈里发的想法就要将这个叛变者杀掉。 “不不不,殿下误会了,小人的意思是,哈里发现在是当局者迷!” “当局者迷?是什么意思?” 这时,法兹勒的面色才稍稍有所缓和,但目光依旧犀利,仿佛对赛义德的信任在一瞬间就消失殆尽。 “殿下请想一想,泰西封作为大食人的国都已经有上百年了,虽然期间经过王朝更替,阿拔斯王朝取代了倭玛亚王朝,但泰西封城内居住的贵族们还是那些人,掌握土地和人口的部落还是那些部落,王朝的根基没有变……” 赛义德说的云山雾罩,法兹勒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简单点,说重点!” “是,小人的意思是,帝国的旧贵族们在泰西封盘根错节,哈里发如果在泰西封和他们斗,自然是不占优势的,而且身边的人敌我不明,处境已经是十分的凶险,稍加不慎就会有灭顶之灾,再加上哈里发的年岁渐长,恐怕……”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赛义德相信法兹勒也会明白自己话中之意。 “你的意思是,迁都?” 法兹勒能够得到曼苏尔的重要,就足以说明他不是蠢货,立即就明白了赛义德所指的是什么。 迁都的计划其实在曼苏尔继承哈里发之位起就已经在谋划实施,新都也已经按部就班的建设了许多年,按照计划会在三年后完工,然后再慢慢的将帝国军政要害的官署搬迁过去。 现在赛义德突然提起了迁都,竟有让法兹勒茅塞顿开之感。 事实上,泰西封宫廷内外的旧贵族们确实有一股强大的反对马赫迪王子的势力,他们更加希望拥戴曼苏尔的兄弟继承哈里发之位。 只是因为曼苏尔军功赫赫,积威多年,再加上残酷的镇压手段,已经没有任何再敢当面反对,至多在背地里发点牢骚而已,那些敢于付诸实践的人大都已经成了黄沙中的腐肉,抑或举家都被卖到了奴隶市场。 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首先曼苏尔老了,被称为帝国魔咒的继承危机不可避免的开始显现,更为严重的,马赫迪的连续战败,以及叛逃,乃至称为唐人的阶下囚,这一连串的失败严重打击削弱了曼苏尔多年的积威。 一些对哈里发之位觊觎良久的人开始蠢蠢欲动,那些从前反对马赫迪的人也开始暗中活动。 这些情况在法兹勒与赛义德离开泰西封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现在,形势对曼苏尔更加不利,反对者的阴谋只会愈演愈烈。 迁都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换一个全新的都城,甩开那些顽固的贵族们,将他们排斥在核心圈之外,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想到此,法兹勒的目光逐渐变得兴奋,他甚至上下左右的打量了赛义德一番,然后又郑重的冲着他行礼。 “你是哈里发忠实的臣仆,我不应该怀疑你,我们应该立即将这个消息送回泰西封,告诉建议哈里发立即迁都!” 赛义德岂能无所谓的受了法兹勒的行礼呢,赶紧跳开一旁,然后说道: “小人对哈里发绝无二心,但也不愿意看着殿下距离灾祸越来越近,迁都的事越早进行越好,那些反对者不会在明面上直接对哈里发下手,必然要从哈里发身边的人着手,先行剪除羽翼然后才会……” “对,你说的对,我这些天只想着如何应对唐人,却忘了那些反对者的威胁可能还要甚于唐人!” 思忖了一阵,法兹勒又道: “这里的谈判不是三五天能够结束的,移交法尔斯,商定赎款的具体数额以及缴纳方式,这些都肯定要经过反复的磋商,哈里发未必能等得急我们啊!” 赛义德想了想,道: “殿下,这件事不能太过着急,得先看一看哈里发的反应才行,须得先写一封信送回去,说明这里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做进一步的谋划!” 有一点赛义德没有明说,以赎买的方式割让了旧波斯帝国的重要行省法尔斯,哈里发未必不会发脾气,两件事如果捏成一件事说,很可能就会被气昏了头的曼苏尔一并拒绝。 所以,必要的试探是必须的,如果曼苏尔的反应不是很激烈,则可以按部就班的慢慢进行。 如果反应激烈,甚至强烈反对,那么便只能从长计议了。 因此而言,迁都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曼苏尔对法兹勒与马赫迪两人和谈成果是否认可。 如果不认可,那只能一切休提了! 法兹勒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赛义德所担心的,他自然也看得出来,便点头应道: “确实不宜操之过急,总要先看一看哈里发的态度,毕竟哈里发考虑的因素比你我更多更复杂……” 两个人在唐人的军营中,商议的却都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泰西封的军政要事……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泰西封之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泰西封之殇 希尔凡向西数千里外的底格里斯河左岸,炎炎的烈日炙烤着古老的泰西封,商旅们往来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疲惫和兴奋同时爬满了他们脸,间或走过的宫廷官吏则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应付公事一样的巡察一番便匆匆离去。 马赫迪的战败并没有影响这座古老的城市,现在的泰西封和数百年前一样熙熙攘攘。 只是与热闹的大街和广场不同,宫廷的大门在白天就已经上了锁,门里门外的士兵们也换上了新面孔。 出入宫廷的贵族和官吏们都连不迭的低声抱怨着,不知道哈里发这些日子还会抽什么风。 曼苏尔自从大肆的辟谣以后,就很少露脸,大臣们也有许多天没看到他们的哈里发了。 一时间,宫廷内外的谣言就像瘟疫一样一恐怖的速度蔓延扩散着,有人说哈里发得了重病,也有人说哈里发悄悄的离开了泰西封赶往敌前去指挥战斗。 各种夸张的谣言更是甚嚣尘上,但曼苏尔自从严厉惩处了散播马赫迪战败谣言的人以后,基本上也已经销声匿迹,无论谁以何种理由要求觐见哈里发,都一概会被挡在外面,也不给出具体的理由。 这就很不正常了。 曼苏尔是个权力掌控欲极强的人,从前宫廷内外大小事宜,只要他想起来都必须亲自过问,如果有谁因为汇报公事慢了,通常都会受到严厉的责罚。 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与以往大相径庭的方向发展,大臣们摸不到头绪,远来朝见的部落首领们更是十分不满,认为自己受到了轻视和慢待。 宫廷的一角侧门慢慢敞开,一行十几人静悄悄的出来,并无声无息的离开,进入大街以后又汇入了负责巡察的士兵队伍当中,很快隐没在热闹异常的大街上。 曼苏尔就隐藏在这支队伍里,就在刚刚,他又接到了法兹勒送回来的消息,但这回与前次正好相反,坏消息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因为他最器重的儿子,并且在犯了严重错误后他依旧选择原谅的儿子竟然成了唐人的俘虏。 这对帝国对他本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而且,比耻辱更加令人紧张的则是这则消息一旦披露,那些明面上或隐藏在暗处的反对者们又会如何闹腾? 思来想去,曼苏尔觉得在泰西封城内就好像坐在火炉里,每一处是安全的。 到现在也只有驻扎在城外的禁卫军军营是最安全的,所以他选择了悄悄的离开,并进入禁卫军中。 禁卫军中都是曼苏尔的铁杆嫡系,相对而言,背叛他的概率也是最低的。 确认安全以后,曼苏尔绞尽脑汁的想着,应该如何将这个令人蒙羞和震惊的消息公之于众。 毕竟纸包不住火,马赫迪迟迟不回来,战败的人马也都不知落到哪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疑问也都会浮上水面,谎言不能掩盖事实,那么久只能正面面对了。 首先,曼苏尔想到的是在自己的儿子们当中再选一个继承人,可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阵,不禁有些气馁。 他的儿子们不是未成年无法托付重任,就是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废物,到头来能真正辅佐自己的,竟然一个都没有。 马赫迪啊马赫迪,曼苏尔对这个儿子不知道是爱是恨,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正在纠结之际,随从来到身边禀报,来自希尔凡的使者又道了。 曼苏尔虽然有些狼狈的偷偷离开了宫廷,可改交代的重要事宜一样都不曾落下,这其中就包括了如何对待来自与法兹勒的使者。 使者抵达宫廷以后,立即就被曼苏尔留下的禁卫秘密送到了禁卫军军营。 “什么,迁都?” 曼苏尔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法兹勒居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刚刚,他确实想到了迁都,将那些令人讨厌的部落贵族们统统留在泰西封,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只带着帝国的精英官僚们到新都区,到巴格达去! 没错,新都的名字他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巴格达。 巴格达兴建在底格里斯河的左岸,与泰西封只有一河之隔。 迁都这件事本来应该事先筹划周祥,然后再徐徐实施,可时间不等人,那么就将本该一年后才开始进行的迁都提前开始吧。 曼苏尔首先想到的就是清真寺,将泰西封城内的清真寺最先迁过去,所有的神职人员,一个不留,统统迁走。 接着就是禁卫军,包括禁卫军的家属和家族在内,也要迁过去。 迁徙这两个群体实际上在半年前就已经在筹划了,包括统计人口和财产在内,庞大的系统工作到现在还没有完成。 也有人以此为借口阻挠迁都,认为迁都耗费人力财力,甚至看不到会有什么回报。 但是,在曼苏尔的铁腕镇压下,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都销声匿迹了,只有一种声音被允许留在宫廷内,那就是迁都! 曼苏尔已经不信任他的大臣了,此种情况下最直接得到重用的就是他身边的阉人,这些阉人都是没有家族没有妻子儿女的,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阉割了作为男人的象征,投入宫廷内成为哈里发的奴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效忠哈里发。 所以,在近一年以来,很多阉人开始频繁的出入宫廷,与大臣们和将军传递着哈里发的旨意,同时并获得了监管财政支出的权利。 比如兴建新都的监管人就是由阉人出任,其余的办事大臣都要听从指挥,进而失去了对新都染指的机会。 当天日落之前,泰西封城内的清真寺和禁卫军家族们就接到了哈里发的旨意,七日之内立即前往新都。 稍后,大臣们也陆续都被通知将在一个月内前往新都,如果有人延期不至,将会依照帝国的法律进行严厉惩处。 仅仅一夜之间,“迁都”两个字使得古老的泰西封就像铁锅中的沸水一般翻腾不止。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大火乱人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大火乱人心 深夜,曼苏尔被从睡梦中叫醒,睡眼惺忪中,他意识到应该是出大事了,否则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叫醒他。 “出了什么事?” “失火,失火了,泰西封城里失火了!” “失火?” 曼苏尔霍的坐了起来,失火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处理的不及时,甚至可能将整座城都烧毁了。 倭玛亚王朝士气,泰西封也曾经失火过一次,由于官吏们反应缓慢,致使半个城市都在大火中被烧成了废墟。 对此,曼苏尔还记忆犹新,他虽然有意迁都,可绝对不愿意将泰西封毁掉。 身边的阉人见哈里发尚处于反应迟缓阶段,就说道: “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火,他们早就对哈里发不满了,这是他们在发泄,索性就不去管它,烧毁了,正好,正好都迁去巴格达!” 此言一出,不想曼苏尔面色迅速阴沉了下来,盯着那个多嘴的阉人,冷冷道: “这些事岂有你说话的资格?拖出去,打死!” 阉人吓坏了,他自持哈里发进来越来越宠信他们,所以说话时自然少了些考虑,不想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饶命,饶命,小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但曼苏尔对他的求饶不为所动。 “敢以私怨对公事,你死得不冤!” 左右侍立的阉人再不敢犹豫了,立即将那多嘴的阉人拉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曼苏尔乐见此事,谁想到竟然恰恰相反。 “哈吉,你去火场督责,哪个不奋力就一刀杀了!” “是!” 哈吉是曼苏尔身边比较得宠的年轻阉人,善于察言观色,又十分的乖巧,是以曼苏尔很喜欢派这个懂得知进退的阉人去传达和执行自己的旨意。 泰西封的大火着的蹊跷,没人知道这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事实上火究竟是谁放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抓紧控制住火势,否则一旦蔓延成一定规模,想要救火也是不可能了。 城里上点岁数的人都记得倭马亚王朝时期泰西封的那场大火,半个城市都被烧成了废墟,如果不是天降大雨,整座泰西封被烧毁也不是不能。 因此,许多人开始未雨绸缪,不是救火,而是将家人和财产向城外转移。 负责指挥救火的是泰西封执政官卡扎尔亲王。 卡扎尔亲王找不到哈里发,又无权调动禁卫军来帮助救火,只好组织了大批的奴隶赶来扑火,并承诺,只要他们尽力扑火,论功行赏的时候,他们都会获得自由之身。 奴隶们得到了激励,自然人人奋力,但火势借着大风蔓延的很快,想要扑灭也不是一时半刻就成的。 看着火势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卡扎尔忧心忡忡。他曾亲历过倭玛亚王朝时期的大火,虽然那时候还小,可大火带来的恐惧,一直不曾被岁月的流逝而磨灭。 正在此时,哈里发派出的使者到了。 卡扎尔不情愿的赶去迎接,他不情愿是因为早就知道,这所谓的使者一定是个阉人。 让出身高贵的亲王去迎接一个最卑贱的阉人,尽管这阉人代表着的哈里发,同样是一种羞辱! 但是,还没有人敢于公然的挑战哈里发的权威,毕竟谁也不想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丢了性命,甚至连累到家族和部落。 哈吉离开了哈里发以后,立即从温顺听话的小绵羊变成了,趾高气昂的狐狸,大臣和将军们向他行礼,都不能让他的眼皮多抬一下。 此时正在他面前恭顺行礼的是哈里发的兄弟,泰西封的执政官,出身高贵的卡扎尔亲王。 哈吉早就习惯了一群高贵的人对自己像条狗一样的摇尾巴,他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闷哼,算作回应。 “哈里发说了,让你们尽力扑救,否则都要抓起来问责,知道了吗?” 卡扎尔强忍着愤怒应道: “所有人都在奋力灭火,没有消极怠工!” 忽然,哈吉的眼皮张开了,瞪着卡扎尔。 “没人消极怠工?那我问你,那些奴隶是谁派来救火的?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哈里发的财产吗?” 面对质问,卡扎尔一时语塞,他实在没想到,这个阉人居然会借由此事刁难自己。 说到底,哈吉只不过是看卡扎尔不顺眼,随便寻个借口打压一下卡扎尔擒王的微风,只要卡扎尔说几句软话就算过去了。 但卡扎尔本就一肚子火气,又忧心火势的蔓延,偏生这个令人生厌的阉人不是真心来督责救火,反而先行刁难,便怒道: “如果火势得不到控制,别说这几千个奴隶,就算泰西封也很可能被烧成平地,到时候这些损失,难道有使者来负责吗?” “你!负责救火的是你,凭什么要我来负责?” 哈吉愤怒了,从来还没有人敢当众如此的顶撞自己,毕竟他代表的可是至高无上的哈里发,谁敢这么胆大妄为呢?就算卡扎尔是哈里发的兄弟又如何呢?要知道,此时的哈里发最猜忌的就是自己的这些兄弟们。 所以,年轻的阉人丝毫没有留情,当众指着卡扎尔的鼻子大骂起来。 “一定是你这头驴子不满意哈里发迁都,打算用防火来进行报复,现在又阻挠救火,你是要造反吗?” 一顶顶无中生有的大帽子扣下来,让卡扎尔怒不可遏,他猛地抽出了腰间镶满宝石的精致的弯刀,指着阉人哈吉。 “哈里发早晚会因为你们这些阉人陷入众叛亲离之中,我现在就要为哈里发除掉你们这些宫廷中害虫!” 借着主人威势狂吠的狗可未必有能力挑战狮子,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像病猫一样的狮子一旦发作起来,狗儿们立即就吓得腿脚发软。 阉人哈吉也不例外,登时被吓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卡扎尔年轻时出了名的弑杀,对待敌人和俘虏动辄屠城,现在被个阉人欺侮的脸面扫地,实在是无奈至极的事情。 哈吉胡乱栽赃的罪名如果不加以反抗,“罪名”很可能就会变成真的,这是有前车之鉴的,所以他在瞬息间就动了杀心,与其让阉人得逞,不如先杀了他再说!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卡扎尔之乱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卡扎尔之乱 “你,你要背叛哈里发吗?先知会惩罚你……” 阉人哈吉的恐吓只来得及突出一半,卡扎尔的刀就已经捅进了哈吉的肚子,然后顺势横向一划,锋利的刀刃便轻而易举的剖开了他的肚皮,肠子瞬间就从里面挤了出来,红的黄的一大滩伴随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掉了满地都是。 哈吉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坏了,他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惊恐的看着自己身体正发生的诡异一幕。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明白过来以后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俯下身去去捧那些肠子,打算再塞回肚子里去,可身体的剧痛和生命的流失在下一秒间令其一头栽倒在地。 原本活蹦乱跳颐指气使的阉人竟昏死了过去。 卡扎尔不屑的在哈吉的头上踢了两脚,尽管这头驴子一时间还没死透,但送他去地狱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等周围的反应过来,卡扎尔揪住了哈吉沾满血的头发,然后提起弯刀在哈吉的脖颈间轻轻一划,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就已经提在手里。 “阉人假借哈里发的名义意图烧毁泰西封,逼迫所有人迁都,以此来篡夺哈里发的权力,现在,我希望所有效忠于哈里发的人都站出来,杀光所有的阉人,救出哈里发!” 阉人借着哈里发的名义在宫廷内外上蹿下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实情,尤其近几个月一来,曼苏尔更是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甚至宫廷内外一度谣传曼苏尔已经死了。 好在那些都是谣言,并不是真的。但这次泰西封大火着的蹊跷,再加上那些阉人上窜下跳折腾迁都,而大部分人是不情愿的,甚至反对的,由此种种联系起来,真相似乎就呼之欲出了。 卡扎尔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哈里发是受了阉人们的蒙蔽才做出糊涂事。 但他聪明就聪明在不会将问题的矛头指向哈里发,而是戳在了哈里发身边的阉人身上,如此一来那些心存顾虑,抑或是还有些犹豫的人自然会站在他这一边,以诛杀阉人的名义来反对迁都。 事实上,迁都损害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家的既得利益,或明或暗的站出来反对,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这次以纵火烧城来逼迫人迁都做的就有些太过分了,难免不会进一步的计划矛盾。 卡扎尔正是敏锐的嗅到了机会,才在哈吉耀武扬威的时候果断的出手。 现在,正可以用救火的名义凝聚人心,不用任何人去劝说组织,那些家宅被大火席卷,抑或是即将被火烧的人家纷纷有人主动站出来,加入到救火大军之中。 这一次,卡扎尔不仅要征伐奴隶,还要征调全城的年轻男子。 杀掉了哈吉以后,他的心思至少有一半都不放在救火上。 在卡扎尔看来,泰西封的大火究竟能不能熄灭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帐一定会记在哈里发的头上,而自己也由此笼络了人心,将大批的精壮力量名正言顺的征发,到时候只要发下去武器就是一支可以出征作战的军队。 曼苏尔啊曼苏尔,你英雄一世,却没想到到头来栽在了阉人手中。 阉人们对曼苏尔确实忠心,轻易不会有篡位弑君的事情发生,可他们大都是贪婪的无能之辈,用这些人成事不容易,败事却一个顶十个呢。 远处火光熊熊,卡扎尔竟生出一些唏嘘的念头。 很快,卡扎尔果断的做出了决定,下令以自家的部落私兵为骨干,然后加上两千分发下武器的奴隶以营救哈里发的名义向王宫开进。 此时的卡扎尔并不知道曼苏尔不在宫内,他带着亲卫徐徐跟在后面。 王宫位于泰西封城东北处的高地上,又从底格里斯河引出了一条运河作为护城河,因此大火绝难蔓延到宫内。 正当泰西封城乱成一锅粥之际,王宫内外却异常的平静,当大批的手持武器的奴隶奔至王宫大门时,守门的禁卫军甚至以为这些奴隶们趁乱造反。 宫墙上的禁卫军不等他们有进一步的行动便弩箭齐发,对于叛乱者他们从来不会手软,更何况哈里发将他们临时换防至此就有着防备叛乱的准备。 奴隶毕竟是乌合之众,不是经过训练和战争磨炼出来的百战士兵,几轮箭雨下来他们就彻底乱了阵脚,有人转身意欲逃命,有人则趴在地上装死…… 远远跟在后面的卡扎尔见此情形被气坏了,奴隶就是奴隶,连拼命的勇气都没有,难道他们就一辈子都想做这卑贱的人下人吗? 要知道,双手沾满了鲜血既有可能永堕地狱,但同时也有可能重获新生,恢复自由。 为了自由,为了一生的富贵,难道连拼命的勇气都没有吗? 生气归生气,卡扎尔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个时候自己必须站出来。 他在私兵的护卫下来到皇宫大门前,停在一箭之地以外,然后大声的向宫墙上喊话: “我是卡扎尔亲王,阉人假传哈里发的旨意在泰西封放火叛乱,我已经代替哈里发杀了那些作乱的阉人,现在来到王宫就是为了解救哈里发!如果你们还效忠于哈里发,就赶快打开宫门,否则阉人们随时可能对哈里发下杀手的……” 把守宫门的禁卫军都是哈里发的嫡系,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擅离职守,更不会仅凭卡扎尔几句话就打开宫门。 但对面既然是卡扎尔亲王,守门的千夫长也不敢轻易的下令射杀,便回应道: “城中大火不会蔓延到宫廷,我们没有接到命令是不会也不敢擅自打开宫门的,如果亲王殿下有意觐见哈里发,还请等到日出,到时自会有人引亲王殿下入宫……” 卡扎尔没想到这些把守宫门的士兵竟如此顽固,但又不能立刻翻脸于是一面使出威逼利诱的手段,一面命人尽快集结精壮,做好强攻王宫的最后准备。 无论如何,天亮之前,泰西封王宫都必须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哈里发反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哈里发反击 卡扎尔发现自己把问题想的过于简单,本以为控制了泰西封城中的局面,攻下王宫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把守宫门的禁卫军一定会顺应时势望风投降。 可谁料得到,他带领的奴隶大军却在城下遭遇了激烈而顽强的抵抗和打击。 事实上,奴隶们对攻城完全没有什么经验,面对高大的宫墙就算冲过去也只能望而兴叹。 还是卡扎尔的私兵曾经上过战场,找来了两人才能合抱的原木去撞击宫门,但王宫的宫门都是经过加强的,寻常撞个两三百下根本就不会损坏,但城上的箭矢、石块、木头却不断砸下来,很快就对叛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奴隶们的士气来的快,退的也快,稍一受挫就开始有了逃亡的现象。 卡扎尔命令自己的私兵从后面督战,但凡有人撤退,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杀死。 这么做并不能阻止奴隶们的逃散,毕竟卡扎尔的私兵是少数,只有几百人而已,不可能一个不落的控制数千奴隶。 眼看着攻打王宫的战斗陷入困境之中,卡扎尔决定改变策略,转而攻打王宫的后门,同时又派人到城中去,继续征发奴隶,实在不行就算用人命堆也得把王宫堆下来。 只有占领了王宫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如果连曼苏尔的影子都逮不到,就没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收拢人心。 卡扎尔虽然一早就有了觊觎之心,但却只是针对曼苏尔做了一些情报工作,说到底还没到武装政变的地步,今夜的情况是他抓住机会当机立断的结果,选择铤而走险也是隐忍多年以后的一种爆发。 但是,卡扎尔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还很是兴奋,一直活在曼苏尔的阴影里,终日战战兢兢,不知道那一条绞索就会套在自己和族人的脖子上,这钟日子他实在是受够了。 一旦迈出了第一步,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就算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带着族人逃出泰西封,在哪里不能谋到个容身之地呢? 哈吉的头颅被挂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卡扎尔反复向把守宫门的禁卫军强调,他已经杀掉了那些仗着哈里发权势耀武扬威的阉人,阉人们不知道感恩反而要杀掉哈里发造反,现在只要打开宫门,都会被当做保卫哈里发有功之人。 哈吉的头颅确实对禁卫军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哈吉在王宫中的地位几乎已经等同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大臣们都要对他毕恭毕敬。 就是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人,现在居然像狗一样被砍下头颅,并且挂在旗杆之上。 然则禁卫军终究是禁卫军,在没有接到进一步的命令之前是不会打开城门投降的。 帝国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愿意被扣上投降的帽子,哪怕是在内斗中。 所以,负责把守宫门的千夫长态度虽然软了下来,但依旧不愿意打开宫门。 由于他们这些底层军官并不了解哈里发的真实行踪,于是开始向上报告,并确认哈里发的究竟是否安全。 负责统帅王宫禁卫的将军萨拉赫曾是哈里发信任的人,竟然也不知道哈里发去了哪里,就差掘地三尺来寻人。 不过萨拉赫历来是站在王子马赫迪对立面的人,曼苏尔用此人来平衡马赫迪的势力,以防止王子的势力过于膨胀而威胁到自己。 但是,马赫迪的被俘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萨拉赫与那些马赫迪昔日的反对者们越走越近,进而连迁都这些早就定下的决策都跟着一并反对。 这就遭到了曼苏尔的严重猜忌。 只不过因为萨拉赫的位置太过显眼,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换掉,才一直等待时机。 曼苏尔悄悄离开王宫而瞒着萨拉赫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遍寻不到哈里发之后,萨拉赫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冷,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他飞速的盘算着,哈里发究竟遇到了什么情况,难道果然像卡扎尔说的那样吗?身为王中之王的哈里发居然被一群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很快,萨拉赫否定了这种想法,哈里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阉人们虽然胡作非为,可对哈里发还是有些忠心的,现在这种情势也不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曼苏尔已经不信任他,悄悄的离开了王宫,也没有通知他。 假如这是真的,就等于萨拉赫已经被曼苏尔所抛弃,将来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若是一般人,定然会选择与卡扎尔合作,但萨拉赫反复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尽责守城,在没有得到哈里发的命令之前,不会放弃抵抗。 但是,他也无意消灭卡扎尔,只要卡扎尔无法攻破王宫,大家最好都相安无事。 于是奇怪的场面出现了,城内的禁卫军不断的强调让卡扎尔天亮以后再来觐见哈里发,抵抗的烈度不似之前那么强,而宫城外的卡扎尔则拼了命的要打进去,然则却始终无法登上宫墙半步。 天光即将放亮,卡扎尔叛乱的消息终于被送到了泰西封城外的禁卫军军营中。 曼苏尔知道以后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反而觉得很失望,他的这个兄弟并非自己最忌惮的人,但既然第一个跳了出来,就总要给那些跃跃欲试的后来者一个警告。 从这一刻起,在曼苏尔的心中,卡扎尔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泰西封大地上时,大批的禁卫军涌出军营,由敞开的城门进入城内。 卡扎尔的人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控制住泰西封各门,亲自率领禁卫军的曼苏尔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在曼苏尔的印象里,卡扎尔并不是一个如此愚蠢的人,当年与倭玛亚的战争,他可是打过许多胜仗的。 难道是因为生活过的*逸,连脑子都不好使了吗? 那些由奴隶仓促组成的乌合之众在帝国禁卫军面前不堪一击,甚至还未接战就吓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乱象来临时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乱象来临时 象征着哈里发至高无上地位的黑旗在泰西封的大街和广场上席卷而过,造反的奴隶们好像受到惊吓过度的羊群,开始四散奔逃。当卡扎尔亲王得知哈里发平叛的军队已经进城时,他绝望了,忽然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感到可悲。 太阳升起,泰西封终于又重现于阳光之下,但对卡扎尔而言却好像地狱一样的可怖。 大火终究还是被扑灭了,就算卡扎尔在决定造反以后并没有尽心尽力的救火,火势还是因为蔓延速度的过慢而渐渐熄灭。这难道是哈里发仍旧得到先知庇护的原因吗? 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卡扎尔仅仅带着少量的亲信经由王宫西北方向的外城门逃离泰西封城。哈里发的平叛军队并没有将所有的城门封锁,这给了他逃命的机会。 但是卡扎尔的家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被抛弃了,很快就被找上门来的禁卫军逮捕并关进了监狱。 对于亲兄弟的背叛,曼苏尔不但没有愤怒,反而还很满意。 正是因为有了卡扎尔的造反,他才有机会名正言顺的清除异己。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正在瞌睡,偏偏有人适时的送上了枕头一样。虽然送上枕头的是敌人,可曼苏尔才不管这些呢,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可以不惜动用任何手段,牺牲任何人。 异常血腥的风暴在大火过后席卷了整个泰西封城。 许多人没能死在了大火中,最后却都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那些历来在明里暗里反对哈里发的人都被逮捕了,监狱里人满为患,不管这些人是否参与了卡扎尔的叛乱,但只要曼苏尔想要一个人死,负责审讯的官吏们就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们认罪。 就在全城笼罩在死亡恐怖下的同时,王宫禁卫将军萨拉赫却惶惶不可终日。 在对待哈里发的态度上,他心里是有鬼的,总觉的哈里发会在平叛后的第一时间处死自己。 但是,曼苏尔不但没有对她施加惩罚,反而还大家褒奖,赞扬他死守王宫的忠诚。 表面上感激涕零的卡扎尔心里头直冒冷汗,他不知道曼苏尔的奖赏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他跟随曼苏尔多年,自问可以洞悉哈里发的一切态度,可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摸不透了。 萨拉赫为了自保,唯有放弃了所有的政治主张,彻底的站在曼苏尔一方,无条件的服从曼苏尔的命令。 在抓捕叛乱者的行动中,萨拉赫是最卖力的一个,几乎所有反对过哈里发的大臣和将军们都被他写进了一份名单中,并呈交给了曼苏尔。 曼苏尔在许多人的名字上划了叉,划叉代表了那些人必须被剪除。 萨拉赫毫不留情的将这些几日前还一同谈笑风生或是宴饮玩乐的同僚们抓起来投入了监狱,不管他们是否认罪,先进行了残酷的拷打,不为别的,只为折磨他们,达到警示心怀不轨者的目的。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彻底改变了泰西封的政治风气,原本相对较为宽松的氛围早就被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除了恐怖,就只有恐怖。 最先被屠杀到灭族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卡扎尔亲王。 卡扎尔亲王的儿子孙子们被长长的绳子串成了一串,好像畜生一般被驱赶到广场上,全城的臣民都被召集到广场和大街上,来观看叛乱者的悲惨下场。 从前公然处死犯人要么除以绞刑,要么处以石刑,相对而言是很难见到多少血的。 但这一次,曼苏尔选择了另一种残酷的刑罚,用锋利的匕首一片片割掉受刑者身上的肉直至最终被折磨死。 随着阵阵凄厉的惨嚎,看热闹的人群中爆出了阵阵哄笑。 人们并没有所谓兔死狐悲的感觉,底层的市民们才不在乎贵族的生死呢,如此难得一见的景况实在是满足了太多人的好奇心。 以往罪犯的妻子女儿一般都会被送到奴隶市场贩卖,但卡扎尔家的女人们显然是个例外,他们与卡扎尔的儿子和孙子们一样都被扒光了所有衣物,任由刀子零割碎剐。 惨烈的行刑连续不停的整整进行了三个日夜,看热闹的人们也从最初的兴奋慢慢转而麻木,甚至感到恶心。 对于底层的市民而言,这场行刑的热闹程度不亚于节日,但对宫廷内外的贵族们而言,却是不那么美妙了。 看着匕首割在犯人的身上,许多人就觉得好像割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样,那些曾经反对过哈里发,又侥幸没有上了逮捕名单的人被折磨的寝食难安,不知道悬在头顶的铡刀何时就会落下来。 果然,曼苏尔没有放弃继续清除异己,在第一波的抓捕过后,第二波很快又席卷全城。与此同时,接到迁都命令的僧侣祭司们不用督促,便纷纷踏上了赶往新都的道路,远远逃离了死亡的恐怖。 这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帝国政教合一,祭司们往往都由贵族充任,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自然也怕被牵连进来,不如早早的离开,以免遭到叛乱者的牵连。 曾经死活都不同意,也不愿意离开泰西封的贵族们,此时竟抢破了脑袋只为了能够提前一步加入迁都的队伍中。 但这是需要哈里发下达旨意的,没有接到旨意的贵族们连擅自离开泰西封的权力都没有。 底格里斯河向南一日的路程,卡扎尔和他的随从们狼狈的停留在一处绿洲里,他们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就要再次向东南逃窜,以逃离禁卫军对它们的抓捕。 不过卡扎尔总有一种错觉,好像跟在后面的禁卫军并不急于抓住他们,而只是在跟踪抑或是驱逐一样。 他实在想不通禁卫军这么做的理由。 身体的疲惫已经让卡扎尔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要能活命,又管它背后有什么原因呢? 往东南就是伊拉姆省,他的部落被帝国分封在那里,只要能回到部落,凭借部众还有一战之力,也就暂时安全了。哈里发的注意力更多都集中在泰西封朝廷内,又怎么分得出精力来管偏远的伊拉姆呢?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末日到了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末日到了吗 三日后,卡扎尔带着残余部众抵达了伊拉姆省的边界,而跟在后面追赶的禁卫军似乎也越来越小心翼翼,逐渐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看着狼狈不堪的队伍,卡扎尔百感交集,从泰西封出发的时候,他们还有数千人,到现在连战死带逃亡,竟然只剩下了数百人。 能留下来的都是极忠心的人,他暗暗发着誓,一旦回到伊拉姆并成功站稳脚跟,一定会十倍百倍回报这些人。 自从泰西封逃亡一来,第一天夜里睡得这么安稳香甜,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去埃兰城报信的人已经返回来,部落已经派出了一万士兵赶往边界接应,那些禁卫军之所以不敢过于深入,应该是惧怕中了伊拉姆本地部落兵的埋伏。 恍惚间,卡扎尔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埃兰古城,部落的成员们,还有妻子与儿子都盛装出城迎接。 虽然他在泰西封还有妻子和儿子落入了哈里发的手中,一定会遭到最残酷的惩罚。但是,帝国的贵族们哪个没有十几位或是几十位老婆呢? 就以卡扎尔来说,他大致知道有六十多个女人为自己生过孩子,但有多少儿子,有多少女儿,一共有多少子女,就连他本人也是一本糊涂账。 所以,泰西封有他的妻子和儿子,伊拉姆的埃兰也有他的妻子和儿子。 像曼苏尔这种只醉心于战争和扩张,儿子总数一双手就能数过来的贵族,还当真是极少数的。 “殿下,殿下,快醒醒……” 忽然,一阵猛烈的摇晃让他从这种虚幻中醒了过来,睁开眼以后身周还是低矮潮湿的帐篷,部将满脸惊恐焦急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短暂的失神以后,他猛地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禁卫军包围了我们,派出去探路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闻言,卡扎尔彻底清醒了。 “那还犹豫什么?立即准备突围!” “殿下……” 部将欲言又止。 “不知道禁卫军有多少人包围了我们,如果贸然冲出去,万一……那就连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了,艾兰城的一万士兵最快也要明日晚间抵达,如果能熬过一天的时间,咱们就安全了!” 部将的建议还是很合理的,但卡扎尔想的更多。 “禁卫军如果当真有绝对优势何必这么遮遮掩掩的包围呢?直接突袭进来岂不是更痛快?他们这一定是虚张声势,让我们先乱了阵脚!然后再伺机突破!” 卡扎尔冷笑着。 “他们想的倒美,是时候给他们的教训了,在泰西封的时候还顾忌着曼苏尔,现在到了我们的地界,没道理还让这些人耀武扬威!” 不过,他话虽说的很硬,但终究是对部将的建议表示赞同。 “先拖到天亮看情形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传令所有人,加固寨墙,挖掘壕沟,做好打防守战的准备!” 由于时间仓促,此前搭建的营寨十分简单,为了增强防守能力,有必要连夜进行加固。 此时的卡扎尔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尚能亲自领兵出征的年代。 那时的阿拔斯家族还只是倭玛亚王朝一个实力颇为强大的部落,部落所有成员敢死上阵与倭玛亚王朝的军队作战,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人热血沸腾呢。 自从曼苏尔继承了哈里发以后,就将他所有的兄弟都调进了都城泰西封,许以高官和爵位,但却不允许他们到自己的封地去,更不允许他们领兵。 如此数年过去,曼苏尔的兄弟们都成了养尊处优的亲王,如果说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在泰西封当这高贵的笼中鸟那是不可能的,包括卡扎尔在内,他们都希望有一天能够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在哈里发身边的日子没有一刻不是紧绷着神经的,没有一刻不是担心着脖子被套上绞索。 现在,卡扎尔用自己的行动实现了日思夜想所期望的,虽然代价很大。 包围了他们的禁卫军只对营寨进行了零星的骚扰,卡扎尔渐渐放下心来,判断禁卫军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只要坚持到天亮,对方就再也不可能借着黑暗来吓唬自己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进行,直到天亮卡扎尔也没能看清楚禁卫军的虚实。 他们扎营的地方是一片林木颇为茂盛的绿洲,周边有着成片的沼泽地。 禁卫军就是借着这些林地和沼泽地做掩护,让卡扎尔无法看探清虚实。 这时卡扎尔才有些懊恼和后悔,也是因为到了伊拉姆的边界,放松了警惕,才在不适合扎营的地方建立营地。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卡扎尔一面命人继续加固营寨,一面派出游骑试探禁卫军的虚实。 情况也如昨夜一般,能回来的人只有十之一二,而且也说不清楚禁卫军的规模。 卡扎尔大为恼火,决定坚守不出,只要熬到了晚上援兵一到,这些师老兵疲的禁卫军将变得不堪一击。 只是一直到了太阳彻底隐没在黑暗中,援兵也没有出现,派出去联络的人也不知是否成功突围,卡扎尔的心里有打起了鼓,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大概到了午夜时分,部将捧着一个木盒赶来,说是有人偷偷放在辕门外的,里面是一颗头颅。 卡扎尔忐忑的打开,登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木盒里的头颅正是他的儿子,负责在埃兰城领兵的将军。 “这,这不可能是真的……” 不相信眼前一切的卡扎尔捧起了头颅,扒开沾满血污的头发和大胡子,仔细的辨认着。 最终,卡扎尔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这确实是他的儿子。 难道援兵已经被禁卫军伏击,全军覆没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终于蹦了出来。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他的末日恐怕就要到了!联想到援兵没有按期抵达,更从侧面隐证了刚刚的猜测。 卡扎尔绝望的看向部将,顾不得亲王的尊严,彻底失态。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们的末日到了吗?”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心向大唐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心向大唐朝 惶恐不安的过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援兵还没有到来。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卡扎尔已经不报任何侥幸心理,清楚此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召集所有部下商议最后的对策。 大家一致决定,如果还能坚持到日落,就在天黑以后四散突围,能多活一个算一个。 如果援兵在半路被埋伏狙击,那么埃兰城的陷落也是迟早,失去了最后的根基之地,就等于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卡扎尔含泪点头,转折来的太快,让他到现在还有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尽快突围吧,禁卫军现在之所以只围不攻,应该是将主力去对付援兵了,一旦他们腾出手,我们就算变成天上的鹰隼,恐怕也逃不出去了!” 到了此时此刻,卡扎尔最后的一点斗志也被磨平了,他将面临的命运就连祈求平凡的活着都成为一种奢望。 没等到天黑,就已经开始出现了士兵逃亡的迹象,有些人干脆扔下武器,向绿洲内的禁卫军投降。 士兵可以投降,卡扎尔却不能。他知道,自己一旦落入曼苏尔手里,将会受到最残酷,最血腥的折磨和惩罚。 所以,他宁可战死,或者就此选择自杀。 眼看着无法坚持到天黑,卡扎尔对部将下达了遣散令,允许他们自行突围。 一名叫阿里的千夫长用拳头捶着胸口表示: “谁见过猎狗抛下主人独自逃命的?要走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 他的话得到了其余人的赞同,卡扎尔激动不已,只有在身临绝境的时候才能有这种体会。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独自逃生,我们就再赌一次,跟着大家一起突围!” 其间,有人建议卡扎尔脱下那质地名贵的黑袍,换上和普通士兵一样的布袍。 卡扎尔想想也是,这身袍子太显眼了,只要出去就一定会被盯上。 不仅如此,另一名千夫长还主动将卡扎尔换下来的袍子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用意,口中没说什么,心里却是知道,此次一别应该就是永诀了。 卡扎尔混在了逃兵中,在十几个亲信的保护下逃离了军营。 事实上,外面的禁卫军也果如此前判断一样,之所以只围不攻是因为兵力不足,他们果然被假冒的卡扎尔所吸引,一路追击下去。这才给了卡扎尔得以逃生的机会。 逃离绿洲以后,跟在卡扎尔身边的人只剩下了五十不到。 不甘心的他又连夜赶往埃兰,一路上见到了不少溃兵,询问之下才得知长子所率领的援兵尚未出师就已经瓦解,部将穆罕默德发动叛乱,与禁卫军一同将其彻底剿杀,其家族男女老幼数百口无一例外全数被杀。 此时的埃兰城已经在泰西封朝廷的直接掌控之下。 闻听噩耗,卡扎尔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登时昏死过去。 埃兰城的陷落已经在预料之中,但家族中的子弟一并被杀绝了却是他不敢想的,现在泰西封的妻子和儿子们死光了,埃兰城的妻子和儿子们也死光了,这就等于断绝了他所有活着的希望。 幽幽醒转以后,卡扎尔目光呆滞,好似行尸走肉一般,不言不语。 部将们着急,便提醒卡扎尔,当年受召到泰西封之前,他曾经将两个不受喜欢的儿子送往法尔斯的清真寺。 名为学习,实际上只相当于流放。 当年虽然不受喜欢,可终究是卡扎尔的血脉,如果能接回来悉心培养,尚有复兴振作的机会。 如此,卡扎尔就像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竟然奇迹般的振作起精神,沿途收拢溃兵,一两天的功夫,居然也聚集了一两千的溃兵。 这些人都是效忠卡扎尔家族的,回去也要面临被清算的命运,就自然而然的留在了卡扎尔身边。 虽然收拢了一些人,但卡扎尔知道他已经没有实力夺回埃兰城,不如远远的向东方的法尔斯省挺近,以求躲避禁卫军的追杀。 所幸埃兰城陷落之后,禁卫军似乎就失去了继续追杀卡扎尔的兴趣,只要少量的兵马不时的会出现在他们后面,但这都不构成致命的威胁。 数日之后,卡扎尔残部抵达法尔斯省边界,但与此同时却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无比的消息。 唐人占领了波斯利斯,这直接导致整个法尔斯省都直接或间接的脱离了帝国。 占据多数的波斯人更是旗帜鲜明的支持唐人,许多地方的清真寺都被狂乱的波斯人捣毁。 这下卡扎尔傻眼了,原本以为可以在法尔斯谋求站稳脚跟的可能性,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 波斯人一直将大食人看做仇敌,如果留下来,下场也不会比落在曼苏尔手中好多少。 一名部将向卡扎尔建议,实在没有办法,不如投靠唐人,唐人一定乐于接纳他。 “投靠唐人?” 卡扎尔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可从来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而且唐人对于他而言,一直是个遥远的模糊不清的符号。 但仔细想一想,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如果唐人能够接纳自己,也未尝不是个活下去好办法。 而且,唐人初来乍到,一定迫切希望得到本地大家族的支持,再加上卡扎尔身上有着阿拔斯家族的光环,实在想不出唐人有拒绝的理由。 “听说阿巴斯的侄子在唐人那里做了将军,在印度还做了总督,以殿下的出身和声望,一定不会比阿巴斯还差!” “阿巴斯的侄子?不是和阿巴斯一起做了唐人的俘虏吗?何时,何时又做了印度的总督?” 另一名千夫长则说道: “阿巴斯的侄子被唐人重用领兵攻打印度不假,但好像并没有被唐人委任为总督,在印度那种新开拓的地方,唐人尚未设置官吏管理,权力应该比总督还要大吧……” 部将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卡扎尔听的怦然心动。 “好,就去投了唐人,好歹也得替我们把埃兰城夺回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甘愿做鹰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甘愿做鹰犬 对大食的战争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秦晋并没有急着返回木鹿城,而是一直留在希尔凡,甚至还与崔胤等人策划着扩建希尔凡城。 希尔凡小城在大食帝国中无足轻重,但在唐朝经略波斯的计划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以西半部呼罗珊再加上一部分的法尔斯省,这个即将重建的波斯国版图就已经基本确定,接下来需要确定的则是波斯国王的人选。 事实上,这个国王的人选也毫无悬念,非德高望重的扎马斯莫属,这个纵横吐火罗的老商人毕生都在谋求着复国的可能,但取代了倭玛亚王朝的阿拔斯王朝兵威更甚,他本以为再无希望,岂料想唐人的到来打破了一切,复国的希望就像石头里迸出的火星一样,竟然点着了一把燎原大火。 从希尔凡抵达吐火罗的信使将秦晋的亲笔信交在了老扎马斯手中,当得知即将在西呼罗珊复建波斯国的消息时,激动的老泪纵横,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现下,扎马斯的儿子库思老正在帮助唐人攻掠印度南部的小国,短时间内内无法返回。 但他一刻都没有犹豫,毅然决定跟随信使向西赶往希尔凡去谒见大唐丞相,同时也愿意当这个复国以后的波斯国网。 在秦晋的书信中,还与扎马斯做了一个交易,用西呼罗珊与一部分法尔斯交还他在吐火罗的领地,以及仓促建成的波斯国。 比起吐火罗这种非波斯核心地区的土地,呼罗珊与法尔斯自然更加具有吸引力。 尤其是萨珊王朝兴起之地的波斯利斯,听说可以在那里建一座新都,扎马斯兴奋的满脸通红。 他万万想不到,唐人可以如此轻易的击败了大食人,并夺取了大片的土地,更无法相信的是唐人居然舍得将西呼罗珊与法尔斯总给自己。 这个机会是绝对不能放弃的,所以他怕夜长梦多,便不等库思老返回吐火罗,直接带着臣僚们踏上了赶往希尔凡的大路。 在给扎马斯写信时,连马赫迪都尚未成为俘虏,现在仅仅过了半月有余,又一重大消息传到了希尔凡。 大食哈里发曼苏尔的同胞兄弟,卡扎尔亲王带着部众向大唐投诚。 卡扎尔不同于马赫迪,在阿拔斯家族中地位很高,王朝初建时,立下过很多军功,后来因为遭到了曼苏尔的猜忌才被招至泰西封虚位架空。 其号召力远非只有一个王子头衔的马赫迪可比。 此人投诚,自然要隆而重之的对待,但得到这个消息以后,许多人都怀疑卡扎尔这种级别的人倒戈投诚究竟有几分真心,秦晋暗中在听取了赛义德对泰西封政局的分析以后,又觉得此事有七八分可成。 无论如何,当要谨慎对待才是,不能操之过急。 卡扎尔是哈里发之位的觊觎者,而曼苏尔又是个权利欲极强的铁腕哈里发,也许就是马赫迪被俘事件刺激了卡扎尔,在与曼苏尔的对决中落败,无奈之下为了自保才选择了倒向大唐。 又过了旬日,派往伊拉姆的密探返回,确认卡扎尔的部族在埃兰遭到惨绝的屠杀。 至此,卡扎尔与曼苏尔这个亲哥哥结下了不共戴天的血仇,秦晋心中的疑虑又消减了一分。 在此期间,卡扎尔几次三番的派遣使者到希尔凡,要求到希尔凡谒见大唐丞相。 其急迫的心情可见一斑,但他越是着急,秦晋就越是要抻着他,让他更加的急,只要他多急一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就少了一分。 大约在第七波使者抵达希尔凡以后,秦晋终于同意了让卡扎尔到希尔凡来,同时又派遣了使者回访,并带去了粮食与衣物。 派出带着粮食的使者,是秦晋在了解了卡扎尔的实际情况之后做出的决定,据说卡扎尔和他的部众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两三日才吃得一餐。 实在饿的没有办法,甚至还洗劫了几个波斯人的村子。 但法尔斯与呼罗珊一带的波斯人并不像两河地区的波斯人那么温顺,进行了猛烈的反击。 同时派遣至此地的唐朝将领也对他们进行了警告,如果再抢劫平民,将会施以武力进行驱逐。 无奈之下,卡扎尔只能尽快的请求到希尔凡去谒见唐朝丞相,至少也得先混上个日日可以饱餐的日子。 好在,先期进驻此地的唐人并没有看着他们饿死,派人送来了几车粮食,让他们稍安勿躁。 卡扎尔大为感慨,觉得唐人并不如泰西封谣传的那么残忍和愚蠢。 看来在泰西封待的太久了,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已经逐渐失去。 同时,卡扎尔心中也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从唐朝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些端倪,他们应该会接受自己的投诚。 等待的日子是极其煎熬的,一旦踏上了赶往希尔凡的大路,卡扎尔就恨不得长出两双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抵目的地。 倒不是他心甘情愿的当唐人走狗,而是打算尽快向唐人借兵,杀回埃兰,解救那些幸免于难的部众。 虽然卡扎尔的妻子与儿子大都被杀了,可他的部落仅男丁就数万人,穆罕默德有那个胆子都杀干净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穆罕默德还有赖以投靠曼苏尔的资本吗? 对待这种出卖主人的奴仆,曼苏尔向来很是残忍,又怎么可能让穆罕默德留在伊拉姆坐享富贵呢? 泰西封来的禁卫军终究要返回泰西封,不可能长久驻扎在埃兰,失去了禁卫军庇护的穆罕默德究竟能否慑服人心?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开始或许能以武力震慑,但只要卡扎尔领着大兵杀回去,这种脆弱的平衡就会在第一时间崩塌掉。 五日后,卡扎尔抵达了希尔凡。 希尔凡草原上的风已经透着夏末的凉意,这与伊拉姆的炙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卡扎尔畅快的呼吸着草原上的空气,就像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清新的味道一样。 他知道,自己距离夺回埃兰又近了一步。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心中有盘算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心中有盘算 卡扎尔比起马赫迪这种年轻的大食贵族不同,不会对自己的身份与处境产生心里偏差,更对投靠唐朝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在被唐人晾了几日之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仅从迎接队伍的规模就可以看出唐人对他有多么的重视。 至此,卡扎尔的一颗心算是彻底落地,埃兰城迟早还会回到他的手中。 他甚至毫不怀疑唐朝军队的战斗力,只要他们肯帮自己仅凭默罕默德率领着一群与之貌合神离的部众,胜利只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代价的,卡扎尔曾不止一次盘算过自己可以用什么来作为筹码与唐人进行交换。 如果拿不出来唐人满意的条件,人家又有什么理由帮助自己夺回埃兰城呢? 思来想去,卡扎尔觉得有一件事情,唐人必定欣然答应。 做到有备而来,就不用那么卑躬屈漆,他的脸上也挂上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笑容。 赶来迎接卡扎尔的是一个年轻的唐人,自称是大唐皇帝的使者,同时代表大唐丞相向他致以问候。 卡扎尔对唐朝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便问道: “贵国皇帝陛下可相当于我大食的哈里发?” 崔胤自然知道卡扎尔想的是什么,便道: “大体上相当于你们的哈里发,但掌权的却是丞相!”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卡扎尔顿时领悟,自己即将见到的人才是唐朝权力最大的。 换言之,这才是可以决定其未来命运的人。 “丞相本来已经计划返回木鹿城,但得知殿下有意投诚,才特地多留了几日。还有,殿下此来一路劳顿,丞相特地交代下来,如有什么困难,尽管直言就是!” 两个人的交谈在通译之间传来传去,虽然经过他人之口,意思多少会有些偏差,但总的来说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流。 卡扎尔希望得到的帮助有很多,但又知道自己轻易不能张口,如果张口便只能捡最关键的,像是吃穿这种东西多少有点就够了,只要饿不死人,冻不死人,又何必向人乞食。 说到底,他的内心还是有着阿拔斯家族的与生俱来的骄傲,只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而已。 这一点就比马赫迪强了太多。 由于过于看重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导致做出许多决定时,总是瞻前顾后,最终才一次又一次的错失良机,终至成为唐人的阶下囚。 “听说马赫迪王子在贵国军中做客,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卡扎尔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心中有了计较之后,就开始询问一些想知道又不是很了解的事情。 崔胤也不隐瞒,大方的承认马赫迪确实在大本营。 “贵国马赫迪王子即将要启程东行,到长安去,朝见大唐皇帝!” 闻言,卡扎尔很惊讶,他本以为马赫迪成为唐人的阶下囚以后,少不得受到折磨,现在看来竟是得到了优待。 不过他却顾不上马赫迪是否受到了优待抑或虐待,重点在于马赫迪成为唐人俘虏的传言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此前哈里发进行的一切辟谣都是假的,徒劳的。 马赫迪即将取长安觐见大唐皇帝,这个消息早晚会传到泰西封,到那时,就算曼苏尔威信在高,恐怕也要大受打击了。 想一想卡扎尔竟有点可怜自己这位兄长,最得力的儿子突然成了最不争气的,其余诸子更没一个可以托付重任,还真是可悲呢。 然则,此时的卡扎尔不会真心可怜曼苏尔,他只会拍手称快。 曼苏尔杀了他的妻子和儿子,还派人攻占了伊拉姆,断了自己的根基之地,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无法调和,更无法化解,唯有在生死上分出个胜负了。 崔胤也是年轻气盛,见卡扎尔多少还摆着帝国亲王的架子,便又道: “在希尔凡的还有呼罗珊总督阿巴斯,以及哈里发的使者法兹勒,如果殿下希望见到他们,崔某尽可以请丞相从中安排!” “见,都见,还要劳烦贵使费心了!” 卡扎尔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尤其是马赫迪,两个人一直明争暗斗,每每都是马赫迪凭借着曼苏尔的庇护占据上锋,现在他倒要看看,成为了阶下囚的王子还有什么资格狂妄! 见马赫迪是存心羞辱之,见哈里发的使者法兹勒则是打算借此人的嘴将关于马赫迪的实情传回泰西封,尽管他知道对方是曼苏尔的亲信宠臣,不会轻易上钩,但总归事在人为,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行不通呢! 最后就是阿巴斯,卡扎尔与其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两人在政治立场上甚至还很接近,又在很多方面有着重叠的利益。 尽管以上种种都已经成了过去,阿巴斯同样是唐人的阶下囚,人身尚且没有自由,就更别提可以帮助卡扎尔了。 卡扎尔打算见阿巴斯也不是为了寻求帮助,只是想从阿巴斯那里套取一些关于唐人对待降臣态度的具体信息。 这几桩事崔胤都答应的很痛快,他扭头看着卡扎尔。 “崔某听说,丞相有意支持殿下争夺哈里发之位,不知殿下可有一战的决心?” 这话问的很突然,也很直接, 一时间卡扎尔竟然呆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他赶忙点头答应。 “曼苏尔残忍弑杀,早就不得人心,如果能够得到贵国的支持,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可以将曼苏尔赶下哈里发的位子!” 崔胤笑了。 “丞相要的就是殿下这句话,曼苏尔确实是个残忍的暴君,推翻了他的统治,对大食,对大唐都有百里无一害,希望殿下做好准备,说不定明年此时,崔某便要到泰西封去拜见殿下了呢!” 言下之意,若一切顺利,卡扎尔就是未来的哈里发。 尽管一再的告诫自己天上不会掉馅饼,可卡扎尔还是银止不住心中的兴奋。 虽然都是崔胤空口白牙说出来的话,并没有切实可信的保证,但这也足以被视为唐人释放的一种绝好信息!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移民实西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移民实西域 卡扎尔并没有被请进神武军大本营,而是在崔胤的引领下进了希尔凡城。此时的希尔凡城已经是另一番景象,大批的苦力正在挖沟掘土,大量的黄土倒入大锅内蒸煮以后被一筐筐的挑到指定位置,然后又被一层层的夯实。 希尔凡原有的土城墙没有动,崔胤经过了小半个月的调研以后,决定在原有城墙的基础上,每边各延展二里地修建外廓城。 眼见着唐人大兴土木,卡扎尔心中自有计较,仅从铸成的规模上就可以看出,这至少是地方首府的规格,看来此前听到的各种传言大致属实。 为了便于控制呼罗珊,希尔凡显然比过于靠近东方的木鹿城更具有优势。 “请问贵使,不知道何时才能觐见大唐丞相呢?” 崔胤笑道: “殿下且先进城休息,崔某回去将一切禀明丞相,自当尽快安排殿下见到丞相!” 卡扎尔很高兴,命人拿出了十个金锭送与崔胤。 崔胤如何肯要?他自幼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对金银这种身外之物原本就不怎么看重。更何况,神武军中军法森严,擅自收受贿赂按照军法是要被处死的! 他现在虽然不隶属于神武军,但想要被丞相高看一眼,便要忍住欲望,洁身自好。 崔胤坚决的拒收金锭,反倒给不了解神武军情况的卡扎尔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他暗暗想着自己这一路上是否有得罪对方的语言和行为,仔细筛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失误才堪堪放下心来。 现在,卡扎尔在希尔凡城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的等待,等待大唐丞相的召见。 “阿巴斯不愿意与卡扎尔见面,已经告病,带着随从返回木鹿城了!” 崔胤惊讶。 “丞相放心让阿巴斯离开?” 而且阿巴斯还要回木鹿城,木鹿城毕竟是阿巴斯经营多年的地方,万一出点意外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晋笑道: ‘阿巴斯最终的目的地在长安,他打算与马赫迪一同上路,准备’看一看我大唐气象究竟何等的雄伟! 秦晋甚少夸赞人,这番话在他嘴里出来,立即使崔胤有种违和的感觉。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对待特地赶来主动投诚的卡扎尔! 秦晋思忖一阵,又道: “卡扎尔毕竟是主动投诚,与阿巴斯父子不同,所以他的待遇至少也要提升一档,不能过于敷衍潦草。” 崔胤点头称是,然后就把这一路上对卡扎尔试探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向秦晋做了汇报。 汇报的内容大多是无关痛痒的,但有一点,那就是卡扎尔念念不忘的伊拉姆。 秦晋早就研究过了大食的地图,伊拉姆就在法尔斯的西北面,想来这是一定是希望借由神武军的力量为其收服根基之地! 对此,崔胤建议不必事事都满足卡扎尔,谁知道这是不是一条听话的狗,如果养了一年半载才发现是透恶狼,那可真是让人失望呢! 待遇的问题确定了,崔胤继续提及卡扎人希望见到的故人名单! 秦晋不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多浪费精力,便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下去,他有话要说。 “明日在大本营设宴,请法兹勒与马赫迪一并陪同,告诉下面的人,今日接纳投诚的大食人贵族,将是极好的开端,务求各方戒心尽力,不要出现纰漏!” 崔胤问秦晋,让这两个人出席款待阿巴斯的宴席,是否需要征得他们本人的同意,秦晋摇头道: “不必,我们正与法兹勒谈判,卡扎尔的突然到来只会使其心思更乱,如此便有的是机会迫使法兹勒妥协!” 法兹勒是个看起来软弱,但实际上又极为坚韧的人。 几次三番的恐吓,到现在几乎对法兹勒已经失去了效用。 经过数次故技重施以后,法兹勒多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于是开始注重自身的保密措施。 由于帐篷外站岗放哨的是他的亲信,是以许多机密信息不但被得以保存,更会帮助神武军在呼罗珊彻底站稳脚跟。 思忖一阵,秦晋又叮嘱道: “你回去先见一见法兹勒,此人是个老顽固,加之战术僵化,他带领的人马与神武军对阵必然百分百被刷掉。” 崔胤提醒道: “法兹勒现在正做着偷偷搜集讯息的勾当,不如派人警告他一下,也好尽快收敛一些胡作非为。” 此时秦晋已经知道了他经常偷偷的观察神武军练兵的具体情形,这些本来也不对各国使者封闭,只是各国的使者是否可以明白其中的道里,那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那,那马赫迪呢?如果他不客气的拒绝了,又该怎么对待?总不能当面绑了过去,给卡扎尔一个下马威吧!” 秦晋道: “不,决不能这么做,卡扎尔投诚的意义居住轻重,绝不容许在没把握的地方出现纰漏。” “还有,希尔凡的外廓城进度如何了?能否赶在冬天上冻之前完成城墙主体的夯筑?” 卡扎尔的到来开了大食王族主动投靠的先例,秦晋甚至做好了帮助对方收回根基之地的打算。 除此之外,他还十分关注希尔凡修筑外廓城的工程进度,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城墙修好,那些汇聚在此地的草原蛮族们才会清楚的看到唐朝的实力,他们的敬畏之心才不会因为双方的距离拉近而变弱。 “入冬之前完工有些紧迫,但城墙主体可以完成七八成!” 秦晋点了点头,有七八成就够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外廓城的夯筑,几乎已经等同于奇迹。 在修建外廓城的同时,城内的规划也提上了日程,军衙和官署同时开建,将来驻军须驻扎在外廓城内,同时还要从西域征调移民,充实城内人口。 早在拿下木鹿城之初,秦晋就从西域征调了五万汉人,其中有这几年发配到西域苦寒之地的囚犯,也有举家迁徙避难的良家子。 届时,重要城市都要安置一定比例的汉人,令其与当地人杂居在一处! 而且随着西域形势的趋于稳定,朝廷将会征发更多的人口充实西域,其中死囚可以免死,囚犯能够免罪,良家子则直接发给良田百亩。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东返在眼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东返在眼前 一系列的移民计划其实在西征之初就已经制定,只不过没有料到进展如此顺利,大唐兵锋直抵两河地区,即大食帝国的核心区域。 如果要巩固这些战果,仅凭大量的驻军是无法完成的,这就要有足够多的汉人为基础保证。与此同时,南亚次大陆被征服以后,还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大量奴隶人口,用来做基础建设。 到现在为止,从印度地区征发的奴隶已经有两批抵达呼罗珊,第一批留在了木鹿城修复在战乱中损毁严重的城墙,第二批则按照秦晋的意思直接送来了希尔凡,此次修建外廓城,九成的人力都是他们。苦力中也有少量的大食俘虏,但出于安全考虑,这些敌国的战俘并不会大量的充入如此靠近战场的工地中。 秦晋不会放过那些被俘的敌国士兵,但又不会白白的养着他们,便穿成了串送到吐火罗去,卖做奴隶,实际上运输途中并不会给他们提供粮食,只是任其自生自灭,真正能或者抵达吐火罗的不过十之一二,而且就算活着到了目的地,也只剩下半条命,就更别提造反作乱了。 所以,贩卖奴隶能得多少钱再其次,主要目的还是将大食帝国的精锐力量用这种相对缓和的手段进一步削弱掉。 第一批迁到在外廓城里的汉人已经开始在划定的区域内盖房子和开垦荒地。 希尔凡在草原的最南边,又紧邻着大河,周边有大量肥沃土地可以用来开垦成农田。 不过,垦荒屯田不是一两个月能够完成的,至少要有三五年的时间才可以见到成效。 秦晋将相关的具体措施交给崔胤来执行,他只负责一件事,那就是最大限度的削弱大食。 现在,唐朝在这里扩张的过快,表面的成功之下实际上是有着隐忧的。 别看希尔凡会盟之后,各地的蛮部都先后宣布效忠大唐,但他们都是些随风摆的墙头草,一旦唐朝在此遭遇挫折,倒戈相向也是随时随地会发生的事情。 卡扎尔的到来,正给了秦晋进一步削弱大食的机会,甚至可以动摇曼苏尔的统治根基。他是曼苏尔的同胞兄弟,在大食人的眼里,血统高贵,又是阿拔斯的儿子,在王朝开创时期立下了赫赫战功,绝对有资格与曼苏尔争夺哈里发的位子。 “丞相打算何时见卡扎尔?” “再晾他几天,磨磨性子,省得一见面就狮子大开口……” 崔胤笑道: “丞相放心,小人这一路上没少给他警告,他是个聪明人,相信会有分寸的。但晾一晾也好,正好让他看一看我们是如何将希尔凡小城打造成呼罗珊第一大城的!” 呼罗珊的第一大城历来都是总督驻地的木鹿城,临近吐火罗与河中地区,但现在呼罗珊落入了大唐的掌握之中,其经略的重心自然向西转移,木鹿城过于靠近东方,显然不合适当做新的战略枢纽之地。 “如果所料没错,卡扎尔一定要求我们出兵,替他夺回伊拉姆省,那里是他的根基之地。只可惜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当初曼苏尔将那里封给卡扎尔,一定没存了什么好心思!” “丞相所言甚是,据卡扎尔说,曼苏尔自打当了哈里发以后,就一改从前善待兄弟的形象,处处打压甚至残害昔日的手足们。像卡扎尔还算是下场不错的,许多人早在数年前就被牵连进谋反案里,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曼苏尔是个狠角色,秦晋从各种渠道所获知的信息里也能看出一二,但卡扎尔是与之接触最近的兄弟,从其口中说出来的,可都是第一手的资料。 其中或许有加工的成份,但曼苏尔一定不会放过那些可以威胁自己地位的兄弟,这一点必然真真无疑。 “伊拉姆的地图要尽快绘制,派出去的探子应该已经各自到位了吧?” “禀丞相,伊拉姆的地图卡扎尔也献上了一些,小人已经着人整理翻译,探子绘制的地图最快也要半月左右才能送到希尔凡。” “嗯,也好,先用卡扎尔的地图也行,制定进攻策略不能马虎,大军马上就要离开希尔凡,你要早早做好准备,还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会命人优先调拨的!” 闻言,崔胤一怔。 “丞相这么快就要继续西征了?难道,难道与法兹勒和谈只是,只是缓兵之计?” 秦晋摇了摇头,思忖好一阵才缓缓说道: “我要在大雪封冻之前赶回长安,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甚?丞相要……” 秦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制止崔胤的失态。 “刚刚从安西送来的消息,天子驾崩,新君待立,我必须回去!” 好一阵,崔胤才回过神来,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内重重一击。 “这,这可真不是时候啊,若再晚一年,大事底定,丞相便可从容东返!” 秦晋道: “也未必尽然,朝廷在西域最大的敌人就是大食,削弱限制它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功的,非十年数十年之功不可。我制定下基本策略,你们只须尽力执行就是。” 崔胤咕哝了一下喉咙,然后说道: “这里急需的是人才,是读书人,如果丞相能够调拨几万到呼罗珊,最好弄些明经、进士……” 到这里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声音已经越说越小。 读书人虽然渴求建功立业,但绝非到这远离政治中心的呼罗珊,在这里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到长安,仅此一点就筛掉了九成九的读书人。 倒是那些破落的勋贵与草莽们为了重振家族或许会到西域来找找机会。 不过,和大食商人接触的久了,他也知道什么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只要秦晋肯还价,送些破落的勋贵也是极好的。 果然,秦晋大笑。 “你倒是贪心,但也不是不能,只要你达到我的要求!否则……” 说罢,秦晋颇具玩味的看着崔胤。 这下崔胤有些摸不清情况了,不知道丞相对自己会有什么难以达成的要求,犹豫着要不要一口答应下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闻风便丧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闻风便丧胆 就在崔胤犹疑的当口,秦晋忽而面色郑重,沉声道: “如果你能留在波斯十载,别说数千读书人,就是搬迁几大家族门阀的支系偏房过来也未必不能!” 闻言,崔胤登时眼睛放亮,来西域建功立业本就是他的志向所在,莫说在这里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哪怕埋骨于此,只要能建立功业,名垂青史,那还有什么遗憾呢? “大唐经略波斯正如煮茶,须文火慢煮,本该做长久之打算,若崔胤能做到,也希望丞相不要食言!” 这番话说的极是诚恳,崔胤是清河崔氏的支脉出身,自父亲那一辈家中就已经没出过显宦了,他当然希望到自己这一代时可以重新振作。所以,为了这个目标,还有什么牺牲不得呢? 出乎意料的,秦晋竟正色对着崔胤郑重一揖。 “诚如你所说,我决不食言!” 在这个时代肯到远离长安定居的人几乎是没有的,除非有着不得已的原因才会背井离乡,以崔胤世家子出身能够做出如此保证,怎能不令人钦佩呢! 现在秦晋的心思已经有一半飞回了长安,天子李亨在缠绵病榻数年之后终于撒手归天,相必又会激起许多心怀叵测的人对皇位的觊觎,就算太子之位早早就已经有了人选,依旧阻挡不住他们问鼎皇位的野心。 只是这些跳梁小丑早就失去了政治根基,在庞大的神武军系统面前根本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关键在于新君登基,他这个做丞相的必须到场,否则将会面临许多麻烦。 丞相府长史的信是一个月以前的写下的,这是信使以接近极限的速度送来的,其中主要交代了,太子将会守丧暂不登基,等待丞相凯旋归来以后,再继皇帝位。 政事堂的宰相们仍旧负责着长安朝堂上的事务,并没有过多干预新君继位的意图,毕竟像韦见素、第五琦这样的人都有着各自的原因,不愿意过多的搅合进朝廷政争当中,反不如埋头做事,即可保身,又能有所建树,何乐而不为呢! 秦晋虽然身在波斯,但每日都会接到由长安急递过来的各类公文与消息,虽然有着一个多月的滞后性,但大体上仍旧对长安的形势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 此时攻略波斯故地的计划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如果自己突然离开,会不会造成大食人的反弹,抑或是已经归顺的蛮部又生出了异心…… 这些问题的关键所在就是神武军必须进一步的巩固战果,以此震慑各地的人心,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有所收敛,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卡扎尔的到来就正是个绝佳的契机。 扶植卡扎尔在伊拉姆另立朝廷与泰西封的曼苏尔分庭抗礼,这才是唐朝在波斯长久经略的重中之重。 秦晋十分清楚,以唐朝目前可以调动的有效力量,在短时间内灭掉阿拔斯王朝的可能性极低,而且唐朝的经营重心毕竟不在西域,不可能倾举国之力来打这场灭国大战。 地域的限制就使得唐朝的核心力量鞭长莫及,便只能以制衡之术优先,此前打了几场硬仗,并且取得了可观的胜利,这也是必须要做的,只有如此才能使得大唐兵威为人所知,否则这里的人就只知道十几年前那场唐朝全军覆没的百战。 经过了近一年的攻掠,先打败并俘虏了呼罗珊总督阿巴斯,紧接着又俘虏了大食的王子马赫迪。 由此,使得呼罗珊北部的各蛮部彻底归顺唐朝,同时还间接的引发了泰西封朝廷内部的继承危机。 如此种种,固然有神武军的实力作为基础,但很大原因也是运气使然。 每每在关键时刻,神武军都交了好运气,甚至在交了好运气以后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深知这些的秦晋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将大食帝国彻底荡平。阿拔斯王朝初建仅仅十余年,正是蓬勃向上的时期,如果不是神武军交了好运气,这个横跨两大洲的大帝国还要纵横延续数百年。 即便是现在,曼苏尔仍旧有同时对付两个敌人的实力。只是内部的继承危机使得他不得不选择妥协,避免出现更坏的结果。 卡扎尔的实力比起曼苏尔差的太多,甚至远远不够资格与其相对抗。泰西封蹩脚的政变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一夜的功夫,在不合适的时间,发动了一场好似笑话一般的政变。 他现在的表现与十年前带兵打仗时几乎判若两人,完全失去了敏锐的洞察力,连一个勇士基本必备的机智和勇武都不复见。 从泰西封逃出来以后,卡扎尔一路奔向东南部的伊拉姆省,结果在伊拉姆边界又被曼苏尔派出的禁卫军打的打败,竟至只有数十人狼狈逃走。 好在卡扎尔一路上又收拢了不少从伊拉姆逃出来的溃兵,这才不至于成了孤家寡人,但失去了伊拉姆以后,他彻底的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从种种表现看来,这位亲王实际上在短短的十年间已经彻底腐化,堕落成了一个脑满肠肥的蠢货。 事实上,秦晋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声望与资历足够高,能力又与之不甚匹配,这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傀儡。 从现有的情报显示,来自泰西封的禁卫军似乎并不打算在伊拉姆久留,神武军可以从容的向那里进发,并发起攻击。 此前,秦晋与郑显礼商议此事时,郑显礼认为神武军应当在禁卫军尚未撤离时与之开战,只要就势将之击败,必然会再度震动大食宫廷,对曼苏尔也是又一沉重打击。 接二连三的胜利,使得全军上下都有着空前的自信心,数百人就敢与数千大食人对峙,数千人就敢攻打城池。 呼罗珊地方的大食兵也几乎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只要听说唐朝的兵马靠近,便先不战自溃,要么弃城逃走,要么全军投降。 神武军对待降卒的温和态度现在显现出了效果,大食军队中大量的波斯人临阵倒戈,投向了大食的敌人……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花无百日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花无百日好 卡扎尔惊奇的发现,原本小小的希尔凡城已经住进了大量的唐人,他们显然都是不同于军队士兵的普通人,就在外廓城如火如荼修建的同时,被划在城内的区域已经出现了被修整的齐齐整整的地块,这些都是即将被投入使用的农田。 大食人向来不喜欢耕种,在帝国境内这些繁琐的劳动均由波斯人来完成,在他们看来种地是卑贱人才干的活,真正高尚的大食贵族们唯一可做的就是养马和养骆驼。 卡扎尔自然也不例外,他觉得唐人不辞辛劳的做这些下等人才做的活计,实在令人称奇。 抵达希尔凡以后,一连三天都没能见到唐朝的丞相,只有那个与其同路而来的崔胤来过两次,都是询问关于大食内部情况的问题。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得到唐朝丞相的重视,卡扎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泰西封的情况,他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曼苏尔的确遇到了麻烦,而且宫廷内对哈里发之位觊觎的人也绝不仅只其一人。 只不过卡扎尔第一个跳出来,率先踢到了铁板上,成了警示后来者最鲜活的例子,相信短时间内若没有合适的时机,可能不会再有人跳出来武力反对曼苏尔。 隐藏在暗地里的觊觎者们行事将会更加的谨慎。 每每想到此处,卡扎尔都觉得很遗憾,如果他当初但凡能小心一些,也不会被曼苏尔打的如此之凄惨。 再想到伊拉姆的妻儿惨死在昔日的部众手下,卡扎尔内心的仇恨之火就熊熊燃烧起来。、 穆罕默德这只狡诈的公狗,早晚有一天会让他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第四天,郑显礼设宴款待了卡扎尔,同时作陪的还有使者法兹勒亲王。阿巴斯与马赫迪并没有出席。 有过此前种种的屈辱经历以后,法兹勒的内心已经渐渐变得更加强大,连帝国王储马赫迪都能沦为阶下囚,卡扎尔投降了唐人自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法兹勒甚至还十分热络的与卡扎尔打了招呼,并询问了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其投降了唐朝。 虽然看起来有些揭人疮疤的意味,可卡扎尔却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甚至有些唏嘘的感慨道: “曼苏尔被魔鬼迷了心窍,铁了心的放弃泰西封,迁都到底格里斯河的右岸,在那一片蛮荒的地方耗费了上千万的第纳尔,部落的老家伙们嘴上不说,谁又真的赞成呢?现在为了这件大家都反对的事情闹的人心惶惶,我看他是疯了!” 法兹勒默然,他打心眼里也不希望迁都,毕竟泰西封作为帝国的中枢已经有数千年时间,巴格达那地方在确认为新都的选址之前仅仅是个只有百十人的小村子。 但是,自从马赫迪成为唐人的俘虏以后,蛰伏多年的反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如果哈里发打算摆脱这些觊觎者的掣肘,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迁都。 一旦迁都,觊觎者们经营多年的权力圈子就会被彻底打散,想要重头开始又岂是一朝一夕才能恢复的? 出于种种复杂情绪,法兹勒的心情很是矛盾纠结。 他与卡扎尔同属于阿拔斯家族,只是亲缘关系已经很疏远,能互相叫一声兄弟都是勉勉强。 卡扎尔在叛乱以前,其身份在宫廷内既贵且重,开国哈里发阿拔斯的嫡亲骨肉,又是哈里发曼苏尔的同胞兄弟,如果他一心站在曼苏尔的一边,足以蔑视宫廷内外的任何人。 然则人往往贪心不足,有了这么高的地位却只想着取曼苏尔以代之,这就是自不量力了。 法兹勒在肚子里暗暗评价者卡扎尔亲王,嘴上则附和了几句。 “谁又愿意这么折腾呢?但这是哈里发的选择,作为忠实的仆人,只能无条件的支持!” 卡扎尔嗤了一声,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仆人?我们都是阿拔斯家族的男人,都是他的兄弟,他却将我们当仆人?真是最可笑的事情了!” 法兹勒没有接茬,卡扎尔说得对,在曼苏尔的眼睛里,只有仆人和敌人两种人。 如果不想做他的敌人那就只能选择做他的仆人,别说亲生兄弟,就连亲生的儿子也逃不过这厄运。 从两个人的对话中,崔胤算是听明白了一点,这个曼苏尔当是一位刻薄寡恩的君主,这样的人向来只以武力服人。 但正如无百日红,人总有老去的一天,武力也有变弱的时候,到那时他还拿什么来维持自己的权威和统治呢?只有鬼知道! 向来此时曼苏尔的处境就已经出现了这种端倪,是以才急需以迁都扭转此种颓势。 卡扎尔已经铁了心的打算与曼苏尔为敌,是以对泰西封的问题毫不遮掩,只要想到就直来直去的说一通,弄的法兹勒真想上前去打醒他,他们这么不管不顾的议论泰西封宫廷,不是明摆着要让唐人听了去吗? 在希尔凡停留了这许多日子,他发现唐人中懂大食语言的人有不少,说话时以为用大食语就能有效的保密,实际上被人偷偷的听了去还不自知呢! 说着,卡扎尔仰天大笑,然后举起酒碗,冲着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郑显礼说道: “让我们敬尊贵的将军一杯!” 他听崔胤提及过,此人当年曾经与大食有过交战的经历,现在是希尔凡军营中仅次于唐朝丞相的人物,所以绝对不能得罪此人。 郑显礼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举起身前酒碗,放在口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卡扎尔却是一仰脖将满杯的酒都咽进了肚子里。 只有一旁的法兹勒冷眼旁观,他对郑显礼全无好感,就是这个人几次三番的对其折辱,如果不是身上担负着哈里发反复叮嘱的任务,恐怕早就与之翻脸了。 而且法兹勒也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将军多少有了些了解,此人与大食似乎有着刻骨的仇恨,绝不是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欲杀大亲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欲杀大亲王 法兹勒有些难以启齿,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怕郑显礼,就是这个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唐朝将军,常常目露杀气。有时候他真在怀疑,这个人已经动了杀心,但到最后总是能听到其不咸不淡的几句话,然后就是轻蔑的,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知从哪次开始,法兹勒就有意无意的回避郑显礼犀利的目光。他不敢看这个人的眼睛。 卡扎尔并不清楚郑显礼对大食人的仇恨之心,还一门心思的打算在宴席上讨好对方。 郑显礼看着这个身材相对矮胖的大食亲王,脸上浮现出了颇有意味的笑容。 “郑某一会还有军务,这酒就不喝了,倒是殿下一路风尘仆仆,缺吃少喝,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多吃点,多喝点!” 这话说的卡扎尔有点莫名其妙,听对方的意思,好像现在不抓紧吃喝,以后就吃不到喝不到一样了。虽然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尽量表现的狠谦卑。 “尊贵的将军,我归顺大唐不只为了吃喝,更是希望能为丞相效力!” 他将话题引向大唐丞相,实际上就是想询问一下,自己何时才能谒见这位位高权重的人。 毫无征兆的,郑显礼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脸忽然冷了下来,他眯着眼睛,用很低沉的声音说道: “殿下有些耐心,很快就能见到丞相了!” 两个人对话的同时,法兹勒一直低头吃着面前的酒肉,他可不愿意触那人的霉头,每一次碰壁都会带来令人难堪的折辱。 而且,唐朝丞相似乎很自重身份,抑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总是在几次三番的请见之后才露一次面,即便露面以后,也不会深入谈什么问题。 也正是因为此,法兹勒才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唐朝丞相提出自己的条件,即是哈里发的底线。 郑显礼和他说的那些条款如果原封不动的带回去,哈里发一定会暴跳如雷,弄不好连他都会受到连累。 如果马赫迪没有被俘,他大可拂袖而去,但现在的形势是,帝国必须稳住唐朝人,不能让他们再对两河地区发起攻击,至少在一年内不要再攻击帝国。 不过,他担心的瞥了一眼卡扎尔,这个叛变者的到来恐怕会使这个目标变得越来越渺茫,因为如果唐朝的丞相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借着卡扎尔贵重显赫的身份大做文章,扶植此人以对抗曼苏尔似乎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一瞬之间,法兹勒内心中腾起了一丝不曾有过的杀气。 如果杀掉卡扎尔,会不会减少一些阻碍呢? 他觉得回去有必要和赛义德商量一下,选派合适的人手去刺杀卡扎尔。 不过看着郑显礼似乎并没有在短时间内散席的意思,想到前几次都是从中午枯坐到日落的宴席,法兹勒就有点坐在满是木钉的毯子上一样。 为此,他还故意做了个戏,假装肚子疼,离开了宴席。 郑显礼也没有深究,只浑不在意的放其离开。 回到军营中以后,法兹勒叫来赛义德,当即就冲着他鞠了一躬。 这可把赛义德吓了一跳,法兹勒是亲王,又是哈里发的使者,如果这么自降身份的向自己鞠躬,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法子饿了一开口就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去刺杀卡扎尔亲王?” 卡扎尔投降唐朝的消息,赛义德也知道了,但却万没想到,法兹勒居然对此人生出了杀心。 “殿下,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且不说我们如何接近卡扎尔,就算臣工将他刺杀,又怎么能保证唐朝人不会羞恼愤怒呢?如果因此坏了哈里发的计划,我们就再没有退路了!” 这一次,法兹勒的态度很坚决。 “如果卡扎尔不死,唐朝人一定会用他针对哈里发,哈里发修兵的计划一样会被破坏,我们哪里还有退路?” 赛义德还想分辨,法兹勒摆摆手,打断了他。 “接近卡扎尔我已经有了想法……” 法兹勒的计划里,赛义德是主角,因为他在泰西封宫廷时,借着哈里发提供的便利条件,和许多权贵都有过来往,卡扎尔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卡扎尔还表现的比较恭顺,对哈里发的决定大都率先表示支持和拥护,因此与赛义德的几次接触都相对比较融洽和愉快。 法兹勒自然之道这些情况,他希望赛义德能利用这些仅有的便利来接触卡扎尔,然后趁其不备突然下手,将之击杀。 换言之,法兹勒就是要用赛义德的命去换卡扎尔的命,因此才会有了对他鞠躬的举动。 所以,赛义德想的没错,法兹勒的反常礼遇,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赛义德强烈反对这个提议,并非是他怕死,而是如果他执行法兹勒的计划,自己就再也无法回到泰西封宫廷,无法回到泰西封宫廷就不能继续接近曼苏尔,为唐朝源源不断的提供情报。 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其家族在唐朝的待遇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就是为了这一点,也必须要坚持,决不能妥协。 “殿下,就算哈里发在此,也一定不会同意这种冒险,一旦事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法兹勒本以为赛义德会一口答应下来,可他偏偏就坚决的表示了反对。 “你,难道,怕死吗?” 这是个愚蠢的提问,但他想要胆小来刺激赛义德。只是赛义德怎么可能会因为别人一句怕死或胆小就改变了初衷呢? “我绝不是怕死,这是为了哈里发负责,哈里发用我做副使,除了辅助殿下以外,有些时候更是要弥补殿下的不足,所以,请恕小人不能从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去冒险!” 闻言,法兹勒有些生气了。 赛义德言下之意,哈里发竟然在用他监视自己,别看他在郑显礼面前可以吃哑巴亏,但在赛义德面前,只要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就会毫不犹豫的翻脸。 “你难道不怕回到泰西封以后,我会将你现在的怕死行为告诉哈里发吗?你知道的,哈里发最厌恶的就是大臣怕死……只会用最残忍的酷刑来惩罚你……”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心念十八转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心念十八转 赛义德马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目光毫不躲闪,回应着法兹勒的直视。 “难道你以为杀掉卡扎尔就能迫使唐人与我们重新坐下来谈判吗?” “至少会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 赛义德大笑,指着法兹勒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此人连想法都变得天真无比。 “就算卡扎尔死了,马赫迪呢?难道唐朝人不会将马赫迪推到前面去?让他与哈里发分庭抗礼,岂不是更加具有破坏力?” 一连串的发问就像一柄大铁锤,重重的砸在了法兹勒的胸口上,他确实忽略了马赫迪,仔细想想,如果唐人扶植这位王子与曼苏尔争夺哈里发之位,也是极有可能的,难道还能将马赫迪也杀了吗? 别说唐朝人对马赫迪护卫森严,其下落至今也是极为保密的,没人能说清楚他现在被送到了何处囚禁。 自打赛义德在一处囚禁高级俘虏的院子里见过马赫迪以后,就再没有人见到过这位王子,有人说他已经被送到了出于唐朝绝对控制下的昏陀多城看管,也有人说他将被送往长安,将被当做最高级的俘虏进献给唐朝皇帝。 总而言之,关于马赫迪去向的说法有很多,但却没有一样是得到过确实的,实际上也永远无法证明各种说法的真伪。 想到如此种种,法兹勒就像泄了气的尿泡,登时没了精神,既然这样刺杀卡扎尔还有什么意义呢? 唐人手中的棋子实在太多了,就算毁掉一两个,也会很快推出替代品,根本无法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法兹勒不是傻子,唐朝人虽然一拖再拖,嘴上承诺会罢兵休战,但卡扎尔的到来说明了什么,只要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他很是懊恼,主动提出了用一部分法尔斯来交换停战的建议,这么做不但没能满足唐朝人的胃口,反而还使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还想从帝国的身上再咬下几块肉来。 突的,法兹勒挺直了腰板,也不顾忌是不是有人在监视他们,大声的说着: “不行,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总要做点什么,决不能什么都没做就放弃了!” 此时的法兹勒有些不正常的亢奋,在帐篷里无目的的转着圈子,赛义德无奈的摇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法兹勒这是在宣泄多日所受的屈辱情绪,总要找个机会释放一样,否则真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憋疯了。 但是,法兹勒这么不管不顾的在唐人的地盘上大呼小叫,如果被听了去,很可能做出危险举动的解读,到时候法兹勒能否活着回到泰西封都将是个未知之数。 赛义德觉得自己有必要组织法兹勒突然出现的癫狂行为,于是一把揪住了他脖颈处的衣袍,双手用力的前后摇晃着。 “殿下醒醒,醒醒!这是在敌营,虽然局势艰危,但还没到自暴自弃的时候!” 连摇晃带劈头盖脸的责骂,法兹勒总算恢复了清醒。 他当即就为自己的鲁莽举动感到后悔,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赛义德,你做得对,我险些做出最愚蠢的事情来……” 赛义德的声音很低。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说罢,他满眼期待的看着法兹勒,等着他的决断! 到了这个份上,法兹勒哪里还有什么决断?他早就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赛义德,你说说,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赛义德沉思了一阵,答道: “既然知道用谈判换取停战已经不可能,留下来就再没有意义,不如早早返回泰西封,将此地的实情一一告知哈里发!” “就这么回去?” 听了四阿姨的建议,法兹勒有些犹豫,他不是不知道这是最佳的选择,但世事就是如此,许多事该如何选择依据的并非全然是统一的利害得失。比如此时,选择回到泰西封或许对曼苏尔更有利,但对法兹勒本人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了。 由于劳而无功,甚至还会被迁怒于马赫迪的被俘,曼苏尔很可能将法兹勒当做替罪羊来惩罚。 如果是这样的话,曼苏尔一定会用最残酷的手段来惩罚其家族,虽然两人同宗同源,但他连亲兄弟,亲儿子都不手软,又怎么会对他这个隔着大山大河的亲戚网开一面呢? 最了解曼苏尔的脾气秉性,既是法兹勒遇事做出有利决断的优势,也是他胆怯的根源之所在。 法子饿了甚至不敢继续想下去,想到自己全家都可能被拉到广场上处以绞刑,他就忍不住打哆嗦。 曼苏尔对待失败者从来都是不吝惜各种酷刑折磨的,其目的自然是鞭策大臣将军们奋勇作战杀敌夺取胜利,但与此同时也使得很多人无法面对失败,很多时候导致了战败的将军们会临阵选择投降,抑或是出逃。 马赫迪就是最鲜明的例子,本来他还保存了将近两万的精锐士兵,如果在希尔凡战败以后就此返回泰西封,也不至于使得曼苏尔面临如此窘境。 但就是因为马赫迪也十分了解曼苏尔的脾气秉性,生怕回去以后受到残酷的惩罚,才选择了向北逃亡。 岂料这一逃竟然就踏上了条不归路! 法兹勒当然没有功夫同情马赫迪,他现在想得更多的都是自己将来回到泰西封以后的安危。 看着赛义德,法兹勒心底忽而又生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而且这种想法一经生出就像生根发芽了一样,迅速枝繁叶茂,只是他在犹豫着是否应该与其商议。 最终,法兹勒还是有了决断。 “赛义德,你认为,我们有没有可能投靠唐人 ?” 他说这话时目不转睛的盯着赛义德表情变化。 说实话,赛义德确实被法兹勒的话吓了一跳,他可绝对想不到一直对曼苏尔十分忠诚的法兹勒居然也产生了叛逃的想法。 “投靠唐人?殿下,别,别开玩笑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难再有擎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难再有擎天 法兹勒突然产生了背叛曼苏尔的想法,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难相信,如果在从泰西封启程东来之初,抑或是抵达希尔凡之时,有人告诉他,他将要背叛哈里发,他会认为这是比太阳不再升起更加不值一提的谎言。 然则,现在他偏偏就产生了这种想法,而且这种想法一经生出,就像洪水一样难以遏制。 出于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法兹勒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如果按照计划返回泰西封,他认为自己将有很大的几率成为曼苏尔平息大臣和将军们不满的替罪羊,谁又生来愿意做替罪羊呢? 而且按照曼苏尔的脾气秉性,一旦要拿他当替罪羊,以丢掉法尔斯省和马赫迪成为俘虏两桩大罪,恐怕全家族乃至整个部落都要受到牵连。 怎么选择都逃不开残酷的惩罚,与其是这样的话,倒不如留下自己一条命,将来或许还有翻身的可能。 而唐朝人对倒戈投降的人,甚至被俘之人都相当的宽容,有些能力出众的还被委以重任。 一向看起来对哈里发很是忠心的法兹勒此时也不禁开始变得三心两意。 但是,这种看似突然的转变,倒让赛义德犯难了,他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法兹勒背叛曼苏尔投靠唐朝人的。 因为他身上还有着秘密的使命,必须返回泰西封向曼苏尔复命。 赛义德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的给出了答复。 “殿下当真思虑好了?这不是小事,轻易选择将给家族和部落带来什么后果,殿下应该比小人还清楚,现在小人不回答这个问题,希望殿下好生考虑一夜!” 这番话并不足以改变法兹勒的想法,但他终究还是犹豫的,并不像卡扎尔那样,身负血海家仇,铁了心要投靠唐朝人,以向曼苏尔复仇。 只是法兹勒想知道赛义德内心中的想法,所以还是继续追问着: “难道你就没有为后路打算吗?哈里发虽然是雄狮一般的王中之王,可对待失败者也从来没有怜悯之心,现在马赫迪成了俘虏,法尔斯省也丢了,如果仅仅如此,通过谈判能达成停战,也算没有辜负了哈里发的信任,但这一切都在卡扎尔到来以后彻底改变了,唐朝人一定不会同意停战,回到泰西封,你我能脱开责任吗?” 赛义德又沉默了,他沉默不是被法兹勒的话触动,而是在盘算着该怎么说才能表达的最恰当。如果拍着胸脯宣称自己对哈里发如何如何忠心,那才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做戏了。 而且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让法兹勒对他产生戒备怀疑之心。 “殿下所言甚是,但唐人阴险,若非没有办法,轻易,秦怡不要选择这条路!” 闻言,法兹勒叹了口气,喟然道: “如果有的选,我当然不愿意承受背叛了哈里发,背叛了家族和部落的耻辱与痛苦,但与其回去无意义的送死,不如活下来,或许还有翻身的一天……” 他说的显然是心里话,有意与赛义德一同做出抉择! “如果有办法不死呢?” 赛义德目不转睛的盯着法兹勒,一字一顿的问道。 卡扎尔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大唐丞相,对方年轻的让他甚至觉得这是个冒牌货,但几句话聊下来,疑心登时尽去。 因为一切都能演,唯独权力熏出来的气场是无论如何都演不了的。 对方虽然年轻,可举手投足间都是大权在握者的自信,无时不刻都流露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态。 为此,卡扎尔甚至连之前打算见面时提出的条件都决定延后,先看看情形再说。他有种预感,此人看着年轻,却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如果贸然提出来,说不定会激起对方的反感之心,那就麻烦了。 这是一次私下里的会面,在场的就只有秦晋与卡扎尔。 他决定见卡扎尔,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在踏上返回长安的路途之前,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伊拉姆之战必须结束,卡扎尔也必须被扶植上哈里发的位置,就让其在伊拉姆坐镇,与曼苏尔争夺大食的地盘和人心。 做这么多,说到底都是最大限度的削弱曼苏尔,曼苏尔越虚弱,唐朝在波斯就站的越稳。 波斯都督府负责边界最西部的安全,计划中至少驻扎五万人的神武军,而且还要由中土征发至少五十万的囚徒和良家子,用来充实这里的人口。 时间太短,关于波斯都督府的筹划只能交给有志于开疆拓土之人来具体执行,像崔胤这种既有能力又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尤为难得,假以时日所造成楷模在朝廷大做宣传,以此来吸引那些希望有所作为的世家子弟。 此时出现的卡扎尔就是诸多筹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扶植一个身份和地位与能力不匹配的家伙,肯定要比双优的马赫迪更为合适。 而且,扶植卡扎尔有马赫迪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卡扎尔与曼苏尔有着灭门破家的血海深仇,他们和解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些想法卡扎尔并不知道,他在那张难分喜怒的脸上分析不出任何内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作何想法。 虽然客观分析,唐朝人一定会与自己合作,可真的见到了唐朝丞相本人,卡扎尔心里还是打起了鼓。 不知道秦晋是否真愿意帮助自己多活伊拉姆,并保障自己的安全。 大食帝国虽然陷入了困境,但再瘦的狮子也能咬死身强力壮的野牛,卡扎尔知道自己的实力远远不如曼苏尔,就算能多活伊拉姆,没有强大的庇护恐怕也不会长久。 奈何两个人见面以后所谈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并无一句涉及到正题。 渐渐的,卡扎尔失去了耐心,患得患失心理作祟,他迫切的希望知道对方究竟会不会帮助自己。 如果在唐朝人这里得不到庇护,恐怕真的要做一个胆小的逃亡者了。 东方的吐火罗是个不错的地方,那里对待逃亡者是很宽容的,然则现在已经置于唐朝的控制之下,如果遭到拒绝,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个容身之所……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愿做忠仆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愿做忠仆人 卡扎尔的心情变得低落,他不是个很擅长掩饰情绪的人,秦晋一眼就看了出来,但仍旧不动声色。国事容不得任何心慈手软,更何况卡扎尔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果重新把他放在主宰权力的位置上,相信这个人会毫不犹豫拧断反对者的脖子。 之所以卡扎尔现在变得有些唯唯诺诺,归根结底是没有斗得过他那位胞兄,如果他成为了胜利者,恐怕也会使用同样凶残的手段去对付曼苏尔。 成王败寇,世事就是如此,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卡扎尔作为一个丧家之犬能够捡回一条命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还有了翻身的机会,怎能不患得患失呢? “尊贵的亲王殿下,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帮助,希望你能够直言相告,而不是绕圈子!” 在成功把控了卡扎尔的情绪以后,秦晋开始主动出击,他要探一探对方的底线。 卡扎尔先是一愣,继而又搓着双手,似乎在犹豫该如何说出自己的请求。 “希望大唐丞相能借给我兵,让我为死去的家人报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可做交换以后,唯一可做的只能是放低姿态,祈求对方的怜悯。 秦晋自然不会怜悯这头战败了的狮子,尽管他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但这并不能成为出兵帮助他的理由。 “我会帮助你为家人复仇,还会帮助你和曼苏尔对抗,你需要做的只是向大唐臣服,成为大唐皇帝最忠诚的仆人!” 顿了一下,秦晋问道: “你能做到吗?” “愿意,愿意,我愿意做大唐丞相最忠诚的仆人!” 秦晋不紧不慢的纠正了卡扎尔的说法。 “不是做我的仆人,是做大唐皇帝的仆人!” “是是是,做大唐皇帝最最忠诚的仆人!” 卡扎尔不了解唐朝内部的情况,只要秦晋希望他说什么,做什么,他便无条件的去说,去做! “伊拉姆的禁卫军已经撤走了,相信回到埃兰城是很容易的事,我会派出五千人护送你回去,帮助你铲除背叛者!” “丞相说的,是真的吗?” 当得知自己即将可以在唐兵的护送下回到伊拉姆,他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卡扎尔又有些怀疑,仅仅五千人,能够夺回埃兰城吗? 他确实不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是以秦晋一眼就看出来了,便笑着问道: “你是在怀疑吗?” “不不不,不敢怀疑丞相帮助我的真心!” 秦晋大笑。 “你不用怀疑,曼苏尔的禁卫军车哦组以后,用五千人夺回伊拉姆省已经足够了。而且据我所知,从前大食人与唐人原本世代友好,只是阿拔斯夺取了哈里发的位置和权力以后,才将我们两国推向了战争,现在是时候结束战争了,希望亲王殿下能够以此为己任,保证两国的长久和平!” 卡扎尔苦着脸,他现在连自保都困难,还有什么能力改变曼苏尔武力扩张的战略政策呢? 但又不能忤逆了唯一有能力而且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就只好实话实说: “曼苏尔太强大了,在大食,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 秦晋大有深意的看者卡扎尔,缓缓道: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好半晌,卡扎尔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指,机械的指了指自己,颤声问道: “丞相说的,是,是……” 秦晋点头。 “没错,这个人就是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食帝国的哈里发,曼苏尔是暴君,是魔鬼,注定要被推翻!” 看秦晋极认真的说着,卡扎尔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他虽然发动了兵变来反对曼苏尔,但那是他认为曼苏尔已经成了失败者的前提下,现在曼苏尔仍旧掌握着帝国八成以上的力量,自己怎么可能有资格与其公然对抗呢? 宣称成为哈里发,是怕曼苏尔忘了自己吗? “怕什么怕,曼苏尔倒行逆施,一定得罪了不少人,相信许多部落都是敢怒不敢言,现在是时候出面联络他们,只要所有人团结在一起,就算曼苏尔再强大,也终将被扫进垃圾桶里!更何况,在你的身后还站着五十万大唐士卒,他若敢来,便教他有来无回!” 那些联络曼苏尔的反对者云云,卡扎尔是压根不抱希望的,这些部落的首领们都是狡猾的豺,怎么可能在看不到明晰的结果之前就做出选择呢? 只有秦晋保证的武力支持才使得他多少有了点信心! 卡扎尔壮着胆子问道: “丞相说的五十万人,会借给我多少?” 秦晋没想到他会纠结这个数字,一瞥眼皮问道: “你需要多少人?” 卡扎尔还真的掰着手指头计算了起来,嘟嘟囔囔一阵之后,一本正经的答道: “如果要守住伊拉姆,抵挡住禁卫军的进攻,至少要五万人!” 伊拉姆虽然有着肥沃的农田,可毕竟是个小地方,养活一两万人已经是极限,如果需要五万人,仅凭此一地是无法供应给养的。 不过,当他小心翼翼的说出这个数字以后,秦晋大感无奈。 这个卡扎尔虽然有造反的野心,但在失败以后器局终究是太小了,只局限于所谓根基之地的伊拉姆,如果要做大食的哈里发怎么能不放眼全局呢?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所需要的也正是这样一个野心有余而能力不足的傀儡。 神武军初来乍到,在这片土地上需要一个出身高贵有一定声望的代理人,由这个代理人间接控制和统治这片土地,才会更加容易的站稳脚跟。 “放心吧,成为哈里发以后,你所拥有的不仅仅只有伊拉姆一个省,泰西封才是你终极的目标!” “泰西封?” 自打伊拉姆的老巢被曼苏尔一窝端了以后,卡扎尔的自信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垮掉了,尤其是抵达希尔凡以后,心境变化的更快。 以至于他认为,只要能夺回伊拉姆,有个可以安居立身的地方就足够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法兹勒投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法兹勒投降 赛义德连夜紧急秘密求见了秦晋,本来这是很危险的,但事关紧急,也不得不冒一下险了。 法兹勒自打见过卡扎尔以后就一扫此前哈里发忠仆的形象,开始有些三心两意,虽然他几次劝说,都不能打消其顾虑和想法。 因为赛义德的身份十分隐秘,就算郑显礼也不清楚,为了最大限度的把控事态发展,他认为有必要冒险求见秦晋。 秦晋本来打算连夜赶往希尔凡南部的一座小城视察军情,但在得知赛义德紧急求见以后,不得不推迟行程。 经过一番隐秘的安排,赛义德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军帐中见到了秦晋。 “什么事情,非得连夜见面?你的身份很特殊,如果被发现了,会危及你的生命知道吗?” “确实有大事,法兹勒已经对曼苏尔生了二心,他一方面有刺杀卡扎尔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有彻底背叛大食的意愿,此时正在两者间犹豫,不知最终将会如何选择,请丞相无比及早做好安排,另外,要让卡扎尔低调一些,那些大食故人一概都不要见了,以防在这关键当口出现意外!” 这个信息量很大,秦晋思量了片刻,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法兹勒作为阿拔斯王族远枝,又是曼苏尔的亲信大臣,怎么可能说叛变就叛变呢? 他第一反应是此人可能要诈降,但见赛义德如此郑重其事,又不得不慎重考虑此事。 “法兹勒除了反复犹疑,还有什么反常的表现?还有,他的叛变意图有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理由嘛……” 赛义德揉着下巴上的大胡子,说道: “丞相应该知道马赫迪为什么叛逃吧?在战败以后,主力尚存的情况下,仍旧不敢返回泰西封,就是怕曼苏尔残酷的惩罚!法兹勒这次不但没能完成曼苏尔交代的任务,还大手一挥划出去了大半个法尔斯省,试问回去以后怎么可能不受到惩罚?还有马赫迪成为大唐俘虏的关键问题,曼苏尔也一定会让他承担责任的……” 闻言,秦晋赞同的点了点头,赛义德的这几个理由都说得过去,但还是不能排除其诈降的可能性。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法兹勒投降了,小人将会直面曼苏尔的怒火,恐怕……恐怕要成为他的替罪羊了!所以,法兹勒绝对不能投降!” 这才是真正令人头疼的地方,秦晋拍着脑门,有些伤脑筋,法兹勒这种人对他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现在跳出来添乱,确实有点让人头疼。 “那就想办法断了他的念头,把他撵回去!” 说实话,秦晋有点烦法兹勒,仅从几次优先的交流也可以看出来,这是个私心很重的人,看着很有能力,也很忠心,但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实际上都藏在肚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肯定是不合适的。 秦晋虽然收用了很多降将,可也都是有针对性的使用,像法兹勒这种擅长搞内斗的角色,实在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正在思忖间,郑显礼急急寻了过来,声称有紧急军务,赛义德只得暂时回避。 “大事,大事啊,那个法兹勒找到我,说要投降!” 看到秦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郑显礼顿了一下,道: “丞相难道不惊讶吗?” 如果秦晋是刚刚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惊讶的,但赛义德早就把法兹勒的心理动态一一汇报了,唯一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时间问题,谁能想到这个法兹勒如此沉不住气,竟然连一夜的功夫都没过就急不可耐了。 而且,法兹勒做出如此选择,就等于主动放弃了他在泰西封的族人,他们势必要受到曼苏尔更加残酷的惩罚和报复。 但郑显礼也直接提出了他看法。 “下走认为法兹勒是诈降,丞相认为,我们该不该接受他?” 秦晋不置可否,只道: “应该问问他,对我大唐有什么用?咱们总不能收用一个毫无用处之人吧!” 郑显礼呵呵笑了两声。 “丞相与下走想到一处了,下走也如此问他,丞相猜猜,这是如何回答?” “哦?如何回答?” 这倒勾起了秦晋的好奇心,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回答连郑显礼都卖起了关子。 “他说可以亲自替神武军带路,去泰西封!” 秦晋两手一摊,看来法兹勒确实没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带路这种活,在俘虏里一抓一大把,比法兹勒更合适的人选太多了。 这时,郑显礼却又继续道: “当下走质疑时,他却说了一个下走无法拒绝的消息。” “甚?” “他告诉下走,曼苏尔有病,恐怕难以长久了!” “有病?什么病?” 其实法兹勒也并非全然无用,他作为曼苏尔的近臣,知道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关于曼苏尔的私隐。 “他没具体说,只说泰西封大部分的贵族们都在暗中对抗着曼苏尔,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如果所言非虚,这可是咱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原本神武军的计划是步步为营,在占领呼罗珊以后,一点一点的蚕食大食帝国。 而现在大食帝国的中枢即将出现动乱,实际上已经开始进入了混乱的初期,自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 “从一个不靠谱的人嘴里说出的话,我们都只能信两三分,那个法兹勒就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吧,咱们这里没有他容身的位置!” 郑显礼本以为秦晋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谁知道反应却是如此冷淡,一时有些错愕。 “不管是真是假,总要验证过才知道,而且卡扎尔的兵变不正可以佐证法兹勒的说法吗?” 他本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但眼见着机会如此难得,一举灭掉大食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又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放过呢! “卡扎尔确实可以佐证他的说法,这与我们收用法兹勒却没什么直接联系,泰西封的乱局被曼苏尔平定了,禁卫军又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绝对是个硬骨头,决不能轻率!”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返回泰西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返回泰西封 赛义德回到军帐中以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在天刚亮时就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法兹勒的军帐,并向他提及了是否向唐朝投降的事宜。 法兹勒出乎意料的坚决否认了投降的说法,并表示他会坚持完成哈里发交给自己的任务,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返回泰西封复命。 如果不是昨夜已经得知了一些内幕情况,赛义德当真要相信法兹勒摆脱了犹豫,可现在他十分清楚,这位亲王连他也一并出卖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手软的了,所有人都有为之坚持和战斗的东西,赛义德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回到泰西封。 毫无征兆的赛义德出手了,他和法兹勒的年岁相差不多,但常年走南闯北无数次面对生死的他远比养尊处优,从没上过战场的亲王贵族要动作凌厉的多。 一把精致的银匕首,搭在了法兹勒的后腰眼上。 “殿下,既然你铁了心的要背叛哈里发也就不要怪小人下手狠辣了!” 法兹勒做梦都想不到,一向顺从的赛义德竟然会暴起突袭,面对明晃晃的匕首短刃,他有些惶恐。 “你,你要做什么?” 赛义德冷哼一声,道: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但你,必须和我回泰西封!” “绝不可能……护卫,护……” 法兹勒惊觉自己的谋划败露,情知跟着赛义德回到泰西封只会比死更痛苦,便冒险大声呼唤护卫来解救自己,只要惊动了更多人他就是安全的。 但帐篷的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护卫,而是赛义德那几个其貌不扬的随从。 他们已经将门外的护卫悉数解决了。 常年跑商的赛义德,身边有一群死士来保护自己的安全,精挑细选的随从都是看似普通,但都身怀绝技的人。 “赛义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请你不要将我带回泰西封!” 见到情势如此,法兹勒的口气又软了下来,用几近于哀求的语气说道。 “殿下,一切都晚了,我需要的是你和我一起回到泰西封,这是你不可能做到的,只能由我来帮你做到了!” 直至此时,赛义德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恭顺,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的兴奋和冷酷。 作为一个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大商,就要具备冷酷的无情的特质,在关键时刻必须能够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所以,将法兹勒押送回泰西封,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不不不,不要将我送回泰西封,你要钱吗?我在泰西封以外的地方上还有许多财产,你要多少?我都送给你,送给你!” 法兹勒特地强调了两遍,希望能用钱来挽回自己的命运。 赛义德知道困兽犹斗的道里,并不急于将法兹勒所有求生的路都堵死,便煞有介事的问道: “殿下在哪里还有财产,小人很好奇,想知道一些……” 法兹勒一连说出了几个省的地名,那里都是他所在部落的领地,自然有着许多的财产。 不过,赛义德却很可惜的叹了口气。 “如果我到了殿下的领地,会不会遭到报复呢?说到底,你的这些财产都是不能带走的,又怎么能用来买殿下一条命呢?” 法兹勒自然矢口否认他的族人会施加报复,而且还拍着胸口一再保证: “我的部族在米底省和亚兹德省都有领地,那里每年的税收都有上十万的第纳尔,你要多少,十万还是二十万?就算再多,也能拿得出来!” 这一点倒是真的,米底和亚兹德虽然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省,但依靠人头税每年也能刮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为了表示诚意,法兹勒还保证道: “我可以让族人将财货都换成等价的黄金与宝石,让你便于携带,只要你不把我送回泰西封去!” 法兹勒不是个心存侥幸的人,他知道赛义德也不是个蠢人,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一定已经有所安排,甚至还可能暗中与唐人进行了勾连。 而且,昨夜他向唐人表示投降意愿时,甚至表示连自己的家族领地都可以划归唐人统治,对方都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 如此拖了一夜,到现在赛义德的行动,说不定就是唐人的答案呢! 所以,不再抱侥幸心理的法兹勒是真心想用财产来交还性命,只要赛义德可以将其送回领地,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如果任由赛义德将其送回泰西封,那他所面临的可就是最残酷的惩罚了。 除此以外,法兹勒还一再的保证,绝对不会对赛义德进行报复,他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只希望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就足够了。 赛义德又煞有介事的提出了条件,让他即刻写信交与唐人,声称立即返回泰西封,所有的谈判都不会再继续下去。 法兹勒都很顺从的一一照做。 很快,辞行书被放到了郑显礼的案头,此时秦晋已经启程赶往南部视察,由他做全权处置。 法兹勒的行动有些出人意表,但秦晋的态度是并不希望容留此人,于是就顺水推舟,派人礼送他们离开希尔凡。 秦晋在路上接到了赛义德遣人送来的密报,得知法兹勒即将被强行带回泰西封以后,他轻轻出了口气,看来这个赛义德也不是像表面显露出来的一样,不仅仅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还有冷厉和狠辣的一面。 这样也好,省得他再费时间和精力安排此事,只要带着法兹勒回泰西封,这个替罪羊就不必由赛义德来充当。 身份地位远胜赛义德的法兹勒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而且,曼苏尔接连惩处王族和近臣,一定会使他的统治根基受到动摇,但这些都是他为了维持统治而不得不做的。 说起来有点像饮鸩止渴,可如果不这么做,近在眼前的危机也是很难避免的。 看来曼苏尔要焦头烂额了呢。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嘹亮的歌声,那是远处的牧民在驱赶羊群。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骨肉难还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骨肉难还乡 这里相比于希尔凡北部的草原,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因为大量的逃兵和溃兵几乎都不约而同的向北方逃命,沿途的大量部落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洗劫。 尤其是马赫迪率领的军队,不但洗劫财货人口,还进行了大量的屠杀。也正是因为此,希尔凡山南山北的粟特部落才一股脑的选择了依附唐朝,并且成为了神武军在呼罗珊的重要支持力量。 秦晋在对待当地部族的态度也极为友好,为的就是争取他们的支持,从而尽最大可能减小劳师远征带来的不利因素。 但是,这些做法大都只能起到锦上添的作用,最终还要神武军以结结实实的胜仗作为支撑才能行。 否则神武军在拉拢部落方面做的再好,也不可能使那些部落冒着得罪大食,且可能被灭族的危险来雪中送炭。 这是人之常情,而秦晋素来推崇两利则和的方针政策,只要符合双方利益,能够一并对付共同的敌人,均可以拉拢为盟友。 虽然拉拢的部落中素质参差不齐,其中也不乏心怀鬼胎,浑水摸鱼的,可只要形成了一种效应,这种趋之若鹜的投效势头也能成为瓦解和打击大食人军心士气的一种有效手段。 说穿了,这就是借势。 一旦投效唐朝背叛大食的风潮形成,大食人的威信就会随之大打折扣,而蛮部失去了对大食人的畏惧,就会有更多被压迫的部落站出来与之做对。 如此循环下去,大食人必定焦头烂额。 秦晋这次往南部视察,除了查看筑城的进度,还有两个重要的目的,一是向希尔凡南方的波斯人显示武力;二是积极示好,以便取得波斯人的广泛支持。 唐朝支持波斯复国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相信一定会有为数不少的波斯人对此是持着支持态度的。 呼罗珊有许多波斯人出于生存考量都改信了大食教,但毕竟时日尚短,大食教的影响还没有那么深远。在没了拥有宗教惩罚性质的人头税制约以后,相信抛弃大食教的波斯人会越来越多。 然则,大食人对呼罗珊的破坏也是显而易见的。 农耕的波斯人被从土地上撵走,大片的耕地抛荒,草原蛮族不断的向南部迁徙。 这一路往南走,秦晋见到的波斯人村落寥寥可数,倒是随处可见大片的牛羊和甩着鞭子放牧的牧民。 不论农民抑或牧民,都是秦晋拉拢团结的对象。 许多部落的牧民见到神武军以后并没有选择逃走,甚至他们之中的首领还带着礼物赶来求见,并表达了对唐兵的恭顺之意。 当得知大唐丞相亲自接见了他们以后,有的部落首领则激动的表示,愿做大唐丞相最忠实的仆人! 希尔凡与草原诸部的会盟显然起了作用,方圆数百里的草原部族都知道了神武军愿意与各部落友好共处,并且还会提供帮助。 这些都是大食人做不到的,大食人不但不会友好的对待他们,除了以武力逼迫其改变信仰以外,还掠夺他们的人口和财货。 在唐朝军队数次击败了大食人并占领了呼罗珊以后,许多部落纷纷背离了以武力压迫他们的大食,转而投靠了唐朝。 负责在希尔凡南部两百里处筑新城的是新军指挥姜凤翔。 新城附近都是大片适宜开垦的农田,比之草原上的希尔凡更加适合定居。 而且那里也更加靠近波斯人聚居的区域,神武军如果想要在呼罗珊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就必然要与波斯人合作共处。 这次筑城也是长远计划中的第一步。 神武军随军的大量辅兵在离开木鹿城抵达希尔凡以后,被陆续派往南部筑城。 新城的名字还没有定下来,但规模却是不小,方圆十里的城墙可说是足以比肩木鹿城的。 秦晋的计划是,用十年的时间将这座新城经营成北呼罗珊首屈一指的大城,并且成为呼罗珊东西部最重要的交通枢纽。 并且可以作为唐朝在呼罗珊站稳脚跟最稳定的支撑点。 这次随军西征的许多将领和官吏都被秦晋留了下来,而且,远在长安的朝廷也通过了一场全国性的考试,选拔了超过三千名年轻的官吏,即将派往呼罗珊、吐火罗、身毒等地。 与广阔的土地相比,三千名官吏杯水车薪,但这只是第一步,再接下来,秦晋返回长安以后,还要发起并促成一股西迁的浪潮。 将会有更多的人到西域之地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惠及子孙。 这个时代的人做官也好,从军也罢,所为的基本上离不开这三件事。 只要以足够的利益相诱惑,在此基础上再因势利导,势必会形成一股风潮。 越往南走耕地就越多,经过了一整天的行军以后,入眼处基本上已经见不到草原和牛羊。 虽然有许多是抛荒的土地,但已经零星可以见到精心侍弄的麦地了。 村落中的波斯农民显然对唐朝军队的到来怀有深深的戒心。 秦晋本想到村落中与当地的农人进行一次深入的交流,但所到之处无不关门闭户,好似躲避瘟疫豺狼一般,就更别提什么迎接了。 也难怪,错落里的农人不比四处迁徙游走的牧人,他们获取消息的渠道比起牧人更加闭塞,自然也甚少听到过希尔凡会盟的事情。 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未必会有什么改观。 毕竟所有军队抵达村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强征存粮和青壮人口。 这些都是战争的必需品。 随从们强行敲开了一户波斯农人的家门,屋子里面一老三少,四口人,都吓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通译简单翻译了老人颤抖又有些语无伦次的话。 “我的几个儿子都被军队征发了,到现在也没有音信,如果你们还需要人,就带走我吧,我的孙儿还不到十岁,请放过他们……” 老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绝望、伤心还有隐隐的愤怒。 秦晋可以看出来,他的几个孙子应该都已经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之所以如此说,应该是不想他们和儿子一样在军队中落得个生死不知的下场吧。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突发之状况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突发之状况 任凭神武军的几个士兵怎样和他们交流,老人的眼睛里始终流露出恐惧和压抑,秦晋无奈只得命人留下一些粮食,然后全数退出村子,以减少对他们的骚扰。 在赶往新城的路上,前来迎接秦晋的校尉疑惑道: “姜指挥先后在各处村子都分发了救济粮,许多农人基本上对我们维持了相当的善意,像这个村子的情况倒是少见。” 秦晋对此并不甚在意,收拢人心并非一朝一夕能达成的,而且就算他们再努力,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因此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是很正常的。 那校尉颇为紧张的解释,自然有为上官开脱的意愿在里面,也没有必要深究村人敌视神武军其中的根源。 正思忖间,行进的队伍却停住了,随之则是一阵阵的骚乱。 “报!前方有曝尸!” “曝尸?哪里的?” 很快,秦晋就看到了倒吊在路边胡杨树上的尸体,看情形死了没多久,样貌全是毛发浓密的波斯人。 此时正值夏秋交界之际,天气还很炎热,周围已经是臭气熏天。 秦晋只得命人将这些倒吊的尸体都放下来,然后就地挖坑掩埋,省得再因为尸体腐烂而引发传染性的疾病。 不过,尸体上的伤口很快引起了秦晋的注意,许多伤口大而深,甚至连里面的骨头都已经碎裂,这明显是锋利而又沉重的兵器所致。 看到这一点的不止秦晋,还有他身边的扈从们。 几个校尉都私下里交头接耳,觉得这十分像陌刀造成的。 而陌刀只有唐兵和扈从军才有装备,如果那些伤口当真是陌刀所致,问题可就不简单了。 很明显,有人任性而为,破坏了收拢人心的大局。 意识到这些,秦晋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忽然联系到了波斯老人对自己的戒备甚至隐藏着的仇恨,或许那并非是他们单纯的胆小和偏见,说不定事出有因呢! 秦晋立即下令停止掩埋,以便从这里搜检出更多的有用信息。 附近战马的蹄子印并不多,倒是有很多杂乱无章的步卒皮靴足印。 “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士兵手中高举起了一只沾满尘土的装水皮袋。 看到皮袋,秦晋的面色越发阴沉,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安西军民惯常用的样式。 难道刚刚胡乱猜测的事情成真了? 神武军向来军纪严明,秦晋从没有因此而担心过,当初征讨安史叛军时,真真可做到秋毫无犯。 现在突然出现了这种情况,实在令其恼怒。 不过,任何事都需要证据,不可凭空的指责任何人。 秦晋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将今日负责这片区域巡逻的负责校尉找来,先从他们身上查起,如果没有问题,再责令他们自查部曲。 直到太阳落山,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负责督造新城的新军指挥使姜凤翔久久不见秦晋按计划抵达,也寻了过来。 “丞相如何在这里停下了?害的末将担心了一路!” 姜凤翔当然听说了这里出现几十具波斯人尸体的事情,在他看来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战乱时死人无数,多了几十个人又算得上什么呢? 偏偏秦晋就在意了,不但在意了,还弄的满城风雨,似乎不查处这些人的死因就不会收手。 正巧,几名士兵引着一群波斯人前来认领尸体。 秦晋下决心彻查此事,就必然要了解这些人的身份。 一连几波人领了过来,也不见有人认出自己的家人就在其中。 很快,秦晋注意到了,白日间他们见过的那位波斯老者也在其中。 波斯老者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在火把光影的勾勒下,显得更加苍老和憔悴。 秦晋注视着老者的表情,有那么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老者就要在那些死尸中认出一两具来。 然则,他只是挨个看了一遍之后,又是摇头,又是抬头望天。 这些动作显然是老者既担心且绝望。 那些尸体的惨状刺激了他,让他对几个儿子的情况越发悲观,也许他的儿子们也在某处成了这般模样。 秦晋来到老者的面前。 “这里没有你的儿子?” 他没有任何的开场白,直入主题。 老者楞了一下,似乎也不如白日间那么胆怯与戒备,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抬起左手分别在两个眼窝抹了一把。 “我也不指望他们回来了,只求能将几个孙儿养大……” 呼罗珊这片土地已经乱了几十年,自从倭玛亚王朝与阿拔斯王朝内斗开始,这里就一直是战乱的重灾区。 大食人不把波斯人当人看,随意抓壮丁,征发成年男子充作奴隶和士兵。 离开村子的,十个人有十个再没回来过。尽管老者希望儿子们回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们陆陆续续被破离开村子,真是再没有一个能够回来。 他现在只想将几个孙子留在身边,也算是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连孙子都留不住,他宁可现在就死了,也省得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此痛苦。 经过简单的交流,秦晋知道了这个老者名叫巴赫拉姆,家族居住在这里已经有数百年,虽然世道艰难,他也没有产生过离开的想法。 “请问尊贵的将军,你们难道是要为这些惨死的伸张公道吗?” 秦晋淡淡的点了下头。 巴赫拉姆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讽刺的笑容,所有沟壑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刺眼。 “怎么,你认为我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巴赫拉姆还是笑,并没有正面回答秦晋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难道你能杀掉自己的将军吗?他们为你跟着你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难道就是要为了那些毫无价值的异族人送死吗?” 秦晋问道: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巴赫拉姆摇摇头。 “我不敢说,如果说了,将来你一定要走的,受到报复的还不是我和孙儿们么?” 只是他口中拒绝,但眼睛里却都是等着秦晋继续开口追问的意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嘲讽……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巧遇名门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巧遇名门后 秦晋笑了,如果老头子还是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确实无法交流,这样倒容易沟通了。 不管巴赫拉姆对自己有什么敌意,他相信只要没有原则性的仇恨,只要可以交流,敌意终究会化解。 “神武军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你?” 巴赫拉姆与白日间表现出了大相径庭的胆色,居然带着怀疑的目光与秦晋直视。 秦晋惊讶于此人的变化,甚至要怀疑此人与白日间见到的那个满脸惶恐的老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很明显,他是质疑秦晋没有能力保证他们的安全,虽然秦晋蓄着络腮胡须,但依旧无法掩饰其年轻的面庞。 “怎么,怀疑我不能保护你吗?” 老者终于叹了口气。 “将军是个好人,当然可以保护我们,但将军一人之力终究是有限的,能够指挥的人也是有限的,难道将军能够一直驻扎在这里?当然不能,为了我的几个孙儿,老家伙也只能保持沉默了!” 言下之意,秦晋人微言轻,能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管得了所有人。 秦晋身侧的校尉终于忍不住说道: “老丈,你知道面前的是谁吗?” “是谁?” 老者随口答应。 “这就是统帅神武军,数次打败大食人的大唐秦丞相!” “这……真的?” 老者有些吃惊,他实在无法将手握重权的大唐丞相和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大胡子联系在一起。 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一军统帅至少也该是个四五十岁,结结实实的壮汉吧。 秦晋微微点头。 “如假包换!以我的能力,保证你一家的安全自是不难,实在不行,你们和我回长安去,我可以保你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孩子们还可以受到良好的教育,十数年后,甚至出仕为官也不是不能!” “这,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在诓骗我?” 巴赫拉姆无法相信这些,因为他所知道的与秦晋所言无法做等价交换。一个手握权力的人,又怎么可能对他这种小人物许以重利呢? 当然,离开家乡也非他所愿,留下来或许还有能见到儿子们活着回来的一天,假如跟着唐人到了遥远的长安,恐怕此生再也无法回到呼罗珊了。 念及此,巴赫拉姆惨笑了一下。 “长安虽好,却终究不是家乡,老家伙留恋这片土地,再者也走不动了,走不了那么远,倒是几个孙儿,他们还年幼,如果贵人不嫌弃,收做仆人,将来在贵人左右效力……” 能够做大唐丞相的仆人,在巴赫拉姆看来绝对是天神对他们一家的垂青。 秦晋微微一笑。 “做仆人,未免委屈了他们,我正计划着带回一批波斯人,作为友好亲善的使者,让他们定居长安,如果老丈舍得孙子,可以给他们几个名额!” 到这里,巴赫拉姆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怅然若失的摆摆手。 “怎么舍不得?舍得,舍得,跟着贵人去了长安还能有好日子过,留下来,留下来,谁知道这混乱的世道还要持续到哪年哪月呢?” 实际上,秦晋此时也暗暗有些惊讶,一个普通的波斯农民居然能脱口而出“长安”二字,应该还是有些见识的。 以秦晋的经验,就算此地的一些贵族和官吏也未必知道大唐的京师是长安呢! “老丈听说过长安?” 一言问毕,巴赫拉姆的脸上流露出了神往之色。 “当然,那是个能够与泰西封比肩的城市,我的祖父曾经护送波斯王去过大唐,后来又追随波斯王返回到这片土地,只可惜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可惜。 秦晋大概猜得出来,如果巴赫拉姆所言是真的,他口中的波斯王应该就是萨珊王朝末代国王,伊嗣俟的孙子泥涅师。 唐高宗时期,右卫大将军裴行俭曾奉命护送泥涅师由长安返回波斯,正与巴赫拉姆所言相契合。 如此说来,这个老者还是萨珊名门之后呢,只是因为王朝更替,家族被埋没在历史的黄沙之中,落得如今悲惨的下场。 只听老者缓缓说道: “杀人作乱的,是修筑城墙的那些人,如果丞相有意为他们主持公道,就从那里查起吧!” 闻言,秦晋的脸色不禁又是一沉。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过又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 秦晋扭头去看身后的姜凤翔,此时姜凤翔的面色既尴尬又难堪,不知道如何回答。 从姜凤翔的表情看,他或许不知道此事,但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 秦晋又回过头去问那老者: “你还能辨认出那些暴徒的模样吗?” 巴赫拉姆回忆了一阵,说道: “具体面貌记得不清,但那些人与贵人们长的好像不太一样,他们更像是吐火罗一带的人……” 这位老者果然是个有着非凡阅历的人,对于周遭以及极远的地理环境信口说来,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就算是家道中落,也一定有过一些不凡的经历。 “吐火罗人?” 秦晋马上意识到,应该是随军征募过来的那些蛮族部落,至于究竟是哪个部落坏了规矩,看来还要彻查一番。 现在既然有了头绪,只要巴赫拉姆所言不假,那就一定查出那些行凶的暴徒。 只是这又涉及到了神武军团结的另一对象,如果凶案果然是蛮族犯下的,对他们惩处的过重,又一定会激起这些人的不满之心。 看来惩处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假若真凶在神武军内部,就连主官都要受罚领罪,但那些部落的首领就可以暂且不论,但直接参与杀人者,一定要揪出来严惩。 姜凤翔看出秦晋的面色不善,不等其下令就吩咐手下人去召集蛮部的首领到此处来拜见集合。 见状,秦晋摆了摆手,制止了姜凤翔。 “不可,如果趁夜召集蛮部首领,敏感之人一定会心生误会,再惹出了不必要的麻烦,你只须派出纠察队,名正言顺的到各营区调查,真查出什么问题,也不会惊了他们!”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骨咄禄之难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骨咄禄之难 新城营造工地,突骑施部落驻扎地,丞相彻查波斯人遇害案的消息已经传至,骨咄禄一夜宿醉刚醒,蛮族军营里不用什么都守着神武军的军规,比如饮酒这一条就是不被禁止的。 当他回忆起前一日发生的事情以后,就当真再也无法安坐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滴落。 因为那些波斯人正是其下令斩杀的,不为别的,为的就是他们所携带的财货。 实际上,遇害的几十个波斯人并非本地人,而是呼罗珊到泰西封商路上的行商。 偏巧这些人带着驼队走到了新城附近,被负责巡逻的葛罗禄人发现,骨咄禄恶从胆边生,全然不顾丞相禁令,对他们痛下杀手。 抢掠一番回来以后,骨咄禄就痛快的喝了一夜酒,以至于醉倒一天一夜,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原本以为是发了横财,结果得知丞相誓要彻查此事以后,才知道大难临头。 骨咄禄投靠神武军的时间不短,当然知道丞相言出必践的脾气,不论哪个,一旦违背了军规,都会得到无情的惩罚。而杀死了这么多的波斯人,下场必定难逃以命抵命。 “造反,大不了造反……” 骨咄禄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被他的部将听到以后,许多人都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神武军在安西、吐火罗、呼罗珊等地都是战无不胜,几乎所有草原部族跟着一起都吃的膘肥体壮,让他们造神武军的反显然是极不明智的。 “怎么,你们都不想吗?” 此时的葛逻禄部已经被秦晋强行拆分为左右两叶护,默棘连为左叶护,骨咄禄为右叶护。 其中骨咄禄的右叶护中有许多杂胡与突厥人,他们对骨咄禄的认同并不比神武军高出多少,而现在让他们翻脸和神武军为敌,大多数都没有底气。 是以回应声寥寥无几,即便有人回应,也是小声劝说他再三思量,不要鲁莽! 骨咄禄不禁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豺狗,分战利品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说思量思量,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比别人慢了,现在事情败露,丞相意欲彻查,那些分了钱财的,都知道丞相的脾气和手段,哪个还想侥幸活命吗?” 此言一出,帐篷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突然,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唐人规矩,只除首恶,胁从不问!叶护莫如就认了这个首恶吧!” 乍闻此言,骨咄禄火冒三丈,脑门上青筋暴起,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于公然挑战和冒犯自己这个叶护。 “哪个没良心的豺犬?给我站出来!看我不砍死你……” 暴怒的同时,骨咄禄抽出了腰间所系出自秦晋亲手所赠的横刀。 现在的草原部族大多以获得丞相赠刀为荣,同时这在部落中也是威望的象征。 横刀刷的一声出鞘,帐篷内在此陷于寂静,无人敢于站出来承认。 骨咄禄扫视在座诸人,大声喝问: “胆小的土鼠,都不敢站出来吗?”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站在了他的面前,与此同时,一双铁钳般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过去。 仅仅刹那的功夫,骨咄禄手中的横刀就被其双手夹住,骨咄禄大骇,意欲夺回横刀,但一连用力三次竟然无法挣脱。 他的决断极快,在连续三次无法摆脱以后,便舍弃了横刀,从另一侧腰间抽出了惯用的马上弯刀,然后在电光石火间往哪壮汉的脖子上抹去。 只可惜,壮汉的伸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笨拙,魁梧的身躯猛地向一侧躲避,然后又将横刀抄在手中,高高举起,又斜斜的向下劈过去。 这一下如果劈在实处,骨咄禄必然身首异处。 但骨咄禄在战场上拼杀了多年,有着极为丰富的战斗经验,仅仅稍微侧身,就躲过了这致命一击。紧接着,已经挥出去的弯刀又翻转过来,砍向了壮汉持刀的右手腕。 猛然间,骨咄禄只觉得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不禁心下大骇。竟是被一名部将环臂抱住,只听他大声的喊着: “你们还等什么?咱们提了骨咄禄的头去见丞相,必能免除一死!” 这一声大喊登时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即便没有表明态度的人也仅仅是停留在原地没有加入群殴骨咄禄的队伍中。 片刻的功夫,骨咄禄众叛亲离,跟在他身边的几个随从虽然忠心耿耿,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残忍的杀死。 只有骨咄禄被打翻在地,承受着众人的殴打。 他的部将们似乎并不急于将其杀死,而是尽情的进行着发泄式的殴打。很快,身为叶护的骨咄禄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双手死死的抱着头部,蜷缩在地上,口中大声的咒骂着。 只是再狠毒的咒骂也无济于事了,殴打过后,一众人将他用牛筋绳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 骨咄禄越是挣扎,牛筋绳就勒得越紧,口中还是不肯伏低。 “你们这群卑鄙的豺狗,要么杀了我,要么我会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下地狱!” 那壮汉轻蔑的冲他脸上吐了一口浓痰。 “清醒清醒吧,到现在了,怎么可能让你活着到丞相面前去多嘴呢?放心吧,你死了以后,丞相会重新选拔一个人任命为右叶护,你的那些女人和财产,自有新叶护来接收,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放肆的大笑激的骨咄禄双目充血赤红,他在地上徒劳的挣扎着,一张嘴长的极大,似乎要将那壮汉一口吞下肚中才解恨。 “突特你这头忘恩负义的杂胡小狼,如果不是我将你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你现在还是个手脚上拴着铁链,供人取乐的东西……呜……”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巴上就挨了重重一踢,顿时疼的说不出话来。 名为突特的壮汉是安西杂胡奴隶,只因远远高于一般人的身量被骨咄禄看中,才成了其军中的百人将。 然则这是条养不熟的狼,竟然在这个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落井下石!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合并葛罗禄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合并葛罗禄 骨咄禄的脑袋被砍了下来,头发散乱被污血粘成一缕缕的,盖着青黑色的脸。 秦晋瞥了一眼地上的首级,就快速的扫视了排成一行的葛罗禄右叶护勇士们。 “很好,做得很好,你们之中,是谁杀了骨咄禄?” “我!” 壮汉图特站了出来,得意洋洋的看着秦晋。 他觉得自己应该交了好运,凭借着杀掉骨咄禄的功劳,应该会被任命为新的右叶护。 只是他没有觉察出秦晋话语中的寒冷。 “你是怎么杀掉葛罗禄的?又是为什么杀掉他?” 一连两个问题,图特回答的有些颠三倒四,但也将该讲的都说了出来。 “葛罗禄不应该有骨咄禄这样的败类,他该死,小人将他的首级砍下来敬献给丞相,就是要向丞相表明忠心。是他带着人杀了那些波斯人,手段残忍,所有人都反对,可又都害怕他的淫威……现在这个人已经下了地狱,再不会有人公然违背丞相的命令……” 秦晋淡淡的唔了一声,然后又对军法处的执行官道: “这件事应该如何判决?” 执行官表情颇为紧张,机械的答道: “骨咄禄违抗军令,抢劫财货,擅杀平民,按照军法应当斩首示众。但他已经伏诛,便只将其首级示众即可……” 到此处,执法官顿了顿,又提高了音量。 “图特擅杀上官,罪同叛军,亦当腰斩!由于战时缘故,本着只问首恶,胁从酌情轻判的原则,附逆者亦要抵受三十军棍!” 登时,在场之人一片哗然,秦晋厉声喝道: “都还愣着作甚?将这作乱的家伙拿下!” 图特这时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军法处的宪兵三两下就将其按翻在地,用精铁打造的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百多斤的铁锁链加身,图特虽然健壮,但同样行动不便,只能频频哀嚎求告。 “小人冤枉,冤枉啊,小人杀掉骨咄禄就是因为他违背了丞相的命令,小人无罪啊!” 秦晋并不理会,只淡然转身离开,执法官则大声的教训着图特。 “骨咄禄罪该万死,自有军法处依律惩处,你擅自杀掉上官,亦违军法,乖乖领死吧,也少受些活罪!” 此言将图特惊得浑身一颤,他当然见识过神武军中执行腰斩军法的残酷。 行刑的刽子手利斧上下相差若干,就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若想罪犯少受些罪,就将斧子向头那一侧偏上几分,一斧子下去,重要脏器皆被砍坏,自然死的就快。 如果往脚的一侧偏过去,虽然不免一死,可因为避开了重要脏器,就要多活一会,多遭那惨绝人寰的大罪。 只要想一想那些受刑后惨呼哀嚎的景象,图特就吓得浑身发抖。 他现在真有点羡慕骨咄禄,虽然死的狼狈窝囊,却也死的干脆利落,几乎没遭什么活罪。 而即将遭受腰斩的自己,恐怕就要在众人的围观中,痛苦的死去。 “饶命,饶命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一定只听丞相的话,不……” 也许是烦他聒噪,不知哪个将一团破布塞进了图特的口中,便只能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鼻涕眼泪一股脑的流了出来,他现在只希望能够活着,哪怕做一个失去自由的奴隶也是好的。 图特就是奴隶出身,可以为了活着不择手段,也可以不要任何尊严,也正是这种性格,对杀死于自己有解救恩的骨咄禄时竟然没有半分的愧疚和犹豫。 这是骨咄禄可悲之处。 骨咄禄原本也是个残忍狡猾的家伙,死在他手下的草原英雄一双手也数不过来,可最后竟然悲惨的死在了一个奴隶之手,还真是让人唏嘘呢。 默棘连听说了骨咄禄被奴隶出身的图特杀死以后,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倒升起了兔死狐悲的感慨。 “骨咄禄虽然分裂了葛逻禄部,可毕竟是个狼一样的勇士,没了他以后,葛逻禄部恐怕自此要没落了!” 对于那个图特,默棘连觉得死不足惜,这种反噬主人的家伙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为人所憎恶的,亦不会有人同情他。 默棘连的胆子很小,生怕受到骨咄禄的牵连,影响了自己的左叶护,于是就急忙赶去拜见秦晋,希望摆脱自己与骨咄禄的关系。 秦晋自然也不会随便的迁怒于默棘连,这个家伙还算老实本分,在他的带领下,相信葛逻禄部会安稳不少。 所以,秦晋决定将左右叶护一并交由默棘连统领。不过,左右叶护的制度依旧保留,他只不过是同时出任了左叶护和右叶护的首领而已。 换言之,一旦默棘连犯了某些错误,抑或是死后,左右叶护也随时会各自任命新的首领。 即便如此,默棘连也是欣喜若狂,他万万没想到,骨咄禄之死对于自己而言竟是个极好的机会。 一时间,惊恐疑虑尽散,同时也越发的对这位大唐丞相死心塌地,此番西征,他一直谋求为葛罗禄部取得一块可以放牧的土地,现在看来距离这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只是默棘连懂得分寸,在平白的捡了个大便宜以后,就暂且压制了这个念头,等待以后寻着机会再向丞相讨封。 实际上,神武军西征,征服了大片的土地,用于控制各个地方的军队每每都是捉襟见肘,一路追随而来的各部族也都得到了相应的镇守地,尤其是那些奉命进入身毒国的蛮部,都得到了大片的土地。 然则,葛逻禄部由于曾经背叛的前科一直得不到重用和重视。 默棘连长长为此感到惋惜,如果当初他们的首领没有出尔反尔,也许现在的葛逻禄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可惜想象毕竟只能停留在想象上,到现在为止,葛逻禄部干的都是最累最没人待见的活,比如跟着民夫么筑城。 良久,默棘连见秦晋没有撵自己出去的意思,便壮着胆子问道: “丞相何时攻打黑衣大食的京师?小人愿为丞相马前卒!” “不要着急,有你打仗的机会。很快,葛罗禄的勇士们就要再一次上战场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剑指伊拉姆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剑指伊拉姆 默棘连又惊又喜,既害怕这是丞相的随口敷衍,又觉得机会来了,如果能够打仗就可以赚军功,抢战利品。 葛逻禄部的战士们都是饿的嗷嗷叫的野狼,对于战争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希尔凡大战几乎所有的蛮部都属于看热闹助威的角色,甚至许多部落都是战争结束以后才堪堪赶到战场。 神武军在那一战里作为绝对的主角,打败了不可一世的马赫迪王子,这位王子可是黑衣大食哈里发的继承人,居然仅仅一战就惨败如斯,甚至连其本人都成了俘虏。 经此一战之后,神武军的声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从安西到呼罗珊,再没有蛮族敢于与大唐做对,就连强悍的黑衣大食都一败涂地,还有谁敢在撸唐人的胡须呢? 更何况默棘连本身就是个懦弱的人,比起凶残狡猾的骨咄禄,他是个合适的傀儡人选。 葛逻禄部不需要一个人野心膨胀的首领! 到此时,秦晋才直视着默棘连。 “我希望你在七日之内整合葛罗禄左右叶护!” 默棘连点头哈腰的保证完成丞相交代的任务,同时又壮着胆子问道: “小人斗胆问一句,丞相下一步的目标是……” 他是怀揣着小心思的,如果神武军的目标直指泰西封,那么他的葛逻禄部将有很大可能成为填命的角色。 这也是他不希望见到的,但话又说回来,即便如此,葛逻禄部也必须勇往直前,没有退缩的理由。 秦晋一眼就看穿了默棘连的小心思,笑着来到他的面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短时间内不会进攻泰西封,我们先要将泰西封周边的所有支撑点全部打掉。你应该也听说了卡扎尔亲王归降我大唐的消息,他是哈里发曼苏尔的同胞兄弟,又是开创黑衣王朝的元勋,自然有资格成为取代残暴的曼苏尔成为哈里发。大唐将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使得呼罗珊以西的土地不再有战争,到处都可见到安居乐业的百姓,你的葛逻禄部将要帮助卡扎尔夺回伊拉姆省以及埃兰城。” 听闻不是直接攻打泰西封,默棘连的算是稍稍放下心了。 卡扎尔归降在希尔凡是个大事件,远比马赫迪被俘要知名的多,神武军甚至为此举行了一连三日的庆典。 至于卡扎尔的老巢伊拉姆省被来自泰西封的禁卫军占领,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禁卫军是大食军精锐中的精锐,默棘连虽然觉得麻烦,可只要不是进攻大食的核心地带就没什么好怕的。 秦晋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黑衣禁卫军已经全撤走了。你面对的都是伊拉姆本地的军队,他们昔日里都是卡扎尔的部众,很容易降服的!’ 这让默棘连老脸通红,他就是再懦弱,也是相对的,草原上向来崇尚勇者,强者,如果一个人被视作软弱,那将是最大的耻辱。 “丞相不要误会,小人愿为丞相啃最难啃的骨头,绝没有,绝没有畏惧大食禁卫军的意思!” 他这么说让秦晋好一阵笑,就连狡辩都如此的软弱无力,实际上此人之所以能被看中,也就是因为软弱二字。 葛逻禄部是个叛服不定的部落,如果让骨咄禄这样的当上了首领,将来自己离开了波斯,其人就必然成为隐患,一旦给了此中人机会,恐怕贻害无穷。 偏巧不巧,骨咄禄居然被自己的部将杀死,如此也省得费一番功夫控制此人了。 将葛罗禄的左右叶护暂且都交给默棘连,让他参与护送卡扎尔返回埃兰,重新夺回伊拉姆省。 除此之外,秦晋还计划派遣大约五千人左右的神武军作为中心骨干,以王仁礼为指挥使,与葛逻禄部合计共有三万人左右。 只要拿下了伊拉姆便可以此为根据地,向南切断了泰西封与法尔斯等东南地区的联系,向北还可以深入大食的根基之地,控扼大食沙漠。 如此一来,相当于在无形中斩断了黑衣大食泰西封朝廷的一臂。 因此看似只是帮助卡扎尔夺回领地的以此局部战争,实际上仍旧牵扯着攻略泰西封的战略大局。 而且这种局部战争不会招至曼苏尔过度的注意,即便他意识到了埃兰一地的得失能够关乎大局,但泰西封有着更多的麻烦等着解决,能否腾出手来派出大军与卡扎尔争夺埃兰,其概率是很低的。 除非曼苏尔放弃策划已久的迁都巴格达战略,除非他不顾泰西封人心不稳而派出精锐大军。 这些假设都有可能成立,但付出的代价则是惨重的。 正是基于这种判断,秦晋才只派出了由王仁礼统制的五千步军,然后再辅以两万左右的蛮部兵马,就足以夺回并控制住埃兰了。 王仁礼是在西征中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仅仅一年的功夫,就从下级军吏升为一营兵马的校尉。 这次秦晋派遣此人,也是得了姜凤翔的大力举荐。 王仁礼在军吏的引领下进入军帐,秦晋向默棘连引荐。 “这是王仁礼校尉,此番攻打埃兰城,由他统领全局,希望你们二人通力配合,以最小的代价尽快夺下埃兰和全部伊拉姆!” “请丞相放心,末将必定不辱使命!” 默棘连暗暗咋舌,在神武军中他所见到的领兵之人,尤其是中等级军将,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默棘连既是在心中暗暗不服气,又觉得隐隐有些难堪,往前数十年,这些人都还是脸上挂着鼻涕的孩子,那时他就已经是葛逻禄部仅次于叶护的部落首领了。 可时至今日,他虽然更进一步做了叶护,成为葛逻禄部的首领,然则葛逻禄部的声威早就无法与当年想比了。 再偷眼看看那位年轻的大唐丞相,同样也不过三十岁,不由得暗暗感慨叹服,再不敢有与之争胜的心思了。 “小人愿全力配合王将军夺取埃兰!” 仅仅三天的功夫,默棘连就提前将葛罗禄左右两部整合完毕,大军提前三日开拔,在卡扎尔亲王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开往伊拉姆!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骁将王仁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骁将王仁礼 默棘连这回也是下了大力气,为了在秦晋的面前好好表现一把,一向和气的他接连杀了几个骨咄禄的旧部,一举将左右两叶护控制在手中,使得不再有人反对出兵攻打埃兰。 实际上,很多跟着赶来凑热闹的蛮族部落都是抱着跟在神武军后面捡肉吃的心态,现如今默棘连跳出来主动为神武军啃骨头,自然会招至许多人的反对。 这次出兵又临时加入了五千粟特骑兵,由马涅亚克的儿子阿斯塔率领。 原本在计划中,秦晋是不打算派出粟特人的,但阿斯塔知道了即将出兵的消息以后,软磨硬泡希望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粟特首领老马涅亚克也亲自出面,希望儿子能在这次攻打大食人的行动中崭露头角。 在此前的上百年间,客居在呼罗珊的粟特人受够了大食人的欺压,而且在各蛮部中也是地位很低下的,现在得了唐人的撑腰,自然要扬眉吐气一番,让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人都看看,粟特人现在也可以骑在大食人的脖颈子上拉屎撒尿了。 所以,出兵的人马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跟着走一趟,五千人的骑兵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阿斯塔本想请缨作为此次大军的前锋,但负责指挥的王仁礼拒绝了他的请求。 为此,阿斯塔满心的不乐意,甚至还想擅自行动,但终归是见识过神武军执行军法时的严酷,只得悻悻作罢。 无论葛罗禄人还是粟特人,只要加入神武军的作战序列,服从统一指挥,就要遵守神武军的军法,否则军法森严却是不杀无罪之人的。 如果老马涅亚克能够看到自己这个最爱惹是生非的儿子居然也能乖乖的服从命令必然要大呼奇怪。 王仁礼虽然年轻,但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他此番还是第一次独自领军,所以也不搞什么骑兵突袭,只稳扎稳打,摆明了以优势的兵力猛扑上去, 如果让阿斯塔孤军深入,万一被大食人趁机占了便宜,等于未战就先挫伤了锐气。 倒不是他看不起粟特人的战斗力,也不是他认为粟特人的战力不行,这大食人就算瘦死的骆驼,也不容小觑啊。 从希尔凡出发的时候,阿斯塔一直围在王仁礼的左右问东问西,现在有点赌气只闷头骑马,一言不发。 王仁礼觉得有些尴尬,就咳嗽了一声,笑道: “听说阿斯塔兄弟曾在山北草原追着大食王子马赫迪的屁股打?” 这是一句恭维话,提起了得意之事,阿斯塔果然来了兴致,便不客气的点头承认,同时还绘声绘色的说起了他和马赫迪大军斗智斗勇的故事。 毕竟是千把人袭扰上万人,他的战术大多是针对大食少数游骑,有时在夜间也趁机放一把火,虽然不能让大食人伤筋动骨可也不胜其烦。 在阿斯塔的口中,这些战绩都被夸大了许多,王仁礼听着也是连连咋舌。 王仁礼又对阿斯塔有了一番评断,其实这家伙也不是个刚刚出飞的鸡雏,只是求胜心过于迫切,很容易出现骄兵轻敌的问题。 如果是他的同袍,他一定会语重心长的提醒一番。不过,像阿斯塔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王仁礼知道,就算自己善意的出言提醒,也一定会使此前重新拉近的关系再度疏远。 葛逻禄部的军队走在最前面,他们率先遭遇了来自伊拉姆的大食军队。 王仁礼接到示警以后,当即下令,阿斯塔的粟特奇兵向葛逻禄部的侧翼运动,以随时策应葛罗禄人。 阿斯塔登时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痛痛快快的接令,领着他的五千骑兵急驰而去。 正经八百的神武军只有五千人步卒,王仁礼自然不会轻易的就派了出去,他们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护中军,不被敌人袭击和骚扰。 葛罗禄人的战斗力确实不俗,仅仅半日的功夫就击败了在伊拉姆边界上负责阻击的大食军。 仅此一战,斩首竟达一千人,俘虏超过三千人。 这对于半日规模的战斗而言,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 倒是阿斯塔的五千骑兵只在外围负责支援,没有几个斩首,回来以后倍觉郁闷,嚷嚷着以后不去搞什么支援策应,一定要硬碰硬的拼一回。 王仁礼的中军抵达战场之时,战斗早就结束了,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战局,大食人在这里应该只是一次试探性的伏击,如果这一路畅通无阻,那么一场恶战必然要在埃兰城下进行。 随军出行的卡扎尔亲王最感兴趣的是那几千俘虏,这些人曾经可都是他的部众,只是被穆罕默德那头可耻的驴子蛊惑了,居然背叛了他们的主人。 对于卡扎尔亲王的出现,俘虏们表现的很激动,纷纷表示愿意再一次做他忠实的仆人。 卡扎尔很满意,一面安抚着俘虏们,一面盘算着,向王仁礼讨要这三千俘虏充入自己的卫队。 “什么?要将三千俘虏充入卫队?” 王仁礼当即摇头拒绝,倒不是他有意想限制卡扎尔,而是这些俘虏半日之前还以敌人姿态出现对他们进行伏击,如果不加甄别整编就草率的充入卡扎尔的卫队,他只怕卡扎尔再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怎么向丞相交代呢! 但是,卡扎尔亲王的提议也不是全然行不通,最终经过慎重的考虑,王仁礼答应三人之中抽出一人,再经过甄别以后,混编入卡扎尔的卫队。 卡扎尔的卫队从泰西封逃亡开始到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如此再充入一千人,也不至于有过多的不利影响。 而且,卡扎尔本人确实需要有一定数量的士兵以彰显实力,否则到了埃兰城下,又怎么能说服守城的大食人重新投入其麾下呢》 余下的两千俘虏该如何处置,卡扎尔主张就地释放,默棘连与阿斯塔的意见出奇一致,主张就地斩杀,省得放走了是祸患,留下来又浪费粮食。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阿斯塔离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阿斯塔离营 卡扎尔建议将俘虏就地释放自然是有他的私心,只要夺回了埃兰,这些人将来还会是他的部众,人口是宝贵的在短时间内难以再生的财富,但凡拥有领地的部落首领,没有一个不希望领地内人丁兴旺的。 “亲王殿下,这些俘虏都放走了,他们逃回埃兰,拿起武器还是我们的劲敌,还会与我军作战,难道战士们的血要这么白流吗?” 阿斯塔大声的抗议着,默棘连也在一旁表示赞同。 争执不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当中的王仁礼。 王仁礼则不紧不慢的抬起了左脚,用马鞭的鞭稍磕了磕靴角的泥土,然后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都放了!” “什,什么……都放了?” 默棘连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掉两千生龙活虎的大食俘虏,他们逃回去必定还会被默罕默德武装起来,只须稍加整编就还是一支野狼般的军队。 这么做何异于放虎归山呢? “不能放,如果放了他们,将来攻打埃兰,不知道还要战死多少勇士呢!” 阿斯塔大声的反对着,不少军中的将领也都希望王仁礼能改变这个主意。 最终,王仁礼还是解释了一番。 之所以决定放走俘虏,并非是为了卡扎尔考虑,而是神武军打算在这里长久扎根,就不能与大食人过度结下仇恨。 否则,这种仇恨是二三十年都无法轻易抹除的,将会给唐朝在波斯的统治带来长久的麻烦。 对于王仁礼的决定,卡扎尔举双手双脚赞同。 “将军英明,将军英明!” 卡扎尔投靠唐朝不久,这是他所学会汉语中仅有的几句之一。 出于和王仁礼拉近关系的原因,这句“将军英明”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也不管王仁礼爱不爱听,总是翻过来调过去的说。 “卡扎尔,不要用你的私心来蒙蔽将军的眼睛,草原上的狐狸也没有狡猾和阴险!” 骂的最凶的就是阿斯塔,他对所有人的大食人几乎都抱有一种本能的敌视态度,因此一直处处针对卡扎尔。 卡扎尔是个老狐狸,自然不会与深得大唐丞相扶持的粟特人翻脸,每每遇到阿斯塔职责时,要么点头哈腰的恭维一番,要么就笑而不语。 这总是让阿斯塔有种一拳打在上的感觉,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撒不出来,现在卡扎尔又得到了王仁礼的支持,他只能再憋了一口气。 如此,两千俘虏在天黑之前全部被放掉。而且,每个人在放走之前还被发了半张馕饼,用作路上充饥。 卡扎尔对王仁礼的这种安排十分感激,甚至还觉得自己投靠唐人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 不过,他的这种兴奋没能持续到天亮,正在王仁礼军帐中商议收复埃兰之战的具体细节时,一名军吏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甚至连请见的程序都没顾得上。 “不,不好,不好了,阿斯塔带着骑兵擅自出营,追杀那些被遣散的大食俘虏了!” “什么?阿斯塔何时走的?宪兵营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 “拦了,没拦住,粟特骑兵强行离开,宪兵营人少,根本拦不住!” “赶快,召集骑兵营所有骑兵,跟我去追!决不能让阿斯塔追上那些大食人!” 王仁礼又气又急,抱怨丞相怎么将阿斯塔这种不服管的人派给了他,到现在还是要坏了自己的谋划。 “将军,我的护卫里也有骑兵,现在就召集在一起,和将军共同去追!” 卡扎尔更着急,因此也急着要和王仁礼一道去追阿斯塔。出于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的考虑,王仁礼没有同意让卡扎尔一同过去,否则阿斯塔再受了刺激,又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片刻功夫,骑兵营集合在辕门外,大约只有五六百人规模,是以速度极快。 王仁礼甚至只穿着一身轻快的皮甲就翻身上马,数百骑兵旋风一样的急驰而去。 虽然此时已经日落,但头顶的月亮却像是一盏明灯,为大地涂上了一层银灰的亮色。 是以骑兵的行动完全不受限制,在旷阔的平地上向西北方向狂奔猛突。 粟特骑兵走的很快,王仁礼一连追了一个时辰都没能追上半点影子。 直到人困马乏之际,他不得不下令全营就地休息,防止战马因为过度奔跑而倒毙。 粟特骑兵都是一人双马,王仁礼的骑兵营只是一人一马,现在看来是很难及时追的上了。 夜间的凉风一吹,王仁礼从急躁中清醒过来,自己这么急三火四的追出来,竟然忘了此地已经是伊拉姆境内,到处都可能有大食人的游骑,万一遭遇大食人的埋伏,那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念及此,王仁礼产生了原路返回的念头。 这时,探马返回,带来了粟特骑兵的消息,声称在前面里许处发现了倒毙被遗弃的粟特战马,从鞍具来判断,确系粟特人所遗弃的无疑。 如此看,粟特人的确是从这条路追上去的。 除此之外,还在倒毙战马的周围发现了大食人的尸体,粗略数数至少有百人之多,似乎曾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冲突。 但是,在那里已经看不到活人,粟特人和大食人均先后离去。 王仁礼决定先去看看那里的情形,然后再凭此决断是否返回大营。 抵达了发现战马和尸体的地方,王仁礼和部下仔细查勘一番,又发现了不少粟特人的尸体,看来这里确实曾发生了一场规模中等的战斗。 他们从获知阿斯塔擅自离营,到追至此处,多说也就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战斗发生然后结束,双方活着的人又都迅速离开战场,只留下了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这与常识相悖,通常战斗结束之后,获胜的一方都会留下一部分人打扫战场,一则搜集可用的军事物资,二则将己方阵亡的士兵就地掩埋不至于曝尸荒野让胡狼野犬啃噬果腹。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危险层层叠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危险层层叠 王仁礼马上警觉起来,这种情况绝对不是正常现象,或许,或许不是阿斯塔的粟特骑兵追着大食人离开,而是阿斯塔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危险草草离开,连战场都来不及收拾。 “马上派出所有游骑,警戒范围十里!” 通常情况下,警戒范围不过五里,他们这支骑兵只有五百多人,行动目标小,三里就已经绰绰有余,现在突然将侦查范围扩大到十里,情形定然很不简单。 部下们意识到了王仁礼的紧张,便问道: “校尉,莫非有敌袭?” “小心为上,阿斯塔从此地走的匆忙,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的状况……” 此时此刻,王仁礼有点后悔,自己确实有些轻敌冒进了。 在他的眼里,伊拉姆的大食人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而且这是边界地区,怎么也不可能再有大股的大食军出现吧。 可现在看来与阿斯塔遭遇的未必是遣散的大食俘虏,或许应该另有其人,而且给他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仅从那些倒毙战马的数量就大致猜得出来。 “上马,上马,立即返回营地!” 撒出游骑侦查敌情,然后骑兵营迅速返回大营与主力汇合,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决定。在黑夜中,又有各种不明情况在侧,万一遇到什么意外,都是难以估量的。 此时的王仁礼很紧张,尽管周围暂时什么都没有,可他仍旧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一点点迫近,不好的预感始终如影随形。 返回的路上,游骑带回了令人紧张的消息,一股不知道来路的人马出现了。 至此,王仁礼不再抱有侥幸,他立即改变了此前返回营地的军令,而是准备随时作战。 一连串的奇怪情况出现之后,这样一支来历不明的人马挡在了他们回去的路上,将有极大概率是敌非友。 下一步所必须的是探明这股不明敌友的人马究竟数目多少,然后才可以相应的予以制定应对策略。 “敌袭!敌袭!” 凄厉的吼声划破了黑夜,伴着示警的嘶吼紧随而至的是震动大地的马蹄踏地声,一声声就好像踏在了王仁礼的心脏上。 现在王仁礼连肠子都悔清了,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选择贸然出来追阿斯塔。 而且现在更糟糕的是,阿斯塔的五千粟特骑兵也行踪下落不明,不知道是不是也遭遇了意外或者伏击。 对王仁礼而言,他一刻都不愿意恋战,只要不是被重重包围,就没有什么可怕的,撤离此地才是第一目标。 既然对方拦在了自己返程的路上,那绕开就是了。 很快,向四面八方撒出去的游骑探马一一回报,只有西南方向尚未发现不明人马行动的迹象。 王仁礼不再犹豫,立刻带着五百骑兵向西南方撤离,至少那个方向在十里范围之内是没有人能够拦住他们的、其余方向则在五里到十里之间,参差的都发现了少量或是大量不明身份的人马。 他要的就是打一个方向上的包围差,只要在纵向拉开了距离,而且对方人马不足使用,随时都可以从缝隙中挤出去。 从安史平乱时王仁礼就加入了神武军,而且在那个阶段的神武军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以少打多的状态,在层层包围中打穿插战的情况多不胜数。 而且此时还是夜间,想要脱离与这些人的接触还是很容易的。他所担心的是由于自己的轻敌而坏了丞相经营波斯的大计,那可就是不可原谅的罪人了。 相比之下,他王仁礼一个人的安危又算得上什么呢? 就算他一个人不畏生死,麾下的五百骑兵也是不能随随便便战死的,必须全须全尾的带回大英,在这里出现任何意外都是不值得的。 果然,第二波撒出去的探马游骑在西南方向上探查到了身份不明兵马的踪迹,这也不算什么,王仁礼的五百骑兵又折向西,走了个长达数里的之字形。 一口气跑出去将近十里地,许多战马的体力消耗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在确认基本安全以后,王仁礼命令部下躲藏进树林里,积蓄马力。 与此同时,再一次向四面八方撒出去游骑,以探明他们所处位置是否安全。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情势也基本探明,那些身份不明的人马仍旧试探性的缩紧包围圈,而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包围圈的外沿。 所幸这是个松散的包围圈,他们先一步以不断穿插的方式离开了,那些人现在所做的行动已经毫无意义。 王仁礼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着头顶皎洁的月亮,知道今日的一场无形危机算是过去了。 但是,此事决不能就此算了,必须查清楚究竟是在暗地中打算伏击他们。还有阿斯塔和他的五千粟特骑兵,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令人奇怪的是,在外围探查情况的游骑并不没有发现那五千骑兵的踪迹,他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实在令人奇怪。 只是黑夜之中,又形势复杂,王仁礼必须先返回军营再作打算。 又过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天光方亮,马力也积蓄的差不多了,他们才又重新上路向东而去。 将近天亮时,终于遇到了赶来接应的神武军步卒。 经过询问王仁礼得知,昨夜就有不明身份的兵马袭击了大营,所幸防御得到,偷袭者在丢下数百具尸体以后草草撤离。 得知此种情况,王仁礼眉头紧锁,他知道自己轻视了伊拉姆的敌人,或许他们并不像卡扎尔描述的那么懦弱无能。 这不才抵达伊拉姆就差点中了埋伏。 与此同时,阿斯塔和他的五千骑兵依旧没有消息,王仁礼只得再派出了更多的游骑去探查情况。 在日上三竿时终于确认了阿斯塔的行踪,他果然被困在了昨夜的包围圈之内。 只是松散的包围圈在经过一夜的缩紧之后已经很紧密,想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撤出来已经不能。 这些不明身份的兵马显然是大食军队,而且还穿着黑衣大食标志性的黑袍,就连卡扎尔本人都疑惑了,那分明是来自泰西封的禁卫军啊!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突然遭遇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突然遭遇战 “是禁卫军!” 卡扎尔的喊声有些撕心裂肺,他实在是被曼苏尔的禁卫军打落了胆,忽然发现发现本该离开伊拉姆的禁卫军忽然出现在这里,不禁吓得魂飞身外。 “什么禁卫军?” 王仁礼轻声问道,他虽是发问,心中却一事明了,在此地能够如此用兵的,恐怕也只有曼苏尔的禁卫军了。 看来此前所谓禁卫军撤出了伊拉姆不过是他们刻意营造的假象,其真正目的就是要以此达到麻痹敌人的目的。很显然,他们的意图达成了,神武军以及附庸军成功的被骗过了,其中尤其以阿斯塔和他的骑兵为甚,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也没人知道。 “自然是,是曼苏尔的禁卫军,他们没走,他们不想我夺回伊拉姆,他们要,要杀绝我啊……” 陷于崩溃边缘的卡扎尔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身边之人都大摇其头,这个家伙哪里还有半分大食勇士的模样,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胆小鬼的气息。 “列阵,准备迎敌!” 如果是在昨夜的伏击圈里,王仁礼还没什么把握迎战四面之敌。 现在他们追了上来,要在野战中将自己这股人马全歼,那么就没什么好躲的了,真刀真枪的打回去,要彻底打断大食人的脊梁,让他们谈唐兵如问狮啸般色变。 很显然,他们发现了伏击圈内猎物已经逃了出去,于是就不再摆开猫戏老鼠的把戏。 王仁礼有种感觉,这些禁卫军不同于其他的大食军,他们有着极高的自信,甚至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昨夜的围歼只不过是个小把戏而已。 大食人越是有这种心理,王仁礼就越不能回避,这一战不但必须打,而且要赢得堂堂正正,不能有一点瑕疵。 这也是丞相此前曾经定下的基本策略,在希尔凡之战以后,争取每次对战大食军队都要竭尽全力的取胜,做到要么不打,只要出手就要有必胜的把握。 这个要求看起来极难,但也不是无法做到,王仁礼虽然昨夜的经历有些狼狈,可他此时仍旧有着极高的信心。 因为神武军的绝杀武器在战场上无往不利,还没有哪些敌人能够以区区肉身抵挡得住呢。 “火炮准备,让这些大食人尝一尝炮弹的滋味!” 震动大食人的希尔凡之中几乎没有使用火炮,所以大食人对这种武器的印象并不深刻。但在那一战没有使用火炮是有客观原因的,清虚子率领的主力火器营由于走的慢,距离战场至少有两三日的路程,这就导致了等他们赶到希尔凡时,大战已经进入了尾声,胜局也早就锁定。 现在则不同了,王仁礼出发之时就带了至少二十门火炮,这种火炮配置对于五千人的神武军步卒而言已经是绝对的高配。 其中*炮弹更是拉了几十大车。 除此之外,围绕着新式火器而组建的新军就占了将近一半,可以说此一战也是新式火器及新军试水的一战。 在各种演习中,火器营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可毕竟参与实战的机会甚少,此番也是秦晋有意试一试他们的战斗力。 王仁礼下令神武军步兵列阵,炮营列阵,炮兵们忙着测算距离,装填火炮,只等敌人进入射击范围就点火轰他娘的。 大食禁卫军不亏是精锐中的精锐,战术使用的娴熟至极,两股骑兵分从两翼袭扰而至,大队步兵则居中向前突进。 他们似乎对于唐人没有据营而守的应对表示愤怒,认为这是嚣张的挑衅,任何人在大食禁卫军面前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弩箭从天而降,这是大食人的劲弩,其射程当远超过唐朝的蹶张弩,不过只有零散的百十支,看起来他们的进攻很高调,弩手们也都是冲在最前面,试图以这种气势压倒唐人的心理防线。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王仁礼的脸上挂起了冷酷的微笑。 很快就会让他们尝一尝什么叫心惊胆裂的滋味了。 两翼袭扰的骑兵并不会对神武军步卒军阵造成致命的威胁,仅以蹶张弩齐射就可以将其驱离,真正的目标在于中心突进的大食禁卫军步卒,眼看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射击范围,炮兵们不紧不慢的准备着水桶,猪毛帅子,将火把点燃……一份份用油皮纸包好的*,撬开箱子的弹丸,一颗颗码放好。 炮营往往需要冒着更多的危险,他们为了将火力覆盖的更靠前,就必须列阵于步卒军阵之前。 “开炮!” 点火的令旗重重挥下,战鼓咚咚响起,火把点着了火炮尾部的捻子,火星子呲呲的胡乱跳跃着。 毫无征兆的,地动山摇了,二十门大炮齐齐发射,弹丸在瞬间被烧的通红滚烫,带着巨大的轰响从炮口打了出去。 正在前方游弋的大食禁卫军骑兵首当其冲的受到了打击,弹丸重重的砸落在开阔平坦的地面上,然后又接连向前弹射,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向耙子一样犁了过去。 被扫中的战马登时骨断筋折,纷纷倒毙在地,马上的骑士也跟着跌落,不幸者被庞大战马身躯压住腿脚或是整个人都被砸扁了。 然则这都只是开始,尽管这山崩海啸的火炮齐射来的突然,大食步兵也不会因此而退缩,他们仍旧狂呼着向前冲击,要碾碎一切敢于阻挡他们的敌人。 终于,禁卫军步兵冲进了火炮的覆盖范围,没有什么人再能阻挡他们与死神近距离接触。 呼啸而至的弹丸砸进了密集阵型冲锋的步兵军阵内简直就是灾难,弹丸在军阵内翻滚跳跃,每一次起落都会带起真真血浪。 直到神武军的大炮被打的通红,炮兵们不得不暂时停止齐射,一瓢瓢从水桶里盛水泼在炮身上,以达到降温的目的。 禁卫军不亏是哈里发的亲军,虽然遭到如此猛烈的打击,仍旧没有丧失斗志,趁着火炮降温的空档,他们又一次加快了速度,嗷嗷叫着向前猛冲。 王仁礼直觉口舌发干,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敌人!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初战即失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初战即失败 在不知名的一处小山包上,数百黑袍黑甲的禁卫军像石像一样矗立不动,只有一个穿着官吏长袍的人在手舞足蹈着。 “将军这次亲自出马,一定打的那些唐人像遇见猫的老鼠一样逃窜!” 此人正是篡夺了埃兰的穆罕默德,他也参与了昨夜对唐朝军队的围攻。 伊本是禁卫军中的副统领,这次曼苏尔交代给他的任务并非仅仅是夺取埃兰,更要死死的守住这里,因为伊拉姆是沟通帝国西北与东南沿海的重要枢纽,万不能有失。 当初将这块地方封给了卡扎尔作为封地,一方面考虑到安抚有着开创功勋的亲兄弟,另一方面也绝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叛投唐人,并给帝国带来了更加深远的潜在危机。 夺取埃兰以后,本以为卡扎尔就会彻底失败,然则此人竟然投靠了唐人,并且还亲自带着唐人杀了回来。 在这之前,伊本就预见到唐人一定会跟着卡扎尔杀过来,于是为了迷惑他们,就故意放出了禁卫军返回泰西封的消息。 果然,卡扎尔和唐人都上了当,非但如此还意外的逮到了一条傻呵呵撞上来的大鱼。 “不要太得意,得意就会轻视敌人,情是敌人就很大可能被敌人趁机打败,明白吗?” 伊本并不因为整体策略的成功而得意,反而教训穆罕默德不要过于得意,否则已经取得优势也会变成劣势。 善于打仗的曼苏尔最喜欢用素来稳重的人,这个伊本尤其是典范中典范。 “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小人记下了,一定不会……” 不过,默罕默德的连胜附和却被伊本粗暴的打算了,他发现唐人的军镇中忽然出现了自己无法理解,抑或是说前所未见的情况。 正在冲锋的禁卫军步兵似乎遭受了惨重的打击,由于距离的远,伊本有些摸不清楚情况,。于是当即带着护卫离开了这处小山包,向距离战场更近的位置转移。 之所以将观战地选在此处,伊本预计会在天黑之前结束战斗,但现在看来应该无法按照计划结束战斗了。 “将军,将军,等等我……” 默罕默德被甩在后面,他和他随从害怕被落单被唐人抓住,赶紧追了上去。 伊本来到了距离军阵五百步左右的位置,这回他看的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了。 那种奇怪的雷声也越发隆隆震耳,甚至让人误以为这没有一丝云的战场省竟然在闷雷滚滚。 一切都变得莫测起来,伊本的心很沉重,就在今天早上,一切还尽在掌握之中,歼灭这股不自量力撞上来的唐兵也应该是狼吃羊那么简单。 可谁知道意外出现的就这么突然,唐人竟然拿出了这种骇人的武器。 大食的步兵还在没命的冲锋,唐人那种可以发出闷雷声的武器拥有恐怖的力量,让他的士兵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伤亡并非令人觉得恐怖的,让人骇然的是这种惊天动地的势头。 就在他心中暗暗惊骇的同时,大食步兵开始出现溃败的迹象,火炮不断的轰击令得他们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精神上和肉体上的重重压力。 这种突然出现的状况竟让伊本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努力的使自己镇静下来,决不能让人看出来自己已经出现了慌乱。 正好穆罕默德带着人追了上来,也看到了大食步兵溃散的一幕,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差点从战马上跌落。 “将军,将军,这,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我军在诈败吗?” 伊本被这个穆罕默德搞的不胜其烦,恨不得一脚将其踹下马,让他自生自灭。 但理智告诉其不能发火,必须要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是诈败,唐人的武器太厉害,先撤兵吧!” 撤兵是伊本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办法,如果继续硬撑下去,士气已经崩溃,取得胜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还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 “什么?撤军?那不是让卡扎尔得逞了?” 穆罕默德吓坏了,一开始他还是有些忐忑,现在见一向沉稳至极,进退有据的禁卫军副统领都在唐人面前表现出了软弱的以免,已经彻底乱了。 “不不不,将军一定还有办法的,卡扎尔是头蠢驴,他怎么,怎么能……” 伊本冷冷的道: “放心,卡扎尔没那么容易夺回埃兰的,今日之败不在敌人太强,而是没有预估对方的实力,从现在开始,他们再也不会尝到胜利的滋味!” 说道最后一句时,伊本甚至开始咬牙切齿。 禁卫军出身的伊本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立即令一路骑兵袭扰唐人的侧后翼,另一路骑兵则留下来断后,以阻止敌人快速追击,给步卒尽快撤离战场争取时间。 穆罕默德实在是怕极了,卡扎尔这些年虽然渐渐显得无能,可当年也是号称雄狮一样的人物,对待敌人和背叛自己的人也从来没有手软过,他曾亲眼看见过卡扎尔将一个背叛者投进了狮笼,任其活生生的被咬死。 关于卡扎尔曾经残暴的事例,许多人都只是听说,而他是亲眼所见过的。 这个家伙就算现在蠢的像一头驴子,可残忍却不分聪明或愚蠢的,一想到卡扎尔夺回埃兰城,穆罕默德就忍不住浑身颤抖,他和家人一定会遭到最残酷的惩罚和和折磨。 他绝对不能看到这种情形发生。 “一定要坚持住,将军,我们不能撤啊,第一仗就败了,军心涣散,士气低落,还能守住埃兰吗?” 伊本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家伙说卡扎尔蠢的像一头驴子,实际上他自己才是一头蠢的可笑的驴子。 “你这个蠢货,今日一战已经出现了颓势,只能另寻机会再战,给我让开……” 这一次,伊本没有手软,一鞭子抽向了挡在自己面前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躲闪不及,鞭子结结实实的抽在了脸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得他嗷嗷直叫,差点坐不稳跌倒马下。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偷袭埃兰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偷袭埃兰城 “赶快撤退,留下来,你就等死吧!” 伊本没好气的呵斥着,这个穆罕默德实在是个愚蠢的家伙,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坚持,这不是拿脑袋撞石头吗? 帝国的禁卫军虽然有着百战百胜的名声,但也不是一味的猛冲猛打,要懂得战术,如果都是死脑筋早晚必败。 真不明白当初卡扎尔是怎么让这种人留下来看守领地的。 如果换了别人,恐怕还未必能轻而易举的策反并拿下埃兰吧。 伊本收起胡思乱想,他必须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安然撤走所有禁卫军上,虽然失败来的突然,也不至于使他彻底气馁,只要应对得当一样可以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优势。 最先撤出的是步卒军阵的后方人马,紧接着是中间和两翼,只有冲在最前面的有些麻烦,因为唐朝军队已经冲了上来,双方纠缠在一起,很难从混战中抽身。 遇到这种情况,伊本也不会马上放弃他们,而是派遣两路骑兵中的一路赶去支援,进行三次侧翼冲锋,以求打乱唐人的进攻节奏,以为友军从混战中抽身争取时间,如果这么做无法奏效,就只能无奈放弃这么部分士卒。 用他们的战死来为大部队赢得撤离的足够空间和时间。 一般而言,一支军队与敌军交战之初,陷入混战的大概只有整支人马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如此程度的损失对于伊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骑兵的三次冲锋并没有扰乱唐朝军队进攻的节奏,反而被一顿炮轰打的死伤了近百人。 见状如此,伊本只得下令骑兵尽快撤退,一面损失更多人,骑兵可是他的宝贝。 损失了一千步卒伊本不见得心疼,可如果是骑兵,就算损失十个都会心疼不已。 现在一次性就损失了上百人,伊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滴血。 包括派往*后翼进行袭扰的骑兵也一并被召回,他可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目前的情况是严重低估了唐人的战斗力,还有那种可以发出巨响又威力巨大的武器,他一定要弄明白这种武器究竟是什么东西,然后才好研究该如何应对。 见伊本和大队人马当真撤了,穆罕默德更是害怕,又紧赶慢赶的追了上去,生怕自己被丢下没人管,再做了唐人的俘虏。 到时候落在卡扎尔的手里还有自己的好下场吗? “将军,等等我,等等我!” 伊本不理会这头名副其实的蠢驴,他愿意留下来就让他送死,他如果不想死就乖乖的跟在后面,什么也别想。 事实上,就算穆罕默德再蠢再笨,也不会选择留下来等死的。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笨蛋,只不过在伊本面前束手束脚,再加上事涉自己和家族的安危,才会于此时争上一争,也如此才显得什么事情都搞不明白一样。 还有一点,穆罕默德是个懂得收敛锋芒的人,换言之就是懂得装傻,让别人觉得他是个没有威胁的人才能始终让自己置于安全的位置。 当初卡扎尔选中了穆罕默德留下来,也正是看中了他没有威胁性。可谁又料得到,到头来还是看走了眼,终至连根基之地的埃兰都丢了。 如果卡扎尔一早就知道穆罕默德如此包藏祸心,又怎么可能留下此人放心大胆的让其辅佐自己的儿子呢? 穆罕默德还是个心黑手辣的人,他为了斩草除根,将卡扎尔留在埃兰城的所有家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几个在法尔斯清真寺学习古兰经的幼子,基本上一个都没留下。 仅此一点,穆罕默德也绝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愚蠢。 伊本带着禁卫撤到了距离边界大约二十里的位置,太阳彻底落山,天色也黑了下来。 唐人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见好就收,在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之后,只是稳扎稳打的追了五里地,在确信大食人当真撤离了此地以后,也大摇大摆的选择了回师。 王仁礼阴沉着脸,坐在军帐中听着军吏对今日之战的汇报,死伤的情况双方大致敌重我轻,经过清点至少有数百人的伤亡,还有一部分炮击的战果因为天黑的原因,尚未来得及清点,总体而言这是一次颇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 只可惜,昨夜的历险始终像一块乌云遮在王仁礼的心头,还有生死不知的阿斯塔。 这个家伙是粟特首领的爱子,同时也是老首领认定的继承人,如果阿斯塔在这里送了命,势必将会影响粟特内部的安定,弄不好会影响丞相关于呼罗珊策略的大局。 一想到这些,王仁礼就忍不住忧心忡忡。 “还没有阿斯塔的消息吗?” “没有,就连粟特的骑兵也不见一个,他们好像在战场上消失了一样!” 军吏的汇报更使人难以安信,许多人甚至揣测他们已经被大食的禁卫军全歼。 但也有人怀疑,即便是全歼,也不可能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那些侥幸逃出来的溃兵也一定会寻到大营来的。 可是神武军在这里驻扎了一天一夜,一个回来的粟特人都没有,这就十分令人奇怪了。 大食亲王卡扎尔对阿斯塔的印象很不好,这个家伙经常为难自己,又时时对自己冷嘲热讽,可说是讨厌至极了。 但是,出于对自己未来利益的考量,自然是希望阿斯塔没有遇到危险,这样才不会影响夺回伊拉姆的整个计划。 他试着出了个主意。 “不如派个人去与禁卫军交涉,就说我们要赎回阿斯塔。如果他们活捉了阿斯塔必然会欣然应允,就算他们杀死了阿斯塔,也一定还有活着的俘虏,也可以卖个好价钱呢。这样就可以知道粟特人究竟有没有落在禁卫军的手里!” 当地人作战时向来有用赎金赎买被俘将士的习俗,卡扎尔的注意确实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样还可以进一步迷惑禁卫军,让他们觉得这是我们在示弱,实际上将军可以同时派出军队,趁着埃兰空虚进行偷袭,说不定……”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直抵埃兰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直抵埃兰下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阿斯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近百里的急行军让他疲惫到了极点,但看到了眼前的城墙,再累在危险也是值得的。 “这就是埃兰城,粟特部的勇士们,有没有信心在神武军抵达之前将它打下来?” “打下埃兰,打下埃兰!” 任谁都想不到,阿斯塔居然带领着五千粟特骑兵神不知鬼不觉以常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杀到了埃兰城下。 就是这样,埃兰城内的守军竟还不知道大敌已经当前。 实际上穆罕默德随伊本出兵阻击神武军,已经带走了埃兰城内大部分的精兵,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 阿斯塔不是个鲁莽的蠢人,可也知道用骑兵攻城是很吃亏的,于是让人打起了大食军队的旗帜。 旗帜上面的标志有别于地方部落首领,也和泰西封的禁卫军大不相同。这些旗帜都是在希尔凡山北大战马赫迪时缴获的,本来是当用作炫耀的战利品,不想在今日此地派上了用场。 埃兰城上的人早就发现了大食旗帜的骑兵,经过辨认都是属于泰西封朝廷的直属军队。 守军自然不会过于紧张,毕竟禁卫军刚刚肃清了一场骚乱,现在又派来了朝廷直属军队,进一步打压卡扎尔的残余势力也在情理之中。 早期埃兰城的城墙在倭玛亚王朝与萨珊王朝大战时就已经毁掉,现在的城墙则都是倭玛亚时期一百年间断断续续修建的,只是在规模上已经远远不能喝波斯萨珊王朝时期相比。 阿斯塔用马赫迪军中缴获的旗帜也仅仅能在一开始迷惑城内的守军,一旦对方派人来交涉就必然要露馅。 为此,他也不抱侥幸心理,为了一战破城甚至做好了牺牲两到四成人马的准备,为的就是在反攻泰西封的大战拉开序幕之前打出粟特部的名声。 果然,城内派出了人前来交涉,一方面要问清楚这股人马的来意,另一方面也是妥善安置它们,一面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但阿斯他们的打扮可是与黑袍黑甲的大食人迥然不同,大食话也说的口音很重,前来交涉的官吏马上就发现了问题。 不过,想要走却已经是晚了,几名粟特部的骑兵像老鹰提小鸡一样将其提到了阿斯塔面前。 “我是神武军前锋粟特人阿斯塔,埃兰城马上就要换上唐朝的旗帜了,你们如果还想好好的活着就不要负隅顽抗,好生与我合作……你应该也听说过了,唐朝的军队刚刚在希尔凡打败并俘虏了马赫迪,就连亲王卡扎尔也慕威名而降,就凭小小的埃兰,怎么和大唐朝的军队抗衡呢?” 那官吏吓坏了,前几日穆罕默德带走了大部分的精锐与禁卫军一并向西开进去阻止唐人的进攻。 可这才几天的功夫,唐朝的前锋竟然已经打到了埃兰城下。难道,难道他们也与马赫迪一样被唐朝人打败了吗? “穆罕默德和伊本也被,也被你们打败了?” 阿斯塔一愣,继而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他在穆罕默德和伊本的手下吃了不小的亏,差一点就被全歼。好在他们不是刚刚出飞的雏鹰,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终是在禁卫军合围之前如王仁礼一般撤了出去。 可也正是那夜的一场有惊无险让阿斯塔对禁卫军另眼相看,尤其是伊本,其作战指挥的能力应当在马赫迪之上。 所以,阿斯塔在师出无功之下远远的躲开了伊本,他当然不会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见王仁礼,于是就选择了进一步冒险。 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也没有遭到任何伊拉姆当地军队的阻拦,就这么畅通无阻的抵达了埃兰城下。 在阿拔斯王朝的地方上,除了靠近边疆的地区会有总督一手抓着军政大权,也有着战斗力较强的军队,向伊拉姆这种相对安全的地方则只有部落男丁在遇到战事的时候充当士兵。 而现在埃兰城的情况是大部分的男丁都被穆罕默德带走,留来来的多半都是老弱和妇女,只有少部分的壮丁却是很难形成多少战斗力。 阿斯塔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迫使那个官吏全都招了出来,把伊拉姆埃兰城的基本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得知这种极好的消息以后,阿斯塔又威胁那个官吏带路,让他们拿下并控制住埃兰城的其中一座城门,只要控制了城门,就等于控制了埃兰城的门户,再没有什么能阻挡粟特勇士进入埃兰城。 那个军吏却大摇其头,连连表示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我只是个小小的官吏,否则也不会被打发出来负责与泰西封直属军队交涉了,这种活吃力不讨好,弄不好还会得罪来自泰西封的权贵……” 他一边说一边摊着两手,脸上挂着恐惧的眼泪和鼻涕。 阿斯塔嫌弃这个家伙太胆小,于是斥道: “大食人不都说自己是沙漠中的雄狮吗,为什么你被吓成了老鼠模样?真是给你们祖宗丢脸啊!” 那官吏连连点着头。 “我确实胆小,确实没用,将军放了,放了我吧,我一定,一定会听将军的吩咐!” “听我的吩咐?让你出力诈开一座城门都不肯,这又怎么说?” “小人确实没有这个能力,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无不听从将军的吩咐!” 脸上满是惶恐与无奈,那官吏就差跪在地上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阿斯塔看看,只要能逃离户口,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犹豫。 阿斯塔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派出了两个百人队,并亲自强行压着那官吏前往埃兰城。 管它能不能成功,先诈一诈再说,万一城里的守军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蠢驴,再把城门打开了呢。 只要城门被打开,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缝,阿斯塔也有信心凭着两个百人队可以杀进去。 只要一举控制了城门,五千骑兵呼啸而至,埃兰城马上就会成为待宰的肥羊。 阿斯塔捅了捅满脸惶恐的官吏。 “向上面喊话……”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陈兵沙里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陈兵沙里河 大食禁卫军暂时退却了,但那是他们主动选择的撤退,并非战败之后的溃逃。王仁礼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在某个地方重新集结,然后再一次展开对神武军的阻击。 王仁礼分析了大食禁卫军几种作战的可能性,觉得他们必定会在前方二十里处的沙里河沿岸进行埋伏,这条河虽然并不深,但却是前往埃兰的必经之地。 另一方面,又遣人返回希尔凡像秦晋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粟特部阿斯塔的意外。 这次意外对于王仁礼而言算是当头一棒,让他十分恼火,也是憋足了劲要挽回颜面。 他不是个鲁莽的人,此人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被秦晋委以重任,得其看重的正是沉稳二字。 然则,就算再沉稳的人也有失策的时候,就如王仁礼那晚带着人去追阿斯塔一样。 结果是放走的俘虏被大食人重新收拢,阿斯塔也不知所踪,好在神武军主力并未因为大食禁卫军的突袭而受到损失。 相反,大食禁卫军算是硬生生一脚踢在了铁板上,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与之前战术上的成功算是一胜一败,双方也因此扯平了。 但神武军的年轻将领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如此吃了亏又怎么能轻易的就算完呢? 正是因为如此,王仁礼反倒不急着向埃兰城进发了,反而研究起了在哪里与伊本的禁卫军进行决战。 想要攻下埃兰城,左右都绕不过大食的禁卫军,与其急着赶路,不如停下来将这个*烦一次性的彻底解决。 王仁礼的主旨是敌人想要做什么,就片不能让对方如愿。比如伊本很可能在沙里河沿岸对神武军进行伏击,那么他就一定不能顺着大食人,而是将其引至他划定的区域,然后再进行决战。 实际上,整个伊拉姆的地形都是一马平川,没什么大山也没什么深谷,只是沙漠戈壁与绿洲交错存在。 在白日间,很难掩藏千人以上的军队,大食禁卫军就算要在沙里河埋伏,也会很容易的暴露目标。 事实果然如此,游骑仅仅用半天的功夫就探明了沙里河沿岸的大食禁卫军是如何布置的。 以大量的骑兵在两岸游弋,步卒则分列两岸,似乎随时都可相机而动。 这与王仁礼的预期大致降服,如果大食禁卫军的将领是个草包蠢货的话,也不可能摆出那一夜的包围阵。 卡扎尔是最着急的,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打算借着唐人的势力重返伊拉姆,在听说来自泰西封的禁卫军撤退以后,本以为夺回埃兰城就像才是一条虫子那么简单。哪成想禁卫军居然只是虚晃了一下,竟调头打了过来。 实话说,卡扎尔怕曼苏尔的禁卫军已经怕到了骨子里,早就失去了与之对敌的勇气,他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唐朝人的身上。 此时见王仁礼不紧不慢,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打算,他早就急的肚子里像是着了一团火。 可他又不敢三番五次的去催促,这些唐朝的将军个个都很年轻,脾气也不怎么好,万一惹恼了,可不知道如何才能将关系修不好。 在确定了应对策略之后,王仁礼下令,将默棘连的葛逻禄兵马分作前中后三部,其中前军跟随他直奔沙里河,其余两军他另有安排。 王仁礼猜测的没错,伊本就是要在沙里河沿岸等着他,等着他半渡之时而放手一击。 摆在沙里河沿岸的骑兵是用作侦查敌情的,一旦返现唐人打算在某一处渡河的迹象,便会立即通知主力兵马,然后主力就猛扑过来,将唐人彻底按死在沙里河。 这个计划也用不着掖着藏着,除非唐人不想渡河,只要去埃兰就必然要选择渡河,那么这一战无论如何也是无法避免的。 穆罕默德为伊本的计策拍手叫好,一连串的马屁拍下去,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 伊本早就对穆罕默德那粗鄙的语言生出了反感,一个奴隶出身的家伙,窃取了主人家的财产,不管其立场如何,是不是为哈里发效忠,这件事本身就会让所有的贵族所鄙视。 就算平民出身的伊本同样也对穆罕默德十分之厌恶,但为了哈里发的全局大计,才不得不忍住了厌恶之心,捏着鼻子与之合作。 可穆罕默德就像不知道自己讨人烦,每天都和苍蝇一样在伊本的身前身后喋喋不休着。 有时候,伊本实在听的烦了就一顿臭骂将他撵了出去,但过不上半天功夫,这家伙立马又会厚着脸皮出现,依旧围着伊本喋喋不休。 当伊本彻底失去耐心之际,好消息传来,唐人出现了,至少有五千人的前锋出现在沙里河附近。 这显然是试探着寻找合适的渡河地点,伊本并不着急,只下令各部就位,静观其变,一旦确定了唐人的具体过河地点就四面合围。 对于唐人那种可以发出巨大声响的神秘武器,伊本也有了应对之法。 这种东西说到底与弓弩一样,都是远距离才能发挥威力的武器,一旦被步骑兵抵近,就和牛羊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到时只须以骑兵猛冲,顶住一开始的损失,很快就会将其压制下去,对步兵主力也不可能造成多大的影响。 经过反复的分析与推演,伊本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同时又觉得那一日过于保守,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唬住了,如果当时没有产生畏惧心理,此时恐怕早就已经大破唐人的军队了。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过去的事想的再多也没有意义,只有把握住即将开始的决战,才能不辱使命,不辜负哈里发的信任和重用。 “走,去看看唐朝人这回要耍什么把戏……” 伊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愣在原地的穆罕默德。 “怎么?不想看看唐人是如何被打败的吗?” 这时,穆罕默德才反应过来,连不迭的说道: “在将军面前,唐人就是胆小的土鼠,怎么有资格与将军作战呢?小人不用看也知道,他们,他们必败,必败的……”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围歼神武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围歼神武军 王仁礼早就窥破了伊本的策略,此时亲自过来正是因为他有了针对其半渡而击的把握。 大炮就是无往不利的法宝,这东西可以攻城,也可以在野战中打掉敌人的士气。 这种武器许多人最初以为是杀伤敌人的利器,实则其最主要的功能则是打击敌军的士气。 以猛烈的轰击在最短的时间内造成大量的杀伤,又辅以隆隆炮响在听觉上给人以全方位的震慑。 炮营的士兵是神武军中最勇敢的,野战之时他们永远是第一个奋不顾身的冲到最前沿,排开大炮,对远处冲锋中的敌人给予迎头痛击。 这一次也不例外,当神武军的前锋摆开了即将渡河的架势,大食禁卫军就迅速做出了两面夹击的反应。 与此同时,列阵于沙里河对岸的禁卫军也随时准备着在唐人渡河时发动突袭。 伊本面无表情的看着五千人的唐兵前锋在河岸边展开了大战一场的阵型,穆罕默德则有点紧张,他怕再一次出现前日大举撤退的景象。 如果是那样的话,禁卫军连败两场,守住埃兰城的希望也就又降低了几分。 想到此处,穆罕默德偷偷的看了一眼伊本,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上,登时就被吓得一个激灵,磕磕巴巴的不知道解释什么才好。 伊本只在鼻息间发出了一阵不屑的冷哼,对于这个胆小又狡猾的家伙,他才没有功夫多加理会呢。当然,他也看出了穆罕默德的怀疑,自然更是不爽。 不过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滚滚闷雷声毫无征兆的从河对岸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伊本暗暗冷笑,这一次他要让唐人把所有这种可以发出巨响的武器统统留下来,然后抱头鼠窜。 相信哈里发一定会喜欢这些战利品的。 只可惜,设想是好的,但真到打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唐人并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火炮只是朝着列阵在河岸边的军阵中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齐射,伤亡很快就出现了,可唐兵竟没有借此发动突击,只是单纯的列阵,擂鼓呐喊。 似乎都只满足于看着火炮的独角戏。 这让伊本大觉难堪,如果对方不发动进攻,自己所设下的陷阱都没了用处。 但如果坐视不理,又会让对方的火炮对己方造成更多的伤亡。 如此情形之下,伊本做出了一个令他今后若干年都后悔至极的决定。 “全军突击,想灭所有敌人!” 此时战场上只有五千唐人,他们在人数上远远占据着优势,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管敌方有什么阴谋诡计,兵力可都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半分假,尤其是在这种极度开阔的地方。 当然,伊本也早就得到了侦骑的汇报,唐人确系将人马分作前中后三部,此时进入战场的只是占据一部分兵力的前锋。 其主力尚在后面,只是如果能够速战速决,伊本有信心在唐人的后两部人马赶到之前,将之彻底全歼。 特别是在窥破了火炮这种只能远距离发挥火力,无法近战的缺点以后,伊本更觉得唐人的所谓大杀器实际上只是个吓唬人多于实用的东西。 只可惜,伊本再一次撞倒了铁板上,而且还撞得头破血流。 炮营在大食禁卫军发动冲锋以后立即换装了散弹,无数的铁珠铅弹射了出去,立时就是一整片一整片的糜烂。 不同于实心弹,这种散弹正可以在中近距离上对冲锋中的敌人进行无死角的大面积杀伤。 仅仅一轮齐射下去,冲在最前面几排的大食禁卫军几乎全部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第二轮再一次向战场上投射了数量恐怖的铅丸铁弹,大食禁卫军就像被割的韭菜一样,又倒下了一茬。 仅仅两轮齐射,就重创了大食禁卫军数百人,这也是占了他们以密集阵型冲锋的便宜。 因为只有密集阵型的冲锋才能拥有更大的冲击力,在步军交锋中,哪一方拥有绝对优势的冲击力,是占着很大先机的,自然也就多了几分胜算。 只可惜在火炮密集的散弹轰击下,密集阵型就成了大食禁卫军噩梦。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就算伊本此时下令前队便后队即时撤退,他们也不可能在瞬间就脱离火炮的射程。 伊本突然发现,自己又低估了唐人的战斗力,抑或是说智计能力。 事到如今,确实退无可退,士气可一挫不可再挫,否则会给这支禁卫军造成长久难以磨灭的阴影。 在此前的历次扩张战争中,帝国禁卫军经常将这种阴影带给敌国的军队,让伊本难以接受的是,他自己竟然也有被迫接受此种阴影的一天。 除了设伏的军队,伊本又派出了包括伊拉姆部族军在内的军队,一并冲向列阵在河东岸三里之外的唐兵。 伊本铁了心的要一战将这只唐人前锋彻底击败,就算不能按照设想中全歼,也必须将其打散击溃,然后才能从容应对接下来的主力。 如此一来,炮营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眼看着敌人越冲越近,他们进行作战的空间和时间都被大幅度的压缩,在敌人进入安全距离之前,所有人和大炮必须撤离,躲到步兵军阵的后面。 终于,炮营士兵们开始推着大炮急急向后撤去 ,使得原本齐整的神武军军阵出现了一丝凌乱。远处的伊本注意到了这一点,暗觉得计,神武军没了大炮,和普通的敌国士兵还有什么区别呢? 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帝国禁卫军的厉害了,在伊本的指挥下,大股军队开始往唐人前锋的前后左右方向运动,在运动中逐渐收紧,然后像扎口袋一样将敌人死死的围困在当中,让他们就算插上翅膀也休想逃出去。 合围一旦彻底形成,就是这支唐人前锋的末日。 穆罕默德偷偷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比亲自在战场拼命的人还紧张。当见到禁卫军在伊本的指挥下渐渐取得了战场上的优势之时,这位可耻的背叛者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覆灭在眼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覆灭在眼前 王仁礼实在捏了一把的汗,这次行动大有军事冒险的性质,胜则满盘皆赢,输则一败涂地。 大食禁卫军的将军是个狡猾的家伙,轻易不会与之决战,一旦发觉形势不妙立马就选择调头撤退,等待整军之后再重新杀回来,如此往复进行,一场预计简单的战争将不知道打到哪一天才算完。 因此,王仁礼决定以自己与核心的五千神武军作为诱饵来吸引伊本的兵力,在绝对优势兵力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产生轻敌心理,他赌的就是伊本敢在沙里河东岸与自己这个诱饵决战。 事实上伊本的确轻敌了,压上了半数以上的兵力,试图在短时间内解决掉王仁礼的人马。 这也是伊本自信一面的体现,不单单是王仁礼的诱敌之计成功了。 如果王仁礼不能发起绝地反击,如果他挡不住大食禁卫军从四面八方发动的围攻,或许诱饵就要变成真正的鱼肉了,被野兽从容的咬下拖走,吞到肚子里。 “将军,唐人这回算是完蛋了,他们就算每个人有着狮子一样的战斗力,也难逃被歼灭的厄运!” 穆罕默德观察过战场局势后,觉得此战把握十足,再也不会出现那一日被翻转的情况,此时他也有点蠢蠢欲动,打算趁着这个机会也捞点好处。 所以,找着话题希望能让自己的部众也加入到战场中,锻炼一番,成为真正见过血的野兽,如此才能更好的帮助他保住刚刚到手的伊拉姆。 说起来穆罕默德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足够的武力来保住伊拉姆,毕竟禁卫军是曼苏尔的亲卫军队,不可能长久的留下来。 卡扎尔只要一日不死就会惦记着夺回伊拉姆,这个隐患将会像魔鬼一样如影随形,永远不会消失。 有着这种对未来未知的恐惧,穆罕默德希望借着禁卫军的能力来锻炼一下自己的部族军。 原本埃兰城的部族军战斗力也不差,但是在穆罕默德推翻了卡扎尔家族的统治以后,就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以将卡扎尔家族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这么做诚然巩固了他在埃兰的地位,但是大量的精英士兵和首领都被投入监牢,或者卖为奴隶,导致了埃兰地方的部族军战力大规模下滑,已经低到了极点。 也是因为如此,穆罕默德在伊本面前没有任何底气可以昂着头说话。 换言之,穆罕默德许多故作懦弱和愚蠢的举动,都是一种出于自保的伪装。 “小人愿意带着部族军加入战场……助将军彻底歼灭唐人……” 不过,伊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是个很自信的人,但也仅仅只信任自己的部将,其他人参与进来,会增加变数。 此一战绝不容有失。 “不用了,你只须看着就行,一会战斗结束以后,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去清理一下战场!” “是,将军,小人,小人明白了……” 就在穆罕默德失望之际,他的目光又瞥向了战场,他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最先与唐人军阵接触的禁卫军居然显得有点混乱,似乎并不像是正常的现象。 但是,他可不会傻到立即指出来,那样只会更增加禁卫军对自己的反感。他只在伊本身后静静的看着战场的变化,或许战场上遇到点麻烦,他的部族军就会有用武之地了。 伊本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阴沉发黑,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可他的内心中却已经惊起了高头大浪,滚动翻涌。 大食禁卫军确实又遇到了麻烦,在冲过了火炮的射程之后,本以为可以砍瓜切菜一样的痛快厮杀,谁曾想对方军阵突然投掷出了无数的拳头大小的铁球,这些可不是普通的铁球,不但可以砸的人满头包,更会凌空爆开,无数的铁砂铁片瞬间就可以割伤周围的大食兵。 数不清的铁球爆开以后,杀伤了大量的大食禁卫军士兵,这种铁球在短时间内的投射量十分惊人,因此造成的伤亡也十分恐怖。 冲在前面的上千人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其中半数已经倒地不起,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爆燃后的硝烟迅速在两军交战处蔓延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再加上特有的*然后的臭味,更使大食人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接战的一瞬间,大食禁卫军的士气竟然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很快,大食禁卫军的口袋越收越紧,四面八方都开始与神武军军阵接触。 这支神武军显然在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排成了一个可以四面作战的庞大军阵,任何一方都可以对进攻发起猛烈的反击。 神秘的掷弹兵营大显身手,这些膂力齐大的勇士们将随身携带的开雷用尽力气甩向敌人,把他们炸的浑身开。 开雷的恐怖之处并不在于它有多致命,而是对敌人造成严重的伤害,惨烈的现场不但会给敌人以心理上的震撼,更会拖累敌人的行动力。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会抛下伤兵不顾而走,死掉的士兵到也算了,如果仅仅是受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的士兵,那他们还有痊愈的可能,自然不会轻易的被放弃。 掷弹兵营用自己恐怖的战斗力证明了他们得到的待遇是与之城正比的。 选拔掷弹兵有着一整套严格的标准,一般而言每百人只有十个人可以顺利入选,因此能够入选神秘的掷弹兵营就成为了每个神武军士兵梦寐以求的事情。 王仁礼率军攻击伊拉姆,秦晋就派出了甚少参加实战的掷弹兵营,此时被亮出来用来反击大食禁卫军的围攻,确实取得了极为可观的成果。 大食禁卫军的包围口袋有两个方向对神武军发动的突击,但都无一例外的陷于崩溃边缘。 另两个方向虽然尚未发动攻击,但也可以预见,他们在仓促中并没有针对掷弹兵的应对战术,如果盲目的发起进攻,也只会重蹈覆辙。 此时的王仁礼已经胸有成竹,面前这支大食禁卫军的覆灭就在今日!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无能为力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无能为力也 战斗持续了小半日的时间,整个沙里河的东岸彻底被白色的硝烟所弥漫遮蔽,在西岸观战的伊本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在此战之前,他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无法预计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困于硝烟中的禁卫军不知战况如何。 伊本骇然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对禁卫军的控制,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简直不敢想象会出现什么后果。 这时,穆罕默德又跳了出来,大呼小叫的向伊本求助。此前他软磨硬泡的恳求伊本,让自家的部族军也到河东岸去助战,伊本不胜其扰之下才勉强答应其,部族军可在外围伺机而战。 现如今,帝国禁卫军被困在硝烟中不知情形如何,穆罕默德的家底也都一同困在了那里。他想过河去挽救部众,但又知道如果没有伊本的支持,恐怕连起本人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之数呢。 “将军,救救小人的部众吧,他们,他们的妻子父母还在家中等着他们,如果他们回不去,埃兰城中不知要添上多少个寡妇……” 这都是些什么理由,伊本眉头紧皱,为了稳定军心,他又不能当众呵斥穆罕默德,只得耐着性子道: “禁卫军不会对你的部族军坐视不理的,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派一个百人队保护你过河去收拢部众!” “这……” 穆罕默德犹豫了,他虽然心疼自己的部众,但说到底还是更在乎自己的性命,过河容易,可想要回来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与穆罕默德说话的功夫,伊本已经下了决心,必须亲自到河东岸去,亲自指挥禁卫军与唐人作战。 他不管穆罕默德怎么想,立即带着随从并召集了西岸所有的禁卫军,准备渡河援助困在硝烟中的禁卫军。 “将军,将军你这是要过河吗?小人,小人也愿意助将军……哎,将军等等小人……小人……” 穆罕默德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伊本,伊本去哪他就去哪,否则真要落了单,没准就成了唐人的俘虏或是干脆被杀死在乱军之中。 他表现出了与发动埃兰兵变时不相符的胆小和懦弱。 这也是伊本瞧不起他的根本原因之一。 胆小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更加谨慎,反而会有更多的机会活下来。 穆罕默德就是要做那个活下来的人,至于怎么活下来的则完全不重要。 伊本心急如焚,不等部众集结完毕,就先一步带着数百亲卫渡河,他要尽快知道河东岸禁卫军的战况和伤亡情形。 抵达东岸以后他才发现,战况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好不少,唐人并没有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击,他们似乎并没有足够的力量。 意识到这一点,伊本的心脏猛然一阵收缩,他骤然想到了,面前这支唐兵仅仅是一支前锋而已,其大部队此时尚未现身,如果…… 接下来会有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会让伊本心惊肉跳。 只可惜,军令已经下达,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渡河,任何战术上的改变也只能度和完毕,重新集结以后才会起作用。 也就是说在此时此刻,如果唐人的主力忽然道了,并且对正在渡河中的禁卫军发动突袭,他将没有任何办法。 此时的伊本只能向先知祈祷,一定要庇佑他和他的将士们。 忽然,远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隆隆之声,伊本的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常在军中作战的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声音了,只要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跑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敌袭!敌袭!” 伊本终于抑制不住高喊了出来。 “赶快传令,所有禁卫军停止渡河,停止渡河!” 然则,现在已经有三成的人马来到了河东岸,余下的也都按照此前的军令争先抢渡。 不管有没有用,伊本命令亲随立即赶去像各个千人队传令,立即停止渡河,返回西岸,列阵准备迎敌。 瞬息之间,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东岸的禁卫军大部溃败,那么西岸就必须留下一部分人阻止唐人乘胜过河。 这条河是唐人抵达埃兰城之前最后的屏障,如果让唐人顺利过河,从这里到埃兰城将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渡河以后,穆罕默德也顾不上再跟着伊本,而是到处寻找自己的部众,他的部众倒还老实,并没有杀进包围圈中,仅仅只是在外围做一些佯动,是以并不是很分散,收拢起来也相对比较容易。 恰逢伊本下令已经渡过沙里河近一半的禁卫军停止渡河,并且调头返回西岸准备列阵营地。 穆罕默德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妙,伊本可不是个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人,之所以在短时间内下达了截然相反的两个命令,那就是一定出现了什么无法预料的危险情况。 这时他再也顾不得跟在伊本的后面,收拢了部众以后,唯一的希望就是安全的离开此地,回到埃兰城。 至于伊本的死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爆炸声依旧稀稀拉拉的响起,白色的硝烟也没有在短时间内散掉的迹象,反而愈发的浓密。 借着硝烟的掩护,穆罕默德带着部众沿着沙里河岸边向西北方运动,伺机避开伊本的耳目偷偷过河,然后再静观其变。 反正伊本在渡河后并没有对他下达任何命令,是以不管如何行动将来都会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解释。 与此同时,葛罗禄部的骑兵杀到了,刚刚过河的禁卫军尚未集结整队,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硝烟中作战,神武军有着丰富的经验,包括神武军诸多胁从,如葛逻禄部也都有着可观的经验,他们知道该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保持上下联络,知道该如何运动彼此掩护杀敌。 大食禁卫军则完全被硝烟所牵制住了,他们一方面由于心慌而乱了阵型,另一方面更是以为阵型大乱而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络。 千人队乃至百人队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伊本发现就算自己亲自来到河东岸,也对此无能为力! 第一千四百章:兵败如山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章:兵败如山倒 禁卫军首领伊本正经历着此生前所未有的煎熬,他的部众在弥漫于整个河岸的浓烟中失去了控制,唐朝的骑兵顷刻即至。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穆罕默德,穆罕默德!” 他高声的叫着默罕默德的名字,这个一直像跟屁虫的家伙在此时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伊本打算让穆罕默德和他的部族军先冲上去抵挡一阵,毕竟这些部族军没有陷入混战,可以比较容易集结起来,只要能阻滞唐朝骑兵的兵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过穆罕默德也不是傻子怎么会让自己的部众去当填命的挡死盾牌呢? 在伊本与唐朝骑兵陷入混战之际,这位胆小又狡猾的背叛者再一次背叛了他的主人,带着部众经由沙里河的西北方向过河,然后迅速向西逃窜,打算返回埃兰城。 在确认唐朝骑兵突袭而至时,穆罕默德几乎可以断定,这一战伊本必败无疑,如果运气差一点的话,甚至可能就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丢掉一条小命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该死的胆小鬼,懦弱的爬虫,我一定要杀了他!” 任凭伊本咬牙切齿的咒骂着,对战场的局势没有任何影响,他的禁卫军终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难之地。 在此之前,禁卫军中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他们的失败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交战后伊本才发现,唐朝的骑兵都是来自于草原部族的协从军,并非所谓神武军的本部人马,这让他的内心深深受到了伤害。 众所周知,协从军历来只能锦上添,大食军中有着众多的胁从,甚至在兵力规模上可与大食人相当,但他们更多被用来充当壮声势的道具,真正的硬仗是指望不上他们的。 然而唐朝人居然敢用协从军来单挑帝国最精锐的禁卫军,这究竟是唐朝人对禁卫军的蔑视,抑或是敌人已经强大到了自己难以想象的地步? 留给他愤怒和焦虑的时间不多了,葛罗禄部的骑兵以狂风一般的气势横扫了沙里河东岸,零零散散三五一堆的禁卫军在刚刚过河,尚未完成结阵之时就已经被冲散,冲垮。 本来布防在西岸的人马此时大概有三成过了河,他们就像暴风中的败絮一样被狂风卷的到处都是,余下的七成人则停止了过河,惊恐的看着河东岸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首领此时正陷于乱军重围之中,不知生死,但没有任何会擅自行动,他们只能遵从最后在伊本那里得到的军令,结阵自守,等着对岸的同袍们突出重围。 聚集在伊本身周的只有数百人亲卫,他们比任何人都勇敢,死死的护着伊本向岸边转移。 但骑兵兵锋过于凌厉,再加上过河的禁卫军并未及时结成军阵,没能挡住葛罗禄人的冲击,他们只能像一叶小舟,努力的保持着自身不被打翻,再想做些额外的事情亦是难上加难。 伊本愤怒的几乎咬碎了牙齿,他无法接受这种现状,禁卫军怎么可能被一支协从军打败?而且还败的这么狼狈,这么莫名其妙。 在此前的侦查中他也已经判定,此次攻击伊拉姆的唐兵只是一支规模中等的偏师,是以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十分的大胆和激进,搞了一次突然的合围袭击,如果不是被突然出现的火炮搅了局,极有可能一战就会击退唐人。 但假设终究只是假设,他最终还是吃了唐人火器的亏,禁卫军虽然勇武,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凭借爆出巨响就能伤人的武器,在身体和精神的多重打击下,陷于奔溃的边缘也是情有可原的。 道理虽然说得过去,但战场上是不会给失败者机会的,赢的人可以夺走一切,败的人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要双手奉上,不论他甘心与否。 伊本勉力控制着战马,近在咫尺间又传来了闷雷一样的炮声,战马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坏了,这次的距离过于近,不少战马突然就想发了疯一样上蹿下跳,完全不受控制。 倒是葛罗禄人的骑兵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如潮水一样冲刷着沙里河的东岸,试图将一切来自大食的鱼虾蟹都扫的干干净净。 伊本不知道的是,所有在波斯的唐朝军队,包括神武军与协从军在内,都接受过习惯于炮响的训练,而且又在战时用絮塞住了马耳,因此才会在炮声隆隆的战场上如常飞奔。 大食禁卫军则不同,他们的骑兵都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尤其是禁卫军首领的护卫骑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就连战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马。 只可惜他们遇到的对手是前所未见过的,他们的失败不单单是战力的原因,如果单轮战斗力,唐朝的这支偏师未必是对手,可各种因素综合在一起,不论情况怎样,最终使得胜利的天平偏向了唐朝。 眼看着抵达岸边,突然有葛罗禄骑兵发现了这支紧紧抱团的数百骑兵,于是立即蝗虫般围了上来,分别从两个方向发起冲击,试图在一次冲锋后就将他们彻底冲散。 葛罗禄骑兵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冲散所有在河东岸结阵的大食军,然后再由步卒对这些溃散的士兵进行剿杀。 伊本早就憋着一肚子气,忽见这些蛮人居然两路包抄自己,登时大怒,命令部下发射骑弩,让这些人吃一点苦头,然后再寻机渡河。 实际上,他们到了岸边可以立即渡河,葛罗禄骑兵也不会为了几百人一根筋的追过河去,但是驻马以骑弩攒射就显得不是很明智了。 一次齐射的弩箭数量不够多,不足以阻滞抵消两股骑兵的冲击力,除了造成至多百十人的伤亡意外,不会有任何作用。 骑兵的战马会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击,直到彻底咬住敌人将之冲的四分五裂才算完。 伊本很快就为自己的不理智尝到了苦果,殿后的几十个骑兵就像被被踩死的虫子一样,没起到任何作用。 他猛然从热血上脑的愤怒中清醒了过来!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雄狮岂甘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雄狮岂甘心 如果继续不理智下去,那么他自己也会像被踩死的虫子一样,肚皮撑爆,白白丢了小命。 “快护着将军过河,护着将军过河!” 不管伊本心中作何想法,他的部下亲随都十分的忠心,已经有人准备牺牲自己,挡住追兵,换取伊本的安全。 霎那间,伊本的眼睛发热发酸,这并非他感动的缘故,而是想不到自己竟也到了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刻,让部下争着为其去送死,所求者不过是让一条烂命苟活下去。 然则,他却提不起勇气拒绝,如果拒绝就意味着与他们同死。 尽管无法接受失败,但他更加无法接受的是送死。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下,伊本半推半就的选择了逃避。 一个在阵前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将军,在生死关头选择了做一个懦夫。伊本似乎听见自己胸膛内部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碎裂的不仅是他的尊严,也是他的勇气。 沙里河的水忽然间暴涨,原本只是没过大腿的河面居然变得汹涌起来,仿佛顷刻间就涌起了令人咋舌的暗流,整个人踩空了,身体在湍急的河水中悬浮起来随着冲力左摇右荡。 被浸湿的伊本猛然间醒悟,这哪里是什么暗流,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在上游挡住了河水,然后又故意放开。 虽然猜中了其原因,但事已至此早就于事无补。 伊本以为自己一直智计在握,实际上早就被唐人耍的团团转,一切都是针对自己所为,亏得自己一步步将自己送到了陷阱中。 他发现自己就像一条愚蠢的猎狗,本以为能够轻松的将奔跑的猎物扑倒,实则早就沦为了走兽的猎物,在不知不觉中,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身份彻底完成了转换。 作为猎物的悲哀,伊本仰天长叹,他明白自己完蛋了,丢掉了手中半数的禁卫军,已经无法挽回败局,又怎么回到泰西封去见哈里发呢? 哈里发向来是奖罚分明的人,那些失败者没有一个不是遭到了最残酷的惩罚。 否则,马赫迪又岂能叛逃,最终成为了唐人的俘虏? 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登时在伊本的眼前挨个浮现,还有许多人做出了与马赫迪截然相反的决定,毅然回到了泰西封,认为哈里发会顾念曾经的交情网开一面,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盛怒之下的哈里发眼里根本没有交情,对战败者施以了最残酷的惩罚。 由此以后,人人不敢一败,争相求胜,一直百战百胜的铁军就以如此残酷的形势维持了十年之久。 这种由残酷维持的胜利终于在唐人到来以后彻底解体,随着马赫迪的战败成为俘虏,帝国的大厦好像在一夕之间就出现了土崩瓦解的迹象。 此时的伊本已然分不清脸上是恐惧悔恨的泪水,还是浑浊苦涩的河水,他不擅长水性,一连喝了几大口水,很快在湍急的水流中失去了平衡。 大食的宫廷贵族么会游泳的人不在多数,伊本就是那多数人之一。他努力的挣扎着,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可不争气的身体就像惯了铁水一样,死死的向下沉去,手脚也不听使唤的乱踢乱刨着。 忠心的部下亲随们被这突然而至的河水冲散,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将军垂死的挣扎着却无能为力。 事实上他们也都自顾不暇了,大食本就是个缺水的地方,会游泳的人并不多,谁又能想到本来最深只没到腰间的沙里河忽然成了一条可以吞噬性命的怪兽。 那些被葛罗禄骑兵冲散的溃兵本来纷纷都下到了河中,争先往西岸逃去,只需要一刻钟,他们就可安然的回到西岸边,然后有可能被重新集结起来,或坚守,或反攻。 但现在他们没有机会了,突然而至的大水将他们彻底吞没,徒劳的挣扎也难以挽回被淹死的命运。 还有那些接到命令以后,尚未来得及撤回到西岸的禁卫军也同样面临着如此厄运。 伊本终于放弃了挣扎,也许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才是最好的结局吧。哈里发对待战死者还是相对宽容的,至少部落中的亲族和家人不会受到连累。 在离开泰西封之前,他就在宫廷中听到过关于唐朝人的描述。 而泰西封甚少有与这个神秘东方国度打过交道的人,几乎所有人对唐朝只有一个呆板模糊的印象,那就是狡猾! 唐朝人最擅长利用身边的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然后不择手段的谋求胜利。 看来这个描述不假,只是他一开始理解的并不深刻,只以为那个叫赛义德的家伙只是为了博得哈里发的信任与重用才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说着假话。 他终于想起了赛义德的名字,一个从东方逃回来的大食商人。 泰西封的宫廷中,甚少有人瞧得起这个商人。他的祖上是倭玛亚王朝的逃犯,这样的出身就已经很令人鄙薄了,现在又凭借着哈里发的恩宠成为宫廷内外令人眼热的当红人物,试问又有几个人会对他抱有好感?又有几人回对他的话当真呢? 一切不过是争宠的手段而已…… 一连喝了几大口河水,伊本的意识开始随着身体的下沉变得模糊,但赛义德的名字和形象却在脑子里越发的清楚。 他甚至在想,如果这个人在自己的军中,也许就能够避免这令人不甘的结局了吧。 真是不甘心那!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伊本心中如此大声的呼喊着。 终于,眼前彻底变得漆黑,一切都结束了! 硝烟渐渐散去,王仁礼指挥着神武军军阵发动了反击,那些原本包围着他们的大食禁卫军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一条突然泛滥的大河成了拦住生路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随时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命。 大溃散来的比想象中更快,这些大食帝国的禁卫军在经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以后,再也难以维持军心士气。 葛罗禄部的人也杀红了眼,他们像恶狼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杀死任何出现在眼前的猎物,然后一把割下他们的首级,别在马鞍子上……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俘虏的悲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俘虏的悲哀 土罗是葛罗禄部年轻的战士,他的马鞍上已经挂满了血淋淋的头颅,衣甲的裙边上已经被染成了黑红色,在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但他毫不在意,笑的裂开了嘴,露出一嘴大黄牙。 “土罗,你这次又砍了多少大食狗的脑袋?得胜凯旋以后计功,怕是要破例得到大唐丞相的召见了呢!” 各草原蛮部虽然位列神武军的胁从,但论功行赏的时候却与神武军遵循同样的规则,一旦有表现突出者,身为大军统帅的秦晋会亲自召见其以示嘉奖。 听着同伴们的玩笑话,土罗认真的点了点头。 “召见算什么?你们都看着吧,我土罗早晚会成为大唐丞相的护卫!” 众人闻言无不哄笑,纷纷揶揄他做白日梦。 “丞相身边的勇士就像草原上的飞鸟一样,成千上万,你怕要等到孙儿都白头了呢……” 秦晋并不排斥军中的异族,他会在各部中择优征召一些勇士,充入自己的亲卫营中。 这些人虽然干的都是值夜护卫的琐碎事物,但只要得到了秦晋的认可就有很大机会被投入到精锐的新军中历练,由此建功立业拜将封侯那都不是什么遥远的梦。 看看秦晋身边被得到重用的人,几乎有半数以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此不拘一格的使用人才,久而久之便在军中内外形成了一种趋势,所有的年轻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进入大唐丞相的亲卫营。 土罗是无数个有志年轻人中的一个,虽然他的出身在神武军协从军中也是地位很低的葛罗禄部,毕竟葛罗禄曾经背叛唐朝的行为让他们名声狼狈了太多,但他相信只要自己杀敌的数量积攒到一定程度,就必然会得到大唐丞相的青睐。 将身上和马鞍上挂的首级一个个扔在地上,负责记功的军吏上前清点,然后记录在案。 记功的军吏都是神武军派驻在各部的专员,既负责功劳的统计防止作假,也可以顺便监视蛮部的一举一动。 “啧啧!一次作战能斩获二十首级的,你还是头一个见到呢!” 就连记功的军吏都忍不住赞叹,在他的从军生涯中,确实没见过比土罗斩获,抑或是说身上带回来首级更多的人了。 土罗对同伴的揶揄满不在意,但得到了记功军吏的赞叹登时兴奋的像匹脱缰的小野马,在马上手舞足蹈。 “真的吗?那么,那么我会被丞相召见吗?” 记功军吏认真的回答道: “我会如实上报上去,说不定老天会眷顾你,下次凯旋你就可以站在丞相的营帐中了!” 他说这话有一定慰勉的成份,丞相日理万机,怎么会接见一个普通的葛罗禄士兵呢?恐怕就算他一次斩获了上百颗敌军的头颅,也未必有此殊荣吧。 即便如此,土罗也觉得自己距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劳烦将军,可别数错了呢!” 他跳下战马来认真的扒拉着地上的头颅,又数了一遍,再确认没错之后才满意的站了起来,丝毫没有注意旁边军吏脸上露出的尴尬之色。 很快,葛罗禄部众的注意力就从点验首级转移到了最终的战况上。 大食人在东岸的人马死伤不少,也逃了不少,因为暴涨的沙里河水,也淹死了不少。 这一战可谓让大食禁卫军吃尽了苦头,颜面扫地。 跟随神武军的协从军大多数来自于河中地区,那里也是大食人重点攻掠的地方。 在唐朝发生大规模的叛乱以后,河中地区就彻底沦为了大食人的狩猎场,直至神武军出现以后,这种情况渐渐开始出现了转变。 阿巴斯的大食地方军战力非凡,每每打的各蛮部抱头鼠窜,就更别提名声在外的大食禁卫军了。 现在,大食禁卫军就如此轻易的背打败了,而且大食人还败的如此之惨,在葛罗禄人心中他们已经和那些曾经被征服的部族没甚区别了。 几乎所有人都炫耀着自己杀了多少大食人,活捉了多少…… 除了首级的斩获以外,还有为数中的大食人成为了俘虏。 只是清点俘虏的工作远比清点首级复杂的多。 首级被清点以后会挖一个大坑,集中烧掉,然后覆土掩埋。 处理战俘显然就不能这样简单直接,首先需要清点人数,登记姓名、年龄、所属部落的各种个人信息。 所有的信息统计完毕,然后再报由王仁礼决定改如何处置他们。 俘虏中级别比较高的人会被单独关押,经过进一步的甄别后再押送希尔凡。 曾经小小的希尔凡现在俨然已经成了神武军在波斯故地的军事重镇。 葛罗禄人对待俘虏残忍是出了名的,他们会用烧红的烙铁在每个人的脸蛋上烙上奴隶的印记,然后再发卖到各地。 只是神武军决不允许这么做,所有的俘虏以及战利品必须上交然后统一按劳分配。 除非那些被特许的情况下,一些军队可以直接将战利品收为己有,否则必须遵从这个规矩。 因此,这些大食俘虏的状况还好,只是被绳子以二十人为单位穿成一串串的,防止他们逃跑或是闹事。 众多俘虏中,一个蓬头垢面的大胡子并不显眼,但他身边的不少人都若有若无的流露出了一丝恭谨。 如果那些远在泰西封享受美食美酒的贵族们见到他此刻的模样,想必都会大吃一惊。 这不是哈里发的禁卫军副统领吗! 对伊本而言,现在的处境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不幸的是他成了唐朝人的俘虏,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淹死在泛滥的沙里河中。虽说每个人都会大义凛然的说自己宁可战死也不能可耻的活着。但只要有机会活下来,哪怕像一条狗样的狼狈悲惨,也没有几个人会放弃这机会。 但伊本是更悲惨的,他几乎没有选择的机会,在河水中失去知觉以后,再次醒来就惊恐沮丧的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名俘虏。 好在葛罗禄人并没有识破他的身份,包括负责甄别身份的唐朝人也没有发现异常。 作为普通的俘虏,想必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逃出去的吧,伊本如此想着……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俘虏不甘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俘虏不甘心 高长河是神武军派驻葛逻禄部的专员之一,今日的清点工作让他忙的焦头烂额,数千俘虏的清点统计工作繁琐而又复杂。 长长的舒展了一下双臂,他放下了手中的硬笔,这是一种经过改良的笔,区别于毛笔的狼毫软毛,其笔尖是一种半硬半软的毛管制作而成。 这种硬笔写出来的字虽然远不及毛笔大气磅礴,但胜在携带方便使用方便,因此很快在军中普及起来。 俘虏的清点并不顺利,许多人都说了虚假的信息,但又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供甄别,也只能听之任之。 如此情况之下统计出来的各类信息的水份是可想而知的,他决定抽查一些俘虏,亲自讯问。 很不幸,伊本就在在被抽查之列。 伊本看起来很镇定,但心里已经乱到了极点,他不断的回想着自己究竟是哪里不慎露出马脚被察觉了,可想了一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被抽查的不止一个人,与伊本一起的还有几十个人。 许多人一开始并没能认出伊本,但当他们被单提出来圈在一起之后,伊本就很快引起了俘虏们的注意。 他们这才发现,自家的主将居然也做了俘虏,而且还隐藏在他们这些普通俘虏之中。 这让伊本很是焦虑,他的部将亲信自然不会出卖自己,但普通的禁卫军士兵恐怕就无法保证了。 毕竟伊本在军中执法甚严,难保哪些人在受到惩罚以后不会怀恨在心。 高长河在远处打量着这些俘虏,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很多人都有意无意的躲避着角落中那个不起眼的大胡子。 而那个大胡子也只低着头,完全不理会身边的人。 “去把那个大胡子叫过来!” 高长河决定就先拿大胡子开刀,看看能在他的身上问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通译是精通大食语的粟特人,他跟着士兵去向大胡子传达命令时,很不客气的在他身上踢了两脚。 大胡子很愤怒,但也只是怒瞪了一眼就马上低下头去。 被圈在一起的俘虏们也愤怒了,发出了一阵骚乱的呼声,但这种举动很快招来了葛罗禄看守的一阵皮鞭,顿时他们就安静了下来。 伊本心中很是郁闷,越想低调却越是引起了唐人的注意,那些士兵的行为虽然看似在为自己的遭遇不平,然则实际起到的效果却只会对自己越发不利。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部落?” 高长河的问题都是些寻常问惯了的,但这种问题重复的次数越多,越有可能看出真假来。 “穆罕默德,来自泰西封……” 许多俘虏用谎言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很多时候都是随口一说,过了一段时间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些什么。但这些用假话编造的信息却都是记录在册的,几次三番的讯问之后,与册子上记录的信息一一对照,自然可以分辨出真假了。 所幸伊本对自己编造的信息都一一默记着呢,就怕被反复盘问之下露出马脚。 穆罕默德是大食人中最常用的名字 ,因此也不用担心过于引起注意。 “他们为什么都怕你?” 毫无征兆的,高长河问了一句。 “什么?” 伊本忽然有些发蒙,不知道这个唐朝人何出此问。 通译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给大食人难堪的机会,借着高长河的势大声的呵斥着: “回答校尉的问题,要不给你吃鞭子!你想吃鞭子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伊本刻意把自己装的十分卑微,赶忙点头哈腰的向那粟特人通译示弱,示好。 “不不不,我不想吃鞭子,将军有什么话我一定全都回答,不敢,不敢有隐瞒!” 看到这个大胡子如此胆小恭顺,粟特通译满意的哼了一声,然后向高长河道: “这个家伙不老实,一定有什么向校尉隐瞒,应该抽他几鞭子!” 对于这些通译自作主张的添油加醋,高长河也很是无奈,他虽然听不懂大食话,但仅从这个大胡子的表现来看,也不至于说些什么顶撞的话。 粟特人通译大都与大食人有着血海深仇,自然不会轻易的放过任何教训大食人的机会。 “好了,我知道了,挑紧要的问,抽鞭子就算了,他们都是上好的劳动力,打坏了可没有药给他们医治!” 对于俘虏们的处置,从希尔凡刚刚送来了处置的方略,不准放生,也不许就地斩杀,全都解送往希尔凡等地,充入苦力营,为各类基础建设填充人力。 对于苦力的押送,神武军也有一整套流程。 首先并不会给俘虏们吃饱饭,一般而言,每天提供浅浅的一碗水,隔天会发下半块硬馕。 食物和饮水只够勉强维持生命的量,用不上几天,俘虏们都饿的虚浮无力,就更别提生乱制造事端了。 往往只派少量的士兵就可以押解十数倍数量的俘虏。 高长河又看了一眼大胡子胸前用黑漆涂写的数字,那是为了便于管理而写上的,所有俘虏都有一个不同的编号。 “你可以回去了!” 伊本忽然冲动上头,在走之前问了一句: “请问,你会怎么处置我们?” 粟特人通译被大胡子的无礼激怒了,在这里只有他们才能讯问,哪里有大食俘虏发问的资格呢? “你这头蠢驴,难道真的想吃鞭子吗?” 但他也只是骂的狠,并不敢在高长河身边过于造次。 高长河制止了通译的斥骂,让他翻译大胡子都说了些什么。 通译只得如实说道: “这头大食蠢驴在问校尉,会如何处置他们!” 高长河面色忽然变冷。 “不该问的不要问,难道做俘虏的觉悟都没有吗?” 顿了一下,他反问道: “你觉得,泰西封会不会用黄金来赎回你们?你们这些人每个可值多少?” 当通译将这些话告诉伊本之后,伊本心下又涌起了希望。 赎买俘虏的确是此间各国的惯例,如果此生还能有幸活着回到泰西封,哪怕做一个平民也是甘愿的!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难逃的宿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难逃的宿命 俘虏的处置措施很快就确定下来,高长河终于可以暂时松了一口气,他是第一次被分派到部落协从军中负责此事,自然怕从重出现问题和纰漏 所有人都登记造册以后,名册会有专人先一步送往希尔凡,用来作为对葛逻禄部有功人员论功行赏的凭据,俘虏的押解工作则在稍后展开进行。 “那个大胡子似乎有些可疑,校尉是不是再针对他做一番讯问?” 粟特通译一直对那个大胡子耿耿于怀,这个家伙看人的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傲慢,虽然他一直试图掩藏,但很可惜还是露出了一些问题的端倪。 高长河对于个别俘虏的甄别工作并不会钻牛腱,毕竟他的主要工作是从总体上负责俘虏的处置问题,还有监视葛罗禄部的一举一动。 当然他也不会打击属下的工作热情。 “这件事就由你负责,记着,不能闹出人命,否则你要负相关责任!” 不能出人命是高长河的底线,粟特通译则像得到了尚方宝剑一样的兴奋,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 见那通译兴冲冲的离开,高长河无奈的笑了,这些粟特人都有一股钻牛角尖的劲头,有时候还真让人想不通呢。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能力和精力都有限,不妨让属下们放开手脚去做事,也会弥补自己的一些疏漏。 粟特通译名为康出律,是正经八百的康国后裔,只是因为战乱缘故才流落到了波斯。 所谓康国,乃是粟特昭武九姓之首,以康为姓。康国别灭以后,大部分的康国人被各部落瓜分,少部分则向西迁徙,以躲避战乱。 位于希尔凡以北的粟特各部就有许多康国人。 康出律来自的部落正是其中一支。 与绝大多数的流落异乡的粟特人一样,康出律自小就恨透了大食人,现在他们依靠着唐朝才能翻身,自然极为珍视这个机会,同时也要不遗余力的打击大食人。 就说那个大胡子,只看他眼神闪烁,语言避重就轻,可以判断一定有什么问题。 只是因为唐朝的校尉不懂大食语,需要通过转译来做出各种判断,自然不能从重捕捉到那些细微的问题。 康出律虽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又苦于无法针对性的讯问,毕竟他只是个小小的通译,所以也无法对自己的猜测做出验证。 现在不同了,他得到了高校尉的授权,可以在那些被怀疑有问题的俘虏进行再一次甄别了。 俘虏们都是二十人穿成一串,被击中关押在三人高的栅栏里,想要逃出去可堪比登天还难,一个人或许能够轻松的翻越三人高的栅栏,两三个捆在一起的人或许也勉勉强强,但如若让一串二十人翻越这么高的栅栏,基本上绝无此种此种可能。 伊本坐在露天的沙地上,忍受着饥渴与疲惫,还有身体上的痛苦。与二十个人串在一起,手脚相互捆绑,连单独活动都不可能,高高在上惯了的他都须时时刻刻压制着心底的屈辱。 唐朝人今夜并未提供饭食,只是送来了有限的饮水。 至少不会让他们渴死,仅此而已。 今日被单独提审,有惊无险,也消耗了他过多的体力,现在倍感虚弱,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忽然,栅栏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是铁锁链稀里哗啦的声音,被锁住的栅栏门打开了,如狼似虎的葛罗禄战士冲了进来,凶狠的俘虏们进行踢打,接着又将一批人押解了出去,其中就包括伊本在内。 俘虏们被吓坏了,以为这些葛罗禄人要大开杀戒,有人大声的咒骂着,有人哭喊着求饶,顷刻间福露营乱成了一锅粥。 康出律不屑的努了努嘴,高高在上的大食人又如何?在死亡与恐惧面前,表现的和那些所谓卑微的贱民们没有半点区别。 俘虏们按照要求跪成了一长排,明晃晃的陌刀闪映着幽冷的月光,令人心底生寒。 许多人预感到这是要准备行刑,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与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的伊本心底也是一片冰凉,想不到自己堂堂禁卫军副统领居然一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在了这里。 真是不甘心啊。 偏偏与他捆在一起的人是个胆小鬼,非但哭泣不已,还在看到葛罗禄人擦拭雪亮幽冷的陌刀时吓得尿了裤子,顿时臊臭气阵阵透了出来。 由于两个人的腿部也被结结实实的捆在一起,尿水顺着大腿染到了伊本的身上。 伊本忍不住怒斥着这个没用的士兵: “你是哈里发的警卫军,是最荣耀的士兵,怎么能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还尿了裤子,真是给你的部落增添耻辱……” “我不想死啊,将军!” 那个尿了裤子的士兵哭泣着辩解,却把伊本吓了一跳。 如果这一声“将军”让葛罗禄人听了去,自己将要面对的将是比死亡更加折磨人的羞辱了。 好在四周嘈乱一片,应该没人注意到这里,伊本闭上了眼睛,决定不再挣扎,平静而不甘的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命运。 夜色黑暗中,火把光摇曳明灭,康出律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笑容。 他当然听到了那一声将军,而被称为将军的人正是个那十分可疑的大胡子。 想不到只是单纯的一个下马威竟然还有意外的收获呢。 康出律的授权不包括处死俘虏,他至多也只能吓唬吓唬他们。 “去,把那个大胡子给我带出来!,先关进地坑里!” 这种地坑是粟特人常用的关押俘虏和奴隶的一种坑。 说是坑,其实上面还用树干与树枝搭建了屋顶的结构,目的是防止被关押的人逃跑。 一个匆匆被挖好的地坑只能勉强容得下一个人,伊本被抢塞了进去,四周都是令人窒息的沙土,被关在这种环境里真是让人生不如死。 关押大胡子只是康出律的第一步,他要先从大胡子身边那几个人开始讯问,他们一定知道大胡子的底细,也一定比大胡子更好对付。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粟特之复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粟特之复仇 事实上康出律想的复杂了,大胡子身边的人并不是什么钢铁之身,经历了刚刚的死刑演练之后,稍稍吓唬一番就什么都招认了。 “禁卫军统领?你不是被吓傻了吧!” 这让康出律有些疑虑,如果那个大胡子当真是禁卫军统领,怎么可能不声不响的就成了葛罗禄人的俘虏呢?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 为了确保真实性,他决定深入了解一番,可不能在校尉面前汇报了假消息。 “你们说他是禁卫军统领,有什么可以佐证的吗?这么空口白牙,我说他是大食的哈里发也可以呢!” “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大胡子就是禁卫军统领,他叫伊本,伊本……” 康出律通过名册副本进行了核实,这个人登记的名字叫穆罕默德,也不是什么大部落出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禁卫军士兵。 从表面上看,这毫无破绽可言。 “小人是普通的士兵,哪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统领呢?只求绕过我们不死,可以让小人的家人将小人赎买回去……” 这些大食俘虏还在幻想着可以被家人用赎金赎买回去,就算会受到哈里发的惩罚也胜过做俘虏。 听着俘虏断断续续的求饶,康出律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始终让对方陷于一种未知的恐惧之中。 好半天,他才说道: “就算这样,你们还难免被砍下脑袋,要知道唐朝以斩获头颅论功行赏,十颗头颅就可以获得丰厚的奖赏呢……” 在他的威胁和提醒下,终于有人好像想起了什么。 “伊本常常会随身携带哈里发赐予的印章,在他发布的军令上都会盖着那个印章,去搜一搜,说不定能有收获……” 这个俘虏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大胡子出卖的彻彻底底。 康出律决定正式讯问那个大胡子。 伊本在地坑里被折磨的生不如死,被葛罗禄人粗暴的拉上来以后,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这样的折磨给身体带来的痛苦统统转化为屈辱,像一条毒蛇疯狂的噬咬着他的心脏。 满身的沙土,蓬头垢面,伊本狼狈的趴在地上。 长时间的蜷缩身体,使得他一时间不能自如活动。 康出律审视着这个爬虫一样的家伙,哪里有半点像一个禁卫军的副统领呢? “伊本!” 毫无征兆的,康出律大喊了他的名字。 这一声让他心神剧颤,但超乎常人的定力还是使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人能看得出来他内心中是不安和焦虑的。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才装作迷惑不解的问道: “你是在叫我?” “除了你以外,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大食狗吗?还不快站起来,趴在那里丢人现眼!” “我叫穆罕默德,不是伊本!” 看着这个嘴硬的大胡子,康出律大笑着弯下了腰。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食人如今卑贱的像个虫子,实在是一件令人舒畅至极的事情。 他真的希望有朝一日大食的哈里发也会如此一般匍匐在地上,像条卑贱的爬虫一样,只须轻轻一脚就可以将之踩得肠穿肚烂。 “你们两个,将他架起来!” 康出律让身边听从吩咐的两个葛罗禄人将大胡子架起来,放在了一个胡凳之上。 这并非是对于大胡子的礼遇,而是要更好的看清楚其第一反应的肢体变化。 “以下我要问你的问题,想好了再说,如果你是伊本的话,相信哈里发会为你支付一笔不菲的赎金,可如果你只是普通的小兵穆罕默德,很快就会被发配到北方的边地修城墙,能不能顺利的活过今年这个冬天都不一定,那里已经有无数的尸骨成了夯筑城墙的材料呢!” 半真半假的话从康出律口中一一串串的蹦了出来,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大胡子的身上。 伊本并不害怕死亡,他害怕的是如此屈辱的死去,如果当真如这个卑贱的粟特人所说,自己一旦被送往北方修筑城墙,确实很难活过这个冬天。 哈里发修筑新都巴格达城,动用了数以十万计的奴隶,其中很多都是来自罗马帝国的俘虏,仅仅两年时间,这些人就已经死伤的连一半都不到了,如果自己被送往北方去修城墙,恐怕下场会更悲惨。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轻易的承认自己的身份,否则自己又何必这么忍辱负重了? 他相信如果能顺利的挺过这一关,就算被押解到北方去修城墙,在路上也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逃走。 一旦逃出去,就总会有翻身的机会。 不过,康出律的反应总是超乎寻常人预料,前一刻还在威逼利诱,下一刻就动手了。 “把这个大食狗的衣服全扒了,好好检查,一丁点都不能放过!” 之前有俘虏招认过,伊本会随身携带哈里发赐予的印章,想必就算逃难这枚印章也不会被轻易的丢弃,毕竟是块不大的东西,很容易随身携带和隐藏。 伊本想要反抗,但他实在太疲惫,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听之任之,很快扒了个溜光。 从伊本山上扒下来的衣服被一寸寸的搜查,连一个铜币都没有漏掉,一一被翻了出来,独独没有俘虏招供的那枚印章。 这真是个令人沮丧的结果,没有证据,就不可能凭着一面之词将他当成重要人物送到高校尉的面前,这个唐人在葛逻禄部可是连叶护默棘连都要小心翼翼对待的。 正在他思考对策时,有人来通报: “高校尉来了!” “他怎么来了?难道是知道了这里的情况?” “校尉确实知道了这里有人指认那个大胡子就是禁卫军的主将,他特地赶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处置此事。” 高长河的确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大胡子被指认为禁卫军统领伊本,尽管没有证据,但也不能就此放弃,可以当做疑似人物送往希尔凡,那里有不少大食宫廷贵族,像禁卫军统领这个级别的人物相信是能够轻易辨认出来的。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夺回埃兰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夺回埃兰城 清晨,一辆木质的囚车摆在了伊本的面前,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听说是专门用来押解自己的,心情有些沮丧。 如果被关进这种木笼子一样的囚车里,路上别说是逃跑了,就算憋也能把人憋死。 但他现在犹如困兽,早就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只能任凭敌人摆布。 伊本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人最难的就是迈出这一步,说到底在他的心里仍旧没有放弃侥幸,希望有天出生天的一日。 那么,就要忍受在这之前的任何折磨与屈辱。 唐朝军队在沙里河沿岸驻扎修整了大概七天,这七天中又有更多的溃兵被抓获。溃散的禁卫军并没有走远,而是伺机袭扰,又被葛罗禄人的骑兵咬住一阵猛攻猛打,损失了超过三成的人力,终是远远遁逃。 就在俘虏们被押解启程的前一天,从埃兰城传来了消息,埃兰被唐兵攻陷,伊拉姆已经易主。 当伊本得知这个消息之时,他丝毫不怀疑其真实性,自己的禁卫军被打败了,还有谁能挡得住唐兵的魔爪呢?只让他想不到的是,仅仅七天时间,唐兵主力尚未出动,埃兰城居然就丢了。 这可真真给帝国丢脸啊,这还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大食帝国吗? 伊本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些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唯一能够联系起来就是自己曾经守卫过那里,现在也因为战败成为了俘虏。 葛罗禄人粗暴的将伊本按在地上,将手腕粗细的铁栏拴在他的手腕和脚腕上,然后将一根烧红了贴掉塞进开孔处,用铁锤一下又一下的砸死,这样没有锁头和钥匙的锁链是最安全的,想要拆下来要费比现在更多的力气不可。 好在葛罗禄人的手下准头还可以,如果砸偏了一下,手脚的骨头怕是要被砸的粉碎。 紧接着,伊本被粗暴的塞进了木笼囚车里,一切准备完毕,由两百人组成的押解队驱赶着数千俘虏缓缓向北而行。 高长河认真的审视着在这次清点俘虏中卖力表现的通译康出律。 粟特人在神武军中的被信任度是很高的,因此许多工作由于人手有限,便均由通晓文字的粟特人参与其中。 康出律并不是在粟特部罗中出生长大的,严格的说他是在安西出生的粟特商人之后,只是他的母族部落迁到了呼罗珊。许多滞留在安西的粟特人与其一样,都和呼罗珊的粟特部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校尉,那大胡子一定是个大人物,如果到了希尔凡,也肯定有人能将他辨认出来!” 高长河笑道: “放心吧,如果当真被辨认出来他就是伊本,这个功劳足以让你连升三级了!” 听到高长河的保证,康出律笑的脸上像开了,赶紧俯首向他表着忠心。 “小人的一切全凭校尉栽培,愿为校尉出生入死!” 高长河道: “我不需要你为我出生入死,只须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没有辜负丞相的期望和信重就足矣!” “是,绝不辜负丞相的期望!” 在神武军中,丞相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这支军队在丞相的手里成为了天下第一强军,兵锋所向披靡,无人可以阻挡,无论是安禄山、史思明叛贼,还是大食的精兵,没有谁是例外。 埃兰城易主的消息传到军中,最兴奋的莫过于卡扎尔,数日间他的心绪大起大落,本以为伊拉姆有哈里发禁卫军的把守,定然难以攻下,谁曾想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打了下来。 他现在恨不得立即返回埃兰,想要看看自己的部众究竟还剩下多少。 与在军中宣传的不同之处在于,高长河知道这是阿斯塔与粟特骑兵擅自做主的结果,好在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最坏情况。 穆罕默德还关心着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穆罕默德这个叛贼的下落。 不过,埃兰城陷落时,穆罕默德本人并不在城中,据说是带着部众跟随禁卫军出征了。但他部落中的族人与妻子儿女却大都成了俘虏,并被关押在监牢之中,等着卡扎尔返回时再行处置。 扫平伊拉姆的反叛余孽几乎就像刮一阵风那么容易,卡扎尔借着神武军的兵威重新打起了自己的旗号,当地的许多部落本就对穆罕默德阳奉阴违,现在见到卡扎尔亲王大胜而回,自然纷纷表示拥护,在大军尚未抵达埃兰时,就已经有人早早的赶过来迎接。 王仁礼虽然在神武军中只是个校尉,但卡扎尔依然对其毕恭毕敬,每个人都有对强者最本能的敬畏之心,所以言必称将军,三五不时的就鞠上一躬。 “亲王殿下不必这么拘谨客气,我是奉丞相之命护送你返回埃兰,马上你就要成为大食帝国的哈里发了!” “是是是……” 卡扎尔本能的附和着,但立即又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唐朝人的计划是要将自己推上哈里发的位置,一开始他只觉得这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曼苏尔的铁腕没有人不枫稳丧胆,和他争夺哈里发之位,开什么玩笑! 就算暂时占据了伊拉姆,一旦哈里发的精锐大军全力来攻,守住伊拉姆连半成的把握怕都没有。 彼时,他想的是走一步算一步,先夺回埃兰再说,至于是否称哈里发,可以先虚与委蛇的拖着。 可这件事真真的就到了眼前,卡扎尔又心动,犹豫了。 沙里河一战,神武军几乎以硬撼之势力挫禁卫军,不但半日的功夫,就将曼苏尔最精锐的禁卫军打的作鸟兽散,这就大大增强了他的信心。 如果唐朝人当真可以拥立自己与曼苏尔争夺哈里发之位,曼苏尔未必能轻易的讨了便宜去。 想到泰西封那场蹩脚的,甚至可以被称为笑话的兵变,早已萎缩的的野心忽而又膨胀了,卡扎尔连忙说道: “只要卡扎尔不似,就永远为大唐丞相效忠,若真能夺回泰西封,大食,大食愿意向大唐朝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漫步古城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漫步古城下 大军修整七日,正式开拔向埃兰城进发,走了一个上午的功夫,王仁礼忽然接到了由丞相行辕送来的急递。 在此之前,丞相已经接到了军报,得知伊拉姆发生的战斗以及夺下埃兰城的事实。 “将军再说一遍,丞相让我去哪里?苏撒城?” 卡扎尔难以置信,为了确认又向王仁礼问了一遍。 “没错,丞相已经到了苏撒,计划在哪里停留三日,正等着亲王殿下呢!” 于是卡扎尔又问: “知不知道丞相招我前去要做什么?” 王仁礼笑道: “丞相打算在苏撒正式扶你坐上哈里发的位子!” “当真?”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如果有这位大唐丞相亲自出马,势必会使自己的声威有着大幅的提升,周边部落恐怕也自会衡量其中的厉害。 帝国的核心部落也不是和气一团,与泰西封的宫廷中一般,同样是派系林立。有支持曼苏尔的,就有反对曼苏尔的。 曼苏尔继承哈里发之位以后并不可能将所有的反对者全部铲除,只能在宫廷内重点打压。 那些地方的部落,不管是否支持他,他都只能以笼络为主,除了有人明目张胆的发兵叛乱,就绝不会选择动武。 在这种情况下,卡扎尔自有他的盘算,如果自己当真在唐人的扶持下成为帝国的哈里发与曼苏尔分庭抗礼,再加上此前唐人数战大胜的抢眼表现,许多反对曼苏尔的部落一定已经蠢蠢欲动了,到时候只要稍加策动,便一定可以站稳脚跟,至于拿下泰西封,这对于他而言还十分的遥远。 “好好好,我这就去苏撒,去拜见丞相!” 王仁礼的任务依旧是前往埃兰,彻底接管那里军政事物,便只能另行派人,率领两千人护送卡扎尔前往苏撒。 苏撒是波斯帝国古城,已经有着五六千年的历史。但岁月长久,沧海桑田之下,昔日辉煌的达成至今也只剩下了残垣断壁的废墟,废墟之上只存留一座大概拥有数万人的小城。 他觉得秦晋此行一定另有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扶卡扎尔坐上哈里发的位子,但又一时间摸不着头绪。 想了一阵,想不通透索性就不去想,这些大人物需要铜盘考虑的事情,自己一个校尉也没必要去为此头疼。 当天下午,卡扎尔就在两千神武军士兵的护送下前往苏撒。 苏撒在伊拉姆的东南方,距离波斯利斯已经不远,秦晋之所以绕了一大圈到这里来视察,除了要扶卡扎尔上位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要东返了,要趁着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尽可能多走几处地方,务求将此番西征的影响力遍及到所征服土地的各个角落。 秦晋心里十分清楚,此一去也许就再没有机会重返波斯了,在长安还有更多的地方等着他回去战斗。 留下来镇守各地的人选要尽快全部确立,包括扶植卡扎尔这个傀儡成为哈里发,使得此人可以代唐朝与曼苏尔斗争。 他打算将半数以上的西征军留下来,让他们成为镇守波斯等地的骨干,然后再以粟特人、吐火罗人、波斯人作为胁从力量,稳定这些新近征服的土地。 只要卡扎尔不倒,曼苏尔就一定无暇顾及与唐朝的战争,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在内部不靖的情况下选择与外地决战。 如此一来,波斯等地的神武军就可以获得喘息的机会,等到曼苏尔真的腾出手来,优劣之势也早就已经易位。 更何况,曼苏尔能不不能迈过卡扎尔这个坎还是未知之数。 苏撒有着大量的上古遗迹,昔日的宫殿神庙只剩下了孤零零交错着的柱子,城墙沿着河岸断断续续也仅能看见一些散落于四周的基石,遭受风沙侵蚀的巨石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壁画。 秦晋缓缓行走于其间,他无法想象这里在数千年前是何等的繁华与壮阔。 只有石壁上模糊的刻画无声的讲述着上古波斯大帝与将军们的荣光。 现如今,这里早就成了一片无人居住的区域,甚至连杂草都没有几棵,除了碎裂的石块就是无尽的沙地。 经历数千年之后,此时的苏撒城在遗迹以东数里之处,只是一座可以容纳上万人的小城,城中道路狭窄逼仄,石头房子低矮破败,就连沟通东西的商人也很少经过这里。 这里和东面不远处的波斯利斯好像都已经成为了一个被人遗忘的世界。 但秦晋却知道,这两处地方对于波斯都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波斯利斯虽然已经衰败,可依旧保存了大量的神庙,虽然这些神庙在大食人的重税之下已经十空其九,但还是有许多虔诚的祭司们依旧留了下来,等待着重新光大的一天。 同时,为了争取人心,大食人也在波斯利斯修建了不少大食寺。 波斯利斯虽然不再是帝国的军事重镇,却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宗教圣地。 相比较之下,苏撒就相形见绌的多了,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村落。 秦晋勘察了这里的地形以后,觉得是一个修建新城的好地方。 将来新城修好,就是神武军控扼南部波斯的一条锁链。 “丞相,卡扎尔已经到了苏撒近郊,是不是带他过来?” 这让秦晋有些意外。 “他来的这么快?看来已经等不及哈里发的那顶帽子了呢!” 秦晋还没说话,一直陪同在身侧的清虚子哼着不甚畅通的鼻子说道。 “不必了,让他进城休息一日,明日再见也不迟,此间勘察地形亦有许多不方便让其知晓的……” 军吏奉命而去,秦晋转过头来看向清虚子。 “真人,我不是即将东返,究竟是走是留,你想好了吗?” 神武军的许多骨干都主动要求留下来,镇守波斯。 清虚子一直有些犹豫,一方面舍不得长安城大好的世界,可也想留下来建功立业。 如果回到长安,中原已经承平,不会有多少打仗的机会,这里紧邻大食,开疆拓土,动辄灭国,只想一想都让人神往呢!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苏撒定长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苏撒定长策 念及此,清虚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贫道留下来,只是一直做这火器营的执事也太腻味了,丞相不如再给贫道分派些别的差使?” 口中问着,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看着秦晋,等着秦晋的回答。 闻言,秦晋笑了,他当然知道清虚子脑袋里转的什么主意,当真是做这火器营的执事腻味了吗?自然不是,所为者不过是想要官而已。 这在神武军中也算得上独一份了,从来还没有任何敢在秦晋面前公然讨要官职差使的。 但对这个牛鼻子老道秦晋偏偏就无法发怒,事实上清虚子依旧是在籍的道士,按照军法在神武军中也没有任何职司差遣,负责火器营的各项事务也都以执事的名义去做。 按照清虚子所积攒的功劳,封个开国候也是够的了。 不过,秦晋纵使已经为他想好了去处,但还是有意吊一吊他的胃口。 “秦某确有意使真人为波斯地方大吏,然则出家之人亦多有不便之处,若真人舍得,不若还俗?” “还俗?” 顿时,清虚子瞪大了眼睛,连嘴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山羊胡子都立了起来。 “贫道曾在三清祖师驾前发下大宏愿,如今宏愿尚未实现,丞相就要断了贫道的根,这不,这不是把贫道往坑里退吗?再说,再说贫道当真还俗了,丞相舍得让贫道做个大都护或是节度使?” 清虚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先是一番叫难,然后突的话锋一转又将球踢回给秦晋。 秦晋被问的愣了一下,继而点头道: “当下乃用人之际,倘若真人为了朝廷肯有如此大牺牲,秦晋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舍不得?” 清虚子立马一拍大腿,砸吧着嘴说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改日贫道给三清祖师汇报一下,为朝廷大业还俗了!” “还俗倒不必,朝廷也未有明文规定,出家人不得为大吏,无非是各自教中的规矩有所约束,久而久之成了惯例,今次就打破惯例也无妨!” 在秦晋看来,清虚子留在教中比还俗要更加有用。 大唐中原有儒释道三家对中华民族影响甚深,三者在近千年的进化中早就相互交融,互有吸收。如今唐朝既然要经营波斯等地,这些宗教文化自然也要跟上。 清虚子的脑子也转的当真快,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丞相莫非要在这里广布道教?” 秦晋笑道: “那就要看真人的本事了!” 清虚子大言不惭,拍着胸口保证。 “贫道三寸不烂之舌,死人都能说活了,传道布教而已,小菜一碟!” 到此,他又一转话锋,提了个要求。 “为了事半功倍,也请丞相先禁了大食教和那波斯教,嗯,波斯教或可缓一缓,大食教定得禁了,大食教一日不除,黑衣大食对波斯等地的影响就一日不减,十年数十年之下怕再生反复事端,早晚是个隐患。” 对此,秦晋早就有想法。 “禁绝宗教的事,朝廷在长安没这么做过,在波斯也不会!” 不等他说完,清虚子就撇了撇嘴。 “丞相在长安时,不是接受了第五相公的灭佛之策么,怎么到了这里又对大食教网开一面呢?” 当初在长安灭佛,所为的是土地和人口。唐朝建立百年以后,尤其是武后当政及玄宗统治的六七十年,佛教的发展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宗教那么简单,仅仅以关中为例,其拥有的土地和人口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而且寺庙的这些土地是不需要缴纳税赋的,那些因为战乱而失去永业田,依附于寺庙的人口自然也不会再向朝廷纳一文钱或是一粒粮食。 各大佛寺实际上早就是最大的地主,而且还是那种不用纳税的大地主,拥有各种世俗中人不具备的特权。长此以往,就好像有无数条寄生虫寄生在大唐帝国的肚腹中,试问国还如何能国? 在安史叛乱之际,各大佛寺并没有感念昔日各种照顾,向朝廷伸出援助之手,反而趁火打劫,进一步兼并无主土地,隐匿良家丁口…… 如果放任不管,恐怕国本都要动摇了。 第五琦提出灭佛,实际上针对的根本不是宗教,只是希望让刚刚恢复的国家恢复到正常的轨道上去。 这些问题,秦晋自然不会和清虚子去争论抑或解释。 针对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政策,比如这里,他绝不会步大食后尘,用收人头税这种方式禁绝宗教。 换言之,他不会告诉人不能做什么,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该做什么,才会有好处。 “很快会有禁令颁行,官署任职者不得信大食教,黑衣大食乃朝廷大敌,自然要严加防范,至于普通民众百姓则不受此令约束!” 清虚子双掌交击,笑道: “此计甚妙,那些有意向上钻营的人,自然要接受引导,这种自上而下的影响,一如春风润物,无声无息呢!” “得了,别只顾着拍马屁,新近征服的波斯土地过多,计划中会分出四个州置于总督之下,你会出任一州之节度使。置于将会执掌哪一州,还要看你的意愿。” 清虚子登时又发愣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要做节度使了,而且还毋须还俗。 “丞相不是再哄贫道吧?” 他一开始要官有开玩笑的意味,也是一向嘴贫习惯了,就算在秦晋面前也张口就来,哪成想竟然成真的了。 秦晋正色道: “朝廷大事岂有玩笑的道里?我只恨人手不够,留下来更多的人,但这也是短时间内急不得。等着吧,回到长安以后,会专门为这里选拔人才,并制定相应的奖励措施,鼓励士人西进,建功立业,报销朝廷。” 前半截话是对清虚子说的,后半截则有自言自语的意味,听得清虚子一愣一愣的。 看来丞相是要动真格的啊,朝廷经营西域都已经十分困难了,更何况这离着长安有十万八千里的西域之西呢?也不知道十年乃至十数年之后,这里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夷狄入中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夷狄入中华 所有的想象和憧憬现在看起来都和空中楼阁一样,他们实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不能继续抑制住大食人,现在所取得的一切胜利果实也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败坏干净。 至少已目前的形势,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清虚子抬起头来,望向远处的河水,水面映照着泛红的夕阳,在一片戈壁中透着异域的别样神奇。 这里和他熟知的中原大地风格迥异,没有崇山峻岭,没有大江大河,更没有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们。 不知何故,这位化外真人居然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思乡之情。 一队骑兵卷着黄沙快速奔了过来,领头者所打的是大唐丞相旗号,那是秦晋的护卫骑兵。 在抵达苏撒城开始,他就派人往散居在此的大食部落送信,要求他们来参加三日后卡扎尔亲王的登基典礼。 这注定是一次简单而仓促的典礼,但秦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要有足够的实力,没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 从白衣大食到黑衣大食,一直尝试着对这片土地上的民众进行改造,压迫、排斥等等方法无所不用,也因此在百年来积累了许多的怨愤。 在怨愤的驱使下,无论波斯人,抑或其他族人,都选择了站在大食人的对立面上。 这种情况对唐朝经营波斯故地是十分有利。 对此种复杂情形的应对策略,秦晋也是多管齐下,一面在新征服的波斯故地中划出一片区域来复建波斯国,另一方面择优招募当地部族的人才和勇士编入神武军,一次壮大神武军的实力,同时也可以进一步的借助地方部族的影响力来稳固统治。 清虚子看着秦晋目光远眺,却似有些出神发呆,便提醒道: “丞相,卫队来了,应该是有什么要事,看来这三日也不能平静了!” 秦晋扭头看过去,他现在对任何意外都不会觉得奇怪,神武军扩张的太快,短短一年的时间由葱岭进抵扎格罗斯山脉,再往西走就是黑衣大食的核心统治区域底格里斯河畔。 清虚子猜的没错,确实有意外发生了,木鹿城附近发生了一场叛乱,黑衣大食的余孽趁着神武军西调的档口试图夺回木鹿城的统治权。 但留守的军队并不是吃素的,仅仅一天就挫败了叛乱者的阴谋,只不过由于兵力相对捉襟见肘,并没能及时的出城追剿。 也就是说这股叛乱势力尚在木鹿城一带活动,对于当地的稳定和治安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秦晋皱了皱眉头,无奈的叹道: “回师的路上还要顺带将这个麻烦解决了,地方协从军系统必须尽快建立起来,以神武军为骨干,以当地部族的协从军为枝叶,内外配合才可更加稳定的控制这片新征服的土地!” 清虚子摇头晃脑的,有些不以为然。 他看起来是个有些轻挑的道士,实际上在不羁的外表下掩藏的却是一颗颇为智慧的内心。 也正是因为此,秦晋一直都对其委以重任。 “请恕贫道直言,我中原地阔万里,之所以能以统一为大势,根源在德,却不在武力啊,如果丞相只一味的迷信武力,红绿叶尚且有凋零败谢的时候,武力也自然有盛极而衰的一天,到那时,又该如何维系这片土地呢?” 这个问题戳到了秦晋的痒处,以他所熟知的历史中,突厥人、大食人、蒙古人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活动过,并且建立过国家,但从来未有长久的统治,少则几十年,多则二三百年,必然分崩离析,波斯还是波斯,吐火罗还是吐火罗。 “真人可有高见教我?” 秦晋郑重其事的看着清虚子。 清虚子颇为玩味的笑了。 “儒生有华夷之辨,贫道不甚了解,丞相倒要好好请教一下那些儒生了呢!” 实话说,秦晋对儒生好感欠奉,而且在唐朝这个时代,儒生的存在感甚至还不如那些招摇撞骗的和尚道士。儒家也远没有后来宋明那么高的地位。 然则,这倒给秦晋提了个醒,所谓华夷之大防,反过来也可以说,出身异域的人只要有心归化,便不可谓之为夷。 而中国历朝历代区分夷狄并不唯血统种族,由五胡乱华到宋忘明灭,中华正统从未断绝过,所谓汉人有着强大的同化能力,并非是血统的因素,根子就在文化这二字上。 这个建议与秦晋头脑中本已有之的模糊思路正好不谋而合,经营这些土地怕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的,就算一切按部就班的去做,恐怕也非二三百年不可吧。 到那时,他们这些早就化作了冢中枯骨,成败与否又有谁能预知呢? 忽然间,秦晋有些意兴索然,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此执着于这些看不到结果的事情,对自己究竟有些什么意义呢? 一时间的感慨归感慨,秦晋从不会因为这些复杂的情绪而放弃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次日一早,他在丞相行辕再一次接见了卡扎尔。 多日不见,卡扎尔的身上也不见了丧家之犬的倒霉相,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 秦晋开门见山,向他建议会在自己离开波斯之前,亲自主持其承继哈里发之位的典礼。 对此,卡扎尔自是感恩戴德。 “秦某也还有些疑问,亲王殿下如果承继哈里发之位,不知会有什么打算呢?” 卡扎尔毫不犹豫的答道: “一定向丞相效忠!卡扎尔愿永做大唐丞相的忠仆!” 秦晋笑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忠心,但曼苏尔虎视眈眈,可绝不会容许大食帝国境内有两个哈里发,你也要有所打算才是!” 这番话可把卡扎尔吓了一跳,甚至不自觉的连身子都离开了胡床。 “这,这……难道丞相不打算再庇护小人了?” 卡扎尔当然知道,自己与曼苏尔做对,唯一可以依仗的就只有唐人,但从秦晋的话中,他又似乎听出了一些其他意思,不禁骤然紧张起来。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典礼筹备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典礼筹备中 “殿下不要误会,我和神武军都会不遗余力的保障你的安全,但争夺哈里发毕竟是贵国内部事务,我想知道殿下是否已经有可堪施用的策略?” 话说的比较委婉,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唐朝对卡扎尔的支持是有限度的,优先保障他的安全,但是若要攻打泰西封和曼苏尔争夺皇位,还要靠自己的力量。 “丞相说的是,小人也常常在想,怎么才能将曼苏尔这个暴君赶下台,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现在的泰西封实力依旧强大,如果要和他为敌,首先要以伊拉姆为基础,渐次兼并周边地区,直到拥有足够的实力以后,自当可如河渠之水,顺流而下,一举拿下泰西封。” 不管卡扎尔此前多么的狼狈,他终究不是个只知道享乐的蠢货,对于未来还是有自己的思考的。 秦晋心中如此暗暗想着,也不急于表态,等着听他说出更多的想法。 “小人逃出泰西封之时,曼苏尔正在筹划着迁都,已经有不少人先一步被迁走,相信未来一到两年间,会陆续将绝大部分的人都迁往巴格达。这样小人在伊拉姆至少有两三年的时间可供发展,希望丞相能够帮助小人训练新军……” 终于,卡扎尔还是说出了他最希望得到的东西,那就是神武军在沙里河边一战成名的武器。 火炮这种东西,以及各种围绕着*衍生出的新式武器,并没有什么技术壁垒,因此秦晋也不打算掖着藏着,为了支持卡扎尔与曼苏尔之间的内斗,在武器技术与战术上对他予以一定程度的帮助也未尝不可。 当秦晋点头答应下来以后,卡扎尔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种镇国利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与外人的,他本以为秦晋还会以各种理由婉拒,现在得到了允诺之后,兴奋的就有点坐不住了。 “听说殿下的亲人在埃兰城的兵祸中大都已经罹难?” 秦晋提起了卡扎尔最不想提及的事情,只要一想到妻子儿女都被穆罕默德那个背叛者残忍的杀害,他就咬牙切齿的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卡扎尔是个不擅长掩饰情绪的人,一时间眼眶发红,忍不住掉下泪来。 “幸好殿下曾将两个未成年的儿子送到波斯利斯学习,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们回来,相信今日或者明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拭去了脸上的眼泪,卡扎尔千恩万谢,他确实一直在担心着那两个曾经不受待见的孩子。 从前子女多,卡扎尔并不在意,尤其还是死去小妾所生的儿子,小妾的出身多是贫民或者奴隶,这些孩子没有母亲家族的支持,自然不如有着强大母家的正妻所生的孩子得宠。 忽而,卡扎尔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连声的又说道: “小人一直就仰慕大唐文化,不如让他们跟随丞相到长安去学习,等到将来学成了再,再归国……” 此时的卡扎尔一扫往日贪婪愚蠢的形象,每一句话都像是钻到了秦晋的肚子里一样,说的恰到好处。 所谓将仅有的两个儿子从到长安去学习,不过是表面的说法,其真实用意是有意用他们当做人质,好让唐朝放心,自己不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对此,秦晋欣然同意,大食的贵族们如果有意前往长安学习,他都会一并带上,甚至还可以资助这些人的吃穿用度。 马上与之一同返回长安的,还有前呼罗珊总督阿巴斯、大食王子马赫迪等等重量级人物。 战俘们会被当做奏凯献俘的战利品,当然他们并不会因此而遭受虐待。秦晋会好好的养着他们,让他们在长安一直活到老死。 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确定卡扎尔继位典礼的各项章程。 如果按照唐朝皇帝登基的规格,没有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是绝对来不及的,但现在他们只有三天时间,只能一切从简。 秦晋征询了卡扎尔大食国内王位交替时的各项惯例与流程,才发觉大食人在这些方面所学的大多是波斯人,他们几乎从头到脚都在学习着已经灭亡了的波斯帝国。 最后秦晋提出了个折中的办法,选出军中石匠以最快的速度用玉石雕刻出一枚玺印,将其以大唐皇帝的名义赐予卡扎尔,作为卡扎尔继位后的权力象征,同时也以此象征着他本人对大唐帝国的臣服。 周边的十几个部落酋长都来了苏撒,他们都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更换,远在泰西封的曼苏尔已经不能对他们的背叛进行惩罚。 大大小小数百人来参加典礼,出乎了卡扎尔的预料,他本以为注定要在冷冷清清中登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现在看来倒也不算寒酸。 在苏撒的第二日,卡扎尔竟意外的收拢了数千由伊拉姆逃出来的难民,由于穆罕默德的铁腕清洗,不少人家都受到了牵连,能够坚持逃到这里的,大都是强壮的成年人,正好可以收拢整编,训练成军队,将来返回埃兰城时,可以作为哈里发的第一批禁卫。 逃难的人大都是卡扎尔的支持者,他们在见到自家的部落酋长并没有如穆罕默德所说的一样,被曼苏尔杀死,都很高兴,但他们实在太饿,太狼狈了,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活脱脱的就是数千个聚成堆的乞丐。 如果让他们一这个状态参加继位典礼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此时的卡扎尔已经丢掉了一切财产,想要给部众们一身体面点的衣服都做不到。为此,他不得已又求到了秦晋,希望秦晋能够给他们提供衣服和粮食。 跟随秦晋来到苏撒的,除了卫队还有部分辎重人马,自然有衣服和粮食。 秦晋也没什么犹豫,当即下令给他们调拨五千套单衣,粮食百石,并责令卡扎尔在一天之内负责将部众整理的干净整齐,否则明日一概不许参加典礼。 当然,所谓不许参加典礼之类的话都是玩笑话,这他还嫌时间仓促,人不够多,场面不够大呢。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军帐有定策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军帐有定策 神武军的中军大营被简单布置一番就成了继哈里发位的“宫殿”,卡扎尔穿着大食人传统的贵族长袍出现在万众瞩目的中心,焕然一新的大食难民纷纷高声欢呼,许多人竟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就算大食人同样也受不了这种煎熬此刻见到他们的酋长在唐朝人的支持下成了帝国的哈里发,有了和曼苏尔分庭抗礼的资本,心中自然腾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每个人都在高呼着哈里发的名字,每个人都在祈祷着哈里发可以带领着他们重返家园,赶走叛乱者,夺回财产和土地。 作为扶立哈里发的大唐丞相,就站在高阶上,居高临下的向卡扎尔训话勉励,然后亲手将象征着权力的玺印郑重递给了他。 卡扎尔双手捧着那枚拳头大小的玉石玺印,脸上庄重肃穆,这块普通的石头经过工匠的精雕细刻之后,竟然成了权力的象征,对他而言还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大食人并不像唐人那样,习惯于用这种印信一类的东西来象征权力。 但既然唐朝人愿意帮助自己,那么他也不介意按照唐人的习俗来做这个哈里发。 清虚子就跟在秦晋的身后,看着着草草举行的典礼,一个词在他的脑子里滚动出来,“沐猴而冠”! 他忍不住想笑,但也知道这种场合是万万不能发出讥笑声的,否则将会给丞相带来不小的麻烦。 作为这片土地将来的节度使,清虚子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图样了,传教布道,应该与武力并行,只有如此才能长久的稳固下来,否则他们这一批经略波斯的先行者很可能在若干年后被赶回东方。 清虚子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如果就这么回到了中原,还有什么脸面和神武军中的故人见面呢? 相比较经略波斯,天竺更是一个比较容易的选择。 天竺并非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在那片土地上大大小小遍布着数百个小国,神武军派过去的将军和校尉们,随便来出来一个,身上都带着灭国的战功。 换言之,攻略天竺使得灭国之功在神武军中有点烂大街的趋势。 这一点一直让清虚子愤愤不平,为什么他们这些啃硬骨头的反而军功要排位靠后了。 此时看着毕恭毕敬的卡扎尔,清虚子心里又生出一个主意,将来这厮必然要仰仗于他这个最靠近伊拉姆的节度使。 可以利用此人多割一些底格里斯河以西的土地。 虽然秦晋没有胶带这些,但他十分清楚,扶植卡扎尔做哈里发是为了与曼苏尔分庭抗礼,掣肘曼苏尔,可不是对曼苏尔取而代之,如果将一个强大的大食帝国交给卡扎尔,又何异于刚消灭了豺狼又冒出了狮子老虎? 思量间,卡扎尔正在用大食语叽里咕噜的说着一些绝大多数唐人听不懂的话,=。 清虚子猜测,这不是他在座即兴的言说,而应该是祷告一类的经文。 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卡扎尔终于停止了祷告,然后向秦晋投去了询问的眼神,询问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步。 典礼在午时之前结束,然后就是酒肉大席,所有参加典礼的人都可以敞开了吃,管饱管够。 秦晋则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闭目养神,连日来的赶路让他很疲惫,而且返程即将开始,也使得他有种莫名的焦虑,抑或是说压力。 即便闭着眼睛,秦晋的大脑也在飞速的运转着,思考着对波斯等地的布局还有什么疏漏。 此时的他可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人力所不能及,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把所有实情安排的天衣无缝,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失误,他就只能趁着休息闭目养神的功夫思考这些问题。 此时还可以听到外面若隐若现的欢呼声,那是卡扎尔在尽情的表演,作为有资格和曼苏尔竞争的哈里发,必须让他在部众面前重新树立威信。 包括被重新武装起来的亲王卫队,每个人都是一身闪亮的铁甲,统一制式的唐朝横刀跨在腰间,高头大马希律律打着响鼻,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强大。 清虚子一撩门帘走了进来,他是神武军中屈指可数的可以不经通报就可以见到秦晋的人。 一进门,他就按捺不住的对所谓哈里发继位典礼进行揶揄和嘲讽。 “甚的哈里发,还不如道观一观主来的风光……” 他说的没错,终南山中的道观多数都得到过朝廷的赏赐和优待,有些名气大的道观,还会有天子亲笔所书的敕令。 再看看今日的所谓典礼,真真是寒酸到骨子里了。 秦晋无奈的摇摇头,清虚子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嘴巴太过刻薄,这样是很容易得罪的人,须知许多时候都是祸从口出。 “马上就要做节度使的人了,还学不会三缄其口吗?” 他丝毫不给清虚子留面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训斥。 但清虚子这个人脾气却好,对训斥并不以为意,反而还振振有词。 “天性无人能改,但贫道也只在丞相面前不加掩饰本性而已!” 这话到让秦晋无从驳斥了。 继而,秦晋又提及了心中一直所思忖的事情。 “卡扎尔现在势力太弱,声望极低,那些肯依附他的部落基本上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你留下来以后,要帮助他争取大食内部几大部落的支持,至少也要让他们先两不相帮,这样才会对曼苏尔有所影响,否则曼苏尔一旦不管不顾的大举进攻伊拉姆。以神武军现在的情况,还不适宜与大食进行决战。” “贫道以为这一战迟早会有,知不知道丞相觉得,决战的时间控制在何时比较合适呢?” 亲徐子问到了问题的关键处。 “时间尽可能的往后拖越好,要让曼苏尔一直处于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身心俱疲,让大食国力在这种绷紧的平衡重加剧损耗!”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哈里发送礼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哈里发送礼 苏撒是个相对荒凉的地方,这里早就已经不适合有大量人口聚居,仅个别古老的部落一直定居在附近,依靠着季节河与一块块绿洲生活。 秦晋和清虚子离开了喧闹的大营,沿着这条无名季节河向东南方向走着。 这里可说毫无风光可看,极目望去,除了戈壁沙地还是戈壁沙地。 两个人的目的自然不是欣赏风光,他们只是在分别之前,再做最后一次的详谈。 回想当初清虚子来投奔时,秦晋忍俊不禁。彼时,几乎所有人都将其视作招摇撞骗的牛鼻子老道,他当然也不例外。 每次见面,清虚子都会向秦晋兜售那个梦中的天命,就算到了现在,秦晋也不清楚清虚子究竟有没有做过这种梦。 就算现在,每每提及此事,清虚子依旧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让人十分挠头。 有过两世为人的经历,此时的秦晋可以相信许多曾经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事情。 “波斯这片土地辽阔富庶,是个值得好好经营的地方,只可惜距离中国太远,真人留下来以后,千万要小心大食人,不能让波斯重新落回他们手中。” “丞相放心,神武军历尽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土地,怎么可能轻易的丢掉,咱们扶持卡扎尔不久是为了让他们狗咬狗吗?这厮还幻想着取曼苏尔代之,这可真是春秋大梦呢!” 秦晋举头望向河对岸,能看的除了地上的沙子就是被大风卷起来的沙子,到处都是灰黄一片。 “起风了!” 他看似无意的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清虚子附和道: “是啊,起风了,有好戏看了!” 秦晋知道清虚子是个聪明人,自己仅仅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他就能猜的七七八八。 “现在卡扎尔的实力还不足以和曼苏尔狗咬狗,要好吃好喝的养着,直到他长的足够强壮,才可以放出去!” “丞相此言极是,卡扎尔急着回伊拉姆,应该已经开始做梦了。但他想不到的是,王仁礼会成为第一个架空他的人!” 清虚子可以参与到神武军的核心会议,知道王仁礼到埃兰城身负的使命。 卡扎尔回去以后,绝对不能像以往那样再搞什么部落首领负责制,要按照唐朝的典章制度给他重新支起个足够与泰西封朝廷封停抗力的小朝廷。 而这个小朝廷将会掌握核心权力,部落首领们只是在身份地位上尊贵而已,如果想要参与军政事务,就必须在小朝廷拥有官职差使。 “敢问丞相,将来在埃兰城组建的小朝廷,要不要对大食人有所限制呢?” 秦晋笑道: “大食人自家的朝廷如果连大食人都限制,还怎么叫大食人的朝廷了?不过要找那些与我们关系近的人,最好是那些在安西生长活动过的。” 闻言,清虚子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 “这个好说,自打神武军打到呼罗珊,从安西来的商人就断过,可以适当的选拔几个,这些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具体措施就由你们来决定,我只能大致定个策略,好了,不说这许多,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丞相早早回去,卡扎尔那些人恐怕还要闹腾呢!” 秦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军法森严,再过半个时辰,便都要各回各位,他们既然在我答应中,也必须遵守规矩!” 卡扎尔自然在昨天就已经被告知了神武军中的规矩,部众们起哄着说今日难得庆贺,相信唐人也会理解的。 有那么一刹那,卡扎尔差点就被说服了,但一想到神武军中森严的军法,登时就一哆嗦。 “赶紧,赶紧都散了,各回各位,唐人规矩多,万一惹了麻烦,你们谁能承担得起?” 自打来到唐营以后,唐人一直亲和有佳,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与歧视,这也使得卡扎尔的部众们多少有点肆无忌惮。 “尊贵的哈里发,唐人敢拿我们怎样?” 不知哪个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登时吓得卡扎尔魂不附体,但好在是绝大多数唐人都听不懂的大食语,这才稍稍定了下神。 “我们既然是客人,就要遵守主人家的规矩,否则就是失礼,都散了吧,散了……”: 其实,就算他们不散,神武军的宪兵也已经开始准备清场了,如果有人胆敢违抗,就必须依军法办事。 别人不了解,卡扎尔是十分了解的,立即命令身边的亲卫开始撵人。 终于,闹腾了一个上午的军营安静下来,绝大多数的卡扎尔部众都被撵了出去,他们的营地在距离这里三里以外的河边。 卡扎尔没有走,他在等着拜见大唐丞相,他已经得知大唐丞相即将东返的消息,有必要探一探这位能够左右自己命运之人的真实想法。 秦晋回到了军营,正看见卡扎尔在他的军帐外徘徊,便请其入内谈话。 尽管卡扎尔已经在名义上是哈里发,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哈里发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在大唐丞相面前半点分量都没有。而且,如果离开了唐人的支持,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是个很能接受现实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也可以放下许多不必要的尊严。 秦晋并不是个嚣张跋扈的人,对人向来谦和有礼,甚至客气的让卡扎尔都不自然了。 但越是这样客气,卡扎尔就越是心里没底,不知道对方口中会说出什么令人失望的内容。 在他的想法中,身在上位掌握权力的人,根本不必在意手下人的想法,如果非要在意,那只能说明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了。 “丞相明日东返,小人准备了一些礼物,还请丞相收下!” 卡扎尔囊中羞涩,根本没有多少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情况秦晋是十分了解的,况且他也不在乎金银财物。 “伊拉姆经历战乱以后百废待举,你的财物要留下来,用在关键处,知道吗?” “这,这全是小人的心意,请丞相万万不要推辞。” 秦晋的目光落在了他放在身边的一口木箱子。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书箱存历史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书箱存历史 卡扎尔打开了箱子盖,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书籍。 这可让秦晋大为惊讶,想不到以贪婪著称的大食亲王给自己送了一箱子书。 “小人听人说,丞相来到波斯以后,曾大量收集波斯的古书,这是小人搜罗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丞相所需要的……” 秦晋的确大量的收集了波斯古籍,这些东西都是无价之宝,如果不加以保护,其中的大多数都会被毁于战火之中。 在启程东返之前,他觉得有必要尽可能的收集一些,将来带回长安,交给有需要的人去研究。 来到木箱子前,秦晋随手拿起了一本,随意翻看,却见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波斯文字。 波斯文字不同于以字母书写的大食文,是一种楔形文字,到现在能看懂的人越来越少。 “殿下能看懂这上面的文字吗?” 秦晋掂着手中的书,抬头看向卡扎尔。 “能,能看懂一些,小人幼年时,部落中曾有一位波斯教师,教过小人一些!” “哦?” 这个看起来好像满肚子草包的家伙居然还懂得一些古波斯的楔形文字。 看扎尔见他一副满脸不相信的样子,便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试着为秦晋解读。 书中记载的是居鲁士大帝生平,这位赫赫武功的古波斯大帝曾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将波斯国势推向极盛,但他本人却盛极而衰。 河中地区的马萨格泰并不甘心屈服于居鲁士的征服,部落女王奋起反抗,带领部众抗击波斯人的侵略,并发誓让这个嗜血的君主饱饮鲜血。 谁都想不到,以征服闻名的居鲁士大帝竟败在了小小的马萨格泰人手下,军队惨败,其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马萨格泰女王找到了他的尸体,割下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的头颅,将之浸泡在装满了鲜血的皮囊中,以实现让他“饱饮鲜血”的誓言。 卡扎尔摇头惋惜着。 “高贵的皇帝死在了东方野蛮人的手下,好在他的儿子冈比西斯打败了马萨格泰人,夺回了他的尸体,并归葬在帕萨尔加德。” 帕萨尔加德就在法尔斯,距离此地并不远。 “这么说,居鲁士的陵墓也在这里了?” “丞相说的没错,居鲁士就葬在帕萨尔加德,如果丞相打算去看看,小人愿意做丞相的向导。” 秦晋摆手道: “不,那里不过只剩下了一些没有任何生命的石头,没什么好看的,我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你也是时候返回埃兰了,那里将是你的都城!” “小人明白,小人回去就回按照丞相的吩咐,向帝国境内广发檄文,让曼苏尔成为热锅上的蚂蚁!” 热锅上的蚂蚁是卡扎尔从秦晋他们的交谈中学来的,这货好像有着不错的语言天赋,短短没几日的功夫,就学会了不少汉语。 但是,卡扎尔却用的并不恰当。 “好了,不要卖弄你那半生不熟的汉话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尽一切可能的羞辱曼苏尔!” “小人明白!” 这可是卡扎尔最乐意做的,羞辱曼苏尔让他尝一尝这辈子都没有尝到过的难堪滋味。 十多年来,曼苏尔为了自己的权位,对亲兄弟门不遗余力的打压,甚至稍有不从就会大开杀戒。 卡扎尔是个聪明人,主动放弃了兵权,甚至主动离开了自己的领地,住到泰西封城中,就在曼苏尔的身边,让这位残忍多疑的哈里发放心。 也正是因为此,卡扎尔的命运才不同于诸多受到迫害的兄弟们,顺风顺水的活到现在。 但他终究是没能掩饰住内心中真实的自己,趁着曼苏尔焦头烂额之际,带着自己的亲信发动了兵变,结果自然是遭到了镇压而惨败。 泰西封的兵败也不算什么,可禁卫军策动默罕默德背叛了他,并且杀光了他留在埃兰城的家人。 想到这些,卡扎尔就恨得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曼苏尔做的这么决绝,他又怎么可能低三下四的投靠唐人?还不是为了仰仗着唐人为自己报仇! 秦晋补充道: “羞辱曼苏尔也要掌握一个度,否则将他激怒的热血上脑,万一当真不顾一切的直扑伊拉姆,对你和我可都不是个好消息啊!”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十分之低,以曼苏尔此时此刻的处境,最佳的选择就是一不变应万变,一一解除四面八方的威胁,然后再伺机各个击破。 无论罗马人,可萨人,抑或是来自于东方的波斯人,哪一个不是等着曼苏尔出错呢? 如果曼苏尔全力来攻伊拉姆,神武军必然要全力保住卡扎尔,如果是这样的话,秦晋也就无法在此时返回长安了。 但是,长安的局势也在暗流涌动,皇帝李亨驾崩已经快三个月了,如果不及时赶回去天知道还有哪些魑魅魍魉会从地底下蹦出来。 除此之外,攻略西方的第一目标已经基本达成,经营西域并非一朝一夕可成,秦晋也不可能一直长时间的留在这里,他还要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长安的大唐朝廷。 因为只有长安才是大唐帝国的心脏。 “丞相放心吧,曼苏尔不是个会被愤怒冲昏脑袋的人,对于现在的一切羞辱,他只会咬牙切齿的忍着,等到将来时机成熟,会千倍百倍的将那份羞辱还回去!” 仅仅是说一说,卡扎尔都觉得身后冒起了一阵凉风。 到目前为止,曼苏尔打算惩罚谁,还没有失手的时候,包括罗马帝国的皇帝,因为派遣使节大肆羞辱于他,最后也在打击下受伤而死。 卡扎尔怕曼苏尔已经怕到了骨子里,实际上帝国境内没有几个人对哈里发的恐惧不是深入到骨髓里的。 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想法,但他马上又意识到,此时身在唐营,唐朝的军队曾经屡次让曼苏尔尝到了灰头土脸的滋味。 “小人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算曼苏尔愤怒上头,也让他有去无回!” 尽管卡扎尔挺直了腰杆,可这话说的却没什么底气,心里头透着掩饰不了的虚。 秦晋呵呵一笑,只摇头不语!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波斯波利斯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波斯波利斯 卡扎尔送上了一箱子书,带着心满意足的离去。 当然,他也知道这一箱子书是微不足道的,能够得到唐人的支持,所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可利用价值。 只要曼苏尔一日不死,只要泰西封的朝廷一日存在,伊拉姆就必然成为可以与之分庭抗礼的强劲对手。 草率简单的典礼,难民组建而成的禁卫军,这一切都不像一个哈里发应该有的样子,然则只有如此,曼苏尔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具有威胁的。 那些赶来参加典礼的部落酋长,一定有人会向哈里发密报此间发生的一切。 在苏撒的任务完成,秦晋又开始向东巡视,巡视的过程也是东返的过程。 与此同时,确定东撤的神武军也会陆续在路上与之汇合。 一日后,秦晋抵达波斯利斯,那里官吏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老扎马斯拖着颤巍巍的身子,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按照此前的约定,这里将作为波斯复国以后的新都。 跟随扎马斯赶来的亲信先一步抵达波斯利斯,开始筹备新都与复国的各项事宜。 进入波斯利斯城内,给秦晋的第一印象与绝大多数的波斯城都很不相同。 这里的接到两边遍布着各色寺庙,有波斯教有大食教,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大食国没有焚毁异教的寺庙,也没有禁止其它宗教,只课以重重的人头税。 这么做是比较温和的,不会激起强烈的反抗,百十年下来,异教寺庙已经萧条至极,距离断绝灭种也没剩下多远了。 “大食的人头税还继续征收吗?” 秦晋忽然向身边陪同的扎马斯发问。 扎马斯楞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回答道: “我来的时间尚短,一切法度措施还维持着大食人所在时的……” “先把人头税停了,这个必须立即做,波斯利斯不应该排斥任何宗教!” 在秦晋的计划中,波斯利斯会成为一个各教精英僧侣汇聚的地方,所以人头税必须立即取消。 “是,我记下了!” “还有,通知库思老返程了吗?” 库思老作为扎马斯的继承人,自然要赶回来参加复国典礼,不能一直领兵在外。 “天竺国的战事接近尾声,让他打完最后的仗,再回来也来得及。” 扎马斯显然并不急着让库思老回来,倒是将昏陀多城中的许多亲信招了过来。 有他们在,才能尽快的接管波斯利斯。 波斯利斯不是通过战斗夺下来的,当神武军战胜马赫迪以后做出了南下的姿态,负责守卫当地的大食地方官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投降,献出了原本属于大食的城市,来换取各自家族的利益。 秦晋毫不吝啬的满足了他们,他们每个家族的既得利益都得以了保全,甚至还得到了更多的好处与许诺。 大食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许多地方贵族甚至连谁做哈里发,甚或另行成立一国也毫不在意。 在绝大多数大食人的脑袋里,始终有着一个固化了上千年的意识,部落才是他们的一切。只要本部落可以长久的兴旺,哪管得什么大食、大唐还是波斯呢。 对于这一点,秦晋多少也有所了解,也是对唐朝极为有利的一面,不走极端才能更好的兼容并包。 库思老带领着一支精锐的波斯军,他们在征服印度的过程中历练成了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扎马斯不急着让他们回来,也是有意再进一步的锻炼锻炼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是扎马斯的宝贝,在出征印度之初,扎马斯是不怎么同意的,害怕他们成了唐人的垫脚石。 但事实证明,唐人并无意用波斯人当做垫脚石,从安西来的边军很快击败了盘踞在印度西北部的各个土邦,紧接着势如破竹直入印度内部。 在库思老的强烈请求下,扎马斯终于不再阻拦,大量的波斯人跟随者唐人的脚步进入天竺国。 秦晋并不习惯于当下人们对印度的称呼为天竺,是以一直称之为印度,在他的带动下,许多人也改称天竺为印度。 那里的土邦军队战斗力底下,甚至几百个神武军士兵就可以追着上万的土邦军队狂追猛打。 而且,据说印度遍地黄金,扎马斯希望库思老能多带回一些战利品,毕竟波斯复国以后用钱的地方太多,带回的战利品也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 扎马斯离开昏陀多以后,已经开始向神武军移交昏陀多等在吐火罗的领地。他百分之百愿意接受秦晋以地易地的方略。 无论从任何一方面看,波斯利斯都远胜偏远闭塞的昏陀多太多了。 而且波斯利斯还曾经是波斯的都城,这里居住着大量的波斯人,都是他赖以建国的基础。 实话说,扎马斯从来没有真正的相信过唐人,一直在心里有着诸多戒备,每一次和唐人打交道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掉进了唐人挖好的坑里。 到目前为止,唐人并没有这种意图,而且波斯人供唐人驱使也换来了丰厚的回报。 所以,扎马斯是比较满意的,也由此渐渐放下了戒心。 秦晋在进城的路上大致观察了一下,扎马斯作为波斯国国王,身边的卫队并不多,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便善意的提醒道: “这里在大食人统治下已有百年,安全方面必须要重视,防止被刺客趁虚而入!” “多谢丞相的提醒,只是这一两日用人的地方太多,所以才都派了出去,这里的官吏也是从昏陀多带来的,都十分的可靠,也请丞相放心,不会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混进来!” 对于扎马斯的保证,秦晋只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不想干预扎马斯的施政方针,而且这个老家伙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如果说的多了,反而会惹其反感。 况且,扎马斯这些表面的硬气是没有多少底气的,无论昏陀多还是波斯利斯都没有足够产量的粮食可以养活这么多人。 果不其然,扎马斯话锋一转又吞吞吐吐的提出了他的请求。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限制叵测者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限制叵测者 要粮食本就是扎马斯见秦晋的重要任务之一,他知道秦晋有可能马上就会返回东方,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多要点承诺和好处,到时候那些留下来的官吏未必会向大唐丞相这般大方痛快。 “波斯波利斯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秦晋忽而问道。他自然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清楚的无能上位者,如果扎马斯认为他这么简单可欺的话,那就太过天真了。 扎马斯一阵语塞,他的犹豫来自于他的心虚,此前秦晋对他是有求必应,就因为这个他曾经要了许多不是必须的物资,现在突然提出来要一大批粮食,也有点商人骨子里多占些白占的便宜的想法。 但是,这一次秦晋并没有满足扎马斯的要求,反而还阴沉着脸,将不满写在明面上。 人总是有底线的,如果一直是这么得寸进尺,那就有必要敲打一番了。 实话说,秦晋在骨子里是厌恶商人的,虽然他一直嘴上声称两利则和,但对于商人唯利是图的这种属性,实在是不齿的。 扎马斯虽然有着萨珊王族后裔的身份,可经过百多年的战乱洗礼,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利是图的,令人生厌的商人。 “波波斯利斯的储粮历来充足,就算从现在起一粒粮食都不再运往这里,粮仓中的存粮也足够吃上三年的。粮食,并非你的急需物资吧?” 秦晋的语气已经很不客气,只看他如何回答自己了。 扎马斯迟疑了一阵,才说道: “陆续还有波斯遗民从吐火罗等地迁回来,恐怕仓库存粮并不一定足够!” 他这么说除了想要粮食,还有堵秦晋嘴的意思,如果秦晋不想给他粮食,也不要打粮仓的主意。 看着扎马斯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秦晋忽然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他比任何时候都讨厌这张脸。 “如今百废待举,不仅仅你们,神武军也有诸多困难,粮食要省着用,不论如何也要撑持到来年秋收!” 整个波斯故地的大食存粮比想象中少太多了,泰西封朝廷连年的对周边发动征服战争,耗费了民间过多的粮食。 就在他们占领法尔斯之初,正好有一片粮食准备起运,送往泰西封。 现在,整个波斯故地都不必向泰西封输送粮食,泰西封朝廷的一大粮食收入被断掉,这也是对曼苏尔的一个不小的打击。 扎马斯砸吧了一下嘴,人就没有放弃。 “丞相再想想办法吧,这么多的波斯遗民,如果安置不好,会出大乱子的!” 对此,秦晋自然知道扎马斯的真实用意,便道: “遗民的问题,可以暂不迁移,等到波斯波利斯做好了足够的接收准备,再组织迁移也不迟。如果这么仓促草率,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乱吗?” 秦晋的提议其实很有道理,这么大规模的百姓迁移,又是从吐火罗千里迢迢的迁往波斯波利斯,这么漫长的路途,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都会造成严重后果的。 扎马斯急着迁移百姓肯定有他的想法,秦晋本不想过多的干预,但如果将神武军当成随意可欺的大头傻子,那就有必要好好敲打一下了。 果然,此言一出,扎马斯的脸色都变绿了。 “不不不,波斯遗民们等了上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如果暂缓迁移,他们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说不定乱子会更……” “这一个问题待定商议,你现在的主要精力是全面接收波斯波利斯的各级官署,要做到确保它们能够及时有效的运转。” 秦晋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 “如果你觉得人手不足,精力不够,我可以派人先期接管,待各级官署运转稳定以后,再择机交给你们!” “不,不不,人手足够,不牢丞相多费心……” 他内心是惶恐的,连说话都顾不上仔细斟酌,显得十分刺耳。 对于扎马斯这种老狐狸就不应该客气,他本来只是打算派出一些人,协助此人。现在看来,神武军有必要亲自掌握一些要害官署,掐住这头老牛的牛鼻子,省得它时不时的生出些非分的想法。 与扎马斯的会面就在这种尴尬气氛中结束,秦晋甚至没有住进扎马斯为他们准备好的住处,而是回到了城外扎下的军营中。 这也是给他一点颜色看看,除此之外,秦晋向希尔凡发出了数道命令,其中有一半是针对波斯波利斯的。 现在此时,并不适宜让扎马斯这些波斯遗民自成体系,必须将他们置于神武军有效的控制之下。 驻军也要从两千人增加到不少于八千人。 想必扎马斯此时此刻也后悔极了,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秦晋甚至想到了要针对库思老下达一连串的制裁指令,协助神武军征服印度的波斯军也不能任其毫无节制的疯涨。 为了打乱扎马斯那些小心思,至少在扎马斯活着的时候,库思老是绝对不能回到波斯波利斯的。 于是,秦晋根据南亚次大陆当地的情况,在东部封了一大片土地,让库思老做了那里的总督。 这是一块很大的肥肉,相信没有人会轻易的拒绝。 等到扎马斯死的那一天,库思老势必要做出选择,是留在印度做总督,还是回到波斯波利斯做波斯的国王。 其实,结果都不用想,扎马斯父子做了那么多年复国波斯的梦,秦晋可以肯定库思老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但库思老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这样过于强势,会不利于神武军对新建波斯国的控制。 这样把他限制在印度,让他远离波斯波利斯,使其难以对这里构成影响,等到若干年后,即使他回到了波斯波利斯,神武军的影响力也早就已经深入到波斯波利斯的各个角落。 正是扎马斯各种桀骜不驯的表现让秦晋生出了警觉,觉得有必要对这父子二人多加警惕,如果有问题,甚至可以推翻他们,重新扶持一个萨珊王族出身的傀儡。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波斯王之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波斯王之悟 扎马斯的桀骜不驯引起了秦晋的警觉和不满,这父子二人都是有大志的,在对付大食这个强敌的时候,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可一旦强敌变弱,外界的压力消失,维系同盟的微弱平衡关系将会被打破。 只可惜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这样做只会损害神武军在波斯的声誉,进而使得那些有心归顺的人儿心怀戒惧。 团结一切大食的敌人才是神武军经营波斯地区的主要策略。 扎马斯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不加掩饰的贪婪惹恼了这位一向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大唐丞相,甚至离开了波斯波利斯城住进军营中,这种毫不掩饰不满态度的行为让他懊悔不迭。 到了日落之前,扎马斯终于忍不住亲自出城到军营中拜见大唐丞相。 没什么意外的,他在辕门外就被挡住了,甚至连半只脚都没能跨进门里。 扎马斯为自己低估这位年轻的丞相而后悔,实际上波斯波利斯粮仓中的存粮足够吃上五年之用,他一直哭穷要粮,就是想以退为进,让秦晋的神武军别打这些粮食的主意。 只可惜,秦晋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人,如果扎马斯坦诚相商或许还有的谈,但若打算以此种心机手段进行蒙骗,那就必须还之以颜色了。 扎马斯苦苦恳求把守辕门的校尉,希望能够网开一面。 这时,他那一口流利的汉话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根本不用通译从中传达,就可以表明自己最真实准确的想法。 但不论如何软磨硬泡,那校尉都只是一句话: “此事需要通禀,得丞相钧命才可以放你进去!” 中军大营重地,如果在天黑以后,原则上是不允许任何出入的,除非有紧急重大军情。 扎马斯与神武军接触的日子不短,自然了解这个情况,眼看着太阳即将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急的好似火急火燎。 迫不得已之下,他甚至拿出了一锭沉甸甸的金块,打算用钱财来贿赂那校尉。 这遭到了守门校尉的严词拒绝。 神武军中擅自收受贿赂,一旦被军法处抓获查实,受贿人便会立即被逐出神武军,永远不得叙用。 这是仅次于斩首的惩罚,离开了神武军也就意味着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而且,由于有着在神武军中的不良记录,地方官署乃至中央朝廷都不会在容留这种人。 在西征之前,就有一位从新安起兵时就追随秦晋的校尉,因为收受了大量的财物被当时掌管军法处的陈千里杀一儆百,公开撵出了神武军,不留任何情面。 原本离开神武军的有功人员,出于照顾也会在地方上给谋一个衣食无忧的差使。 但陈千里为了警示军中众人,特别重点“关照”了此人,以至于他离开了神武军以后就断了生活来源,甚至因为背负着耻辱骂名连家都回不去,最终竟在野外冻饿而死。 此案当时在神武军中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谈及之人无不唏嘘。 由此以后,军中的将领就再也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途与名誉冒险,收受他人财物了。 所以,这个把守辕门的校尉非但没给扎马斯好脸色,甚至已经有翻脸的架势了。 扎马斯算是比较了解神武军军中规矩的,这么明目张胆的送金块,是要将他往火坑里推啊! 校尉一把打掉了金块,大声的呵斥着: “难道你不知道神武军中不得收受任何钱财吗?违者会被从重严惩!你这么做是在害我!” 严厉的呵斥让扎马斯老脸发烫,他也是急病乱投医。 毕竟所谓的波斯复国,一切都要依赖和仰仗着神武军。 从抵达波斯波利斯的这段时间依赖,从接收地方物资到掌握地方官署,扎马斯的内心有些飘飘然了,以至于一直在唐人面前所掩饰的商人唯利是图的本性轻易冒头。 但马上,他就被一闷棍当头打醒,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实力与唐人讨价还价。 就是因为这点狡猾的心思,以至于他失去了唐朝丞相的信任。 这并不是个小问题,其严重性足以中断其策划了多年的波斯复国大业。 由此种种,不论受多少白眼,不论有多么不受欢迎,他都要死皮赖脸的留在这里,直到可以进入军营,见到秦晋。 问题的严重性不单单是表面上这些,波斯波利斯当地的地方势力也在见风使舵,如果这些地方豪强发现他们这些外来人失去了唐人的信任,很可能会翻脸不认人,没准再向唐人推举一个更合适的人接管波斯波利斯。 对扎马斯而言,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是我糊涂,还请将军不要和我一般见识。求见丞相也是因为心中发急,才坐下了这等糊涂事。” 波斯国网如此低声下气的赔不是,那校尉的火气也消了,但也只能做到继续派人通报这一点。 至于让不让扎马斯进入军营,丞相接不接见他,都不是一个校尉可以做主的了。 在日落之前,好消息还是传来了,允许扎马斯进入军营。 在军吏的引领下,扎马斯进入了一顶看起来很高很大的帐篷。 他原以为大唐丞相就在这里,但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些忙碌的军吏,他们或在抄写文件,或在将一份份的公文分门别类……就是没有一个人理会扎马斯这位不速之客。 只有军吏引着他到一处座位前坐下,然后淡淡的说道: “请在此处稍后,丞相忙完军务,自会传见!” 这在接待规格上实在不和波斯国网的身份所匹配,但能够进入军营就已经不容易了,扎马斯也没什么心里不平衡的,只客气的答道: “将军只管忙去,我在这里等候便是!” 他现在逢人便叫将军,如此恭维,总是不会错的。 那军吏嗯了一声,也就转身离去。 诺大的军帐里只剩下忙碌的脚步声、沙沙的硬笔书写省、低低的说话声……见此情景,扎马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再惹得这些人不满!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无人可挑战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无人可挑战 扎马斯最终还是见到了秦晋,在就寝之前,他在军吏的引领下来到了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将军们一一落座其中,扎马斯偷偷的向里面观看,却见一众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只可惜听不清楚。 “请进入账内,丞相等着你呢!” 军吏在他身后出言提醒,扎马斯这才走了进去。 秦晋和部将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扎马斯身上,这位波斯国王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兔子,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很是有些别扭。 “小人扎马斯拜见大唐丞相!” 扎马斯学着唐人的礼节一揖到地。 秦晋轻轻的嗯了一声,一扬手,示意他可以免礼。 “不知老国王连夜求见,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原本他来是为了求情和解除秦晋对自己的误会,然则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许多话就难以说出口,一时间有些犹豫,便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状,秦晋呵呵一笑,这才一指旁边的胡凳,说道: “请先落座,歇一会,喝口水再说也不迟!” 这总算解除了扎马斯的尴尬,秦晋并不打算太过为难他。 秦晋挥挥手,结束了与部将们的例行会议,一众人等鱼贯离开了中军帐,原本显得有些拥挤的中军帐立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数名军吏在忙活着打扫散会后各个胡桌、胡凳。 扎马斯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 “丞相走后,小人思来想去,觉得此前说的话有很多不妥当的地方,波斯波利斯的存粮虽然不足,但比起神武军攻打大食的计划,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所以,小人愿奉上全部存粮,以全力支持神武军……” 扎马斯是个聪明人,自然之道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手握波斯国生死大权的年轻人心中所想是什么。 无非就是波斯波利斯那满仓的粮食而已! 当然,在更深层次不仅仅是粮食,还有波斯国的小朝廷对神武军的忠诚度。 只有表现的无比顺从才能重新赢得秦晋的认可,但是这一次扎马斯的服软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秦晋对他的示好只报之以淡淡的冷笑,不置可否。 扎马斯充分发挥了商人厚脸皮的优势,又继续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说道: “请丞相给小人一个尽心尽力的机会!” 在达到了目的之后,秦晋还是点到即止,没有过于为难扎马斯,适当的给予颜色,让此人摆正自己的位置就可以了,如果此人仍旧表现出与神武军离心离德,那也就只能痛下决心,在情况稳定之后,将其换掉。 好在扎马斯是个既聪明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以后,及时的赶来表态,以弥补所造成的后果。 实际上,秦晋并不满意,所谓误会也是好听的客套话而已。 这位年迈而又富有的波斯商人出身的国王对任何人都无所谓忠诚,唯一指导着他的行为的利益之所在。 其家族的利益之所在全都系在秦晋一人之手,如果秦晋不想再支持他,此前所得到的一切怕是都可能成为梦幻泡影。 老扎马斯在意识到这些以后,被吓的冷汗淋漓,觉得自己此前志得意满的行为是愚蠢到了极点的行为,如果脱离了神武军,他便什么都无法做。 况且,秦晋马上就要东返,留下的神武军将领才是继续经营的对象,与其现在把秦晋得罪死了,不如将来好好的巴结留下来的人。 但是在旁敲侧击得知了未来一手掌握波斯故地的人选之后,扎马斯不禁有些头疼。 秦晋并不打算隐瞒自己即将东返的消息,相信这里的人很快就会知道其卫队将要离开的消息,与其让人瞎猜测,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留下来控制局势的是郑显礼,然后由清虚子辅之。 两人都是神武军创建之初就在军中的元老,而且都在安史平乱中立有赫赫战功,更重要的是,作为大都督人选的郑显礼似乎对波斯复国并不以为然,对扎马斯父子也是持有保留态度的。 这让扎马斯在瞬间沮丧急了,本以为深不可测的唐朝丞相走了以后,他就可以喘一口气,谁能想到留下来复杂掌握权力的竟是对波斯复国并不甚友好的郑显礼。 但不论如何扎马斯都得强打起精神,既定的事实不能改变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然后想出如何才能让郑显礼信任自己的办法。 同时,秦晋也表示,波斯遗民同样需要粮食,神武军不会枉顾波斯人的生死,而强行征调粮食,但也会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做出一些决定,希望波斯朝廷能够予以配合。 秦晋的态度算是很温和的,也没有过于强硬的要求,扎马斯大感如释重负,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并再三的表示感谢。 是夜,秦晋邀请扎马斯住在军营中,并与之详谈了许多计划,其中多数涉及到波斯正式复国以后的各项策略与施政方向。 当扎马斯得知神武军正在扶持一个全新的哈里发与曼苏尔分庭抗礼时,甚至难以置信的愣怔了许久。 哈里发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和声势,此前十年间都是无人可以挑战的,尤其是黑衣大食的第一任哈里发阿拔斯病死以后,曼苏尔更是以残酷血腥著称于各地。 帝国内部的任何反对者都被曼苏尔撕得粉碎,以至于在这几年内,几乎没有人再敢公然的挑战曼苏尔的权威。 现在,唐人轻而易举的就撕碎了曼苏尔不可挑战的神话,接二连三的重创了曼苏尔的威信与权力基础。 “未来许多年,波斯国一定要与卡扎尔的埃兰朝廷搞好关系,守望相助,你们共同的敌人也是神武军的敌人,那就是黑衣大食!只有将泰西封朝廷彻底消灭,各方才能在现有的基础上长治久安!” 秦晋说的没错,目前为止他们共同的敌人就是黑衣大食的泰西封朝廷,曼苏尔在缓过气来以后,早晚会有大规模的报复行动,这一点他有着清醒的认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抵达木鹿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抵达木鹿城 秦晋离开波斯波利斯时,带走了一大批精美而又年代久远的波斯帝国时期各式器物,这些东西是扎马斯当做朝贡的礼物交由其带回长安的。 对扎马斯这种态度的转变,秦晋暂时持有保留态度,并针对此事专门修书一封送往希尔凡交给郑显礼,让他务必留意扎马斯在波斯波利斯的动态,一旦发现问题,应当毫不留情。 这些都是他在离开波斯之前尽可能做出的交代,攻略波斯的计划是一个长期而又艰难的过程,既离不开统筹全局的长策,也离不开每个人的尽心竭力。 秦晋从来没有为离开某地而觉得不舍,但在归期越来越近之际竟也忍不住有些踟躇了。 五千骑兵护卫往东北方向直奔木鹿城而去,那里是呼罗珊的东部边缘。当初阿巴斯将自己的总督治所设立在木鹿城,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攻取河中地区以及纷乱了数百年的吐火罗。 现如今,那里已经置于唐兵的掌控之下,这座千年古城也成为了唐朝控扼东西的军事重镇。 目前负责镇守此地的乃是经由吐蕃出兵的秦琰,吐蕃兵骁勇善战,秦琰的部众大多招募自吐蕃勇士,自打逻些城被唐朝派兵进驻以后,这个曾经屡屡挑战大唐威严的高原政权就此彻底陷入了膜拜强者的循环中。 逻些城中贵族们纷纷倒向了唐朝派往吐蕃的掌权大臣,赞普曾经的亲信被统统清洗出了权力中心,许多顽固的人甚至被杀死,或者交给了唐朝任由处置。 秦琰得知丞相即将东返,提前上百里赶来迎接自己曾经的家主。 数日之后,秦晋抵达木鹿城。 木鹿城的旧城墙在去年的大战中几乎全部内大炮炸毁,仅仅经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城墙的重建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工期进度都比预想中要快得多。 秦晋这才发现,秦琰不仅在兵事上有着过人的天分,而且负责一般政务也很有些能力。 看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秦琰,秦晋暗暗唏嘘,这个家伙的成长速度超出了预期,当初那个能打仗又频频冒失惹祸的家伙现在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在秦晋面前,秦琰脱去了平日里冷酷的面具,就像不曾离开过神武军中郎将府一样,亲自跑前跑后,斟茶倒水。 “秦琰,你现在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了,在我这里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秦晋如此说,自然是顾及秦琰在军中的威信,不想让人将其联想成点头哈腰的巴结之徒,这样对他的伤害是很大的。 但秦琰却裂开嘴笑道: “俺不论到何时,都是中郎将府的狗儿……” 见他如此执拗,秦晋也就不再坚持,紧接着又谈及要紧的军政事务。 秦琰捡着重要的亲口汇报了一遍,紧着又满怀期待的询问何时才可以返回长安。他得知丞相行辕即将东返,自然也打算加入护卫的行列,随同一起返回阔别了数年之久的长安。 但是,秦晋并没有让秦琰在短期内回到长安的打算,包括驻逻些城的大臣人选也已经重新拟定。秦琰的新任务是镇守木鹿城,并巩固河中与吐火罗地区的控制。 在地理上,木鹿城比安西四镇更适合控扼这两个地区。 毕竟经由安西出兵要穿过沙漠,翻越葱岭,长途奔袭只能使得唐兵疲于奔命。 而木鹿城则不同,这里本来与那两个地区就是一体的,当初阿巴斯企图控扼河中与吐火罗,以此为根基之地,也是这个原因。 当秦琰得知自己不能随同秦晋返回长安以后,心情有稍许沮丧,不管他如何成长,毕竟年岁尚轻,二十出头的人即便再老成也是有个限度的。 “狗儿愿护送将军一同返回长安,木鹿城就交给郑显礼或者姜凤翔来镇守也可保安全!” 秦琰一直称呼秦晋为将军,即便秦晋已经身为丞相。因为他离开秦府,脱离奴籍之时,秦晋还是神武军中郎将。 “不,他们都已经各自身负使命,镇守木鹿城的差使,除了你以外,无人可以取代。而且,除了河中与吐火罗,还有更向南方的印度,那里曾经土邦遍地,数十里便可自成一国。朝廷经略此地,必然要大量投入人力物力。还有波斯故地,其地位不下于安西四镇,木鹿城位于诸多要地之间,实为枢纽重镇,你身上的胆子比任何人都重,知道吗?要做好长期驻扎的准备,至少十年为期!” 目前控制这些新近征服的土地,地方大将的权力限制并不在第一位,长治久安才是硬道理,他不怕养成地方军阀。 即便大都督节度使这一类的长官都暂时没有限期,但朝廷派驻的巡抚与总督却是有限期的。 秦琰的沮丧明白的写在脸上,即便是笑容也难掩失望之色。 “十年不回长安,俺怕是连乡音都忘了呢,现在连说话都带着波斯人的胡椒味呢!” 见秦琰还有心思说玩笑话,秦晋不禁一笑。 “留下来美女金银,任你挑,做土皇帝还不比在长安做磕头虫快活?” 这些本是秦晋任神武军中郎将时,府中奴仆们平素里的玩笑话,经由秦晋之口说出来,秦琰顿感脸上有些发热。 只不知秦晋是如何得知他们这些私下里的调侃之言的。 为了转移这种尴尬,秦琰主动问起针对大食两河地区的攻势,那里是黑衣大食的核心地区,大体上相当于唐朝的关中地区。 秦晋也不隐瞒自己此前制定策略,将扶持卡扎尔、扎马斯等人与曼苏尔的泰西封朝廷分庭抗礼之计划简单介绍了一番。 以唐朝目前在波斯故地的实力,并不适宜与黑衣大食决战。 提起决战,秦琰又有些跃跃欲试。 “若决战那日,狗儿愿率军直捣泰西封!” 秦晋笑道: “若真有那一日,我在长安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但他话锋一转,又道: “你的主要任务并不全在西方,巩固呼罗珊与安西之间的大片土地才是重中之重!”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忽闻叛乱至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忽闻叛乱至 木鹿城到了神武军手里的时间并不长,但周边已经几乎没有大食人的反抗势力存在。大食人作为一个外来的征服者对当地的外族尤其是异教徒并不友好,经历了百多年的统治以后,这种经由武力维持的压力一旦消失,反弹将变得极为迅猛。 在唐朝的军队摧毁了阿巴斯苦心经营十数年的总督府以后,这里的大食人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木鹿城被包围时十分突然,以至于许多大食贵族都没能来得及逃走,就此被一锅端掉。 秦琰负责整顿木鹿城时,对这些大食贵族以及依附于大食的波斯人并没有进行简单的清算,而是搜集各色证据,以各种罪名对他们进行了公开的审判。 这些人或被执行了绞刑,或被罚为奴隶,也有的判入苦力营终身作为苦力。 总而言之,昔日高高在上的压迫者现如今都成了为人所不齿的垃圾。 一系列的做法使得神武军在木鹿城迅速赢得了超高的支持,许多土生土长的波斯人纷纷响应号召,加入了神武军。 所以,秦晋在木鹿城安排了三天的行程,一般也只打算进行旅游一样的走马观,看一看神武军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所取得成绩究竟如何。 但是,毫无征兆的来自东北方向的一场叛乱吸引了秦晋的目光。 叛乱是在河中地区突然出现的,主要的叛乱者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昔日石国的粟特人。 粟特人在何种一带素来有昭武九姓之称,石国是其中的一支。 玄宗天宝年间,高仙芝曾大破石国,以灭国之功威震西域。 所以,石国人对唐朝的印象是很恶劣的,也可说有着灭国之仇。 只不过在多年来的混战中,昭武九姓先后亡国,到现在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部落还在维持着当年的荣耀,实际上早就无法和当年同日而语。 自打黑衣大食将触手伸进了河中地区,这里更是战乱频仍,大食人的目的就是让河中各族自相残杀,然后再轻而易举的将这里纳入帝国的版图。 然则,天道往复,大食人也在极盛的顶峰骤然跌落,高楼大厦几乎毫无征兆的崩塌,一时间使得混战多年的河中又增添了一分乱象。 河中一带不仅有粟特人,还有铁勒各部以及突厥人。 他们不会效忠任何人,只会在最残酷的环境里依靠本能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 所以,只要能生存下去,这些人可以与大食人为敌,也可以与其为伍。反之,同样与大唐也有着如此关系。 秦晋仔细的看了那几份关于石国人叛乱的军报,其中并没有大食活或者突厥人的影子,应该是他们打算趁着大食势力萎缩,唐朝尚未及时进一步的情况下,打算浑水摸鱼一番。 对于这种叛乱,秦晋的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剿抚并用。 打到他奄奄一息,再重新整合其部落,让叛乱者们得到足够的教训,在今后数十年内都不敢再造次。 秦琰得知河中发生叛乱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竟然有些不自觉的兴奋。 这是个天生就为战争而生的家伙,在听说可以打仗以后,甚至打算亲自带兵赶过去平乱。 但是,作为镇守一方的大将,这是不能做的。 于是他只派出了一支由五千人组成的吐蕃骑兵赶过去平乱,战斗力低下的粟特人不堪一击,数千骑兵足矣。 然则在一天后,再次传回来的军报令人目瞪口呆。 有人竟然打起了废太子李豫的旗号,这似乎不是一次简单的叛乱。 理所当然的,五千吐蕃骑兵遭遇了预想之外的抵抗,啃在了硬骨头上。 当秦晋听到李豫的名字以后,眉头突突乱跳,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名字,那就是此前在吐蕃进犯长安之时与部众一齐失踪的郭子仪。 有人说他到了西域,也有人说他带领部众进入了吐谷浑故地,甚至还有人声称在回纥人的地方见到过他。 总而言之,各色传言都是有声有色,却又大都不靠谱。 现在有人在河中打起了李豫的旗号,或许是这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早早的成了边缘人,现在又站在了历史潮流的对立面,悲剧早已经写下,任何人都无力更改,就算秦晋本人也无意为此多做干预。 每个人在面临抉择时的选择不同,命运就会相应的有所改变,同样他们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各种后果。 秦晋很清楚,在河中这片土地上,来自于关中的叛逃者是无法掀起风浪的,就算木鹿城的神武军不出手,没有任何根基的他们也很难在混乱的河中长久维持下去。 纵使一时得到了些支持,也终将会因为各方利益的纠葛而被背叛。 归根结底,李豫这个前太子的身份,在西域各部族间是没有任何影响力和号召力的。 秦晋主仆只简单的交流了一下对于这次叛乱的意见以后,就将话题的重点放在了如何处置叛乱者的问题上。 秦琰主张不管打出废太子旗号的人是不是冒牌货,都要统统杀掉,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如果让这些人跑了,再经由河西走廊流窜到陇右或者关中,那就有些棘手了。 秦晋的意见正好相反,这些人既然跑到了一片蛮夷西域之西的河中之地,就是不敢在陇右河西一带活动,生怕被朝廷的大军所剿灭。 这些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秦晋不想对他们赶尽杀绝,如果能够活捉要尽可能的活捉,将之一一押送回长安,甚至可以让他们安养余生。 对于李唐皇族,秦晋不想过于残酷,如此也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此时的他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如果打压过甚,反而会生出更多的阻力。 善待叛逃的李豫,正好可以拉拢那些李唐皇室同情者,使他们不至于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这次微不足道的叛乱没有改变秦晋归期的计划,或许叛乱者想制造些麻烦,阻止其行程,但掀起的浪终究太小!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登高望东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登高望东方 按照秦晋身边幕僚的分析,打着废太子旗号在河中一带发动叛乱的人,或许是受了皇帝李亨驾崩的影响,觉得在这个关键时刻有必要为远征波斯的神武军制造一点麻烦。 尤其是作为神武军统帅的秦晋,打算在年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雨中欲吃羊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雨中欲吃羊 大雨转而瓢泼,敌楼内避雨的人都不再说话,哗哗的雨声让人听得心烦。 秦晋就站在门口,雨水一点点溅湿了他的靴子尖,这是一双典型的波斯牛皮靴,看起来与之身上的窄袖宽袍格格不入。 他不 ...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丞相忽遇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丞相忽遇刺 离开军营,返回临时住地时,雨已经停了。木鹿城的大街在瞬间又恢复了活力,普通的行人以及贩卖生活必需品的波斯商贩又重新走了出来。 虽然刚刚经历了战乱,但在这里的人们脸上却很难见到多少因为战争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丞相审犯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丞相审犯人 即便不对波斯女人进行严刑逼供,神武军的情治系统也有多种办法找出刺客的身份背景。不到一个时辰,此人的基本身份就摆在了秦琰的面前。 从表面上看,波斯女人出身自一个普通的商人家庭,而且有着一个 ...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行商露马脚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行商露马脚 一个不是很起眼的消息引起了秦晋的注意,木鹿城中在两三天前,陆陆续续进驻了一大批行商,这其中有一多半是来自于安西等地。 本来安西的行商随着神武军西征的脚步将贸易版图向西扩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行商惹惊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行商惹惊奇 开市还是如期举行了,一切都在严密的监控下,虽然处于暗处的秦琰心中很是忐忑,并发誓一定要将那个在背地里捣鬼的老鼠揪出来,可毕竟敌暗我明,任何一点小小的差池都可能毁了这次开市。 令人最 ...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奸商有谏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奸商有谏言 李忠似乎在一开始就猜透了秦晋的身份,且直接道破了,一个包藏祸心的人应该将这个发现小心翼翼的藏起来才合乎常理。秦晋审视着面前的商人,面目轮廓方正,浓眉大眼,胡须既黑且密,整个人甚至还有几分英气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敲山欲震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敲山欲震虎 “具体措施,小人曾详细写下,稍后遣人送往丞相行辕!” 这倒让秦晋有些吃惊,究竟李忠乃有备而来,还是此人一直心存忠义,惦记着江山社稷?想想都觉得可笑,就在刚刚还担心着李忠会对朝廷经营 ...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行商再谏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行商再谏言 白日的热闹喧嚣尚未散尽,街头巷尾就已经弥漫着宵禁的味道,住满了各地行商的旅社客店虽然紧闭着大门,却仍旧管不住里面的人头攒动。 李忠所在的客店在这条街上算不得奢华,但规模却够大,有着独立的 ...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归心已似箭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归心已似箭 但是,这些举措如果贯彻下去,各地的收入必然减少,神武军从地方上获得的补给也就会相应的降低。在战争还未结束的情况下,显然是不合适的。 只是这些复杂的情况,秦晋却不会一一向那个李忠明说 ...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闷雷滚滚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闷雷滚滚来 军吏轻轻的走了进来,汇报着粮仓附近的防备情况,经过大半日的调防换防,基本已经杜绝了内外勾结的可能性、阴谋者若要混进去堪比登天一样困难。 这下秦晋算是放心了,粮食是现在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如 ...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火光半边天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火光半边天 这种情况很显然比看到的还要严重,就算探听消息的人还没回来,秦晋已经可以断定应该是存放*的仓库出了意外。 而且,这意外还一定不是什么小意外,恐怕木鹿城储存的*在今夜都付之一炬了。 大约 ...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行商不要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行商不要命 木鹿城的火势被控制住了,秦琰在日出之前赶回了前总督的宅邸,带着一身的烟火味进了屋子。 只见他的身上、脸上满是黑灰,脸颊上的汗水将黑灰淌成了一道道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查清楚了 ...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亦为有情人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亦为有情人 “帕尔米斯? 如果不是从李忠的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秦晋几乎已经将这个女人遗忘了,他面现疑惑,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秦晋发问的同时,秦琰也问 ...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愿做同林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愿做同林鸟 帕尔米斯和李忠的对话证实了秦晋的猜想,看来李忠果然是个情种,居然到了能为心上人甘心赴死的地步。 然则,这些都不可能抹平他曾犯下的罪恶。就在昨夜,有上百个家庭因为他失去了房子和财产,几十个 ...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对牛在弹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对牛在弹琴 秦晋实在搞不清楚,这个波斯女人的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就在此前还将父兄的死赖在他的头上,现在居然又腆着脸要钱赎买。 实际上,这为公战而死,根本就无法将恩仇落实在某个人的头上。比如 ...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亲见前总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亲见前总督 午夜时分,秦琰兴冲冲的赶了回来,他带着人抓住了李忠的党羽,几乎是一个不少的连锅端了。 原来,李忠自投罗网以后,他的同伙倒也仗义,居然打算着劫狱,将李忠和帕尔米斯一并救出来。可他们也太小看 ...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祸根已深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祸根已深植 阿巴斯虽然已经成了没爪子的老虎,但内心中仍然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仅从秦晋的问题里,他就大致推测出了昨夜城内的异常或许与奸细有关。 然则,曾经作为铁腕总督的他,对于奸细问题也是颇为头疼的, ...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乱臣贼子也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乱臣贼子也 次日,被擒住的郭姓被送到了木鹿城,并非是郭子仪本人,但也与郭子仪有大有关系,为其同母幼弟郭幼明。 这是个爆炸性的发现,此前安西等地一直在疯传郭子仪投靠了废太子,协助其举兵作乱,只可惜一直 ...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折辱再加身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折辱再加身 “翻身?我还能翻身吗?” 那士卒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郭幼明嗤笑了一声,忍不住自言自语着。 自打成了俘虏以后,他就再没有什么机会了,所谓翻身云云不过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投入苦力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投入苦力营 “奴,奴隶?” 这两个字像黄蜂的尾针刺了郭幼明一下,刺激的他浑身恶狠狠的抖了一下。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释放郭八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释放郭八郎 苦力们扒拉着郭幼明的头发,捏着细皮嫩肉的手指,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但这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如果自己的余生都将这样牲口一样的苟延残喘着,将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了。 ...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返程遇马匪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返程遇马匪 秦晋没再和这个年轻人做过多的口舌纠缠,很快就安排人将其释放,与之一同释放的还有上千的被俘士兵。 这些人做梦都没想到有逃出生天的机会,本来按照西域的通例他们早就认为自己将大概率被卖为奴隶。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军旗展神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军旗展神武 很显然,这些乔装的神武军战士并不把面临死亡的威胁当成惶惶然的理由,他们甚至以一种十分悲壮的心境去坦然面对眼前的困境。这一点就连郭幼明都自愧不如,在这种无畏的表现面前,他甚至觉得有点自卑,想想 ...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巧计安军心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巧计安军心 马匪的意外是谁都没料到的,但一面小小的旗帜成了他们的护身符,则更令人瞠目结舌。那些马匪在确认将一干人“送出”了自家的地盘以后,也都纷纷绝尘而去。 再往前走,就应该到了自家哥哥领兵驻扎的地 ...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队正有谋划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队正有谋划 “没有再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郭幼明气的嘴都歪了,如果这样欺骗士兵,将来说过的话不能兑现,就再也无法取信于人了。 他气愤的指责着那神武军小队的头目,同时又自觉的压低了声音,以便不 ...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夜间有警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夜间有警来 郭幼明走了以后,周文遇表面上冷静,可实际上却是紧张到不行,在这种复杂的情形下,危险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为了完成丞相交代的任务,他也算是拼了,好在郭幼明还不完全是个愣头青,知道些轻 ... 第一期前一百四十七章:化险而为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期前一百四十七章:化险而为夷 这嘈杂的脚步踏地之声和催命也没甚区别,周文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生是死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了,如果对方不管不顾的冲上来,那么他们只能拼死一战,一切只能交给命运。 但是,黑暗中杂乱的 ...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安全至营地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安全至营地 郭幼明说的比较隐晦,并没有向程孝节直说周文遇的出身,而是有所保留的介绍了一番。 程孝节大为惊讶,上下打量着周文遇,似乎有点恍然。 “莫非刚刚是周兄在指挥?” 不等周文遇说话 ...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仓促定妙计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仓促定妙计 吃酒喝肉在郭幼明而言何曾看做人生的快事?在他的内心中,至少也当以胡虏之肉为餐,将胡虏之血为饮才是大丈夫所为。 而今,为了区区一顿酒肉竟大感满足,怎能不让这个心高气傲的人备受挫折呢? ...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中允来相见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中允来相见 军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郭幼明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不知道在此时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突然,周文遇说道: “这样内忧外患还忘不了内斗,若能成就大事,便见鬼了!” 这句感叹是 ...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叛乱陡然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叛乱陡然起 周文遇的话让独孤良佐一愣,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起了一阵骚乱。所以,话到嘴边就改成了对部下的发问: “外面发生了何事?不知道军中严禁喧闹么?” 这让他觉得很丢脸,如果 ...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擒贼先擒王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擒贼先擒王 军营里的士兵多数没和神武军打过仗,与神武军打过仗的也都是郭子仪的部下,到了现在这个情况,郭的旧部自然大都被看管了起来。剩下的人对独孤良佐而言虽然足够忠诚,却都没有与神武军接触的经历,是以很快 ...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逃出乱兵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逃出乱兵营 面对围剿,这些前一日还懦弱的败军俘虏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郭幼明还来不及为他们的表现惊诧,他知道这军营的基本情况,首先寨墙高大,其次辕门并不会轻易的被击破,那里有着重兵把守,一头撞 ...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欲投神武军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欲投神武军 郭幼明失去了斗志,浑浑噩噩的骑在马上,目光有些呆滞,他昔日的部下们反倒都将希望寄托在了周文遇身上。 “俺们都跟了将军,去投神武军!” 周文遇和神武军大有关系,在这支临时拼凑的军中已经 ...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内斗终致祸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内斗终致祸 “周将军,别犹豫了,俺们都跟着你,该何去何从,一句话的事!” 一名在整编时任命的“伍长”大声向周文遇表着忠心,他们曾经是郭家兄弟的兵,效忠着出逃的太子。但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以后,郭家 ...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树倒猢狲散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树倒猢狲散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独孤良佐整个人石化了一般,内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可又在表面上不得不装作镇定的样子。 “中允,中允……该如何应对,请中允示下!” 在部下的一再催促下 ...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孝节又反复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孝节又反复 独孤良佐转过身走向桌案,他想写一封手令交给程孝节,却慕然间发现自己的肚子上居然多处了半截血淋淋的刀身。下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站立,只得用双手扶住了面前的桌案边沿才不至于摔倒 ...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众叛已亲离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众叛已亲离 独孤良佐的首级被人挑在了高杆上,发动兵变的军卒们无不鼓噪激动的呐喊着。这厮虽然名声不好,可毕竟在军中还是有一些拥趸的,这些人不肯放弃,欲为自家主将复仇。 双方杀的激烈纠缠,眼看着军营中的 ...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终于要离开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终于要离开 “不,殿下,奴婢哪都不去,奴婢……” 李会看起来是个极是忠心的人,一面拒绝了李豫的好意,一面又大张旗鼓准备着张牙舞爪的军队。 “请殿下尽速上马,离开这是非之地!” “哪里又不是是 ...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与王子之谈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与王子之谈 乌浒河上,浮桥已经搭建起来,大军陆续向北岸开拔。神武军第一次下大力气对粟特的叛乱者进行清剿,这其中也包括了煽风点火的废太子一系人马。 李豫最终在乌浒河以北数十里的一处谷地被俘获。据 ...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丞相之策略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丞相之策略 想法不同,理念不同,也不能说马赫迪的做法就错的离谱,秦晋同样不敢为自己所制定的政策打包票。神武军所代表的毕竟不是野蛮人,况且历史早就证明了杀戮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后世称雄亚洲大陆的蒙古人如何?几乎征 ...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命运多不同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命运多不同 秦晋东返带着许多重要人物,除了大食王子马赫迪以外,还有前呼罗珊总督阿巴斯。这些人物当初在大食帝国内部都是握有实权的,跺一脚土地都要颤三颤。 除此之外,还有从波斯波利斯等地招募的各类 ...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石国节度使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石国节度使 秦晋一阵冷笑。 “对作恶者如何惩处,朝廷自是依照法度判决,如果你若觉得无颜苟活,自裁与否便与朝廷无干涉了,又何必在这里斤斤计较呢?” “你……” 郭幼明顿时语塞,秦晋的话让他汗颜 ...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抵达那密水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抵达那密水 “既然丞相打算让那些叛逆戴罪立功,不如,不如将郭八郎也留下来,他至多只是个从犯,放在河中总比回去送死强得多!” 秦晋沉吟着不置可否,周文遇有些忐忑的继续说道: “攻取叛军大营,郭八郎 ...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将军入王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将军入王都 “那密水是否有断流的趋势,你一定要做好了详尽的调查,如果确定在这里选址筑城,那就是百年大计,轻易不得更改的。” “是,末将记下了,不过粟特诸国的王都都在那密水沿岸,应该,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胆怯康多思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胆怯康多思 周文遇看的清楚明白,康多思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和他的名字太贴切了,暗暗寻思着必须找个由头敲打敲打此人,否则还真以为神武军人人都可以被这套小伎俩可以收买。 “丞相大军不日还要北上,继续扫 ...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康国战米国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康国战米国 转而,康多思又改变了注意,对国相说道: “如果就这么拒绝,恐怕米国与何国还会反诬咱们,不如,不如推他们一把,也为康国的百姓做一点牺牲。” 听着康多思的话如此奇怪,国相不禁问道: ...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重返安西镇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重返安西镇 粟特人从来没和神武军作战过,不知道火器的厉害,从前只听说过一些传闻,也都认为是无限制的夸大。秦晋为了速战速决,大量的使用了一直被节约限制使用的火器,短短一日功夫,就将米国组织的联军消灭殆尽。 ...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长安妖风起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长安妖风起 关中的秋老虎赛过天上下火,闷热的天气让所有活物都失了生气,路上的行人汗流浃背,重重喘着粗气,就连道边的杨柳都打了蔫,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不知疲倦的鸣叫着。 官道两边已经修整的如天宝年 ...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连吃闭门羹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连吃闭门羹 “崔光远这老家伙,整天稀里糊涂,如此发展下去非误了丞相大事不可!” 第五琦心急火燎,也顾不得政事堂堆积如山的公文,又带着人返回京兆府。可通报之后却被告知,崔光远已经离开了京兆府,不 ...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幸哉第五琦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幸哉第五琦 “第五相公应该进不去城了,今夜就先在军营中住下,明日一早开了门再回去也不迟!” 第五琦想想也是,如果不住在军营里,可真要露宿荒野了,便欣然答应下来。 “相公急于出城一定还未用晚 ...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终归长安城 乱唐 作者:五味酒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终归长安城 独孤开远找到了韦倜,希望他能调几门火炮进城,用火炮可以轻而易举的轰开城墙,更何况相府的墙与兴庆宫的宫墙了。 但韦倜却有些为难,高长河与田承嗣两个人是直接掌握神武军的将领,高长河杀掉了他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