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小吏》 第1章 掌摑里正,惹祸上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章 掌摑里正,惹祸上身! 大汉元光三年八月末,此时已经过了秋收农忙的节令。 有赖社神庇护,今年是一个丰年。 虽然稻黍稷麦粟已尽数归仓,但劳作了一年的良民黔首,还不能歇气。 相反,男女青壮,黄髮垂髫,心中都有一些惴惴。 因为新谷入仓之后,收税的使君们闻著味儿就要跟来了。 在大汉,有两件事情是绝对躲不过的,一是死亡,二是赋税。 长安城北城郭大昌里,閭左癸字巷,樊家宅外的巷道上,閒人围聚,指指点点。 成为焦点的樊千秋脑子有些乱。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场豪饮之后,自己魂穿到了大汉另一个樊千秋的身上。 心情,只能用操蛋两个字来形容。 因为几日之前,他这待业青年终於走到了宇宙的尽头——考公上岸了。 虽然考上的只是一介小小的副股级岗位,可毕竟也是铁饭碗啊。 此外,樊千秋还是一个学术杂合子。 本科是中文系,硕士是歷史系,博士是哲学系……不管怎么换方向,他都是百无一用的文科生。 这样的杂交品种,不知道在大汉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樊千秋站在自家那间单房低矮的廊檐下,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日头,有些眼晕。 既来之,则安之。 文科生在古代的用处好像还大一些吧。 不管以后要走哪条路,樊千秋都先要化解眼下这有些尷尬和棘手的场面。 想到这里,樊千秋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表演了。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瞬间就换好了呆滯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踉蹌地朝前走了两步。 周围看热闹的乡梓们则连著后退了几步,眼中流露出一些害怕。 一个瘫坐在地上,穿著一身袍服,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也往后退了好几步。 樊千秋认出来了,此人是大昌里的里正钱万年,在长安城外有一千亩地,家訾至少六万钱以上,是真正的大户。 【一汉亩≈0.3市亩】 钱万年印著一个掌印的脸上有惊恐也有恼怒,他那哆嗦的嘴唇似乎想要骂人,但又有所忌惮。 而樊千秋的手掌则有些麻。 这可怪不了他,谁让钱万年在他还不清醒的时候上门吵闹呢? 迷迷糊糊的樊千秋衝出门来,就给了他一巴掌。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你、你这无赖子,今日发什么癲,竟敢殴打本里正,难道想要抗税不成?” 钱万年跳脚骂著,后面跟出了一串难听的詈语,可虽然骂得起劲儿,却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樊千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人和钱万年,立刻就明白眾人为何忌惮自己了。 无他,自己长得比別人壮不少,比钱万年更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是、是里正啊……昨夜喝多了,方才还没有醒酒,多有得罪,冒犯了。” 樊千秋草草地拱手谢了个罪,就佯装宿醉未醒,箕坐在了门梯上,襠下有些凉。 “你这竖子平日就疯疯癲癲,如今还学会了饮酒?真是滑稽可笑!难怪要世代受穷!” 钱万年找到了台阶下,自然就抖擞了起来,虽然还不敢上前,眼神中却已经多了几分蔑视。 樊千秋脑海中的记忆很混乱,脑袋涨得发疼。 他努力想了许久,除了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名之外,也就想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了。 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再想起来。 不过,从钱万年刚才那些骂人的詈语中,樊千秋也搞清楚了不少事情。 “樊千秋”双亲早丧,今年十八,饭量大,有把子力气,无钱无势。 不管在长安城还是地方郡国,也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在未来,他都是一个合格的屁民。 樊千秋的头有些痒,他伸手在油腻发痒的头髮里挠了挠,才畅快了些。 也许是看樊千秋没有暴起反抗的意图,钱万年的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樊千秋!刚才的气魄哪里去了,殴打本里正,我要带你去亭部见官!” 亭是大汉管理地方治安的基层衙门,和后世的差馆差不多,辖地方圆数里,设有亭长管事。 对了,太祖高皇帝刘邦就是一个亭长。 殴打里长,確实是一个重罪,如果按照《贼律》严格论处,是要判徒刑的。 自己只打了对方一个耳光,实在算不上“殴打”吧,这钱万年看来是想整自己! 樊千秋下意识就要出言驳斥,但想起自己老实人的人设,还是將怒火强压下去。 现在自己乃区区良民,又初来乍到,大庭广眾之下和里正起衝突可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让这钱大户再张狂几天,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大户大户,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就在樊千秋想办法如何让钱万年消火时,他看到对方虽然骂骂咧咧,但眼神却不停地往樊千秋身后的那间破屋子张望,流露出一丝贪婪。 樊千秋明白了。 钱万年,钱万年,有钱就能活万年嘛。 樊千秋在身上摸索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终於在葛布上衣中摸出了一串半两钱。 樊千秋將这串钱藏在手中,站起来走到钱万年面前。 “你、你要作甚!?”钱万年害怕地指著樊千秋问道。 樊千秋笑了笑,握住了钱万年伸过来的手,就將这串半两钱巧妙地塞入了对方的掌中,而后又將对方的手推了回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非常嫻熟,似乎已经做过了无数遍,就连几步之外的那些围观者都看不真切。 钱万年先是一惊,而后一喜,旋即又板起了脸:“你这是想要贿赂本官吗?” “钱使君这是哪里的话,小人刚才误伤了你,这全当请罪了,现在正值赋税徵收的时候,何必惊动亭里的使君们呢?”樊千秋脸上笑嘻嘻,心中却…… 这串半两钱有十多个,大约能买到一斗粟,並不算多,关键是让钱万年把面子找回来了。 果然,钱万年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面不改色地收入了怀中,脸上的掌印都淡了下去。 “算你识趣,本里正有容人的大量,就不与你追究了,还有正事与你讲!” 钱万年冷哼了一声,將身后的竹笥放到地上,低头翻找片刻,取出一大一小两块竹牘。 钱万年仔细看了看,就將其中较小的一块扔到了樊千秋怀中。 樊千秋下意识就想拿起来看,但想到自己应该不识字才对,於是又放下去了。 “钱使君,这……” “这什么这!这是税书!上面是你今年要交的税钱,快些核对,三日后到街弹之室交齐,不得延误。”钱万年厉声说道。 街弹之室是里正和里老治事的地方,和后来的村部差不多,就设在閭门附近,倒也不算很远。 “有劳钱使君与小人说说,小人今年要交多少钱?”樊千秋压著怒意,和顏悦色地问道。 第2章 我乃市籍,又穷又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章 我乃市籍,又穷又贱? 大汉赋税名目繁多,缴纳的时间也不同。 有一年一交,有一月一交,有一日一交,但大头是在八月底缴纳的。 虽然每家每户每年要交的赋税都有定製,可时不时会因为朝堂政策的变动而改变。 上头动动笔,下头刮地皮。 自然会牵动人心。 樊家是大昌里閭左癸字巷的第一家,一定是第一个被里正上门催收的,所以同里的乡梓们才会赶来打探消息。 他们没想到还看到了“里正被掌摑”的好戏码,瞬间就觉得耽误的这会儿功夫非常值得。 围聚的二十多乡梓们或蹲或站,小声说笑,都想要目睹更激烈的衝突打斗。 所以樊千秋服软之后,人群当中立刻传来一声不易觉察的嘆息。 能看到作威作福的里正被暴打一顿,就算少活上几年也划得来。 可惜一场好戏没有了。 现在,钱万年提到了徵收赋税的事情,樊千秋又问到了眾人关切的问题,他们才重新竖起了耳朵。 “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会自己看?”钱万年故意继续刁难道。 “使君取笑小人了,小人不识字。”樊千秋堆著笑说道。 “说得也是,你这无赖子怎么可能识字呢,看你今日还算懂事,本里正就好心与你说一说。”钱万年拿腔拿调地说道。 “有劳了。”樊千秋说道。 钱万年看了看那些穿著葛布麻衣的乡梓们,心中暗骂一声穷鬼。 而后,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浓痰,才故意拉长了声音,开始唱念了起来。 “长安大昌里户人市籍公士樊千秋,年十八,面黑身壮无须,无妻无儿……” “里中有宅一区值两千,市中有货值三千钱,家訾总计五千钱。” 樊千秋听到此处,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大汉帝国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目的在於控制黔首的流动,方便徵收赋税,派遣徭役。 所谓户籍,就是记录黔首身份信息的文书。 可以分为民宅园户籍、年细籍、田比地籍、田命籍和田租籍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民宅园户籍,里面记载了户主、户人和家訾的基本信息。 钱万年刚才念的就是樊千秋的户籍。 从这寥寥数语中,樊千秋看到了两个关键词——穷和贱! 穷自然是“无奴无婢,无牛无马,无车无船,宅小无田,家訾不过五千”。 这种程度的穷可不是吃不饱饭的穷,而是会要命的穷。 一次普通的伤寒,一次意外的受伤,就会逼得樊千秋卖身为奴,世代不得翻身。 而贱则是因为那要了命的市籍。 大汉臣民按身份可分为宗室籍、编户齐民籍和市籍等等。 除了刘氏宗亲之外,其余的人都是编户齐民籍或者市籍。 当然,奴婢和牛马一样,是没有资格单开户籍的,他们只能作为財產记录在主人的户籍中。 除了不被当作人的奴婢之外,市籍是最低贱的了,不可乘坐马车。 不可占有土地,不可穿丝绸衣服,不可出仕当官。 赋税比编户齐民交得多,打仗服役服役会被优先徵调。 第3章 穿越武帝时代,当官才是正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章 穿越武帝时代,当官才是正道! 樊千秋最值钱的財產,就是这区屋子了。 大汉的房价並不贵,或者说是丰俭由人。 天子皇后的未央宫,豪猾大族的百万宅邸,黔首黎民的一区房,都是遮风避雨的地方罢了。 樊千秋走进的这区屋子,是黔首黎民最常住的屋子。 门前是蒲草盖的廊檐,进门之后就是正堂,两侧各有一间被夹墙隔开的耳房。 右耳房是寢室,左耳房是厨和廩。 长不过三步,宽不过两步。 【一步≈1.5米长】 至於院子是没有的,房前房后只是各用一道稀稀疏疏的篱笆圈了圈。 虽然简陋,產权倒完全归属於樊千秋:穿越之前,他在首都可买不起这么一处宅子。 只是不知道三天之后,这区价值两千钱左右的屋子,还能不能保得住。 走进屋来,樊千秋站在正堂里张望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切陈设都非常朴素,都是寻常百姓家使用的物件。 这些物件多是素的木器和陶器,只在膳房中有几件铁器,寢房的榻上更是只有麻质的衾被。 横看竖看,都只看到了两个字——寒酸。 不过屋中收拾得还算乾净,看来“樊千秋”虽然身份低贱,却不是一个邋遢之人。 至少没有闻到异味,没有看到虫鼠乱跑。 樊千秋把2975这个数字默念了几遍,就开始在屋里翻找了起来。 从东到西,从上到下,折腾了许久,才在睡榻那张破草蓆下找到了两串钱。 加起来左不过四十钱。 至於其他值钱的物件,那是一样都没有寻到。 就连厨房里米缸里的带壳粟米也不多了,盐罐里更只有一小撮发黄髮黑的粗盐。 至於油荤之物,自然是不见踪影。 樊千秋掂了掂这几十个半两钱,苦笑著躺倒在了草蓆上。 不知道只有自家这样穷,还是说其他寻常人家也这样穷。 这屋里的情况,和自己印象中的“强汉”差距太大了吧。 “元光三年啊,倒是个好时候……”樊千秋重复著税书上的这个年份,努力回想此时的大汉是个什么模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光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32年。 竇太皇太后三年前就去世了,二十四岁的孝武皇帝被放出了笼子,正准备大展拳脚。 卫子夫受宠也有五六年了,但品秩还是夫人而已,住在椒房殿里的皇后还是金屋藏娇的那位“陈阿娇”。 卫青还不到二十,应该还只是六百石的建章监;霍去病更是只有八九岁,不知道还在不在平阳公主府。 卫霍二人也好,他们身边的公孙敖等人也罢,都还没有在汉匈战爭的舞台上崭露头角。 大汉在战场上仰仗的人要么是韩安国、程不识、李广这些老將,要么一些匈奴降將。 这些人不是无能之辈,但要让他们来北逐匈奴?实在太为难他们了。 去年的马邑之围,年轻的孝武皇帝调集了三十余万人设下了天罗地网,却无功而返。 而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人则是当今太后王娡的弟弟田蚡,和竇太皇太后的堂侄竇婴。 说到底,两边都是外戚。 最重要的是孝武皇帝现在是个锐意进取的年轻人,还没有进化成日后那个薄恩寡义的千古一帝。 总之,这是一个新老交替的时代。 黄老儒家的交替,新旧外戚的交替,勛贵文官的交替,汉匈攻守之势的交替…… 至於帝国的政策,更处於“旧制未改”“新政未行”的时候。 盐铁专卖还没有实行,平准均输尚未开始,郡国仍可以铸幣,中朝制度方兴未艾,土地兼併之风刚刚兴起…… 这到处都是裂痕的过渡时代,总能给冒险者留下想像的空间。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从今往后的这十多年间,就是寻常小人物从市井走到朝堂的最好机会。 错过了这个机会,就要再等到汉末了。 想到这里,樊千秋猛地就从榻上坐了起来。 既然老天爷……不对,既然泰一神给了机会,那自己就得中用! 得在大汉混出个样子来。 樊千秋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蓝图,长远的目標越来越清晰。 既然他不姓刘,而大汉天命还有几百年,想当皇帝定然不可能了。 就算是当异姓王,在大汉也是死路一条。 那么,就只剩下两条路子了,一条是从商赚钱,一条是出仕当官。 显然,后者要比前者顺畅得多。 后年,孝武皇帝就要对外用兵了,到时候市籍会被徵调。 樊千秋若是脱不掉这个市籍,说不定变成战场上的枯骨。 更何况,二十多年之后,等孝武皇帝打仗打红了眼,也会拿有钱的商人开刀。 不管是想要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又或是想要做出一番成就……最终还是要走进体制內。 果然,宇宙的尽头是考公。 想到此处,樊千秋已经选好了未来的路子。 他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文科生,无法让大汉帝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可能创造出脱离生產力的奇观。 那他只能儘量让自己的地位高一些。 至於多高,那就要看日后的情形了。 至少能保住自己和后人的性命,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做不到逆水行舟,就顺势而为。 当官嘛,在哪里当都是当。 樊千秋將脑海里的知识搜颳了一遍,发现出仕为官这条路子很合適自己。 中文、歷史和哲学,教的不都是为官之道吗? 樊千秋想明白这点之后,非常激动。 但这份激动却只持续了片刻就消退了,自己是市籍,想要为官,困难重重,不能有任何差池。 三天之內,得凑齐这2975钱的税款,然后再想办法脱去市籍,接著再找个路子混个一官半职。 起点至少不能比副股级低吧。 那眼下的主要矛盾就很明了了,那就是筹措2975钱! 正当樊千秋盘算这一区房能不能卖出去的时候,那扇薄薄的木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樊大兄!樊大兄!在不在屋中,我是淳于赘!”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声音很耳熟,樊千秋立刻就想起来了:淳于赘是自己的故交,为人仗义,机敏聪慧,还是一家大户的……赘婿。 赘婿? 这钱不就来了吗? “莫要敲了!稍等片刻,我这就来!”樊千秋一边应著一边就去开门。 第4章 长安长安!富者云端,贫者泥潭!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章 长安长安!富者云端,贫者泥潭! 樊千秋將屋门打开之后,就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身形虽不健壮,但朗目剑眉,甚是英俊,难怪能当上赘婿。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好的皮相都是一种资本,可以变成权势的资本。 樊千秋將淳于赘迎了进来,待二人在正堂席上落座之后,他就將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幸好大兄机敏,用几个小钱打发了那里正,他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前几年,这歹人为了能低价买到一块上田,凭空诬告田主偷了他家的一头耕牛,又和亭长勾结屈打成招,闹得那田主家破人亡。” “这些年里,钱万年没少做这样的伤天害理的勾当,名声极差!” “大兄掌摑钱万年的事情已经在閭中传开了,乡梓们都说打得好!” “但大兄一定要小心,这钱万年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啊。”淳于赘摇头说道。 樊千秋想起钱万年临走时扔下的凶狠的眼光,点了点头,不是“恐怕”,而是“一定”。 自己凑不足那2975钱,是真的要被罚去司寇了。 樊千秋不禁有一些后悔,刚才就不应该那么衝动,至少得看清楚人再打。 但这也怪不了他,里正甚至都算不上官,也无品秩,身上更没有识別的標誌。 罢了,打了就打了,总有解决办法的。 “大兄今年的税钱可有著落了?”淳于赘又问道。 “翻箱倒柜许久,只找到四十多钱,所以想冒昧问问贤弟,能否借些钱给我周转几日。” 樊千秋说完此话,淳于赘立刻就面露难色。 看来,不管到了哪个年头,借钱都不容易。 “我与大兄从小就相识,我自幼体弱,常受同龄人欺辱,有赖大兄打抱不平。” “你我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前几日大兄与我提起这税钱的事情,我就开始想法子了。” “虽然我的妻家颇有家訾,但我本家也穷困潦倒,之前已经忍辱向妻家开口拆借了几千钱……” “实在是再难开口了,说得难听一些,我这样的赘婿,和那种猪也差不多,实在没有地位。”淳于赘苦笑著说道。 樊千秋浑然大悟,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细节,不由得为自己的腹誹感到惭愧。 大汉帝国在婚姻上很开放的,穷苦人家的青年才俊入赘大户,是一件常见的事情。 但常见归常见,这赘婿的地位却非常低,甚至比市籍贾人还不如。 而且赘婿同属於七科謫范围,一旦有战事,与市籍贾人一样是被最先徵调的。 淳于赘为自己本家向妻家开口要钱,肯定已经受了不少的气。 於是,除了惭愧之外,樊千秋对淳于赘这个年轻人又对了几分欣赏:自己虽然身份低微,但还愿为朋友奔劳,很够义气了。 “刚才是我失礼了,考虑得不够周到,让贤弟作难了。”樊千秋对淳于赘拱手谢道。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大兄平日老实敦厚,只是不善经营而已,以后定会有转机的……” 老实敦厚几个字放在此处,怎么看都不像是夸人的话。 淳于赘还想接著往下说,但是樊千秋却抬手打断了他。 “你……你是说我有经营的事务?”樊千秋欣喜地问。 “这……”淳于赘有些不知所措,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樊千秋,“这是哪里的话,大兄当然有经营的事务。” 樊千秋痴笑了两声,刚刚穿越,这脑子果然是不好使。 自己既是市籍贾人,当然应该有一摊生意,这不是明摆著的事情吗? 樊千秋的目光立刻瞟向了摆在案上的税书,果然就在最后一列看到了“市有货值三千钱”。 三千钱的货,只要能卖出去,这赋税的钱不就有了吗? 可是,长安有九市,自己这“营生”在哪座市场呢? 想了片刻之后,还是得让淳于赘这小老弟帮帮忙。 “走!与我到肆上看看,说不定就找到办法了!” “这……” “事不宜迟,你我现在就去!” “诺!”淳于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於是,二人一前一后就出了门。 樊千秋不认识路,所以故意放慢脚步跟在淳于赘身后,以免露馅。 他一边在逼仄的閭巷中走著,一边有意无意地打探著周围的情形,耳濡目染,对大汉帝国的长安城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此时的大汉帝国在城市管理上仍然实行坊市隔离制度,也就是住宅区与商业区严格分离,更要实行宵禁。 而帝国的地方行政区划从上到下又分为“郡国——县——乡——里”,所以城市中的住宅区基本以里为单位进行划分。 一里管辖几十上百户人家,之下又按照“十户一什”和“五户一伍”来划分,各户相互监督,实行连坐制度。 长安內城和外郭共有一百六十里,各里的布局都狭长方正,住宅密集,更有里墙环绕,人们只能从閭门出入。 閭门对应的主干道称为閭道,其將一里分成左右两部分,分別称为閭左和閭右,两部分再又分出不同的巷道。 富户上户居閭右,黔首贫民居閭左,这两个词也就间接成了豪猾和黔首的代名词。 长安城內城的大部分区域都是宫殿、官仓和衙署,夹杂其间的少量閭里,住的都是勛贵外戚或者百官公卿。 至於黔首聚居的寻常閭里,则分布在长安城北城郭一带——这里也是大汉最热闹繁华的所在。 了半个时辰,樊千秋跟著淳于赘穿过了五六个里,沿路经过的建筑布局,让这个外来者嘆为观止。 每个里的閭左都是低矮的单房;閭右则是宅院,小的有日字庭院,大的甚至有三进庭院。 庭院中各类建筑的高度更是超出樊千秋的想像。 他早就知道汉朝建筑中有楼、闕、台、榭这些高层建筑,但没想到的是这些建筑竟然那么高。 六七丈高的二层楼和三层楼比比皆是,雕梁画檐,让人眼繚乱。 排在一起的閭左和閭右,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让樊千秋想起了一个词——“摺叠”。 这还只是普通上户的宅院,不知道那戚里、尚冠里和北闕甲第中的宅院,又会恢弘到哪种地步。 还有未央宫、长乐宫和建章宫……更难以想像是何等壮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其实也是同一个道理。 当这些复杂的情绪在樊千秋胸中不断翻滚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淳于赘停了下来。 “大兄,我们到东市了。” 樊千秋收回视线,向前方看去。 突然,他眼中闯入了一个巨物,这个巨物让他险些叫出声来。 第5章 磔刑面前,才知我是鱼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章 磔刑面前,才知我是鱼肉! 这巨物是一座高大的楼。 比刚才樊千秋沿途看到的所有楼都要高! 不是两层也不是三层,而是整整五层,一眼看去,起码有十五六丈高。 这座楼飞檐瓦当,雕廊画柱,楼顶上更插著十几面不同顏色的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层檐廊上更能隱隱约约地看到人影来往,一派繁忙的景象。 若是云雾繚绕的天气,这恐怕真的宛如仙境中的空中楼阁了。 而且不只是高,这楼还格外地大,虽然此刻还看不到地基,估算下来横纵起码达到五六十步。 【一步≈1.5米】 这样一座高楼,放在两千年之后,也算是宏伟壮观了。 而在樊千秋的眼中,更无异於是超出刻板印象的奇观! “这、这是市楼吗?”樊千秋忍不住惊嘆著问了出来。 “大兄这是什么醉话,这不是市楼,难不成还是別的什么楼吗?”淳于赘看樊千秋眼神又古怪了些。 “是我糊涂了,饮酒误事,你莫要学我。”樊千秋乾笑了两声自嘲著说道。 樊千秋在书上读到过,长安城共有九市,市中都有市楼,因楼顶立有联络的旗帜,所以又称为旗亭。 市楼不仅是各市官吏署理公务的府衙,还有警戒瞭望的作用。 史书上倒也说过市楼很高,但是樊千秋没想过竟然会这么高。 其实不只是市中有市楼,长安城各紧要之处都有类似的高楼。 张衡在《西京赋》中曾经提到过“旗亭五重,俯察百隧”,看来这不是一句虚言。 这长安城恐怕比文人雅士描写记录的还要宏伟壮丽百倍不止。 樊千秋看著远处的市楼,心中涌起了一种悸动,他迫切地想到长安城的最高处去,俯瞰这座大城。 如果能登高看一眼长安城的全貌,樊千秋死而无憾。 对!哪怕为这一眼,也要儘量往上攀登,走向巔峰。 “大兄,快些入市吧,一来一回,要不少时辰,大兄今日恍惚,要不然改日再来?”淳于赘问道。 “昨夜酒喝多了,又被日头照了眼睛,总有些昏昏沉沉的,不打紧,我等进去吧!”樊千秋答道。 “诺!” 於是,樊千秋和淳于赘快步向市楼的方向走去。 此地其实已经接近长安城的北城郭,正是內城和外城的交界处,所以非常热闹。 往来的客商和贩夫走卒,摩肩接踵,络绎不绝,一派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场面。 樊千秋在拥挤的人群中努力地跟上淳于赘的步伐,生怕在这人来人往中迷了路。 期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胡人深目高眉的面孔,看来都是西域来的客商吧。 想到西域,樊千秋心中又是一阵激动,若能去西域三十六国看看,也是一件美事。 是啊,穿越而来未必做一番大事,能去见识一下史书上记载的风土人情,也乐在其中。 二人往前走了大约二三百步,就来到了东市的东面,他们在这里看到了一圈夯土造的“圜”,也就是市墙。 这圜並不高,但是却往两头延伸了百余步,並最终向西合围而去。 估算下来,这夯土墙围进去的面积起码有四个普通的里那么宽敞。 【据史书记载,东市的面积约为五十万平方米】 城墙上相距三十步的距离上开著两扇“闠”,也就是市门。 门下人来人往,比別处又热闹许多。 市门上各有一块门匾,上面写著“东市”两个隶书大字。 这东市儼然就是一座城中之城啊! “走,进去看看!”樊千秋说道。 可就在二人匆匆走向市门,准备跟著人群往里挤的时候,南边衢道上突然骚乱了起来。 接著,就有人不停地大声高喊:“大令来啦,大令来啦!” 喊声越来越大,东市里的人也不停地往外挤,他们脸上儘是亢奋激动。 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樊千秋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在人群中隨波逐流,险些被人群给挤倒。 幸亏淳于赘机灵,扯著樊千秋避开了人群,躲到墙边一个人少的角落。 这时,樊千秋才发现两座东市门之间是一块被柵栏围出来的方形空地。 这空地中,还修有一座木质高台,台上更立著一面涂成了红色的大鼓。 骚动的黔首们围聚在木栏周围,激动地看著中间的高台,指指点点,欢声笑语阵阵。 樊千秋离那高台並不近,但是因为就站在墙角下,所以视线非常开阔,没有被遮挡。 不知为何,他看著那面被涂成红色的大鼓,心中涌起了一阵的恐惧。 樊千秋正打算开口询问身边的淳于赘,想要弄清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人群外又传来了一阵惊呼。 呼声未落,一队挎刀的巡城亭卒开过来分开了人群,接著又有三个人被押到了高台上。 这几个人都穿著猩红的深衣,如同刚刚从血捞起来的一样。 樊千秋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死囚! 这哪里只是东市门前,更是杀人的刑场啊! 这些黔首那么激动亢奋,就是要来观刑的! 对於上位者而言,死刑是威慑宵小的手段;对於下位者而言,死刑何尝不是一种奇景呢? 当樊千秋准备要躲开这个血腥的场面时,一个身穿袍服,带著墨色组綬的六百石官员走上了高台。 此人戴著獬豸冠,是执掌律法的官员。 走到台上之后,此人就拿出了一块竹牘,拖长声音唱读了起来。 这声音或高或低,听不得不算清晰,却能让黔首们知道台上跪著的人犯了什么罪。 这几个人是强盗,合伙抢夺了丞相田蚡家的一座粮仓,得粟米二十石,值两千钱。 偷盗不至於死,关键是他们在抢盗中伤了人,这就是一等一的重罪了。 《盗律》有言:群盗及亡从群盗殴折人肢胅体及令跛蹇者,皆判磔刑! 磔刑,是轻度的凌迟,也就是用刀分割犯人肢体! 这六百石官员念完后,就是一番简单的祭祀,接著三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就扛著大刀走上台来。 犯人们早已背朝天地被铁链锁在了台上。 他们一听到刽子手的脚步声,就开始扭动身体挣扎,像极了刚刚被捞上岸的鱼。 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恐怕就是这个道理。 樊千秋才想起来避开,但哪里还来得及呢? 官员一声令下,几个刽子手就举起手中大刀,狠狠地朝地上的犯人们砍了下去。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一通闷响过后,人群中“轰”地爆出了惊呼。 这些黔首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像极了被捏住脖子提起来的鸭。 “噗噗噗”的声音不绝於耳,这几个犯人来不及惨叫,就四分五裂,成了尸块。 樊千秋皱著眉头,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喉咙一紧,险些吐出来。 他感受到了一阵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野蛮的恐惧。 樊千秋明白了一件事情,穿越有风险,不小心谨慎,真的会死的,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严刑也不算有错,但这几个盗抢粟米的人,一定是大恶之人吗? 也许和自己一样,只是交不出税钱,才鋌而走险的普通黔首呢? 而被抢的田蚡又真的是苦主吗?他的那二十石粟米真的乾净吗? 况且,这东市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无名之辈,也有名士大臣。 最有名的两个,叫做李斯和晁错。 他们的魂魄说不定还在这东市游荡。 这两人,位高权重,前者更是丞相。 但还是死了。 这官到底得当到多大,才能自保呢? 第6章 上门推销棺材,能赚钱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章 上门推销棺材,能赚钱吗!? 当樊千秋思考“当官要当多大”这个问题时,站在身后的淳于赘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兄,趁现在人还少,我们快些进去吧。”淳于赘脸色苍白,似乎被嚇得不轻。 樊千秋没有因此而轻看他,反而对他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想要远离死亡,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嗯,走吧。” 二人钻出了人群,將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拋在了身后,从东甲门进入了东市。 从东甲门穿行出来,樊千秋就再次被东市的规模给惊到了。 此处说起来是市,却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集市都不一样,实在要宽敞太多了。 若是硬要做比的话,这东市起码有一个商品贸易城那么大。 沿著著市墙內侧盖了许多低矮的市廛,也就市籍贾人存放货物交割货物的仓舍。 至於东市主要区域则被横纵四条隧分成了九个区域。 中间一区建著高大的市楼,其余八区是经营的场所。 每一区又被笔直的窄隧分成肆列,肆列再细分成一个个肆。 这些肆就是市籍贾人经营业务的摊位了。 若是从空中俯瞰,这东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为了便於管理,售卖同一种商品的市籍贾人会被集中到临近的肆列中。 肆列中的市籍贾人要实行什五制度,一个肆列还要选一个列长来管理。 总之,管理细致又严苛。 此刻,东市里人声鼎沸,商贩旅客討价还价的声音匯聚在一起,犹如潮水一般惊涛拍岸。 樊千秋穿行在两步宽的隧中,一边小心躲开擦肩而过的行人,一边观察著摊位上的商品。 这热闹的景象,让他暂时忘却了东市外那血腥的一幕。 渐渐地,樊千秋也想起了在大汉经商的一些规矩。 这些知识不是来自“樊千秋”,而来自曾经看过的书。 大汉的商贾分为两类,一类是有市籍的坐贾,一类是不用入市籍的行商。 这两种人都可以从事商业活动,区別在於前者是专职商贾,后者是兼职商贾。 但专职不意味著好,兼职不意味著差。 恰恰相反,不入市籍的行商更容易出大商人。 有市籍的坐贾可以在官方市场上申请固定的摊位,按律售卖商品,但要受到严格的制约。 无市籍的行商不能在官方市场上获得固定的摊位,却可在城內城外隨时交易,只是不得超过十日。 如此一来,这个政策就给有钱有势的豪猾地主和勛贵外戚留了下了可乘之机。 这些人有资本有路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过关通行的符传,也不担心沿途官吏的刁难,都会选择做行商。 行商贩运的都是大宗货物,可以跨越数千里来“低入高出”,所以利润极大。 而货物收购和卖出也不用这些豪猾勛贵亲自出面,自有附庸於他们的市籍贾人来完成。 所以,这些脱胎於豪猾勛贵的行商,既可以赚取巨额的財富,又不会受到市籍的约束。 只占利益,不担义务,还真是每个朝代的豪猾勛贵的特权啊。 当然,也有部分“行商”是贩卖自家物產的农民,自当不论。 於是,樊千秋心中又多了些盘算,看来也不是不能从商,关键就是要走上层路线,而不是赚辛苦钱。 封建社会没有温情可言,人人为己不是一句空话,往上爬的时候,儘可能不伤天害理,就算圣人了。 …… 樊千秋跟著淳于赘从东甲门进入东市,而后绕过了市楼,就一直往西北方向走。 等他走进位於西北区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些不对劲儿——这比其他几个区冷清了许多。 不只肆列上空了许多摊位,连买货的行人旅客也寥寥无几,就连那些坐贾也都昏昏欲睡。 整个场面,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也不为过。 原本,樊千秋是想问问淳于赘此情此景的原因,但是还没有开口,他自己就从肆上的货物中发现了端倪。 这西北区的肆上所售卖的货物,都和丧葬有关! 有陪葬用的陶楼陶偶,有木雕的各种镇墓兽,有画著鬼神的帛画,还有形状各异的墓石墓碑…… 这些东西几十个上百个地摆在一起,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再加上此处客商很少,所以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难怪此处的旅客稀少,別处的货物不卖也可以看个热闹,这里的货物,光是看一看都会觉得晦气! 此刻已到未时了,日头虽已西斜,但仍然高掛在空中。 可樊千秋走在隧中,只觉得脊背发凉,更是不停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什么鬼怪跟在自己的身后。 这“樊千秋”以前到底做的是什么营生,不会是卖…… 他不敢往下乱想,只能跟著淳于赘往下走。 不多时,二人终於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樊千秋的肆前。 还未站定,樊千秋就看到了摆在草棚下的“货物”,险些骂出声来。 他妈的,这“樊千秋”卖的是棺材啊!? 樊千秋站在原地往这条最冷清的肆列后头看去,零零散散,竟然开著十几个棺肆。 每一个肆的草棚下,都摆著一具棺材,或大或小,纹各异。 坐贾要么打瞌睡,要么索性就不在场,丝毫不担心有人行窃。 说的也是,这么大的石棺,又怎么有人偷得走呢?就算偷得走,谁又会偷呢? “这、这些棺材里没有人吧?”樊千秋用手指了一圈,问了一个极具黑色幽默的问题。 “大兄又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淳于赘有些慍怒地反问道,越发觉得樊千秋古怪了。 “呵呵,说的是,说的是……”樊千秋乾笑了两声,没有往下再问。 他一步跨进了草棚,就看到掛在蓬上的一块竹籤,上面写著600钱。 樊千秋记得户籍版上写的是“市中有货值3000钱”,看来自己在市廛中还有四具棺材。 他围著这雕了纹的石棺前后转了几圈,不禁嘖嘖称奇。 这石棺的手艺倒是非常精细,流传到两千年后,定然是一件文物,不知道能养活多少砖家学者。 可惜,想要儘快脱手,简直是太难了。 自己总不能上门去推销棺材吧?那人脑袋怕是要被打成狗脑袋了。 第7章 死人淡季,我的生意不好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章 死人淡季,我的生意不好做! “赘啊,这棺材那么好,可惜不好卖出去吧?”樊千秋苦笑嘆气著,就蹲在了石棺旁。 “樊家祖传几代的手艺,大兄又深得家传,这棺材当然打得好了。”淳于赘还没有看到樊千秋脸上的苦涩。 “呵呵,祖传?祖传个……”樊千秋把最后那两个字给憋了回去,以免显得太过粗鲁。 別人穿越好一些的就是王侯將相,次一些的是身家清白之人,最差也能混个富家赘婿。 难道是自己穿越的姿势不对,不仅背上了一个低贱的市籍,做的买卖也如此离奇古怪。 而他也明白了,原来那位樊千秋经营不善,不只是脑子不灵光,更是这生意本身难做。 此人没有被饿死,还吃得这样壮实,实属不易了。 樊千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可依旧非常刺眼。 如今莫说是出仕当官了,就是凑足税款的事情,都毫无头绪。 自己想要进步,怎么那么难? 樊千秋箕坐在棺材旁边的破草蓆上,凉风从襠下吹过,心里更凉。 “赘啊,你觉得最近几日这石棺好卖吗?”樊千秋有些丧气地问道,他已不在乎会不会嚇到淳于赘了。 “这……”淳于赘脸上有难色,没有直接往下说。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樊千秋从草蓆里扯了一根草,放到咀嚼了起来。 方才他还端著一些架子,如今彻底放下了,如今这个模样,倒是真和长安的泼皮恶少没有什么两样了。 “一个月左不过可以卖出一具吧,有时候冬天一个月能卖出两具,现在想一次性脱手,確实有些不易。” 是啊,任何买卖都有淡季和旺季之分。 冬春之际天寒地冻,年老体弱之人最容易逝去,当然就是殯葬行业的旺季。 现在离入冬还远著呢,当然是淡季。 大汉还是很看重死后世界的,所以愿意在丧葬之事上多费一些。 但现在长安和天下都很太平,人们虽然愿意在丧葬之事上多钱,也没有那个机会。 再说了,这么多棺肆排在一起,生意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除非这几日里,长安城大死特死个几千人,否则这些石棺绝不可能快速脱手的。 这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站在一边的淳于赘也看出了樊千秋的困扰,就准备將自己想好的法子说出来。 可是,没等他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喊声。 “樊大!樊大!你这无赖子,还以为你今日要躲著不来!” 这声音颇为难听,沙哑发硬,和公鸭子叫唤差不了多少。 心情不悦的樊千秋眯著眼睛循声看去,终於在不远处的隧中看到了来人。 一个头大腹便便的胖子,带著几个敞开了袍服的市卒,正朝这边走过来。 看这副模样,就不是什么好人! “大兄,这是管著东市西北区的市嗇夫竇衷,很不好相与,比那钱万年还要难缠!” 淳于赘似乎很怕这竇衷,说完这句话后,就想要往旁边躲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哟呵,这不是赵家的白面赘婿吗?竟屈尊来我们东市了,何不在家好好歇著?” 竇衷一脸猥琐地笑著,身边那几个乾瘦的市卒跟著笑了起来,更对著淳于赘说起了不堪的下流话。 “听说赵家小娘与本官差不多胖啊,淳于兄弟在榻上可能受得住?今日一定要去买一只老鱉补一补。” “一只老鱉哪里够,起码得三只,三只才能管用!”市卒甲笑道。 “听说那羊宝最是滋补,也可以加些羊宝。”市卒乙猥琐地笑道。 “赵家的事情用不著我等费事啦,我来看看淳于小兄嫁过去后,有没有长肉!” 竇衷说罢就一脸坏笑地伸出了手,竟然要去撩淳于赘袍服的下摆! 淳于赘脸色苍白地连连往后退,但却被那几个市卒给挡住了去路。 樊千秋看到这一幕,心中一阵恶寒,想来这小兄弟平时没少受他们欺辱。 若是一般的调笑打闹也就罢了,竇衷那张满是油腻的胖脸上分明了有一种欲望。 大汉风行龙阳之好,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樊千秋不想惹事,但是若放任好友被辱,以后还怎么做大事? 顾不得思考太多,他一个箭步跨出了棺肆,伸出了右手一把钳住了竇衷的脏手。 接著,粗壮的左手一挥,直接就把那几个麻杆一样的市卒逼退了。 淳于赘也算机灵,借著这机就躲到了草棚里。 直到这个时候,樊千秋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好处,那就是有把子穷力气,看来这是做石棺练出来的吧。 他心中又喜又怒,不由得就加大了手上的力量,这肥头大耳的竇衷吃痛不行,立刻就齜牙咧嘴起来。 “樊大!你这是要作甚!多管什么閒事,还不快將本官放开,想去犴室坐坐吗?!”竇衷厉声叫道。 犴室就是东市和西市自设的牢房,虽然规矩没有詔狱那么多,却也不是一个好去处。 樊千秋的气也出了,暴起的怒意逐渐散去,於是就鬆开了手。 竇衷和钱万年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死人的,不用著急和死人做计较? “竇使君,小人孟浪了,但竇使君方才言行也欠妥吧,毕竟淳于赘已入赘赵家了……” 樊千秋压低了声音,隱隱流露出威胁的意思。 他不知道赵家有什么势力,但能找到淳于赘这样一个赘婿,一定颇有家訾,想来可以让竇衷有所收敛和忌惮。 果然,樊千秋话音刚落,竇衷的脸色就变了,他乾咳了两声,又挥手屏退几个狗腿,恢復了道貌岸然的样子。 “今日的日头莫不是从西边出来了,你这憨子还能说出这么机灵的话,真是石头开窍啊!”竇衷阴鷙地笑道。 “我等再如何开窍,也不逃不出竇使君的五指山。”樊千秋压抑著內心的厌恶笑道。 “不与你们这些卑鄙之人多言,我是来找你收今年的市租的!”竇衷大手一挥,就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竹牘。 樊千秋的头立刻又开始隱隱作痛了起来,他忘了自己这还有一笔市租要交。 不是都说大汉比暴秦温和吗,为何这税还是那么多?简直没有一条活路啊。 第8章 正道筹不到钱,要不去混社团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章 正道筹不到钱,要不去混社团吧? 竇衷扯著鸭公嗓,就开始念了起来。 “大昌里市籍公士樊千秋,当交市租1000钱。” “另有扫尘钱500,炭冰钱200,抚孤钱100,巡夜钱50,修隧钱100。” “一正五杂,总计1950钱!” “三日之后,本官会亲自带人来此收缴,若敢拖延不交,判司寇两年,罚没全部家訾!” 如果樊千秋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那么一定会这可怕的后果嚇住。 但一个多时辰前,他已被钱万年嚇过一次了,早有了免疫力。 你们这些吃人的使君再厉害,难不成还把人吃下去两次不成? 心中有了这点的底气之后,樊千秋冷静了许多,没有被嚇退。 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反倒放在了刚才竇衷提到的那几种杂税上。 和之前钱万年所提到的杂税一样,樊千秋通通都没有听说过。 没听过归没听过,但樊千秋对这些巧立名目的杂税可不陌生。 那什么除尘钱,不就是后世市场管理处所收的卫生费吗? 拉虎皮做大旗和乱收费乱摊派的传统还真是自古就有啊。 制度是好制度,就是被人弄坏了。 “竇使君,敢问这五种杂税收往何处?送到少府还是大司农,又或者留在长安县自用?”樊千秋笑著探听道。 竇衷先是一愣,而后就“桀桀桀”地笑出了声。 “你这无赖子也配问这钱用到何处?这杂税收了几十年了,你难不成想翻个底朝天,弄个明白清楚不成?” “小人只是一时奇怪罢了……”樊千秋佯装惊慌地摆手说道。 “那你最好別多管閒事,把自己的钱备足即可……” “你若真想问干明白,那就到市楼的犴室去问,那里自然有人给你讲明白!” 竇衷阴著脸说完这几句狠话,那几个充当狗腿的市卒围了过来,似乎要对樊千秋不利。 眼看著情况要变得更糟,淳于赘赶紧出来打圆场,又摸出几十钱塞过去,更不停地给樊千秋递眼色。 “倒是小人孟浪了,还望竇使君莫要计较。”樊千秋强忍著怒意,討好地笑道。 也许是忌惮樊千秋的身强体壮,也许是耀武扬威够了,也许还憋著什么坏水…… 竇衷那绿豆眼转了一下,狠狠地剜了樊千秋一眼,就挥手带著几个狗腿子到下一肆催税去了。 樊千秋脸上的假笑收敛了起来,心中的怒意越来越旺。 来到大汉的长安已经半天了,这半天里,他始终像被闷在水里一般,喘不上气来。 饿殍遍地、苛捐杂税、胥吏歹人和严刑酷法……眼前的大汉和他想像中的大汉相差甚远。 也不知是后世史书对大汉进行了美化,还是他没有看到大汉的全貌。 不过,这让樊千秋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管强大与否,大汉终究是一个封建王朝,那么就会按照封建王朝的方式运行。 带有太多浪漫主义的幻想,又或者是循规蹈矩地当个顺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现在和两千年后那个温和的时代可不一样。 就拿拖欠税款这件事来说,后世你就算拖欠几亿钱,只要补齐就罢了,可以接著奏乐,接著舞。 但现在可不同,三日之后,自己若交不足那几千钱,真的会被派为司寇,到鞭子下去塑编竹筐的。 两边的租税加起来已经快五千钱了,全都拖欠不交的话,那惩罚只会更重,极有可能已经逼近梟首之刑了。 弱肉强食,適者生存,这是封建时代的潜规则。 “大兄莫和他们计较,这不值得……”淳于赘也许是看出了樊千秋的不悦,连忙上来劝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樊千秋说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倒让淳于赘一愣。 “大兄今日火气很大,似乎很平日不大一样。”淳于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忍得太久了,这任人鱼肉的滋味,不想再尝了。”樊千秋又问道,“此人平日一直如此横行?” “这是自然,莫看他只是百石的市嗇夫,却管著东市九分之一的地方,背后更有竇家作靠山。” “竇婴?”樊千秋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大兄又口不择言了,你怎么能直呼魏其侯的名字呢,他可是当今县官的表叔啊!” 魏其侯已蹦躂不了几天了,在孝武皇帝面前,外戚就是夜壶:用完了就扔的那种。 “狗仗人势,岂能长久?”樊千秋岔开话题说道。 “大兄还是小意一些,我等黔首斗不过他们的。”淳于赘再劝道,很怕樊千秋莽撞行事。 “我不会行险的,现在得先凑五千钱来交税。”樊千秋笑著摇摇头,又想到了眼前的主要矛盾。 “大兄莫急,小弟已经想到办法了!” “嗯?” “方才去找大兄,就是为了说此事,却被大兄拦住了。”淳于赘笑道,刚才受辱的低落已不见踪影。 樊千秋这也才想起来,从开始到现在,淳于赘確实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誒呀,倒是我心急了,有何法子,你快快说来!” “大兄如果实在凑不出钱,可去私社走一趟,找你的义父筹措一些。” “等等!义父?”樊千秋听了这两句话,只觉得脑子有些乱,这义父怎么来的,自己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大兄难不成忘了?”淳于赘非常不解,似乎樊千秋忘了一件大事。 “昨夜饮酒饮多了,一时转不过弯来,”樊千秋又一次搬出了这个醉酒的藉口,“你且往下说,我先听著。” 宿醉未醒,这是最好的藉口。 果然,淳于赘虽然还半信半疑,却没有往下再深究,直接就开始解释了起来。 樊千秋细细听著,再结合以前读书了解到的关於“私社”的知识,豁然开朗。 “社”也被称为墠,有官社和私社之分。 它本是黔首联合起来祭祀社神的活动,后来逐渐演变了一种自发的互助组织。 再往后,官社没落,私社则蓬勃发展起来,成立私社的的目也变得日益丰富。 有游侠结社,有商贾结社,有恶少结社,有豪猾结社……可能还有朝臣结社。 私社之风气从两汉开启,往后延续几千年,构建出了独立於朝堂的秩序体系。 说白了,这五八门的私社,其实就是大汉的帮会! 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之为社团、字號、政党…… 这名字虽然有所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一个玩意儿! 第9章 社团,是大汉帝国的润滑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章 社团,是大汉帝国的润滑剂! “混社团?恐怕不是一条正道吧?”樊千秋乾笑两声,脱口而出。 “混社团?”淳于赘没有听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混社团就是入私社的意思。”樊千秋只好解释道。 “大兄这三个字,用得极妙,一个混字,就將私社里的鱼龙混杂给讲明白了。”淳于赘赞道。 “入了这私社,会不会招来官衙上的麻烦?”樊千秋问道。 “大兄一直老实本分,对这些事就不甚了解了,你且宽心,不会惹来麻烦的。” “不少私社背后更有豪猾世家在撑腰,只要不闹到造反起事的地步,府衙是不会多事一管的。” “就拿眼下徵税这件事情来说,莫看钱万年和竇衷他们耀武扬威,但也只能欺压你我这样的顺民。” “许多蛮横之人会想办法在赋税上动手脚,府衙要收齐赋税,有时还要与私社勾连,请他们奥援。” 樊千秋明白了,有人结私社抗税,就有人结社替府衙收税,这就是哲学中提到的“矛盾的两面性”。 由私社代替府衙收税的方式,其实就是包税制的初阶阶段。 包税制这东西虽然有弊端,但是在中外歷史上都不少见,原因是此法可节约政权大量的执政成本。 在中国歷史上,最早的明確记载的包税制度可追溯到五代时期。 但是不意味西汉不存在包税制,只是记录的內容有些语焉不详。 孝武皇帝实行盐铁专卖制度后,盐官多由盐商出任,恐怕就是包税。 现在,樊千秋听了淳于赘的话,就更確认在大汉帝国的基层是存在包税制的。 “入了私社,他们就能给钱?天下当真有这可以白吃的午膳?”樊千秋问道。 “入社,可以拿到的钱其实並不算多,每月有定数,但可从社中贷到子母钱……”淳于赘道。 西汉有一种职业名为子钱家,就是专门以放高利贷为营生的商人。 出借的钱因为可以生出利息,所以称为母钱,而利息就是子钱了。 昔日七国之乱,孝景皇帝为了筹措军费,曾经向子钱家借贷军费。 子钱家们认为关东局势不明朗,不愿意出借,唯有一个名为无盐氏的人愿意出借。 七国之乱平定之后,孝景皇帝给了他十倍利息,无盐氏因此成为了关中的巨富。 借高利贷,樊千秋是有顾虑的,更別说还要借社团的高利贷,岂不是与虎谋皮? “这子钱恐怕不低吧?” “若是不入社,子钱当然高,但若是入社了,这子钱就会低许多,一年一分利。” 一年一分利,放在后世已经算高了,但是放到现在確实不算高。 入社似乎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会不会影响自己日后在仕途上“追求进步”呢? 樊千秋在心中是打了个问號的。 但是,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能快速地筹钱了。 “想要入社也不容易吧?”樊千秋下定决心再问道。 “大兄的义父田义是万永社的社丞,掌管钱粮,地位仅次於社令贺忠,去求他定然行得通。”淳于赘说道。 听到这“社丞”和“社令”的名號,樊千秋又搞明白了一件事,社中的职务都是照猫画虎从府衙里搬来的。 猛然一听倒也確实能唬人,还以为是官方的名头呢。 这与后世的保安服与j服长得极其相似是同一个道理。 “既然我有这样一个义父,能不能直接向他借钱,而不入社呢?”樊千秋仍然有些顾虑。 “大兄这事也忘了?孩童出生后若体弱多病,爷娘就会带去认义父。” “这认下来的义父往往都是乡里横行的狠人,三节两寿是要送钱的。” “田义虽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起码有几十个义子,不会网开一面的。” 樊千秋听著淳于赘的解释,不由得想起了乐少的那几个乾儿子:飞机、东莞仔、吉米仔…… 个个都是狠人啊,不知这田义的麾下有没有这样的狠人。 原以为找到了个好的靠山,没想到是个便宜的义父而已。 “按你的说法,就只有入社这一条路走得通了……”樊千秋道。 “我左思右想许久,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了,只有这一条路子能走。”淳于赘摊手道。 “那入了社能再退出来吗?” “这不行,按照社约,要三刀六洞或一眼一耳才能退社……” 果然,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 还有不到三日的时间了,樊千秋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 总不能奢望三日之內將这几具石棺全部卖掉吧。 就算卖掉了,钱也还不够了。 可恶的苛捐杂税! “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见一见这个义父吧。”樊千秋总觉得与这义父未必相处得融洽。 “诺。” …… 樊千秋原以为隔天才能见到田义,但万永社的“社”就在东市北边的安定里,二者相去不远。 於是,樊千秋就立刻跟著淳于赘往万永社赶去。 一路上,他又从淳于赘口中打听了不少关於万永社和周围其他私社的情况。 私社有相对固定的活动范围,小的社控制一两个乡,大的社控制三四个乡。 不少私社管辖的范围甚至比披著官皮的亭还要大。 长安大大小小有几十个社,城中十六个乡、一百六十个里几乎被他们瓜分一空。 这些社不仅要充当府衙的临时工,帮著徵收最难收的行商市租;还经营许多灰色甚至黑色营生,获利颇丰;更要维持街面下的秩序,调解民间私人的矛盾。 私社就像这庞大社会的润滑剂,让整个社会得以顺利运转。 万永社控制著东市东边的清明北乡,共四个里,这里行商多,油水很足,所以过得很滋润。 但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南边的富昌社几次故意地越界,连续发生了好几次打斗,伤者不少。 如今,秋收农忙已过,农民会將自家物產拿出来卖,正是大收市租的时节,恐怕还有衝突。 淳于赘说的这些消息很重要,樊千秋不管有没有用,全部先仔细地记在了心中。 申初一刻的时候,樊千秋两人终於走到了万永社所在的院落,见到了自己的便宜义父——田义。 第10章 切记,今夜讲数,不带刀,空手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章 切记,今夜讲数,不带刀,空手去! 田义不过四十多岁,长得乾乾瘦瘦,看起来更像是甲之年的老人。 旁人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那绝对猜不到此人竟是混私社的出身。 樊千秋二人见到田义时,后者正坐在万永社的计房中算帐,看起来倒还真像府衙里的计吏。 他听到樊千秋的来意之后,並未多言,只是將手中的笔放了下来,贼兮兮地上下打量了樊千秋一番。 “樊大啊,你这膀大腰圆的体魄,最適合入社当个打卒,劝了你五六年,你都不肯,今日为何肯了?” “呵呵,义父,以前是小侄不知好歹,今年这税款確实凑不齐了。” 樊千秋这声“义父”叫得毫无心理压力,穿越来此的大半天时间里,田义算是他遇到的一个好人了。 大汉北城郭的好人率怎么看都有点低。 “是嘛,你若早些入社,里长市嗇夫之流怎敢盘剥你呢?” “你们樊家虽然有一手做石棺的好手艺,但人丁衰微,你和你的阿爷又过於老实,日子当然越来越次了。” “不过,你如今能醒悟过来也还不算晚,到社里当一个打卒,每个月能给你发个千把钱,也够销了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觉得义父的话,说得可还有几分道理?” 田义这个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背著手走到樊千秋的身前,踱了几个来回,似乎非常得意。 樊千秋觉得这田义对自己似乎太热情了一些,这无来由的上心和指点,让他有一些疑惑。 “义父教训得是,我以前实在大意了。”樊千秋有求於人,自然把晚辈的谦卑摆得很足。 田义眯著眼睛在樊千秋脸上来回打量著,他觉得这个“义子”今日似乎很古怪。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除了有一把子傻力气之外,再无別的本事了,待人接物更是一塌糊涂。 可是今日,这竖子不只对答如流,而且求人办事的时候也能不卑不亢,竟然有几分人才的样子了。 难不成粪土也有可以上墙的这一日? 田义想起了今夜要做的事情,决定还给是樊千秋一个机会。 “你要入社当然是好事,但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得通的,至少要先为社里做一些事情。” “等你在社令面前露过脸了,我再引你入社就顺理成章了,免得有人说三道四,你我都脸上无光。” 田义说得一本正经,老成持的模样像极了县寺里足智多谋的佐贰官。 “要我做什么?”樊千秋已经想到了投名状三个字。 田义背手踱了几步,假装思考了片刻,最后说道:“今夜要与富昌社讲数,你一同去,事毕之后,我就向社令引荐你,当场就可立券书。” “会不会有危险?我可要准备一番?”樊千秋试探道。 “呵呵呵,你这竖子且放宽心,讲数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田义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 那一瞬间,樊千秋差点以为这未老先衰的老泼皮也是穿越来的。 “就这样白身前去?” “你只用露脸撑场,千万莫要衝动,闹出事端可不好收场。”田义用拳头狠狠地杵了几下他的胸口。 “那可要带兵刃?!”樊千秋故意再问道。 “带个屁,你这竖子专门戏弄我?说了是去讲数,不是去火併,人人都不可带刀刃!” 田义怒斥道,他终於明白为何樊千秋混到如今这个田地了,根本就是听不明白话语。 “明白了,不带刀,空手去。” “嗯,去找些吃食,填饱肚子,酉时来此处碰面。” “唯!”樊千秋行了个礼,就准备离开了。 这时,田义突然叫住了他。 “记住,入社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其他人的眼色你都不用看,可明白了?” 樊千秋前世没有混过社团,但这些言下之意他是听得出来的。 这哪里是让他別看別人的眼色,分明是让他別听別人的號令。 这田义恐怕对社令有二心啊。 有二心好啊,那樊千秋就有机会了。 “唯!”樊千秋再次行礼,就与淳于赘退出了计房。 门掩上的那一刻,他分明听到田义笑骂了一声呆子。 樊千秋倒也不在意,装著没有听见,反正是便宜义父,不必与他计较。 来到院中,日头又斜了一些。 樊千秋想著田义刚才的话,又掂量了一下今日遇到的所有事情,决定要找个地方消化一番。 “大兄现在要去何处?”淳于赘问道。 “你今日出来了许久,赵家不会为难你吧?”樊千秋反问道。 “不怕,我与妻家说过了,这两天本家有事,需要耽误几日,大兄不用担忧。”淳于赘笑道。 樊千秋笑著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淳于赘的肩膀,已经真正將他当成了自己的好友了。 “我等先去食肆饱食一顿,再到此处和田义碰头,今夜同去富昌社与那些人会一会” “诺!全听大兄安排。” 在大汉,人们在外饮食投宿有不同的去处,按功能和大小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官营的郡国邸、传舍和亭传,开在城中或交通要道,可留宿也供酒食。 二是私营的群郗,同样开在城中或交通要道,亦可留宿,並提供酒食。 三是流动的食肆,开在閭巷中和外城郭,並不合法,只提供简单食物。 四是较大的饭肆,只能开在各处市中,提供比较丰富的酒食。 几种饭肆客舍虽然同样对外经营,但经营者的身份是不同的。 只有第四种情况,也就是在市中经营饭肆的黔首,才属於市籍。 北城郭已经算是城外了,管理没有太严苛,因此流动的饭肆隨处可见。 既然是流动,所卖的吃食就非常简单了,至多不过是胡饼和旨蓄而已。 樊千秋从早间到现在滴水未进,腹中空空,吃这些东西自然是不够的。 而且他还要回自己的棺肆拿一些东西,所以两人又重新赶回到了东市。 饭肆都开在东市的东南区,因为此处位置是最好的。 现在离市门落锁还有一个时辰,其余各区已经逐渐冷清了下来,但是此处仍旧热火朝天。 二人隨便寻了一家,就走了进去。 第11章 今夜,你我为刀俎,他人是鱼肉!(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章 今夜,你我为刀俎,他人是鱼肉!(求追读) 饭肆不大,是前堂后厨的格局。 前堂横纵不过十步左右,摆了一些草蓆和食案。 大汉黔首一日只吃两餐,不是不想吃三餐,是吃不起三餐。 辰时进朝食,又名饔;申时进哺食,又名饗。 至於豪猾大族,当然想吃几餐就吃几餐,不会有约束。 樊千秋和淳于赘走进食肆的时候,是申正时分,所以人很多,空位甚少。 二人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之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僮僕就过来招待。 “二位君子要些什么吃食,只管与小人说,保你们满意!”僮僕机灵地说道。 樊千秋原想要食单来看看再决定,但想起自己不识字的人设,只得作罢,苦思冥想该点些什么。 没想到淳于赘却会错了意,只当樊千秋是因为囊中羞涩才犹豫不决。 “大兄,这顿饭食我来出请,想吃什么隨意便是了。”淳于赘说道。 “可有豆羹或麦饭?”樊千秋怕自己吃不惯大汉食物,就挑了两种听起来比较保险的食物来问。 “这自然是有的。”僮僕笑著答道。 “那……那我要一碗豆羹。” “誒,大兄这就客气了,莫替我省钱,一碗豆羹哪够?”淳于赘颇豪爽地说道。 “一碗豆羹足矣,不需要旁的了,饮酒太多,吃不下……”樊千秋连连摆拒绝。 “那就来两碗豆羹,里面要加羊肉和蓴菜,再来两份旨蓄。”淳于赘定了下来。 樊千秋一听这食材搭配,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这旨蓄就是醃渍的泡菜,想来味道与后世差不多。 豆就是菽,也就是大豆,所以豆羹类似於煮过火的八宝粥,味道也不会太奇怪。 蓴菜作为一种蔬菜,加入豆羹里似乎不应该有异味。 所以问题出在了羊肉上。 现在这个时间点,张騫出使西域尚未回来,许多后世常见的香料还未出现在大汉。 樊千秋实在不相信姜和葱可以完全降伏羊肉的膻味。 大豆和蓴菜加上羊肉,煮成一碗糊糊,总让樊千秋想起巴拉特的糊糊美食。 樊千秋连忙就想劝阻,但那僮僕看到淳于赘出手阔绰,自然不给樊千秋这个机会,三言两语就將帐算清了。 “豆羹二钱,羊肉五钱,蓴菜旨蓄合一钱,每样两份,合计18钱。”僮僕笑著说道。 “好,若是不够我等再添!” “好嘞!” “赘啊,大兄我吃不……”樊千秋还想拒绝。 “大兄不必与我客气,这十几个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淳于赘说罢就从怀中摸出了一串钱,从中数出十八枚,塞到僮僕手中。 后者根本没有理会樊千秋,收了钱又谢过一句,转身就朝后厨跑去了。 只留下樊千秋一脸苦笑地摇头,看来这顿黑暗料理是躲不了了。 不多时,二人所要的饭菜也就上来了。 盛在陶豆里的旨蓄是萝卜和姜醃渍的,散发出轻微的酒糟味儿,並无异常。 装在陶簋里的豆羹是墨绿色的糊糊状,其中还有羊肉块,也不知是哪部分。 樊千秋实在下不了口,但架不住淳于赘的盛情邀请,腹中又实在飢饿难耐,还是拿起木匙小口地尝了起来。 他原以为会难以下咽,可入口之后发现还不算太糟。 不知是不是汉代的羊饲养得好些,又还是做法上有什么独到之处,这肉和羹都並无膻味,反而有一些鲜甜。 蓴菜的墨绿色看起来有些令人不悦,却又给豆羹增加了一份清香。 第12章 二百石小吏,能在閭巷横著走!(求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章 二百石小吏,能在閭巷横著走!(求追读) 万永社和大昌社约定讲数的地方,在北城郭外的一家娼院里。 所谓娼院,其实就是后世的妓院。 妓院的歷史源远流长,最早的妓院诞生在春秋时期。 《东周策》有言:“齐桓公宫中女市七,女閭七百。” 这里所说的女閭就是妓院。 齐桓公设立女閭的目的是“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粉钱之始也。” 所谓粉钱,就是男子入女閭要缴的费,后来又常常被称为粉税或粉捐。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管仲,因此他在后世也被妓院奉为祖师爷。 大汉帝国继承了齐国的“优良传统”,风俗业都是官营的,有固定的营业时间,收入则归入国库。 当然,这却没有完全限制风俗业在民间的发展。 不少见利忘义之徒,就想到了变通的办法,他们买下空置的庭院,豢养一批倡优伎人专门用来“宴饮亲朋”,但实际上这些庭院就是娼院。 因为大汉实行宵禁政策,戌时之后行人就不可在外游荡了。 所以这些娼院不仅提供吃喝游乐的服务,还提供空房给恩客们留宿。 戌时入院,留宿一夜,辰时再离开,符合《汉律》,毫无风险。 万永社和富昌社今日是来谈正事的,所选的这家娼院的规模不大,只是一个日子型的院子,但却胜在清净。 两边人马约定的时间是戌时正,双方都是场面人,所以都非常守信用,全部准时到达了。 娼院中的倡优伶人已经被提前赶到后堂去了,所以这本不算宽敞的正堂就更显得清净。 今日,双方各自来了四五十个人,樊千秋和淳于赘就混在其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万永社到此的一路上,樊千秋都在好奇地打量身边这些“同伙”。 这些泼皮无赖多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其中不少人都没有加冠,看著还像个少年。 许多人穿著丝帛的深衣,价格不菲,但却脏兮兮的——说不定就这一身衣服拿得出手。 这些泼皮无赖们行为举止孟浪,说话更是低俗卑劣,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流里流气”。 这形象倒符合樊千秋对古惑仔的认知。 不过,这些人似乎真的没有带刀刃——至少没有露在身。 樊千秋按了按藏在腰中的那几把斧子,又给淳于赘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今日富昌社来的人略多一些,万永社来的人略少一些,但是双方气势上倒是相差无几。 总共来了百十號人,可是娼院的正堂中只摆了七张坐榻和食案。 万永社这边坐著的三个人分別是:一脸麻子的社令贺忠,乾瘦佝僂的社佐田义和五大三粗的社尉张孝。 富昌社那侧对应的三个人分別是:白白净净的社令周武,只有一只耳的社佐吴文和膀大腰圆的社尉郑乐。 社令等於坐馆,社佐等於白纸扇,社尉大概就是红棍。 这社团的结构倒是换汤不换药。 六个人乾巴巴地相互行礼之后,就各自落座了。 面前的酒菜香气四溢,但是他们却目不斜视,不敢动筷子。 至於跟来的那些小嘍囉,则眼巴巴地站在一边干看著这些酒食,时不时吞咽一下口水。 看来,混社团也不一定能解决温饱,要不然这些恶少泼皮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呢? 樊千秋在前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中外美食尝过不少,自然不会失態。 淳于赘当了赘婿之后虽然无甚地位,肚子里的油水却很足,所以也能抵住著诱惑。 他们二人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故意站在帷幕的阴影之下,观察著此间的情况。 樊千秋发现,这堂上的上首位空著,似乎还等著什么大人物。 “这上首位是留给何人的?”樊千秋低声问道。 “我也是头一次来,不知道其中曲折。”淳于赘摇头小声道。 “恐怕还有大人物。”樊千秋有一些激动,富昌社的幕后是竇家,难不成还能见到竇婴不成。 “再等等,总会来的。” “待会见机行事,所有机会,就听我吩咐,乱起来之后,要护好自己。”樊千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最壮实,心中放心了些。 再平和的讲数也会出乱子的,出乱子的时候就是樊千秋出手的好机会。 当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一个打卒从外面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公孙使君来了!” 话音刚落,正堂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几个头领也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连忙从榻上站了起来。 “公孙使君?这是何人?”樊千秋自言自语道。 “这是长安县户曹掾公孙敬之,管著整个长安城的赋税徵收之事。”淳于赘低声说道。 “二百石?”樊千秋若有所思地问道。 “二百石!”淳于赘答道,有些羡慕。 这起码是科级了。 果然有了官皮就好办事啊,那社令之流刚才还耀武扬威,不把堂中嘍囉放在眼里,但是此刻,他们站如嘍囉。 看来,果然这齣仕才是正道! 樊千秋又按了按腰间的斧子…… 不多时,一个头戴博梁冠的中年人迈著四方步就走了进来:想来应该就是公孙敬之了! 此人三十多岁,一副文士儒生的打扮,却生了一双吊梢三角眼,所以透著一股狠劲儿。 若不是这身儒生的打扮,他反而更像是混社团的狠角色。 贺忠之流看到公孙敬之来了,纷纷行礼问好,状貌甚恭,哪里还有一点儿大哥的模样。 这更坚定樊千秋进入体制內的念头了。 当古惑仔是没有前途的! 公孙敬之走到上首位,不悦地看了看堂中的虾兵虾將,迟迟没有落座。 “今日是商量正事,不是插架,你等带这么多人来做甚?”公孙敬之拂袖斥道。 “这……”贺忠和周武这两个看起来很有城府的社令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带那么多人做甚?当然是撑场面的。 “让堵在门口的那些泼皮滚到院子里去,莫在本官眼前晃悠!”公孙敬之抓起一个陶豆狠狠地扔到了堂下。 一时之间,碎陶片到处乱飞。 用不著两个社令再发话,那些低层的打卒们就连忙逃到了院中,各自找地方蹲了下来。 樊千秋犹豫要不要走,突然看到两边各有几个打卒也没有动,这些应该就是堂上眾人的亲隨了,有资格留在此处以壮声势。 他想起了田义所说的话,心中底气足了很多,就用眼神让淳于赘也在角落站稳了没动。 果然,公孙敬之也没有再反难,终於是坐了下来。 贺忠等人明显鬆了一口气。 “来,几位先饮了这杯酒,我们再慢慢说。” “唯!”六个头领连忙举杯同饮。 今夜这心怀鬼胎的讲数就要开始了。 第13章 不好办?那就別办咯!(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章 不好办?那就別办咯!(求追读) 饮下这杯酒之后,公孙敬之装腔作势地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著。 其余人见状,也连忙停了筷。 “贺忠,这次是你请我等来讲数的,有什么话你这个主家先说吧。”公孙敬之一边用巾帕擦著嘴角一边说道。 “公孙使君,今日是想请你来主持个公道,清明北乡一直是由我万永社管著……” “这几年来,我贺忠与社內兄弟一直都尽心尽力,使君安排下来的事从不敢推辞延误……” “这富昌社的该管地界在清明南乡和启阳乡,两社立社几十年了,始终都以清明街为界限,互不侵扰。” “可是从今年开春起,这富昌社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癔症,居然管起清明北乡的事情来了,没少越过清明街来乡里闹事。” “上个月农忙得时候,他们就到大昌里去闹过事,一气打伤了万永社中的七八个弟兄……” 贺忠除了一脸麻子之外,在样貌上平平无奇,身形也算挺拔和结实,唯有腮边的一道疤有一些骇人。 也许在十几年前,他是一个狠人,但是如今年近五旬了,锐气和狠气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的这一番言谈说得有条有理,也算得体,到怎么听,都差了点意思。 这些话若是在县寺的正堂上说出来那绝无问题,可在如今听起来却像小媳妇抱怨家婆的不公。 怨气很足,狠绝不够。 混社团,不狠是成不了事的。 樊千秋想起了今日午后田义那意味深长的只言片语,觉得更有趣了。 看来,自己这个便宜“义父”对社令二心。 樊千秋躲在暗处,饶有兴趣地观察著这狭小堂中的局势,看到了不少有趣的细节。 当贺忠义正词严地控诉富昌社“越界”的恶行时,其余人都不甚在意。 富昌社的三个首领自不必说,歪坐在榻上,正眼都没看贺忠一眼。 他们身后那五六个打卒也都抱著手靠在墙边,脸上是若有若无的嘲弄。 就连万永社这边的田义和张孝也都无甚表示,只是眼睛盯著鼻子,鼻子对著眼睛,平静至极。 剩下的万永社的几个打卒则和樊千秋两人,一样站在暗处,离贺忠有些距离,离田义有些近。 这贺忠竟然被完全被孤立了,而他却毫不自知。 更令人玩味的是坐在上首位的那个公孙敬之。 他是今日的“判官”,本应该认真旁听这案情的,但是看起来也有些心不在焉和烦躁。 今夜要大乱! 乱了好啊,混乱是阶梯,不乱起来,樊千秋怎么往上爬呢? “今日富昌社若不给个说法,社里的子弟和清明北乡的乡梓是不会作罢的!” 贺义把这不够狠的狠话扔了出来,身后那几个打卒才附和了几声,稀稀拉拉,毫无声势。 这时,公孙敬之总算抬起了眼皮,似笑非笑地盯著贺义。 “你刚才说什么?清明北乡是万永社该管的地方?”公孙敬之眼神突然变得阴鷙起来。 “这……这不是早就定下来的吗?”贺忠这人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背后发生什么了事。 “大汉有郡管县,有县管乡,又有乡管里……” “这长安城下有乡里,中有县寺,上有內史……你万永社算哪座府衙?还能管得了一乡?” “使君……此话……”贺忠一时无言以对,结巴不能成言。 第14章 今夜,得见血!(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章 今夜,得见血!(求追读) 公孙敬这一怒,贺忠的脸都白了,愣在原地,不知是站还是坐。 “清明北乡是块肥地,想协收这市租的人多的是,万永社既然干不好,那就换人来干!” 说到这两句话,公孙敬之终於是图穷匕见了。 他这户曹掾的品秩不高,却是整个长安县里许多私社的財神。 必须他点头首肯了,万永社这些私社才能混到一口饭吃,他若不点头,你敢收市租那就是“群盗”,是重刑,是要判磔刑的。 看来,这大汉私社还处於社团初级阶段,连这小小的“县税务局长”都搞不定。 “公孙使君莫生气,万永社收不上的市租,我富昌社能收,而且还能到八十万!”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武站了出来。 这周武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但说话的时候却透著一股阴柔,更有了几分女气。 “好好好,贺社令,你看看,你觉得不好办的事情,这不就有人抢著办了吗?”公孙敬之拍著手笑谈道。 “这……这怎么能行,清明北乡交给了富昌社,那万永社到何处去求衣食?”贺忠向公孙敬之抱怨道。 “这就是你们万永社的事情了,莫要来问我。”公孙敬之將脸侧过了一边,没有要搭理贺忠的意思。 “正是,你们到哪里去乞食是你们的事情,乖乖让出清明北乡,否则明日我等就杀进去!”周武挑衅道。 周武话音刚落,场间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贺忠就算再愚笨,这两句话听下来也回过神来了。 这一年来,富昌社之所以敢到清明北乡来闹事,背后都是这公孙敬之授意的。 而自己竟然还一厢情愿地想要让公孙敬之来主持公道,这等同与虎谋皮! “公孙使君?你真的不给我万永社一条活路?”贺忠终於有些发狠了。 “活路倒是有,就看你走不走了……”公孙敬之仍旧压著贺忠问道。 “还请公孙使君指出来。”贺忠再道。 “清明北乡的市租就交给富昌社来协收,至於你们万永社,就到启阳乡去协收吧。” “可、可是启阳乡只有三个里,又远离东市,行商太少,剩下的市租不够养活社中的兄弟……” 贺忠还在討价还价,公孙敬之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 就在这时候,一条细犬也许是闻到了泼洒在地上的菜肉的味道,从门外边偷偷溜进正堂,大吃特吃了起来。 公孙敬之脸色一变,突然暴起大骂了一句:“这放肆的狗东西!还敢来討吃的,不知死活!” 那条细犬被嚇到了,夹著尾巴“呜嗷”一声就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公孙敬之哪里是骂细犬呢?分明是骂討价还价的贺忠啊。 可怜的贺忠有些难以置信,嘴巴张开了又合上,硬是没有出声。 公孙敬之冷漠地看了看贺忠,慢悠悠地说道:“启阳乡,一年收足市租四十万钱,能干就干,不干就滚!” 不管怎么说,贺忠手下也有百多个泼皮无赖子跟著混食,入社也许多年了,风浪见过不少,也做过许多歹事,还是有脾气的。 如今,被公孙敬之和富昌社骑在头上欺负,真是比赘婿都不如,那点儿压在心底的狠气一点点透了出来。 这可不是把大的清明北乡换小的启阳乡的那么简单,今日他若是答应了此事,就会一直被欺辱下去,最后定然是死路一条。 “公孙使君若是这样说,我万万不敢答应,就算我答应了,这社里的兄弟也不能答应。” “你是在胁迫朝廷命官?”公孙敬之饶有趣味地冷笑道。 “小人不敢,但是万永社在清明北乡也有些威望,像这等软货,我就不信他能进得来!”贺忠指著周武一语双关地笑骂道,有股子老无赖子的气魄了。 也不知是不是“软货”两个字刺伤到了周武的什么痛处,他的小白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你这麻子,你还敢来硬的?我就不信你能硬得起来!”周武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惨叫。 两个社令这样一骂起来,堂中虽然还没有乱,但是堂外那些或蹲或站的小嘍囉们立刻吵骂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正堂里的情况,只知道一味地耍狠,反而闹得越来越凶。 “我万永社虽然人少了些,但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看谁敢来硬的!” 贺忠拿出了“贺麻子”的狠劲儿,骂完之后就把上衣脱掉甩在了一边,露出了一身腱子肉,还有不少刀疤。 “耍狠?谁还怕谁不成!吴文郑乐,把衣服脱了!”周武一声令下,这两个站了起来,把衣服也脱下了。 留在正堂里的那些资深打卒也捋起了衣袖了,似乎要准备动手。 有趣的是,万永社的田义和张孝虽然站了起来,却並未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反而很冷漠。 此刻,双方虽然没有动手,但是堂外却已经大乱了。 脏得不能入耳的罾语不绝於耳,还有胆大之徒拖下自己的草鞋就往对面扔,好不热闹。 站在上首位的公孙敬之有些头痛,他没想到贺忠竟然硬气了起来,敢当眾闹事。 在公孙敬之想著要怎么处置眼下的乱局时,樊千秋和淳于赘也躲在暗处观察此间的情况。 最关键的是,要看有没有人亮利刃。 樊千秋看了许久,终於確认所有的人都没有带刀。 他笑了,带刀斧这件事情赌对了! “快!你到堂外去,就喊富昌社奸诈卑鄙,在堂中埋了伏兵,要绞杀我等!一定要闹大!” “大兄一个人……” “我身板壮实,此间我能为刀俎,他人才是鱼肉,快去!” “诺!” 淳于赘准备溜出骂声阵阵的正堂,樊千秋拉住了他。 “乱起来之后要敢动刀,他们见了血才会更乱!” 淳于赘点了点头,但手明显有些哆嗦。 “下不去手的时候,就想想做赘婿的滋味,你得信大兄的话!” “诺!”淳于赘坚定地再点了点头,就从门边溜了出去。 他快步地衝到了万永社打卒当中,就大声地喊了起来。 “狗养的富昌社有伏兵,要剿杀我等,还骂我等硬不起来!社令有令,与他们干,退缩的都是软货!” 堂外的打卒们本来就已经火气上头了,万永社的打卒们又被欺压许久,多少有些私仇。 淳于赘只是简单地跳动了这么几句,就有人喊骂著冲向了富昌社的打卒。 有了第一个,就有两个个,还会有十个…… 转眼之间,堂外就混战在了一起。 淳于赘撩开上衣,把藏在腰间的几把斧锤分给了那几个闹得最狠的人。 转眼间,悽厉的惨叫声就接二连三地传了出来。 今夜,终於见血了! 第15章 大乱!搏杀!授首!(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章 大乱!搏杀!授首!(求追读) 院中的嘍囉刚打闹起来的时候,公孙敬之还只是头痛。 心中更把贺忠和周武这人骂了十遍:这些混私社的无赖子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他板著脸走到堂下,准备让这两人赶紧摆平此事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了从院外传来的惨叫声。 公孙敬之一脸错愕,普通的拳脚打斗,可出不了这样的动静! “万永社动刀子啦!”人群中有人喊道! “富昌社先露凶器!”淳于赘的声音传了过来。 “弄死这帮软货,没有刀也得弄他们!”最后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哪边的人在喊了。 院中並没有兵器,但有聪明的无赖子已经开始就地取材,抄起一切顺手的东西当做武器。 不只是公孙敬之懵了,两社的几个头领也懵了。 堂中那些资深打卒更不知道该不该加入战局。 讲数的核心就是一个“讲”字,说白了就是动嘴不动手。 可以放狠话,但是不能见血。 毕竟社令也都是从打卒混出头的,知道刀剑无眼,所以不愿意以身犯险。 只会打打杀杀,混社团也出不了头的。 之所以还要带那么多人来,就是为了壮声势。 不带兵刃,这可是规矩,谁竟然敢坏了规矩!? “你、你这麻子,竟敢暗算我!”周武咬著牙骂道。 “你这软货倒打一耙,定然是你先耍诈!”贺忠今日被压了许久,一口恶气正要找口子发泄! “给我杀了这麻子!今天,谁的面子都不给!”周武一挥手,那七八个手下就准备要衝上去。 贺忠哪里会坐以待毙呢,招呼田义和张孝就准备要还手。 直到这时,他终於发现,这两个人站得有些远,几个打卒更没有出手帮他的意思。 这短短的一瞬间,贺忠猛然醒了过来。 “好啊,你们这些狗贼,竟与他们是一伙的!” 贺忠还想要骂,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社令,这有斧子,弄那软货!”樊千秋笑著说罢,把斧头递给了贺忠。 “你这子弟好样的,与我衝杀上去!”贺忠大笑著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就接过了那把斧头。 他拿著斧头在手上掂量了掂量,而后就满脸狰狞地看向了对面的周武! “软货!受死!”贺忠大吼一声,就冲了过去! 人的手中一旦有了利器,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人一旦面对有利器的对手,也就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准备大打出手的吴文郑乐之流四散而逃,在堂上到处闪转腾挪。 就连公孙贺之也踉蹌地往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红了眼的贺忠目標很明確,几步越过正堂,一脚就踹倒了还在发呆的周武,整个人骑在他的身上。 “你、你要作甚……?”周武这次终於知道怕了。 “我要宰了你!” “贺忠大胆,本官在此,你怎敢……” 公孙敬之的话对一个杀红了眼的人是起不了作用的。 贺忠也是从打卒混上来的,杀人的歹事也没少做过。 当下,就手起斧落,一斧头就劈在了周武的脖子上。 一声惨叫之中,温热的血“噗”地一下喷洒了出来,满堂的人被这猩红嚇呆了,无人敢说一句话。 樊千秋也有些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刚才劝淳于赘的那几句话,也是劝他自己的的。 来到大汉,如果还留著现代人的温文尔雅,恐怕三日,就要被钱万年和田义之流嚼碎了。 狠得越快,就越能出人头地。 杀人,不得是迟早的事情吗? 何况现在杀人的还不是自己。 樊千秋拿著一把斧头,从暗处走了出来,守在了贺忠的身后。 田义一愣,公孙敬之也是一愣。 “社令,割下此人的头,传阅堂外,大势可定!”樊千秋冷静地说道。 “你这少年郎面生得很,没想到如此镇定,日后大有作为!”贺忠大笑著讚许道,接著就动手了。 手起斧落,不停地砍在周武的脖子上! 贺忠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但是丝毫没有手生。 他突然觉得,打打杀杀要比和公孙敬之他们周旋痛快多了。 片刻之后,周武的人头就被割了下来,他的脸上还保持著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贺忠拎著头颅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正堂外,直接举了起来。 “富昌社社令——周武授首!授首!授首!”贺忠连吼了三声,终於让混战中的打卒们看到人头。 社令已死,乌合之眾没有了主心骨,也就没有了再战的勇气。 剎那之间,院中就安静了下来,两边的打卒自动的分散退开。 贺忠又拿著这血淋淋的人头回到了堂中,扔在了地上,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看著那满脸惊恐的眾人,贺忠先是畅快,接著就是紧张……等怒气和激动全部散去时,他才有些慌乱。 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呢? 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今夜的事情为何会变到这步田地。 尤其是公孙敬之,对眼前这血淋淋的场面更是始料未及…… 按照原本的设想,贺忠这老实人会被他压著吃瘪,而后田义再站出来以其无能为由,取而代之。 最后,万永社和富昌社对公孙敬之一定会更加俯首帖耳。 市租的事情也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可为何会闹成现在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个擅长吃亏的贺忠怎么就把人杀了? 他手里的斧头又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有鬼神在背后挑唆? 公孙敬之又气又急,阴沉的眼神在堂中来回梭巡,想要找出些端倪。 最终,他看到了站在贺忠身后的那个打卒。 在这正堂里,他是除了贺忠之外,唯一一个拿著利刃的。 关键是此人手里拿了一把斧子,腰里还插了一把。 “你!斧子从哪儿来的!”公孙敬之指著樊千秋厉声问道。 “他们知道,我是个棺材匠,带几把斧子在所难免。”樊千秋朝前走了一步,笑著回答道。 “你不知道讲数不能带利刃吗,谁让你来的!?”公孙敬之退后两步,对樊千秋有些害怕。 “我今日才入万永社,这规矩没听说过,是……”樊千秋举著斧头晃了晃,最终指向了缩在角落的田义。 “是我的义父田社丞带我来的。”樊千秋淡淡地说道。 “你……我……不是让你莫带兵刃吗?”田义又气又急地向公孙敬之辩道,“使君,我与此子说过莫带兵刃,是他不听。” 公孙敬之哪里还相信这田义的鬼话,他现在看到的是万永社上下一心,摆了他一道! “好好好,你们万永社不得了啊,竟当著本官的面设局杀人,等著去詔狱里受死吧?” “本官这就去与明廷上报,看你如何应对!”公孙敬之咬牙切齿地说完,准备扬长而去。 然而,他刚刚走到堂中,樊千秋就举起了斧子,拦住了公孙敬之的去路。 第16章 使君別慌,小人教你写爰书!(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章 使君別慌,小人教你写爰书!(求追读) “你、你这无赖子,想要做甚,你可知我是二百石的户曹掾?”公孙敬之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还咄咄逼人,如今在利刃面前立马变得温文尔雅了。 “小人当然知道公孙使君是二百石的户曹掾,所以才要將你拦下来。”樊千秋笑了笑说道。 “你难不成还敢杀朝廷命官不成?”公孙敬之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使君说错了,我把你拦下来,不是要害你,而是要救你。” “救我?”公孙敬之有些发懵。 “使君见了明廷,左不过说我等聚眾闹事,趁著讲数的时候,杀了富昌社的社令周武。” 公孙敬之没有说话,看来內心的想法被猜出来了。 “使君可曾想过一个问题,你这样说了,明廷就会信吗?” 樊千秋收起了斧子,接著往下“忽悠”。 “我等被带到县寺之后,也可以说是你与周武想要强收清明北乡的市租,合谋暗算贺大兄,他才被迫反杀。” “哼,明廷怎会相信你等私社之徒的一面之词?”公孙敬之虽说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太多把握。 “一面之词?院外那些人,所看到的就是我所说的,使君数一数,你的说辞和我的说辞,谁才是一面之词?” 公孙敬之眯著眼睛阴晴不定地看著这年轻人,心中很不好受:从来都是他算计別人,可还没被別人算计过! “明廷明察秋毫……” “明廷確会明察秋毫,但有一事使君可能忘记了……”樊千秋笑了,准备拋出杀手鐧了。 “何事?” “为官之人最怕何事?” “……”公孙敬之瞪著眼睛摇了摇头。 “明廷不怕属官把事情办砸了,也不怕死几个人……” “明廷怕的是事办砸了,人死了,事还闹得不可收拾!” “使君刚才的说辞就会把此事闹大,甚至闹得满城风雨,闹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明廷恐怕立刻就会拿使君出来顶罪。” “若是侥倖不出差池,明廷也不会留一个喜欢闹事的属官在身边吧。” 樊千秋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让公孙敬之思考其中的厉害。 公孙敬之反应极快,短短一瞬就將头绪理清楚了:他知道眼前这其貌不扬的打卒有法子。 “你觉得该怎么做?”公孙敬之问道。 “先將院外两社的打卒分別遣散到前院和后院去,免得他们再生事端。” “张孝和郑乐,你们立刻去办!”公孙敬之阴著脸转达著樊千秋的命令。 “唯!”二人应答完就连忙到外面去处置了。 一阵乱鬨鬨的吵闹之后,几十个打卒各往前后院而去。 这时,樊千秋等人才看到,院中躺著四具尸体,都是富昌社的打卒。 “再把尸体摆到廊下去,我等才好在堂中从长计议。” “按他说的办!”公孙敬之发现自己竟成了传话筒。 “唯!”堂中剩下来的那些打卒赶紧动了起来,贺忠等人也动手收拾残局。 收尸的收尸,洗地的洗地,忙得不亦乐乎。 半刻钟的时间,连同周武在內的尸体就整整齐齐地摆到了外面的廊下。 除了喷洒在帷幕上的斑斑血跡还散发出血腥气之外,就看不到打斗的痕跡了。 “使君,你看看,此间和方才是不是没什么两样啊。”樊千秋笑道。 “你到底是如何谋划的,快快说来。”公孙敬之不愿意再打哑迷了。 “吴文郑乐两位首领,刚才死在院中那几个人可有什么背景?”樊千秋问道。 周武死了,吴文郑乐二人此刻如同惊弓之鸟,完全没了主意,只想能活下去。 听到公孙敬之和樊千秋问话,连忙就出来回答。 “都、都是些无宅无地的泼皮,没甚背景,连亲眷都没有。”吴文惊慌答道。 “那就好办了,我与各位说一说今夜这院中发生了何事,诸公看我说得可对。” 公孙敬之隱隱约约猜到了此人的想法,背著手点了点头表示许可,旁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今夜,万永社和富昌社来此宴饮,本是为了培植乡梓情谊,更是体现北城郭太平安稳的盛举。” “公孙使君乃县中命官,又在乡里极有威望,所以受邀为座上宾。” “席间,与周社令有嫌隙几个无赖子为寻仇突然发难,趁乱杀死周社令,更將其人头割了下来。” “公孙使君临危不惧,命万永社和富昌社打卒缴杀了闹事无赖,为周社令报仇雪恨,实乃勇武。” “这就是小人刚才所见,不知与诸公所见可有出入?”樊千秋说到这里笑了笑,再次停了下来。 连同公孙敬之在內,所有人看向樊千秋的目光都满是惊讶和佩服。 这小小打卒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指鹿为马的本事这么嫻熟,让人嘆为观止。 公孙敬之看著樊千秋,再次沉声问道:“这样一份爰书报到明廷的手上,明廷会信吗?” “使君是户曹掾,写文书的功夫定然了得,明廷看不出破绽,也不想看出破绽……” 樊千秋环顾四周,视线在富昌社那些人的身上停留得格外地久。 “民不举官不究,我等所见之事只要一致,无人追究真相为何。” 公孙敬之被说动了,他也看向了富昌社那些人,眼神越发凶狠。 “本官的爰书会按照这实情来写,何人若敢歪曲案情,我杀他全家!” 公孙敬之以前定然做过类似狠事,所以此言一出,所有人连忙称诺。 “使君,可大嫂恐怕没那么容易信……”富昌社社丞吴文大著胆子说道。 公孙敬之沉思片刻,伸手指向了樊千秋,冷笑道:“你能说回道,周家大嫂,你去摆平!” 樊千秋一愣,富昌社怎么还有个大嫂,自己还得去摆平她?女人的地位在大汉就那么高? 他本想要拒绝,但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了:“这……得加钱。” 公孙敬之听见了这几个字,误以为是樊千秋在替万永社开价。 “清明北乡的市租仍由万永社协收,今年若能將去年的缺额补上,以后照旧不变。” 樊千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但他並不是很高兴,这是社里的实惠,他是要为自己拿点儿东西。 “使君,能否借一步说话。” 公孙敬之皱了皱眉,放在平时,这小小的打卒可没机会和他私聊。 但对方刚才將事情处置得十分妥当,日后说不定可以为自己所用。 当下,他就挥了挥手,將所有閒人都打发了出去。 待正堂中只剩下了公孙敬之和樊千秋之后,前者才冷漠地问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直说即可。” 第17章 卖官鬻爵,大汉成制!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章 卖官鬻爵,大汉成制! 樊千秋今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捞到,不合適吧。 公孙敬之不是一个好人,甚至是一个坏人,也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 想要和钱万年之流做生意那是绝不可能,但和这公孙敬之却有得谈。 樊千秋想了想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道:“公孙使君,我想出仕为官。” 公孙敬之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接著就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樊千秋。 “本官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我想出仕为官。”樊千秋说道。 “没看出来啊,你这英雄还有出仕的念头?”公孙敬之言语中儘是戏謔。 “天下何人不想出仕呢?”樊千秋淡淡地答道。 “你倒也直白,想要出仕不难,但本官为何要帮你?”公孙敬之问道。 “今年,万永社可以上缴七十五万钱市租,多出来的五万,报效使君。” 一提到钱,没有人不激动,公孙敬之的吊梢眼都瞪得大了些,似乎是被铜钱撑大的。 “社中提前將这钱与截留下来,与市租两不掺,使君可以拿得放心。”樊千秋说道。 所谓包税,就是包税人按照和府衙约定好的数额上缴赋税,剩下的钱就可归为己有。 这笔钱收到社中的帐上,那就是一笔乾乾净净的钱,之后转给公孙敬之就更乾净了。 公孙敬之这二百石的小吏,每个月的官俸不过30斛粟,折算成钱一年不过三万多钱。 长安虽然有许多个私社,但不是个个都买公孙敬之的帐,拿的报效也不过四万多钱。 万永社如果真的给了五万的报效,那確实是一大笔横財了啊。 要知道,今日富昌社只给他送了两万钱,就敢让他来帮夺万永社的地盘! “若本官没有听错,你是今日才入社的,钱粮可都在……你那义父手里掌著。”公孙敬之问道 “义父想要图谋社令之位,使君定然知道这內幕,今日之后,他还有机会吗?”樊千秋回答道。 公孙敬之当然知道这內幕,因为田义也给他送了一万钱,事情若顺利的话,万永社的社令本该是田义的了。 看来,这后半夜,万永社要清理门户啊! 清理门户之后,这不知名的打卒就能够上位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对贺忠取而代之。 “你叫什么?”公孙敬之问道。 “小人姓樊,名千秋。”樊千秋答道。 “樊千秋,你有把握收足七十五万的市租?”公孙惊之问到了关键。 “我若拿不出这钱,使君不办事即可,左右都不会有损失。”樊千秋將人心拿捏得很准。 “出仕为佐使可行?”公孙敬之开出了条件。 大汉品秩中,百石最低,但百石之下还有斗食和佐使。 斗食和佐使是巡城亭卒中的什长伍长或刀笔吏的等级。 已经属於不入流了,充其量就是一个临时工。 连副股级都算不上,樊千秋那可就看不上了! “百石,东市西北区的市嗇夫。”樊千秋开了自己的条件,这就是竇衷的官职。 “什么?”公孙敬之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也不过是二百石的田曹掾而已。 “你莫不是得了疯病,本官不过是二百石,而且你可知道竇衷是魏其侯的远亲?” 公孙敬之还想要骂骂咧咧,但却被樊千秋用三个字给堵住了嘴。 “开个价。” “这不只关乎半两钱,还关乎……”公孙敬之有些迟疑了起来。 “额外给使君十万钱帮我疏通,剩下的都是使君的报效。”樊千秋开始画起了大饼。 “这……”公孙敬之闭嘴了,他想了想十万钱到底有多大一堆之后,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能办。” “小人是市籍。”樊千秋提醒道。 “无伤大雅的小事。”公孙敬之冷笑道。 “请使君指教。” “如金可买爵,市籍亦可买爵,爵位越高就越容易被拔擢为吏。”公孙敬之耐心地解释道。 “可军功爵位制早已经崩坏,一般的民爵已经轻滥,买爵出仕还行得通吗?”樊千秋问道。 也许是十几万钱的饼实在太大了,公孙敬之格外耐心地將买爵的法子一一解释清楚了。 汉承秦制,自然也继承了大秦最重要的军功爵位制。 汉初的一段时间里,因为天下久战,死伤颇多,无主的田宅甚眾。 所以军功爵位制仍然能够得以维持。 但隨著人口的增长,可授予的田宅越来越少,到孝惠皇帝即位时,新获爵位者再未实授田宅了。 后来的几代帝君为了笼络民心,又用各种藉口多次向天下的黔首授爵,打开了民爵轻滥的源头。 到了如今,五级大夫以下的民爵毫无特权,九级五大夫才可免徭役,十级左庶长才可免地租。 而只有关內侯和列侯才会有食邑了。 至於爵位和官位一一对应的成制,就更是已经不存在了。 到边塞长城服役的庶族中,五级大夫的数量都越来越多。 “虽然民爵已经不值钱,但若你到了八级的公乘,就会记入民爵籍中……” “明廷拔擢百石官吏时,会从民爵籍中挑人,你若在其中,此事就好办。”公孙敬之胸有成竹道。 “使君是说,八级的公乘可以抵消这市籍的影响?”樊千秋问道。 “正是,只要你出仕为官,就可重写户籍版,市籍的身份也就脱去了,日后升迁不会受限。” “买到公乘爵位,共要多少钱。” “按照新的成制,需要十五万钱或两千石粟。” 五万钱给公孙敬之,十万钱疏通关係,十五万钱买公乘爵。 樊千秋必须要挣到三十万钱才能出仕,这业绩压力有些大。 万永社收市租的方式得好好改改了,否则难收到这么多钱。 “日后,就有赖使君襄助了。”樊千秋拱手行礼道。 “呵呵,你凑足这钱,后面的路自然好走。”公孙敬之恢復了冷漠的模样。 “这是自然,此事我心中有数。”樊千秋回答道。 “另外,还有一事……”公孙敬之忽然冷笑著道。 “请使君指教。” “你不只得有钱,还得有个好名声,民望也很重要……” 樊千秋明白公孙敬之为何冷笑了,又要从黔首身上刮钱,又得有好的民望,不易。 但樊千秋不担心,人因为富贵而和善,他有的是办法。 二人商量完这头等大事之后,就將万永社和富昌社剩下的五个头领叫了进来。 “现在已经宵禁,你们没有符传,不要出去乱闯,就留在此处过夜。” “我先回去斟酌爰书,富昌社明日来报官,本官带你们去见明廷,我会提前打点。” “若何人敢节外生枝,那就到渭水里去喝个够!”公孙敬之说完,剜了眾人一眼。 除了樊千秋之外,其余人连忙应答,无人敢出言抗逆。 第18章 便宜义父,不要也罢,送去沉塘!(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章 便宜义父,不要也罢,送去沉塘!(求追读) 公孙敬之离开娼院之后,元气大伤的富昌社有自知之明,抬著尸体就躲到前院去了。 虽然公孙敬之发了话,但是没了主心骨,他们不敢大意,生怕万永社突然火併他们。 四更的梆子声和锣声响起的时候,这娼院的正堂,仍然是灯火通明。 七八个人被剥去了衣衫,用麻绳捆住了手脚,赤条条地吊在了梁下。 不是旁人,正是万永社的社丞田义、社尉张孝和他们手下的的打卒。 坐在上首位的自然就是万永社的社令——贺忠。 如果说之前他有些软弱,在让自己在社中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么杀了周武之后,那股狠劲儿拿了出来。 在樊千秋和公孙敬之商议出仕为官的事情时,贺忠就从打卒里喊来了亲信,將田义和张孝给控制住了。 这娼院里上半夜的戏已经唱完了,下半夜的戏现在就得开罗。 这齣戏的名目,自然就是“清理门户”。 吊在梁下的几个人已被打过一顿了,他们身上都是条条血印。 这一顿打下来,田义和张孝就將“自己今夜要趁机夺取社令”的阴谋全都招了。 再加上身边那几个打卒的证词,二人毫无疑问地坐实了背信弃义的罪过。 罪名坐实了,那就可以动私刑了。 大汉私刑泛滥,只要有名目都可以用刑。 田义等人入社的时候立过券书,里面的社约可不是摆设,是能定他们生死的铁律。 “社约有成制,背信弃义,出卖社中兄弟者,当判沉塘之刑!”贺忠沉著脸说道。 面色苍白的田义和张孝等人连忙求饶起来,痛哭流涕地哀求贺忠给他们一条生路。 樊千秋在一旁看著,暗暗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天,这田义还一副颇有城府的模样,现在怎么怂成这副模样了,简直难以置信。 但是想想也无甚奇怪,私社也是一人独治的集团。 田义等人若不引入公孙敬之这个外援,再用一些私下的阴谋手段,他们是撼动不了贺忠的地位的。 “田义”是自己便宜义父,但樊千秋不打算救对方,对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更想用樊千秋当马前卒。 没有下棋的实力,又偏要当棋手,只会死得很难看。 “社令,我等知道犯了大忌,还请社令看在这十几年交情的份上,宽饶我等!”田义哀嚎道。 “宽饶你等?!难道留著你等来夺取我的社令之位。”贺忠阴晴不定地说道。 “我等可为这万永社立过功,流过血啊……”社尉张孝也求饶道,那可怜的模样这侮辱了自己那一身的横肉。 “若不是看你等有旧功,方外我就当著公孙敬之的面,把你们颳了!”贺忠一边说一边拿著斧头磕在食案上。 “社令!社令!你答应了公孙使君要收足市租,没有我算计谋划,你如何能完成,岂不是要失信於使君?” 田义总算机灵一些了,这句话让贺忠有一些犹豫,他一个人可玩不转这些数目上的事情。 田义看到了一些生的希望,为了活命已经慌不择路了,连忙转向了自己的“义子”求情。 “樊大!你为座上宾,我是阶下囚,何不为我美言几句,你我毕竟是父子一场!” 若是没有后半句话,樊千秋也就卖他这个人情了。 可这义父竟然以为自己是生父了,樊千秋不能忍。 他点了点头,站到了贺忠面前,田义以为求到了一条生路,格外惊喜。 “怎么,你当真要为田义求情?”贺忠笑著说道,有回护欣赏的意味。 他不仅欣赏这年轻人的魄力和口才,更暗暗感激对方刚才出手力挽狂澜。 所以此刻,他也愿意顺手推舟卖对方一个人情。 然而,樊千秋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意想不到。 “算学,我略懂。”樊千秋言下之意,自然是指田义已经没有了用处。 “你、你这逆子,字都不识,还敢妄称懂算学?”田义恼羞成怒骂道。 “这狗贼叫得让人心烦,把他的嘴堵上!”贺忠皱眉挥手,自有打卒用碎麻布勒住了田义的嘴。 “你当真会算学,此事不可胡说?”贺忠有些期待地看著樊千钱问道。 樊千秋当然会了,虽然他是个文科生,但是加减乘除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更看过出土的汉简《算数书》,所以不只算是略懂,而是非常地懂。 “廩粟一石舂之为把八斗八升。欲舂得一石,当益耗粟几何?一斗三升十一分七。” 樊千秋用《算数书》的题例来了个自问自答,贺忠和田义脸上的表情又为之一变。 “社令如有不信,隨意出题。”樊千秋平静地说道。 贺忠立马就连著出了几个钱粮计算的问题,樊千秋自然手拿把掐,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当个打卒屈才了……”贺忠赞完思考了片刻才说道,“从今之后,你来当社丞!” “我还未写入社券书,担此大任,怕不能服眾……”樊千秋作难道,演起了以退为进。 “入社券书后日再补,你对本社有大功,又有大才,我看何人敢不服?”贺忠拍案道。 “那,我就不推辞了,再者……”樊千秋又说道,“插架打斗、阴谋诡计,我也略懂……” 贺忠又是一愣,接著就想起了今夜这场混战的起起伏伏,立刻明白眼前这年轻人野望不小。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不禁想起了刚刚入社的自己。 当时的自己也差不多大,一转眼在社里呆了几十年了。 从打卒一直到社令,贺忠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正因力不从心,才会给田义和张孝之流挖墙脚的机会。 若不是这年轻人出现,此刻被吊在房梁下的就是自己了。 这些年,他也积攒了不少钱財和田地,是时候往后退了。 可这私社不是那么容易退出去的。 年轻气盛的时候,贺忠不知道结下了多少的仇家和对手。 想要退下去当一个富裕的田主,含飴弄孙,是不可能的。 除非,万永社愿意保他,而且这万永社还得越来越壮大。 想到这里,贺忠又抬眼打量了樊千秋一番。 第19章 你们死人,我卖棺材,天经地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章 你们死人,我卖棺材,天经地义! 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让万永社壮大起来呢? 贺忠已经年近五十,不能再等下去了。 如果自己看得准的话,樊千秋会成为他的退路! 他现在还没到老眼昏的年纪,还能盯著樊千秋,若此人不是一个信得过的人,他还有机会將其换掉。 等自己再老一些,那连选人接班的机会都没了。 想来了许久之后,贺忠决定要赌一把。 赌贏了不仅是万永社可以发展壮大,自己也能平安落地。 求得一个平安的结局,是贺忠这些老泼皮最大的心愿啊。 於是乎,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贺忠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贤弟既然有如此大才,那就多受累一些,一肩將这社丞和社尉都挑起来,你看如何?” 樊千秋也没有想到对方会那么爽快,这几乎就是將大半个万永社交到自己的手中了啊。 於是,他对这豪爽果断的贺忠也多了几分好感。 这贺忠和田义可不同。 田义从一开始就要利用樊千秋,所以樊千秋出首此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压力。 现在,他也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日后只要这贺忠不行歹事,那么他愿意让对方当社中的叔父辈。 “承蒙社令抬爱,我就不再推辞了,我定竭力相报!”樊千秋拿到了实惠,所以也给足了贺忠面子。 “从今之后,你我以兄弟相称,寻个良辰吉日,召集社中的二三子,將你的券书补上,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贺忠想得非常周到,如此一来,他与樊千秋就多了一份兄弟之情,比田义与其那便宜的父子之情要靠得住。 而樊千秋的辈分升了一级,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悦的。 今日总算没白忙活,不仅入了万永社,而且还当上了社丞和社尉。 虽然离副股级还很远,甚至连官皮都没披上,但至少获得一个临时工的身份了。 有时候,这临时工可比正式工还好用。 另一个收穫则是和长安县的户曹掾公孙敬之搭上了线,並且找到了买爵出仕的路子。 路子搞明白了,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无非就是钱的问题。 这头的樊千秋痛痛快快地接下了社丞和社尉的重任,那头还被吊在房梁下的田义等人则如丧考批。 他们所有人转眼之间就面如土色,看不到一丝的血色。 尤其是田义这没吃到荤腥儿的老猫,更是扯著嗓子吼著哀求著,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但是他嘴被麻布条狠狠地勒住了,吼声从喉咙里钻出来之后,就变成了野兽嘶吼一般的惨叫。 “大兄,这些人怎么处置?”樊千秋冷漠地问道。 “现在你是社尉,所以此事应由你来决定,不必再问我了。”贺忠大度地將手一挥说道。 “那……按照社约,全部沉塘?”樊千秋试探著问道。 “合情合理。”贺忠点点头,这四个字说得冷酷至极。 “那沉塘吧。”樊千秋再次確认道,没有任何的心软。 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田义他们也应该都有这个觉悟。 “没听到樊社尉的吩咐吗,现在就把人捆结实了,天一亮本社令亲自带人將他们沉到塘里去!” “唯!”在门边守候的打卒们朗声应到,立刻就冲了上来,將吊著的人解下来再捆结实,带到院外等候。 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由近到远,在这安静的娼院中显得格外明显。 也不知道今夜这一阵接一阵的动静有没有唐突到后院的那些佳人。 樊千秋原本还想问如何给田义等人的亲眷一个交代,但话到嘴边却没有开口。 混私社就是在刀尖上舔血,写下的券书是有法律效应了,处置这些事情想来都有一套成制。 贺忠处置这些事情一定不是第一次了,自己没有必要杞人忧天。 樊千秋看著站在正堂门口向外望去的贺忠,觉得此人不简单,年轻时定然也是一个人杰啊。 “大兄,我还有一事相求。”樊千秋走过去问道。 “何事,但说无妨。” “我在东市有间棺肆,有五具石棺,方才我数了数,连同周武在內,富昌社死了五个人,正好可以用上……” “贤弟的意思是?”贺忠不解其意。 “天亮之后,大兄可命人领他们去东市將棺材买去,给富昌社的人收敛用。”樊千秋还记掛著自己的生意。 “贤弟竟然如此仁义,未免太看得起那周武了吧?”贺忠有些不解。 “那毕竟也是小弟的產业,小弟想趁这个机会敲上富昌社一笔钱,正好填补我那租赋的窟窿……” “如此一来,也就不用再向社里貰贷母钱了,大兄倒是莫要嫌弃我小家子气。”樊千秋笑著解释道。 高利贷这东西,能不碰最好就不碰。更何况,看万永社这情况,帐上的钱恐怕也所剩无几了吧。 卖货拿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樊千秋觉得更踏实一些。 “哈哈哈,你打得一手好算盘,我不如你,不过富昌社有的是钱,你大可以开价高一些,不赚白不赚。” “谢大兄提醒!” 接著,樊千秋就走出了正堂,来到了院中,找到了一直藏在角落里的淳于赘。 经过刚才的一场混战,淳于赘满身是血,但並未受伤,他见樊千秋过来,立刻激动地笑了,露出了两排白牙。 见过血之后,淳于赘这赘婿都硬气了许多。 “大兄的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樊千秋平静地回答道。 “有赖泰一神庇护!”淳于赘由衷地说道。 “你看,只要我等敢做刀俎,何人能把我们当鱼肉呢?”樊千秋笑著说道。 “大兄的话,我记在心中了,以后定然不敢忘记的。”淳于赘点点头说道。 樊千秋再未多言,背手站在漆黑的院中,抬头向天边看去。 此刻,月亮已斜掛在了天边,天边更是泛起了一些鱼肚白。 没想到这一日那么长,竟然做了那么多事。 但还不到鬆气的时候,明日还有事情要处置。 第20章 大汉比大秦好,但好得有限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章 大汉比大秦好,但好得有限啊! 这一日的卯时,天渐渐亮了,借著並未散尽的夜色,娼院很热闹,几路人马,各自开始收拾残局。 贺忠带人將五大绑的田义之流押往城外沉塘,从今往后,这长安城就再也没有这號人啦。 娼院主家则吩咐童僕们出来擦洗血地,將不该留下的痕跡全部清洗掉。 万永社那些普通的子弟们,则分別散开,各自找地方歇脚搵食去了。 至於富昌社的“残兵”则兵分两路。 社尉郑乐带人扛著周武等人的尸体前往长安县寺报官。 社丞吴文在贺忠“建议”之下,会跟樊千秋去买石棺。 再往后,贺忠、郑乐和吴文等人还要齐聚长安县的县寺,和公孙敬之演一场戏。 等戏演完之后,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事情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人死不能復生,只能听活人摆布。 辰时,樊千秋和淳于赘,领著吴文等人就从娼院里出来了。 此时,中秋刚过,大汉迎来了昼短夜长节令,虽然午间有些暑气,晨间却凉颼颼的。 北城郭的几座城门和各里的閭门渐次打开,让分割开的长安城逐渐合成了一个整体。 日出开门,日落落锁,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不得进出,这是维持了千百年的规矩。 因为时辰还早,行人客商不多,进出城门的黔首就更少了。 只有穿著各色卒衣的卒役们,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忙碌著。 门卒们在开门,亭卒们在巡街,更卒们在敲钟报时,力卒们在洒扫除尘…… 所有这些役卒都是从黔首中徵调来的,一月只供给三石三斗三升的原粮,无俸钱可拿。 和大秦相比,大汉的徭役轻了许多,但对黔首而言仍是一个负担。 大汉男子年满十五岁之后,会被府衙登记为正卒,之后一直到五十六岁,都要服徭役。 大汉正卒要服的徭役主要有三种。 一是兵役,共两年,一年在本郡国为郡国兵,而后考核登记,优者到长安为卫士,劣者去边塞为一年期戍卒。 这两年可以连续服役,也可以分开服役。当然,这郡国兵、卫士、戍卒並非全都是徵调来的正卒,也有募兵。 正卒只用在军中服役两年,募兵则可长期留在军中:前者只发口粮,后者还可领到月俸钱。 二是戍边,正卒每年都要到边塞为三日戍卒,这是前秦遗留下来的惯例,延续到此时已不合时宜了。 先秦时邦国地小,去到国境只需要半日或一日,戍边三日其实不过等於出一个公差。 可秦汉王土方圆万里,用数月时间赶路,最后只戍边三日,怎么算都是赔本的事情。 於是,戍边可以用钱代替,一日百钱,三日共300钱,也就是樊千秋要交的过更钱。 大司农收到这过更钱之后,恰好就可用来给一年期的戍卒和招募来的戍卒发放俸钱。 三是更役,每年一个月,就是到本郡县充当各种各样的“役卒”,只有口粮无俸钱。 这更役当然可以不服,每年只要向府衙缴纳两千钱的践更钱,就可以免去更役之苦。 樊千秋去年也没有服更役,所以在钱万年催征的赋税中,也有更赋2000钱。 笼统算下来,一个男子若能活过五十六岁,那所要承担的徭役仍然非常繁重。 四十二年间,共要服兵役两年,戍边役141天,更役42个月。 合算下来,就是70个月:將近六年时间,占七分之一的壮年。 封建王朝劳役黔首的程度,果然是到了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啊。 这还是无为而治的大汉,到其他的朝代,人身劳役只会更重。 …… 一夜未合眼的樊千秋和淳于赘走在前面,吴文和十几个富昌社的打卒们则跟在身后。 也许是因为害怕,所以富昌社的人和樊千秋两人保持著七八步的距离,不敢太靠近。 在路过一些偏僻的岔道小巷时,他们还紧张地东张西望,生怕暗处埋伏有伏兵等著。 倒不是他们胆子小,而是被昨夜的变故嚇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明明是来给別人做局的,但最后竟把社令赔了进去。 吴文之流甚至都开始怀疑了,是不是贺忠和公孙敬之早有勾结,给他们设下了局中局。 另外,他们不仅害怕这万永社,更害怕富昌社的大嫂! 万永社和公孙敬之合谋定下来的那套说辞,能说服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吗? 如果那番说辞不能说服大嫂,大嫂会不会怀疑到他们的头上呢? 这是吴文等人必须要考虑的一个问题,他们怕自己惹火烧身啊。 樊千秋哪里知道跟在身后的这些富昌社落水狗如此害怕,只顾著加快脚步往前赶。 他一夜未眠,更是第一次见到火併的场面,精力都消耗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都哈切连天,所以迫切想回自己那一区破房子里睡个安稳觉。 辰正时分,樊千秋等人终於来到了东市东甲门外——昨日他与淳于赘就是从这里入市的。 昨日,他还在东甲门旁边的刑场上看到磔刑,简直大开眼界。 现在经过这处刑场的时候,樊千秋不禁放慢脚步,看了片刻。 此时那刑场空落落的,只有那面红色的鼓还立在原地,被草毡盖著,像极了一个鬼怪。 除了一个懒洋洋的亭卒守在柵栏门边,就再也看不到什么人了,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稀稀疏疏的人行道过此处,也都不愿投去一瞥,似乎怕染上晦气。 看磔刑不觉得晦气,路过空刑场却觉得晦气,人还真是古怪之极。 樊千秋看著这刑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和今日死去的那些人。 死於磔刑的那几个死囚,死於私社斗殴的周武等人,死於沉塘的田义等人。 加起来也有一二十人了,但还只是长安一个小小的角落而已。 放眼到整个长安城,甚至放眼整个大汉,一日死者不知几何? 樊千秋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在大汉一定要当刀俎,不可当鱼肉。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和淳于赘一起走进了东市。 身后跟著的富昌社的人马,见到这东市也都鬆了一口气——万永社总不会猖狂到在东市设伏吧。 第21章 东市经商规矩多,稍有不慎人头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章 东市经商规矩多,稍有不慎人头落!(求订阅) 因为此刻时辰还早,东市里大多数的肆还没有开,显得有些冷清。 西北区这卖殯葬用品的地方,就更没有几个人了。 既然是死人的淡季,贾人也没有什么做买卖的劲头。 樊千秋引著吴文这十几人来到自家的棺肆前,后者的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今日是一个阴天,日头还未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天上和天下都阴气沉沉的。 吴文等人看著这满坑满谷的石棺和陶人木偶,心里直发毛。 他们望向樊千秋的眼光也怪异了许多。 他们心里都明白,昨夜那场杀戮与眼前之人有莫大的干係,所以本就觉得此人“不祥”。 现在看到对方所卖的这些石棺,更觉得阵阵恶寒涌上心头。 他们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此子莫不是为了卖这几具棺材,才闹出那几条人命的吧。 吴文是富昌社的社丞,直接参与打打杀杀的机会不多,他不想在这里多呆,只想买了石棺赶紧走人。 这邪性的地方,他是半刻都不想多呆。 “吴公,你看看这石棺,这纹,这石料,这做工,在长安城当属上佳。”樊千秋非常熟络地推销起来。 “呵呵,樊社丞的手艺,在下早就如雷贯耳了。”吴文皮笑肉不笑地应付著。 “吴社丞,你看这石棺可还合周社令用?”樊千秋第一次推销石棺,难免把握不好尺度。 “合用合用……”吴文心中暗骂了一声,哪有问他人石棺合不合用的,但脸上仍然带著笑。 “如此就好,也算我为周社令尽了一份心……”樊千秋笑道,似乎周武之死与他毫无关係。 “那……樊社丞,我等去市楼写券书?”吴文问道。 “还有四具石棺停在市廛中,吴社丞可要去查验一番。”樊千秋请道。 “不了不了,有贺社令作保,又是樊社丞的手艺,不会有差池的。”吴文连连摆手,他可不愿去触霉头。 “那这价格……?”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樊社丞只管开价。”吴文说道。 “今日事急,就算2000钱一具吧。”樊千秋坦然说到。 一具石棺市价不过600钱,樊千秋这已经是开了一个高价。 他丝毫不觉得不妥,自己忙活了一晚上,加点钱不过分吧。 “樊社丞的手艺自然值这个价,五具石棺,每具两千钱,合一万钱,就如此定下来了!”吴文拍板道。 “那是付现钱还是赊貰?” “我等昨天出来匆忙,並未带那么多钱,所以需要写券赊貰。”吴文说得很认真,不似作假誆骗。 “那……”樊千秋有些犹豫,若是赊貰的话,难免要上门討债,但他还不想去和周家大嫂打照面。 “樊社丞放心,今日午后就可將钱送来。” “也好,不用今日,明日酉时送来即可。” “有劳樊社丞担待。” 二人谈妥之后,樊千秋喜滋滋地让淳于赘带富昌社的打卒们去搬运石棺。 石棺是重物,非人力可以直接运走,所以还要到市外僱车马,非常麻烦。 有淳于赘操持这头的事情,樊千秋不至於两头跑。 交代清楚之后,樊千秋和吴文就向东市正中的市楼赶去,准备立赊貰的券书。 先前,樊千秋就知道在市中交易有诸多规矩,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入狱,因此对交易流程格外好奇。 一路上,他都在旁敲侧击,渐渐也搞明白了该如何在大汉“合法经营”。 在官市內的交易方式两种,一种是直接付现钱,一种是赊貰。 不管是哪种交易,官市都要按一定税率收取交易税,这笔交易税也算是市租的一种。 交易的额度较小的时候,往往选择结现钱,这样最安全方便。 每个肆都有一个贝函,收到的钱要连同券书一同放到贝函中。 每日日落闭市的时候,市嗇夫就会来核对贝函中的钱款和券书。 核对无误后,市嗇夫要先收走税款,坐贾才能將剩下的钱取走。 就像昨日在饭肆买吃食,淳于赘付钱时也立了一个简单的券书,所以大部分市籍坐贾都识得几个字。 若不识字,还得请专门的代笔来写券书,这自然又是一笔开销。 如果交易金额较大,无货不便运输,或者其他的特殊情况,那客商就会用赊貰的方式交易。 赊貰是一种信用消费,更需要到市寺去写正式的券书了,而市寺也要会在此时先把税收足。 不管是付现钱还是赊貰,从流程上都有偷税漏税的漏洞。 大司农和少府的官吏们也想了办法来杜绝这种偷税漏税,这办法就是核查市廛的库存。 所有货物和原料进入东市时都要在市门登记,入多少就要记多少,不可有任何的出入。 每一日,市嗇夫就会核对市廛中剩余的库存,两日库存相减,就可算出当日的交易量。 而后再与交易的券书及收到的货款进行比对,这坐贾有没有偷税漏税也就一目了然了。 再辅以“鼓励坐贾相互监督揭发”“严惩逃税贾人”“定期核对出入帐簿”等措施,敢逃税的坐贾就不多了。 当然,暗地里也会有官商勾结的事情,但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樊千秋和吴文边走边聊,不多时,就来到了市楼之下。 站在此处,樊千秋再次感受到了这市楼的宏伟和高大。 抬头看去,十几丈高的市楼在视线中倾斜,像是要倒下来似的。 东市的市令不过六百石,府衙就这样气派了,不知道丞相府又是多大的规模。 樊千秋不能在吴文面前露怯,所以並未在外驻足太久,就跟著对方进入了市楼一层。 这市楼总共五层高,每层都有不同的功能。 一层是诸室,每一室分別掌管不同的事务,类似於后世的窗口单位。 二层是门下,其中门下吏多是东市令亲信,类似於长官的秘书班子。 三层是正堂,是东市令署理公务审问案件之处,相当於主任办公室。 四层是档房,藏著许多的文档券书,三年之內的券书副本都在此处。 五层是望楼,市卒就在这里警戒瞭望,更换旗帜,指挥市门的开合。 除此之外,市楼西侧还有一个附属的院子,那就是关押犯人的犴室。 从上到下,分门別类,体现出制度上的精密和细致,让人嘆为观止。 今日,樊千秋和吴文要找的,是这东市里的二把手——主记丁去疾! 第22章 基层小吏业务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章 基层小吏业务强! 东市主记是东市的二把手,管著写立券书之事,就在一层的署理公事。 所以,樊千秋和吴文进入市楼之后,就径直走向右侧第一间的主记室。 东市令是长安县下的一级衙署,总共有大小官吏二十一人。 在大汉,朝堂典章中对官和吏並无严格的界限,两字多数时候可以混用。 但是具体到了某一个府衙里,官和吏的区別还是涇渭分明的。 六百石及以上称为官,四百石到百石称为吏,斗食和佐使则是不入流。 东市令只有一个官,那就是六百石的东市令。【备註:汉朝官名和府衙名相同】 其余的吏员按品秩从高往低排,职权划分得非常细致。 四百石的主记一人,乃东市令佐贰官,掌管文书券约之事,市令不在,可代行其责。 二百石的主算一人,掌管钱粮赋税的支出,类似后世的出纳和会计。 二百石的缉盗一人,掌管犴室和整个东市的缉盗治安之事。 百石的嗇夫八人,分掌东市八个区的具体事务,欺辱淳于赘的竇衷就是百石嗇夫。 百石的市门司马八人,掌管八个城门的开合警戒,还要登记入市货物商品的多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再往下就是一些书佐、计吏,他们都是斗食小吏,已经是不入流了。 更下一层还有市门卒和市卒的什长伍长,他们就是更低一级的佐使。 以上这些官吏和不入流,不管品秩高低,都能领到一份俸粮。 在他们之下是市门卒和市卒,都是从黔首中征来的,只有口粮没有俸钱。 当然,这是官面上的排法,黔首见了市嗇夫这样小吏,也得屈於其权威,称其为使君或者上官。 …… 樊千秋跟著吴文走进了主记室,发现此处十分逼仄。 因为是楼中小阁,所以就连屋顶更矮到了极致。 樊千秋身形高大,头顶离天板只有一拃长了。 这横宽不过四步的小阁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左右两间耳室,各有一个头髮白的老书佐正伏案书写,识字的人混到这个田地不知是好还是差。 中间稍大的正室里,则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主记,他的头髮也已经白了,正在翻阅手中的竹简。 吴文刚才在路上就告诉过樊千秋,此人叫丁去疾,当这东市主记已十年了,是一个不通情面之人。 “小人吴文问使君安。”吴文站在门口小心地请道,看样子对此处很熟悉。 “嗯?富昌社的吴社丞啊,你来东市有什么大买卖吗?”丁去疾竟嘲讽道。 “不是什么大营生,也就是买些常用的物件。”吴文说道。 “陈通,你来给他们二人写券约吧。”丁去疾头也不抬地说道。 “谢使君……”吴文小心答道。 丁去疾挥了挥手,很是不耐烦。 樊千秋看著吴文这卑躬屈膝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丁去疾品秩为四百石,比昨日耀武扬威的公孙敬之还要高一截,但在大汉政治机器中也不过是螺丝钉而已。 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实权,竟然能让吴文如此恭敬。 官和匪之间,还真是天壤之別啊。 这丁去疾似乎不喜私社之人,这让樊千秋生出了一些好感。 吴文不知道樊千秋心中所想,他再次拱手行礼,就引著樊千秋坐到了右侧耳室里。 长案对面的老书佐陈通,並未说话,转身翻找片刻后,摆出了一大一小两块竹牘。 他擦去竹牘上的灰尘之后,又在笔上蘸满墨水,才抬头看向二人。 “出貰者何人?” “清明北乡大昌里公士市籍贾人樊千秋。”樊千秋流利地回答道。 “赊借者何人?” “清明南乡富昌社。”吴文答道。 “赊貰之物为何?” “石棺五具,每具赊2000钱,合10000钱。”樊千秋答道。 “石棺售卖市租为两厘,合200钱,可带有?” “带了。”樊千秋说完掏出两串大钱,放在了长案上,这是淳于赘最后一点私钱了。 书佐拿起那薄薄的劣质半两钱,对著身后的窗户辨认了片刻,才收入了身边的木质贝函中。 “赊借者何时款讫?” “明日,元光三年八月二十三。”吴文答道。 “拖欠三日不付,当赔1000钱;五日不付,当赔3000钱;十日不付,倍之……” 所谓倍之,就是双份。 这个违约的代价太高了吧,樊千秋有片刻都在想要不要做些手脚,让富昌社违约。 “任何一方篡改文书或不交款货,按《贼律》处置,你二人可都知晓?”老书佐问道。 “我等晓得。”吴文连忙答道,樊千秋也跟著点头。 老书佐问话的时候,手中的笔就没有停过,他不断在较大的竹牘上记录著交易的信息。 他问完这最后一个问题时,手上的笔恰好停下来了,这案牘工作的熟练程度让人瞠目。 確认无误之后,他先在大竹牘下半部分一字不落地誊抄了一遍,而后又在那小竹牘上誊抄了第二遍。 后者就是留在市令档房里的副本了,若是他日有纠纷,这副本可为证据。 “你二人核对一遍,若確认无误,老吏就剖券了。”陈书佐將两块竹牘推到二人面前。 吴文见过多了,所以草草一眼就確认无误了,樊千秋是第一次见,所以就多看了两眼。 蚕头燕尾的汉隶排得整整齐齐,墨色清晰可见,一目了然。 樊千秋对大汉帝国基层官吏的业务水平又有了新的认识,古人恐怕比后人更加聪慧啊。 “我也无疑意。”樊千秋將竹牘推了回去。 陈书佐从案下拿出一把小锯,將较大的竹牘按锯齿状锯成了两截,分別交到二人手上。 故意按照锯齿型来锯,想必是用来核对券约的吧。 “小人谢过陈书佐。”吴文答道。 “谢过陈书佐。”樊千秋有些激动,这是他做成的第一笔交易,也学会了如何在大汉完成交易。 樊千秋和吴文站起来,就准备离开了。 临出门时,丁去疾突然將他们喊住了。 “为何富昌社一夜死了那么多人?”丁去疾问道。 “这……”吴文有些卡壳,而后才说道,“都是意外身故。” “私社死人都说意外,可没有一次是意外的。”丁去疾嘲讽道,“何人死了?” “周、周社令。”吴文说道。 “嗯?”丁去疾那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缩了一下,而后视线就转到了樊千秋的身上。 “若没有记错,你叫樊千秋?”丁去疾问道。 “正是。” “一个月都难卖出一具石棺,这次一口气卖出去了五具?真是咄咄怪事。”丁去疾乾笑了两声。 樊千秋被丁去疾看得有些发毛,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第23章 长安多有狠妇人,我是嫩雏儿顶不住!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章 长安多有狠妇人,我是嫩雏儿顶不住! 樊千秋不知道丁去疾为何要这样问,一时语塞。 想了片刻才说道:“今日能卖出五具石棺,只是小人运气好罢了。” “呵呵呵,本官看你不是运气好,是入了私社吧?”丁去疾笑问。 “小人交不起市租,东市令又不愿意拖延,只能自寻一条出路了。”樊千秋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入了私社还想著做好自己的营生,你倒比他们清醒不少。”丁去疾用下巴指了指一边的吴文。 “祖传的手艺,怎可以轻易丟弃。”樊千秋笑道。 “三年不改父之道,可称之为孝。”丁去疾说道。 樊千秋听不出丁去疾是在夸讚还是在讽刺,就並未接话。 “你既是清明北乡的户籍,为何要入清明南乡的富昌社?” “我入的是万永社。”樊千秋答道。 “万永社?”丁去疾有些吃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樊千秋。 很快,他恍然大悟了。 “周武,是你杀的?” “上吏怎可凭空污我清白,周社令是被社中闹事的打卒杀的!”樊千秋一惊,就连声否认。 “就算不是你杀的,也是因你而死!”丁去疾浑浊的眼神似有所指。 “……”樊千秋不再回答。 “你且去吧,以后若遇到不明白的事,只管来问我。”丁去疾挥了挥手,重新看向了手中竹简。 樊千秋虽然没搞明白这四百石“高官”为什么要问这神神叨叨的话,但是他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再对著丁去疾行了一个礼,就跟著吴文逃出了主记室,逃出了市楼。 站在市楼门外,樊千秋今日要做的事情,总算做完了,他现在只想倒头大睡。 但是他也知道,还有许多危机和隱患等著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周家大嫂怎么去摆平? 富昌社会不会善罢甘休? 能不能在万永社站稳脚跟? 如何收足清明北乡近百万的市租? 公孙敬之会不会背后耍什么招? 丁去疾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这些事情,都等著樊千秋一件一件地搞清楚、弄明白。 “樊社丞,那在下就告辞了?”吴文此刻也如临大赦。 “且慢,我还有一事想请问吴社丞……” “何事?” “公孙使君所说的大嫂,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吴文有些犹豫,似乎不愿多说。 “你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交往的日子还长久,多个朋友多一条路……”樊千秋半威胁地说道。 “在下明白,”吴文连连点头,而后才接著说道,“大嫂自然是社令之妻。” “男主外女主內,但是,为何你们提起这大嫂竟然有些忌惮?” “这……”吴文又犹豫片刻才接著说道,“这周社令是赘婿。” “赘婿?”樊千秋惊呼道。 “富昌社上一任社令姓陈,只有独女安君,因此就招了个赘婿来顶门。” “如此说来,富昌社的事情,倒是由一个女人说了算?”樊千秋问道。 “莫要小看了大嫂,这周社令在外凶狠,只不过是大嫂养的一条细犬!” 吴文可能终於想起来周武此时已尸首分离了,说话不再有什么顾忌了。 “那这周……陈大嫂有何过人之处?” 吴文本来还打算细说,但也许是发现了樊千秋是对家的社丞,自己说多了恐怕会惹火上身。 於是,他只是乾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樊社丞啊,你我毕竟不同社,有一些话不便多说……” “你终究是要到富昌社走一趟的,到时候自然就能见到大嫂了。” “在下劝你一句,莫要小看这个女人,这长安城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吴文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给樊千秋多问的机会,他行了拱手礼,匆匆离开了。 按照约定,他要带人將石棺送回富昌社去,然后再去长安县寺一起“对薄公堂”。 此人走后,樊千秋看著逐渐开始热闹起来的几条市隧,脑壳觉得有些隱隱作痛。 吴文那两声乾笑中包含著“猥琐”和“下流”,给樊千秋留下了许多想像空间。 “长安城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樊千秋对吴文说的这句话深以为然。 孝武皇帝登基已经快十年了,大汉朝堂上的政局始终与女人有关係。 除了那个已经人死灯灭的竇太皇太后,长安还有许多不好惹的女人。 宠弟狂魔馆陶公主刘嫖,巫蛊能手陈皇后阿娇,专吃嫩草平阳公主刘姝,姐弟齐心卫夫人子夫…… 最不得了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在史书上留下来的卫媼。 若是没有这个卫媼,那么卫青和霍去病都不会来到大汉。 大汉奇女子多,恐怕不只能顶半边天,是能顶大半边天。 富昌社的这个大嫂定然不能与上面这些奇女子相比,更未在史书上留下之言片刻。 可他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北城郭站稳脚跟,让富昌社不被同宗吃了绝户,那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妇人了。 看来,大嫂確实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啊。 樊千秋前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与女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如今要去摆平这样一个黑道妇人,当然会有些慌张和不知所措。 罢了,能拖几天就拖几天吧,到时候再想办法。 当樊千秋想得出神的时候,淳于赘挥著手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他们二人约定在此处碰面。 此时,东市中的人多了许多,大隧小隧熙熙攘攘,越来越热闹。 市楼门前不方便说话,二人就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处。 “富昌社的人將石棺都运走了?” “是的,已经全部提走了。” “昨夜……你杀人了吗?”樊千秋问道。 “我並未动手,大兄不必担心。”淳于赘轻鬆地笑道。 “好好,就要如此,不怕耍狠,但最后莫要自己动手!” “大兄教导得是。”淳于赘连忙点头。 “我想你来社中为我左右手,不知赵家能否放人。”樊千秋问道。 “大兄,赵家恐怕不会答应的……”淳于赘眼神暗了下去。 “大兄不用担心,若有事叫我便是,偷跑出来几日,不打紧。”淳于赘再次笑道。 “可有什么办法让你除了这赘婿的身份?”樊千秋皱著眉问道。 “说易也易,说难也难,只要赵家同意便可。”淳于赘苦笑道。 “我明白了,你且宽心,此事我记下了,会想办法让你脱去这市籍的。”樊千秋郑重其事道。 “多谢大兄掛念。” 说完,二人又约定日后见面的方式,才相互行礼辞別。 樊千秋心中觉得有一些感慨,来到此处,能有淳于赘这个好友,也是一件幸事。 他也没有再耽误,在饼肆上买了几个胡饼之后,就拖著疲惫的身体向来时的大昌里走去。 当樊千秋走进自家那破旧屋子时,顿觉得恍如隔世,只过了一日,却似乎在大汉生活了许久。 困意涌来,他一头倒在破草蓆上,闭眼就眠。 明日晨间还要去万永社写入社券书,再走马上任。 这是关係钱途和前途的大事,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必须得养精蓄锐! 第24章 出来混靠三样:够狠,义气,兄弟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章 出来混靠三样:够狠,义气,兄弟多! 翌日,睡了一日加一夜的樊千秋终於醒了过来。 吃了几口昨日买的胡饼,喝了两碗昨夜烧开的水,抹了抹嘴,把门一锁,朝万永社赶去。 等他来到万永社院外时,发现此间热闹了许多。 社中子弟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院外,正口沫横飞地议论著前夜发生的那场动盪。 没想到,这万永社的人也不少。 樊千秋是前夜那场动乱的主谋,但有幸与他直面的人不多,活著的就更少了。 所以,泼皮恶少年虽煞有介事地討论著前夜之事,却並不认识走来的樊千秋。 当樊千秋走进院里时,发现前院里的人更多了,草草数去,起码有七八十人。 聚在院中的人比院外的人年纪要一些,脸上的狠劲儿也更足,想来是社里的中坚。 院外院內加起来有百多號人了,这应该是万永社所有的子弟。 樊千秋和贺忠约定的时间是巳时,离现在还有半个时辰,他不急著进正堂,而是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听听社中子弟是如何议论前夜之事的,可坐下没多久,一个十八九岁的瘦高个打卒来到了他面前。 这打卒几乎和樊千秋一样高了,但长得却像竹竿一样,让人担心他走在路上都会被风吹倒。 “嗯?未曾见过你,新来的?”瘦高个瘪嘴问道。 “嗯,我还未入社,今日来写入社的券书。”樊千秋答道。 “我入社三个月了,算你的前辈,让一让,我也先坐一坐。”瘦高个也不等樊千秋靠边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自便就是。”樊千秋往一边挪了挪。 “你可知道他们在討论何事?”瘦高个用下巴朝那人群扬了扬。 “我不知,还请前辈指教。”樊千秋问道。 “他们在议论一个名为樊大的人。”竹竿压低声音说道。 “哦?此人有何独道之处?” “嘖嘖嘖,此人与你一样是新入社的子弟,但真狠啊……”瘦高个摇了摇头,有羡慕之色。 “一个新入社的人,还能狠到哪里去呢?”樊千秋笑著问道。 “你看看,这你就犯蠢了不是,此人是大昌里的一个棺匠,在东市还开著一间棺肆……” “不管春夏还是秋冬,他每个月都要卖五具石棺,那你可知他为何总能卖出五具石棺?”竹竿问道。 “这我不知,还请前辈如实相告。”樊千秋装傻笑道。 “哼哼,自然是要杀五个人了,前夜他就杀了五个人,其中就包括富昌社的社令周武!”竹竿压低声音说道。 “慢慢慢!我分明听他们说了,那周武是死於自相残杀,此事县寺已经有公论。”樊千秋有一些惊讶地问道。 “你晓得个屁,那是……”这瘦高个左右张望一下,才说道,“那是帮樊大遮掩罢了,樊大今日就要接任社丞!” 这谣言听起来確实非常可怕,但樊千秋倒也丝毫不担心,说不定到了別处,周武的死因又会被安在別的身上。 “若樊大接任社丞,那原来的社丞田义呢?”樊千秋明知故问道。 “田义和张孝这狗贼,与外人勾结,图谋社令,已被社令沉塘啦。”瘦高个对自己知道如此多內幕,很得意。 “大兄的消息倒真是灵通,小弟佩服。”樊千秋笑道。 “看你机灵,以后就可跟著我,定能有一个出头之日。”瘦高个得意而又桀驁地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 “有劳大兄了。”樊千秋继续陪对方演道。 “不必如此客气,我姓曾名豁,安定里人,你姓甚名谁?”瘦高个拱手说道,原来门牙果然缺了一颗。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他在曾豁不解的眼神中站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而后才转过来望向坐在地上的曾豁。 “我姓樊名千秋,有名有姓,不叫什么樊大。” “以后还要曾大兄提携。”樊千秋说罢拍了拍曾豁肩膀,朝正堂走去,留后者在廊下发怔。 …… 万永社正堂,气氛有些肃穆。 此间除了站著贺令和樊千秋之外,还有八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都是社中的长老。 堂中的神龕上敬的自然不是关公,而是墨翟——墨家的墨翟! 墨家在秦汉之交时就已经式微,但其在民间还有遗孓和拥躉,那就是横行的游侠和私社。 私社子弟和游侠儿们已经说不出何为“明鬼”何为“天志”了,只能迷迷糊糊地践行“兼爱”“非攻”! 此刻,聚集在正堂院外的子弟们早已经安静了下来,排在院中,无人发出任何的声响。 社令贺忠代替万永社向墨翟的神主进献了祭品,然后又领著眾人向这神位行礼、请祝。 不管是祭品还是祭礼,用的都是儒家的那套礼制了,看来,这儒墨合流不是一句空话。 进献完牺牲,贺忠就在社中子弟的见证下,亲自为樊千秋写了入社券书,並当著眾人的面任其为社丞和社尉。 万永社百余子弟惊嘆樊千秋的年少,更是想起今日刚才的种种传闻,不禁对其多了钦佩和尊重。 没有任何的意外,樊千秋在万永社子弟们的行礼中,从贺忠手中接过了代表身份的竹牌,走马上任。 这入社和上任的仪式並不复杂,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平日社中不供饭食,但今日算是有喜事,所以设了筵席。 贺忠了大价钱,买了十只羊和十斛酒,以饗社中子弟。 西汉常有禁酒令,但是这几年恰好是丰年,因此允许酿酒。 混社团的人平时吃食很平常,更是少见荤腥,今日既然酒食管够,所以眾人都放开了肚皮,尽情畅饮。 樊千秋依次向眾人敬酒,很快便得到了社中子弟的认可。 混社团要比混官场容易,只要够狠够豪爽,很容易出头。 於是,万永社的子弟们闹了好几个时辰,才兴尽而归,剩下的酒食也被分送给了家贫人多的乡梓。 但从这一点来看,私社中倒还真保留了一些墨家的遗风。 眾人散去时,已经快要到申时了,正堂中只剩下贺忠和樊千秋了。 他们二人虽然向社中子弟敬了酒,但自己浅尝輒止,並未饮太多。 他们今日还有大事要商量和决定。 二人隔著一张方案坐定之后,贺令就將许多竹简摆在到了案上。 “贤弟,这是社中近两年来的总帐,你且看一看。” “诺!”樊千秋翻开了帐册,细细地核对了起来。 他越往下看,越觉得这万永社管得太过於粗放了! 难怪每年收到的市租不够数。 樊千秋看了片刻,就把这些竹简全都放回了案上。 第25章 刘彻缺钱了,难怪要在长安城刮地皮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章 刘彻缺钱了,难怪要在长安城刮地皮啊! 贺忠看到樊千秋放下帐簿,有些吃惊。 “贤弟这么快就看完了?” “我看了一些,心中已有了大概,还有些事想要直接请教大兄。”樊千秋问道。 “贤弟只管问便是了,你我一同经歷过了生死,毋需太多虚礼。”贺忠此刻已经看不到前夜的狠决了。 “万永社一年到底能收多少市租,还请大兄如实相告?” “帐簿上所写的就是市租真实的数目,绝无隱瞒错漏。” “去年当真只收了五十万钱?”樊千秋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真,绝无虚言。”贺忠点点头说道。 “会不会是那田义和张孝暗中动了手脚,誆骗了大兄?”樊千秋再问道。 “这两个狗贼虽想图谋社令之位,却不敢在收税之事上做手脚,他们也怕公孙敬之啊。”贺忠摇头道。 “那元光元年县寺要万永社上缴的市租数目是多少?” “元光元年以前每年要上缴的市租都是三十五万。”贺忠无可奈何道。 樊千秋大概明白了。 看来万永社每年能在清明北乡收到的市租大约在四十万钱左右,歷年都是按照这个数目收的。 元光二年以前,上缴给长安县寺的市租都是三十五万钱,里外一扣,余下的五万钱就是万永社的出息。 但是去年,也就是元光二年,长安县令新官上任,就將万永社该缴市租提到了七十万钱。 所以万永社拼死拼活一整年,仍然是拉下了一个亏空:而且,万永社还贴进去不少积蓄。 “大兄,那今年到本月为止,总共收了多少市租了?”樊千秋问道。 “前八个月共收市租二十万钱,与去年相比,多了一成,到今年十二月,想来可到五十万钱市租。” 如此说来,这剩下四个月是徵收市租的旺季。 秋收农忙结束了,农本之事告一段落,黔首们自然就要拿自己的物產来换现钱。 而且,年关將至,更是会催生出新的消费欲望,加快这商品流通的速度。 樊千秋答应了要徵收八十万市租,减去已经徵收的二十万,缺六十万钱。 加上答应给公孙敬之疏通的钱,以及买爵位到公乘的钱,又是二十五万! 如此算下来,剩下四个月,樊千秋还要在这清明北乡收到八十五万市租。 倘若按照原来的徵税强度和方法,后四个月只能徵到三十万钱市租,这意味樊千秋得多刮出五十五万钱万钱!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去年,刘彘这小儿发动了马邑之围,虽然无功而返,恐怕却弄懂了一件事:打仗得钱,大钱! 【刘彘,汉武帝小名,彘,猪也——小尔雅】 所以,不是长安县令突然要刁难万永社,而是这“千古一帝”要刁难万永社。 也好,若不是刘彘动了这个心思,樊千秋也不可能趁虚而入。 “大兄,富昌社有何征市租的妙法吗,为何他们敢来接这烫手的山芋呢?”樊千秋问道。 “富昌社社令周武並不是长安县本地人,而是从长陵县迁籍来的。” “所以徵收市租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不少人被徵到家破人亡。” “这市租是收上来了,但却是民怨载道,很不得人心,骂名颇多。” 贺忠细细地数落了富昌社所做的恶事,脸上一直有愤愤不平之色。 樊千秋有些好笑,这贺忠竟然还真的奉行墨家“兼爱”的道义啊。 “大兄,若让富昌社的人来收清明北乡的市租,你觉得可收几何?”樊千秋问道。 “若按照他们那股狠劲儿,一年可收到百万钱上下……”贺忠说出这个数字,脸上表情复杂。 “大兄再將如何在乡里收市租的情况,与我说说,我好想想法子。” 贺忠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没有底:这樊千秋对徵收市租之事似乎不甚了解,莫不是自己选错了人。 虽然心中犯嘀咕,但他还是將樊千秋想知道的事情详细说了出来。 乡里中,虽然没有像长安九市那样的官市,却有许多临时的里市和乡市。 乡市和里市有半固定的场所,但在其中买卖货品不需要市籍,也不需要额外手续。 按照大汉律法,行商只要不在一个地方开肆售卖商品超过十日,就不算违反汉律。 对这些行商徵收的市租也分两种:固定的开肆市租和变动的交易市租。 不管是哪一种,都並不好收。 “小行商家小业小,看到我等去收开肆市租,拔腿就会跑,很难人人都徵到。” “大行商家大业大,不仅是偷奸耍滑,还会抗拒不交,我等拿他们也没办法。” “至於交易市租,那就更难收齐了,只有巡市恰好碰到的时候,才能徵收到。” “这些行商不交市租,不怕被判去为司寇吗?”樊千秋想起这几日被逼税的经歷,难不成旁人都不怕惩罚。 “虽然不交市租触犯了汉律,但乡里乡亲,我等不好用强,只能劝说。” 贺忠絮絮叨叨地诉了许多苦,说到底是税收制度不完善,给行商们钻了空子。 看来,贺忠的年纪大了,就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手腕子是越来越软了。 想靠“讲情义”收齐近百万的市租,无异於缘木求鱼,绝无好结果的。 樊千秋自然也同情那些家訾不多的小行商,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应有例外。 就像一辆摆在路上的马车,一旦有人在车边便溺而无人阻止,那么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效仿。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第一个在车边便溺的人给打死,就再无人敢效仿了。 “大兄,还想冒昧问一句,社中子弟收市租的时候,可有胆敢揩油之人?” “这……”贺忠面露难色。 “大兄直说无妨,我搞清楚其中关节,才能收好这市租。”樊千秋正色道。 “这自然是有的……” “所以子弟们到底收了多少钱,社里是一概不知的,全凭子弟自请?”樊千秋问道。 “社中每月只给子弟发六百钱,毕竟还是太少了些,难以杜绝揩油。”贺忠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大兄,若较真的话,不交市租之人,我可处置到什么地步?”樊千秋盯著贺忠问道。 “只可押往长安县寺论处,但……”贺忠犹豫片刻接著说道,“若敢聚眾反抗,形同群盗,打死毋论!” 樊千秋心中有底了,看来,没能收齐市租,果然是贺忠心慈手软了。 执法者如果过於软弱,那么受益的可不是黔首,而是那些大户豪猾。 樊千秋看明白了,想徵到足够的市租,得有一套成制,还得靠一个狠字——不是恃强凌弱,是劫富济贫。 不狠不行,乱狠也不行。 合起来就是几个字——奉詔徵税,狐假虎威! 第26章 长安黑白两道,我来画饼给你们吃!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章 长安黑白两道,我来画饼给你们吃! 樊千秋对著这堆烂帐,盘算了许久,心中才逐渐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 “大兄,可信得过我?”樊千秋问道。 “贤弟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当然是信得过的。”贺忠这是真心话,但其实心中还有一些顾虑。 “今年还有四个月,我有办法再徵到一百二十万钱的市租!”樊千秋斩钉截铁地说道。 “再征一百二十万钱?!”贺忠激动得屁股都离开了脚后跟,整个人都快要站起来了。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还望大兄能答应下来。”樊千秋神秘地伸出了两个手指。 “贤弟只管说。”贺忠拍著胸脯答道。 “一是全社上下所有空閒人手,全部听我调遣,在徵收市租一事上,大兄也不要插手。” “二是要给我一笔钱,若我徵收到的市租能达到一百二十万钱,再加上已经收到的二十万钱,里外里就有了一百四十万钱,扣除上交给县寺和公孙敬之的八十万钱和拖欠的二十万钱,还剩四十万钱……” “这笔钱中,要留给我三十万!” 樊千秋说完就收回了两根手指头,併拢收成了一个拳头。 他死死地盯著贺忠,逼迫对方答应他这两个有些过份的条件。 第一件事情,樊千秋是要人。 第二件事情,樊千秋是要钱。 钱再加上人,就等於权力了。 贺忠一旦答应自己的这两个要求,无异於被架空。 所以这个老社令有一些迟疑了,屁股重新坐回了脚后跟上,细细地考量。 他確实想要颐养天年了,但是这樊姓小子也太著急了吧。 贺忠还想要考验考验对方,然后再將社令之位传给他——总之,现在还是太著急了一些。 “大兄,我方才看到社中还经营著娼院和斗鸡寮这些营生,所赚的钱不用拿来补贴这市租,也很丰厚了,足够让社中的子弟们过上一个好年了。” “我只在今年拿这一笔钱,以后如何分润,都由大兄说了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兄放心,若这徵收市租这件事情可以摆平,我还可带著社中子弟经商,定能让社中子弟赚个盆满钵满。” 樊千秋把这些利益摆出来之后,贺忠警惕的表情有所缓解。 看来,不管是出仕为官,还是混社团,画饼这法子都百试百灵啊。 公孙敬之吃这一套,贺忠吃这一套,手底下的打卒们也吃这一套。 “贤弟,你莫不是在外欠了赌债?!”贺忠想起此子买棺材的事情,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了。 “大兄多虑了,我並未欠任何人的赌债,但確实缺钱……” 樊千秋左思右想,將自己想要出仕的想法说了出来。 贺忠听罢,恍然大悟,心中疑问烟消云散。 他换了一种钦佩加疑惑的目光,仔细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贺忠混跡长安城大半辈子了,在私社里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没有见过想要出仕的人。 这想法虽然大胆,却又有些异想天开。 可细细回忆起此子刚才所说的和公孙敬之之间的密谋,这条路似乎、也许、可能、大概能走通! 若社中子弟能出一个官员,哪怕只是百石,也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自己安度晚年也更容易了些。 只是,此子靠得住吗? 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贺忠心中想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机会不多了,不能再等了。 贺忠年轻时曾去过一次蜀中的牙门山,山中生有大量猿猴。 成群结队,竟敢打劫来往商旅。 每个猴群都有猴王。 猴王处於壮年时,在猴群中自然说一不二。 但隨著年龄逐渐衰老,遭受的挑战也日益增多。 一次、两次、三次……总有一次年老的猴王会被取而代之。 贺忠现在就是年老的猴王,他能做的就是找只好相与的猴子,將猴王之位传下去。 再往后等,自己只会更老,到时候就只能被赶下去了。 “这两件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还请贤弟高抬贵手,莫为了收市租,伤了乡梓情谊。” 贺忠说完这句话,望堂外看了几眼,確认没有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若逼急了,他们会刨我等祖坟的。” “哈哈哈,大兄宽心,我也是大昌里的人,不会对贫苦乡梓横徵暴敛的。” “贫者身上能有几两油?要熬油也得从大户的身上刮!”樊千秋脸上闪过了一丝狞笑。 贺忠听罢,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脊背有些凉,这油不会刮到自己身上吧。 “大兄,三日后召集所有社中子弟,我要定下新的规矩!” “愚兄自当襄助!” 樊千秋接著將自己的一些谋划告诉了贺忠,而后就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大昌里。 他还没有走近自己的宅子,他就看到门前停著一辆马车,马车边上蹲著吴文等人。 是来给自己送钱的!这笔钱可是樊千秋的第一桶金,所以他立刻两步跑了过去。 很快,他就在马车內,看到了属於自己的一万枚半两钱。 一万枚半两钱,足足有360斤,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备註:360汉斤约等於90公斤】。 在视觉上的衝击力非常震撼。 他不禁想像了一下自己许诺给公孙敬之的十万钱,可是这一万钱的十倍,那不得堆满屋中的那张草蓆啊。 一万钱,可买五十亩中田,或一百二十石粟,或三十只羊,或一头牛,或一区带院子的曲形宅,或一个年轻婢女…… 总之这是一大笔钱。 樊千秋记得,大汉一个五口之家连耕地带织布,一年的收成折算成钱也不过一万一千多钱。 如此看下来,当商人,尤其是当奸商,还真是一件获利颇丰的事情。 吴文等人將这一万钱送入樊千秋家中之后,就准备离开,樊千秋將其叫住了。 “敢问吴社丞,昨日去见官,可有什么意外?”樊千秋问道。 “公孙使君打点得妥当,明廷並没有起疑,还亲自提了一个『乡里忠勇』的匾额,送到了富昌社。” “那周社令……” “这两日正在办丧事,正准备下葬。” “天气还热,早点下葬为宜。”樊千秋乾笑两声提醒道。 “呵呵,有劳樊社丞掛念了。”吴文也乾笑了两声。 “那社中可有旁人怀疑,比如大嫂……”樊千秋问道。 “並无人怀疑,大嫂说了,丧事从简。”吴文回答道。 “那富昌社由谁接替社令一职?” “这……就不必樊社丞操心了。”吴文说完,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带著手下驾车匆匆离去。 樊千秋看著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还没有去摆平的大嫂,心中有些悸动。 也许,有利可图? 不过,樊千秋没有往深处想太多,如今得先將徵收市租的事情办妥,否则好不容易铺起来的路子可能就断了。 想到此处,他扭头钻进了房子里,他要先好好看看这些半两钱的模样,粘一下喜气和財气。 第27章 我被大汉物价上了一课!钱,怎么不经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章 我被大汉物价上了一课!钱,怎么不经花呢?! 接下来的两日,樊千秋並没有去社里。 他了一些时间,先处置自己的私事。 第一日,樊千秋就先把那两笔差点把他逼死的租赋交了上去。 这两笔租赋合计4925钱,一下子就耗去了樊千秋一半的积蓄。 不管是竇衷还是钱万年,当他们看到樊千秋把几大串半两钱摆到案上时,都有一些难以置信。 而当樊千秋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入了万永社,並出任社丞和社尉一职时,二人更是大吃一惊。 他们二人可不是公孙敬之或丁去疾之流,对这人多势眾的私社还是有所忌惮的。 公孙敬之虽然也不过二百石,却是长安县令的亲信;丁去疾虽然只在东市里有权,却已是四百石了。 说到底,百石嗇夫竇衷和无綬无印的里长钱万年,还不能在乡里横著走。 樊千秋倒是暂时还没有为难他们,不是不打算为难他们,还是没到时间收拾他们。 第二日,樊千秋起了个大早,他背著几千钱到东市添置了一些必需品,顺带了解了一下大汉的物价。 他最先买的就是粟和盐。 大昌里有卖饭食的行商,但並不多见,所买之物也是一些简单的吃食。 樊千秋要想填饱肚子,仍然要自己动手。 一升粟的价格其实只要4钱,粗盐的价格是粟的几十倍,一升要百钱。 而且买到盐粗劣不堪,发黄髮苦,其中更掺杂著砂砾和鼠粪,总说盐商是奸商,倒是一点都未冤枉他们。 和这两种常备的“主食”比起来,其余“副食”的价格倒还算公道。 大汉百姓常吃的肉类主要是羊肉、猪肉和狗肉。 猪肉一斤20钱,羊肉一斤7钱,狗肉一斤5钱,至於牛,不可以隨意私杀食用。 虽然肉价不贵,但贫苦黔首想要吃到好肉也是不易的,更不可能日日吃到肉。 许多黔首只有到年节的时候,才到肉肆上去买些“下脚料”来祭一祭五臟府。 一个猪头60钱,一副肝20钱,一副肺15钱……几户黔首凑钱一齐买下,就可以大吃一顿。 至於菜就更便宜了,不管是葱还是葵,一把左不过就一二钱而已。 除了这些吃食之外,樊千秋还为自己添置了一些日用品。 他住的屋子虽打扫得还算乾净,但是许多的陈设物件都上了年头,不知被几代人用过。 樊千秋从后世而来,对这卫生条件自然有更苛刻的要求,如今赚了钱,当然不能凑合。 一张新草蓆100钱,两件粗布袍服合500钱。 当然,如今混了私社的还要有些傍身的武器。 此时的大汉还没有实行盐铁专卖制度,民间仍然可以开採铁矿、锻造铁器並售卖铁器。 樊千秋在东市的铁肆中寻了许久,为自己挑选购置了几件趁手的兵刃。 一把中等品质的长剑700钱,一把上等品质的匕首500钱,一具大黄弓加十支箭合800钱。 樊千秋本还想再找一身鎧甲买,但在东市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对那些坐贾旁敲侧击许久之后,樊千秋才知道民间可以私带兵刃,但私藏鎧甲却等同谋逆。 被点醒之后,他赶紧就打消了购置鎧甲的念头。 这些东西买下来之后,樊千秋有了一个新的认识:造反真是件费钱的事情,轻易莫要造反。 在东市大肆採购一番之后,樊千秋余下的五千钱也就只剩下不到三千钱了。 他原本还想再买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可到了东市的车马市,才发现自己的想法並不合实际。 他以为自己的一区房只值2000钱,那车马的价格不会超过这个数目。 可实际情况却超出了他的预想,一匹普通的挽马就要5000钱,一辆軺车的价格则达到了万钱。 无奈之下,樊千秋只得2000钱买了一头老牛和一辆无蓬的牛车。 这简陋的牛车看起来怎么都与威风不相关,还会让樊千秋私社社丞的身份掉价。 但是他却又不得不买,否则购置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抬回去。 樊千秋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钱这么不禁,当初就该把石棺卖到三千钱一具。 不知道万永社的月钱何时发下来,不知道自己这社丞兼社尉能领到多少月钱呢? 这一日,樊千秋在东市从辰时一直逛到了酉时,他觉得收穫颇丰,因为对大汉黔首的生活有了新的了解。 日落时分,他才在夕阳之下,不熟练地赶著“咯吱”作响的牛车,朝大昌里赶去。 行在路上,樊千秋本以为那辆牛车会引来路边黔首的嘲笑和指点。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看向他的多是羡慕的目光,一群孩童更跟在他的车后,眼巴巴地看著车上的肉乾。 他回头看了看牛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身形,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大汉的物价確实不贵,但是相比於黔首的收入而言,却也不是人人消费得起的。 在地里刨食、自给自足的黔首,一年的余钱不过一两千,添置几件铁器就捉襟见肘了。 若想要买一辆牛车,更要攒上好几年的钱吧。 如果连续两年碰上天灾人祸,就会濒临破產了,只能卖田买宅。 卖掉田宅之后,黔首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手段,就只能受僱为工。 长安僱工的收入一月也不过600钱,仅仅只能果腹,这时再遇到灾病,就只剩卖身为奴这一条路子了。 卖身为奴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如今在未央宫里冉冉升起的卫氏,就是奴婢出身。 但是,纵观整个大汉,卫子夫只有一个,卫青也只有一个。 想到此处,樊千秋本还很愉悦的心情立刻就有一些低落了。 他回头看了看车后那些衣衫襤褸、清泗掛鼻的孩童,顿感无力。 现在,他还无力去救这些孩童,甚至將来,他也无力去救他们。 想到此处,樊千秋从怀中掏出了仅剩的十几个半两钱,扯断了麻绳,往后拋去。 在铜钱落地那清脆的声音中,孩童们爭抢成一团,发出阵阵的欢呼和雀跃。 樊千秋笑了笑,赶著车在凹凸不平的閭巷中向前赶去。 救人,总要先救己。 要先登堂入室,才能匡扶天下。 第28章 走马上位,约法三章,违誓必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章 走马上位,约法三章,违誓必诛! 八月的最后几日,眨眼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几日里,樊千秋来来回回在东市和清明北乡“微服私访”了几遍,对此处的环境熟悉了许多。 整个清明北乡紧挨东市的东边,长安城东那几个乡的黔首,若是想去东市,都要穿过清明北乡。 所以此处的人车要比別处稠密许多。 那些没有市籍的行商进不去东市,就会选择在清明北乡设肆交易,此地也就成了一块“肥”地。 清明北乡下辖四个里,从南到北分別是安定里、大昌里、有禄里和得秩里——名字都是好名字。 东市和清明北乡的南面是清明街,清明街南边又是一丈宽的清明河,这是渭水在城里的一条支流。 与清明北乡隔岸相望的正是富昌社协收市租的清明南乡和启阳乡。 莫看这清明河只有一丈宽,却只有一些单桥相连,交通並不便利。 这两乡本就不是前往东市的必经之路,又有清明河隔绝,和清明北乡比起来,行商起码少一半。 富昌社能將清明南乡的市租收足十成,那周武看来还是有些手腕。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武背后的陈大嫂有手腕。 樊千秋这几日的风头有些盛,所以他並没有独自一人去清明南乡“踩点”。 假如那陈大嫂发起疯来,带人將他截杀在哪条小巷,再扔进清明河去,那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虽然没有过河,樊千秋也隔河远望了很多次。 他得出的结论是“想在清明北乡收足百万钱市租,难办,但是能办”。 只不过,要在这一乡之中掀起一场小规模的“新政”了。 元光三年九月初一,樊千秋一大早就来到了安定里的万永社。 这次,聚在院里院外的社中子弟又多了些,起码超过百人了。 多出来的是五六十岁的老者,想来都是社中的老一辈“混混”。 这些人將院里院外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得到了消息,今日有大事要宣布,是关乎眼下市租徵收的大事,也是关乎他们钱囊的大事。 樊千秋一在院外露面,嗡嗡的议论声渐次就停了下来,或黑或黄或白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樊千秋被看得有些尷尬,故意重重地咳了两声。 他本想说几句“你我皆兄弟”的豪言壮语,可还没开口,子弟们就齐刷刷退开了,让出了一条道。 那看向他的眼神中,有羡慕、嫉妒、钦佩、怨恨……不一而具。 看来,私社里也存在不平等。 樊千秋收起了“与民同乐”的想法,抖了抖袍服,大步走进院中,一路来到了正堂上。 “贤弟来了?”等候许久的贺忠连忙问道。 “我来迟了,向兄长请罪。”樊千秋行礼请道。 “不迟,刚刚好,社中二三子已经聚齐,总计一百零七人。”贺忠说罢,將名籍簿交到樊千秋手中。 “这人可不少……”樊千秋笑道,再多一个,那数字就吉利了。 “可用之人,我已经提前標出,贤弟可放心点用。”贺忠笑道。 樊千秋看了一眼名籍簿,果然看到不少人的名字后面点有墨点。 “大兄有心了。” “走!与我出去发號社令!” “诺!” 贺忠与樊千秋一同走到正堂廊下,子弟们面朝正堂,连声行礼。 “敬问社令安!敬问社丞安!”声音有些乱,但合在一起也自有声势。 贺忠先说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又夸讚了樊千秋心有“雄才大略”。 拐了好几个弯之后,他才看向眾人,说起了正题。 “今年,明廷给我万永社定下的市租钱是七十万钱,加上去年欠下的二十万,合九十万钱。” 贺忠很有分寸,並未提及单独留给公孙敬之的十万“私费”。 “今年前八个月,社中共收了二十万钱,还短七十万钱,这不是个小数目。” “为了此事,南边的富昌社已经动了歪念头,想进来协收清明北乡的市租。” “富昌社是什么人,你们都晓得,若让他们来协收,是何局面你们也晓得。” “到时候,不只我等没有吃食;乡里的乡梓也要遭到荼毒,我们有何脸面?” “我贺忠无能,办不了此事,但樊社丞有勇有谋,他可以將今年的市租收到一百二十万钱,保我等平安!” “但请社中子弟听命樊社丞,上下一心,老少用命,收足市租,回护乡梓!” “若有人敢学田义和张孝之流三心二意,我绝不手软,定让其与他们相见!” 贺忠余威犹在,他这些话说完后,无人敢站出来反对,看向樊千秋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服从。 贺忠又转向了樊千秋,说道:“贤弟,这几个月我就不来社中了,若有事情,你一力处置!” “这……”樊千秋有些意外,这是把万永社完全交给他了,看来是怕出现令出两头的局面。 “你莫要担心,若有人敢不听你的號令,我来替你做主……” “我老啦,不瞒你说,也想你早日接替这社令之位,我就可以安享晚年了。”贺忠竟然说出了真心话。 “我绝不辜负大兄的厚望!”樊千秋亦有些动容,连忙保证道。 “好好好,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莫要与富昌社闹得太僵,毕竟他们与魏其侯有一些牵连。”贺忠提醒道。 “我晓得。” 贺忠未再多言,与社中子弟又团团行礼之后,就爽朗地笑著走出了院外。 这笑声逐渐远去,院內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樊千秋的身上。 “许多话,社令说过了,我就不必再说了,往后之事,尔等照做即可,若不愿听令,现在就可毁券走人!” 沉默片刻,眾人齐声答“诺”。 “与尔等先约法三章,免得尔等以后说我不教而诛!” “一不许私收私藏市租,胆敢违反者,诛之!” “二不许欺压鱼肉乡梓,胆敢违反者,诛之!” “三不许勾连私通外人,胆敢违反者,诛之!” 樊千秋说完这三句话,视线在院中环顾,久久未言。 “尔等可听清了!?” “诺!” “好,今日就將我擬定的清明北乡市租新法贴出去,三日之后,按新法协收市租!” “诺!” 就这样,距离元光三年年末还有四个月时,清明北乡掀起了一场小小的变法新政。 这场由草台班子引领的新政,必將会在大汉掀起一阵狂潮。 而在席捲大汉之前,就已经被未央宫里行走的人注意到了。 第29章 刘彻登场:乖孙 逆子 渣男和千古一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章 刘彻登场:乖孙 逆子 渣男和千古一帝! 元光三年,十月二十辰时,未央宫前殿宣室內,气氛有些压抑,內官奴婢,噤若寒蝉。 大汉帝国的皇帝刘彻,刚刚用过早膳,正端坐在皇榻上读书。 他手中的那捲《公羊传》,是这几年来,读得最多的一部书。 竹简上的墨跡还算新鲜,看著这熟悉的字,刘彻自然而然想起了献书的儒生——董仲舒。 刘彻即位六七年了,但是仍然没有完全掌握朝堂的局面。 即位之初,更是要事事都向自己的祖母竇太皇太后上奏,然后才能得以施行。 太皇太后活得实在太久了,竟是吕后为孝文皇帝选的妃后,每次想到此处关节,刘彻都会不寒而慄。 何止是“老而不死是为贼”,简直是“老而不死是为妖”! 太皇太后是“旧人”,秉持著“无为而治”的治国理念。 不限制民间朝臣,反而限制刘彻这个天子直接治国理政。 刘彻胸中有壮志,所以他不想无为而治,他要积极入世。 为了能入世,他將视线投到了儒家的身上:他开始弃用黄老道学的拥躉,反而重用儒生。 建元元年(前140年),刘彻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风波,进行了第一次尝试。 他罢免了毫无建树的丞相卫綰和御史大夫直不疑,任命了一大批儒生出身的朝臣。 魏其侯竇婴任丞相、武安侯田蚡太尉、赵綰为御史大夫,王臧郎中令…… 当刘彻准备在这些儒生的辅佐之下建功立业的时候,竇太皇太后出手了。 这个风烛残年的妇人为了维护“无为而治”的国策,以迅雷之势对刘彻方兴未艾的新政进行了打压。 次年,赵綰奏请天子不再向太皇太后奏请,后者闻之,大怒!斥责赵綰又是一个装神弄鬼的“新垣平”。 而后,竇太皇太后在朝议上公布了提前准备好的赵綰、王臧等人非法牟利的罪证。 並逼迫刘彻將赵、王二人下狱治罪,最终,赵綰和王臧都死於狱中,丞相竇婴、太尉田蚡也被罢免。 崇尚黄老道学的许昌、庄青翟之流位列三公。还未来得及实行的儒家礼制也被彻底废弃。 就连刘彻这个天子都险些被废! 幸亏他的姑妈兼岳母馆陶公主出面捭闔,才让他保住了帝位。 歷经此难,不到二十岁的刘彻看到了朝堂斗爭的复杂,明白了皇帝並非无所不能的道理。 他想要当一个无所不能的皇帝,但是时机尚未成熟,他必须要韜光养晦。 后来,竇太皇太后死了,信奉黄老道学的朝臣们也垂垂老矣,逐渐凋零。 但是,朝堂却並没有平静,新旧势力轮流登场,爭权夺利。 竇太皇太后的堂侄魏其侯竇婴、王太后和她的弟弟田蚡、馆陶公主和陈阿娇,还有黄老道学的遗孓…… 他们捉对廝杀,连横合纵,刘彻这个天子竟然成了个夹缝里生存的孱孙! 刘彻能直接插手的朝政不多,只能曲线迂迴,另起炉灶。 搜寻许久之后,他仍然把目光转到了儒学上,他要藉助儒学“礼”的理念,来塑造天子在帝国中无上的权威。 元光元年,刘彻下詔,令天下推荐贤良文学入宫对策,六十多岁的博士官董仲舒来了。 在这宣室殿里,董仲舒献上了自己亲手抄录出来的《春秋公羊传》。 刘彻对这个老儒留意许久了,所以他只是拿起此书翻开了片刻,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董仲舒就是那个能帮他树立天子权威的人。 之后,刘彻连续三次对董仲舒进行策问,收穫颇丰。 “君权天授”“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大一统”“天人感应”“阴阳灾异”“以德治国”“春秋决狱”…… 每一种理念,都像是一块巨石,可以拼凑成一道石阶,帮助刘彻登上人间的顶峰,成为掌握实权的皇帝。 於是,刘彻罢各家博士,立五经博士,並以儒经取士,推行儒家礼制服侍,明確君臣等级差异…… 竇婴和田蚡等人在爭夺权力,而刘彻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人心。 如今两年过去了,有为而治的儒学在大汉的人心里冉冉上升,无为而治的道学江河日下。 潜移默化中,朝臣黔首越来越认可天子的权威,刘彻开始尝试著建功立业。 去年的马邑之围,就是刘彻的一次尝试。 虽然最终无功而返,却並没有让他气馁,反而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情:要在外建功,先要在內掌权。 於是,刘彻重新开始蛰伏起来,等待著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將朝堂各方势力一扫而空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一直没有出现,一年將近,一事无成,这让刘彻有些苦闷。 若是董仲舒在宫里,一定可以为自己出谋划策。 可惜啊,这么一个聪明人犯了糊涂,已经被刘彻罢官赶走了。 念及这种种往事,刘彻有些疲惫,他將这卷《公羊春秋传》放在了案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昨日是太后的寿诞,刘彻一整天都呆在长乐宫里。 太皇太后不在了,但是太后还健在。 对於自己这个母亲,刘彻的情感非常复杂,其中就包含一缕难尽的怨言。 昨日的那几个时辰里,刘彻带著皇后强顏欢笑,在母亲和舅舅的面前,扮演著一个好儿子和好外甥的形象。 敬酒祝词、言必称颂、笑脸相迎……处处都是一个孝子的模样。 大汉以孝治天下,刘彻又还很年轻,母亲和舅舅更掌控著半个朝局,他想要做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他们襄助。 所以必须得再装一段时间,等待那个机会的出现。 想到母后和舅舅,刘彻自然又想到了皇后陈阿娇。 阿娇是馆陶公主之女,也是刘彻的表妹,在刘彻被立为太子之前,母亲就確定了他们二人的婚事。 目的当然是为了让馆陶公主说服自己的弟弟孝景皇帝,立刘彻为储君。 馆陶公主答应的事情做到了,表姐陈阿娇也顺理成章地被立为了皇后。 刘彻对这个安排没有恶感,毕竟他和陈阿娇青梅竹马,后者也是佳人。 可是,自从自己將卫子夫立为夫人,皇后的妒心就越来越重了,简直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 她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派人去刺杀卫青,若不是卫青的挚友公孙敖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身为皇后,陈阿娇这个皇后,怎么就不能大度一些呢? 他刘彻立卫子夫为夫人,难道只是贪图美色吗?还不是为了宗庙繁盛! 想到他人对自己的种种“刁难”,刘彻更觉得有一些疲惫和烦躁: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当? “起稟陛下,桑中郎来了。”一个謁者小心翼翼地进来报导。 “哦?让他进来吧!”刘彻压抑的心情好了些。 “诺!”謁者匆匆离去。 不多时,一个头戴博梁冠的年轻人就快步走进殿来,下拜请安。 第30章 求八百个读者老爷抬我一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章 求八百个读者老爷抬我一手! 书写了六万字了,这周没有上推,有点著急。 书中关於大汉的生活细节,我都是从史料中搜集整理出来的,比如说物价水平,一定保真。 按照目前的真实追读数量,下周能不能续上推荐还不好说。 这几天码字有点心神不定,主要就是担心没有后续的推荐,这是起点写书最焦虑的事情了。 我会坚持往下写的,也请读者老爷能抬我一手,看到章节更新之后,及时追读。 若是没有空的话,一天之中任何时间都可以帮我追读一下。 拜谢了。 上一本书,也是断推半个月,后来硬是靠原来的读者老爷回归把我一路抬回去了。 我和当时的想法一样,现在有800个收藏,也就可以有八百个追读,这个数量的追读可以保我上四轮了。 周二的数据听说很关键,顿首求追读! 一句话,希望读者老爷们抬我一手!! 另外,现在书在歷史分类的新书榜大概二十名左右,求一些月票、推荐票,看能不能再往前拱一拱。 第31章 替朕收市租的人?朕当然要去看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章 替朕收市租的人?朕当然要去看看!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桑弘羊,是刘彻在未央宫里的挚友和近臣。 “桑弘羊,今日来见朕,是又想出了什么赚钱的法子了吗?”刘彻故作严肃地问道。 “这几日,微臣在长安城听说了一件奇事,想到陛下可能也会感兴趣,特意来稟告。”桑弘羊伏在地上说道。 “你总钻营这旁门左道和市井小事,却不多读圣贤之书,將来如何替朕分忧?”刘彻语气威严,却已有笑意。 “朝堂之上,饱读圣贤之书的儒生朝臣数不胜数,不缺微臣这棵朽木,微臣能当好陛下的算吏,就不易了。” 桑弘羊半真半假地说著,虽然此刻还伏在地上,声音中却没有半点恐惧,听起来,倒像是在与天子开玩笑。 “不愧是市籍之家的子弟啊,来了长安那么多年,別的没学会,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一日比一日强了。” “那都是陛下教得好,微臣若还是在雒阳,定然不敢在宣室殿里孟浪放肆!”桑弘羊果然没有任何惧怕。 “起来吧,就莫要装腔作势了!”刘彻笑著说道,终於让桑弘羊站了起来。 桑弘羊比刘彻年轻几岁,其貌不扬,瘦高貌黑,一双豆眼闪烁著精明的光。 他的这副模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侍奉天子身侧的中郎,倒像一个混跡於市井的行商。 其实,这长相也对得起他的身份。 桑弘羊出身於雒阳市籍商贾之家,十岁之后便开始在雒阳东市经商,十三岁时更因“精於心算”名动雒阳。 当时,天子下詔向天下徵聘算吏,十五岁的桑弘羊被雒阳郡举荐入宫,从此之后,就成了天子身边的侍中。 桑弘羊入宫至今,已经六七年了,是天子最信任欣赏的近臣。 “这北城郭有什么趣事,与朕说吧!”刘彻平静地问道。 “陛下还记不记得东市东边的清明北乡?”桑弘羊问道。 “朕有些印象,去年你说那里的行商颇多,带朕去走过一遭。”刘彻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登基之后,刘彻经常微服私访,最初只是为了逃离这未央宫,到外边透透气,后来就成了体察民情的方式。 “陛下可还记得微臣说过,这乡里野市中的市租都是由私社代收的?” “去年开春,你算出这长安城的市租还可多收五成,朕当时下令,让长安令命这些私社多收五成的市租。” 刘彻一提到钱,这眼睛可就亮起来了。 大汉徵收上来的钱粮租赋有两个去处。 一是大司农,二是少府:前者是大汉国库,是大汉的钱;后者是天子私库,是他刘彻的钱。 去年,刘彻在马邑之围中颗粒无收,朝堂的抨击之声也颇多,但是这並未浇灭他北逐匈奴的决心。 刘彻从小耳濡目染,听的都是白登之围的窝囊事,看的都是汉室屈辱的和亲……他不想再如此窝囊下去。 在他的心中,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漠北无王庭! 要打仗,就得有钱! 大汉休养生息几十年了,大司农所掌管的国库非常充盈,钱粮多得装都装不完。 积攒下来的陈粟烂了,串钱的麻绳也断了,每年都要加盖新的仓署。 南军北军的军费都由大司农来开支,按理来说,有钱又有粮,要扩军打仗,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 但是,朝堂上有那么一些人,不同意对匈奴用兵。 刘彻每一次想从大司农中拿些钱出来,朝臣们都会跪在殿中嘰嘰喳喳地叫个不停。 这些人言必称是为了天下苍生,但实际上考虑的却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太平仕途。 为首之人,正是当今丞相、自己的舅舅——田蚡! 刘彻很想要独断乾纲,但这大汉的事情,还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丞相是百官之首,朝堂之下的许多事情,没有丞相的支持,皇帝是干不好,甚至干不成的! 既然没办法让大司农把钱拿出来,刘彻只能从自己的“私库”少府中筹钱。 市租就是少府的最大的一个进项,与之相关的细节当然会引起刘彻的注意。 “这清明北乡,应该是由一个叫做万永社的私社协收市租,去年交齐了吗?”刘彻问道。 “微臣前几日去找长安令核对过,万永社去年一共欠了两成……”桑弘羊说道。 “嗯?义纵怎么说的?”刘彻有些不悦。 “义使君说了,万永社今年定能將去年短缺的市租补齐,而且不会再拉下亏空了。”桑弘羊解释道。 “可笑!这个义纵莫不是昏了头,去年万永社都收不齐,今年又怎么可能还上亏空!” “让侍御史张汤去查一查这义纵,看看此子是不是从中得了好处!”刘彻拍案而起。 “陛下莫急,义使君说了,万永社在清明北乡有民望,贸然换人,恐怕容易生变。”桑弘羊连忙道。 “容易生变?那就这样让朕的钱白白溜走?能者居上,天底下的事情,总有人能办成!”刘彻冷笑道。 “此事,正与微臣所说的趣事有关……”桑弘羊说道。 “嗯?你且往下收,朕听著。”刘彻的气消了些,挥了挥手,示意桑弘羊可以往下说。 “这万永社出了些乱子,原来的社丞和社尉都死了,换了一个新的社丞,名叫樊千秋。” “就是这樊千秋向长安县寺的户曹掾保证,今年定用尽所有手段,將欠陛下的钱收齐!” “社丞?樊千秋?”刘彻眯著眼睛,阴晴不定地问道,他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此人可是樊噲的后人?”十年前,当时的舞阳侯樊广侯被夺侯废爵,从此之后,这樊姓就没落了。 “想来不是,我查过,他不过是清明北乡一个区区市籍公士,与舞阳侯並无关联。” “那此人有何出奇的地方?看来义纵定然是收受了贿赂!”刘彻又阴沉著脸说道。 “微臣原本也以为此人誆骗了义使君,所以特意去清明北乡看了看,没想到,此子有些本事……” 桑弘羊挠了挠头,思考了片刻又接著说道:“至少在这徵收市租这件事情上,他有一些本事。” “莫不是因为他也是市籍,所以你才会替他说话吧?”刘彻突然笑问道。 “陛下,百闻不如一见,可与微臣一同去清明北乡看看。”桑弘羊笑答。 刘彻想了想,他確实有一些日子没有出宫私访了。 那热闹的北城郭可比这冷冰冰的未央宫有趣多了。 “明日辰时,朕要出宫,看看这个樊千秋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诺!” “將建章监卫青叫上,让他护送朕!” “诺!” 第32章 刘彻微服私访,被私社子弟拦住去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章 刘彻微服私访,被私社子弟拦住去路! 翌日的卯时,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影就从未央宫东边的一个小门溜了出来。 他们各自骑著一匹普通的马,披著刚刚亮起了的日光,匆匆朝北城郭赶去。 最前面的是身形挺拔匀称、容貌俊朗坚毅的卫青,他骑在马上,一双星目警惕地观察著四周,气度不凡。 卫青的姐姐,正是卫夫人。 她入宫已经六年了,虽然只诞下了一个公主,但仍然备受恩宠,诞下皇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也许是爱屋及乌,也许是马奴出身的卫青擅长骑射,刘彻对卫青也青睞有加,早早就其调入建章营护卫左右。 如今,卫青已经是六百石的建章监了,专门负责天子出行时的安危。 紧跟在卫青身后的自然就是刘彻和桑弘羊,一路上,后者不停地向前者讲述著清明北乡的奇景。 “这樊千秋对万永社进行了改制,將所有子弟分为了『六房四市』。” “每房每市都有各自职责,纵看是各司其职,横看又可相互牵制。” “社中年老体弱者承担琐事庶务,年富力强者则担当大任,优劣得所,井井有条。” “更奇的是,寻常的私社只管收市租,虽不至鱼肉乡里,但断然也不会造福乡梓。” “万永社就不同了,閭巷的洒扫除尘、街渠的清污排水、乡里的巡视警戒,都由社中子弟承担。” “閭巷清爽,盗贼减少,民怨消散……许多行商都愿意到清明北乡设肆,比去年又热闹了许多。” 桑弘羊不停地说著,钦佩之情溢於言表,让刘彻对清明北乡和樊千秋更多几分兴趣。 但是刘彻面上仍然平静异常、不动声色:为君之人,不可喜形於色,以免被人揣测。 “不过是仿照府衙来治理私社罢了,也不见得有太多的高明之处?”刘彻冷冷说道。 “可听说此子以前只是一个造石棺的匠人,三棍子也闷不出一个屁来!”桑弘羊毫无忌惮地说著。 “嗯?难不成这是天生异象,降智於人?”刘彻想起了可恶的天人感应,皱著眉头,不悦地问道。 “微臣不相信这是天相,樊千秋以前也许是在韜光养晦罢了。”桑弘羊看出天子不悦,连忙解释。 “嗯,希望此人莫要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否则……”刘彻点了点头,並没有將后面的话说出来。 桑弘羊这时终於鬆了一口气,刚才他一时失言,幸好回答得妥当,否则可能会让天子不悦。 他来到天子身边侍奉已七八年了,二人品性相投,在议论朝堂大事的时候,总能一拍即合。 当初,天子尚未亲政的时候,就曾向桑弘羊许诺过,日后一定要让他来当朝堂上的大司农。 桑弘羊对天子所说的承诺深信不疑,更愿意与天子在朝堂上留下一段君臣相互成就的佳话。 三年前,竇太皇太后终於驾崩了,天子开始亲政,这个时候,桑弘羊发现天子变了,或者说终於看清了天子。 天子虽然仍旧像以前那样年轻气盛,仍旧直率敢言,仍旧时常孟浪……但是,对身边所有人都多了份猜疑心。 就像去年被罢官的董仲舒,天子前脚还执弟子之礼待之,后脚就下令將其斩首,群臣进諫求情,天子才做罢。 可怜这董仲舒被嚇得魂飞魄散,径直闭门谢客,再也不敢上书言事了。 目睹了董仲舒在宦海中的沉浮,桑弘羊多了一份恐惧,他虽一如既往被天子信任,却也比过去小心谨慎许多。 在外臣看起来,他桑弘羊胆大包天,仰仗天子恩宠,总敢在天子面前不守君臣之礼。 可实际上,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 当今天子看重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虚礼,而是臣子对自己发自內心的臣服。 天下是火,天下人是柴,天子是烧火的人。 天子要把这火越烧越旺,甚至不惜將天下人都投进去。 想要得到天子的信任,想要在史书留名,那就必须帮著天子,將这把火烧旺。 甚至要有化身为柴的觉悟,在关键时刻,义无反顾地跳进火坑! 只要你愿意与天子一道將这堆火烧旺,那么在虚礼上孟浪忤逆一些,天子是不会计较的。 桑弘羊自知火中取栗极有可能引火上身,但是,市籍出身的他,觉得这笔生意有利可图! “前面就是清明河了!”行在前方的卫青高喊了一声。 “走,去看看!”刘彻两人拍马向前,来到卫青身边。 刘彻在马上向北望去,一眼就在清明河北岸看到了一派繁忙的景象。 如今还不到辰时啊,这些行商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从未央宫走到这清明南乡,一路上莫说是行商的身影,就是来往的行人都很少,只能见到些早起上衙的小吏。 眼前这热闹的场面,让刘彻感到有一些些难以置信:当然,心中好奇又多了些。 “今日微服私访,我化名刘平,是茂陵县行商,商號楚记,所做的是贩陶营生!” “桑弘羊化名杨宏桑,是商號算吏;卫青化名秦威,是商號护卫,切不可向任何人走漏身份。”刘彻说道。 “诺!”桑弘羊和卫青行礼答道。 “清明北乡有四里,我等去哪一里看看?” “少郎君,大昌里居中,是前往东市的要道,最为热闹,可以先去那里看看……”桑弘羊说道。 “樊千秋也是大昌里籍贯?” “那处离万永社所在的安定里也很近。”桑弘羊答道。 “好,那我等先去大昌里看一看!” “诺!” 三人当即下马,牵著马走过清明河上的一座便桥,就进入了清明北乡地界。 他们刚刚从桥上下来,几个年轻的男子就立刻围了上来,將去路给拦住了。 卫青非常机敏沉稳,横跨半步,按剑挡在了刘彻身前,不让几个男子靠近。 “要作甚!?”卫青皱眉问道,隨时准备刀剑出鞘。 “使君莫要误会,我等都是清明北乡的巡街卒,不是歹人!”一个矮个子年轻人站出来解释道。 他身后的那几个男子也看出了眼前这几个人是头一次来清明北乡,不知规矩,於是退到了一边。 “巡街卒?”刘彻觉得有些疑惑,身为天子,对大汉典章非常了解,还从没听说过这巡街卒的。 第33章 不刮穷鬼的钱!谁有钱刮谁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章 不刮穷鬼的钱!谁有钱刮谁的! 刘彻疑惑地看了看身边的桑弘羊,后者笑而不语,看来是想让他自己去解开这谜题。 他笑著摇了摇头,这桑弘羊揣测上意有一套啊,听人解释,当然不如自己体会有趣。 当即,刘彻拍了拍卫青的肩膀,示意其退让到一边。 “这位小兄如何称呼?”刘彻行礼问道。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无名无姓,社丞见我矮小,给我起了个諢號,叫武大!” 武大说完之后,身后的二三子跟著笑了起来,刘彻看得出来,这諢號是反过来取的。 “我是茂陵县的行商,听人说起清明北乡今年很热闹,特意来看看,刚才多有冒犯。” “既然是来设肆的行商,那就是清明北乡的客人,谈不上冒犯,刚才也是我等唐突。” 五短身材的武大说话非常爽朗,与刘彻印象中的私社子弟很不同,他对清明北乡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敢问这巡街卒又是什么卒役,我在茂陵县可从未听说过,这是长安县新征的吗?”刘彻不解问道。 “我等不是县寺卒役,是万永社的子弟,这巡街卒说的是这个……”年轻人说著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刘彻这时才注意到,这些巡街卒的衣袖上全都套著一个赤色袖箍,上面就写著巡街卒这么几个大字。 “社丞说了,万永社如今在北城郭管著一乡四里的集市,所以社中子弟都可称为巡街卒。” “巡街卒?”刘彻在心中咀嚼著这个字眼,如果不是提前得知樊千秋的底细,他定然以为此子曾当过官。 在大汉,不同职责或品秩的官吏,所穿的官服和所佩戴的组綬都有不同的形制。 就拿最常见的乡亭和街亭中的求盗来说,在外出巡视的时候,都会穿著求盗衣。 一方面可以在明面上威震宵小和歹人,另一方面也可在危难之时获得官民协助。 万永社让子弟们带上这个赤色袖箍,恐怕也有这层考量在里面。 能想到这个法子的人不会少,难能可贵的是这樊千秋很有分寸。 此子並未大张旗鼓地搞出整套服饰,只是加了一个小小的標识。 合乎礼制,並未僭越! 倘若樊千秋让这些巡街卒穿上统一的服饰,刘彻就要怀疑他的动机了。 “那你等巡街卒,在这乡里集市中,又肩负哪些职分呢?”刘彻问道。 “我等该管之事颇为庞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武大挠了挠头,笑答道。 “小兄,我等是外乡人,想在这清明北乡做贩卖,还请多多指教。”刘彻笑道。 武大上下打量了刘彻等人一番,觉察出对方气度不凡,立刻猜他们定颇有家资。 他又想起社丞常说的要让行商旅客宾至如归,於是,就开始热络地详述了起来。 “我等巡街卒的第一个职责,就是要把守住这乡门閭门。” 如今,黔首携带的货物只要超过三十钱的,不管是不是设肆售卖,一律要將去处和来处记录在案,以便核查。 如果確要进入乡里设肆的行商,每日入门时要按比例缴纳设肆市租,市租比例不固定,与货物估值多少有关。 一百钱以下按三十税一徵收,若卖的是一担三十钱的葵菜,只需要缴纳1钱的市租。 三百钱以下按二十五税一徵收,若卖的是一条一百钱的肉犬,需要缴纳4钱的市租。 一千钱以下按二十税一徵收,若卖的是一匹一千钱的駑马,要缴纳50钱的市租。 一千钱以上按十五税一徵收,但是上限有封底,市租最高只能徵收到200钱。 缴纳过社肆市租的行商,可领到一面赤色的三角小旗做证明:住在本乡里的行商也要到社中交租拿旗。 大小行商每日开摊社肆的时候,必须將这三角小旗插在肆边作为缴过市租標记。 若没有插著小旗而私自社肆,巡街卒可罚没肆中所有货物,並扭送至县寺处置。 每日日落之后,行商在离开乡里之时都必须要勾销姓名,同时交回当日的市旗。 若有擅自私藏市旗或仿造市旗者,每次要罚百钱,否则就永远不可入清明北乡。 这武大说到这里,就將一面小旗从怀中拿了过来,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刘彻饶有趣味地左右翻看,发现此物不过是寻常的麻布所制,只是多写了税率。 看来,此物最大的作用就是明標识,方便巡街卒隨时查验。 行商的流动性极强,又颇为奸滑,平日里就算未缴市租也会百般辩解自己交过了。 虽然最后也能核查清楚,却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和人力,这样一来,收租速度极慢。 有了这小小的肆旗作为標誌,一目了然,核查难度会小很多,敢於偷逃市租的行商,自然会变少。 更让刘彻心有所感的是按货物价值多少来徵收市租的法子,富者多交,贫者少交,简直天经地义。 要搜刮就要从富人身上刮,贫穷黔首的身上能有几两油呢? 这樊千秋的想法,倒是暗合刘彻一直以来的心意。 “这两个法子,倒真奇巧。”刘彻说著,就看了一眼桑弘羊,后者已经熟练地拿起笔记录了起来。 “这巡街卒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在那集市中设点协收交易市租。” 乡里中自发形成的集市自然不可能像东市那样正规,但经年累月,开市时间和地点也就相对固定了。 以前,都是社中子弟追在行商屁股后面徵收交易市租,非常被动。 现在不同了,万永社用木墙將所有集市围了起来,使其更为固定。 行商的行动范围一旦被固定下来,这交易市租也就好徵收多了。 行商就算要逃漏市租,动静会更大,难度也更大,也更容易被发现,敢偷逃市租的人自然减少了。 说到底,除了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货物之外,其他货物的交易市租不算高,多在五十税一到二十税一之间。 行商本就获利不菲,上交这些交易市租不算太重的负担。 以前,偷逃市租轻而易举,行商们自然会纷纷效仿;如今,危险大收益小,行商们自然也就不逃了。 行商都是最会算帐的人,这笔帐他们算得很清楚。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放到徵收市租一事上很恰当:刘彻在心中又点了点头。 “敢问这位小兄,清明北乡的四个里,共有多少个里市?”刘彻好奇地问道。 “大的里市有八处,小的里市有二十余处。”武大有些不解,不知对方为何突然问得这么仔细。 “加起来就有三十处里市……这三十个里市大概又有多少行商?”刘彻又问道。 “以前没有数,但樊社丞让我等每日都要记录在案,加起来有八百多肆。”武大回答道。 刘彻听到这里,眼中一亮,他没想到这清明北乡竟然会有那么多摊。 东市共有三千二百摊,这样算下来,清明北乡的摊竟然有东市四分之一那么多。 可往年,清明北乡所能收到的市租只有东市市租的三十分之一。 少了那么多,看来不是有人私拿,而是收市租的方式有大紕漏。 刘彻虽然还没有看到万永社的帐簿,但他的心,跳得有一些快。 这都是朕的钱啊! 倘若天下的里市都这样收租,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刘彻想到此处关节,不由自主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他抑制住直接问市租数目的念头,回到最初的问题。 “巡街卒还要做何事?” 第34章 朕不问死了多少人,只问收了多少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章 朕不问死了多少人,只问收了多少钱! 武大有挠了挠头,才压低声音说道:“社丞还从社中选了一些精干子弟,组成了刑房……” “刑房?这名字有何说法?” “我等普通巡街卒,只负责向良善的行商徵收市租……” “可这行商中也有一些奸猾,那就得靠社丞带刑房的人去收。”武大话里有话地说道。 “要动粗?”一边的卫青问道。 “何止要动粗,社丞说了,以后若遇到逆反之人,还要杀人呢!”武大笑著说道。 刘彻点了点头,看来不只是要立规矩,更要想办法让人守规矩。 清明北乡如今这红火繁华的场面的背后,也不知道死没死过人。 当然,刘彻不关心死没死人,更不关心死了多少人,能收到市租,是最重要的。 “那不交租的奸猾之人多不多?”刘彻问道。 “最开始有一些,都被社丞带人给摆平了。”武大得意地说道。 “如何摆平的?”刘彻颇有兴致地问道。 “乡里虽不少大户,可论起斗狠来,都不如我等混私社的……” “派几十个人堵上门去,不闹不走,往院中扔些死猫病鸡,往门口泼猪血,他们也就服软了。” “至於外乡来的行商,也不过是求財而已,不愿意与我等起衝突,劝几次,也就好好交租了。” “社丞说了,万永社替县官收租,不交市租就是与万永社作对,与万永社作对就是与县官作对!” “与县官作对,那就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矮个子弟说到这得意地笑了笑,很是以此为荣。 刘彻一愣,大汉只有夷三族之说,而且早已废除了,现在只有族灭之刑了,这诛九族从未听过。 虽然没有听过,他却觉得这不失为一个震慑乱臣贼子的法子,有了这诛九族,朝臣会收敛许多。 当下,刘彻立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桑弘羊,后者心领神会,赶紧將诛九族这几个字写在了竹牘上。 “看来,这清明北乡,是无人敢偷逃市租了。”刘彻感嘆道。 “倒也不是,总有人觉得自己比旁人聪慧,明著抗租不敢来,就敢阴著逃租……” “刑房专门缉拿这些偷逃市租的大户,每个月都要办个三四家,抄了不少的钱。”武大更得意了。 “此事,要让县寺和街亭出手吧?”卫青问道。 “誒呀,这位使君,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等是替县官收租,天经地义,哪用得著府衙的人出马?” “我等捉住了那些偷逃市租之人,都会好吃好喝地供著,然后再送到长安县寺去,县令自会发落。” 刘彻现在就更明白了,他再次確认这樊千秋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將徵收市租之事和天子牢牢地绑在一起,大部分人都不敢反对的。 谁敢反对,就是和天子过不去,和大汉律法过不去,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说得好听一些,这樊千秋是顺势而为;说得难听一些,那是在狐假虎威。 拉著他刘彻的虎皮,做万永社的大旗。 有私社的里子,有皇权的表子,万永社在清明北乡这一亩三分地,当然可以横著走。 刘彻心中暗笑摇头,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被破皮无赖给利用了。 不过,他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越发觉得这还未蒙面的樊千秋有些意思。 天威皇权,閒著也是閒著,被借去用用不碍事,关键还能生出大把大把的半两钱来。 何乐而不为? “小兄,这巡街卒还有什么说道?”刘彻接著问道。 “社丞还命我等在这乡里造福乡梓,每日要轮值在各自该管之地洒扫除尘、疏通沟渠、清除秽物……” “若见黄口小儿迷路要將其送回家中,如遇老嫗老翁跌倒要搀扶起来,见到盗匪贼人要挺身而出……” “其中的道道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但是全部写成了社约张贴在人流密集之处,你等可自己去看。” 说到这里,武大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手指在油得发腻的头髮里扣抓了许久,也没有接著再往下说。 刘彻自然也看出对方有些不耐烦了,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小兄,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这……”武大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行商多了起来,其他的巡街卒已收钱发旗去了。 “小兄,我等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敢请小兄再与我等细细说来。”刘彻问道。 “好!你们要问就快些问,不是要催你们,但是人手不够!”武大有些急道。 “在下想问,清明北乡市租收得这样严苛,行商为何还来清明北乡设肆?难道不去別处?” “誒呀,此言差矣……” “清明北乡是去东市的必经之路,换到別处去设肆能少交些市租,但赚的钱也少了,孰轻孰重,他们晓得。” “我等巡街卒扫地通渠,扶老携幼,捕贼缉盗,比左近乡里要清爽,他乡人愿来,行商有钱赚,当然不走。” “再说了,莫看我万永社的市租收得勤,但行商所付的钱其实未必增加。” “別的私社市租收得少,但私费收得更多,我万永社的子弟,是绝不会乱收私费的!” 武大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把胸膛拍得震天响,似乎这是一件颇为自得的事情。 刘彻听到这里,沉默片刻,他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要问:为何这万永社的子弟不敢收私费呢? 这个问题有一些敏感,再加上后头来的人行商越来越多了,刘彻也就不便在此处问话了。 “小兄,叨扰了,今日让我等大开眼界,明日入市社肆,定来与你领一面市旗。”刘彻拱手行礼道。 “不打紧,不打紧,若是有亲朋要开摊设肆,定要让他来我清凉北乡,绝不会后悔的!” 武大说完之后,也没有其他的虚礼,连忙到四周招呼来往的行商了。 刘彻三人暂时就退到了路边,心中感慨万千地看著桥头上的一幕幕。 人来人往,车流穿行,货进货出,忙碌万分。 与之相对的清明河南岸,却仍然寂寥无声,似乎还没有睡醒一般。 刘彻几人只站在此处片刻,就看到起码有十多个行商领了那市旗。 其中两三人,更是往路边的那半人高的贝函中投入了五六十钱,意味著他们今日贩卖的货物在千钱以上。 而这十多个衣著不同的老少行商,合起来就交了三五百钱的市租。 真是能生钱的聚宝盆啊。 “此人刚才所说的话,你都记下来了?”刘彻平静地问道。 “记下来了。”桑弘羊回答道。 “走,去大昌里再逛逛,我倒要看一看这樊千秋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35章 朕治国,他治社;朕学他,不丟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章 朕治国,他治社;朕学他,不丟人! 几人又继续朝著大昌里赶去,在桥头耽误了半个多时辰,这閭巷的行人又多了不少。 刘彻发现,这大昌比两年前確实繁华了不少,过往行人和马车牛车,至少多了一半。 他有一些难以置信,万永社“改制”不过两个月,成效真是立竿见影。 而穿行在这閭巷中,刘彻也直观地感受到了刚才那私社子弟所说的话。 清凉北乡的閭巷,確实要比其他乡里的閭巷清平不少。 且不说看不见任何的污秽之物,就连来往行人的面相也和善许多。 刘彻微服私访过不少乡里,阴暗拐角之处常有人隨意便溺,腥臊之气臭不可闻,而在此处也不见踪影。 这般光景,確实让人多愿意在此处多走一走。 “清明北乡的黔首为何如此顺从,万永社让他们不乱扔污物,他们就真的不扔污物?”刘彻阴晴不定地问道。 “回报少郎君,这哪里是黔首听话顺从,当街便溺罚两钱,隨意乱扔秽物罚一钱,都有人盯著……” “我前几日来的时候想要寻个僻静之处便溺,差一点……”桑弘羊自觉有些不堪,乾笑两声遮掩过去。 刘彻此时才发现,路边贴了不少布告,上面应该就是立下的乡约了,旁边也有巡街卒宣读讲解。 除此之外,在来来往往的黔首当中,也有一些巡街卒在不停地来回巡视,维护著街面上的秩序。 虽在细微之处仍然还有不少的瑕疵,却已经能给人带来耳目一新之感了。 这清明北乡果真与眾不同啊。 “桑弘羊,老实招来,你这是第几次来这清明北乡了?”刘彻一边背著手东张西望,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实不相瞒,少郎君,我已经是第三次来此处了。” “你这次倒是能沉得住气,竟然那么久都没有与我提起这好去处。” “我是想先摸清楚此地的门道,然后再引少郎君来巡看。”桑弘羊没有任何的恐惧和不安。 “既然如此,你现在摸清楚这清明北乡的门道了吗?”刘彻笑问道。 “还未摸透,我就不如少郎君想得周到,竟能想到先去问问把守在乡门閭门的巡街卒。” 桑弘羊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没有找巡街卒问过话,但也不是他疏忽,而是故意留下来给天子去问的。 有时候,臣下將什么事情都办好,让君上无法展示自己的才能,並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哈哈哈,你此话就有溜须拍马之嫌了,將来到了那朝堂上,你莫不是想要当一个奸臣。” 刘彻虽然嘴上说桑弘羊溜须拍马,但是其实並未有怒意,反而大笑著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有少郎君教导,我若是入朝为官,绝不会是奸臣,只会是忠臣。”桑弘羊再次配合道。 “那你再说说看,除了刚才那私社子弟所说的事情,你还知道这清明北乡的什么內幕呢?” “第一件事,是这樊千秋给社中子弟都许诺了分红。”桑弘羊说道。 “分红?何为分红?”刘彻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长安私社子弟一月只有六七百月钱,与僱工相差无几,因此不只在征市租时上下其手,也会擅拿私费。” “这樊千秋曾向社中子弟许诺过,月钱增至一千钱,若是年底市租收得足,人人都可分钱,这就是分红。” “晓之以利,倒是机灵,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刘彻冷笑道。 “樊千秋还在四处閭门设了信函,鼓励黔首揭发社中子弟不法,核实之后会严查,再行惩治。” “这倒向是未央宫下公车司马所做的事情,这两个月来,万永社惩治了多少人?”刘彻问道。 “我四处问了问,沉塘者三,笞刑者九,送官者八,逐出私社者三十余……”桑弘羊答道。 “倒还算是够狠。”刘彻想了想重用过或正在重用的人,除了张汤和义纵,其他人不够狠。 “樊千秋似乎还挑选了一些子弟,让他们潜伏於民间,明察暗访,专门纠察社中子弟不法。” “为何说似乎?” “这些人是他从社外简选出来的,由他单独统辖,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名为夜鴞。”桑弘羊说道。 “此法倒是玄妙,比御史大夫所辖的侍御史好用多了。”刘彻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心中有了个谋划。 “回去之后,你也替我物色一些人,未央宫里,也要有这样一群夜鴞。” “诺!”桑弘羊大喜过望,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还有什么有趣之处,多与我讲一些。” “因为月钱开得高,有分红,治社又严苛,更不会鱼肉乡里,所以万永社在民望极高,想入社者甚眾。” “樊千秋並非来者不拒,简选的要么是良家出身的破落户,要么是粗通文墨之人,要么是有能力之人。” “他將这些人引入私社真是难得一见,但是不知到了爭强斗狠的时候,顶不顶用?”刘彻故意嘲笑道。 “更奇的是,不管原来的子弟还是新入社的子弟,每日都要轮流到社里集合,樊千秋教他们识字算术……” “听旁人提起过,因为识字的时间定在酉时到戌时,已经日落,所以社中子弟又称之为夜校。”桑弘羊说道。 大汉虽然开始罢黜百家学说了,但並不禁民间办私学,长安城中就有许多大儒开办的精舍和讲庐。 但是,刘彻从未听过私社开坛讲学的,还敢妄称什么夜校?何止有一些孟浪,简直大大的癲悖啊。 “还有此事?”刘彻心中先惊后沉,阴晴不定地问道,“识字的时候,所教的是儒学还是百家之学?” “都不算是,字就是单个的字,与百家学说毫不相关,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桑弘羊连忙解释道。 “那还算此子有那么一些分寸,没做出復兴百家之学这倒行逆施的行为。”刘彻答道。 “更奇的是,所有人还要……”桑弘羊想了片刻,才想到那个新词儿,“考试。” “何为考试?”刘彻问道。 第36章 朕断言:樊千秋大祸临头,不见也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章 朕断言:樊千秋大祸临头,不见也罢! 桑弘羊苦思冥想片刻,才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类比。 “这考试如同陛下策问,但所问都是微末之学,字怎么写,数怎么算,重实用。”桑弘羊小心地遣词造句道。 “如此看来,是为更好地徵收这市租吧,徵收市租,记录出入货物,都要能写会算。”刘彻自己给出了答案。 “少郎君看得通透。”桑弘羊说道。 “少郎君,前面就要到大昌里了,是再看看,还是直接去里市?”一直沉默不语的卫青指著前方问道。 刘彻抬头向前看去,大昌里的閭门就在眼前不远处,与刚刚走过的安定里相比,这里更热闹了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他对这个樊千秋越来越好奇了,很想要见一见对方,最好能畅谈。 可是,他现在又有一些犹豫和迟疑。 若只看此人户籍簿上的身份,他不过是这长安城无数出身低微的市籍黔首之一。 可是这一路走来,见到的事情和听到的事情,让刘彻觉得此人不是一般的黔首。 看起来只是一个在私社中打混的市籍坐贾,但他做的却又都是官吏该做的事情。 更是比大部分的官吏都要做得好,做得妙。 而且其中许多举措,暗暗符合刘彻心中所想。 威震宵小的诛九族之刑,组建监察不法的夜鴞,大力徵收乡里的市租,简拔精通算学之人…… 樊千秋在清明北乡的这些举措,让刘彻大有启发。 这些举措,都可以改一改,搬到朝堂去试上一试。 若是放在以前,刘彻回宫之后,会立刻下詔,將这樊千秋徵召入宫,让其到宣室去君臣对策。 但现在,刘彻觉得此人与董仲舒、主父偃、司马相如这些贤良文学都不同。 樊千秋身上的本事,恐怕还不只已经展露出来的这些。 刘彻还未完全控制住朝堂上的局面,想要做成一件事情,仍会有许多掣肘。 他是天命在身的天子,是上天在这人间的化身,自然地位崇高,无人能比。 可是,朝堂的大权,却並不在他这天子的手中,而是在丞相的手中。 倒不是因为当今丞相田蚡是太后的兄弟,是自己的舅舅,所以才权力过大。 而是因为几十年传下来的成制所造成的局面。 西汉肇建至今,丞相的地位就非常高,能拜相之人最后都能封侯。 虽说朝堂上有三公,但太尉一职常年虚置也无实权,御史大夫更是丞相的佐贰官,所以丞相一人独尊。 大汉名义上实行的是“三公制”,实际上实行的却是“丞相制”。 丞相不只地位高,权力也极高,职责甚至到了“无所不统”“无所不包”的地步。 天子在朝堂上要对重要朝政进行决策时,都须与丞相及百官集议,不能独断乾纲。 天子只可以提出施政的方向,却不能直接插手,具体施政的步骤都要委託给丞相。 国家大事,丞相不愿意做,天子绝对做不成的。 至於朝堂上的日常事务,天子就更是难以插手。 官吏的选用、百官朝议奏事、朝臣陟罚臧否、法律条令制定、郡国上计考课…… 甚至还可以直接封驳天子所下的詔令。 这些都是丞相的权力和职责,而这相权几乎与皇权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头。 刘彻亲政以来,在朝堂上做了不少事情,能做成的,都是得到了丞相支持的。 就拿“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来说,若非田蚡也是儒家的信徒,此事做不成。 现在,朝堂上除了有丞相田蚡的势力之外,还有前任丞相竇婴的势力…… 这两股相权正斗得你死我活,留给刘彻闪转腾挪的空间並不多。 他辛辛苦苦徵召到未央宫的人才,都没有被委以重任,只能暂时当清閒的幕僚。 这樊千秋是一个干实务的人才,不应该那么早入宫,而是应该留在民间歷练歷练。 待朝堂上那两位“丞相”斗出一个胜负之后,刘彻施展拳脚的机会就多了。 那时候,樊千秋才会有大用。 更何况,刘彻也得再验一验他的成色,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若此子有真本事,朝堂上適合他的官职多得是,若没有真才实学,埋没了就罢了。 “今日看的奇景够多了,先不进去了,来日我再到大昌里看看。”刘彻背手说道。 “少郎君,这已经到了门口,为何不……”桑弘羊很是不解,但却不敢问得太深。 “此子虽有几分邪气歪才,但终究是混私社出身的一介黔首而已,不能太早断言。” “他能不能担起大任,还要多看看,不是我走马观地巡视一圈,就能看清楚的。” 刘彻平视著大昌里的閭门,刚才的热切和新奇荡然无存,言语中更透出一股寒意。 桑弘羊原本还想再劝諫一番,但还未开口,就瞥见了天子眼中的阴翳。 他对天子说一不二的性情很是了解,赶紧就把嘴闭上了,不再发一言。 “此子將周围乡里的行商都招揽到了此处,虽然显得他高明,却也比出了旁人的无能……”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子和万永社恐怕要遭人嫉恨的,这繁华之景不知能维持多久?”刘彻自言自语道。 “长安令义使君是陛下亲自简拔上来的,定能看到清凉北乡的新气象,不会坐视不管吧?”桑弘羊试探道。 “说到义纵,我想起他年轻时也曾为过盗贼吧,他刚猛直率,视豪猾如仇讎,但难免被身边小吏蒙蔽……” “桑弘羊!”刘彻若无旁人地直呼其名道,早已经忘记出宫前称呼化名的约定了。 “微臣在!”桑弘羊自然不敢指出这个紕漏,连忙也就称臣应答了下来。 “给你一个使命,盯住清明北乡,此处有异动要向我上报。”刘彻说道。 “微臣领命!”桑弘羊答道。 “但你不许与之相交,只在暗中监视即可,不要打草惊蛇。”刘彻再道。 “若像陛下所言,有人对其不利,微臣应当如何处置,能否去找义使君出面奥援?”桑弘羊请道。 刘彻没有回答,他不想让义纵知道自己来过清明北乡,他看向一路上极少说话的卫青,有了主意。 “若有危急的情形,你就去找卫青,让他出面捭闔。”刘彻说道。 “微臣令命!”桑弘羊和卫青一同齐声应答了下来。 “回宫!” “诺!” 第37章 你们叫我樊扒皮,我称自己及时雨。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章 你们叫我樊扒皮,我称自己及时雨。 元光三年十一月初一,一场声势浩大的寒潮席捲了三秦之地。 仅仅是一夜之间,整个大汉帝国的心腹地区就被完全冻透了。 虽没有下雪,但从子时开始,天上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这冷雨像牛毛,像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著,提醒世人,凛冬將至。 大汉的冬天比后世的冬天要暖和不少,否则这个节令就该下雪了。 樊千秋早早地就醒了过来。 未穿越来到大汉的时候,像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一定不愿意早起的。 但现在不同了,这两个月来,他一日懒觉都没有睡过,每一日都会在卯时醒来。 樊千秋不敢整夜地烧著火炉,所以只能用水缸里囤的冷水匆匆洗漱一番。 擦脸用的巾帕是麻质的,虽然厚实,但纤维太多,擦在脸上如同砂纸般刺挠,这让樊千秋很怀念后世的布。 可惜,还没有传入大汉。 此物应该还停留在岭南和葱岭以西,起码还要个几百年才会进入中原地区的江河流域。 而且,哪怕进入了中原,又还要再过几百年才能逐渐成为黔首地里常见的经济作物。 之后,又需要百余年时间,才会逐渐发展成纺织业。 总之,在大汉想要用上布,恐怕和建造奇观差不多。 豪猾大族自然不会用这粗鄙的麻布擦脸,他们有比布更细腻的丝绸縑帛可用。 最次等的帛並不贵,一尺不过10钱,价格也就是麻布的两倍而已。 樊千秋这两个月都拿到了万永社发下的月钱,按他定的新规,社丞加社尉,可得六千钱。 但是他为了表现自己的“高风亮节”,將其中一份月钱退了回去,贏得了社中子弟称颂。 可就算是三千钱,那也是一笔巨大的进项了,与四百石官员的俸禄不相上下。 这么多的钱,买几尺帛来擦脸擦脚,还是买得起的。 樊千秋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还要“养望”。 三千钱,除了自己买些吃食之外,其余大部分都被樊千秋分发出去了。 閭中的贫儿、比邻的孤老、社中的穷苦子弟……都得过樊千秋的接济。 毕竟,公孙敬之曾说过,想要出仕,不仅要有公乘爵位,还要有名声。 万永社市租收得勤,多少会带来一些怨言,樊千秋得通过撒幣来挽回。 乐善好施、急公近义、艰苦朴素……想在大汉出仕,这些功夫得做足。 所以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樊千秋也就能省则省了。 除了没有质洗脸巾之外,牙刷也是没有的,人们每日清晨都只能用布来擦一下牙齿,称为“揩齿”。 不过因为饮食比较单调,菸草檳榔一类的成癮物也还未出现,所以人们的牙齿状况也並未太过糟糕。 当然,樊千秋对此事的要求更高了一些。 他根据后世史书的记载,找到了牙刷在古代的替代品——杨柳枝。 將杨柳枝泡在水中,使用的时候直接用牙齿咬开,里面的纤维会形成类似梳齿的结构,非常適合清洁牙齿。 隋唐时期,官民百姓都会用杨柳枝来刷牙,並且留下了“晨嚼齿木”的典故。 至於牙膏,樊千秋则用研成细碎的木炭粉和食盐来代替。 有了这样一套土法牙具,也就基本满足樊千秋的需求了。 …… 樊千秋放下手中的杨柳枝,又整理了一下袍服,就来到堂屋门后,打开了房门。 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就涌了进来,將屋中本就不多的暖意席捲一空。 隨著寒风一齐涌进来的,还有万永社二十个健硕的年轻子弟的身影。 他们原本在屋外或站或蹲,见到门开了,就立刻站了起来,齐齐地排在门两边。 这些人,就像两堵人墙一样,暂时將寒风挡住了。 “社中子弟问社丞安!”二十个子弟的声音很齐整,已经配合出了一种默契。 樊千秋不意外,因为这些子弟都是社中最得力的年轻人,每日都要来接送他。 他没有拒绝这种排场,倒不是因为享受其中,而是出於实用的考量。 这两个月,清明北乡的市租收得很顺利。 所以万永社现在很有钱! 而且这笔钱多得超乎常人的想像,甚至也超乎樊千秋这个始作俑者的想像。 社內的子弟自然知道这钱是属於县官的,可是社外的人就不一定这么想了。 他们只会认为是樊千秋接住了泼天的富贵! 现在,周围左近的几个乡已经传遍了,都说万永社新上任的社丞赚了大钱,睡榻之下都是半两钱! 更有羡慕嫉妒之人,偷偷给樊千秋起了一个“樊扒皮”的諢號。 当然,諢號归諢號,赶来清凉北乡设肆的行商倒是越来越多了。 有人只是单纯地眼红,有人说不定就会行不轨之事了。 长安城虽然是首善之地,又有长安县寺、內史和中尉三级衙门巡视治安,可藏在暗处的群盗不知几何。 尤其这北城郭又鱼龙混杂,本就是群盗出没的地方,非常危险。 所以,社中的骨干商议之后,特意安排这些子弟来保护樊千秋。 樊千秋原本还有些抗拒。 毕竟带著二十个壮年男子在閭巷中穿行,还是有些招摇过市了。 总让樊千秋无端地想起后世那些成群结队、欺压乡里的古惑仔。 虽然他们確实是大汉古惑仔,可樊千秋想当个有美名的古惑仔。 而进入十月之后,樊千秋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暗处盯梢跟踪自己,这也让他隱隱担忧了起来。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自然是懂的,所以就顺水推舟地让社中这些子弟护卫自己了。 “今日之后,天就冷了,你等穿够衣服了吗?”樊千秋笑著问道,他越来越像一个社丞了。 “有劳社丞掛念,这天气不冷,我等也穿得厚!”站得最近的一个瘦高个咧嘴笑道。 此人正是两个月前与樊千秋搭话的曾豁,他现在諢號豁牙曾,负责樊千秋护卫之责。 “今日天寒地冻,为何个个都喜笑顏开?”樊千秋故意笑问道。 一眾子弟顿时笑得更开了,但都没有说话,只是相互挤眉弄眼。 “自然因为今天是发月钱的日子!”还是豁牙曾抢先给出回答。 现在,人人都知道跟著社丞有钱拿:有钱拿,自然就忠心耿耿。 樊千秋笑著点了点头,画的饼能变成真的饼,是皆大欢喜之事。 “走,去社里,给二三子发钱!” “诺!” 樊千秋在这齐声的口號中,大步走出了屋子,自有子弟撑伞关门,紧隨其后。 而后,眾人就在周围早起乡梓的注视之下,迎著这斜风细雨,向万永社行去。 第38章 社团的收入和支出,看著嚇人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章 社团的收入和支出,看著嚇人啊!? 如今,万永社与两个月前相比,有了不少改变。 残破的木墙已被砖墙取代,有三丈高;四周角楼已不再是歪歪斜斜的了;前院更是换了一扇厚实的木门。 虽然还是两进两出的院子,可前院和后院又靠墙新修了四列厢房。 至於正堂也已经已翻修过,不只面貌焕然一新,门户都结实了许多。 虽然不敢说固若金汤,也不能和右閭豪猾的宅院相比,但在閭左这些低矮的宅院里,仍然显得鹤立鸡群。 改建之后,此处不再像一个私社院子,反而更像一级有板有眼的官衙。 前院两侧的厢房是马厩、伙房和仓廩,还有专门供社中子弟值守的寢房。 社中现在一日管三顿的饭食,肉菜管够,只要是社中子弟都可以同吃。 这並不是在收买人心,而是为了让社中子弟的身形更加强壮。 效果也显而易见的,短短两个月时间,社中的年轻子弟都壮实了不少,精力也比原先要充沛许多。 至於后院,正房改成了钱库,存放两个月里征缴到的市租;两侧的厢房一边是帐房,一边是刑房。 如今,万永社家大业大,每天不分昼夜都会有二三十人值守。 屋外屋內,廊下院外,楼上楼下,都安排了机敏能干的子弟。 总之,用兵强马状来形容如今的万永社,那是一点都不过分。 …… 辰时,在一眾子弟的簇拥之下,樊千秋冒著风雨来到了正堂。 堂中的十个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站成两列,分別站在左右。 和寻常的巡街卒一样,他们的手臂上也都带著不同顏色的袖箍。 樊千秋不仅对万永社的宅院进行了改造,对其架构也进行了改制。 目的是提高万永社的组织度,从而提高其效率和战力。 首先,从层级上来说,万永社从上到下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社令,总掌全社。 第二层是掌“文事”的社丞和掌“武事”的社尉。 第三层是掌管一摊子具体事宜的“六房四市”们。 六房是:掌度支的钱房,掌考评文书的书房,掌扫盲的学房,掌庶务的伙房,掌武斗的武房,掌监察的刑房。 前四房由社丞管辖,武房由社尉管辖,刑房由社令直辖。 四市则分別掌管四个里的市租徵收之事,四市之下自然还会再往下分工。 六房四市的十个头目就是万永社的中层和骨干,放在社中来说,他们权利很大。 如今,贺忠仍然是名义上的社令,但是已经不怎么过问社中之事了,所以六房四市都由樊千秋直管。 第四层则是社中的寻常子弟了,又按照入社时间长短和功劳大小,分为初卒、中卒和最卒。 若是按照职能来分,又可以分为书卒、算卒、打卒和杂卒等,而打卒又分步卒和弓卒。 如此划分下来,整个万永社的效率比原来高了很多。 社中已经有子弟二百人了,为了方便社內子弟相互辨別身份,不同层级的子弟要佩戴不同顏色的袖箍。 用顏色来区分层级和身份,这个灵感来源於后世血汗工厂的厂牌顏色。 社令、社丞、社尉的袖箍为紫色,六房四市的袖箍为青色,寻常子弟的袖箍为赤色。 等级分明,一目了然。 虽然这套体系仍然有不少的紕漏和不足,但其带来的组织度在长安私社中无人可及。 而这也是万永社能够顺利徵收到市租的一个原因。 …… 站在堂中的这十个人正是万永社的“六房四市”,因此他们都带著青色的袖箍。 樊千秋在正堂的上首位落座之后,这些头目才在各自榻上坐了下来。 “李不敬,上个月共收到市租几何,先报上来。”樊千秋向钱房李不敬询问道。 这个李不敬也是市籍出身,曾在东市有家粮肆,为人本份,却被人诬告破產,两个月前被樊千秋招入了社中。 “上个月,每日约有行商八百在乡中社肆,这设肆市租共收到了34万5千钱。” 平均算下来,每肆每日只交不到15多钱,看来大部分行商所做的营生规模都不大。 “全乡所成交的货物约值1500万,徵得的交易市租约45万钱,两项合为约79万5千钱。” 一日成交货物的价值为50万,平均到八百个行商头上,就是600多钱,果然多数是小行商。 樊千秋在心中横向纵向地比对著这些数字,確定没有太大出入之后,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九月的时候,收到的市租合计约为50万钱,十月一下子多了六成,看来万永社运转得更流畅了。 樊千秋对这个数字有心理准备,所以並不觉得突兀,但堂中的“六房四市”却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中的一些人是社中的元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月能收到那么市租的,甚至一年都收不到啊。 离年关还有两个月,行商往后会更多,那之后的一个月岂不是可徵到百万钱? 这个数字,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惊嘆,他们看向樊千秋的目光更多了一些钦佩。 樊千秋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他知道,市租收得多了,但人力成本也增加了。 “那你再说说上月的支出。” “社令领月钱5000,社丞兼社尉领月钱3000,六房四市领月钱2500,合3万3千钱。” “六十个最卒领月钱1500,六十个中卒领月钱1200,八十个初卒领月钱1000,合24万2千钱。” “社中庶务支出12000钱,翻修宅院支出50000钱,抚养乡里孤老支出20000钱,合8万2千钱。” “乡长私费4000,乡三老和孝悌力田私费各3000钱,里长私费各2500钱,亭长私费4000钱……” 李不敬把“乡里亭”头面人物的名字都念了一遍,足足十几人之多,最后给出了数字:“合5万钱。” “各项支出总计约42万钱,剩37万5千钱。” 37万5千钱,只看数字的话,已经远远超过樊千秋的目標了,但他也看清楚了一个问题。 征市租的成本实在是不低啊,难怪一个政权的徵税能力,代表这政权对社会的控制能力。 钱確实收得多,但谁会嫌钱烫手呢?有些钱得砍一砍,比如说最后那笔私费。 第39章 酷吏和游侠,都到我的碗里来吧(求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章 酷吏和游侠,都到我的碗里来吧(求追读) “如今,社中钱库总计存下多少市租了?”樊千秋又问道。 “九月约存7万钱,十月约存36万5千钱,前八月约存20万钱,库中约有63万5千钱。”李不敬如数家珍道。 这距离樊千秋120万钱的目標还差大概六十万钱,按十月的收租进度,只要不出意外,要达到目標轻而易举。 而且,到了年底,定然还能给社中子弟发上一大笔私费,让跟著自己忙活了小半年的子弟们,过上一个肥年。 当然,前提是不要出意外。 “这些钱粮中,有多少兑换成金了?”樊千秋问道。 “四十万钱已换成四十金,剩下二十万钱留作备用!” 大汉法定货幣是铜钱和金,一金可兑换万钱左右,但是偶尔也会有波动。【一金≈248克金】 几十万的半两钱,若不换成黄金,恐怕要堆满整个前院。 樊千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左手边的一个壮汉。此人名张广汉,如今是社中的武房,掌社中治安缉盗之事。 张广汉本是北城郭一街亭的求盗,算是未入流的吏员,却因得罪了上官而被夺官判为司寇,彻底与仕途绝缘。 恰逢他的老母病重,无钱可医,所以才让樊千秋有了可乘之机,將其纳入麾下。 “六房四市”的这十个人中,一多半都是这北城郭里的不如意之人,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上贼船。 原先,万永社里的子弟,不少都是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子。 这些人插架斗殴时尚且能耍狠,但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社团要做强做大,光靠耍狠是行不通的。 樊千秋上位之后,一边忙著徵收市租,一边就清洗了一批无药可救的子弟,余下的人都还算良善。 而新招募进来的子弟要么是破落的良家,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专才,要么是真正敢打敢杀的狠角色。 总而言之,万永社上下经过几轮清洗之后,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少了许多,实心用事之人大大增加。 “张广汉,如今钱库中的钱是越来越多了,你们武房要多派些人手,莫要出紕漏。”樊千秋提醒道。 “社丞放心,每夜有二十个子弟在社中巡查,刀剑和弓弩都换了新的,门户严密。”张广汉保证道。 “再多买几条细犬,栓在房前屋后,不一定能咬人,但叫唤起来,也可以提个醒。”樊千秋再说道。 “得令!我今日就吩咐人去买!”张广汉连忙拱手答道,从这一板一眼里,就能看到他旧日的能力。 接著,樊千秋又將除刑房外的其余几房所掌之事过问了一遍,虽然偶有瑕疵,但也未见太多的紕漏。 万永社这艘重新整修过的船,晃晃悠悠地开了几个月,还越开越稳当了。 今年还有两个月,等市租凑足之后,樊千秋就可以踏上他的仕途了。 私社虽好,终究不是正道啊。 想到此处,樊千秋心情大好,豪迈地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两边的这些得力干將也都站了起来。 “今年还余两个月,望二三子齐心用命,收足剩下的六十万钱!” “诺!”眾人齐声应道。 “李不敬,社中子弟在院外已经等候多时了,开门,发放月钱!” “诺!” “另外,给社令的钱以及给乡老和里正等人的私费,你今日也亲自送去。” “诺!”李不敬从樊千秋手中接过了竹符,行礼而去,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欢呼声。 “张广汉,再去东市买十把大黄弓,再添箭矢三百,要教子弟练熟!” “诺!”张广汉行礼领命而去。 “林丰禄,社中子弟基本已经能识五十字,两月之內,要让子弟们识百字。” “诺!”破落儒生出身的学房林丰禄答道,他行礼之后也从房中退了出去。 “朱示人,天气转冷,伙食当加些肉食,三日煮一次猪肺汤,十日燉一次羊肉羹,饭食要够!” “诺!”曾经营食肆的朱示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憨厚地笑答了下来。 “公孙惊,社中人手不足,入冬了,破產的良家会变多,到周围再招揽三十个青壮入社。” “诺!”公孙惊在詔狱当过狱卒,因为误放了人犯而被革职,他对城中的能人非常熟悉。 “下面这几个人,你费心在长安和附近的陵县中寻一寻,若有机会,可將其要入私社中。” “诺!”公孙惊拿起了竹牘和笔墨,就准备记录。 “朱安世、王温舒、尹齐、杨仆、杜周……” 樊千秋一口气念了许多名字,公孙惊从未听过这些人的名字,但是仍然默默地记了下来。 樊千秋並未做太多的解释,这些人都是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狠人,只不过现在还名声不显。 除了朱安世是有名的游侠之外,其余的人,日后都会成为那个千古一帝手下的酷吏。 既然都是狠人,那樊千秋自然要在微末时结识他们,最后还能抢先將他们纳入麾下。 “这些名字,你都记下了吗?”樊千秋追问道。 “回报社丞,已经都记下了。”公孙惊点头道。 樊千秋没有再说话,走到了堂下,背手踱步来到了正堂门口。 此刻,院外热闹非凡,万永社的子弟们排成了一条捲曲的长龙,正一边笑闹著,一边等著领月钱。 一人不过一千多钱,不算太多,却能让他们吃上一月饱饭了。 若是销上能更节省一些,甚至还可以让三口之家果腹餬口。 最关键的是,他们受了益,却无太多人受损:大部分的市租,都是由颇有家訾的上户交上来的。 从上户手中征来的市租,一部分给天子建功立业,一部分给社中的子弟,一部分为樊千秋铺路。 一方小亏,三方受益,等於不亏。 难怪后人说税收是社会財富再分配的一种手段,诚不欺我。 “尔等忙碌去吧,刑房简丰留下听令即可!” “诺!”其余几个人应下之后,陆续走出了正堂。 很快,这堂中就只剩下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了。 第40章 第一个欺压我的人,能杀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章 第一个欺压我的人,能杀了! 这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正是万永社刑房简丰,他年轻时在边郡当了五年募兵,后在茂陵县寺任亭长。 这简丰嫉恶如仇,有一身缉盗捕贼本领,却因为失手杀了茂陵豪猾的家奴,被冤告下了詔狱。 若不是樊千秋在一个月前了三千钱为其赎刑,那么恐怕已经被整死在狱中了。 入社之后,这沉默寡言的简丰,自然就成了樊千秋手下第一號专做湿活的爪牙。 社中已经有武房了,但只管治安缉盗和子弟训练,碰到硬茬,还得看刑房的人。 樊千秋今日把简丰留下来,自然就是有一件“硬活”要办! 他走到简丰面前,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个子弟吐扣了吗?” “第一天才刚用刑,他就吐乾净了,我怕他是熬刑不住屈打成招,又用了两天刑……” “从头到尾,此子都没改过。”简丰的语气平淡无奇,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看来,专业的事就得由专业的人来做。 “与他勾连的人是谁?”樊千秋问道。 “钱万年。”简丰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谁?”樊千秋有些激动,甚至是狂喜地问道。 “大昌里现任里正,钱万年。”简丰再次答道。 “走,去后院的刑房!” “诺!” 樊千秋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正堂,因为心情过於激动,差点被门槛绊倒。 又能除恶立威,又有利可图,还能报一下私仇,这样的事情,樊千秋太喜欢做了。 …… 万永社后院的一间刑房里,瀰漫著一股子腥臊的气味。 这刑房非常逼仄,用砖石砌成,横纵不过一丈半,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除了一张破草蓆,一张条凳和一个便溺的木桶外,就没有別的东西了。 像这样的刑房,这后院里总共有五间,专门用来关押审问社中违反了社约的子弟。 樊千秋刚接替社丞一职时,社中子弟鱼龙混杂,所以这五间刑房是人满为患,从未空置。 但是只过了两个月,见识过樊千秋的狠决和简丰的手段之后,敢触霉头的子弟少了很多。 用樊千秋的话来说,这叫做“社风建设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刑房外面的后堂就是钱房,存著这两个月来徵收到的几十万钱市租。 刑房里的惨叫声,恰好可作为警钟,让社中子弟不要惦记不属於自己的富贵。 此刻,刑房的破草蓆上捲缩著一个年轻人。 身上没有用刑的血痕和硬伤,但他髮丝散乱,面色苍白,两腿之间更是散发出一股腥臊之气。 樊千秋早就將“科学刑讯”的法子传授给了简丰,所以此间中才不会出现那血呼啦几的场面。 “人没死吧?”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简丰没有说话,走到了此人身边就蹲了下来。 “社尉来了。” 简丰话音刚落,此人猛地抖了一下,接著就睁开惊恐的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拜在樊千秋面前顿首。 “社尉!社尉!我知错了!还望饶我一命,我愿意在社中当牛做马,绝不敢有二心。” “社丞!我受不住那加官之刑啊,我说的是真话,绝不敢有任何的欺瞒,饶了我吧!” 看来此子在简丰手下吃不了不少苦头,这头磕起来就根本停不住。 人的头骨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通透,煞是好听。 在大汉,下拜行礼,甚至是顿首磕头,都是常见的礼仪,还並没有带上奴性的屈辱。 纵是如此,樊千秋来到大汉之后,也熟悉適应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如今看到此子趴在地下,像狗一样不停地乞求活路,樊千秋是没有丝毫怜悯心的。 “站起来说话。”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社尉,我再也不敢了……”此子仍然在苦苦哀求。 “莫要装腔作势了,你是聪明人,知道卖惨喊苦在我面前是无用的,不起来说话,我就让简刑房和你说。” 这几句话非常管用,此子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诺”之后,就颤抖地站了起来。 “坐!”樊千秋指著条凳说道。 “这……”此子有些恐惧地看向了条凳,似乎不愿意去触碰它,看来,此物给他留下了不少惨痛的记忆。 “嗯?”一边的简丰用一个字逼迫著他。 “诺……”此子无法,终於坐在了下来。 “姓氏名字,户籍所在,社中职责?”樊千秋问道。 “小人柳直,安定里上造,万永社最卒,率五人把守大昌里东閭门,登记出入,徵收市租,发放肆旗……” “刑房查到你擅离职守,私放逃租行商入閭,有没有此事?” “有……有……”柳直嚅囁答道。 “向你行贿之人为谁?”樊千秋问道。 “大昌里的里正钱万年……” “共有几次?” “四五日一次,十月开始,共、共有六次。” “一次得几钱?”樊千秋声音严肃了几分。 “一次200钱,共、共收了1200钱……”柳直眼神有些闪躲。 “设肆市租封顶才200钱,钱万年给了你200钱,他还有何可图?” “他、他……”柳直更为恐惧,舌头都直了。 “简丰啊,此人的舌头不灵活,你再给医治医治?”樊千秋蔑笑著看向身侧的简丰。 “诺!”简丰不多话,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匕首,向柳直走了过去。 “不不不!”柳直连忙摆手后退,更加惊恐,险些摔下条凳。 “那就如实地说清楚,別麻烦简医师动手。”樊千秋冷笑道。 “不、不只有钱万年一人。” “还有何人?”樊千秋皱了皱眉,没想到还是个窝案。 “钱万年、李储寿、周永寿、欧得財……”柳直哆哆嗦嗦地数出了四个名字。 这几个名字都是大汉最常见的名字,樊千秋听在耳中,觉得非常耳熟。 仔细想了片刻,樊千秋猛然记起来了,他在正堂上,刚见过这些名字。 他连忙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简丰,难以置信地问道:“四个都是里长?” “正是,四人正是清明北乡的四个里长。”简丰点头確认道。 好啊,樊千秋刚才还想著下一步棋怎么走,棋路不就来了吗? “柳直,你想不想活命?” 第41章 出来混,不是你爆人,就是人爆你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章 出来混,不是你爆人,就是人爆你咯! 这天下又怎么可能有人不想活命的呢?惊嚇过度的柳直立刻是连连点头。 “那你將自己替那四个里长逃租的关节,都说出来,也许可以保你不死。” 柳相知道眼前这年轻的社尉平日看著很和善,但不知道把多少人沉了塘。 明面上说只有三个人,但是社中莫名其妙销声匿跡的子弟,起码几十人。 不少人在背后偷传,说这社尉那间破屋的膳房里,掛满了割下来的耳朵。 “小、小人想活,绝不敢有任何隱瞒!”柳直扯著喉咙喊完这句话,就竹筒倒豆子般,將所有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九月最后的那几日,这四个里正就找到了把守大昌里东门的柳直。 四个里正是行商中的老手,每五六日就要入市送货一次,每个人每次所入的货物总估价都在二三千钱以上。 如此算下来,四个里正每次都要交设肆市租800钱。 他们找到柳直之后,立刻表示愿意用200钱来买路,里外一减会可偷逃600钱。 “你赚了200钱,四个里正省了600钱,倒是都不吃亏”樊千秋冷哼一声说道。 “是、是……”柳直不知是不是昏了头,竟然將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不……”当他看到樊千秋那杀气腾腾的脸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连忙改了口。 “为了这200钱,社里少守了800钱,此举无异於外人私通勾连,按社约处置该沉塘了吧?” “还请社尉高抬贵手……”柳直哭丧著脸,慢慢地从条凳上往地下滑。 “那你又是如何帮他们逃租的?”樊千秋不为所动,继续冷漠地问道。 “閭门开合本就由里正钱万年负责,他会提前半刻钟开门,小人又会迟半刻到岗,就成了。” “你所统带的其余巡街卒是否知道此事的內情?”樊千秋阴著问道。 “他、他们並不知道內情,每次我都会找由头支开他们。”柳直连忙摇头说道。 樊千秋看向一边的简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 看来,还是得加强队伍建设啊,否则这些漏洞会越来越泛滥。 “他们的肆旗又从何处来?你若不收租而给他们发肆旗,两者数目就对不上了,你是如何糊弄过去的?” “小人不敢发给他们肆旗,他、他们找自家人仿了肆旗……” “假的?”樊千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正是,小人看过他们仿製的肆旗,竟然有九分相似,寻常人看不出来。” 樊千秋对此不觉得惊讶,天子詔书都有人仿製,更別说私社发的肆旗了。 囿於现有的技术手段,樊千秋只用阿拉伯数字给每一面肆旗单独编了號。 大汉黔首自然不知道何为阿拉伯数字,想来钱万年之流只是依样画葫芦。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除了樊千秋等少数人外,社中子弟也无人识得这阿拉伯数字,自然无法一眼辨別真偽。 这样一来,反倒又钱万年之流留下了一个漏洞。 不过不要紧,防偽代码不是让別人造不出来,而是在人赃俱获时拿出来当证据,置人於死地用的。 “你下一次与他们碰头约定偷逃市租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樊千秋问道。 “明日碰头,后日行事……”柳直回答道。 “他这几日不在,钱万年等人可来打探过消息?”樊千秋转向问简丰道。 “无人知道此子关在这里,我交代过旁人,只说他得了病。”简丰说道。 樊千秋看著吃里扒外的柳直,想了想耀武扬威的钱万年,又想了想家资颇丰的三个里长,心中有了个计划。 他板著的脸孔突然就软和了些,笑嘻嘻地蹲在柳直面前,抬起手不重不轻地拍了几下对方的脸,啪啪作响。 “简丰啊,用刑就用刑,不能不给別人吃食吧,你看,此子都饿瘦了许多……” “待会儿,给柳直盛一碗羊肉羹来,再拿一套乾净的衣服。”樊千秋笑著说道。 “社、社尉,饶、饶命啊……”柳直以为这是断头饭,整个人就瘫倒在了地上。 “你放心,我不杀你,但你得帮社里做件事情,赎回你的罪过。”樊千秋的笑容凝固了,看著很渗人。 “社尉只管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柳直连忙对天发誓,把家中唯一的瞎眼老娘都搬出来了。 “明日,你就按约定去与他们碰头,然后告诉他们后日按老规矩行事,一切不变。” “若做得漂亮,你所犯的过错不仅可以一笔购销,社中还会为你记上一功,发你一笔私费。” “还有两个月就到年底啦,有了这笔钱,你也可以给你那瞎眼的老娘,置办一身新衣不是?” 樊千秋这几句话说得和声细语,不像一个冷酷的私社社尉,倒像极了身边替你著想的大兄。 “社、社尉是要我……”柳直平静了些,试探著问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对这叛徒没有说完的话表示了认可。 “社尉放心,我知道此事的轻重,定不负社尉的厚望。” “好,你今夜就先好好將养著,明日不要露出了马脚。” “诺!” 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之后,樊千秋就与简丰退出了刑房。 此时,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不停地落在屋顶和院中,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雨水的洗涤之下,周遭的空气也清冷了许多,呼出的白气赫然可见。 前院里,领到月钱的子弟分头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所以已经冷清了下来。 后院里,武房的七八个打卒在廊下和角楼上值守,偶尔有算卒在对面的帐房里进进出出。 一切都井井有条,闹中取静。 “找三十个手狠的打卒,让他们明夜留在社中,饱食一顿,后日丑时与我同去大昌里东门。” “可夜晚要宵禁,我等行动不便。” “你再去长安县寺跑一趟,找那个公孙敬之,让他向县令义使君请一道准许夜行的符传。” “公孙敬之恐怕不会答应吧。”简丰皱眉说道。 “你就告诉他,后日有天大的惊喜等著,本社要送给他的一个大功劳。”樊千秋冷笑道。 “诺!” “另外,赶紧再去和李不敬说一句,这四个里正的私费今日先不用送了,送了也是白送。” “诺!” “去准备吧,明夜,我再与你等交代行事的细节,记住还要派人盯住这柳直,免得坏事!” “诺!”简丰答得乾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看樊千秋没有再多的吩咐之后,冒著雨向前院跑去。 此时,天边竟然传来了滚滚的闷雷声,让樊千秋不禁抬头向远处看去。 这天气,不会妨碍自己办大事吧? 第42章 今夜,我一定给县令一个惊喜!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章 今夜,我一定给县令一个惊喜! 两日后的寅时六刻,大昌里东閭门,夜色浓重。 阴云密布的老天仍然下著大雨,雨滴源源不断地砸在凹凸不平的巷道路面上,积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水坑。 这密不通风的落雨声,將许多噪音遮掩住了,使天地之间显出一种別样的安静。 间或从閭巷深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才增添了几分人烟气息,否则真与深山老林別无二致了。 大昌里东閭门閭左一条逼仄的岔道里,有三十个穿蓑戴笠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著等待。 所有人都带了环首刀,一半人则背著簇新的大黄弩,杀气腾腾,蓄势待发。 距离道口几十步远的深处,则是一座今春被雷火烧毁的泰一庙。 泰一庙不过是一座狭小的日字院,前院和门房已被烧塌,处处都是炭黑一片,几乎完美地融入了黑暗中。 唯有这泰一庙的正堂还保持著基本的框架,此刻正亮著一点微弱的光。 樊千秋站在残破不堪的正堂里,背手看著泰一神的神位,偶尔听见雨滴积水滴落的声音,心情格外寧静。 雨夜泰一庙,自有一种愜意。 简丰挎刀站在樊千秋的身后,沉著脸一言不发,犹如一尊夺命的夜游神。 “你在长城边塞,杀过人吗?”樊千秋问道。 “杀过。”简丰答道。 “几个?” “十七个。” “都是什么人?” “匈奴人、贼寇、逃卒……” “为何要杀他们。”樊千秋问道。 “因为他们要杀我。” “是个好理由。”樊千秋由衷地说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专业人士,方便许多。 樊千秋没有再多问,简丰业也没有多说,泰一庙的正堂中又重新恢復了安静。 片刻后,一阵匆忙的踩水声从院外传了进来,满脸阴鷙之气的公孙敬之到了。 外面的雨还很大,公孙敬之一路徒步匆匆赶来,袍服的下摆已经湿了不少。 他看到樊千秋背对著自己,心中立刻感到一阵不悦。 两个月之前,此子何敢这样对自己。 但是,公孙敬之也不能当场就发作。 不只因为旁边站著一个杀气腾腾的简丰,更因为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樊千秋不是一个简单的无能之辈。 换句话说,他这个二百石的户曹掾竟有些被对方拿捏住了。 这段日子,万永社没少往长安县寺扭送偷逃市租的行商,但樊千秋做得很有分寸,总会让公孙敬之代为上报。 相当於把功劳中的一半分给了公孙敬之。 长安令义使君性格暴烈直爽,是一个重刑律轻教化的官吏,对狡猾豪强更是恨之入骨。 因此,他对万永社这种“秉公执法”的行为讚不绝口。 樊千秋虽然还没有到长安县寺和义使君见过面,但后者已经多次传令旌奖他了。 公孙敬之不担心这未入流的私社子弟抢了风头,但也发现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如以前那样硬气了。 因为这樊千秋总能將“功劳”作为诱饵,“差遣”公孙敬之为万永社办事。 这让公孙敬之非常恼火。 就像今夜,樊千秋只派人送了个“缉盗”的口信,就让公孙敬之送来了夜行符传,还要深夜亲临。 要命的是,公孙敬之还不能拒绝。 毕竟,谁又能拒绝唾手可得的功劳呢? 功劳是货真价实的,但公孙敬之仍然觉得不自在,似乎一直被对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公孙敬之不悦地看著对方的背影,重重地咳了两声,用这种方式来宣誓自己的到来。 樊千秋此时似乎才如梦初醒,连忙转过身来,笑呵呵地向其行礼问安。 他的姿势態度如先前一样恭敬,这让公孙敬之心中的怨气稍稍消了些。 “今夜你到底有何要事,竟要本官深夜来此?”公孙敬之阴著脸问道。 “我请公孙使君雨夜来此,当然是有一个大惊喜。”樊千秋毫不避讳。 “大惊喜?这惊喜到底能有多大?”公孙敬之那双三角眼,亮了一下。 “四个行商,偷逃市租,偽造肆旗,还挟刃拒捕,形同群盗……使君,剿灭群盗,算不算大功一件?” 缉盗不属於户曹的职责,应该由县寺的门下游徼、贼曹和各处街亭管辖,越界行事容易遭到同儕排挤。 可此事妙就妙在,这群盗现在可还不存在,等那些行商“偷逃市租武力拘捕”的时候,才会真正出现。 如此一来,这就是公孙敬之履行本职时,歪打正著遇到了群盗,到时候顺带插手管管也就名正言顺了。 总之,结案的爰书会由公孙敬之来写,他又擅长刀笔文书之事,绝不会有紕漏的。 最关键在於,这义使君只管看到“群盗被灭”的爰书,至於是谁立功,並不重要。 “这群盗在何处?”公孙敬之问道。 “还未到,请使君与我等同去缉盗。”樊千秋不卑不亢地笑道。 “这群盗来自於何处?”公孙敬之看著对方的笑容,心中突然有些忐忑。 “就藏在这清明北乡,一直未被发现而已,我等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樊千秋笑答道。 “可有什么危险?”公孙敬之听了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总觉得对方有什么瞒著自己。 “使君放心,你我都只需要在远处运筹帷幄即可,无需犯险,自有社中子弟衝锋陷阵。” 公孙敬之借著这一点微弱的光,眯著眼睛打量著樊千秋,片刻之中,终於才点了点头。 …… 於是,这三人冒著大雨走出了这座泰一神庙,又朝东走了几十步,与万永社子弟会合。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十几步之外的东閭门在雨幕中,已看得不甚清晰了。 樊千秋拍了拍简丰的肩膀,后者立刻向那三十个子弟挥了挥手,权当下令。 接著,简丰就带著著一眾弟子向东閭门近处跑了过去。 有人蹲在角落,有人藏在廊下,有人趴在水中,更有人爬上了临街房屋的屋顶…… 这些子弟行为敏捷熟练,眨眼间就没入了黑暗中,此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公孙敬之站在巷道口,看著大万永社的子弟如此精干,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冰凉。 不是雨水透过斗笠落在脖子上的那种凉,而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凉。 將来若是有一天,自己得罪了这樊千秋或是万永社,会不会遭到不测? 自己可是二百石的户曹掾,这泼皮无赖,也许应该……不敢动自己吧? 没容公孙敬之想太深,从这閭巷的东边,走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第43章 里长抗租,形同群盗,尽数诛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章 里长抗租,形同群盗,尽数诛杀! 这鬼鬼祟祟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大昌里的里正钱万年! 虽然下著瓢泼的大雨,但钱万年的心情不错。 九月末,將里中收齐的租赋递解给乡佐之后,他就閒下来了。 而后,他就开始像往年农閒时一样,在乡里中,做起了行商。 钱万年所做的营生是贩卖蒲蓆。 这些蒲蓆出自茂陵一代的农民之手,他们没有门路从县寺搞来通行的符传,只能坐地卖给钱万年这样的行商。 钱万年十钱將一张蒲蓆买下来,而后再按七十钱一张的价格卖出去,能赚到六十钱。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外出收席之事交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他则留在里中接应。 在茂陵和长安之间来回往返,再加上收购草蓆的时间,顶多五六日一趟,不算太麻烦。 钱家子弟每趟可贩回五十张草蓆,转手一卖,就能赚到三千钱,一个月能有一万多钱的进项。 幸亏今年是丰年,幸亏万永社让这清明北乡的商客多了许多,否则钱万年赚不到那么多的钱。 但是,心中感激是一回事,言行又是另一回事,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钱万年一个都不愿交! 以前,那田义负责徵收市租的时候,何时敢向他们这些里正乡老收市租呢? 钱万年到了年底给田义送上个百多钱的私费,也就算把此事给打发过去了。 哪像现在,人人都要交市租,一个都不能少。 若里正和乡老也要交市租,他们和普通黔首有何区別,这“官”不就白当了吗,天下岂不是更要乱了套。 按照万永社现在这徵收市租的法子,一个月要交的市租大概是一千二三百钱,其中设肆市租有八百多钱。 於是,钱万年找来了其他三个里长,这几人“逃租”这件事情上一拍即合,最后想出了钱买路的法子。 一次200钱,四人平摊之后不过50钱,一个月加起来才200多钱,却可躲掉800多钱的设肆市租,划算! 至於那什么肆旗就更容易弄到了,钱万年让自己的內人照著缝製了好几面,所的成本还不到两钱。 按照这么一个法子办,钱万年在往后的一个月里,足足省下了1000多钱的设肆市租,心中更是得意得很。 他已经盘算好了,今年忙活到年底,起码能有三万钱的进项。 可以把宅院修整一番,给家人添一身新袍服,给內人买一件首饰……剩下的钱,正好给自己买个年轻婢女。 钱万年一想到年轻婢女那细软的腰肢,心中一阵荡漾,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也立刻感到一阵燥热…… 在这股子邪火的催促之下,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来到了大昌里东閭门后。 他是从不远处的街弹之室出发的,那里有计时用的刻漏,出发的时候,是寅时六刻,现在应该快到七刻了。 按照大汉成制,卯时准点才可打开閭门;可按照他们的谋划,此时正应该开门了。 钱万年向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就从怀中掏出了铁做的钥匙,打开了东閭门的锁。 紧接著,他就在瓢泼的大雨中,缓缓地將那扇不算太厚重的閭门推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无孔不入的雨水將蓑衣下的衣裳全打湿了,但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 很快,大昌里东閭门就被他完全推开了。 他的三个儿子、其他三个里长及其子弟们,早已驾车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十五六个人和七八辆马车,此刻正冒雨躲在门洞里。 长安城的城门比閭门早开半个时辰,他们就是趁这半个时辰,从城门外赶回閭门外的。 “阿父!”钱万年的长子钱储禄抹了把雨水,向笑著打了招呼。 “此次一路行来,路上可有什么意外?”钱万年急忙问道。 “一切都很妥当,此次买到了八十床蓆,价钱压到了八钱,那些泥腿子,好骗得很。”钱储禄大笑道。 “好好好,无事就好,其他的事情都不打紧,”钱万年笑著就朝身后其他人喊道,“雨大,快些进閭!” “诺!”钱万年连忙从门前让开,这支人员混杂的商队,在夜幕的掩护之下,从狭小的门中鱼贯而入。 看著自己和別家的子弟,钱万年心中有些发热,若不是子弟勤奋如此,又怎可能在閭右占有一席之地? 住在閭左的那些杀货,还有那些卖给他们蒲蓆的泥腿子们,真是天生愚笨蠢懒,活该被他们骑在身上。 人和车很快就入了閭门,正当钱万年和其他几个里长沾沾自喜之时,二十个黑影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 还没等眾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把斗笠压得极低的不速之客,就从前后左右地將他们围住了。 “来者何人!?”有些发蒙地钱万年走到最前头,色厉內荏地大喊了一句。 “现在还不是开门的时候,而且你等运货入里,可交过市租了?”为首的简丰压低声音问道。 “……”钱万年等人听到这两句话,心中顿时就一惊,他们自知理亏,不知如何作答。 “未交市租而运货入里,等同於偷逃税款,当处以重罚,你等可知罪?”简丰逼问道。 “你、你等是何人?”钱万年哆嗦著问道,在急促的大雨声中,他听不出对方的声音。 “你莫管我是何人,这是尔等第七次偷逃市租了……若將尔等扭送至县寺,义使君可將尔等罚得倾家荡產!” “大胆!”钱万年用力吼了一声,因为过於恐惧,他的声音完全走了调子,在大雨声中更显得单薄和慌张。 “大胆?到底是何人大胆啊?”简丰默默地说著,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可知道我是何人?”钱万年知道义纵那酷吏的面孔,哪里愿意被送去县寺? 他说完这句话,朝身后的子弟们看了看,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就去摸车上的刀。 此刻,天上的雨是越下越急了,雨点噼啪地砸在人的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再好的蓑衣斗笠到了现在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在场所有人都从里到外湿了个透! “我当然知道你是何人,不就是大昌里里正钱万年吗?难不成义使君会因此饶了你?”简丰嘲弄道。 “你、你究竟是何人?”钱万年有些怕了,慌乱之间把刀拔了出来,身后的眾人也一同都拔刀出鞘。 仓促之间,钱万年已经失了章法,纵使是拔刀,也是虚张声势。 简丰笑了,他摘下来了自己的斗笠,扔在了一边,露出了真容。 “钱里正,好久不见。”简丰高声喊道。 “你是万永社的人?”钱万年发怔问道。 “里长莫慌,公孙使君今日在乡里巡视逃税之人,社丞怕里正出事,让我来接一接尔等,免得被察觉……” “来,我给尔等指条安全的路,你我之间的事,日后再说!”简丰张开手笑道,露出的白牙,有些渗人。 钱万年虽然心中有疑心,但是却也认为简丰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於是,就將信將疑地走到对方面前。 “请……” 钱万年的这个请字还没有出口,简丰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住他的手,接著反手一拧,挥剑划向自己。 眨眼间,简丰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反啦!钱万年挟刃抗租,袭杀私社子弟,形同群盗,人人得而诛之!” 第44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惊喜?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惊喜? 简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虽然声音在雨声的掩盖下有些单薄,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周遭的时间立刻仿佛凝滯了一样,从天而降的雨滴更停滯在了空中。 钱万年和身后那些一眾同伙的脸上,更是错愕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简丰脸上的伤口流血了,血滴顺著刀口滴到了地上。 “杀!”简丰猛然大喊一声,夺下了钱万年的刀,囊进对方肚子里。 其余的刑房弟子也都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了刀,冲向钱储禄等人。 这袭杀来得突然,里长及子弟们被打得措手不及,转眼被砍倒一半。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钱储禄,看著自己的阿父倒在雨中,立刻明白此间发生了何事。 “私社扮……”他最后的那个“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一支箭矢射穿了胸膛,摇晃片刻,也倒了下去。 藏在屋顶的刑房子弟纷纷引弓发矢,负隅顽抗的“群盗”们登时又被射倒了一小半。 刑房子弟在简丰和武房张广汉的手下,苦苦打熬了两个月。 学到的可不是街面斗狠的架子,而是长城隧卒杀敌的手段和街亭求盗捕匪的本事。 他们下起手来,进退有度,乾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抗租的群盗就已经有大半成了刀下亡魂。 侥倖活下来的人在惊恐和迷茫当中晕头转向,完全没有了抵抗的意志,纷纷扔下刀剑,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群盗奸滑!不可手软!切莫上当!只留一个活口”简丰吼完之后,立刻手起刀落砍翻了一个跪在地上人。 其余的万永社子弟心领神会,又是一通乱杀,將纳降的群盗们纷纷砍杀殆尽。 刀光剑影后,只剩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奴像受惊的小兽,抱头躲在一辆牛车旁。 简丰平静地踩过了一片血水,將这个小奴从车底下拉了起来,確认对方没有受伤之后,满意而冷漠地笑了。 “躺在地上的人,不能有活口,將人头全部砍下来,这个小奴,我带去见社尉!” “诺!”刑房子弟立刻分散开去,接著,刀刃劈砍骨肉的声音从雨声里传出来。 此时,雨缓了些,视线也清晰了些,但天仍然阴沉沉的,閭巷中更是寂寥无人。 也不知是閭巷中的黔首没有睡醒,还是被刚才那一阵血雨腥风嚇得不敢出门了。 不过,人少,办起来事情来,反倒从容方便许多了。 简丰拎著那个小奴的衣领,將其一路拽到樊千秋和公孙敬之避雨的岔道口,扔在了地上。 “回报公孙使君,回报社尉,群盗一共十七人,授首十六人,活口余一人!”简丰说道。 “公孙使君,群盗十七人,这惊喜和功劳大不大?”樊千秋向面色苍白的公孙敬之笑道。 觉得有些冷的公孙敬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觉得血腥气縈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敢说什么。 万永社刑房弟子的动作太麻利了一些吧,长安县令麾下那些巡城亭卒,也没有这个身手。 不过,这倒也正常。 巡城亭卒都是正卒,役期不过一年,平日试练也都是做做样子,怎可和这些吃饱喝足的私社弟子相比。 硬要比较,只有门下缉盗统辖的义使君的那些部曲可与之匹敌。 想到此处,公孙敬之的后脖子又有一些凉,而且凉到了骨子里。 “樊社尉,尔等刚才做得有些过於狠毒了吧?”公孙敬之问道。 “偷逃市租又挟刃抗租,不杀不可平民愤啊。”樊千秋笑道,“是公孙使君发觉得早,我等岂敢贪天之功?” 公孙敬之看了看樊千秋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的狼藉,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 若说喜呢,这樊千秋对自己是越来越不恭敬了;若说怒呢,这十几个人头確实是大功一件。 自从有了万永社的“协助”,他公孙敬之在义使君面前也是越来越受重用。 从这一点来说,他纵使心中有怨气,也得先给这个无赖子几分薄面和尊重。 想到此处,公孙敬之也挑起了三角吊梢眼,乾笑著说道:“哪里的话,你我皆兄弟,大兄不敢独占此功劳。” 樊千秋心中好笑,这还是公孙敬之第一次与自己兄弟相称,看来,此人吃万永社餵的功劳,吃出甜头来了。 只是不知道,公孙敬之看到那边十几颗人头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假笑出来。 “大兄此言,愚弟惶恐,我等先去看看那些群盗什么来头?”樊千秋佯装惊慌道。 “贤弟,请!” 二人相互谦让著,就走出了岔道,一同快步来到了满地血水的东閭门后。 此时,人头已经砍得差不多了,血融到地上的水坑里,腥味更重了许多。 好在大雨此刻已经完全停歇了,否则这掺了血的雨水,会流得遍地都是。 到时候,可就不好洗地了。 公孙敬之不想离得太近,他停在了五六步外,还从怀中拿出了一方巾帕,捂住了口鼻。 “来人,將为首之人的人头拿过来看看!”樊千秋豪气地喊道。 “诺!” 片刻之后,豁牙曾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將钱万年的人头放在了公孙敬之的脚边。 钱万年的脸上还儘是惊恐扭曲的表情,再加上沾满了血污,所以很难辨认原貌。 公孙敬之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头的长相有些眼熟,他捂住鼻子,弯腰靠近了些,细细辨认。 “豁牙曾,这人头那么脏,你让公孙使君怎么认!?你不会擦一擦吗?”樊千秋故意高声说道。 “诺!”豁牙曾答完,蹲下来就从旁边的积水里鞠了一捧水,泼在人头上,而后用力地擦了擦。 这一次,公孙敬之终於认出了钱万年的脸! 眨眼间,他几乎被惊得是灵魂出窍,直起身来,踉蹌著就往后面退去,险些摔倒。 樊千秋扶住了公孙敬之,但后者却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甩开了樊千秋的手。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公孙敬之指著地上的人头,错愕地连连发问,一声高过一声。 “对啊,豁牙曾,你来说说,这是什么情况?”樊千秋背著手,冷漠地扬了扬下巴。 第45章 拜求读者股东们追读,有福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章 拜求读者股东们追读,有福利! 现在的假追是200+,上第三轮会有些危险,今天至关重要,求各位来一个追读抬一手。 现在收藏在1400左右,觉得还有读者老爷没有出手! 关於更新,为了不太早掉出新书榜,暂时不能加更,但是在努力存稿,上架后会爆更万字每天。 给大家带来一个小小的福利,今日九点半,会准时在最新章节发推荐票章节包100份,所以要留一下推荐票票哦。 大家拿到之后,帮忙完成一下追读! 另外,以后会经常发章节包,算是回馈大家!! 拜求追读! 第46章 老乡们,出来帮我们洗地啦(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章 老乡们,出来帮我们洗地啦(求追读) 豁牙曾自然早就被交代过了。 他知道,什么是惊喜。 “钱万年、李储寿、周永寿、欧得財……四人乃群盗匪首,人赃俱获,已经坐实!”豁牙曾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你等竟然把四个里正……都杀了?”公孙敬之看死死地盯著樊千秋看,犹如是在看一个癲子一般。 樊千秋冷著脸没有说话,可是,正確的答案已在沉默中被给了出来。 这时,其余三个里长的人头也被拿了过来,齐齐整整地摆在了一起。 如假包换,都是公孙敬之的老熟人,两个前,他还曾把这些里正叫到了县寺,让他们尽心收好今年的租赋。 可现在,顷刻之间,清凉北乡的四个里长,在他的面前被一勺烩了!? 公孙敬之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认为这是樊千秋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他想到这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又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似乎想离樊千秋等人远些。 “公孙使君是见不得血吗?”樊千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公孙敬之咬著牙挤出此话。 “我要做什么?”樊千秋故作惊讶地反问道,“我等不是在公孙使君见证下,剿杀群盗吗?” “哼!群盗?这可是清明北乡的四个里正,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公孙敬之咬牙切齿道。 “可这四个里正也是挟刃抗税的群盗,公孙使君刚才看见了的。”樊千秋收起了夸张的表情。 公孙敬之又被问的愣了片刻,他突然看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四个里正恐怕不知道为何得罪了这天杀的万永社和樊千秋,所以才有今日这一劫。 樊千秋恐怕早就知道钱万年等人的勾当了,迟迟不向县寺揭发,就是为了把事情办成铁案和血案。 公孙敬之今日的身份,可不是什么指挥剿匪的上吏,而是钱万年等人挟刃抗租的证人。 这个樊千秋口口声声说有什么大功劳给自己,实际是诱骗自己来此处当见证的。 刚才离得远,雨又大,公孙敬之看得又不甚仔细,谁说得准是如何乱起来的呢? 搞来搞去,自己居然又被这竖子给利用了一次,公孙敬之是又怕又怒。 “公孙使君,难不成你以为他们是被冤枉的?”樊千秋咄咄逼人问道。 “冤枉?倒不至於。可有没有挟私报復,就说不准了!”公孙敬之没把这话说出口,而是等樊千秋自己解释。 “公孙使君放心,社中有与他们有牵连的子弟,已向我等出首,可为人证一。” “那小奴定是钱万年的亲信,目睹钱万年等人作乱的整个过程,可为人证二。” “钱万年家中定然可以搜到私自仿造的肆旗,可为物证一。” “人证物证聚齐,钱万年等人的滔天罪行,绝不可能翻案。” “还有公孙使君你这个二百石的长安县寺户曹掾亲眼见证,更是铁案中的铁案。” 樊千秋每说一句就举起一个手指头,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將公孙敬之说服了。 “你怎知道钱万年的那个小奴,会按你所说的老实交代罪行?”公孙敬之问道。 “使君到了堂上给他条生路,他自然会把今日所见尽数说出。”樊千秋回答道。 公孙敬之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今日的事情,仍然有些搞不懂樊千秋为何要做这样一件大事。 “你为何这样做?”公孙敬之问道。 “我听闻长安县寺功曹掾已经年迈,日后若是去职,我以为由使君去坐这个位置最合適。” 公孙敬之眼皮猛地一跳,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看穿他的心思。 在县寺之下的诸曹里,功曹掾、廷掾和主簿被合称为“右曹”,地位比户曹这其他的属官高许多。 尤其是功曹,是县令主要的属官,所掌职责是考记录县寺官吏的功劳,更直接参与一郡或县的政务。 这县令外出巡县的时候,往往会越过县丞,直接指派功曹来代理全县的政务,其地位之高可见一斑。 都是二百石,这含权量可是截然不同的。 而公孙敬之也確实覬覦这个位置很久了。 “我问的是你为何这样做?你樊千秋和你们万永社,为什么要这么做?”公孙敬之继续追问道。 “我樊千秋什么都不要,至於万永社……”樊千秋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抬头看了看放晴的天空。 “公孙使君,天晴了,黔首就要出门,此处一片狼藉,不好这么摆著。”樊千秋指著身后说道。 “嗯,你来处置。”公孙敬之说道。 “诺!”樊千秋看向不远处的简丰,非常愉悦地高声喊道,“简丰,叫社中子弟赶紧出来洗地!” 简丰自然是挥手作答。 “公孙使君,到泰一庙里详谈如何?” “嗯。”公孙敬之又哼出了一个鼻音,收起巾帕,急忙向那条岔道走去。 樊千秋看著对方匆匆的背影,心中冷笑了几声,就气定神閒地跟了上去。 二人前脚刚走,东閭门左边的七八间屋子就打开了门,男女老少端著陶瓮就出来了。 在简丰的布置下,搬尸体的搬尸体,赶马车的赶马车,捡拾杂物的捡拾杂物,用水冲地的冲地……非常忙碌。 转眼间,东閭门就恢復了畅通,而值守的巡街卒也终於来了,此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在泰一庙残破的正堂里,樊千秋和公孙敬之隔著两丈,对视而立。 攒在屋顶瓦片间的积水,滴滴落下,似乎还留恋刚刚离去的大雨。 “此间无人,樊社丞有话直说,万永社到底想要什么?” “空缺出来的四个里正之职,还请公孙使君帮忙疏通。” “嗯,如何疏通?”公孙敬之眼睛一转,表现出兴趣。 “简丰、李不敬、赵广汉、公孙惊……他们户籍就在这四个里,请使君让他们上任。” “就为了此事?”公孙敬之问道。 “除了此事之外,我还与钱万年有些过节,这就不用使君操心了。”樊千秋笑著道。 里正不是官,安排起来容易多了。 “就说他们剿匪有功,可当大任。”公孙敬之说道。 “使君英明,和我所想一模一样。”樊千秋拍马道。 “可是……”公孙敬之站得直了些,拿腔拿调地欲言又止。 第47章 樊贤弟,你不会要谋逆造反吧?(求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章 樊贤弟,你不会要谋逆造反吧?(求追读) 公孙敬之虽然说出了“可是”,樊千秋却知道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从外面的巷道走进这僻静的太一神庙,其实就只剩下开价的环节了。 “使君有什么顾忌,只管说,我若能办到,一定办妥。”樊千秋笑著保证道。 “虽然贤弟已准备了充足的人证和物证,但若要说服义使君,恐怕不容易……” 不知不觉,公孙敬之又和樊千秋以兄弟相称了,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大兄是户曹掾,写爰书的本事我早就见识过了,由你执笔,定然无人看出紕漏。” “更何况义使君对这些奸猾之人本就最痛恨,即使其中有些瑕疵他也不会追究的。” 樊千秋后面所说的这句话才是关键,在官场上,上官的喜好往往能起到决定作用。 “可是贼曹、主簿、五官掾都要一一打点啊,否则……”公孙敬之做为难状答道。 “那……”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得加钱!”公孙敬之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三个字。 “给个数!”樊千秋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万钱!今日此事的爰书绝无紕漏,再將你们万永社的四个人推为里正!”公孙敬之报了价。 “我给使君三万钱。”樊千秋笑道。 “三万?”公孙敬之再次感到吃惊。 “清明北乡的乡三老和孝悌力田不能及时发现不法,当属失职,也应当一同换掉。” “还有里父老、里监门,恐怕都与这四个里长有染,为了保险起见,不宜再留下。” 大汉县下有乡,乡下有里,里下有什,什下有伍。 看起来层次分明,但实际上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吏也只到乡一级。 有百石乡嗇夫总掌一乡政务,再有斗食乡佐为其佐贰官,掌管一乡的赋税。 除了这两个拿俸禄的官吏之外,乡中还会自发选出乡三老一人断民间纠纷,选出孝悌力田一人掌教化。 而到了里中,就连官吏都没有了,里中只有自选出来的里正掌赋税断纠纷,自选出来的里父老掌教化。 大汉对乡里的控制有限,所以不管是乡三老、孝悌力田、里父老,还是里正和里门监,都有不小实权。 樊千秋如今狮子大开口,就是要给清明北乡来一个大换血。 公孙敬之不禁又想到了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这樊千秋大动干戈,到底为了什么。 “呵呵呵呵……”公孙敬之连著乾笑了好几声,到了最后,这笑容才又板结在了脸上。 “贤弟啊,此处无人,又有泰一神在上,兄长有句话想问,还望你如实相告。”公孙敬之严肃地问道。 “大兄有什么话只管问,你我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我会有什么事瞒你不成?”樊千秋虚以逶迤地说。 “贤弟今日这番举动,恐怕是想要將整个清明北乡都收入囊中了,再往后,你……不会是想要谋逆吧?” 樊千秋倒是被问住了,公孙敬之真是胆大包天啊,竟然敢往这个方向猜。 “大兄,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你莫要害我!”樊千秋故作惊慌地说,“我只是为方便收租而已!” “收租?不至於这样大费周章吧?”公孙敬之仍然似笑非笑。 “我所图不过是出仕而已,若问我所求为何,和大兄一样,只想在官场上有些作为。”樊千秋解释道。 “当真?”公孙敬之半信半疑地问道。 “泰一神在上,我樊千秋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五雷轰之罚。”樊千秋举起右手发誓道。 “好好好,那倒是兄长我胡言乱语了,刚才那几句话,就当未发生过。”公孙敬之摆手道。 “那乡三老和里正之事……” “三万钱,全部可办妥!”公孙敬之答道。 第48章 抄家 过堂 判刑 结案 扩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章 抄家 过堂 判刑 结案 扩张 之后的几天,事情按照计划进行著。 公孙敬之拿了钱之后,办事非常乾脆利落了,没有任何拖延。 当天,简丰前脚把钱万年等人的人头送进长安县寺,公孙敬之后脚就带人抄了四个里正的家宅。 和樊千秋事先料定的一致,公孙敬之在这几个里正的家宅里,总共抄检到了十几面偽造的肆旗。 这几个胆大包天的里正,竟还私下底做著贩卖假肆旗的勾当。 公孙敬之大喜过望,立刻就顺藤摸瓜,又抄检了七八户人家。 一时之间,整个清凉北乡鸡飞狗跳,颇有些人人自危的气氛。 既然人赃俱获,那过堂审问就顺理成章了。 主犯钱万年等人已经尽数伏诛,所以,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公孙敬之就成了关键。 他精心炮製了一份案情爰书,將那日晨间在大昌里东閭门附近发生之事详述了一遍。 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先不论公孙敬之的人品如何,在写案情爰书这件事情上,简直无人能敌。 一份没有漏洞的爰书,加上人证和物证,钱万年等人的罪名全部坐实了。 死者已经被梟首,但活人仍然要受到牵连,与此事相关的人,都躲不掉。 按照《盗律》,群盗罪是一等一的重罪。 钱万年这四个里长,不仅家訾被全部没收,而且亲眷也都被判了完城旦舂。 完城旦舂是大汉有期徒刑的一种,在汉初是无期徒刑,孝文皇帝改为五年。 服刑的这五年里,不只会失去人身自由,更要无偿为国家承担繁重的劳动。 【完】就是可以保持身体上的完整,不用受肉刑,也不要剃髮黥面。 【城旦】是修城墙,为男犯要承担的劳动;【舂】为舂米,是女犯承担的劳动。 除了四个里长的亲眷要服刑之外,同伍同什的邻人也要连坐,男为隶臣,女为隶妾。 这隶臣隶妾也是有期徒刑的一种,轻於完城旦舂,重於司寇,三年为期。 隶臣隶妾不仅刑期更短,而且还有一定的人身自由,每日可以回家吃住。 所从事的劳动也轻便许多,多在各处府衙当杂役,与徵调来的更卒类似。 几天时间里,人头示眾、家訾罚没、亲眷邻居服徒刑,这套流程下来,群盗案就结案了。 同时,公孙敬之在爰书中上报了简丰这几个人在此案中的功绩。 长安县令义纵见乡里出现这么多急公近义之人,大为欣慰,下令对其进行了旌奖,传阅长安城一百六十里。 有了这个好名声,樊千秋委託公孙敬之办的第二件事情也就容易多了。 乡老、孝悌力田、里正、里父老和里门监等职,本该由乡里黔首选举產生,府衙一般不会插手。 可如果府衙中有人站出来插手,在台面下指定合適的人选出任,自然也不可能是选不上。 有公孙敬之四处疏通,万永社在清明北乡又有名望,再加上钱万年等人的前车之鑑未远,简丰等人顺利上任。 如此一来,整个清明北乡的民间秩序,就完完整整地掌握在樊千秋和万永社的手中。 接下来的七八日里,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樊千秋乘胜追击,在乡里又招募了不少子弟。 整个万永社,转眼之间,核心子弟就扩充到了三百人。 除此之外,樊千秋还推出了“同子弟”的称號,每月每人只要上交社费2钱,就可以获得“同子弟”的身份。 同子弟不能从社中领取月钱,也不用承担太多的责任,但遇到困境时,可去社中求助,社中视情况给予帮助。 说白了,这每个月上缴的2钱,等於一个最低廉的保护费。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能救命。 黔首无钱无势,往上数三五代也许都找不到一个斗食小吏。 遭灾遇困,根本就无路可走。 如今只要交2钱就可以背靠一颗大树,实在是合算的生意。 同子弟的政策甫一推出,云集响应者甚眾,万永社门前自然排起了长队。 清明北乡共有四百户人家,其中三百户居住在閭左,几乎全部交钱入了万永社。 更有左近毗邻乡里的黔首,也都捏著半两钱来到万永社,想要交钱成为同子弟。 但是,樊千秋对此事有些犹豫,暂时也就没有鬆口。 就这样,长安的天气越来越冷,但是万永社却一日比一日红火。 人越来越多,钱越收越足,樊千秋要走的仕途,似乎一眼坦荡。 …… 元光三年十一月初十,连下了几日的大雨终於停了。 但是,天上仍然乌云翻滚,日头则羞涩地在其中穿行,大地上更是阴风阵阵。 这清冷的日光並没有给三辅大地带来暖意,反而还平添了一份说不出的寒意。 这一日的卯时四刻,樊千秋在豁牙曾等人的护送下,准时来到了万永社正堂。 “六房四市”这些头目们先到堂上和樊千秋见礼,上报前日之事,而后就各司其职了。 这万永社的正堂早已经没有私社的模样了,反而越来越像官衙的做派。 樊千秋倒也適应,权当是自己出仕前的实习期吧,免得日后丟人现眼。 前院是新入社子弟们操练的声音,后院则是眾算卒拨弄算盘的噼啪声。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算盘还有要几百年才会出现。 樊千秋小时候曾经学过珠心算,对“三下五除二”非常熟悉,而算盘又不难做,因此他就在社中推行了此物。 这让社中算卒的计算速度提高了不少。 在这两种悦耳的声音的陪伴下,樊千秋开始核对前一日的帐簿。 昨日,清明北乡收到社肆市租约2万钱,收到交易市租约3万钱。 两项加起来,也就是5万钱,一个月就能收到约一百五十万钱,比上个月的79万钱又增加了许多。 算下来,十一月一结束,这市租恐怕就能提前收足了,最后一个月收到的市租都是万永社的进项。 樊千秋心情大好,將帐簿放在了一边,从身后的书格中取下了一卷“宝书”,慢慢地研读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他的眼皮有些跳,许久才读了进去。 第49章 在刘彻手下当官,你得读《公羊传》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章 在刘彻手下当官,你得读《公羊传》啊! 樊千秋读的这本卷是《公羊春秋传》,是他了几百钱,辗转购得的。 《春秋》乃是由孔夫子依据鲁国的史料编写的编年体史书,微言大义。 世人常常赞其有“一字之褒,荣於华袞;一字之贬,严於斧鉞”之美。 但是也正因为其言辞过於简略,普通人並不容易读出其中的微言大义。 因此,孔子亲友、弟子及再传弟子,纷纷为《春秋》作传,以此来解读其中的奥义。 从战国开始,流传下来的“春秋学”有五家,分別是左氏、公羊、穀梁、邹氏、夹氏。 秦汉之交,天下典籍遭遇两场大火,一场秦火,一场楚火,五家“春秋传”全部断绝。 直到文景之时,左氏、公羊、穀梁这三家才因各种机缘重见天日,而邹氏、夹氏二家则再无流传。 “春秋三转”虽然都依託《春秋》完成,但文理相差甚远,几无相似之处。 穿越之前,樊千秋不敢说通读《春秋三传》,但也都有所涉猎。 一位学人曾评价:《左氏》艷而富,其失也巫;《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 短短几句话,就將“春秋三传”的优劣讲得十分清楚了。 樊千秋大力气买来这《春秋公羊传》,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为日后出仕做准备的。 在大汉,《春秋公羊传》是显学中的显学,读懂了此书,就读懂了未央宫那位千古一帝。 简单来说,《春秋公羊传》几乎就是大汉帝国的《马原》。 中哲也好,西哲也罢,都是哲学,对出仕为官大有裨益。 此时,樊千秋看到的是《春王正月》这一篇,大汉若有科举,此文一定是重点中的重点。 关於此篇,《春秋》原文中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元年,春王正月”。 公羊高却写了一篇三百余字的文章来解释这六个字,认为这六个字“微言大义”,体现儒家奥义。 【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为何先说王然后说正月,因为这是周王的正月。为何要说是周王的正月,因为尊重周天子统一天下。” “春王正月”四个字,就体现出了孔子对周王(皇权)的认可,並认为天下的权力当集中於天子手中。 大汉没有周天子,但是有刘天子。 所以,大汉的臣民应当尊重刘氏天子,大汉的权力也应该集中在天子一人手中。 至於什么丞相,什么太尉,什么御史大夫,什么太后,什么太皇太后……统统都不可染指大权。 除了这个“大一统”的理念外,这篇《春王正月》还有一句膾炙人口的话。 这句话戏子知,说书匠知,街头泼皮也知,那就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董仲舒能够將公羊学推为大汉显学,並且获得汉武帝的重用,与《春王正月》就密不可分。 樊千秋实在太想进步了,所以每日都要拿出这篇文章反覆诵读,已经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樊千秋就又將此文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而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了下来。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用上这真正的屠龙之技。 当樊千秋有些悵然若失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快去上报社尉!” “富昌社踩过清明河了!” “还伤了我等许多兄弟,欺人太甚!” “抄傢伙!定然要给他们一些顏色看看!” “速速去大昌里將邹医师请来,救治受伤的子弟最紧要!” …… 这些带著焦急和紧张的吵闹声,越来越密,如江水般衝进了正堂之中。 樊千秋皱了皱眉,看著堂外人影晃动的混乱景象,心中的一块石头反倒是落了地。 这两个多月,实在太顺利了一些,顺利得让樊千秋都觉得有一些不正常。 现在,那些躲在暗处跟踪他的人,终於跳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跳出来的这些人,都是个什么来头。 樊千秋站了起来,镇定自若地来到了正堂门口。 院中,五六个满脸是血的子弟被人从院外抬了进来,有些在痛苦地呻吟,有些却没了动静。 他们身上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一看就是利刃留下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爭强斗狠,而是蓄意已久的袭杀啊! 一股杀意从樊千秋的心底窜了起来。 不管是谁,此事都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都慌什么!?”樊千秋满是戾气地吼了一声,院中的子弟才安静了下来,个个看向了他。 “將受了伤的子弟抬到后院去!先將血给止住!然后再去请医师!” “步卒拿好兵刃守住大门,弓卒上四面的角楼瞭望,辅卒准备水桶预防歹人纵火……” “另外,传卒立刻分头出发,召集四里的同子弟来此会和,点卯之人,可领得30钱。” 万永社的子弟们会同时身兼多种类型的卒,步卒、弓卒和辅卒等名称是武斗时的身份。 樊千秋站出来非常及时,他的这几道命令一发出来,院中的子弟们立刻就镇定了许多。 短暂的沉默后,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子弟立刻分头行动,各司其职,院中杀气就起来了。 樊千秋沉默著走回了正堂,將刀挎在腰间,大黄弓和弩箭也背上了身。 他小时候曾经看过小混混插架,几十个人打成一团,砖头和拖鞋横飞,看起来不骇人。 可在大汉插架,恐怕不会那么温和,要不然刚才那几个子弟就不会被伤得那么重。 樊千秋不是神人,同样是皮包肉,一箭就能被射穿,可现在绝对不是惜命的时候。 他若不以身犯险,身先士卒,那这万永社的士气眨眼之间就会崩溃。 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樊千秋深吸一口气后,重新走回来到了院中。 此时,留在社里的几个头目已经聚在了院中,等待樊千秋发號施令。 他还没有来得及发话,刑房简丰急急忙忙地从院外跑了进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樊千秋问道。 “富昌社衝过河来胡乱打砸,但被子弟们推回去了,两边正在清明桥上对峙!” 简丰说得很著急,他的手上脸上也有大片血跡,看来富昌社也没有討到便宜。 第50章 陈家大嫂来闹事,我来摆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章 陈家大嫂来闹事,我来摆平!! 富昌社? 樊千秋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就觉得一些头痛。 因为,他一直拖著没有去摆平那个陈家阿嫂。 原本,富昌社两个多月都没有动静,樊千秋以为此事就过去了。 哪里想得到,在这顺顺利利的时候,还是出了岔子。 倒不是他忌惮陈家阿嫂,而是没有本钱,怕摆不平对方。 毕竟,两个月前的万永社都是老弱病残,更如一盘散沙,根本不是盘踞两乡的富昌社的对手。 可现在就不同了,万永社兵强马壮,就连用的刀都是新开刃的,正愁没有地方试一试刀锋呢。 富昌社现在来了也好,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他们找了什么由头?”樊千秋阴著脸问简丰道。 “说是富昌社的一个子弟,盗取了社中钱財,逃入了安定里,他们要进来搜捕。”简丰答道。 樊千秋心中一阵冷笑,这个藉口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几千年后,倭寇不就是用这个由头打开华夏国门的吗? 失踪、潜逃、私藏……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富昌社无非是找个藉口,要硬闯万永社地界。 只要万永社稍显软弱,被动或者主动地让万永社踏进清明北乡胡作非为,那万永社建立起的威望会立刻崩塌。 因为这等於告诉乡梓们,万永社是个软货,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再往后,恐怕一个交市租的人都没有了。 收不齐市租,樊千秋出仕的大计也会立刻夭折。 於公於私,他今天都必须对这陈家阿嫂硬起来。 “简丰!” “属下在!” “从社中点三十个身手好的子弟,拿上兵器,立刻去清明河,我倒要看看富昌社能不能硬起来!” “诺!”简丰把手上的血往袍服上一擦,立刻就去点人了。 “张广汉!” “属下在!” “社中由你坐镇守御,若有子弟里通外贼,可按社约处置!” “诺!”武房张广汉连忙退下去了。 “李不敬!” “诺!” “钱房里的钱要看好,派人给县寺送信,就说有人要哄抢市租!” “诺!”钱房李不敬也拱手退下。 “公孙惊!” “属下在!” “派人去接老社令贺忠和他的亲眷来此,以免有人对他不利!” “诺!”书房公孙惊爽快地答道。 樊千秋將这些事情全安排好之后,简丰恰好將子弟聚集起来。 此刻,也已经有同子弟接到了口信,正陆陆续续地赶到社中,这让樊千秋稍稍放心了一些。 同子弟没有什么战力,但靠人数来充一充场面,还是有些用的。 樊千秋走到眾子弟面前,看著他们杀气腾腾的模样,非常满意。 “伤了,有社里出钱治!残了,有社里出钱养!死了,妻子父母,社中自会照看!”樊千秋郑重其事道。 “诺!”一眾子弟立刻齐声应答,竟有几分军中正卒的气势。 接著,樊千秋二人带著这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清明桥赶去。 …… 清明河上,共有十二座便桥连接南北两岸,其中七座都在清明北乡和清明南乡之间。 最大的一座桥,就是清明桥。 这座单拱石桥长达三丈,宽有一丈半,可同时並排行驶两辆车,是沟通两乡的要道。 富昌社选择在此处大闹,效果最为明显,其用心之歹毒可见一斑。 一路上,樊千秋看到不少行商驾车挑担,慌乱地往东和往北逃去。 仅仅是今日,恐怕就要少收万钱的市租。 一想到黄澄澄的半两钱从手边溜走,樊千秋就恨得牙痒痒! 若是逼急了,让那个什么陈家阿嫂来社里跪罪! 带著这一份戾气,樊千秋等人来到了清明桥边。 原本,沿河这一带的行商最多,是八个大的里市之一,每日在此设肆的人有七八十人。 如今,市中却空荡荡的,只有几条细犬在地上无精打采地闻嗅,似乎正四处寻找吃食。 至於里市外面的那閭巷岔道中,更是一片狼藉。 撕破的衣衫、踩塌的斗笠、单只的草履,斑驳的血跡,一眼就能看出此处发生过大乱。 此刻,两社的弟子正隔桥相望,所有人都杀气腾腾的。 万永社这边有二三十人,富昌社则来了四五十人:前者能將后者反推出去,实属不易。 樊千秋和简丰带人赶到桥头奥援的时候,富昌社那边也衝出来了四五十人的援兵。 眨眼之间,在清明桥两头相互对峙的人达到了一百六七十之多。 从人数上看,双方的实力三比五。 虽然人数较少,万永社子弟长得高大一些,手中的兵器也更新。 樊千秋来到了桥头处,一眾子弟们就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道。 与此同时,桥对面的那些富昌社子弟们也分到两边。 一个女人从那群泼皮无赖子中走出来,行到了桥头。 樊千秋与对方相隔不过两丈,已能看清对方样貌了。 这难道就是陈家阿嫂?看著不大像吧? 在樊千秋的想像中,陈家阿嫂应该是那膀大腰圆的母大虫顾大嫂的模样,这样才能与瘦高的周武相配。 但是现在,出现在樊千秋眼前的,却是一个一丈青扈三娘式的女子,而且年龄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 此女腰身高挑匀称,身形曼妙错落,五官虽不算精致,却搭配得恰到好处,丰唇皓齿更散发出泼辣的干练。 眼角下的一颗泪痣,更为其平添了几分娇俏。 这年龄的女子,有些不好对付啊,但是也不是不能对付,逢场作戏谁不会呢? 樊千秋虽穿得破旧襤褸,却也不能露怯,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后,就准备上桥。 “社尉,要不然属下先……”简丰想要劝阻。 “我是社尉,此事由我摆平,你为我后援即可!”樊千秋正色道。 “诺!”简丰答完,立刻挥手,万永社子弟们都將手按在了刀上。 樊千秋走上桥时,他看到陈家阿嫂似乎笑了笑,也向桥上走来了。 这让他心头有些异样,这美人关,也总是要过一过的。 可是,这股心潮还没有平息,就立刻冻结成了一潭死水。 竟有一个男人跟著陈家阿嫂走了上来,二人离得还挺近。 不单独见面谈,那他妈还谈个屁啊! 樊千秋阴著脸,死死地盯著那个男人。 这是找了靠山,还是找了姘头?! 第51章 在大汉,亭长都很囂张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章 在大汉,亭长都很囂张吗?! 大汉黔首的肥胖率其实很低。 而跟在陈家阿嫂身边的这个男子,是樊千秋来到大汉之后,见过的最胖的人。 此人竟然比东市的百石嗇夫竇衷还要粗肥上一圈。 他脸上那条条横肉绷得非常紧实,就像腊过的束脩一样红得透亮,只是看一眼,喉咙都会被油堵住。 樊千秋眯著眼睛盯著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竟穿著一身赤色的求盗服。 这身过於短紧的求盗服蒙在此子的身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面滚圆的鼓。 “竟然是官面上的人?”樊千秋突然有一些警惕,有官面上的人在,待会就不好动手了。 最关键的是,这胖求盗与那陈家阿嫂走得太近了,中间的缝隙不过两三拃宽,这可不好。 莫不是这陈家阿嫂改嫁了?又或者与此人有一腿? 若真是如此,陈家阿嫂的眼光未免太差了一些吧? 想到此处,樊千秋更有些想笑。 不多时,三人在桥中间碰面了。 “敢问……”樊千秋说道。 “敢问……”陈家大嫂也同时开口了。 两人之间这个稍显尷尬的空隙,竟然被这肥胖的求盗大大咧咧地插了一脚。 “本官乃南清明亭的求盗郑得膏,职掌清明南乡和启阳乡的治安缉盗之事……” “昨夜,富昌社子弟牛平盗窃社中钱財,有人目睹其逃入清明北乡,本官今日就是带事主前来追赃的。” 这求盗郑得膏扶著腰带,耷拉著眼皮,颇为傲慢地讲明了来意,对樊千秋那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大汉的一县之下,除了有乡里之外,还有与之平行的一级负责治安缉盗之事的单位,那就是亭。 在城郭里的亭被称为街亭,在乡野里的亭则被称为乡亭,在边塞要道且规模较大的亭又称为置。 不管是乡亭还是街亭,或者是置,一般都会有三个职责。 一是负责安排官方使者的住宿饮食和收发传递行政文书。 二是维护当地的治安稳定,肩负著捉拿盗贼不法的职责。 三是有偿地向途经本地的的黔首,提供住宿饮食的服务。 亭中设有百石的亭长一人,斗食的亭父一人,斗食的求盗一人和若干卒役出身的亭卒,並备有常用武器。 如果拿后世的行政机构来做一个对比的话,这亭置类似於派出所、邮政所和招待所的复合体。 所以这亭置要同时接受县寺里的督邮和游缴的双重管辖。 因为直接参与掌管乡里的事务,又可以合法使用暴力手段,所以亭长往往郊游甚广,与豪猾的勾连极深。 就像本朝的太祖高皇帝,当年就是从区区的泗水亭长这微末小吏起家,创立大汉宗庙的。 按理来说,这亭长確实是一方人物。 毕竟亭长是百石品秩,虽在品秩体系中处於底层,可在县寺属官簿上是有有名有姓的,是成色十足的官。 月初的时候,樊千秋把清明北乡的乡老、里正之职尽数收入了囊中。 却无法染指乡嗇夫和亭长二职,而且每个月还要按时给他们私费,就是因为他们有品有秩,是朝廷命官。 可亭长这股级干部来社团里吃拿卡要就忍了,郑得膏这求盗不过是斗食小吏,就是个办事员,又算老几? 樊千秋越想就越觉得气恼,看向郑得膏的眼神自然也越发地不善起来。 “你等聚眾於此,妨碍本官缉盗,难道是与那牛平是一同行盗的同伙?” “刚才竟然还敢亮兵刃,中伤事主,你等可知道此举当以群盗罪论处?” “若不想受牵连下狱,就老实地让出一条路来,免得受牵连丟了性命!” 郑得膏说话时指指点点,唾沫也四处飞溅,逼得樊千秋忍不住想要后退。 “郑上吏,我有一事不明,可否指教?”樊千秋冷著脸问道。 “你要问何事?”对方不称自己使君而称上吏,这小小的细节让郑得膏有些不悦。 “按《盗律》,盗贼逃入,应由当地亭长带人缉盗,而后押往县寺,你是南清明亭的求盗,凭什么来缉盗?” “你、你这竖子,竟敢这样与本官说话?”郑得膏没想到会被顶撞,脸就更红了。 樊千秋往前一步,占据拱桥上的最高点,气势上取得了更大的优势。 他先淡漠地看了一眼陈家阿嫂,而后才又颇为挑衅地望向了郑得膏。 “这《盗律》上,可从没说过事主可直接参与缉盗的,我看他们不是要缉盗,而是要藉机声势,图谋不轨!” “安定里里正简丰就在桥下,他身为里正,有安境保民之责,刚才率乡梓惩凶除恶,合情合理,何罪之有?” “郑上吏是求盗,对这《盗律》恐怕最为熟悉,富昌社能不能入清明北乡,你定心知肚明,切莫知法犯法!” 樊千秋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可是合起来就是一句话:你这个求盗算老几,竟敢管我清明北乡的事情。 郑得膏原以为樊千秋和寻常小私社的社令一样,见到求盗就会摇尾乞怜,哪里想过会受那么大的气。 “你今日到底让不让我等进去?!”郑得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有些气急败坏地逼问道。 “万永社受乡里比邻委託,亦有保民安境之责,郑上吏的要求,恕难从命!”樊千秋不让分毫说道。 “惹到了本官,你、你就不怕惹祸上身?”郑得膏咬牙切齿地问。 “郑上吏一意孤行,恐怕才会吧?”樊千秋突然笑道,不是大笑,是嘲笑。 “你这竖子……”郑得膏越发恼怒,已经不能成言了。 按理来说,樊千秋说到这个地步,也就该有所收敛了。 而后就当卖个软,给这郑得膏一个台阶下,再做迴转。 可是,樊千秋突然看见郑家大嫂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如此,有一些话也便不能忍了。 “郑上吏,万永社和富昌社的纠葛,你一个求盗管不了,我劝你还是莫要再插手了。” 这句话太狠了,这无异在陈家阿嫂面前说郑得膏太小——官位不够大!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以忍受这样的屈辱呢? 当下,气急败坏的郑得膏抬手就要去拔剑了。 可是,剑未出鞘,一阵香风突然袭来,让人神魂顛倒。 原来,陈家大嫂伸手就把郑得膏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看到此景,樊千秋不禁皱了皱眉。 第52章 你们来砸场子,咋还心不齐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章 你们来砸场子,咋还心不齐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家阿嫂,终於开口说话了。 “郑使君,稍安勿躁,光天化日,旁观者甚眾,恐怕不好用强的。” 陈家阿嫂的声音如鸣佩环,干练中带有一丝娇俏,听在耳中,如在大漠上饮到了甘泉。 郑得膏原本还有几分怒意,被陈家阿嫂一按一劝,立刻就消了火,胖脸上堆起了笑意。 “可是今日之事,若没有个明白的说法,我如何向赵使君交代?又如何向你交代呢?” 郑得膏腆著一张胖脸说著,胖手这才从剑柄上挪开,接著就非常自如地握住了陈家阿嫂的一双柔夷。 “郑使君且回去与赵使君上报今日情形,他自会到县寺为富昌社陈情,不会让贱妾蒙受不白之冤的。” “长安令义使君秉公执法,也绝对不会让人犯逃脱,万永社若放走了人犯,他们一个都脱不了干係!” “郑使君也不必担心受到责罚,今日你已经替妾身说了话,错不在你,而在这无礼的万永社子弟上。” 陈家阿嫂一边陪著笑说著狠话,一边巧妙地把手从郑得膏的胖手里挪了出来,非常自如和嫻熟。 而后,她从腰间的香囊中又摸出一锭小小的金子,塞到了郑得膏的腰带里,动作更是行云流水。 樊千秋冷眼旁观著这整个过程,从陈家阿嫂和郑得膏的一推一拉中,看出了不少门道。 首先,这胖求盗不是富昌社的后台,他们口中的赵使君恐怕才是今日之事的始作俑者。 其次,富昌社突然踩过界確实早有预谋,但因轻视万永社失去了先机,所以有些进退两难。 再次,陈家阿嫂虽然一直在放狠话,但是怒意似乎不强,与其说拱火,不如说在平息事態。 第四,这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好像並不恨自己这个“杀夫仇人”,此事最为古怪。 最后,陈家阿嫂的地位非常微妙,明明是一社之主,为何还要被一个品秩低微的求盗揩油? 以上这种种的细节,让樊千秋不禁好奇了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情,这富昌社背后有文章可做,而且还是一篇好大的文章。 只是不知这文章的始作俑者是陈家阿嫂,还是那没露面的赵使君,又或者是其他人。 自然而然地,樊千秋又想到了更深的地方,自己有没有机会在这文章上落下一笔呢? 此时,不入流的郑得膏在陈家大嫂的收买之下,彻底没有了怒气。 他重重地咳了几声之后,就趾高气扬地把手指戳到了樊千秋面前。 “你这竖子等著,以后自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你莫要得意忘形!” “小人在万永社里敬候上吏!”樊千秋笑著行了礼,但是面上却无一丝恭敬。 这时,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樊千秋说过一句话的陈家阿嫂,终於看向了樊千秋。 那双有泪痣的杏目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樊千秋一遍,而后流露出了浅浅的高傲和自矜。 “你也莫要张狂,万永社今日运气好,你们再怎么算,也没有富昌社人手多……” “守住了今日的午时,难道守得住今日的酉时?你们总会懈怠的,届时自会有人来寻你!” 说完这几句不冷不热的话,陈家阿嫂那好看的秀眉皱了皱,不易觉察地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似乎在暗示什么。 “莫要与此子多说,今日回去,我就与赵使君说,三日之內,游徼和贼曹自会派兵来拿人!” “到时候本官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小的万永社社令,还敢不敢像今日这样猖狂!” 郑得膏趾高气扬地扔下了这句话,冷哼一声,转身就向桥下走去,气势非常足。 陈家阿嫂倒没有跟上去,而是稍稍昂著头,蹙著眉看向了等在桥下的简丰等人。 “带那么多人,你是怕富昌社吃了万永社,还是怕妾身吃了你?”陈家阿嫂笑道,有些调笑之意。 “……”樊千秋没有去回答这句话,仍然背手冷漠地看著对方。 “樊小兄,下次莫带那么多人,看起来倒像是你心虚了。”陈家阿嫂说罢,未再多言,翩然而去。 清明桥不长,转眼之间,陈家大嫂和郑得膏都下了桥,富昌社的人马立刻也跟著闹哄哄地散去了。 樊千秋看著逐渐恢復安静的清明河南岸,疑竇丛生。 今天,富昌社突然踩过界来闹事,原因无非有三点。 一是为了报周武被杀的血仇,二是眼红万永社征租赚了大钱,三是为了发泄行商被抢的怨恨。 这三点加在一起,富昌社此举的目的就昭然若是了。 那就是要想方设法將越来越红火的清明北乡夺过去! 如果说之前周武买通公孙敬,只有三分贪心;那现在,富昌社背后的人起码有十分的贪心了。 毕竟,没有人能在这泼天的富贵面前不动心。 可是问题来了,如果有如此明確的目的,今日所为未免太虎头蛇尾了一些。 两边虽都有人受伤了,可富昌社没有討到任何便宜,还失去了偷袭的先机。 与其说在万永社面前显示了实力,不如说结结实实吃了个瘪。 整件事情看下来,从头到尾都充斥著虚假、敷衍和虎头蛇尾。 连那主事的陈家阿嫂,似乎也想草草了事。 这不像是要和万永社搏命,倒像是在演戏。 若陈家阿嫂在演戏,那又是演给谁看的呢? “光天化日,旁观者甚眾,恐怕不好用强的。” “守住了今日的午时,守得住今日的酉时吗?” 樊千秋默念著陈家阿嫂刚才说的这几句话,似乎品出了一些言下之意。 还有此女离开时看了一眼日头的细节,心中的猜想又更確定了七八分。 “社丞,谈得如何?”简丰跑上桥来问道。 “陈家阿嫂,不简单。”樊千秋感嘆一句才问道,“富昌社今日是几时开始闹事的?” “他们是午时衝过桥来的。”简丰回答道。 “午时……酉时……”樊千秋默念了几遍,心中更確定了,“让眾子弟撤去吧,今日他们不会来闹了。” “这……”简丰有些迟疑。 “选些夜鴞去富昌社盯著,若有异动再聚集子弟即可,人太多,行商不敢来。”樊千秋答道。 “诺!社丞考虑得周到。”简丰由衷地答道。 “另外,派人去给公孙敬之、程亭长和萧嗇夫送个口信,望他们来社中相聚,共商今日之事。” “诺!”简丰应答而去。 樊千秋站在桥上,不禁有些出神。 清明河不宽,过了河再往前南走,就是未央宫和长乐宫了。 如履薄冰,自己能走到对面吗? 樊千秋站了许久,待身后子弟陆续散去,大胆行商渐渐冒头时,他才走了下桥,混入人群中。 今日还长,仍有大事要做。 第53章 狗官,只拿钱,不办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章 狗官,只拿钱,不办事!? 回到万永社之后的两个时辰里,樊千秋都在正堂中坐镇。 万永社內外,仍然外松內紧,提防著可能会出现的动乱。 还好,没有坏消息传来。 富昌社暂时偃旗息鼓,再未有异动;社中受伤的子弟经过救治,都转危为安;四市派人来报,行商陆续开肆。 一场莫名其妙袭来的暴风雨,竟然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处处都显得诡譎。 正堂里的樊千秋不敢过於鬆懈,他知道此事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不將富昌社和陈家阿嫂摆平,不把他们背后的人揪出来锄掉,后面两个月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万永社在明,不能拖拖拉拉的,得一击毙命。 申时刚到,刑房简丰匆匆从院外跑进了正堂。 还没等简丰开口,樊千秋就从他脸上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些不妙。 “公孙敬之他们都来了吗?” “这……”简丰欲言又止 “嗯?有何状况,但说无妨。” “公孙敬之不在县寺,带外乡出公差了;程亭长今日午时醉酒,也不曾得见;萧嗇夫则到县奔丧去了。” “公孙敬之何时走的?”樊千秋站起身,阴沉著脸问道。 “今日辰时就出了门,三五日后才能回来。”简丰答道。 “好啊好啊,拿钱的时候都把胸脯子都给拍烂了,如今有事一个个就躲起来了,明哲保身的本事果然了得。” 樊千秋说完脸上闪过一丝狞笑,其中更混杂这些许杀意,这些人得记录到名录上,以后再拉清单。 “社尉,要不然直接去找义使君,若向他陈情,他定然会回护我们万永社的。”简丰还未看清其中的缘由。 “只有软弱性和妥协性,是不可能革命成功的。”樊千秋冷笑著说道。 “……”简丰听不懂这两句话,一时还以为社尉说了什么骂人的詈语。 “长安令义纵之前之所以对我等多有回护,那完全是因为万永社蒸蒸日上,可为其博得政绩……” “如今,公孙敬之等人对万永社避之不及,想来义纵也已经闻到了味道,他又怎么可能见我等?” 樊千还有一句话没有说,这义纵也可能是背后黑手,找他紓困,无异於是缘木求鱼,捨本逐末。 “岂不是说以后我等要与府衙为敌?”简丰只当过亭长,面对这云山雾罩的情形,有些不知所措。 “只要我等將此事摆平,义纵和公孙敬之会回来的,他们只会站在打贏的那边!”樊千秋狠决道。 “要衝杀富昌社?”简丰问道。 “富昌社不值一提,关键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樊千秋接著问道,“他们说的赵使君是谁?” “赵使君?”简丰思索片刻,才回答道,“北清明亭的亭长姓赵,名叫赵德禄。” “看来,那求盗郑有膏就是这赵德禄派来的。”樊千秋道。 “区区一个亭长敢越界捉人,这似乎说不通。”简丰当过亭长,深知越界捕人是一件犯大忌的事。 “除非,这赵德禄不是最大的幕后,他身后还有別人。” “何人,难不成真是义纵义使君?”简丰疑惑地问道。 “若义纵是背后主使,那今日来给他们撑腰的就不是一个小小的求盗了,会是县尉或游徼……” “他们也不会空口无凭来找麻烦,而是会带来长安令签发的捕贼令,更不会轻易地退去了。” “那这幕后到底是何人?”简丰有一些忧色地问道。 “是啊,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樊千秋自言自语道。 樊千秋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他没有当著简丰的面说出来,是怕嚇到这铁骨錚錚的前亭长。 万永社这艘船如今是从江河驶进海里了,当然会碰到许多想像不到的庞然大物。 没看清这庞然大物的真面貌之前,樊千秋没有必要让船上的水手船员受到惊嚇。 当务之急,是要確定自己的猜想。 “简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到。” “我要出去一趟,你且留在社中,我不在时,由你主持社中局面。” 樊千秋说完,立刻回到上首位,签发了一道竹符交到了简丰手中。 “属下这就让豁牙曾等人来护卫。” “不用派人,我要独自一人出去。” “可是……”简丰还想要再劝阻。 “我只在乡里活动,无人能对我不利,你且放心。”樊千秋笑道,若在清明北乡还会遇险,那真是天丧予了。 “诺!”简丰也不再坚持了。 樊千秋从万永社离开之后,先是在乡里的閭巷茶道中毫无目的地穿行了许久。 直到確认身后无人跟踪盯梢之后,才最终转入到了閭左深处的一间空屋子里。 这屋子如今掛在社中一个子弟的名下,是樊千秋为自己准备的后路,陈设简单,却有跑路的必备用品。 钱、衣服、兵器、放行符传和假的户籍版……总之,这些东西可帮助樊千秋在最危险的时候离开长安城。 出仕当官確实很重要,但活下来更重要,提前准备一些后手,不是一件坏事。 樊千秋闪身进了屋子,寻出一身苦力穿的衣服穿上,而后又往脸上抹了一些锅底灰,才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没有耽误太久,径直就朝清明桥的方向赶去。 大昌里到清明桥不近不远,走过去也要小半个时辰。 再加上之前耽误的时间,当樊千秋来到清明河北岸的时候,已经快要到酉时了。【前文写为戌时有误】 午时的动盪虽然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但是仍然对此处设肆的行情產生了影响,来往客商起码比平常少了一半。 再加上天色有一些晚了,许多行商都开始收肆往回赶去,虽然仍然一派忙碌,可这忙碌当中又多了几分冷清。 樊千秋站在乱糟糟的沿河巷道上,心中自觉不妙,若是不儘快將此事摆平,剩下两个月的市租恐怕不好收啊。 而且,情况可能还会变得更糟,一旦万永社垮了,那他樊千秋也就完了,说不定哪天就得死在这清明河里了。 必须得儘快將此事摆平。 樊千秋想到此处,脚步坚定地走到了清明桥头。 果然,在河对岸,看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第54章 我当你是阿嫂,你想招我入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章 我当你是阿嫂,你想招我入赘?! 看来,自己猜对了。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对岸的情形,確定其中並没有埋伏之后,才压低斗笠,走过了清明桥。 就在几日之前,樊千秋还在思索,到底何时才能踩过清明河这条界限,这不就踩过来了吗? 下了桥之后,他就来到桥头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面对著清明河的方向背手而立。 片刻过后,身后就又远到近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佳人未至,香风先到,但树下的樊千秋只是在心中冷笑。 “樊小兄果真有勇有谋啊,竟敢只身前来我富昌社的地界?” 原来,樊千秋等的不是別人,正是今日午间才见过的陈家阿嫂。 陈家阿嫂说完这句话,就並肩站在了樊千秋一尺远的身旁,秋风吹过,送来缕缕香气。 和今日午间身穿盛装不同,陈家阿嫂现在只穿了一身寻常的褚色细麻深衣,虽然轻简,更显清韵。 “我可不是只身前来,是陈家大嫂请我来的,你若不请,我怎敢来?”樊千秋侧身看向对方笑道。 “天地良心,泰一神在上,我何时请你来了?”陈家大嫂眉目流动,言语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娇俏。 樊千秋不禁对眼前这个女子多了一份敬佩:毕竟,利用自己的外貌取得优势,那也算是一种真本事啊。 “陈家大嫂,今日午时在桥上,你说的是『守住了今日的午时,也守不住今日的酉时』……” “而后又说光天化日,人多眼杂,不方便用强,临走时,你又抬头看了看日头……” “这不就是请我今日酉时趁人少的时候,独自来与你相见吗?怎的,大嫂忘了?”樊千秋装不解道。 以前,樊千秋確实是一个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的雏儿,但是这並不意味他不会逢场作戏,虚以委蛇。 像陈家阿嫂这样的女子其实说可怕也可怕,说不可怕也不可怕。 毕竟此女子將“此女危险,生人莫近”这几个字写在了身上,至少不会伤人於无形。 “奴家確实说过此话,可是这乱七八糟的意思,可不是我心中所想,是樊小兄多心了。”陈家阿嫂怪道。 “哦?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该在此处多留了,现在过河回去便是。”樊千秋说罢,抬脚就准备离开。 他可不吃以退为进那套,心里面的那点小九九,爱说就说,不说拉倒! 樊千秋这份淡然的执拗,让一向都可以將男子拿捏轻鬆自如的陈家阿嫂忽然有一些不知所措。 以前她对付男人的时候,只要把这“一嗔二怪三弱”的法子用上,不说立刻拿下,也能占到些便宜。 可是今日,眼前这个万永社的这个愣头青,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而且抬脚就要走? 难不成不过二十四岁的自己,就真的到了人老珠黄的地步? 想到此处,陈家阿嫂內心滋生出一股爭强好胜的烦躁。 “樊小兄且慢,刚才妾身是与你说笑的,留个弱女子在这河边,你就不担心吗?” 第55章 太后都能改嫁,妾身要什么清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章 太后都能改嫁,妾身要什么清誉!? 果然,樊千秋又猜对了。 可是,陈家阿嫂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逼自己就范入赘陈家,给那死去的周武顶缺? 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陈小嫂,此事干係重大,可不兴信口开河,传出去恐怕会影响小嫂的清誉的?”樊千秋笑著婉拒道 “清誉?”陈舒婷嗤笑了一声,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樊小兄倒是很会说笑,这清誉和我何干?” 这时,樊千秋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现在是大汉,可不是大宋。 儒学还停留在经学版本,距离理学版本还远著呢。 程朱几位大儒那套“存天理,灭人慾”的说法,放在现在可完全不適用。 至於那什么男女大防、守贞守节、从一而终极端糟粕也还远远没有出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得更直白具体一些,大汉的女子改个嫁、休个夫,那都完全不是事儿。 別说在北城郭的乡里民间,就是长安城南的尚冠里、戚里,乃至未央宫和长乐宫里,改嫁过的女子也不少。 旁人不说,和孝武皇帝关係最密切的一个女人,就曾大大方方大改过嫁。 这个女人就是住在长乐宫里的当朝太后——王娡。 王太后年轻的时候,先被母亲安排嫁给了长安槐里的一个普通黔首金王孙。 后来有相士说王太后有富贵之相,於是其母又將其从金王孙家中抢了回来,並疏通关係將其送入了太子宫。 就此,也就开启了王娡从皇后到太后的显赫之路。 若不是王娡的母亲令其改嫁,刘彻恐怕不会来到这世上。 除了当朝太后之外,还有许多女子也都改嫁过。 比如说卓文君,就是在头一个夫君死了之后,才嫁给司马相如,成就一段姻缘佳话的。 还有平阳公主,在其一生当中,前后总共嫁了三次,最后一嫁更是嫁给了自己昔日的骑奴、当时的大將军卫青! 大汉女子勇於改嫁,这是黄老道学“无为而治”对人们思想观念的影响。 秦汉之交,战爭频繁惨烈,人口凋敝稀疏。 朝廷为恢復人口,自然就会鼓励女子改嫁。 毕竟,在统治者看来,人口才是天下最重要的財富,育龄女子更不可浪费。 如今,在徵收算赋的时候,仍会对该嫁而未嫁的女子,多徵收两算的算赋。 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大汉人口短缺的问题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但移风易俗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因此这改嫁之风仍然风行於天下。 所以,樊千秋听到陈安君说出这略带嘲弄的话之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此女竟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打算把自己招为赘婿。 这个有些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让樊千秋不免有些尷尬。 结婚生子、开枝散叶,此事当然也在樊千秋的计划表上。 如果没有这个想法,樊千秋何必想方设法地出仕为官呢? 若只是为了满足获得权力的欲望,而没有別的欲望,那不如襠下来一刀,进宫当个“赵高”,这样掌权还更快一些。 不过,樊千秋现在还不打算考虑这男女之事,更没有想过当赘婿,而且还是给一个黑道阿嫂当顶门的赘婿。 陈安君从外表上看,也算是一个佳人,可终究不是良配…… 有一个市籍的身份,樊千秋想要出仕就困难重重了;若再加上一个赘婿的身份,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当古惑仔? 思前想后,樊千秋打定了主意,此事万万不能答应。 “承蒙陈小嫂错爱,鄙人未考虑过婚配之事……”樊千秋再一次拒绝道。 “以前若没有考虑过,那现在就可以考虑了。”陈安君收起了少女的娇俏,流露果断和决绝。 “小嫂莫要再提此事了,入赘之事,绝不可行。”樊千秋仍然不为所动。 “你莫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以为我配不上你吧?”陈安君的脸都红了些。 单说长相,陈安君並无太多可挑剔的地方,年长几岁,其实也无伤大雅。 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入赘之后,出仕为官之路几乎会被彻底断绝。 “小嫂哪里的话,我何德何能,岂敢有这样的想法,樊家几代单传,若我入赘,实在是不孝子孙。” 在大汉的诸多伦理道德当中,孝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你可以背地里不孝,但不能明面上不孝。 樊千秋搬出孝字作为挡箭牌,自认为可以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陈安君这奇女子,给出了一个让樊千秋瞠目结舌的答案。 “此事无妨,入赘之后,生下的第二子,可恢復樊姓,只要……” “且慢!”樊千秋很是头痛,他连忙抬手阻止陈安君继续往下说。 此时已经是酉时二刻了,日头正歪歪斜斜地掛在了东边的城墙上。 虽然夕阳投下的晚霞將清明河照得波光粼粼、金碧辉煌,但晚间的凉意正越来越逼人。 樊千秋看著河对岸逐渐散去的客商,心中盘算了许久之后,才又重新开始审视身边的这个女子。 这一次,他在陈安君的眼底,搜寻到了一缕忧虑和焦急。 樊千秋突然回过神来了,自己虽然万分小心,但还是差点就著了陈安君的道! 今日,自己是专门来打探富昌社幕后的黑手是何人的,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怎么说著说著,就与这黑社会阿嫂谈婚论嫁起来了,甚至还说到生子的事情。 若是再顺著对方的话头往下说,恐怕今夜就要到富昌社入洞房了。 这主动权,得抢回来,不能被再对方带著往下走! “小嫂,入赘之事暂且先放在一边,我今日不是为此事来的。”樊千秋正色道。 “……”陈安君轻嘆一口气,眼眸黯淡了下去,儘是谋划未能成功的失望之色。 “富昌社今日到底为何对万永社动手,究竟是寻仇,还是求財?”樊千秋问道。 “你们这些男人啊,总觉得自己的才智高人一等,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陈安君嘲笑道。 “哦?还请小嫂指教一二。”樊千秋问道。 “哼,你当真以为我是来与你谈情说爱的?让你入赘陈家,是为了救你我的性命。” “嗯?此话又从何说起?”樊千秋更加疑惑了。 第56章 敌人是竇家,竇太皇太后的竇!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章 敌人是竇家,竇太皇太后的竇!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陈安君再次难以置信地问道。 “还请陈小嫂不吝赐教。”樊千秋说得直接而且也诚恳。 “原以为樊社令手眼通天,原来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陈安君揶揄了一句,心中找回了几分自信和得意。 陈安君原以为樊千秋能在清明北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定然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对长安的局面更了如指掌。 可是她现在才突然发现,这樊千秋也许在治理私社上有些本事,为人也算忠厚,可对长安城的局势却不了解。 既然此事与两人都有关係,陈安君也並没有再隱瞒关节,把这几个月里富昌社发生的事情,全部都讲了出来。 樊千秋默默地听著,心中很是感慨,视线也开阔了许多。 他这时才发现,当自己在清明北乡这小小的螺丝壳里开道场时,小半个长安城竟然已经被牵扯了进来。 反而是他这个始作俑者,因为离风暴眼太近了一些,竟然感受不到外界的风云变化。 原来,富昌社背后的靠山不是那个小小的亭长赵德禄,而是另有其人。 此人姓竇!竇太皇太后的竇,竇婴的竇,是长安无出其右的豪猾大族。 还好,此人並不是竇婴本人,而是南皮侯竇良的儿子竇桑林。 竇太皇太后一共兄妹三人活跃在朝堂之上,除了竇太皇太后之外,兄弟二人都被封了侯。 长兄竇建一脉被封为南皮侯,当今的南皮侯是其孙竇良。 弟弟竇广国一脉被封为彰武侯,当今的彰武侯是其子竇完。 除了兄妹三人之外,竇太皇太后的堂侄竇婴在七王之乱中担任大將军,屡建奇功,被封为魏其侯。 如此算下来,竇氏一门三封侯,是大汉如今的第一豪门。 从宗庙血缘关係上来看,南皮侯和彰武侯不管是离竇太皇太后,还是当今天子都更近些。 但如果只是看朝堂上的地位的话,魏其侯才是竇氏现在的顶樑柱。 只是这根擎天白玉柱,如今也有了倾颓的跡象。 六年前,竇婴和田蚡这新老外戚以儒家信徒的身份,一同参与了皇帝推行的建元新政。 数月之后,方兴未艾的新政遭到了竇太皇太后无情的打压。 田蚡被撤去太尉一职,竇婴的丞相一职也被罢免——竇太皇太后为了维护黄老道学,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三年前,竇太皇太后终於西去,人人都以为竇婴原会被皇帝重新启用,哪知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与他一同参与新政又一同被罢免的田蚡復用为丞相,而他却被皇帝日益冷落,再也未能出任高官。 至此又过去几年了,竇婴仍然远离朝堂。 竇婴虽然赋閒,但党羽仍然不少,依旧可以左右朝政的走势。 想要斩断这条粗壮的大腿,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樊千秋听到富昌社的幕后“只是”南皮侯竇良之子竇桑林时,他是先惊后喜。 至少不用面对竇婴这个从七王之乱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怪物。 至少南皮侯竇良除了爵位外,並没有那么可怕的权力和影响力。 这竇桑林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对出仕为官並不热衷,反而对赚钱情有独钟。 仰仗著父辈的余荫,竇桑林在长安城里经营著各种各样的营生,每年进项超过百万钱。 有那么显赫的出身,竇桑林当然不会像普通坐贾行商一样,拘泥於常见的营生。 他所做的营生半黑不白,有时甚至要明里暗里的巧取豪夺,丝毫不顾他人死活。 而他眾多营生当中,最赚钱的一项,也是协收市租。 “如此说来,竇桑林竟然也是私社子弟?”樊千秋问道。 “你以为竇使君和你我一样,要在这閭巷中打打杀杀?”陈安君白了一眼樊千秋嘲讽道。 竇桑林与富昌社並没有直接关係,但是他却靠著家中权威,在富昌社中强占五成乾股! 富昌社所徵收的市租也好,所经营的產业也罢,竇桑林都要雷打不动地拿走一半的分润。 富昌社每年收到的一百五十万市租,百万交给天子,剩下的竇桑林则要拿走二十五万钱。 “一半?岂不是说你们富昌社辛辛苦苦,弄得一身骚,也留不下什么钱?”樊千秋惊道。 “正是,减去给竇使君的钱,富昌社並不富裕。”陈安君嘆气道,各中心酸只有她自知。 “周武虽然没用,但在徵税上却是一把好手,没了他,这两个月的市租少收了许多……” “在那周武死前,就是竇使君让富昌社吞掉清明北乡的,只是后来出了变故才暂时作罢。” “可你们清明北乡大发横財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所以他才会让富昌社再来抢上一次。” 听到这里,樊千秋终於明白今日所发生的种种怪事的缘由了。 难怪公孙敬之等人躲著自己,难怪义纵这个酷吏都要避嫌,原来都是害怕这个姓竇的啊。 看来,以后不只要当官,最好还得封个侯,这样才能在长安城横著走。 “陈小嫂,此事和你我有什么关係?”樊千秋的手在二人间来回比划一番,尷尬地问道。 “竇使君说了,若我不能將此事办妥,那就逼我再嫁,嫁给能办此事的人,让出富昌社。” “嗯?那他到底派了何人来办此事?”樊千秋再问道。 “此人你见过,就是那日的郑得膏。”陈安君蹙眉说道。 “那草包还想摆平我万永社,笑话!”樊千秋笑出了声。 “他只是个幌子而已,竇使君才是幕后主使,事成之后,富昌社將会尽数归於竇使君。” 原来关节再此,说来说去,竟还是要吃寡妇门的绝户啊。 恐怕不只是富昌社要落到竇桑林的手中,这颇有姿色的陈安君也会成为其禁臠吧。 樊千秋对陈安君生出了一丝怜悯,没想到这一个女人,竟然要在那么多如財狼般的男子中周旋。 果然不简单。 “小嫂为何不亲自出手,若你今日能夺下清明北乡献给竇桑林,竇家也就无话可说了吧?”樊千秋再问道。 “樊小兄说此话,莫不是想要引贱妾入套,竇使君不点头,富昌社可斗不过你们万永社!”陈安君眉眼一挑恼怒地问道。 第57章 我不当狗,要站著把钱挣了!(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章 我不当狗,要站著把钱挣了!(求追读) 樊千秋听完陈安君这句话,顿时有些尷尬和发懵。 现在的万永社竟然能让富昌社和陈安君如此忌惮? 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两个月之前,周武来抢夺清明北乡的时候,不是很豪横吗? 到底是自己高估了对方,还是对方高估了自己? “富昌社难道还忌惮我万永社吗,这不至於吧?”樊千秋半信半疑地反问道,言语中有些得意。 “哼,樊小兄莫要扮傻了,旁人不知道你们万永社的底细,贱妾可清楚得很。”陈安君自嘲道。 “……”樊千秋尷尬地笑了两声,才转移了话题问道,“那么陈小嫂为何又要……招在下入赘?” “你若是入赘了陈家,那么你我就是一家人,富昌社和万永社自然合二为一……”陈安君说道。 “两社合一?实力大增,你就可不用再受竇桑林的拿捏,也就有了自由身?”樊千秋自得说道。 这陈家阿嫂的算盘打得妙啊,原来是想走联姻的路子,然后再站著把钱赚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樊千秋没想到的是,他这番看似高明的分析,竟然让身边的陈安君如同豆蔻少女般笑出声来了。 “陈小嫂为何发笑?”樊千秋有些不解地追问道。 “贱妾笑你太癲悖,竟以为富昌社和万永社加起来,就能和竇使君抗衡?你可知南皮侯的分量?” 樊千秋不仅知道南皮侯的分量,还知道竇家马上要遭遇大变,而这个大变是他早就看准的机会。 “倘若不能与这竇使君抗衡,富昌社和万永社合二为一,又有何妙处呢?”樊千秋平静地问道。 “两社合一,又是一家人,贱妾带你去拜见义父,让他將两社交给你我打理,竇使君就会作罢。” “义父?!”樊千秋对这义父这个称呼非常敏感和谨慎,难不成这大汉黔首人均都有一个义父? “正是,有他老人家出面,竇使君定会知难而退的。”陈安君说道。 “这义父是谁?富昌社的背后总不能有两颗大树吧?”樊千秋问道。 “富昌社背后只有一棵树,就是竇家,奴家的义父是竇使君的阿父,也就是当今南皮侯竇府君!” 陈安君自矜地说著,颇有一些自得的神色,至此,她算是將自己最大的筹码摆到了案上。 在这鱼龙混杂的长安城里,不管是什么来头,能搭上竇家的船,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今,陈安君把这个机会递到了樊千秋面前,只等对方点头接受自己“入赘”的要求了。 然而,陈安君没有想到的是,这愣头青竟很能沉住气,虽然点了点头,但迟迟没有应答。 难道这无赖子看不出这是天大的机会吗?又或者是看不上自己的容貌和本事? 陈安君一想到后一种可能,一股酸意从心底涌了出来,並且化为了一股怒意。 “你这般情状,是看不上南皮侯,还是看不上妾身?”陈安君直接了当问道。 “不敢不敢,我小小一个私社子弟,哪敢看不上南皮侯?”樊千秋笑著答道。 “那难不成看不上贱妾?不愿意入赘陈家?”陈安君不喜反怒地向前逼问道。 此刻,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威胁逼问,反倒更像是少女赌气。 此时离閭门落锁的戌时只剩下半个时辰了,清明河两岸的客商撤了七七八八。 原本还算繁华吵闹的閭巷中更加安静了,那渐起的晚风让河边的寒意更足了。 若有过往行人看向这柳树下,定然会以为樊千秋和陈安君是一对相好在幽会。 在这凌冽而又清爽的微风中,樊千秋没有回答陈安君的问话,而是兀自思索。 看来,富昌社许多年前恐怕就已经投到南皮侯门下了:陈家为爪牙,但仍有一定的独立性。 如今,竇桑林比以前的南皮侯更贪婪,还没上位,就想出了驱狼吞虎的计策。 能吞万永社就吞万永社,不能吞万永社就吞富昌社,最好能够两个全都吞掉。 陈安君感受到了威胁,於是就想招赘樊千秋,以此为功劳,绕过竇桑林,直接求竇良庇护。 在她的心中,这是一个多方获利而且不会带来任何衝突的计划。 竇氏能拿到更多的市租,竇桑林虽然没有吃饱,也填了填肚子。 陈安君招得一个赘婿,富昌社也能壮大,在北城郭可横行霸道。 樊千秋能搭上竇氏这条大船,还能成就一段姻缘,也不吃亏。 方方面面算下来,陈安君都觉得没有任何的紕漏,这樊千秋自然不该拒绝。 可是,陈安君算来算去,却算错了两件事:一是竇氏这棵树靠不住了,二是樊千秋不想跪著赚钱。 樊千秋在沉默中思考著,思考如何利用竇家“大厦將倾”的机会捞上一把。 “你犹豫作甚?等竇使君动起手来,你以为万永社可倖免?”陈安君急道。 “若如你所言,那我万永社就要给竇氏当狗了?”樊千秋颇为轻蔑地问道。 “不是当狗,是当义子,多交两成市租,再磕个头,就可以保两社平安,何乐而不为?”陈安君劝道。 “此事,我现在只能答应一半。”樊千秋道。 “一半?是入赘?还是认义父?”陈安君问。 “都不是,我答应你保住富昌社,但得按我说的法子来办。”樊千秋看著陈安君,毫不妥协地回答道。 “你?你能有什么法子?”陈安君轻蔑地问道。 “你先莫要多问,我自有谋划。”樊千秋答道。 “就凭你?”陈安君这次真以为樊千秋疯癲了。 “正是,就凭在下!”樊千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陈安君还想要嘲讽,可看到此人坚毅的眼神之后,又想起了万永社的新气象,竟有些信了。 “我为何要听信你的话?”陈安君眼波转动,不见风情,却有决绝,也不再自称贱妾了。 “陈小嫂来找我,想来已没有別的路子了,你只能信我,否则就招郑得膏为乘龙快婿吧。” 樊千秋说完向陈安君走近了一步,两人这时离得更近了:二人在无声中进行角力和博弈。 此时,西边的日头收起了最后一抹夕阳,清明河的两岸,比先前又暗了许多。 许久后,陈安君终於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万永社和富昌社暂时结成了同盟。 第58章 我借民心保命,皇帝不介意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章 我借民心保命,皇帝不介意吧? 元光三年十一月中旬,北城郭重新恢復了平静。 郑得膏口中的赵使君没有来找麻烦,富昌社也未再越过清明河,公孙敬之等人也都陆续露面了。 更为重要的是,那些逐利的行商旅客没有被那日在河边的衝突嚇跑,仍然熙熙攘攘,赚著铜钱。 每日一早,清明乡各里的閭门一打开,等在门外的行商就会一拥而入,爭前恐后地抢个好位置。 於是,绝大部分万永社的子弟都以为前几日的风波就此结束了,市租可以照收,这钱可以照赚。 但是,六房四市等头目都知道,这场动盪甚至还未开始,又怎么敢说已经结束呢? 尤其是樊千秋,他更为明確地知道,这几日的平静安寧,是富昌社的陈安君送的。 这颇有手腕的女人,这几日应该正按照二人在柳树下的约定,在长安城四处奔走。 陈安君要做的事情,就是说服南皮侯竇良见一见樊千秋,双方“平等”地摆一摆。 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一是因为樊千秋的地位实在太低,又是一张生面孔,南皮侯未必愿见他。 二是因为还会有竇桑林从中作梗,陈安君这便宜义女,哪比得儿子亲呢。 穿越而来的樊千秋知道可投机的风口在何处,但想要参与其中,甚至获利一把,还需要有敲门人来引路。 公孙敬之是他在长安县寺的敲门人,陈安君就是他在城南戚里的敲门人。 他们可以將樊千秋引到那赌桌旁,给他一个上桌下注、以小博大的机会。 等待的五六日时间里,樊千秋没有閒下来,他在社中布置了几件事情,为即將开始的大计划埋下些铺垫。 第一件事情,就是扩大了“同子弟”的招募范围。 原来,为了不引起周围乡里的忌惮,万永社只在清明北乡招募同子弟。 如今一场大战就在眼前,正是急需用人之际,就顾不了这细枝末节了。 樊千秋下令在乡里各处的要道都贴出了社约,不限户籍地招收同子弟。 每月只要缴纳2钱社费,並且愿意为万永社点卯充数的人,都可被登记为同子弟,享受相应礼遇。 一个月2钱,只要不是赤贫之家都能交得出来;至於点卯充数更无伤大雅,遇事跑得快些就罢了。 和微不足道的付出比起来,同子弟的待遇却非常实惠,极具诱惑力。 一是可按一份利从社中貲贷母钱,二是每日的设肆市租可减一成,三是受人欺辱时可到社中求助。 莫看只是简单的几十个字,对无依无靠的黔首而言,確是一种保障。 所以,这社约一贴出来,附近几个乡的黔首蜂拥而至,短短几日內,就招募到了四五百的同子弟。 第二件事,是立了一条称为“救儒令”的社规。 因为造纸术和印刷术还未在大汉出现,写在縑帛竹牘上的书籍仍是奢侈品,也就限制了儒生数量。 但是,长安城作为大汉帝国的国都,儒生的数量仍然比其他城市多不少。 其中就有不少人因为醉心於读经解经,导致“四体不勤,五穀不分”,这些儒生的家境自然很差。 这“救儒令”就是针对那些揭不开锅的儒生而设立的。 不管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只会解经读经,只要到社里证明自己是儒生,每月便可领300钱救儒金。 第三件事,是万永社会在乡里中开设固定的粥棚,每日都施粥賑济黔首。 每个粥棚每日施捨百人份的粟粥,这粟粥还不是清汤寡水,要插箸不倒。 虽然今年是一个丰年,但是並不意味著人人都可以吃饱饭。 许多因为天灾人祸刚刚失去土地或者早已失去土地的黔首,到了寒冷的冬天仍要在生死线上挣扎。 万永社每天拿出几十斛的粟来賑济贫困黔首,能救不少人。 这三件事情,都是能够造福於乡梓的好事,樊千秋愿意钱做这些事,不只是利人,同时也利己。 从眼前来看,长安城的形势危急多变,通过做善事来聚集一些人气,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从长远来看,樊千秋这是为了进一步在乡里中树立自己的好名声,为明年出仕为官打个基础。 更何况,就算以后出仕为官了,这好名声也是一直要维持的。 总之,在大汉帝国,不管是江湖还是庙堂,好名声是硬通货。 当然,做这些事情时,樊千秋也非常小心谨慎,不敢有逾矩。 因为他深知在未央宫统御寰宇的千古一帝,是一个多疑之人。 自己所做的事情往小了说是造福乡梓,往大了说就是夺民心。 如果不谨守一些不可逾越的规矩和礼制,那么极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到时候,一封奏书递到未央宫北门下的公车司马室去,樊千秋和万永社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为了避免这种恶果,樊千秋在贴出去的那些社约上,对天子和儒学进行了全方位的溜须拍马。 所有的事情,都要披上“感沐君恩”和“道德教化”的外衣。 招募同子弟,是践行儒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理念。 救助穷儒生,是响应县官“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號召。 开设粥棚,是追比孝文皇帝“牧民之道,务在安之”的遗泽。 万永社出力出钱,天子收穫民心讚誉,若有人还敢生事,樊千秋就算到了詔狱,也能和他们说道说道。 为官之道就是如此,即使把活都干了,但也只能占少少的功劳,大部分的美名要留给自己的顶头上司。 多方受益,才能长久。 收买民心,也是要有正確姿势的。 当樊千秋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抓紧时间备战的时候,陈安君那边也终於有了些眉目。 十一月十八,天朗气清,消失许久的日头终於出来了。 可是,长安城的气温比之前那小半个月又寒冷了许多。 晨间早起,黔首们总能在杂草上看到薄薄的一层白霜。 长安城的百官公卿和黔首奴婢,都开始猜测,今年的第一场雪到底什么时候会下。 只是百官公卿们是想赏雪景,黔首奴婢们是怕被冻死。 当樊千秋在万永社正堂核对这半个月的帐簿时,豁牙曾匆匆地將一封信送了进来。 第59章 此地富人多,油水足,速来!(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章 此地富人多,油水足,速来!(求追读) 大汉此时已经有了纸,称为灞桥纸。 但是灞桥纸过於粗糙,只能用来包裹食物或药材,不能用来书写。 所以,大汉的信也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写在竹简或丝绸上的。 而写在丝绸縑帛上的书信,又有一个文雅悦耳的別名——尺素书。 豁牙曾摆到樊千秋面前的是一个素色绢囊,上面绣著淡雅的云纹,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 这绢囊的袋口用几缕不同顏色的丝线仔仔细细地扎上了。 这丝线缠络处还有块细腻的青泥,青泥上盖著一个押。 樊千秋拿起这个绢囊,细细检查了一遍,確定印泥完好,绢囊没有破损后,他才拆开了丝线。 打开袋口,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让樊千秋心头一盪,而后只是笑笑。 他撑开袋口往下倒了倒,几片乾的芍药瓣连同一封尺素书掉了出来,刚才的香味应该是香。 《诗经·郑风·溱洧》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謔,赠之以勺药。” 【男女结伴一起逛,相互戏謔喜洋洋,赠朵芍药】 所以从先秦至今,这芍药都是男女之间陈情表白的信物。 樊千秋將这些芍药瓣扫到地上,只觉得额头两边的太阳穴是一跳一跳地疼。 那日,他已经清楚明白地回绝了陈安君“招赘”的请求,此女难道还不死心? 樊千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打开手上的尺素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陈安君说了一好一坏两件事。 好消息是南皮侯竇良同意陈安君带樊千秋登门,坏消息是竇良让竇桑林来处置此事。 在陈安君看来,后一件事情是坏事;可是在樊千秋看来,后一件事情也是一件好事。 “豁牙曾。” “诺!”豁牙曾自从上次见过血之后,比以前干练稳重了许多。 “明日,带好兵刃,陪我到清明南乡去走一趟。”樊千秋说道。 “清明南乡?”豁牙曾有些疑惑地问道。 “正是。” “带几个人?” “你与我,两个人。”樊千秋抬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下。 “这……” “莫要多问,我有数。”樊千秋提醒道。 “诺!”豁牙曾也不再多话,领命而去。 …… 翌日辰时,天光大亮,和昨日一样,这一日也是一个上佳的好天气。 日头当空,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一片遮掩视线的乌云。 这样一个好天气,出来设肆的行商也格外多,熙熙攘攘,將清明河的北岸塞得满满当当的。 樊千秋带著豁牙曾一起乔装出行,挤在人群中,喜多过忧,对十一月的市租数目非常期待。 很快,二人过了清明桥,就进入了清明南乡的地界,这是樊千秋第一次往敌阵的深处探索。 行走在清明南乡的閭巷中,樊千秋虽然也看到了一些行商,但稀稀拉拉的,实在难成气候。 樊千秋一路上留心数了数,判断最多只有清明北乡的两成。 如果说清明北乡是后世的尖沙咀,那么清明南乡就是屯门。 肥瘦区別,一目了然。 “豁牙曾,以前常来清明南乡吗?”樊千秋问道。 “常来。”豁牙曾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笑。 “为何?” “清明南乡的斗鸡寮和娼院最多,二三子平日得了钱財,都愿意来此处耍一耍。”豁牙曾倒是很老实。 “是比我们清明北乡要多许多吗?”樊千秋问道,大汉盛行走狗斗鸡六博之事,他还都没有去见识过。 “多许多,最南边的槐里,有一条岔道全是斗鸡寮,通宵达旦,整夜整日地闹腾。”豁牙曾非常羡慕。 “整夜?不用宵禁?”樊千秋问道。 “这些斗鸡寮都建在私人的宅院中,和娼院一样,都可以留宿饮食,不碍事的。” “原来如此。”樊千秋感嘆著点了点头,看来这清明南乡是长安的娱乐中心了。 “那条岔道中起码有二三十家斗鸡寮,一日流过的钱財,加起来恐怕有十几万钱啊。”豁牙曾又补充道。 “这全都是富昌社的產业?”樊千秋问道。 “倒不是,”豁牙曾似乎有些不確定地说道,“听说以前都是富昌社的產业,后来报效给南皮侯了。” 巧取豪夺,原来如此,在侯爵面前,再大的私社也不过尔尔。 想来,这富昌社的传承比竇家长远得多,可是在绝对实力面前,富昌社只能暂时低头。 这许多年来,不知道富昌社被竇家掏空偷吃了多少。 也许,背后的纠葛比这更加险恶:陈家只剩下一个孤女,说不定也和这竇家有关係呢。 樊千秋心中再次感到一阵恶寒:竇家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如此说来,这些斗鸡寮和娼院,全都是南皮侯的產业?” “最大的几家,想来是竇家的。”豁牙曾毕竟只是个微末的无赖子,对內部並不了解。 樊千秋若有所思,若是將这些產业吃下来,岂不又是一大笔进项。 即使不將这些產业吞下去,而是好好地把市租收上这么一收,也是一件极好的政绩啊。 看来,和富昌社联合收市租,也不是不行。 二人边聊边走,並没有在路上耽误太多的时间,最终在巳初时分,来到了富长社院外。 富昌社不愧为家大业大,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在閭左低矮的平房里显得鹤立鸡群。 万永社虽然经过了几个月的整修重建,但规模仍然远远不如这富昌社。 骆驼死了不倒架,落魄了也是爷,这富昌社危机重重,家底子还是厚。 此刻,在这富昌社的院门外自然是热闹非凡。 在十几匹高头大马的嘶鸣声中,八九辆轻便华贵的軺车在日光下熠熠夺目,一看就价值不菲,起码值十万钱。 幸好今日是徒步走来的,若是乘那辆破牛车来赴约,恐怕要沦为笑柄。 除了香车宝马之外,门前还聚著三五成群的私社子弟,一个个都面目不善、身形魁梧,当是私社中的骨干打卒。 樊千秋停在二三十步之外,眯著观察这门前的情状,心中有些疑惑。 第60章 向读者们稽首求追读,有福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章 向读者们稽首求追读,有福利! 目前的假追读大概是650左右,真追估计七成。 什么三江啊,新强啊,那都是大神的专属推荐,我这个小卡拉米不敢奢望。 但是,下周还是想再上分类推荐的第四轮——小编力荐。 现在的追读数据又卡在尷尬的边缘线,所以还是要拜求读者使君们抬一手。 今晚十点整,我会在最新章节发100份点幣包,给个推荐票就能够领取到,算是个小小的福利。 【记住,到时候投票才能领到哦,想领的朋友可以存存!】 最近的剧情在铺垫,所以没有那么高潮迭起,但我一定会认真构思写作的,请大家放心!! 目前收藏有2800人,看看能不能帮我冲一个2800的追读,那就牛大了。 长跪、稽首,求追读! 第61章 给我下马威?!你配吗?(求追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章 给我下马威?!你配吗?(求追读) 不是三方会面吗?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樊千秋只是数了数门口那些軺车的数量,就知道这院中的可不只竇桑林一人。 “社尉,会不会有埋伏?”豁牙曾也看到了端倪,有些担忧地问道。 “今日只是讲数,不会有危险的。”樊千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答道。 “可……” “若有埋伏,我等在路上就被袭杀了,今日见我只为了求財,要杀也要今日之后再杀。” “社尉看得透彻。” “走,进去看看。” “诺!” 樊千秋二人气定神閒地走到院门之外,立刻就引来了门口泼皮的注视。 这些泼皮相互之间都很相熟,更已攀谈议论过今日的事情了,自然都知道万永社有人要来。 现在见到这两张生面孔,即使是再蠢笨的人,也能立刻猜出他们的身份。 於是,转瞬之间,刚才还闹哄哄的各社泼皮,就全部都闭上了嘴,眼神不善地看向樊千秋他们。 这眼神中充斥著羡慕、嫉妒、不屑和贪婪,赤裸裸地反映著他们的內心想法。 很快,各社泼皮就像提前得到过命令一般,阴沉著脸走到了院门当间,拦下了樊千秋的去路。 豁牙曾很机敏,立刻向前一步,护在樊千秋的面前。 樊千秋冷笑了一声,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有什么活。 “来者何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出来呵问道。 “万永社社尉,樊千秋。”樊千秋不动声色地说道。 “社尉?樊千秋?尔等可听过此人的名字?”壮汉故作姿態地高声问道,引来一阵嘈杂的笑声。 “我不常到外乡走动,二三子不识得我,我不怪你们。”樊千秋笑呵呵地说道。 “今日来的是各社的社令,你一个社尉凭何来此?”壮汉露出满口黄牙嘲笑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滚?”樊千秋巴拉开挡在身前的豁牙曾,走到壮汉身前,仍满面笑容地问道。 “说得对,滚!”壮汉咬著腮,低声吼出了这几个字。 樊千秋不恼不怒,对这守在门口的小角色,不值得怒。 不动脑子,只会喊打喊杀,连个古惑仔都是当不好的。 “我真滚了,坐在里头的人饶得了你吗?”樊千秋笑著问道。 “……”壮汉徒有一身横练的骨肉,脑子却不太好用,被反问这一句,顿时语结,不知如何作答。 “你这等货色?也配给我下马威,要滚的人是你。”樊千秋笑著说罢,抬手拍了几下壮汉的脸。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下手的力气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这壮汉恐怕从未这样受过辱,拳头已经握紧了,但是偏偏却又不敢动手。 他还有几两脑子,知道此人刚才说的是真话,自己若坏了都使君的事情,极有可能要丟掉性命,又气又恼之下,此子从脸憋红到了脖子。 “尔等最好还是进去通传一声,我现在若是滚了,你们一个个恐怕都要受到责罚吧。” 樊千秋谈笑间的三言两语,就將这些泼皮无赖的色厉內荏戳破了,他们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尿泡,就立刻瘪了下去。 於是,自然就有眼尖的泼皮拔腿跑向宅院通传。 接著,也不知道是谁先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其余的人立刻都向两边退去,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道。 他们现在也想起来了一些事情,眼前此人也是一个狠角色,不是他们这些小嘍囉能够镇住的。 樊千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准备从人群中穿过去。 抬脚之前,他又看了看那个僵在原地的壮汉,送给他一句至理名言:“只会打打杀杀,到死都是个古惑仔。” 话音刚落,一个子弟跑到了门外廊下,高声喊道:“竇使君请万永社社尉进堂!” 樊千秋不再多看那大汉一眼,在眾人越发复杂起来的目光中,大步向前走去,进入了院中。 …… 富昌社正堂,自然也比万永社的正堂宽敞气派许多。 樊千秋走到堂上时,里面那九张座榻上都有人了。 上首位坐著一个中年男子,左不过三十岁上下,长相清秀白净,一看就出身富贵人家。 但是,那张过於清雋的脸上却有一层病容:唇色苍白乾裂,眼袋浮肿淤黑,头髮也有些稀疏。 这看起来像是……纵慾过度? 那周武好像也是如此的模样? 这,有些意思! 至於坐在堂下的那几个生面孔,虽然穿著打扮各有不同,但是浑身也散发著豪猾特有的那股怪味道。 今日不是密谈吗?为何阵仗要搞得那么大? 不像是私社讲数,倒像是府衙里过堂审问。 樊千秋看向了此间唯一的那个女子——坐在左侧末席的陈安君,想从对方眼神中得到些提示。 可是,对方只是皱著眉头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就把头低了下去,当真像一个不能上案吃喝的妇人。 樊千秋懂了,今天是鸿门宴啊。 竇桑林瞒著其父南皮侯,临时摆了陈安君一道,將三方私下的讲数,变成了大张旗鼓的“堂审”。 把简单的单边问题变成复杂的多边问题,这是势大者常用的法子。 说到底,就是要拉拢自己的人马,用人数上的优势,逼敌人低头。 在后世,老美可没少用这个法子。 方法是好方法,可是竇桑林把樊千秋算错了,这招放在他身上没用。 刚才,豁牙曾在堂外就被拦了下来,所以樊千秋此刻孤身一人,迎接著堂上眾人不怀好意的凝视。 没有看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陈安君,另一个就是竇桑林。 樊千秋丝毫没有慌乱,他就这样似笑非笑地背手站在堂下,不发一言,与不远处的竇桑林进行著无声的对峙。 整整半刻钟过去了,那个病懨懨的竇桑林这才终於抬起头来,阴惻惻地看向了樊千秋。 此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气和恨意,仿佛在他与樊千秋之间,存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不至於为了钱而生恨吧? 樊千秋非常不解,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只有陈安君,可是,此女现在却又不能开口说话。 有些不妙。 虽然心中有些打鼓,但樊千秋还是毫不迴避地迎上了竇桑林那有些渗人的目光。 被猛虎盯著的时候,更要正视对方的眼睛。 “你就是万永社的社尉,樊千秋?”片刻之后,竇桑林才有气无力地问道。 “正是。”樊千秋答道。 “先坐下吧。”竇桑林隨意一指说道。 樊千秋笑著看了看满坑满谷的正堂,確实並没有再找到一张空榻,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竇桑林哪里是要让他坐下呢? 只不过又是一个下马威而已。 “哦?忘了,你来迟了,没有空榻给你了。”竇桑林抬高声音说道,“来人,给樊社丞铺一张蒲蓆。” “诺!”竇桑林身边的小奴跑了下来,在门边寻来一张破烂不堪的蒲蓆,胡乱地铺在了樊千秋面前。 “樊社丞,就坐吧。”竇桑林扬了扬尖锐的下巴,冷冷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正堂里就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非常刺耳。 在大汉的正式场合,人都是要跪坐的。跪坐跪坐,姿势和跪也就非常相似。 如今,这破蒲蓆就摆在堂中,樊千秋若坐下了,那等於是对著竇桑林跪下了。 当然,跪下来也少不了一块肉,但樊千秋不远万里来到大汉,不是见个人就跪的。 第62章 我膝盖痛,跪不下去,可箕坐!(求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2章 我膝盖痛,跪不下去,可箕坐!(求追读) 樊千秋不作答,只是笑了笑,就用脚尖踢了踢面上那张破草蓆,而后抬起头盯著竇桑林,扔下了一句话。 “今日膝盖有恙,跪坐不了,若要坐,只能箕坐。” 樊千秋怕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像真正的古惑仔一样,酝酿了一口唾沫,直接就吐在了蒲蓆上。 此举很不雅,和泼皮无赖爭强斗狠的性格很相配,樊千秋这故意而为的举动,倒是很符合他此时的身份。 这小小的动作混合这语气平平的一句狠话,再加上这口唾沫,赤裸裸地將挑衅的意味传达给了在场的人。 堂下这些配角,连同那陈安君在內,全部都震愕地看向了樊千秋。 此子当真是个愣头青啊,竟敢对竇桑林不敬?是蠢还是笨?又或者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尤其是陈安君,更是容顏失色,冒著极大的风险向樊千秋连连递送眼色。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开始打鼓的,他们搞不清楚此子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樊千秋今日不是来案边討要那残羹冷炙的,而是要来把食案掀掉的! 竇桑林眯著那双散发出阴柔之气的柳叶眼,似笑非笑地盯著樊千秋,上下打量了几轮。 渐渐地,竇桑林眼中的阴柔之气逐渐变成了一股遮掩不住的杀意。 只是转眼之间,这股子杀意又猛然收敛了起来。 “人人都说万永社的樊社丞不简单,今日一见,果然是一个豪杰。” 在此时的大汉,豪杰可不一定是一个褒义词,更多的时候反而是一个贬义词:专指倚仗权势横行一方之人。 豪侠、豪杰、豪右、豪猾、巨室、世家……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介普通的私社子弟,岂敢妄称豪杰?”樊千秋淡淡说道。 “將万永社经营得如此红火,把左近各乡的市租都吞下去大半,不称豪杰,自谦了吧?”竇桑林不阴不阳地说道。 “都是乡梓客商给了几分薄面,万永社只是奉詔收租,我可不敢贪天之功。”樊千秋將奉詔两个字,说得格外地清晰。 “不打紧不打紧,我先与你引荐堂上的各位前辈,你看如何?”竇桑林掐著兰指指了指堂下之人。 “那就有劳竇使君了。”樊千秋草草行了个礼,也饶有趣味地看著其他人,他对这些真正的豪猾感兴趣。 “这位是未央乡永嘉社的社令曹不疑,高祖乃是平阳侯曹丞相讳参。” “这位是长乐乡永福社的社令夏侯谨,曾祖乃是汝阴侯夏侯太僕讳婴。” “这位是建章乡永康社的社令陈广汉,曾祖乃是曲逆侯陈丞相讳平。” “这位是章台乡富和社的社令杨春秋,高祖乃是赤泉侯杨將军讳喜。” 竇桑林先轮流將堂中右边的四人引荐了出来,被提到的人都颇为自得,一个个都装腔作势地坐直了一些。 他们根本没有把樊千秋放在眼里,甚至不愿用正眼看他一眼,都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態度非常倨傲。 樊千秋倒是不在意,反而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起了他们。 长相也平平无奇,都是四五十岁中年人的模样,穿著富贵,大腹便便,一副养尊处优,不见人间疾苦的样子。 樊千秋之所以对他们多一份好奇,並不是因为他们相貌很清奇,而是因为显赫的家世。 他们的名字在史书上未曾留下任何痕跡,但是他们的先祖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曹参、夏侯婴、陈平那都是大汉帝国的开国勛贵,说得直接一些,现在的天下都是他们奠定的。 当然,那个杨喜不算是功勋,却靠抢得楚霸王一条大腿而封侯,后人更是著名的弘农杨氏,因此也是一个人物。 哪怕到了几千年之后,这些人仍然会被世人所津津乐道,在今日的大汉自然更是赫赫有名。 看来,投胎確实是一个技术活。 只要姿势准確,入对了娘胎,即使不能以嫡子身份继承爵位,也能以旁支庶子的身份到民间当一个私社社令,吃香的喝辣的。 真没想到,身处社会最底层的私社,竟也有豪猾大族的影子。 樊千秋对自己今日將要做的事情,多了一份期待和三份谨慎。 “这位是剑社墨和社的社令朱安汉,其高祖乃关东豪侠朱家。” “这位是剑社墨胜社的社令剧见禄,其高祖乃楚地豪侠剧孟。” 这二人的样貌打扮倒是干练普通了许多,一副游侠剑客摸样,他们態度好一些,都对樊千秋拱了拱手。 二人的先祖朱家和剧孟也都是秦汉之交名声鼎盛的大游侠。 “这位是和联社的社令吴储德,乃是长安城有名的富商。” 大汉私社的来源五八门,但从人员构成来看,主要可以被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豪门大族所立的私社,有主家的人脉为靠山,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可得方便,自然是肥得流油。 第二类是游侠儿们所立的剑社,有家学剑术为仰仗,专门替府衙大族做些险事,自然也能活得滋润。 结社的游侠已经不算是游侠了,毕竟侠讲的是“以武犯禁”,若与府衙合流,岂不是卵子都被捏住了,又怎么能称为侠呢? 所以,在座的这两位游侠只不过是西贝货而已,与他们的先祖朱家、剧孟可不是一个品种。 朱家为了救好友季布,进长安向太祖高皇帝进諫;剧孟生前赤贫,死后却得黔首千车相送。 已经彻底豪侠化並且敢为豪猾爪牙的朱广汉和剧见禄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第三类私社是富商上户所立的商社和田社,他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势力也不可小覷。 第四类私社则是乡閭间的普通黔首自发集结形成的私社,势单力薄,无依无靠,人数虽多,却不顶用。 富昌社和万永社就是其中之一。 “至於这位你想必认识,是富昌社前任社令周武之妻……陈家阿嫂安君。”竇桑林脸上的黑气重了些。 樊千秋今日也算大开眼界了,他颇为恭敬地向在座眾人行了一个拱手礼,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太多回应。 面子上的功夫到此为止,总算要进入今日的正事了吧。 “今日,我將尔等召来这富昌社,是想让尔等来给富昌社和万永社的恩怨做个见证的。” 竇桑林对这七个社令说完之后,又才转过脸来,看向了樊千秋。 “前几日,陈阿嫂就將你的话带给了家父,说你有意要澄清两社的恩怨,化干戈为玉帛……” “家父不想让北城郭的乡梓起纷爭,更不想看到乡梓流血,所以让我来调节此事……” “你说说看,你想如何解决?”竇桑林说完后,就冷冷地盯著樊千秋看,逼著他表態。 第63章 戳汝痛处,逼汝疯狂,催汝灭亡!(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3章 戳汝痛处,逼汝疯狂,催汝灭亡!(求追读) 樊千秋笑了笑,並未正面回答竇桑林的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在下心中也有一个疑惑,不知当不当问。” “嗯?有何疑问你只管问。”竇桑林昂著头做大度状说道。 “竇使君行几?”樊千秋背著手笑著问道。 “我乃家中嫡子,也是独子,日后当要继承南皮侯爵位。” 竇桑林不知樊千秋是何意,但说到自己那显赫的身份时,自得之色溢於言表。 “竇使君会错意了,我並非问你在家中行几,而是……” “嗯?那你问的是何事?”竇桑林阴沉问道。 “我是想问问,你算老几,我万永社和富昌社之间的纠葛,你凭什么来管?” 樊千秋脱口而出的这两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这正堂里滚过,所有人立刻被震得满脸错愕。 此子什么来头!? 莫不是犯了不要命的癲病,竟然在这短短片刻时间里,连续两次顶撞竇使君!? 莫看竇桑林病病歪歪的模样,那可当真是一个狠角色啊,忤逆过他的人,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的。 “你此话是何意啊?”竇桑林阴笑著把双手撑在案上,缓缓躬身站起身来,像极了一只要捕食猎物的鹰鷲。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竇使君,在下所住的大昌里,有一年逾九旬的老嫗,你可知道,她为何能如此长寿?”樊千秋毫不在意地问道道。 “我不知,还请樊社丞指教一二。”竇桑林完全站直了,阴鷙怨毒的眼神几乎可以將樊千秋戳死。 “因为这老嫗从来不多管閒事,心宽安然,自然就能活得久了。”樊千秋说完,咧嘴就笑了出来。 “你是咒我早死?”竇桑林那排细碎的门牙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都能看到血痕了。 “我略懂一点岐黄之术,看竇使君的面相,恐怕平时就操劳过度,所以才会引发体虚肾亏之疾,因此最好少管些閒事。” 樊千秋不留情面地戳著竇桑林的逆鳞,他仔细地观察对方,判断对方的怒意到达了几分。 今日,他不仅是来掀桌子的,更是来激怒竇桑林的:让竇桑林发疯,就是计划的第一步。 整个正堂现在鸦雀无声,旁观者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 万一待会见血了,最好不要溅到自己脸上。 最为惶恐的莫过於脸色苍白的陈安君,她虽然已经决定要帮樊千秋了,但是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上门挑衅竇桑林。 虽然刚才的几句话听起来也让陈安君心中一阵痛快,可是痛快之后呢?现在该怎么收场? 她不禁有些后悔了,不该头脑一热就答应樊千秋这愣头青的,至少也得问清楚他的谋划。 可是事到如今,陈安君怎么想都已经晚了,她只求竇桑林不要把怒气牵扯到富昌社头上。 “你今日邀我来此?就是要辱骂我的?”竇桑林冷笑著问道。 “我今日来此,自然是为了澄清爭端。”樊千秋说道。 “像破皮无赖一样,只会用嘴来澄清?”竇桑林讽道。 “第一,周武之死与我万永社无关。” “第二,万永社的子弟永不为爪牙。” “第三,万永社的市租只交给天子。” 樊千秋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果断清晰,不给竇桑林一点面子, 这三句话,无异於狠狠地抽了竇桑林三记耳光。 第64章 皇帝想杀人,我来纳投名状!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4章 皇帝想杀人,我来纳投名状! 接著,怒极的竇桑林走下了上首位,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带著小奴径直走出了堂外。 竇桑林与樊千秋擦肩而过的时候,只是停了片刻,极其怨毒地看了后者一眼。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外的时候,堂中才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嘆声。 不是樊千秋如释重负,是其他人如释重负。 但是,旁人觉得怕,樊千秋却觉得喜。 看来自己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是杵到竇桑林的肺管子上去了。 俗称“我顶你个肺”! 这竇桑林哪里是覬覦陈家阿嫂的美色,而是与那个周武有一腿!这两个人都有断袖之癖! 难怪竇桑林和周武身上的气质相仿,难怪陈家阿嫂笑谈周武是个无用的摆设。 难怪竇桑林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的阴毒,难怪陈家阿嫂死了丈夫也丝毫不愤怒。 难怪竇桑林一定要置万永社於死地,难怪陈家阿嫂守寡不久就要再招赘婿。 不只是为了钱,还为了情啊! 樊千秋猜对了此事,自然就可以用一句“我不信你能硬得起来”激怒竇桑林。 一个人什么时候最接近毁灭?那就是他最疯狂的时候。 当樊千秋还背手站在堂中的时候,坐在两边围观的几个人连忙都站了起来。 目睹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这些私社社令很想要说什么,但是又不敢开口。 最终,他们要么冷哼一声,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嘆气摇头……一个个就离开了。 片刻之后,宽敞的正堂就冷清了下来,只剩下还未从震愕中回过神来的陈安君。 这女子著实被嚇得不轻,待所有人离开之后,她才从榻上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陈安君看著樊千秋,开口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这竖子,当真是长安人吗?” 这问题倒是让樊千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算是吧。” “听说你还有一手做棺材的手艺?”陈安君两眼有些空洞地说道。 “陈小嫂消息灵通得很。”樊千秋若无其事地笑道,丝毫不胆怯。 “回去后,给你我备好棺材吧,过几日就能用得著了。”陈安君六神无主地说道。 “是一具,还是两具?”樊千秋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两具是分葬,一具是合葬,夫妻才能合葬。 “现在,我无心与你说笑,万永社和富昌社大难临头了。”陈安君惨笑说道。 “在长安城这首善之地,难不成这竇桑林真敢来硬的吗?”樊千秋式容问道。 “竇使君是一个睚眥必报的人,得罪他的人,都活不长久啊。” “大汉难道就没有王法,没有律法了吗?”樊千秋故意严肃问道。 “王法?律法?那都是用来治理我等黔首的,刚才堂上一半的人都大有来头,王法何曾在他们的眼中。” 樊千秋没想到陈安君能看到这一层,视野已超过大汉许多人了。 大汉肇建至今,实行的都是黄老道学“无为而治”的基本国策。 说得通俗易懂一些,那就是天子要垂拱而治,朝堂要少扰民间。 歷代先君又吸取了“大秦亡於严刑峻法”的教训,更將律法束之高阁。 最开始的几十年,民间黔首自然也因此获得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可是勛贵外戚和宗室世家的发展更为猛烈,逐渐成为一方豪猾。 没有了律法的限制,最能受益的其实是那些有权有势的豪猾们。 像这竇桑林,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地方官却可用一句“无为而治”做藉口,视而不见。 无为而治的国策施行了几十年,在黔首的心中已成了一种潜意识,他们自然惧怕豪猾,不敢反抗。 但是,还有两句话,陈安君一定没有听过。 法律,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有力武器;国家,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暴力组织。 这是两千年后的老马头说出的话,放在此刻的大汉也非常贴切。 在大汉,站在统治阶级顶峰的人,可不是豪猾,是未央宫的天子啊。 外戚干政、勛贵横行、豪猾遍地走……这可不符合天子的根本利益。 更何况,当今天子是要当千古一帝的,他要的是权力的“大一统”。 自然是不允许外戚勛贵和豪猾巨室分享皇权,割据天下。 大汉的风向要变了,王法和律法会被重铸为锤,向著天下砸下来。 首当其衝的自然是那站得高的外戚勛贵和豪猾巨室们:这竇家,是天子最忌惮的一族。 按原来歷史的走势,竇家活不过半年了。 既然都要死,那不如把人头借来用一用。 樊千秋的优势就是能够看到这天下大势,然而顺势而为,借天子的剑,杀一杀南皮侯。 这不只是为了自保,也为了向那位天子纳一份投名状。 对领导投其所好,是获得重用的不二法宝。 樊千秋心中有这谋划,对今日之事和来日之事都非常有把握,只是一时还不能向陈安君合盘托出。 “陈小嫂,那日我在河边说过,定然可以让两社都有一个周全,定然不会让你招那郑得膏为赘婿。” “可你到底要如何做,今日富昌社已经与万永社在一条船上了,总要给我透个底。”陈安君急问。 “釜底抽薪,把这南皮侯彻底扳倒,將竇氏连根拔起,富昌社和万永社,你和我,就可以安稳了。” “你!”陈安君被这几句话嚇得惊呼了一声,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嘴,似乎担心自己会走漏这风声。 “今日之后,竇桑林恐怕已將富昌社和万永社看作一丘之貉了,陈小嫂若想活命,只能与我合纵!” 樊千秋往陈安君身前迈近了一步,用狠决的眼神逼视著陈安君,压迫感十足。 “我……我明白了。”陈安君整个人鬆弛下去,再一次向樊千秋做出了妥协。 樊千秋將来日的一些谋划告诉了陈安君,之后就带著一直守在堂外的豁牙曾走出正堂,来到了院外。 此时,富昌社院外,冷清了下来。 人、车、马……早已经尽数离开,颇有一些萧条。 “豁牙曾啊,刚才你看清那竇桑林的模样了吗?”樊千秋看著豁牙曾,笑著再问。 “看清了。” “若是在人多的时候,能不能一眼认出?” “那病殃殃的模样,一定可以一眼认出。”豁牙曾嘲弄道。 “听说你箭法不错?”樊千秋的笑更灿烂了一些。 “我自幼就喜欢弹雀,不敢说百步穿杨,但在社中也算过得去。”豁牙曾挠了挠头笑道。 “去武房领一把新的大黄弓,这几日多练练,下次带我去狩猎。”樊千秋拍了拍豁牙曾的肩膀。 “诺!” 二人没有再逗留,优哉游哉地向北面赶去。 第65章 竇家毒计,纵奴杀人,逼良为娼!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5章 竇家毒计,纵奴杀人,逼良为娼! 元光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卯时,天才蒙蒙亮,桑弘羊像平常一样,早早地出了门。 除了每个月的休沐日之外,他日日都要早起,进宫侍奉天子读书或者备其諮询。 来到长安城已七八年了,桑弘羊总是风雨无阻,不曾在上衙之事上有一日懈怠。 皇帝对自己信任有加,再等几年,等天子完全掌握朝权了,他的仕途一定坦荡。 但是,桑弘羊受到的信任越多,他就越知道自己要勤奋上进些,不可恃宠而懒。 偌大的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挤破脑袋地想往未央宫钻营。 他稍有懈怠,可能就会被取而代之。 桑弘羊太了解皇帝了,能者居上、唯才是举和忠心耿耿,是他用人的三条准则。 有这样一位雄心壮志、喜新厌旧的君父,谁又敢偷懒敷衍呢? 为了每日都能准时赶到宣室,桑弘羊了大价钱,在未央乡尚衣里租了一区没有院子的单房。 尚衣里在尚冠里的北边,也是除了尚冠里之外,距离未央宫最近的一个里。 出了尚衣里的北门,沿著横贯直道向西走四五里,就能到达未央宫的北闕。 桑弘羊之所以没有住在尚冠里,而是“捨近求远”地住在尚衣里,说到底,还是因为钱。 他现任的官职是中郎,隶属於郎中令,品秩六百石,但是含权量极低,典型的位高权卑。 手中的权力非常微弱,莫说与相同品秩的县令相比,就是连二百石的户曹掾都远远不如。 当面叫你一声桑郎中,背后说不定就骂你桑竖子。 品秩为六百石可不是说一个月可领六百石的粮食:六百石只是一个虚数而已。 桑弘羊每个月从大司农寺领到的钱粮合75斛粟或5250钱。【根据史料估算的】 和北城郭的普通黔首相比,这已是一笔堪称天文数字的进项了。 但是放在聚居著勛贵外戚和百官公卿的南城,就非常不够看了。 吃喝倒是不了几个钱,但同儕相互宴饮游乐和迎来送往的开销却很大,每个月都要用去一两千钱。 还有穿著装饰,总不能和黔首一样穿麻衣吧,一年到头无论如何也应添置几身縑帛衣物,所费不菲。 除此之外,軺车良马也必不可少,过於寒酸很容易遭到上吏耻笑,进而影响仕途,这又是一笔开销。 减去这几项,一大半的月俸也就出去了。 尚冠里的宅院都是三进三出的形制,价格昂贵,最便宜的恐怕也要五十万钱,桑弘羊买不起。 而且可不只是买一处宅院就能安家的,有了那么大的宅院,陈设、奴僕和车马也要等量齐观。 全部置办下来,没有百万钱是不可能的。 莫说桑弘羊这样的六百石小吏住不起,就是九卿和列卿,若天子不赏赐宅院,也无法在尚冠里安家的。 但是,同属於未央乡,与尚冠里只有一字之差的尚衣里就不同了。 这里的宅院多是一区房、曲字房和日字院,价格虽然比北城郭的宅院贵一些,却比尚冠里的宅院便宜。 桑弘羊三年前在尚衣里购置了一区曲字房,总价两万钱,还在他能承担的范围之內。 他如今还没有成亲,还得多存一些钱,才能成家。 今日,桑弘羊是步行出门的,因为赶时间,所以拿著一张胡饼,边走边吃。 此时,天色才蒙蒙亮,閭巷里的行人並不多,偶尔碰到的几个,恐怕也是去衙署点卯的官吏。 眼看著就要到达尚衣里北閭门的时候,桑弘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前方的閭门处,竟聚集著二三十个家奴打扮的壮年男子。 最古怪的是,这些壮年男子正从旁边停著的几辆牛车上拿刀剑。 这个时辰,当街分发利刃!这些人要干什么?! 与生俱来的敏锐嗅觉让桑弘羊猜到其中必有端倪,他一口吃完剩下的胡饼,才佯装无事地走了过去。 在路过这些奴僕近处的时候,桑弘羊假装整理自己的袍服和儒冠,就把脚步放慢了下来,竖耳偷听。 “今日聚了多少人?”奴僕甲问道。 “还不知数,少郎君给七个私社都下了令,让每个社出六十个子弟。”大奴乙回答道。 “七个社?少郎君麾下不该有八个社吗?”奴僕丙问道。 “你这呆子,富昌社信不著啦!”大奴乙年纪虚长几岁,想来是头目,说话老气横秋。 “有何消息,望大兄如实相告!”奴僕丙腆著脸追问道。 “你们都晓得吧,富昌社原来那个社令和少郎君是……”大奴乙猥琐地笑道,“是挚友。” “这个自然晓得。”连同奴僕丙在內其余的人也都跟著笑了起来。 “两个多月前,那社令被万永社给宰啦,少郎君本就有气,所以想吞掉万永社……”大奴乙摇头晃脑地说道。 “誒呀,莫要囉嗦,这些事我等都晓得,只想知道富昌社怎么著了。”奴僕甲催问道。 “富昌社的陈家阿嫂邀万永社讲和,少郎君赏脸去做见证,谁知被万永社的人臭骂了一顿!”大奴乙低声道。 “造业啊,这万永社的人岂不是活腻了!”奴僕丙摇头说道。 “少郎君说了,今日找个正当的由头,平了万永社,杀了万永社的那个樊大。”大奴乙嘲讽道。 “这又关那陈家阿嫂什么事……”奴僕甲接著问道。 “呵呵,少郎君只当陈阿嫂和万永社有勾连,待整垮了万永社,就要整富昌社了。”大奴乙得意地说道。 “这如何整倒?”眾人齐声问道。 “左不过是併入到和联社去吧,以后就没有富昌社和万永社啦!”大奴乙再道。 眾人又是一阵吵闹,笑骂万永社的黔首愚民不知死活,竟然敢和他们竇家作对。 “那……那陈家阿嫂怎么办?”奴僕甲不怀好意地笑著问道。 “我听在服侍少郎君的阿绿说了,少郎君要把陈家阿嫂卖到北城郭最贱的娼院去!”大奴乙再次猥琐地笑了。 “这好好的女子,就送去娼院了,岂不是逼良为娼?”奴僕甲言语中不是同情,竟有些猥琐。 “这有何难,到时候逼她写一个卖身券就妥了!”大奴乙笑道,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奴僕。 “如此说来,我等岂不是可以去当陈家阿嫂的恩客?”奴僕甲桀桀桀地笑出了声。 第66章 樊千秋死在今日,朕不可惜!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6章 樊千秋死在今日,朕不可惜! “这是自然,陈家阿嫂的风姿,恐怕会成头牌!”奴僕甲的这句话,又在奴僕中引来了一阵猥琐的笑声。 “那我等定要一起去光顾!”奴僕丙起鬨说道。 “好好好,先將今日之事办好,少郎君大大有赏,到时候想去几次都成!”大奴乙笑道。 “好!好!好!”一眾奴僕连声高呼起来。 “尔等记住,今日衝进清明北乡之后,下手一定要狠,不要手下留情!”大奴乙正色道。 “若是闹出人命……”奴僕甲有些担心地问道。 “怕什么!长安县令不过千石而已,我等做这打打杀杀的事不是头次了,何时出过事!?”大奴乙恨铁不成钢道。 “就是,老君是南皮侯,老君的姑婆是太皇太后,怕个卵子!”年龄最小的奴僕甲挥著刀叫囂道。 “对!若出了事,少郎君会去关说!”奴僕丙亦激动地说道。 “记住,清明北乡私藏南皮侯府窃財的家奴,我等前去追逃,被其同伙袭击,被迫反击!”大奴乙高声道。 “我等有数!”眾人齐声喊道,他们知道清明北乡行商颇多,定然可以趁乱发一笔横財,人人都激动亢奋。 “若碰到那万永社的社尉樊大,割其头颅者,可得千钱!”大奴乙又喊道。 “诺!”眾人高喊,仿佛一千钱买一条人命非常地划算。 “事成之后,少郎君对二三子另有奖赏,每人可得百钱!” “诺!”这几声应答声一声高过一声,简直是若无旁人! 这时,终於有眼尖之人看到了不远处鬼鬼祟祟的桑弘羊。 “站住!你是何人!”奴僕甲指著准备逃走的桑弘羊问道,这斥责引著其余奴僕看向了几步之外的桑弘羊。 桑弘羊背对著这些奴僕,站在閭门口,心中狂跳,汗水不停地往下滴。 刚才的片刻功夫里,他已经搞清楚了这场將要爆发的动盪的前因后果。 “鬼鬼祟祟,莫不是万永社的细作!”奴僕甲狞笑著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走向桑弘羊,其余人亦围了过来。 桑弘羊不怕他们对自己不利,也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拉扯,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向天子上奏此事。 天子让他看著万永社,看著樊千秋,他可不敢弄出紕漏,否则难辞其咎! 想到此处,本来有些瘦弱的桑弘羊站得直了一些,而后板著脸转过身来。 “你是何人,是不是在偷听我等讲话?”奴僕甲走到桑弘羊面前,就想要动手。 “啪!”桑弘羊二话不说,一记脆生生的耳光就甩在了这不知死活的恶奴脸上。 其余奴僕一惊,连忙把刚领到的刀剑亮了出来,从四面將桑弘羊团团围住。 “拦我,你们找死!?”桑弘羊骂完之后,又结结实实给了奴僕甲一耳光。 “你竟敢,你可知……”没等奴僕甲把话说完,桑弘羊的手就又挥了过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之下,这不起眼的桑中郎连甩出去了十几记耳光。 而后,在这群发愣的家奴面前,桑弘羊拿出了自己入宫的铁符,亮了出来。 “睁开尔等的狗眼看看,本官的铁符上到底写著几石!?”桑弘羊厉声道。 眾奴僕已被镇住了,纷纷后退几步,唯有那被打的奴僕甲竟捂著脸来辨认。 桑弘羊看著此人凑过来,脸色一狞,用尽全身力气,甩出了最后一记耳光。 “你这狗一般的恶奴,敢来查六百石朝廷命官的铁符,难道想造反吗?!” 这一记耳光势大力沉,將那盘查他身份的家奴砸倒在了地上,不停地翻滚。 桑弘羊的手也被震得生生地疼,更是颤抖个不停,赶紧就將手藏到了身后。 眾奴僕哪里还敢停留在原地,连滚带爬,一窝蜂地就逃走了,让开一条路。 桑弘羊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不敢在这是非之地停留太久,连忙加快脚步,赶往未央宫。 竇桑林的来头、性格和做派他是一清二楚。 富昌社和万永社之间的纠葛他也留心记著。 北城郭最近不太平他更是时时都在关注著。 桑弘羊只是没有想到,这南皮侯的嫡子竇桑林,竟然为了男宠和钱,胆敢做出这样的歹事。 必须要立刻上奏给天子,否则这万永社今日就要被踏平,那樊千秋估计也会被扔进清明河。 桑弘羊紧赶慢赶,终於在卯时二刻来到了前殿宣室,见到了天子。 “陛下,出大事了!”桑弘羊拜在天子面前急道。 “何事竟让你如此惊慌?”皇帝气定神閒地问道。 “清明北乡的万永社出事了!”桑弘羊迫切说道。 “嗯?出了何事?”皇帝的声音这才有了些起伏。 “有人要对那樊千秋下手了!” “万永社红红火火,何人敢对他动手,是那个富昌社吗?”皇帝想起了桑弘羊这几日上奏的零散消息。 “不是富昌社!是……”桑弘羊竟有些犹豫。 “嗯?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皇帝斥道。 “是南皮侯嫡子竇桑林,纠结了七个私社,今日要踩过界!”桑弘羊补充道,“就是到清明北乡闹事!” “竇家?”皇帝的困意荡然无存,剑目闪烁。 “是竇家!”接著,桑弘羊急忙將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皇帝静静地听著,不曾多言语。 桑弘羊急不可耐地说完了,可他抬头一看,却发现皇帝的视线有些空洞,似乎正在想著別的什么事。 他想一问究竟,可是又哪有臣下逼问天子的道理呢?於是只好耐著性子等待。 片刻过后,皇帝似乎才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视线重新回到了桑弘羊的身上。 “此事,朕知道了,你可还有別的事情上奏吗?”皇帝竟然非常冷漠地问道。 “陛下,那……”桑弘羊一时语结,天子这是什么意思!? “何事?”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在责怪桑弘羊大惊小怪。 “那樊千秋恐怕今日要死!”桑弘羊犹豫过后还是说道。 “若今日这关他都过不了,死就死了,不可惜。”皇帝声音中仍然冷若冰霜。 “可……”桑弘羊还想要说,却不知如何说起,因为他发现天子说的是对的。 小小一个私社社尉,死就死了,难不成让天子出手相救吗? 若如此窝囊,怎可能成为天子助力,简直是天子的麻烦啊。 第67章 刘彻:混乱是阶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7章 刘彻:混乱是阶梯! 桑弘羊平復了一下心情,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向天子请罪道:“陛下圣明,是微臣孟浪了。” 这次,高坐在榻上的皇帝,终於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出宫吧,看看能不能帮到他。” 桑弘羊再次有些发懵,原本已平復下的心,被这句话又提到了半空,天子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桑弘羊,你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吗?”皇帝此时居高临下的问道。 “陛下,微臣……微臣愚钝,確实未能领会圣意。”桑弘羊说道。 “先前,朕给你的旨意是什么?”皇帝佯装严肃地问道。 “陛下让微臣看著樊千秋,有事要立刻上奏;若遇到事急之时,可请建章监卫將军……”桑弘羊突然停下了。 “今日,你已向朕上奏了,此举做得很妥当,往下该要如何做,想来你也应该知道。”皇帝意味深长地笑道。 这一刻,桑弘羊恍然大悟,立刻明白皇帝的圣意了。 这是皇帝对樊千秋的考验,但何尝不是对他桑弘羊的考验,对建章监卫青的考验呢? 皇帝心思縝密如此,实在让桑弘羊这个臣下钦佩和……恐惧。 “微臣明白了。”桑弘羊再次行礼道。 “你自行去吧。”皇帝重回平静说道。 “诺!” 桑弘羊匆匆离开了,宣室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一眾宫女內官站在门外和廊下,低眉顺眼,无人敢有任何的造次。 刘彻听著桑弘羊的脚步逐渐离去,脸上的淡漠迅速化去,进而开始燃烧,最后在眼中聚成了炽热。 这个樊千秋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去逗弄这权势滔天的竇家。 也难怪桑弘羊会这么著急,毕竟竇家的宅院都快要和未央宫一样高,一样宽敞了。 在建元新政当中,竇婴確实站在自己这边,甚至因此受到牵连,被太皇太后罢官。 太皇太后去了之后,所有人都以为竇婴会被自己重用,成为朝堂的柱石。 可是,刘彻没有启用赋閒在家的竇婴,更没有重用任何一个竇家的子嗣。 因为哪怕是太皇太后已经去了,可这竇家的势力仍然膨胀得太大了一些。 太皇太后走了,竇家也该跟著走了,赖在朝堂上,实在是非常不体面啊。 刘彻一直在等,等竇婴自己彻底退出朝堂去,可等了那么多年都白等了。 在这几年里,时不时就有竇婴的党羽上奏进言,请求自己重新启用竇婴。 这让刘彻对竇氏一门更加忌惮。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更何况,朝堂上实在太拥挤了,哪里还有竇氏落脚的地方呢? 舅舅田蚡这个外戚、韩安国这些老臣、主父偃和司马相如这些贤良文学、张敞和义纵这些干吏…… 还有桑弘羊这些青年才俊,全都眼巴巴地盯著朝堂上的位置呢? 竇家和他的党羽乖乖覆灭,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向大汉宗庙尽忠。 之前,刘彻一直没有寻到合適的藉口,如今,这藉口不就有了? 这还未曾面圣的樊千秋在竇家的宅院上挖了一锄头,刘彻倒想要看看,能不能挖出一个洞,或把墙挖倒。 当刘彻在心中盘算时,皇后宫中的一个小官小心翼翼地了进来,行礼下拜。 “启稟陛下,皇后想请陛下到椒房殿去用膳……” 刘彻皱了皱眉,並未说话。 最近,他都是在宣室就寢的,许久没有去椒房殿了。 一想到要面对皇后那过份的殷勤,刘彻就觉得厌烦。 可是,太后几日与他说过,让他多亲近亲近皇后,这样才能拉拢好馆陶公主。 毕竟,馆陶公主仍在宗室里有著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这朝堂上,为什么总是乱糟糟的呢? “朕知道了,去回报皇后,朕今日去椒房殿用午膳。” “诺!”小內官面有喜色,连忙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来人!”刘彻大声地喊道,另一个內官连忙进来。 “让謁者传口諭给田丞相,让他即刻到宣室来见朕!” “诺!” 刘彻看著內官离开,满意了一些,这朝堂,该借著这个机会清理清理了。 希望樊千秋,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定要闹出一些动静来,让这死气沉沉的朝堂,有些新气象。 …… 当皇帝下諭召见当朝丞相田蚡,密谋朝堂大势的时候,桑弘羊在少府找到了卫青。 卫青现在担任六百石的建章监,在上林苑统辖著一部五百人的从中骑——天子在上林苑的亲卫骑兵。 平时大部分日子里,卫青都要在上林苑带兵练兵,只在月中的几日才到少府来处置钱粮军餉等琐事。 今日恰好就在少府,所以桑弘羊才能那么顺利地找到卫青。 桑弘羊將整件事情的向卫青详述了一遍,而后就请其与自己同去清明北乡,为樊千秋解困。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卫青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有一些迟疑。 “卫將军,若不快些,此子命休矣。”桑弘羊急忙催促道。 “桑使君,去倒不难,可去了我等如何应对?”卫青问道。 “这……”桑弘羊虽精於算计,可临事总有些急忙,被这样一问,不知如何应答。 “你我是朝廷命官,总不能掺和到民间私斗中吧?”卫青虽然只长桑弘羊几岁,却事事都考虑得很周全。 “报给义使君如何,让长安县寺制止,名正言顺?”桑弘羊就想了一个新的办法。 “使君要莫忘了,县官说过,不可让义使君知道其中纠葛。”卫青对这细节还记得非常清楚。 “那当如何……”桑弘羊急得有些跳脚,现在已经是辰时了,竇家门客恐怕快到清明北乡了。 “你且莫急,待我想一想。”卫青说完此话,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少府前院若无旁人思索起来。 “这、这……”桑弘羊很是著急,却又不敢打断卫青思考,那坐立不安的模样引来旁人侧目。 “我带一什亲兵与你乔装前去,若是那樊千秋能够应对,我等就不出手,以免节外生枝……” “若樊千秋有危险,你我就亮明身份,说在这清明北乡买到了以次充好的駑马,要问责他。” “如此一来,至少可以先救出此人,让其性命无虞。”卫青沉稳地说道。 “可……可之后呢?”桑弘羊又急忙问道。 “之后的事是那樊千秋该管的,我等让他活下来即可。”卫青说道,“县官只让你我管此事。” 桑弘羊也听明白了,刚才在宣室里,皇帝所说的不也正是这番意思吗? 他不禁心生佩服,卫青不简单啊,虽在行伍,在领会圣意上却比他强。 “卫將军所言极是,那我等速去?” “好,速去!” 第68章 读懂《汉律》,方可自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8章 读懂《汉律》,方可自救! 卯时,当桑弘羊入未央宫请奏天子的时候,樊千秋也在万永社正堂调度筹划了。 前几日,樊千秋当眾大骂竇桑林之后,万永社就进入了內紧外松的守御状態。 樊千秋不仅让子弟们在社中枕戈待旦,还往左近的乡里派了许多的细作,探查情况。 料敌从宽,方能制胜。 所以,竇家门客今日一聚拢,樊千秋就得到了消息,並且立刻入社部署。 此刻,一眾头目已在堂中站定,等待社尉发號施令。 樊千秋看著眼前这一眾下属,心中有底气,也有些忐忑。 从富昌社回来后,公孙敬之等人就又全都躲了起来。 巡县的巡县,称病的称病,奔丧的奔丧,找的藉口和上次一模一样,改都没有改。 都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难怪能在长安城混到一官半职。 如今,已经没有了旁人的援救,这一仗,必须由万永社子弟来打! 打贏了,万事大吉;打输了,东市刑场见面。 除了没日没夜地“整军备战”之外,樊千秋这些日子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与简丰等人研究大汉律法。 在如今的大汉,民间私斗互殴是常发生的事情,伤人或者闹出人命也並不罕见。 私斗互殴和群盗有所不同不同,前者按照《贼律》处置,后者则按《盗律》处置。 按现行《贼律》来看,私斗致伤或致死那都是一等一的重罪,根据案情的不同,会判徒刑到死刑不等。 从律令条文上来看,大汉对私斗互殴的惩罚自然是极重的,却也並不能完全禁绝私斗。 归根结底,还是大汉“无为而治”的国策在作祟,许多事情本来该管,最后被忽略了。 民不举,官不纠,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寻常黔首们如果私斗受伤,往往不会立刻报官,而是由里老和乡老出面调解。 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不过。 只有当私斗互殴所造成的后果过於恶劣,引起了滔滔民愤,才会引出官衙来处置。 私社之间的私斗互殴,规模不会小,更是常会出现死伤的情况,府衙是不能不过问的。 可就算有官衙介入处置,也仍会有许多“合法”的脱罪方式。 第一个法子,是找一个合理的私斗藉口,只要藉口得当,人犯被送到府衙过堂时,官员自会酌情量刑,甚至无罪开释。 第二个法子,是私斗主谋不亲自参与私斗,只会坐镇谋划,若是闹出了大乱子,把备好的人推出顶罪即可。 第三个法子,是让乡梓们为人犯写请书,判官判案时会酌情考虑人犯名望,名望高之人也容易得减刑。 第四个法子,是直接用钱替人犯赎刑,若没有闹出人命或者只是私斗从犯,那么按律交钱就可脱罪免刑。 这几个法子还只是合理合法的减刑脱罪手段,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不合理不合法的脱罪方法。 向判官使钱行贿,威逼苦主倒打一耙,偽造人证物证,煽动乡梓向府衙施压…… 两千年后的法律更严密,技术手段更高明,判决更公正,都难以堵住所有的法律漏洞,就莫说现在了。 当然,上面这些或合法或违法的手段,都不是给黔首准备的,而是是豪猾的特权。 严刑峻法的对象,从来都是无权无势的黔首。 樊千秋这几日之所以大力气来研读这《贼律》,就是因为他清楚万永社和竇家之间有巨大的差距。 实力差距越大,就越有充分的准备。 还好,樊千秋的准备已经够充足了。 …… “今日,有人要来清明北乡闹事,该说的话,我这几日已说过了,望二三子能齐心用命,度过难关。” “诺!”一眾头目齐声答道,不管老少和文武,今日都带了刀剑。 “武房张广汉,仍带子弟守御宅院,不要有任何紕漏。” “钱房李不敬,备好的五万钱,运到清明河北岸的集市上去。” “刑房简丰,带子弟埋伏到清明河北岸的閭巷中,听令行事。” “伙房朱示人,要熬煮好足够的豆饭和胡饼,金疮药也要备足。” “学房林丰禄、书房赵合墨,让到了的社同子弟在请书上画押。” “四市掌市,今日照常开市收租,若有变故,可带子弟自行退去。” “诺!”十位头目乾脆果断地应答了下来。 此时,院中已聚集起了万永社上百子弟,还有同子弟也正源源不断赶来点卯充数。 喧闹的声音一波阵地涌入正堂,让本就紧张的樊千秋更加忐忑。 这些私社子弟把性命交到他的手中,义无反顾地跟他走进这不知生死的私斗。 是一份信任,亦是一份压力。 樊千秋有把握能贏,但一想到有人今日会因此死去,自然有些伤感。 可唯有让今日之敌见识万永社的狠决,那以后才无人再敢招惹他们。 当樊千秋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地从院外跑了进来。 不是別人,正是樊千秋的好友淳于赘。 “大兄,我来迟了!”淳于赘像樊千秋行礼之后,又与其他人见礼。 “不迟,刚刚好。”樊千秋笑道。 这两个月里,淳于赘时不时也会来万永社行走,与眾人混得很熟了。 近几日,樊千秋已將计划合盘告诉了淳于赘,之后由他陆续公布之后的谋划。 “我入狱之后,由淳于兄弟向二三子交代后面的谋划,望尔等配合。” “诺!”一眾头目自然无有人站出来反对。 “大兄的命,就先交到你的手上了。”樊千秋笑著说道。 “大兄放心,你如此信任我,我定不负厚望!”淳于赘答道。 “甚好,二三子分头动身,今日若能事成,万永社自当在长安城屹立不倒!” “诺!”一声爽快的应答又在正堂中响起。 再无一句多话,眾人分头散去,各司其职。 樊千秋带著简丰走出了正堂,在院中议论纷纷的子弟,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这些或老或少的子弟,竟感受到了一丝金戈铁马的意境。 谁说不是呢? 几年之后,汉匈战爭如火如荼之时,就是他们为国出征的。 “二三子,与我同去!”樊千秋大声地吼道。 “诺!”一眾子弟齐声回应。 一场规模很小,但影响极大的战事就此开幕了。 第69章 打窝 拉网 下饵 不空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9章 打窝 拉网 下饵 不空军! 辰时一刻,清明河北岸,行商如往日一样,渐渐多了起来。 与平常不同的是,大多数行商都是从东边、北边和西边的閭巷中赶来的,从清明河南面来的人寥寥无几。 清明河那边的行商消息更灵通一些,已经察觉到今日有大事要发生,纷纷躲开了。 在此时的大汉民间,信息的扩散速度仍然非常缓慢,若没有人特意通传的话,许多事情一日也传不出乡去。 清明桥上,武大正带著五六个私社子弟守在桥头,和平常相比,他们要机敏许多,刀剑也挎在腰间。 散布在行商旅客中的万永社子弟们,也都神情肃穆,手按在刀剑上,视线不停地往对岸看去。 清明河的那边,比平日还要冷清,除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之外,客商黔首,一人不见。 就连常在河边寻找吃食的流浪细犬,今日也都无处寻觅。 北岸的行商已经开始设肆赚钱了,反倒没有留意河对岸的情形。 在人来人往的客商的掩护下,樊千秋带著七八十子弟和七八辆牛车,从不同的方向来到了岸边的清明市附近。 樊千秋看了看对岸的情况,对简丰点了点头,后者拿出一个竹哨,急促地吹了好几下。 跟在他们身后的万永社子弟们,立刻驾著车分头藏到了附近的閭巷中,开始为今日的战事做筹备。 整个清明市的行商和旅客有千余人之多,这小小的动静,並不显得扎眼。 紧靠著北岸的恰好是安定里的閭左,所以沿岸的房屋並不高,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平房。 樊千秋带著豁牙曾来到一区提前踩好点的曲形房门前,用力地敲了敲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头髮白的老翁,身后则跟著一个老嫗和一个六七岁的稚童。 “老翁老太,我等叨扰了。”樊千秋连忙笑著行礼道。 “不打紧,进来便是!”两个老人笑吟吟地將樊千秋两人迎进屋中,孩童则好奇地打量豁牙曾背上的大黄弓。 屋中的一应陈设都非常朴素简单,是寻常人家常见之物。 但他们其实是一户可怜的人家,今年入夏时,这孩童的双亲上山砍柴柴,被有毒的长虫咬伤,双双殞命了。 突然失去两个壮劳力,为了办丧事和缴赋税,这户人家几近破產。 还好万永社日日施粥,每个月还会给乡中的孤老一些私费,所以还能勉强维持著生计。 在老翁等人的指引下,樊千秋二人来到了后院,这曲字房和一字房相比,就是多了一个圈养牛羊的院子。 院中虽然还有牛羊的食槽,牲口味也还在空中瀰漫,却已不见牛羊的踪影,想来已卖掉了。 在角落处有一座穀仓,仓顶是一座小小的望楼,从下到上,约莫有近三丈高。 此处是附近唯一的高点,又正对著清明桥,距离桥头更是不过二三十步。 豁牙曾架好梯子爬了上去,在望楼中向外看了几眼之后,就朝著樊千秋点了点头。 这时,樊千秋才笑呵呵地看向了老翁祖孙三人。 “老翁,你们现在暂且去社中暂避,今日有大变故,留在此处,我怕惊到你们。” “我们晓得的,家中也无太多值钱的东西,现在就可动身。”老翁连连点头道。 “一应物件若有损坏,社中自会赔偿,你等也不用担忧。”樊千秋笑著保证道。 “无他无他,社中每月给我们的私费,够多了,家当不值钱,不值钱。”老翁说著,都开始抹泪了。 “老翁放心,今日若能顺利,开春你到社中打杂,给你800月钱。”樊千秋笑道。 “好好好,老朽谢过社尉……”老翁说完立刻拉扯两个亲人下拜。 樊千秋连忙將他们扶起来,又说了几句好话,才把他们送走,而后也登上瞭望楼。 这座望楼里的视野果然非常开阔,能將这大半个清明市和小半条清明河尽收眼底。 作为交通要道的清明桥,正好在不远处,一览无余。 经过这短短片刻的混乱,整个清明河北岸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似乎什么都未发生过。 樊千秋看著寂静的清明河南岸,强行压抑著心中的激动。 那日,在富昌社正堂上想方设法地挑衅竇桑林,就是为了激怒对方,让对方来硬的。 被当眾戳其痛处直接羞辱,又自詡实力可以碾压万永社…… 两者叠加,竇桑林一定不会再费心思去想什么阴谋诡计,而是会用绝对实力碾过来。 樊千秋等的就是硬碰硬! 他织好的这张网已经等著竇桑林这条大鱼了? “我眼神不好,你若见到竇桑林过来,记得告诉我。”樊千秋拍了拍豁牙曾的肩膀说道。 “诺!”豁牙曾应答之后,就聚精会神地看向了河岸处。 这时候,钱房李不敬也来了,他带著几个万永社的子弟,將一辆安车赶过来,停在桥头。 这辆敞篷的安车上,有五万枚做了记號的半两钱。 网织好了,带鉤的鱼饵也放下了,只需静待鱼群。 只是不知道这张网够不够结实,会不会鱼死网破。 辰时五刻,清明河南岸终於开始热闹了:穿著各色的青年,三五成群地从閭巷中涌出来。 他们可不是肩挑手扛的行商旅客,而是手持兵刃棍棒的私社子弟和竇家奴僕——都是竇家的门客。 樊千秋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对面竟来了这么多人,粗略一数,约有三四百,是万永社子弟四倍! 这竇家的势力果然不俗,短短几日的时间,居然调出那么多的人手。 难怪未央宫的那位天子,是铁了心要把竇家连根拔起啊。 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到明年,竇婴就会受到灌夫的牵连,被天子逼杀。 这意味著,天子现在对竇家就已忍无可忍了,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 樊千秋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替天子当好这“倒竇”的急先锋,把这功劳抢过来,为仕途增加一块垫脚石。 天子对竇家的杀意,就是樊千秋可仰仗的大义。 有了这大义,樊千秋可在这清明河上为所欲为,大杀四方! 樊千秋在心中復盘整个计划时,竇家的门客,已经快速地聚到了桥头。 第70章 今日诛杀樊贼千秋者,赏万钱!(求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0章 今日诛杀樊贼千秋者,赏万钱!(求追读) 樊千秋的对手竇桑林虽然是一个“侯二代”,却能將七八个私社收入囊中,变成自己的黑手套,手段自然也非常人可比。 如今,从清明河南岸的閭巷中衝出来的竇家门客,虽然都是乌合之眾,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转眼就在清明桥头聚拢起来了。 今日本就是阴天,现在突然又颳起了阵阵朔风,眨眼就捲走了积在閭巷里的最后一点热气。 沿岸那些杨柳树上的枯枝落叶本就所剩无几了,此刻在风中,更是发出一阵阵萧萧的呜咽。 南岸,乌合之眾杀气腾腾;北岸,行商旅客其乐融融。 此刻的清明河成为一条界限,將两岸隔成了完全不一样的天下。 不过,两岸的人倒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为了一个利字。 南岸之人为了利益要鋌而走险,北岸的人为了利益不顾危险,两种人並无任何区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从长安城这一隅的清明北河便可知其大略。 望楼里的樊千秋往外看了看,市里市外的行商旅客仍然心无旁騖的討价还价,对不远处的危险不觉有异。 若是心善,应该提醒他们快走;可如此一来,这张大网也就有漏洞了。 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心慈手软,爭作圣人,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樊千秋將竹哨衔在口中吹了三声,又將一赤色三角旗伸到望楼外挥舞。 隨即,就得到了埋伏在別处的简丰等人的回应。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鱼儿入网了。 清明桥另一头,竇桑林骑著一匹高头大马也亲临阵前了,在他的身后则跟著七个社令。 不同私社的子弟穿著打扮各有不同,但见到竇桑林和七个社令前来,都纷纷弯腰行礼。 看著渐次安静下来的几百人,一副病容的竇桑林志得意满,从內心生出一股豪气戾气。 竇桑林生长在豪门大族,终日耳濡目染,幼年的时候,自然也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可常年在锦衣玉食中打滚,又被琼浆美食沁润,更受奴僕家臣恭维……心思早就变了。 在竇桑林的心中,他此刻享受的荣华富贵和专横特权,都天经地义的,完全受之无愧。 南皮侯封侯几十年,每年从食邑上所获取的租赋起码有百万钱之多。 再加上歷代天子隔三差五就给他们赏赐,南皮侯家訾起码有几千万。 这源源不断的钱財,只要竇桑林不造反,如何泼洒恐怕都难以用尽。 所横行乡里吞併私社也好,黑白通吃攫取钱財也罢,都是竇桑林展示特权的一种方法。 或者说,是一种享受。 看著他人俯首帖耳,命运被自己掌控的感觉,有著无与伦比的快感。 周武的仇不是非报不可,万永社的钱不是非拿不可……但是樊千秋对他不敬那就不可! 竇桑林自认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要的只是对方服软,满足他將別人踩在地上的欲望。 这过分吗?这一点儿都不过分。 所以,当那个樊千秋让陈家阿嫂来关说求和的时候,竇桑林才愿给对方这么一个机会。 那日甫一见面,他甚至还有心要拉拢一下长得颇为壮实的樊千秋,將其变为帷內挚友。 可是,哪想得到,这樊千秋不知好歹啊,竟然当眾羞辱衝撞自己。 什么都可以谈,面子的事情不能谈! 这几日里,竇桑林已经说服了父亲和几个私社的社令,让他们全力支持自己,压服清明北乡。 谋划倒也很简单。 今日,先衝杀进去大闹一番,隨意杀上几个人,若寻得合適机会,就把樊千秋给宰了。 接著,每日都还要再派人来清明北乡闹事,让那些逐利而又胆小的行商不敢再来设肆。 最后,就是派说客去游说万永社的人,逼迫他们认命纳降,清明北乡也就落入囊中了。 这套办法虽然简陋,却非常好用。 用来对付这些无权无势的小私社,又好用又省事。 几十年前,自己的祖父竇彭祖就是用套法子,把富昌社强行降伏的。 依样画葫芦,今日之事,不难办。 昨夜,竇桑林与小奴廝混到半夜,有些疲惫,远看对岸的繁华之景,都有些不真实。 他只想早点把此处的事情办妥,然后好回去將养。 “少郎君,七个私社的子弟都到了,但富昌社的子弟不见踪影!”永嘉社社令曹不疑来问道。 “嗯,陈家阿嫂与那樊千秋勾搭在了一起,已经没救了,回来之后再收拾她!”竇桑林说道。 “那……” “尔等听命!”竇桑林桀驁地挥了挥马鞭,七个社令连忙下马行礼,在场子弟也看向竇桑林。 “诺!” “墨和社和墨胜社的子弟打头,先去搏杀对岸万永社子弟!” “诺!”朱安汉和剧见禄这两位大侠之后,立刻下拜领命。 “合联社搜刮值钱的財货,定然都是侯府宅中丟失的財货!” “诺!”吴储德一听到这个肥差落到自己头上,大喜过望。 “其余四社子弟,给那些行商的一个教训,莫打死人便是!” “诺!”其余几个社令也答了下来,虽说没有落到肥差,可乱起来后,总有机会浑水摸鱼的。 竇桑林孤高地看向了一眾面露贪婪的私社子弟,他们不是第一次跟著竇桑林行凶了,都知道有利可图! “二三子听令!”竇桑林吸气大喊,因为体虚,险些晕倒。 “诺!”眾子弟雀跃应答。 “南皮侯府,失窃了一块价值十万的宝玉,人犯就在清明北乡销赃,购赃者乃万永社子弟樊千秋!” “我已上下打点疏通明白,北清明亭的亭长,南清明亭的亭长,县寺游徼严封都许我等入乡缉盗。” “尔等莫要怕,只管衝进去依计行事,诛杀樊贼千秋者,可得赏万钱!” “莫要怕死人,莫要怕惹事!” “顶罪之人已经备好,赎刑之钱就在府中,今日事毕,人人可得千钱!” “尔等听清了吗!?”竇桑林再次高声大喊,牵动胸口,连连咳起来。 “诺!”竇门子弟挥舞刀剑棍棒,不停叫囂。 此时,对岸的行商旅客终於有所察觉,纷纷到岸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二三子!衝杀过去!” “诺!”这一声令下,三四十个游侠儿,如饿极的群鼠,衝上清明桥! 第71章 人海战术:你游侠狠,还是我乡亲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1章 人海战术:你游侠狠,还是我乡亲多? 清明桥不宽敞,只有一丈多宽,竇家门客几百人不可能全部衝过去。 所以,最先衝上桥去的是墨和社与墨胜社的剑社游侠儿。 他们號称游侠,但与后世“路见不平一声吼”“为国为民”的侠义精神毫不沾边。 从春秋战国到如今的游侠,所看重的只有三点:重承诺、讲义气、轻生死。 至於承诺是否正当,义气是否正確,生死是否正义,並不在考虑的范围內。 归根结底,这些游侠儿追求的不是义,而是能“以成其私”和“以显其名”。 说得直白一些,他们是想要跳出律法之外,为自己牟利图名的社会不安定分子。 有名有姓的大游侠尚且难有正確的是非观,就更別说这些混私社的假游侠了。 除了腰间多掛了一把长剑,剑术比旁人高明一些,他们也就没有別的本事了。 当然,因为不务农商之事,逞强斗狠的脾气也要更盛一些。 此刻,几十个剑社子弟作为竇家门客的先锋,一马当先,就衝过了清明北河。 他们原以为桥头和岸边的万永社子弟被强敌偷袭,定会阵脚大乱,望风而逃。 可实际上,这些万永社子弟迅速聚在一起,排成紧凑的阵型,堵住了游侠儿。 双方像钱塘江上的两股浪潮,“砰”地一下就碰撞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刀剑出鞘,打杀声顿时就暴起在清明河北岸上空。 热衷於討价还价的行商旅客,凑在清明河岸边卖呆的閒人,偶尔路过的乡里黔首……被这变故惊到了。 他们呆愣了片刻之后,终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轰”地一声作鸟兽散,四处逃窜。 转眼之间,这整个清明河北岸就陷入了一片乱局。 哭闹呼喊之声不绝於耳,鸡飞狗跳之景处处可见。 本就热闹的清明市里如同突然烧沸的鼎一样,瞬间开了盖。 財货少的人直接弃物四散而逃,財货多的人只得呼喊求援。 望楼上的樊千秋看著繁荣之景突然变成乱局,心中冷得像一坨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气生財不好吗?活著赚钱不好吗?偏要打打杀杀! 转瞬间,这万永社子弟和剑社子弟就都有人见了血。 不过双方刚动手,都还有些顾忌,所以並未下死手。 刀剑都是从上往下地劈砍,看著骇人,不至於死人。 但是,等会杀红了眼,从劈砍变戳刺,那就要命了。 樊千秋不怕死人,但是他可不想死的是万永社的人。 他眯著眼睛观察片刻,猛地吹起了衔在口中的竹哨。 三短三长的哨声急促地响了好几遍,望楼下就传来相同的哨声作为回应。 他又拿起那面三角小旗,连续交叉著用力挥舞了好几次,向子弟们发令。 埋伏好的传卒跑到前方传令,拖住剑社游侠儿的万永社子弟得到命令立刻后撤,没有任何犹豫。 这突然而来的变化,反而让一盘散沙的游侠儿持剑愣在了原地,不知接下来是该进,还是该退。 樊千秋没有犹豫,又吹出了一阵不间断的哨音,更连续举旗向下猛挥。 身后的閭巷中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而后,三十多个身形壮硕的子弟举著一种半人高的竹盾涌了出来。 大汉自然是不可以私藏鎧甲的,但是对寻常的盾牌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万永社子弟所举之物与大汉任何一种盾牌都不同,不过是常见的竹片晾乾过桐油后拼起来的竹排。 有人说此物是盾,那么自然也可以说此物是设肆用的板铺。 这里是乡市,有些摆放货物的竹排铺板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这几十个专门挑选出来的私社子弟卯足劲头一拥而上,撞向了那几十个还在发愣的剑社游侠儿。 吃得好、长得壮的优势,此时就体现出来了。 “砰”的一声,游侠儿们被撞得是晕头转向,东倒西歪,完全不能立稳脚跟! 他们胡乱地举剑劈砍,但剑刃落在又硬又韧的竹盾上,除了手震得很麻之外,起不了丝毫作用。 最关键的是,万永社的子弟排得很紧,不给任何一个游侠儿任何的可乘之机。 游侠儿们单打独斗还可以逞凶,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打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象徵性地劈砍一阵之后,就没有了气势,很快就被万永社的这些子弟推回到桥头上。 不到两丈宽的桥头更为狭窄,五六个近一人高的竹盾一排就堵住了桥头。 游侠儿们又劈砍了一阵,很快就没有了力气,竟靠在石栏上喘起了粗气。 此时,閭巷中跑出来十几个拿著素绸和药粉的乡梓,把先前受伤的万永社子弟抬入閭巷中救治。 这一切,都是樊千秋提前布置好的,更在北边的大昌里偷偷演练了多次。 万永社子弟確实没有竇家门客多,可若是加上同子弟的话,那人数上的优势彻底就顛倒过来了。 今日,樊千秋就要让竇桑林这个勛贵子弟到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里游上一游。 经过这一刻钟时间的一攻一防,双方的人马暂时就在桥头上陷入了僵持之中。 樊千秋並没有放鬆,他知道这才是第一轮较量。 而在清明桥另一边,竇桑林也气得是咬牙切齿。 他原以为靠剑社子弟就可以衝进清明北乡为所欲为,哪里想到竟然没有衝进去,反而被堵在桥上进退两难。 竇桑林越来越气恼,那煞白的脸再次憋得通红。 “一群没用的怂货,平日都说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如今连这破桥都过不去,真是养了一群废物!” 两个剑社的社令就在竇桑林身边,听到这侮辱贬低之语,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假装听不见。 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別的法子呢? 一家剑社起码有上百號人要吃饭,没有竇桑林给他们活路,他们岂不是要像寻常黔首那样出去手提肩扛? “曹不疑,从你们四个社里挑一些精壮的子弟,衝过去將万永社的人推开,直接杀进去!”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四次!” “第一个衝进去的,赏千钱!”竇桑林癲狂地挥舞著手中的马鞭大声地喊了起来! “诺!”四个社令不敢有片刻的怠慢,连忙前去挑选子弟。 已开出了千钱的赏格,自有莽夫应募,不多时人就凑够了。 这些红了眼的私社子弟一拥而上,往万永社的盾墙上撞去! 第72章 樊贼可恶,连出损招,该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2章 樊贼可恶,连出损招,该杀! 竇家四社的门客呜哇乱叫地衝上了清明桥,万永社的子弟们当然也不甘示弱,立刻从閭巷中又衝出来了一二十人,堆在了盾墙后。 隨著双方援兵的到来,本就不宽敞的清明桥就彻底被人给堵死了,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竇家门客的人数虽然占优,但在这人叠著人的情况下,也发挥不出太多的作用,只能往前用蛮力。 一时之间,两边的人马都陷入到了僵持当中。 这些青壮男子不能在手上发力,就只能在嗓门上较劲儿了。 那些难听到了极点的叫骂声是一阵高过一阵,犹如海浪一般直衝云霄,非常热闹。 在这叫骂声中,竇桑林的先祖自然而然也被殃及了。 听著阵阵污言秽语,竇桑林气得是咬牙切齿。 最近几年里,他收拾过的私社也不是一家两家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两方实力差距这么大,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这万永社就算比寻常私社要强一些,可也不过只有乌合之眾,一个时辰怎么都能將他们赶绝。 可如今已过去小半个时辰了,竇家门客竟然连一座桥都过不去! 简直是奇耻大辱! 竇桑林这个骄横惯了的爵二代,又怎么还可能心平气和呢? 他看著那乱糟糟的清明桥,心中的戾气越来越重,在戾气之下还有一些急躁。 今日,他手下那些有头有脸的门客都到到齐了。 若是大费周章才能拿下万永社,又或者最后是无功而返,那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摆?以后如何驾驭他们? 更何况这里毕竟是长安城。 虽然事先已经和四处各乡的亭长、长安县寺的功曹等人全都疏通过了,可闹得太久仍然不妥当。 长安城里还有不少喜欢“嘰嘰喳喳”叫个不停的杂號大夫,明明没有任何本事,却最喜欢上书諫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处的动盪和波折,若是被他们上諫到未央宫的公车司马室去,仍然会有些许麻烦和棘手。 不能等,得速战速决! “拉上子弟,再往上冲,把万永社的人推下去!”竇桑林挥舞著马鞭朝身边几个社令吼道。 “诺!”这几个额头上冒汗的社令不敢怠慢,分头跑向各家子弟,四处张罗呼喊,又赶著一二十个人衝上了桥头。 可这清明桥本就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再多些人也使不上劲儿。 除了又为本就骯脏不堪的叫骂声增加了一些新的佐料之外,对当前战局却起不到丝毫作用。 “再上!再上!尔等再上些人!”竇桑林继续气恼地大声吼道。 “少郎君,这桥上已站不下人了……”曹不疑哭丧著脸劝道。 “住嘴!我管不了这些!快让他们往前挤,莫要惜力,往前推!”竇桑林在马上立起来,拔出了佩剑,一脸狰狞地说道。 “这……诺!”几个社令不敢再有任何的劝阻,只能亲自跑到桥头去“督战”,怒吼著逼社中子弟继续捨命往前推搡。 此时,那叫骂声中已经开始掺杂惨叫声了。人群中的不少人,已经面若重枣,两眼外凸,有了气绝的模样。 还有几个不小心的竇家门客子弟,竟然直接被挤出了清明桥的围栏,惨叫著一头载下了清明河里。 此时是冬季,正值渭水的枯季,所以清明河中的水不到一人深。 可河水虽然不深,但河床却很低,相距桥面有两三丈高,径直摔下去,砸在刺骨的河水中,仍然会让人晕头转向。 更有一个不熟悉水性的子弟,在不甚湍急的河水中隨波逐流,起起伏伏,竟然被越冲越远,渐渐没了影。 放眼看去,这清明桥,此刻竟然不似人间,反而像是恶鬼受刑的地府! 躲藏在望楼里的樊千秋瞪著眼睛观察四周的情况,既紧张又亢奋。 今日之前,他没想到这私社之间的私斗竟然会如此声势浩大,堪称一场小规模巷战了。 简直让他打开眼界。 幸好提前有了谋划,否则已经是刀下亡魂了。 不过,规模虽然大,万永社这边还没有死人,竇家门客那边也损失不多,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此时,市里市外的行商旅客已经快要逃窜乾净了,只有几个守財奴还在不停地抢救自己的货物。 时间差不多了! 樊千秋再次用力地吹响了口中的竹哨,很快就在此得到了回应。 这一轮,从閭巷中衝出来的是近百个清明北乡的普通黔首,也是万永社临时扩充起来的同子弟。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没有短兵相接、搏杀斗狠的战力,却能做些別的事情。 竇桑林虽然已经怒了,可还不够怒! 樊千秋要让他怒髮衝冠! 这些衝出来的同子弟,按照各自才能各有去处。 男丁拿出备好的砖石烂泥往桥上的竇家门客子弟甩去。 女子和老嫗则在清明河案边排开,双手叉著腰怒骂竇桑林的先祖。 一些顽童,则用木桶扛来了提前沤好的粪水,越过万永社子弟头顶,泼洒到清明桥上去。 一时之间,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是乱上加乱了。 而原本那逞强斗狠的氛围,又增了几分滑稽戏謔。 平时,在这乡里之间也常常会发生类似的私斗。 原因左不过是春耕爭抢渠水,出嫁女子被夫家欺压,鸡犬鸭鹅走失被偷,两乡互夺接壤荒田等等。 只不过今日这场私斗的规模极大,如果有史官得见今日之爭,定然不吝笔墨將其载入史册里。 可是,竇桑林可不觉得滑稽,他看著乱鬨鬨的场面,听著那些村妇老嫗的谩骂,只觉烦躁和恼怒。 一口带火的闷气憋在心里,让他咬牙切齿,很想要骂人,甚至要杀人。 樊千秋这个无赖泼皮,不敢当面拼杀一番,竟想出了那么多阴损招数。 竇桑林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让家奴把府中的大黄弓偷偷一些来。 还是自己那老父胆小怕事了,说什么私斗用弓,容易留下把柄。 把柄个屁! 此刻若有大黄弓,射杀几个泼粪的小无赖和叫骂的村妇,对方就知道怕了,何至於像现在这样被动。 竇桑林猛然抽了一下马,甩开身边的贴身恶奴,衝到了桥头。 “往前冲!往前冲!头一个衝过去的好儿郎,我赏万钱!”竇桑林怒吼著,手里的马鞭不停地挥著。 听到这赏格又一次升高了,桥上的的竇门子弟又博出了一些力气。 守在桥头上的万永社子弟,开始有一些吃力了。 这一切,都被樊千秋看在眼里。 当他看到竇桑林衝到桥头时,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竇使君,你总算来辣。 樊千秋拍了拍身边的豁牙曾,又指了指几十步外骑在白马上的竇桑林。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樊千秋不做丝毫犹豫,憋足一口气,吹响了口中的竹哨。 这次,哨音中间没有任何断绝,尖锐而绵长,很好分辨。 第73章 哄抢市租,竇太后復生也救不了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3章 哄抢市租,竇太后復生也救不了你!(求追读) 在这哨声中,藏在暗处的刑房简丰带著三四个子弟衝到了桥头。 他们一边大声地喊著“后撤”,一边吹响同样持续尖锐的哨音。 桥头和岸边上的万永社子弟和同子弟听到了喊声和哨声后,仅仅只是愣神片刻,就都心领神会了。 男丁们扔下粪桶和烂泥,女人们喘匀一口气,全都扭头向后跑去,不多时就尽数消失在了閭巷里。 堵住桥头上的万永社子弟看同子弟尽数撤退后,喊了一声號子,同时扔下竹盾,一窝蜂向后撤去。 那些还在往前使劲儿的竇家门客不知前面发生了何事,一声惊呼和惨叫之后,就全部向前扑倒了。 被压在最前面的子弟更是连声惨叫,几欲气绝。 桥上堆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从桥上衝过去。 趁著这片刻的混乱,万永社的子弟们已经顺利撤回,全部隱入了閭巷。 此时,整个清明河北岸除了简丰这寥寥数人之外,再无旁人,四处空荡荡的,竟冷清得有些可怕。 竇门子弟是抢食的鱼,刚才逗弄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吃饵时,吃得更快些,顺带把鉤子吞下去。 现在,整张渔网的网口已经完全张开了,只等这些心急的鱼儿衝进来,大口大口地吃食了。 简丰镇定自如地望向了楼上的樊千秋,看到后者挥旗的信號之后,立刻就让身边子弟向閭巷退去。 而他则跑到了李不敬等人赶来的那辆牛车旁,径直就跳了上去。 车上有十个竹製贝函,每个贝函里面都储有五千黄登登的汉半两。 没有丝毫的犹豫,简丰一脚就揣倒了其中的两个贝函。 一阵悦耳的“哗啦”声后,一万枚簇新的半两钱就从车上倾倒了下来,很是耀眼。 之后,简丰就跳下了车,亦跑进了附近的閭巷中,躲进了事先打好招呼的屋子里。 现在,左近几条逼仄的閭巷中,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实际上閭巷两侧的屋子里藏满了万永社的子弟。 施粥也好,给孤老发钱也罢,又或者是救助穷苦儒生,为的就是今日! 连同简丰在內,所有万永社子弟都握著手里的刀剑棍棒,侧耳倾听,只待外面风云突变,立刻衝杀出去。 另一边,还没有过桥的竇桑林看到万永社子弟终於“溃退”了,挤压整整半多月的那口恶气终於出来了。 他擎著马鞭叉著腰,志得意满地看著空荡荡的对岸。 樊千秋这等无赖子,长安城北城郭可从来都不缺少,都自以为可闹翻天,末了不还是要输个一乾二净吗? 听说此子是做石棺的出生,不知道有没有在家里给自己备好棺槨。 竇桑林停顿片刻,享受完胜利的喜悦后,就朝人满为患的桥头吼了起来。 “尔等莫要挡路!站直了往前衝杀!碍事之人,全部扔到河里去!” “清明市里的財货都是万永社偷抢来的脏物,尔等可替县寺暂管!”著嘴上说是保管,其实就是自取之。 “诺!”这一阵回答声中,充斥著贪婪,竇门子弟的眼睛都红了。 接著,真有人將身边的同伴抬起来,直接往河里扔去;更有甚者,直接推到前面的同伴,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一阵阵的惨叫又是频频传来。 可是,这些已经被勾起了贪慾的泼皮、恶奴和游侠儿哪里还顾得上呢? 一些倒地之人,径直就被身后的同伴从身上踩了过去,登时就咽了气。 然而,在这一阵乱象之后,这桥竟然真的就通了。 只是,桥上躺了七八具五臟六腑被踩成肉泥的尸体。 终於,百多个竇门子弟衝过了清明桥,来到了北岸。 有人冲向万永社收租的草棚大肆打砸,有人直奔空无一人的清明市抢掠,有人將閭巷墙上的社约尽数扯下。 总之是一片混乱,鸡飞狗跳! 很快,眼睛最尖、最激灵的那些竇门子弟,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牛车,然后就被那亮闪的半两钱给吸引住了。 “钱!钱!那是半两钱!” “快!快捡!” “不准与我抢!” 十几个竇门子弟红著眼睛衝到了牛车边上,毫无顾忌地將沉甸甸的铜钱往怀里面揣,连那老牛都被嚇住了。 这抢捡铜钱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私社子弟的注意,愣神片刻之后,更多的人就像绿头苍蝇一样一拥而上! 车上车下足足有五万钱,分给在场的三百人都绰绰有余。 可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过于谦让是无人分钱给你的。 於是,抢著抢著,就有人开始动起刀子了! 刚才在桥头上,还只是做做样子;如今面前就是钱,哪还能心慈手软。 一阵惨叫之后,就有人被伤到,倒在了地上,那些铜钱更是沾满了血。 竇桑林站在桥头上,看得不真切,只知有人在哄抢財货,却不知这財货竟是皇帝的市租! 他挥手將那七个社令召到了自己的身边,抬手指向了围聚的那些子弟。 “你们过去,让他们莫抢了,先衝进去把几个集市砸了,然后再带人去万永社放一把火!” “还有那个樊千秋,此刻定然就在附近,找出来,一刀两断先宰了,我倒要看看,死人还能不能大放厥词!” “另外,备好的人犯和赃物也带过来,再寻几个万永社的子弟,逼他们出来指认樊千秋为行窃销赃的主谋!” “诺!”几个社令按照预先定好的谋划,立刻就分头行事去了。 此刻,还在清明河南岸的其余私社子弟也衝过了桥,加入到了打砸中。 竇桑林在马上不停的冷笑,他已迫不及待想看到樊千秋的项上人头了。 可是过了片刻,任凭那几个私社社令如何嘶吼劝阻,围抢財物的私社子弟却置之不理,险些对前者动手了。 竇桑林有些不悦,暗骂这些人都是乌合之眾,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號令。 当他想再派身边恶奴去杀鸡儆猴时,曹不疑慌里慌张地朝这边跑过来。 “竇、竇使君,大事不妙了!” “何事?”竇桑林沉声问道。 “他、他们抢的那些钱,好像是市租,上面已经盖有县寺的封泥了!” “什么?”竇桑林惊呼起来。 半两钱都长得一模一样,自然分不出哪一个是市租,哪一个是私费。 可是,加了县寺的封泥那可就完全不同了,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市租! 私拆县寺的封泥和砸烂县寺的锁钥,都可按照群盗,甚至谋逆论处! 忽然之间,竇桑林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樊千秋莫不是要栽赃自己吧? 不对,这哪里是栽赃呢?分明是人赃俱获啊! 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第74章 这一箭,把天射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4章 这一箭,把天射穿! 接著,竇桑林又想起来了另一件事情,这大昌里的里正,似乎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成群盗的。 “快!立刻將那些儿郎驱散,任何人不得带走一个半两钱!”竇桑林有些慌乱地说道。 “他们已经抢疯了,无人听令啊!”曹不疑也知道轻重,哭丧著脸哀嚎道。 “那就杀!”竇桑林咬著牙说道,立刻对身后最忠心耿耿的贱奴吼道,“不知何处来的泼皮无赖哄抢市租,我等长安好儿郎撞破歹事,杀贼效忠!” 竇桑林的脑子转得非常快,转眼间就把眼下的情形捋顺了,並且做出了一个狠毒的决断。 “诺!”贴身的恶奴们大声地应答了下来,拔出刀剑,就朝那围聚的私社子弟冲了过去。 这些恶奴们平时都是钱財拿足了的,不会在意蝇头小利,自然能听命办事。 可他们的人数毕竟不多,所以竇桑林仍然不放心,他未做任何犹豫,就纵马跨过了桥。 对这万永社,闹得多大都可以,最后都能有一个由头和说辞,可哄抢市租的事情传出去,可就糟了! 必须马上將此事按住。 有些紧张的竇桑林就这样骑著显眼的白马,跟在恶奴的身后,冲向了哄抢市租的人群。 …… 哄抢开始之后,樊千秋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竇桑林。 此刻,他看到竇桑林大大咧咧地冲了过来,心臟狂跳不止。 谋划了大半个月,终於要成了! “豁牙曾!”樊千秋大声喊道。 “诺!”豁牙曾立刻点头应答。 “办事!” “诺!”豁牙曾说完,將搭好的弓和箭举了起来。 而后,就在望楼上站直了身体,心平手稳地瞄准了二十步之外的竇桑林! “杀!”樊千秋再次下令道。 豁牙曾没有回答,右手食指上的扳指毫不犹豫地鬆开了。 手里的这把大黄弓是一石的,在这个距离上可以把牛马直接射死! 一个病殃殃的爵二代,难道还能比牛马结实不成? 只见那簇新的箭簇应声离弦,左右游动著射向不远处的竇桑林。 竇桑林虽然此时面对著这座不起眼的望楼,所有的精力却都放在围抢市租的私社子弟身上,丝毫未注意到杀机已近。 等他听到箭簇破风的声音,抬起头来张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噗”的一声,这箭簇轻而易举地撕破了竇桑林身上的袍服和皮肉,惯穿胸腔里的心臟,又从后背冒出了头。 而后,血就从三棱箭头留下的血槽上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袍服。 “补几箭,要让他死透!” “诺!”豁牙曾不多废话,片刻间就连发数箭。 这边引弓发箭,那边肉身接矢,不曾错过一发。 竇桑林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腹上的箭簇,不觉有痛,只觉诧异。 民间私斗,竟敢擅用弓弩,还敢射杀他这个南皮侯的嫡长子…… 这不讲规矩?也不怕死啊! 竇桑林已经没有机会想明白此事的原委了,更没有机会后悔了,眼前一黑,从马上栽倒了下来。 四周此时一片混乱,片刻之后,倒地的竇桑林才被周围那几个社令和跟来的恶奴们发现。 一时间,这些亲信愣住了,惊恐万分地看著栽倒在地上的竇桑林,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与之相反,望楼里的樊千秋兴奋至极,拍手大叫了一声:“噫,中了!” 反倒是一边的豁牙曾,双手还有些抖。 “我交代你的话,可还记得?”樊千秋转向激动地豁牙曾问道。 “记得。”豁牙曾斩钉截铁地回答。 “说一遍!” “那人带头哄抢市租,我故杀之!”豁牙曾答道。 “还有呢?”樊千秋再问。 “不管何人问起,就说这一句话。”豁牙再答道。 “好,立刻下去,將那人头砍下!”樊千秋非常亢奋。 “诺!”豁牙曾连忙就下楼了。 樊千秋將竹哨衔在嘴里,急促地吹出了短快的哨音,藏在暗处的子弟,自然去向给简丰传令。 当竇桑林手下的社令大著胆子靠到尸体身边,確认南皮侯嫡子是死是活的时候,万永社百余名子弟从閭巷中衝杀出来。 在这些子弟的身后,还有数百拿著农具的同子弟,从四处冲了出来,边冲边高声大喊:“竇贼伏诛!” “竇贼伏诛!” “竇贼伏诛!” “竇贼伏诛!” 一时间,杀声震天动地,嚇得竇家门客心惊胆战。 按理来说,竇家这边的人数不少,当有一战之力。 但是竇桑林殞命箭下的消息,已经快速地轰传开了。 尤其是那几个社令和那些恶奴,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已经彻底没了斗志和战意。 如今,又看到万永社的人乌泱乌泱地衝杀出来,哪里还有丝毫抵抗的心思,纷纷夺路而逃。 恐惧和慌乱总是会传递的,其他子弟见到竇桑林的亲信们都已经溃退,自然无心恋战,全部慌不择路、抱头鼠窜! 此处只有清明桥这一个活路,哪里可能让所有人全部走脱呢? 最后,大约有二三十人被万永社子弟团团围住,捆了个结结实实——大多数人都是哄抢市租的贪婪之徒。 活人尚且不可能全部逃脱,竇桑林这个死人自然也没有人顾得上了。 他的尸体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色比活著的时候更苍白。 待豁牙曾赶到的时候,简丰已经派人將尸体给围了起来。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底还是有一些犹豫的神情。 普通万永社子弟自然不知道竇桑林的身份,他们只当他是哪家私社的社令或社尉。 但是简丰和豁牙曾他们是知道的其真实身份的,既然知道,有些犹豫倒是很正常。 “办吧,听社尉的!”简丰说道。 “诺!”豁牙曾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掏出了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將竇桑林的人头趁热割了下来,装入了一个木匣中。 大局已定,樊千秋此时也终於来到了竇桑林的无头尸体旁。 尸首確认无误之后,他示意豁牙曾將装著人头的木匣合上。 子弟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就当由他这个社尉来做了。 “简丰,带领子弟们收拾此处,尸首集中到岸边去,用麻布盖好,不要嚇到往来客商!” “诺!”简丰敬畏地回答道。 樊千秋又看了看抱头蹲在牛车旁的竇家门客子弟,不少人的怀中和脚边都还是半两钱。 “这些人就留在此处,今日自会有人来查,这才是人赃並获!” “诺!” “豁牙曾!” “属下在!” “与我去长安县寺见义使君,让他看看这群盗头目的人头!” “诺!” 樊千秋未再多言,带著豁牙曾和十几个亲信,赶往西边的长安县寺! 第75章 读者老爷,我又来求追读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5章 读者老爷,我又来求追读了! 本书已经杀到四轮了。 也许是书的题材问题,也许是书名的问题,虽然大家评价不错,可是吸量很差,收藏不多。 目前4000收藏和600真追,如果上架的话,顶多500首订。 虽然我也算满意了,可仍然想让成绩更好一些。 四轮走完,后面可能就很难有大的推荐了。 但是我还不死心,想要再多一点收藏和追读,所以希望还能涨涨追读,混几个蚊子腿推荐。 所以呢,拜求读者老爷们这两天能够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每天看到更新的红点点之后,追读完最新章节。 你的支持决定著本书的上限。 四千和读者老爷,如果人人都二十四小时追读的话,能干到主编力荐了!! 梦想要有的! 总之,这两天希望读者老爷们帮著追读一下。 另外,今天和明天及后天,每天的九点三十分会在最新章节发章节点幣包,大家可以在那个时候上上推荐票,追读一下!!(我的错,耽误了十五分钟才发) 再次拜谢大家!! 第76章 樊千秋有麻烦,我卫青一定帮帮场子!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6章 樊千秋有麻烦,我卫青一定帮帮场子! 清明河北岸这场风波平息的时候,竟然才刚刚过了午时,从爆发到结束,不过两个时辰。 樊千秋和豁牙曾带著竇桑林的人头去长安县寺领功去了,简丰则指挥社中子弟和同子弟打扫残局。 酝酿了半个月的动盪,就在那一箭之下彻底平息了下来。 不算竇桑林的话,死伤者不过是十多个身份低贱的私社子弟,无伤大雅。 可是,光是这一个竇桑林,就足以引起长安城的震动了。 清明河两岸逐渐恢復了平静,而隱藏在清明河南岸一处閭巷中的一群便装骑士却仍目瞪口呆。 这些人正是准备在关键时刻解救樊千秋的桑弘羊、卫青和他麾下的一什亲兵部曲。 卫青等人赶到此处埋伏的时候,动乱才刚刚开始,所以他们目睹了双方子弟交手的整个过程。 当然,他们也目睹了竇桑林被一箭射杀的场面。 “卫、卫將军,那竇桑林是、是……”桑弘羊结结巴巴地说道。 “桑使君,且慢!”卫青抬手打断了桑弘羊为未说出来的话,而是先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私兵部曲。 “尔等立刻回营,若无我的吩咐,今日所见之事,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半句,尔等明白?”卫青严肃地说道。 “诺!”这些私兵部曲虽然心中紧张恐惧,却仍然立刻应答了下来,而后就纵马回营了。 待这閭巷中再无旁人之后,卫青才看向了桑弘羊,行礼请罪:“桑使君,刚才是我孟浪了,多有冒犯。” “不不不,卫將军刚才的处置才更为妥当,可……”桑弘羊哭丧著脸说道,“可竇桑林死了,现在如何是好啊?” “没想到这樊千秋胆大妄为,竟敢设伏射杀南皮侯的嫡子!”卫青从军数年,早就看出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可竇桑林这等鱼肉乡里的恶棍,死不足惜! “如何不是,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南皮侯就只有这一个儿子?”桑弘羊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这南皮侯竇良,说不定要就此绝嗣了。”卫青苦笑著摇了摇头答道。 “这话又说回来,樊千秋倒也是很有魄力,只是可惜了啊,万永社和樊千秋命將休矣。”桑弘羊万分惋惜地说道。 “此子何止有魄力,若是他在行伍之中,应该也能有一番作为……”卫青此桑弘羊想得更远一些,刚才的一幕幕对他另有启发。 如今,皇帝的心头大患自然是大漠上的匈奴人,他不只一次说过,要將匈奴人彻底逐出漠南。 大汉休养生息许久,钱粮满仓、丁壮充足、牛马充盈……人力和物力都已远远地超过匈奴人了。 可这几年与匈奴人数次交手,汉军要么是损兵折將大败而归,要么是劳师动眾无功而返 总之,取得战果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大战之后,不管胜负,皇帝总要与他上许多天的时间,在舆图上从头到尾地復盘演练战局。 日积月累之下,他们二人也找到了汉军的两大软肋。 一是领兵將领谋兵布阵的时候过於循规蹈矩,到了大漠之上都只敢沿著老路寻找战机,难得突破。 二是大汉普通骑士的骑射本领不如逐水草而生的匈奴人,有时人数占优,也常常会以多输少。 卫青在上林苑中带五百从中骑田猎,一面练的是骑射的本领,另一面练的是兵行险著的魄力。 刚才,他看到樊千秋与竇桑林斗法,竟然有所感悟。 樊千秋擒贼先勤王,一箭射杀竇桑林,来了个釜底抽薪,一举击溃强敌,这就是兵行险著。 这不仅让卫青看到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手段,更让他看到了直捣黄龙所带来的巨大收益。 另一边,更让卫青印象深刻的是,万永社子弟和安定里黔首进退有度,各司其职的配合。 如果万永社子弟和安定里黔首是汉军的话,那更能逞强斗狠的剑社子弟和恶奴就是匈奴人。 短时间內,想要提高全部汉军骑士的骑射本领不容易,但相对於匈奴人,汉军军纪更严明,这是可以发挥到极致的优势。 匈奴人的战法並不复杂。 两军接战前,用弓射杀汉军;汉军追击时,边撤边发矢;汉军困顿时,再追击,滋扰射杀。 在这拉扯的过程中,汉军的阵型自然而然就会拉长变得散乱,最终会给匈奴人留下可乘之机。 可是,如果汉军能够向这万永社子弟一样,步卒和骑兵交替掩护,再用篷车作为屏障掩护。 只要步步为营,进退有度,劳逸结合,环环相扣,不出紕漏,说不定可以反过来拖垮匈奴人。 卫青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认为樊千秋若是在行伍中也会有一番作为。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想法,想要与此人对谈一番谋兵布阵之事,也许更会有所得。 心中有了这个想法,那么自然又会引出他的另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一救这樊千秋。 没等卫青开口提到此事,桑弘羊倒是抢在他前面又问了一遍:“卫將军,你我接下来当如何应对?” “桑使君以为当如何应对?”卫青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想救下这樊千秋。”经过片刻思考后,桑弘羊已不在惊慌,“此子之才虽然行事癲悖孟浪,可终究是个人才。” “桑使君和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县官今日虽然不动声色,但仍是惜才的。”卫青附和道。 “县官高瞻远瞩,恐怕早就料到樊千秋可以化险为夷,所以才不让我等插手。”桑弘羊嘆道。 是啊,若他们今日没有沉住气,贸然行动的话,又怎可能看到今日这一场惊险而又有趣的好戏呢? 可是现在,樊千秋把竇桑林杀了,南皮侯乃至魏其侯绝不会轻饶了他,那到底何人能救下他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沉默中开始思考,而后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能救下樊千秋的,恐怕只有当今县官了! “卫將军,鄙人以为,我等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將此事如实上奏县官即可,县官自会有定夺。”桑弘羊先说道。 “在下也正有此意,將此间的实情上奏天子即可。”卫青故意在实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实情就是,竇桑林勾结私社,哄抢市租,人赃俱获,被万永社按律诛杀!”桑弘羊眼中露出一道凶光。 “桑使君与我看到的一样,刚才那些私兵部曲,所看到之事也与你我都相同。”卫青答道。 “好,你我先去打探清楚南皮侯府的消息,然后立刻进宫向县官上奏此事!” “如此甚好!” 二人不敢怠慢,翻身上马,纵马离开了閭巷。 第77章 群盗出身的长安令,我的楷模啊!(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7章 群盗出身的长安令,我的楷模啊!(求追读) 长安县寺在东市以西,背靠东市,面朝华阳大街,对面是主爵都尉府。 所以丈量起来,长安县寺距离清明北乡不算太远,左不过四五里距离。 樊千秋和豁牙曾等人走得很快,中途又没有片刻的耽误,所以只用了两刻钟就来到了长安县寺之外。 他已经提前命人打听过了,长安令义纵今日就县寺中,並未外出巡县。 准备了那么久的一场大戏,若少了义纵这个重量级的配角,岂不遗憾。 此刻,樊千秋站在华阳大道边上——此处足有五六丈宽,南北两端分別是未央宫北闕和出城的横门。 因为正值午时到未时之间,此处又在东市和西市当中,所以华阳大道此刻非常热闹,人流络绎不绝。 时不时还有高头骏马拉著軺车飞驰而过,激起一阵滚滚的灰尘,更引来旁边普通黔首的艷羡和惊嘆。 樊千秋来到长安已有三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走到此处来,不禁就站在大道边上,向南北多看了几眼。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年白马七香车,玉輦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这虽然是唐人笔下的唐长安,可放到今日的汉长安之上,也很贴切。 北面是热闹繁华的北城郭,与清明北乡倒是別无二致。 南边则是稍显冷清的戚里,此处住著外戚勛贵,亭台楼榭,蔚为壮观,比清明北乡閭右上户的宅院更奢华。 而在目之所及的天边,樊千秋隱隱约约看到了层层叠叠的屋檐和闕顶,宛如凌霄天殿,应该就是未央宫了。 那位大汉天子、千古一帝就在里面。 樊千秋不禁有一些愣神,虽然离得远,也不过四五里的距离,可要走过去,不知要多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履薄冰,自己这普通人能走到对面吗? 樊千秋渐渐收回了思绪,看向了身边豁牙曾等私社子弟。 “来,將身上的袍服理一理,我等准备击鼓拜见长安令。” “诺!”豁牙曾等人朗声应答,仔细擦抹手脸上的血跡。 当然,还得要打开木匣,给匣子里的竇桑林也擦一擦脸。 这片刻的空閒时间里,樊千秋打量著不远处的长安县寺,就想起了还没有见过面的义纵。 在大汉,执掌一县的官员是县令或者县长:大县为六百石的县令,小县为四百石的县长。 长安县位於京畿重地,不仅地理位置超然,黔首数量也非常多,因此长安县可算做首县。 而这长安县县令的品秩甚至达到了千石。 县长也好,县令也罢,品秩虽不算高,却掌管方圆数百里內的政务,能决定数万黔首的生死,权力极大。 这县令县长的含权量,可不是那些比千石的各號大夫可以攀比的。 所以,民间黔首又常把县令戏称为百里侯。 这比喻虽然有些僭越,但却也丝毫不为过。 按理来说,长安县令的含权量应当是大汉一千多个县令中最高的。 但实际上,这长安令一点都不好当。 做个不甚恰当的比喻,长安县令像极了富贵人家里的小媳妇:要受几头夹板气。 长安城里上有三公府、九卿寺和列卿寺,中有长安县的上司左右內史府,下有左右內史下辖各县的县寺。 这些府衙里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长安县令可直接招惹的。 而在戚里、尚冠里、北闕甲第这些地方,还住著许多豪门勛贵,也是权势不减。 就算是长安城北城郭的普通黔首,因为见的官员多了,所以也会轻看长安县令。 而且,与其他的县令比起来,长安县令本该有的权责又被其他衙署侵占了不少。 就拿城中治安来说,长安县令可管,左右內史可管,列卿之一的中尉也可以管。 尤其是中尉,更是列卿,比长安县令高出数等,集议的时候,是要坐上首位的。 以上种种,就让长安县令成了大汉职责最重却又最难当的县令,非寻常人可为。 如今的长安县令义纵是去年才上任的新官,是近几任长安县令中最强硬的一位。 这义纵本是河东郡人生,出生於当地有名的岐黄世家。 可是,他自幼就对岐黄之术不感兴趣,反而喜欢舞枪弄棒,行事也是任侠放浪。 据说义纵十七岁的时候,甚至还与同伴啸聚山林,专门劫杀来往的行商和大户。 后来,义纵的姐姐义妁因为医术高超,善於治疗女人病,得到了王太后的重用,这义纵才被举荐为官。 从中郎开始,先任上党郡中县令,后来又担任长陵令。 在前两个县为官的时候,义纵走的是铁腕治县的路子。 按律办事、不避权贵、嫻於杀戮……不只一次用雷霆手段打击当地的豪强地主。 正因这副酷吏的“嘴脸”,他才会被当今天子看中,拔擢为这最难当的长安令。 看来,天子是希望他能收拾一下长安县的豪猾大族,但这不是一件好办的事情。 不好办,那樊千秋今日来帮他办:长安令不敢杀的人樊千秋杀,长安县令不敢管的事樊千秋管。 “社尉,我等准备妥当了。”豁牙曾的话打断了樊千秋的思绪。 “好,我等过去!”樊千秋立刻发话道。 “诺!”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长安县寺的大门外。 这县寺是座占地极大的宅院,四面起有高墙团团围起,外人不得窥伺擅入,四周还有不少附属的房屋。 总之,这庞大的规模,远超樊千秋想像。 此刻,这县寺的门外站著一什的亭卒,手持矛戟,还算威武和健壮,看来是特意挑选出来的精壮亭卒。 县寺门前,有两根木质桓表【华表】,足有两丈高,专门用来引导黔首向天子或者官员进諫以及上言。 桓表的表身雕有龙纹和云纹,上插云形誹谤木,顶部有一承露盘,盘中立有一只神兽朝天吼,极威武。 樊千秋背著手欣赏著这两根威严华美的桓表,觉得非常熟悉和亲切:和某案门前的华表倒是非常相似。 因为这恆表,县寺的大门又称为恆门。 县寺门边,种著一棵槐树,树干绑著一面漆成赤色的大鼓,名曰植鼓或建鼓,专门给黔首言事击鼓用。 樊千秋眯著眼睛看了看,发现这植鼓已经被滋生的树藤缠满了,看样子应该是许久都没有人敲响过了。 无人击鼓,不是无人喊冤,恐怕是冤屈太大。 今日,樊千秋就要敲一敲这面鼓,喊一喊冤! “豁牙曾!” “诺!” “去击鼓!” “诺!” 第78章 大胆!堂外何人竟敢击鼓鸣冤?(求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8章 大胆!堂外何人竟敢击鼓鸣冤?(求追读) 豁牙曾將手上漆盒交给了另一个子弟,三两步就衝到了门前植鼓旁。 而后,他在眾亭卒发懵的目光中,拿起落灰的鼓槌,重重敲了起来。 虽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敲响这面鼓了,但是鼓的声音却依然威严沉稳。 “咚咚咚!” “咚咚咚!” 这鼓声不只入耳,甚至还能入心。 门口值守的亭卒都是来服役一个月的更卒,哪里见过有人击鼓的? 他们全都愣了许久,才回过了神,慌慌张张地举著矛戟来驱赶他。 “何处来的大胆刁民?竟敢擅自击鼓,是想到犴室里坐上一坐吗?”尖嘴猴腮的什长眼看著就要动手。 “住手!”樊千秋来到门前气定神閒地喊了一声,让对再次愣神。 “你们又是何人?在县寺桓门前聚眾闹事,尔等想被判司寇不成?”此人竟能知汉律,难怪可当什长。 “那你可知道,若有黔首敲击植鼓而不通传府衙长官,又是何罪?”樊千秋反问道。 “这……” “我劝你要么快快去通报义使君,要么站在此处莫要阻碍我等!”樊千秋冷笑道,“小心丟了性命。” 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比性命重要? 这什长其实也不过是普通黔首,虽然听过几条汉律,但是却也绝对谈不上精通汉律。 被樊千秋这么一嚇唬,竟也信了。 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很清楚的。 他眼珠子一转,连忙就命令门卒先退去,而后又吩咐一个门卒到寺里通传此间情况。 “尔等站在此处不要动,顷刻自会有县寺里的上吏出来定夺!”这伍长说罢就带人堵在县寺桓门前。 樊千秋笑而不语,这片刻是等得起的。 …… 县寺正堂中,户曹掾公孙敬之正与长安令义纵比对上个月的市租数额。 义纵如今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长得瘦黑解释,非常干练。 最为骇人的是,他的右边脸颊上有一道蜈蚣一样的长疤,看著很骇人。 另外,食指也缺一小截,断口处非常整齐,看样子像是被利刃斩断的。 正是身上的这两处痕跡,让“义纵当过盗贼”的事情传得越来越广,而他也从来没有澄清过。 义纵和公孙敬之將要比对完的时候,忽然之间就听到一阵沉闷的“咚咚咚”声传入了正堂里。 接著,他们就不约而同地从案前抬起了头,有些疑惑地侧耳倾听起来。 不只是他们,在前院行走值守或在厢房里办公的属官卒役也听到了动静,纷纷站到院外张望。 公孙敬之非常机敏,他立刻就站起身,跑到正堂门口,往天上看了看。 確定天顶上並没有一片乌云之后,才又回到正堂,向义纵回报:“使君,这好像不是雷声。” “这个节令,自然不可能有雷声,本官听出这是什么声响了……”义纵皱著眉头若有所思道。 “使君高明,下吏敢问……”公孙敬之諂媚问道。 “有人在桓门外敲响了那面植鼓。”义纵说著便若有所失地站了起来,向对面的院门处看去。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自击鼓闹事,”公孙敬之厉声道,“下吏现在就派人將其捉来审问” “此言差矣,立此植鼓,本就是给黔首上言沉冤的,未听其事,怎敢妄断是有人故意闹事呢?”义纵直言道。 “使君圣明,是下吏一叶障目了,实难比追!”公孙敬之在別处能耀武耀威,在义纵面前却只能溜须拍马了。 “先静待片刻,门卒应当会来上报的。”义纵不喜欢这油嘴滑舌的公孙敬之,却不得不承认其在任上有才干。 “诺!”公孙敬之唯唯诺诺地答道,而后就规矩地站在了一边。 不多时,一个门卒果然就匆忙地跑过整个前院,来到堂下请报。 “上报使君,门、门外有刁民击鼓闹事!”这门卒急促地说道。 “是刁民还是黔首?是闹事还是沉冤?若是胡说,你就自己去领三十记笞刑。”义纵黑著脸问道。 “小、小人不知……”这亭卒被盯得心里发毛,“噗通”一声跪下来求饶道,“是小人胡滥说了。” “使君,不如让下吏去看看吧,这些门卒不知轻重。”公孙敬之站出来请道。 “嗯,你去看看,然后把人带到正堂来,本官要亲自过问此事。”义纵说道。 “诺!”公孙敬之连忙去了,那个差点惹事的门卒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堂。 很快,公孙敬之来到了桓门后,他並未立刻出门,而是先换上了二百石官吏的倨傲,才抬脚出去。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公孙敬之此话还没有说完,就硬生生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吟吟的脸。 “樊贤弟?你怎么来了?”公孙敬之满是疑惑地问道。 “公孙大兄啊,”樊千秋作惊讶状笑道,“你我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 “这……年底了,县寺事忙,所以未曾得见。”公孙敬之有些尷尬,他躲著樊千秋小半个月了。 “原来如此啊,愚弟还以为大兄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故意躲著我呢?”樊千秋笑呵呵地说道。 双方还有一笔大买卖没做完,又常常兄弟相称,被如此嘲讽,纵使是公孙敬之,也有一些惭愧。 “贤弟你这就是误会大兄了,你我亲如兄弟,我怎会躲你?”公孙敬之的脸皮倒是比城墙还厚。 说到此处,公孙敬之突然停下了,他想起竇家昨日派人送来口信,今日不是他们发难的日子吗? 樊千秋此刻为何不在万永社?为何好端端地呆在这里?难不成竇使君改了时间或是两方谈妥了? 公孙敬之的心中是疑竇丛生,脸上自然就是犹豫之情。 “我知道大兄担心的是何事,大兄放心,我已经与竇使君全都谈妥了,以后应当不会有事端了。” “当真?”公孙敬之鬆了一口气,立刻面有喜色问道。 其实,他也不愿看到万永社被剿灭,毕竟这几个月,他可是能从樊千秋的身上捞到了不少好处。 他只是迫於竇家的压力和威胁,最近才不得不躲著樊千秋,两边若能讲和,公孙敬之喜闻乐见。 “当真。”樊千秋笑著回答道,自己將对方给杀了,应该也算是谈妥了吧? “如此甚妙,为兄听说你与竇使君有嫌隙,著实替你揪心了许久。”公孙敬之装模作样地说道。 “有劳大兄掛念了。”樊千秋笑眯眯答道,不愿戳穿对方想法。 “那你今日来此击鼓,却又为了何事?”公孙敬之疑惑地问道。 樊千秋笑而不答,而是轻轻拍了拍身后豁牙曾拿著的那个漆盒。 第79章 人头一出,正堂大乱,诸曹皆骇!(4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79章 人头一出,正堂大乱,诸曹皆骇!(4k大章) 樊千秋將从手漆盒上移开,才一本正经说道:“今日,有贼人来清明北乡抢夺市租,已经伏诛!” “人头?”公孙敬之皱了皱眉头犹豫著问道。 “大兄要不要看一眼?”樊千秋故意激他道。 “免了免了!”公孙敬之捂著口鼻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他不愿像上次那样看到血糊糊的场面了。 “好,那我就不让大兄受惊了。”樊千秋道。 “那今日你为何还亲自来了,是……”公孙敬之朝正堂看了看说道,“是想来见一见义使君吗?” “大兄放心,今日这功劳,我照例分你一半,你看如何?”樊千秋又一次把这鱼饵给掛了出来。 “那……愚兄先谢过贤弟了。”公孙敬之脸色转眼间就变好了,更是有一丝討好的意味在其中。 “那就请大兄为我引见!”樊千秋拱手说道。 “举手之劳!”公孙敬之连忙还礼笑著说道。 在这一推一让当中,樊千秋就跟著公孙敬之走进了长安县寺的桓门,並且绕过了桓门后的罘罳。 之后,长安县寺的整个前院就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了樊千秋的面前。 这是他头次走进大汉帝国正儿八经的一级衙署,形制超过他想像。 进门之后,先是看到了一个开阔的方形院落,横纵至少有三十步。 前院那头是县寺的正堂,一间高堂式建筑,宽十余步,高三四丈。 它的外饰並不显眼,但坐落在那里,自有威严,像极了一位判官。 紧挨著厅事正堂的左右两侧及后方有许多矮小的屋子,就是诸曹办理公务的阁。 根据位置又可以笼统地分为左曹、右曹和后曹。 至於院子两侧,各修建有一排相对矮小的屋子,这是仓厩厨溷之类的附属建筑。 除此之外,在这院中还栽种著六七棵高大的槐树。 若是夏天,定然葱葱鬱郁,荫庇全院,行走期间,想必非常愜意。 在大汉,不只是县寺,大部分的府衙,都是这种前堂后寢的格局。 整个府衙的院落都会分成两个大小相同的部分,並各有一座正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樊千秋如今看到的前半部分称为邸。 而他不曾看见的后半部分则称为舍。 这部分则是长官及亲眷居住的內院,有时候其中甚至还会建有供其游玩的园囿亭台。 这前后两部分由高墙从中间隔开,不可以隨意互通,只在高墙之下留一个閤作出入。 能从此门进入內院的属官又被称为门下吏,多是长官最信任的人,与绍兴师爷相当。 樊千秋穿过这前院时,对周遭一切都非常好奇,於是他又不由得又开始想像未央宫的规模来了。 天子住的地方,那得阔绰威严到何种地步呢? 带著一份想像,樊千秋很快就与捧著漆盒的豁牙曾,一起跟在公孙敬之身后,来到了县寺正堂。 “使君,击鼓的是万永社的人,这是社尉樊千秋,我將他带来了。”公孙敬之小心向义纵请道。 “草民樊千秋问义使君安!”樊千秋痛痛快快地拜了下来,这天子亲命的县令该拜还是要拜的。 “百闻不如一见,起来吧。”义纵的声音传了过来,樊千秋这才敢站了起来。 这正堂用的是抬梁式结构,所以堂中並没有多余的柱子,看起来格外地开阔。 正面的墙上分上下两排悬掛著二十幅画像,排在前面的已经泛黄了,这应该就是歷任长安县令的画像。 左右两侧的墙上则写满了字,草草看过去,似乎是《贼律》《盗律》等律令和今年来天子颁布的制詔。 大略看下来,这正堂的里面比起外面来,又更加多了几分威严。难怪黔首来到此处,总会高声喊冤枉。 一通打量之后,樊千秋的视线大大方方地落在了义纵的身上,对方的长相倒是与自己想像中相差不多。 樊千秋对义纵这个酷吏早有耳闻,知道他在史书上是个行事毒辣的人,但这一年在长安有些施展不开。 今日,他恰好可以来看看,这义纵这酷吏到底有几分狠毒绝情? 当樊千秋的视线四处漂移的时候,义纵也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眼前的这个私社子弟。 义纵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私社社尉,但是对樊千秋这名字已非常熟悉了,他不只一次下令对其旌奖。 此人可不只是立了功劳那么简单,某种程度来说更是为义纵解了困。 这一年来,义纵想按照过往在中县和长陵的经验,做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博得皇帝信赖,向前一步。 可是事与愿违,长安城鱼龙混杂,掣肘颇多,上任三四百天了,他竟连一家豪猾的宅院都还没有破过。 幸亏万永社时不时送来一些偷逃市租的贼人,才让义纵上奏时有话可说,不至於留白,被天子遗忘掉。 如今看到樊千秋在这正堂里隨意地四处打量,没有丝毫的胆怯和不自在,义纵不禁感嘆此子有些不同。 “樊千秋,你我虽然未见过面,但也算是神交已久了。”义纵难得地笑了笑。 “小人区区一个私社子弟,不该让义使君掛念於心的。”樊千秋佯装惶恐道。 “你与万永社所立的功劳有目共睹,来年,我为你向县官请匾。”义纵说道。 “那草民在此先谢过义使君了。”樊千秋答道。 “那你今日,又是为何事而来?”义纵笑问道,“方才你还在门外击响了植鼓,莫不是有什么冤屈?” “使君明察秋毫,我万永社確实有冤屈,而且还是能要命的冤屈!”樊千秋正色说道。 “哦?有何冤屈,你且说来,本官定然派人查明真相,还你公道。”义纵义正词严道。 “今日,我万永社封存了五万钱市租,准备押解到县寺来,谁知道有人半路设伏劫財。”樊千秋悲愤道。 “竟然有这等歹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国都聚奸为盗,简直是丧心病狂!”义纵大为光火地怒斥道。 “此人乃长安豪猾子弟,已多次纵奴到清明北乡骚扰,打伤社中子弟数人,公孙使君亦有耳闻。”樊千秋道。 说到此处,义纵和樊千秋都看向了一边的公孙敬之,公孙敬之却突然觉得有一些不妙,此事听起来有些耳熟。 “这……”公孙敬之犹豫了,不知如何作答。 “义使君莫见怪,这公孙上吏恐怕也是忌惮此人的家世,所以此刻才有所犹豫。”樊千秋立刻煽风点火道。 “此间只有我等三人,你不必担心,亦不可隱瞒!”义纵皱眉逼问道,他听到豪猾二字,眼睛都已经亮了。 当下,公孙敬之立刻进退两难,明明猜到前面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但是现在却又不得不硬著头皮往里跳。 早知道如此,刚才就当看一看那人头再说话了。 犹豫过后,公孙敬之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樊千秋心中冷笑,你看看,这不又著了道了吗? “既然如此,此人到底什么来头,快快说来,本官定然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义纵怒气冲冲说罢,广袖一挥,立刻转身走到上首位,颇有威严地端坐下来。 “公孙敬之,將游缴、贼曹、狱曹和辞曹的掾史都叫来!”义纵不怒自威道。 “使君,是不是……”在樊千秋手中吃过大亏的公孙敬之还想再劝一劝上官。 “不必劝了,立刻將他们叫到正堂来,不得有任何延误!”义纵果断地说道。 寻常的县中,除了有县令县长,还有专管治安缉盗之事的县尉。 长安城因地位特殊,列卿中尉可以直接管辖全城的治安,所以长安未设县尉,而是將本该县尉管辖的诸曹移给县令直管。 “这……”公孙敬之更加语结,他看向一边的樊千秋,想要得到些提示,但后者无动於衷,目不斜视。 “为何还不去?”义纵皱著眉头,压低声音问道,声音中已听到了许多不悦。 “诺!下吏现在就去!”公孙敬之不敢再犹豫逗留,连忙出去通报相关曹掾。 院外一阵喧譁之后,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一眾官吏鱼贯而入,在正堂中排好。 这些官吏头戴不同的冠,身穿黑色宽袖束腰官服,腰间缠著组綬,颇有风采。 他们所佩的组綬都为黄色,鬆开后当有一丈五尺长,还掛著装饰用的淳黄玉圭和装官印用的鞶囊。 这黄色的组綬正是二百石官员的標配【组綬如下图】。 如此推测起来,在那组綬上的鞶囊中,所装的应该就是鼻钮一寸的通官铜印。 至於上首位的义纵,因为品秩为千石,佩戴的是一丈六尺的青綬,官印亦为一寸的鼻钮通官铜印。 除了可以看组綬和官印大小来区別官位品秩之外,还可以从官员所戴的冠来区分他们大致的职责。 法吏戴獬豸冠,武官戴武弁大冠,文吏戴进贤冠,卫士戴却敌冠,祭祀乐舞之人戴建华冠…… 现在,进来的这些官员分別戴著獬豸冠、武弁大冠和进贤冠。 樊千秋来到大汉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官员,这可是长安县寺里的实权人物,至少科级。 “今日巳时前后,万永社所押市租为群盗所抢,首犯业已伏诛,但从犯仍然逃於法网之外!” “万永社子弟樊千秋击鼓陈冤,忠心可嘉,本官岂可坐视,今招尔等前来,只为查明案情。” “若案情属实,当缉拿从犯,再过堂审结,不可丝毫拖宕,否则行同瀆职,不如掛印辞官。” 义纵上任之后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抓住了机会,当然不愿意放过,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他並没有注意到堂下好几个属官的脸上都有难色,纷纷低著头,偷偷地瞟那樊千秋。 倒是樊千秋看到这些官员的怪异举动,想来他们和这公孙敬之一样,都被竇桑林打过招呼。 他们此刻心中恐怕也在打鼓,这樊千秋此刻不应该出现在此处,而是应该被竇桑林收拾吧。 同樊千秋心中不停冷笑,这些人平时也没少从万永社明里暗里地拿好处,有事情就都跑了。 以后得一个一个地收拾。 “樊千秋!”义纵叫了樊千秋的名字。 “诺!”樊千秋立刻站了出来应答道。 “刚才你说群盗之首犯已经伏诛,那你来说说看,这歹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义纵说道。 “义使君,人犯头颅就在漆盒之中,我亦写好了陈情诉书,可一併呈上!”樊千秋答道。 “哦?速速呈上来!”义纵兴奋答道。 “诺!”樊千秋从站在门口的豁牙曾手中接过了漆盒,走到义纵面前放在案上。 之后,樊千秋又將一份写在素帛上的陈情诉书从怀中拿了出来,一併放在案上。 “此乃首犯的人头,敢请义使君验明!”樊千秋此处耍了个心眼,只提了人头。 “好,本官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义纵不怕见血,痛快地把漆盒打开了。 一颗满脸诧异的人头,出现在他眼前。义纵仔细辨认了一番,似乎不认识此人。 “使君事忙,恐怕不认识这等歹人,但堂下各位上吏常在街面行走,定然认识。”樊千秋不怀好意地说道。 “游缴严封、贼曹张平、狱曹李勤、决曹宋喜、辞曹江上……你们来认认,看识不识得此人!”义纵说道。 游缴掌管一县所有的亭长,相当於是功按菊长;贼曹掌管直接抓捕盗贼歹人,大约就是行景碓队长。 至於狱曹就是闞手锁所长,决曹则是法院刑事庭庭长,辞曹是法院民事庭庭长……总之是头面人物。 这几人此刻都面有难色,却又不得不听从上官的命令,最终还是走到了案前,伸长脖子看了看人头。 仅仅只是一眼,长安县寺这五个实权部门的官吏,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们似乎认出了此人。 此人莫不是前几日派人给他们打过招呼的……竇使君吗!? 电光火石间,他们就明白此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后抬起了头,满脸惊恐错愕地看向身后的樊千秋。 此子好大的胆子,竟然將那南皮侯的独子竇桑林给杀了?! 想到这荒唐的事情,几人纷纷后退,离人头和樊千秋都远了些,这让不明所以的义纵和公孙敬之更加疑惑。 “嗯?你们识得此人?!”义纵连忙就兴奋地问道。 “这……这……此人是……”游缴严封吞吞吐吐道。 “到底是何人,快快说来!”义纵站起来大声喝道。 “此人是、是南皮侯之子竇桑林!”严封终於说了。 第80章 这牢,我得坐,不吃亏!(4k大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0章 这牢,我得坐,不吃亏!(4k大章) 严封话音刚落,第一个受到惊嚇的便是公孙敬之。 他“啊?!”地惊呼了一声,然后就不顾仪態衝到了案前,低头看向了那漆盒中的人头。 面色苍白、满脸病容、眼袋黑重……不是竇桑林又是何人? 公孙敬之被嚇得连连后退,哆哆嗦嗦地指向樊千秋,似哭像笑地回头对义纵说:“此、此子將竇桑林杀了!” “当真!?”义纵不认识竇桑林,但他却听过竇桑林的大名,他震愕地看了看樊千秋,又看了看公孙敬之。 “当真!这就是南皮侯的独子,竇桑林竇使君!”公孙敬之再次哭丧著脸说道。 刚才还义正词严一副酷吏样子的义纵,此刻也是难掩脸上的惊慌失措,沉默片刻之后,跌坐在了坐榻之上。 堂中的这些属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通通瞪大眼睛,一会儿看樊千秋,一会儿看义纵,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诸位上吏说得不错,今日抢夺市租之人,正是南皮侯之子竇桑林!”樊千秋大大方方地说道,不做遮掩。 在场之人仍不敢作声,此事哪怕粘上都是麻烦,他们恨不得自己不在这正堂里。 义纵也是杀伐果断之人,比其他人都镇定得更快一些,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樊千秋,拿起陈情诉书看了起来。 陈情诉书也就几百字,一字不差地將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的紕漏。 义纵又摸了摸信上的墨跡,早已经干透了,完全不像刚写的,此事当预谋已久。 反覆看了几遍陈情诉书,义纵就已经將其中的原委大概搞清楚了,真是毒计啊。 这个胆大包天地樊千秋,竟然是要利用他! 而义纵也忽然想起来了,数月前清明乡的那四个里正也是这么死的。 当时,他就有些怀疑,可看到爰书滴水不漏,又有人证和物证,因此並未深究。 如今只看这陈情诉书,那也是有理有据,可与之前之事確实完全不同严重程度。 他虽然是酷吏,可竇家这棵树……不,竇家是一座山,他这长安令可惹不起啊。 这樊千秋太可恶,利用自己想立功的心,骗他將此事摊开,想要迴转都不行了。 “你……刚才为何不早说此人是竇桑林?”义纵冷冷地说道,已无先前的亢奋。 “使君刚才也从未问过草民这贼首是何人啊?”樊千秋態度恭敬地反问了一句。 “公孙敬之,方才你说你知道此事,当真知道?”义纵又阴著脸,看向了公孙敬之。 “这……那……”公孙敬之心中懊恼不已,他恨自己竟然连续两次掉进同一个坑里。 “嗯?为何又吞吞吐吐!?”义纵厉声逼问道。 “这……下吏確实听说过……”公孙敬之抹著额头上的汗,吞吞吐吐也不敢说出个所以然来。 “义使君,其实不只是公孙上吏对此事有所耳闻……”樊千秋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旁人。 被樊千秋的视线扫过的游徼和贼曹掾等人,背后瞬间凉透,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公孙上吏,你说草民说得对不对,是不是还有旁人知道此事?”樊千秋又才对公孙敬之道。 公孙敬之此刻虽又恼又怕,但毕竟被樊千秋“害”出了经验,他立刻对后者的话心领神会了。 “对对对!不只是下吏知道此事,严游徼、张贼曹和李狱曹,他们对此事也都是早有耳闻了!” 公孙敬之毫不犹豫地把正堂里所有的同僚全都牵扯了进来,难不成那南皮侯还敢血洗县寺吗? 被牵扯进来的严张等人一时犹豫,就错过了当场反驳的时机,再想反驳之时,却没有机会了。 此时,正堂里气氛就开始变得古怪、曖昧和尷尬起来了。 不得已之下,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坐在上首位的义纵。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著,此间义纵品秩千石,是最高的人。 可是义纵现在也是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啊。 既然想好了要当酷吏,那自然就要严刑峻法,打压豪强,以此换得天子的重用和信赖。 可是,当酷吏也得审时度势,寻好可以捏的果子:虽不能太软,可也不能浑身长刺啊。 这死的人可不是什么小角色,而是南皮侯的独子,是魏其侯堂侄。 更关乎煌煌竇家一门的脸面! 如果这竇家人发起疯来,自己这个长安县令恐怕都要横死在街头。 义纵转了转眼睛,又看了看气定神閒的樊千秋,盘算要不要將此子扔出去当个替死鬼。 只要断定此子诬告並私杀竇桑林,再痛痛快快地判个磔刑,也就可以让竇家人出气了。 如此一来,竇家的怒火怎么也不可能烧到自己这长安县令的身上。 心中这样盘算著,他看樊千秋的眼神也就凌厉了起来。 可是,樊千秋谋划了这么久,又怎么可能留此漏洞呢? “义使君,竇桑林纵容了数百人抢夺市租,如今已被击退,数十从犯现在被押在运送市租的车边。” “另外,我已在这些半两钱上留了记號,在城中大索,定能发现这些钱的走向,也可以为其罪证。” “此外,清明北乡数百乡梓都亲眼目睹此事,想来此刻已在北城郭传开了,定然无人可顛倒是非。” “我怕使君会被旁人阻碍,不便派人彻查,所以,就让清明北乡的穷儒生们各自抄好了陈情诉书。” “若使君半个时辰不能派人到安定里拿人证和物证,儒生们会到中尉寺、大司农寺和廷尉寺去……” “长安县寺管不了的案子,总有別的府衙能管的,我不为难义使君。”樊千秋平静地戳到了义纵。 別的府衙不敢管此事,那倒也是无伤大雅。 但是,若“长安县寺不敢处置竇桑林”之事传出去,那义纵苦心经营起来的酷吏的名声就全完了。 而他义纵在皇帝心中就彻底成了个废物,仕途只会越来越黯淡。 樊千秋这一手借刀杀人和李代桃僵,玩得是真是好啊,逼得义纵自己心甘情愿地往这贼船上面跳。 义纵沉默许久,终於下令了。 “尔等都去安定里,將人证和物证都带回来,本官要好好审审!” “诺!”既然有人站起来拿主意,其余人终於鬆了口气,领过竹符,纷纷离开正堂,点齐人马出发。 一时之间,堂外乱糟糟的,堂內则是异常安静:公孙敬之,呆站在堂中,不知是走是留,非常尷尬。 人少了,有些话就更好说了。 “樊千秋,让你的子弟先下去吧。”义纵此时已经没了惊慌之色,逐渐镇定了下来。 “诺!”樊千秋挥了挥手,连同豁牙曾在內的所有人都退下了。 “公孙敬之,屏退门口的亭卒。”义纵又说道。 “诺!”公孙敬之连忙来到正堂外,將门口的门卒全部屏退了,而后他不敢怠慢,回到正堂待命。 “樊千秋,人证和物证,你可有把握不出紕漏?”义纵问道。 “人证有近百人,物证有五万钱,定无紕漏。”樊千秋答道。 “你以为没有紕漏就完事了?那是竇家,吃起人来不吐骨头……你能设局,竇家就不能设局?”义纵嘲讽道。 “草民知道义使君最能秉公执法,所以我诛杀竇贼,第一个就想到將此功劳进献给义使君……”樊千秋答道。 “功劳?这功劳可烫手啊,稍不小心,本官用十年蹚出来的仕途,也就毁於一旦了。”义纵感慨自嘲著说著。 “可若是將此事办好了,义使君就是大汉第一能吏,县官定然会重用你的。”樊千秋丝毫不怯场地说道。 义纵说到此处就停下了,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怎么都不相信,此子竟是寂寂无闻的市籍坐贾。 “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为了什么?总不会与南皮侯有私仇吧。”义纵有些阴晴不定地问道。 “嗯,草民想为官。”樊千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原来你想简在帝心啊,难怪啊。”义纵竟笑道。 这几个月来,不少人听樊千秋说过要想出仕为官。 但是,这些人要么以为他异想天开,要么以为他痴心妄想,要么不以为意……总之都认为这是件惊人之事。 唯有这义纵虽然笑了笑,却並无嘲笑之意,言语中甚至还有几分讚赏期许。 这也不奇怪,毕竟义纵的出身也一般,甚至极有可能也有一段涉黑的经歷。 如此一来,他对樊千秋有几分“心心相惜”的欣赏也就很正常了。 “使君,草民卑鄙,怎么奢望被县官所知,能出仕即可。”樊千秋谦虚道。 “若你立下此次功劳,出仕倒不是一件难事。”义纵提携之意非常明显了。 “使君倘若愿意栽培,草民不胜感激!”樊千秋佯装受宠若惊拱手行礼道。 樊千秋和义纵说到此处,站在一边的公孙敬之立刻面露尷尬之色。 他相当於樊千秋买爵出仕的牙人,靠著在中间疏通关係得些小利。 如今两头的人已经相识,自己这牙人岂不多余,什么都落不到了? 樊千秋看出他的不甘,心中冷笑,但是觉得对方还有利用的可能,於是说道:“以后也要公孙上吏多提携。” 说罢这句话,他点了点头,暗示对方之前的十万钱交易仍然作数,公孙敬之心领神会,立刻连声答应下来。 正堂这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在这三言两语之间,达成了攻守同盟。 “且莫要说那么远的事情,今日之事还未能妥善解决,日后之事,本官未必保得了你。”义纵泼冷水说道。 “义使君有什么话,直说无妨,草民不敢有太多奢望。”樊千秋说道。 “那本官想先问一句,此事你可有什么后手?”义纵直接地问道。 “后手自然有的。”樊千秋点头答道。 “后手为何?”义纵颇急切地追问道。 “这……”樊千秋有些警惕,犹豫片刻才笑道:“恕草民有罪,现在还不便说。” “你倒是谨慎。”义纵语气略显失望,但是也没有再逼问。 “只是不想在未成事时,將使君牵连进去。”樊千秋答道。 义纵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榻上,不停地用手指敲击著案面,想来是在心中谋划。 良久之后,这个精明能干的酷吏,他才终於抬起了头,重新看向堂下的樊千秋。 “罢了,此事无碍,恐怕用不了多久,南皮侯就会来闹事自诉,要求本官逞凶。” “如此一来,此事自然就变得复杂了,一案变两案,你和竇桑林就都成了人犯。” “虽然你说你已备好了物证和人证,但本官也要稟公查证,以免给人落下口实。” “竇桑林死了,你自然也走不脱,按照大汉审案的成制,难免要入狱多住几天。” “本官能做的,就是不徇私枉法,好好查案……另外,就是可让你在狱中无虞。” “况且,竇桑林乃列侯之子,符合上请之制,到底如何定罪,要由天子来决断。” “天子断其有罪,你既无罪;天子断其无罪,你既有罪……恐怕也要多等几日。” 义纵这番话说得很非常有分寸,表明了自己要出力,但也撇乾净了自己的干係。 果然,这为官之人修行的第一个本事,就是自保的本事,命都没有,如何升官? “草民要入狱?”樊千秋平静地问道。 “律法大於天,本官也没有旁的办法。”义纵忽然端起了架子,眼神也变冷了。 “此事我已想过了,这牢,能坐,不亏。”樊千秋咧嘴一笑,毫无波浪地说道。 “嗯?此话当真?”义纵有些吃惊,他没想到此人竟把入狱当买卖来衡量盈亏。 樊千秋当然说的是真话,今日他拿著竇桑林的人头来自诉,就是衝著入狱来的。 “我若入狱了,那就是掛了名的嫌犯,长安县寺和廷尉寺都会有我的大名……” “义使君又会保我在狱中无虞,如此一来,南皮侯想要害我,倒也不容易了。” “使君让我入狱不是害我,是救我,我再出去行走,今夜可能就横死閭巷中!” “万永社保不住我,社里的子弟保不住我,但义使君和长安县能保得住我!”樊千秋笑著说完这话。 “樊千秋啊,你有几分歪才啊,若是此事能办成,出仕为官之事,我来保举。”义纵由衷地感嘆道。 “谢过使君。”樊千秋答道。 “公孙敬之!备好刀笔简牘,我等先將这案情爰书草擬出腹稿,然后再送樊社丞入狱”义纵下令道。 案情爰书当在审案后再写,义纵未曾审案却直接按陈情诉书擬案情爰书,看来他已相信樊千秋所言 “诺!”公孙敬之连忙就去准备笔墨,不敢有任何倨傲自矜,只觉得自己的才智在此间三人中最低。 “本官想多问一句,可是你亲自杀了竇桑林?”义纵问道。 “並非是我,乃是社中子弟豁牙曾动手的。”樊千秋说道。 “那他就陪你一同入狱。” “那草民先去交代几句。”樊千秋说道。 “去吧。”义纵挥了挥手,就与公孙敬之对著樊千秋的陈情诉书,小声密谋案情爰书当如何写了。 樊千秋来到堂外,將院中等候的万永社子弟唤了过来。 “豁牙曾,你先与我一同到长安县的县狱小住上几日。” “诺!”豁牙曾已经提前得到过嘱託,丝毫没有异样。 “你们立刻回社中回报,之后的事情,按计行事即可。” “诺!”眾弟子齐声应答。 樊千秋看了看身后的正堂,义纵和公孙敬之正在低头共议,他並不完全信任这两个官吏。 所以才会在社中布置下一些后手。 纵使有危险,但此事值得搏一搏。 带著这份赌徒的心思,樊千秋重新走进了正堂当中。 第81章 我太想进步了,所以得把命押上!(4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1章 我太想进步了,所以得把命押上!(4k) 半个时辰之后,樊千秋与义纵、公孙敬之一道草擬出一份毫无破绽的案情爰书。 同时,游徼严封等人也急急忙忙地將清明河边的从犯押了回来,关入县狱之中。 此外,跟著一起来到县寺的,还有十几个安定里的乡梓和那辆装著市租的牛车。 五万钱市租被抢去了三成,贼曹掾张平还带人在清明南乡搜捕抢钱逃走的子弟。 抢夺了市租而又逃走的私社子弟,起码有四五十人,不需要全部抓住,只要有几个做样子就够了。 在义纵这干吏兼酷吏的整治下,长安县寺的这一眾属官办事都很果断,一个时辰就做了许多事情。 午时过后,义纵立刻就升堂,从那十几个乡梓的口中录得了口供,並且將物证也都封存登记在册。 到薄暮时,“竇贼桑林纵奴哄抢市租”一案的来龙去脉,基本上就捋清楚了,只剩下从犯未审了。 长安县寺正堂此刻恢復了平静,义纵再次审视案上的陈情诉书、证人的供书和做了记號的半两钱。 明日,只需要提审人犯,拿到其供书,最后再將擬定好的案情爰书重新抄上一遍,就万事大吉了。 义纵再次確认並无下次后,才再次看向了站在堂下的樊千秋。 “陈情诉书和证人供书严丝合缝,明日只需获得从犯供书,若无变故,县官会给竇桑林定罪的。”义纵说道。 樊千秋点点头,该做的都做了,往后就要看义纵能不能顶住南皮侯的压力,不在人证和从犯的供书上动手脚。 “这官面上的事情,自然要由义使君来费心了。”樊千秋再次请道。 “本官会尽力为之,但诸事多变,还得看你的后手。”义纵摆手道。 “使君儘管放心,草民的后手,至少可以自保无虞。”樊千秋答道。 “你可莫要小看了南皮侯,他的身后可还有魏其侯。”义纵提醒道。 “魏其侯快要是死人啦,一个死人有什么可怕呢?”樊千秋並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你有胜算,本官也不再多言了,公孙敬之,带樊千秋入狱,挑一个清爽乾净的牢室。”义纵说道。 “诺!”公孙敬之恭敬地从义纵手中接过了后者刚刚签发的竹符,就准备带著樊千秋走出长安县寺正堂。 樊千秋快要出门时,却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看义纵,忽然笑道:“义使君,你不会誆我吧?” “嗯?何来此言?”义纵有些不悦地答道。 “如使君所言,竇家势大,我等谋划周密,恐怕也会有变数……” “到时候使君为了自保,推翻这案上的口供,之后审从犯时,再动动手脚,不难吧。”樊千秋平静说道。 “本官说过了,自会秉公审案,更会如实上奏此案。”义纵仍然道貌岸然地端坐著,可內心却有些心虚。 “为了防备不测,我亦给使君准备了一个后手。”樊千秋爽朗笑道。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说的是给义纵备好了退路,第二层说的是有对付义纵的招数。 第一层意思是情义,第二层意思是威胁:显然后者是樊千秋的真意。 “是何后手?”义纵更不悦地问道。 “诉书有副本,从犯和人证我也留了些,这半两钱更是多得很……” “若使君受他人胁迫,不敢如实上奏,而在口供上动手脚,子弟乡梓会到北闕告御状。”樊千秋说道。 告御状不一定能告贏,但事情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义纵这酷吏的名声还是会被搞臭,仕途多舛。 “你在威胁本官?”义纵沉著声音答道。 “此举不过是让竇家投鼠忌器罢了,哪里是威胁使君,分明是在为使君分忧啊?”樊千秋似笑非笑道 义纵没有说话,虽然樊千秋在威胁他,他却不恼,反而对眼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钦佩。 此子眼下都已经要入狱了,可仍然不甘做那案板上的鱼肉,这执拗不服输的性子,倒是当酷吏的苗子。 若能將其收入麾下,再打压调教一番,说不定可以成为自己手下一个得力的爪牙,帮自己打开长安城的局面。 “你放心,你膝盖硬,本官的骨头也不软。”义纵说道。 “那我便可放心地去长安县狱了”樊千秋再次行礼答道。 义纵並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让公孙敬之將其带走。 …… 在长安城里,除了官多府衙多之外,那就是狱多犯人多。 未央宫有关押有罪女宫人暴室、关押废妃的永巷和关押受过宫刑之人的蚕室。 北军大营有关押犯罪將领的北军居室。 各城门校尉有关押巨盗歹徒的虎牢狱。 当然,还有由天子直接命廷尉寺管辖,关押罪臣和重犯的詔狱。 除了这些国家监狱之外,长安城豪猾大户的家中,还有许多家狱,专门用来惩治犯了家法的奴僕。 总之,长安城可以说是首善之地,也可以说是首恶之地,闔城之中不知道关押了多少刑徒和罪人。 甚至,秦汉以来,这更广阔的三辅地区也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关东六国的旧贵族以及家訾丰厚的大户,不就常常被天子强迁到长安左近的陵县看管起来吗? 大汉的长安城到底有多少监狱和多少犯人,天子和廷尉恐怕都说不清楚了。 与上面种种监狱比起来,樊千秋马上要“蹲”的这长安县狱倒籍籍无名了。 长安县衙就建在县寺北边,也是一处独立的宅院,只是规模要小许多,横纵不过三十多步而已。 县狱有一个出入的正门,与长安县寺相贴的墙上,还开著一扇连通两边的小门,方便官吏出入。 因此,公孙敬之带著两什的亭卒押著樊千秋和豁牙曾走了半刻钟,就来到了县狱。 整个县狱是个长形的日字院:中间的正堂將院子一分为二,前院和后院靠墙而建的厢房是一间间牢室。 每间牢室横纵不过两步,不仅没有窗欞,而且屋顶也矮许多,高个子进去了都要弯腰。 樊千秋几人进院的时候,院中蹲了几十个人,正被狱卒呵斥著,往不同的牢室里塞去。 看他们的穿著打扮,应该就是跟隨竇桑林哄抢了市租的竇贼子弟。 他们平日骄纵惯了,入狱之后仍桀驁不逊,不少人竟与狱卒对骂。 因此,整个院中非常热闹。 可是,樊千秋和豁牙曾一露面,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平息,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看著前者。 几个月以前,樊千秋很低调;可是现在却不低调了,长安城的私社子弟,没有不知其大名的。 这些竇贼子弟愣了片刻,就“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而后就自觉地往牢室里钻,似乎怕极了樊千秋。 不多时,这院中竟然空荡荡的了。 狱曹李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立刻有些討好地迎了上来,並將他们带到了后院两间僻静的牢室前。 “樊社丞,此间简陋,还望包涵。”贼曹张平说道。 “有劳上吏,客隨主便,我不挑。”樊千秋笑答道。 “那就请……”张平打开牢门,行了个拱手礼请道。 “豁牙曾先进去,我与公孙上吏说几句话。”樊千秋道。 “诺!”豁牙曾就进了一间牢室,而张平也退到了一边。 “大兄啊,今日之事,你可莫怪愚弟不提前与你说起,我也是怕惊到你。”樊千秋笑道。 “呵呵呵,我知道,贤弟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公孙敬之不似刚才惊慌,皮笑肉不笑道。 “看来大兄已经明白何为惊喜了,可喜可贺。”樊千秋站在牢室门口打趣著说道。 “呵呵,与贤弟相处久了,自然知道何为惊喜,否则说不定哪日就变成了惊喜。”公孙敬之乾笑著说道。 在这长安城里,公孙敬之是与樊千秋交往最多的人,自然也是“吃一堑,长一智”。 “大兄放心,我虽是混私社的,但是也讲信义,与你的约定仍然有效,我若出仕,你可拿到十万钱私费。” 公孙敬之眼中的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就黯淡了下来,他不禁嘆气说道:“贤弟,你先度过眼下的难关吧。” “怎么,大兄是不是觉得愚弟出不来了?”樊千秋半真半假地反问道。 “此事难啊,你我说了不算,义使君说了也不算。”公孙敬之嘲讽道。 “那你我拭目以待,看看愚弟能不能好好地出来。”樊千秋挑衅说道。 “贤弟好自为之吧!”公孙敬之摇了摇头,佯装无奈地嘆了一口气道。 樊千秋也不多说,转身走进了牢室,狱曹掾李勤立刻將牢门给关上了。 牢室的门很厚实,又没有窗棱,所以门关上后,就与外界隔绝开了,外面的说话声若近若远,很不真切。 这时,樊千秋也开始打量起这牢室来了。 虽然陈设简陋,却胜在乾净整洁,除了有些憋闷之外,也並无异味,更不见鼠虫的踪影。 而且,蒲蓆、稻草、便桶是新的,未见使用过的痕跡。 在这逼仄的牢室中,还有一张小案,案上更有一盏灯。 看来,义纵確实让狱曹掾李勤给自己挑了一间好牢室。 既来之,则安之,该做的事情都已做了,外面的事情此刻与他无关,多余操心也无用。 想明白了此事,樊千秋心中更加平静,他倒在这张散发著草香的蒲蓆上,优哉游哉地开始闭目养神了。 今日之事,確实有赌的成份。 可自己只有一个市籍坐贾,哪怕明年能够出仕,最多也就是一个百石的嗇夫而已。 不抓住竇氏倒台的机会赌一把大的,在长安城里搞出一些动静,想要进步太难了。 要做就做大事,得赶紧让天子知道自己这號人。 当然,也有可能会赌输,而输了自然就是得死。 还没有穿越之前,樊千秋是一个谈死色变的人。 来到大汉的这几个月,他做了不少事,也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底层的黔首只有敢为刀俎,才不会变成鱼肉。 死?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窝窝囊囊地活著,一辈子当一个卖棺材的市籍坐贾,不如死了痛快。 想到此处,樊千秋心中越发平静,竟有一丝困意涌上来,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当樊千秋小睡的时候,义纵將今日在县寺的官员全都召到了正堂上。 从四百石的佐贰官县丞到二百石的诸曹掾史,再到二百石至四百石的门下吏…… 洋洋散散二十个人,將宽敞的长安县寺正堂填得满满当当。 如此兴师动眾,自然是要向眾人交代今日发生的这件大案。 除了晨间直接参与查审此案的游徼和贼曹掾等人之外,其余的官吏也多多少少知道了此事。 但当整件事情的原委从义纵这长安令的口中说出来时,正堂里还是“轰”地一声议论开来。 所有人都知道竇家权势滔天,所有人都知道竇桑林的身份,所有人自然也知道此事的后果。 放在平时,义纵早已经黑著脸训斥在场的属官失仪了,但是今日格外开恩,任凭他们议论。 直到那议论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渐次平息下去,义纵才从榻上站起来,阴晴不定的走到堂中。 一眾属官退倒两边,不少人的脸上闪过惊慌。 义纵沉著脸看了看右曹诸吏和门下吏,又看了看那左曹诸吏,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左曹诸吏的身上:游徼、户曹掾、贼曹掾和辞曹掾都在这边。 这些人被义纵盯得很不自然,也有一些恐惧,四五十岁的经年老吏,竟抬不起头来。 义纵心中冷笑,看穿了这些人的那点小心思。 看来,樊千秋没说错,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与那个竇桑林有染。 难怪自己上任以来,费了不少劲儿,却没办成几件事,原来长安县寺竟然姓竇啊。 义纵有些懊恼又有些气愤,看来自己还是低估这长安县的复杂局面了。 “今日发生的大案……案情简单,但干係重大,各中缘由,不必我说,尔等明白。” “本官是长安令,若是出了紕漏,自然该有本官来承担主责,尔等不必惊慌失措。” 义纵地这两句话,让堂中的一宗属官明显是鬆了一口气。 “但是……”义纵突然加重了语调。 “若有人背著本官与县寺之外的人勾勾搭搭……休怪本官不顾同寺为官的脸面,做出难看的事。” “以前有人这样干过,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以后还有人这样干,那在丟官之前,我定让他后悔!” “往后,本官希望这长安县寺多长些手脚,少长些嘴,最好只有本官这一张嘴,尔等可明白?!” 义纵说完凶狠地环顾四周一圈,脸上那道一拃长的伤疤非常骇人地不停抽搐著。 “诺!”在县丞和主簿的带头下,所有人连忙给出了回应。 义纵心情稍好了一些,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劝勉的话,还没开口,就听到县寺门外传来一阵吵闹。 第82章 南皮侯来算人命帐了!(4.9求首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2章 南皮侯来算人命帐了!(4.9求首订) 紧接著,一个门卒的什长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因为太著急,所以险些就摔倒在地上了。 “稟、稟告使君,南、南皮侯来了。” 在场之人惊了一下,而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义纵。 “尔等下去吧,到阁中候命即可,今日,恐怕要很忙。” “诺!”眾人再答,草草行礼,连忙逃出这不祥之地。 义纵整了整袍服,然后才走出正堂,准备迎接南皮侯。 可是,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一骑径直从院门外冲了进来! 敢如此大胆的人,自然就是正在经受丧子之痛的南皮侯! 刚走出来的义纵躲闪不及,险些被南皮侯胯下的那匹枣红大马撞翻在地。 幸亏南皮侯竇良还有几分轻重,在最后关头勒住了韁绳,偏到了一旁,否则义纵定然要被撞成重伤的。 从来没有人敢在县寺中纵马狂奔,但在门口和廊下值守的门卒和亭卒也不敢上来阻拦,甚至想要遁走。 此时,县寺门口又是一阵吵闹,紧接著三四十个穿短的家奴就捋著衣袖,拿著杯口粗的木棍冲了进来。 这些家奴不敢打砸,却插手围住了义纵,面色不善。 义纵背著手,看向了马上的南皮侯,心中非常不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竇良的祖父是竇长君,所以他称竇太皇太后为姑婆,虽然已经五十岁了,却与皇帝是同辈。 因为自幼就锦衣玉食,不见半点人间疾苦,不喜读书,不懂兵法,所以竇良平庸到了极致。 而且,上一代南皮侯竇彭祖活得很长,四五年前才死去,所以竇良承袭爵位也不过四五年。 竇彭祖还在世的时候,竇家自然由竇彭祖掌舵;现在,竇桑林已能任事,家务则由其主持。 所以,夹在中间的竇良倒是清閒了,也就连治家都无甚经验了。 旁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所以艰难求生;可竇良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却可做一辈子二世祖。 当然,做二世祖的前提是竇桑林不死。 竇良最大的嗜好是斗鸡,常常在清明南乡自家的斗鸡寮里通宵达旦地下注,输掉的钱不知几何。 他在斗鸡寮的赌品倒是极好好,总是能愿赌服输,只是输红眼回到內宅,就要拿家中奴婢出气。 拳打脚踢,打死打残的奴婢,几年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人。 此刻,骑在马上的竇良通红满眼是血丝,竟也分不清是昨夜输红了眼,还是丧子之痛过於悲烈。 和瘦瘦弱弱的竇桑林不同,竇良五大三粗,在马上更显高大,普通身形的义纵看起来更是瘦弱。 这片刻,竇良骑著马围著义纵转圈,一手控著韁绳,一手按在剑上,无声地传递著威胁的意思。 最终,还是义纵打破了此间的压抑。 “君侯,此处是长安县寺,任何人不得纵马疾驰,你今日汹汹而来,莫不是想血洗我长安县寺?” 义纵不卑不亢的话,似乎让竇良有所收敛,他控住了马,翻身而下,大步站在了前者一尺身前。 “那人在何处?”竇良咬著牙面目狞恶地问道,那“咔咔”作响的磨牙声,让义纵都觉得疼痛。 “君侯说的是何人?”义纵背著手平静如水地答道。 “你这微末的酷吏,莫要与我敷衍,我问的是那歹毒该杀的破皮无赖樊千秋!”竇良狠戾逼道。 “此人现在正关在县狱当中。”义纵答道。 “带我去见他!”竇良广袖猛然一挥,指向县狱处。 “君侯,按律你不可见他。”义纵丝毫不惧地答道。 “按律?你可知道他杀了我的嫡子竇桑林!还割下了林儿的头颅!你竟说我不可见他?”竇良厉声道。 “本官知道此事,但樊千秋事先上告竇桑林纵奴哄抢市租,他只是诛杀群盗而已。”义纵答道。 “群盗?竇家的嫡子是群盗?你们为何不说他是谋逆,顺便把南皮侯府一起抄了?”竇良嘲道。 “君侯!话不能这样说!本官已受理此案,並已派人案验人证物证,是非曲直,暂无定论……” “樊千秋虽然自诉上告此案,本官亦知人命关天,所以才將其羈押狱中,而后定会秉公比验。” “君侯虽是事主,又贵为列侯,却也无权过问本案,更无权到狱中见那樊千秋。”义纵一连几句,丝毫不退。 “拿汉律来压我?你以为我是北城郭无权无势,任由你这酷吏欺压矇骗的黔首?”竇良怒中带著九分嘲讽道。 “君侯的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恐怕会遭物议。”义纵冷笑答道。 “好好好!你义纵是个秉公执法的酷吏,既然樊千秋告我儿群盗,我为亲眷,要查看诉书!”竇良狞笑道。 “此事本官倒是可以开通,不只诉书可与君侯看,证人供书亦可与君侯看看。” “那我倒还要谢过义使君了?”竇良仍然按剑道。 “这不必了,君侯请入正堂。”义纵让开路请道。 竇良並未立刻开步,而是转头看向了四周那些气势汹汹的恶奴。 “今日有大案,尔等就留在院中,替长安令关防门户,也算我等长安人,尽了这保民安境的职责。” “诺!”眾恶奴耀武耀威地大声答道,竇良又剜了义纵一眼,才拂袖进堂。 义纵鬆了一口气,情形比他想得要和缓些,至少这南皮侯还有些理智,没有让自己成为剑下亡魂。 在別的郡县,世家大族纵奴劫杀县令的事情,可並不是没有发生过。 义纵整理了思绪,也就跟著走进了正堂。 之后,他就將备好的诉书、证人供书、和物证交由竇良过目查阅。 按照办案的成制,竇良只能看诉书,其余的的东西都不能查阅的。 义纵对其行此方便,只是为了少费一些口舌,更想让其知难而退。 果然,待竇良將诉书和供书扔回案上之后,脸色仍旧难看,但怒气收敛许多,而且更有些恐惧。 义纵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止,看来这竇良还不算无能透顶,还能看出这哄抢市租的一个大罪。 此事往大了说,能將竇氏一门全牵进去。 “如何?君侯都看清了吗?”义纵问道。 “这、这全都是诬告,只是一面之词!”竇良仍然怒意冲冲,却已经不似刚才那般盛气凌人了。 第83章 既为酷吏,乃皇帝爪牙,何惧死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3章 既为酷吏,乃皇帝爪牙,何惧死哉? 诬告?义纵心中冷笑不止,看著南皮侯又气又恼的模样,觉得很痛快。 “本官明日还会审问从犯,诸曹亦会到场案验人证物证,是非曲直极易一目了然。”义纵挺直腰杆道。 “可是这人证和物证,以及那从犯,也可是樊贼作假,从头到尾,均系诬告无疑!”竇良急忙驳斥道。 “是不是诬告,本官说了不算,南皮侯说了亦不算,当由县官决断!”义纵再次把竇良的话顶了回去。 在大汉律法当中,有上请之制,朝中重臣、公侯及公侯子嗣若犯“耐刑”以上的重罪,都由皇帝决断。 县寺、郡府或者廷尉所能做的,只是將诉书、供书、爰书等文书和物证上奏给皇帝做根据。 义纵把皇帝搬了出来,竇良虽然脸色仍然很难看,却已再没有刚才纵马进院的趾高气昂了。 原因很简单,他此刻亦被自己儿子的行为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竇良看过诉书之后,立刻就知此事並非诬告,因为竇桑林常用这样的手腕解决事端。 寻个藉口,带人衝进去打砸,將別人的营生搅黄,再把人证物证递到公堂,买通官员判案。 而且,竇良还看出来了,对方也是用了类似的伎俩来应对,只不过用得更加炉火纯青,更加得心应手。 富昌社和万永社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本该由他出面调和,可他图省事交给了竇桑林。 以前竇桑林也处置过类似的事情,每一次都能处置得妥善,哪知道今次竟落了个丧命的下场。 更难办的是,竇桑林纵奴哄抢市租的罪名一旦坐实,按照连坐之法,竇良也一定会受到牵连。 往小了说,可能会被天子训诫,还要交上一大笔钱赎刑;往大了说,搞不好会削爵除国,最终被贬为庶人。 嫡子死了,竇良还可以从旁支过继,而且他自詡金枪不倒,捨命地搏一搏,也许还让家中年轻的妾室再生一个出来。 可若是削爵除国,那可就全都完了。 此刻,竇良要做的可不只是为竇桑林报仇了,更要保住南皮侯的爵位。 天子审断案件,靠的是诉书、爰书、供书和物证,想要让竇桑林脱罪,关键就在这几件东西上。 所以,这些文书都得改! 只要改了,竇桑林就与哄抢市租之事无关了,而那樊千秋就犯了私斗杀人的死罪。 竇良虽然平庸,可他毕竟出身於列侯之家,自幼耳濡目染,对刑案之事有那么几分了解。 “事在人为”这四个字,就成了现在的关键:只要这义纵帮忙遮掩篡改文书,此事能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竇良一想到此处关节,面色立刻就和缓下来,而后眼珠子一转,脸色一变,竟开始掩面慟哭起来。 工於心计、装腔作势、不知廉耻……这可都是勛贵豪猾与生俱来的本事。 所以竇良哭得非常自然,儼然真是一个老来丧子的白髮人,连义纵都险些被矇骗过去了。 还好,义纵见多识广,收拾过的豪猾也不少,很快就看穿了对方,心中冷笑著,决定与之虚与委蛇下去。 “誒呀,君侯何至於此,快快落座,有何苦衷,与本官直言即可。”义纵扶竇良到堂中榻上坐下。 “义使君啊,哀莫过於老年丧子,刚才多有冒犯唐突,望使君见谅。”竇良抬起衣袖擦泪哽咽说道。 “人死不能復生,君侯节哀啊。”义纵不阴不阳地说道。 “是啊,这人死不能復生,可是为父之人,总不能让儿子白死吧?”竇良浑浊发红的眼中有些闪烁。 “嗯?君侯这是何意?”义纵坐在旁边的榻上问道。 “义使君年轻有为,仕途光明坦荡,定能有作为,只是……”竇良眼珠转道,“只是升官,越快越好啊。” “义纵愚钝,仍不知君侯何意?”义纵皮笑肉不笑道。 “明人不说暗语,只要义使君改一改那供书,再逼证人从犯不翻供,我就送你一段前程。”竇良自得道。 “哪里的前程,还望君侯明示。”义纵佯装有兴趣地问道。 “现任左內史的年事已高,我可为使君疏通。”竇良丝毫不遮掩地问道。 大汉朝堂之上,除了位高权重的九卿之外,还有稍低一等的列卿,左右內史就是其一。 这左右內史是两千石的高官,分別掌管著半个京畿之地,是长安令和诸陵县令的顶头上司。 若义纵政绩出色,能在三年之后的大考上被评为“最”等,那么极有可能升任为左右內史。 可是夜长多梦,若能提前破格超迁拔擢,先把这官位占住,是最好不过的。 听了此话,义纵並没有吭声,似作沉默状。 “怎么?使君当真以为我竇家失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竇良急道。 义纵仍没有说话,却是站了起来,並踱步来到了堂中。 “君侯,你可知道旁人都把我这样的官吏称为什么吗?”义纵笑著问道。 “旁人自然称使君为能吏和干吏了。”竇良有些討好地回答道。 “哈哈哈,君侯不用迴避,旁人都称我为酷吏!”义纵笑容凝固地看著竇良说道。 “……” “那君侯可知何为酷吏?”义纵仍笑著问道。 “……” “酷吏就是县官的爪牙!此案我若不秉公上奏,县官用我作甚!?”义纵笑著反问道。 “你!”竇良装出来的悲伤荡然无存,站起来恼羞成怒地指著义纵,“你这酷吏!不知好歹!” “噫,对啦,这次君侯说对啦,本官就是酷吏!”义纵竟有些孟浪地拍手笑喊道。 “你不改那供书,就不怕这官当不下去吗!?”竇良狂怒地威胁道。 “上任之初,县官就与我说过,我这长安令,只有他能撤换!”义纵亦大声说道。 “你……你……你这酷吏,难道就不怕死吗!?”竇良气得脸色苍白,竟直接用死威胁起了义纵。 “我知南皮侯、章武侯和魏其侯豢养门客甚眾,不乏游侠刺客,可既为酷吏,又何惧死哉!”义纵极其淡然。 “好好好,看来我南皮侯的脸面不够大,那就让魏其侯来与你说!”竇良说完,气急败坏地闯出了正堂。 接著,他就翻身上马,再次纵马而去,那些恶奴也一同离开了。 来去匆匆,院中只留下了滚滚烟尘和满脸错愕的属官和卒役们。 义纵站在门口皱著眉,抬头看了看天上滚滚的乌云,心中非常压抑。 面对刚才的威逼利诱,义纵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他改了诉书和供书,皇帝也未必知道。 可是,当酷吏靠的就是一股气节。 这气节只要在勛贵面前软一次,那以后就都硬不起来了。 更何况,樊千秋还有后手,也让义纵不敢有二心。 但愿那樊千秋其他的后手,能逼退这竇氏一门吧。 他忽然觉得有一些诡异可笑,自己这长安令,此刻竟然把希望寄託於一个私社子弟的身上? 此时,阴沉的天边忽然传来了一声闷雷,而后,天上竟然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冷子。 院中的属官和卒役连忙抱头躲窜。 本该下雪的时令,竟下起了冷子? 这是不是阴阳灾异之变? 难道长安城要大乱了吗? 义纵不敢再猜,连忙回到了正堂。 得將那文书办得再扎实一些…… 第84章 刘彻:想用天欺压朕,荒唐!(4.9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4章 刘彻:想用天欺压朕,荒唐!(4.9求首订) 当日未时,前殿的宣室中,刘彻正在读书。 在椒房殿勉为其难地陪皇后用过午膳之后,他就匆匆回到了宣室殿。 此刻,他读的不是枯燥庄重的《公羊传》,而是多情雋永的《诗经》。 虽然毛氏注诗时仍旧会以儒学理念为根本,少不了说教諫讽的意味,可《诗经》读起来仍要愜意舒缓许多。 尤其是其中的“国风”和“小雅”,总能唤醒刘彻冰硬的內心中残存的悸动和柔软。 平日他在昭阳殿留宿,与卫子夫耳鬢廝磨时,总要一道读几篇《诗经》,以增谐趣。 同样,只要读起《诗经》,刘彻又总会想起昭阳殿里的卫子夫,心情会更加地愉悦。 和皇后比起来,卫子夫可爱许多,而且卫子夫还为刘彻诞下了第一个公主——刘?。 刘彻也因此体会到了为人父的成就——真正的父亲,而非冷冰冰的君父。 卫子夫和刘?的到来,让刘彻在这空荡荡的未央宫里感受到了一缕暖热。 所这几年,他有一大半日子都是在昭阳殿度过的,这也让卫子夫遭到了皇后记恨。 对於皇后这种“妒心”,刘彻自然非常不满意,他甚至动了废后的念头。 可是后宫与朝堂乃一体两面的存在,许多事情,不是刘彻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 自己的母后和丞相舅舅田蚡是一派,姑母馆陶公主和陈皇后又是另一派。 两派结盟,实力甚强,占据朝堂的半边天了。 刘彻做事,仍要他们的脸色,自然不能废后。 除非,卫子夫诞下皇子;除非,皇后犯大错。 总之,这废后的事情,都还要再等一等日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出门时是春天,杨柳依依飘扬。如今回来时,雨雪纷纷飘洒。】 当刘彻读到此句时,宣室的殿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他不由得抬头张望,而后从榻上站了起来。 他原以为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可是走到殿门时,才发现下的竟然是冷子。 冷子比雪冻人,却又不能带来可赏的雪景,实在是有害无利,不招人喜欢。 刘彻拥著內官披上来的大氅,忽然想起来今冬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有些晚。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未央宫早已银装素裹好几次了。 下雪,可不只是一件关乎小儿小女赏雪的琐事,更是关乎天下民心的大事。 隨著“天人感应,灾异变化”之说的盛行,许多的儒生把这祥瑞灾变与天子德行的得失联繫在一起。 “天人感应,灾异变化”乃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增加天子权威,也可以劝诫天子言行。 增加天子权威,刘彻觉得是好事;劝诫天子言行,那就大可不必了。 刘彻看著乌云翻滚的天空和细碎反光的冷子,想起了“天人感应,灾异变化”之说的始作俑者——董仲舒。 可惜啊,董仲舒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糊涂人。 他还没帮自己砸烂黄老道家“无为而治”的枷锁,竟又妄图给自己带上“天人感应,灾异变化”的锁链。 简直可笑至极。 “国家將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天降暴雨是警告天子,天降大旱是警告天子,天降虫灾也是警告天子,不下雪也是警告天子…… 甚至长安城北城郭的黔首所养的猪生出了五只脚的猪仔,那也是上天在警告天子! 这岂不是说皇帝做任何事情,都要看天的脸色?! 董仲舒这岂止是胆大包天,简直就是妖言惑眾啊! 在刘彻看来,所谓的天和泰一神根本不存在,更不可能管到人间的兴衰,降灾异於人间。 天人感应也好,君权天授也罢,都是用来誆骗天下臣民安稳度日,不要违抗君父的说辞。 自己这皇帝若是也信了,那自己岂不成了昏君? 董仲舒是聪明人,不可能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吧?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宣扬“天人感应,灾异变化”的学说,说到底,就是太自以为是了。 竟然妄图用这种方式来限制天子在人间的言行,想要达到“儒学与君权治天下,儒生与皇帝共天下”的目的。 太狂妄了。 刘彻徵召董仲舒之初,对其提出的措施,不管是以儒学选拔人才,还是在太学中罢黜其他学派博士官……都会毫无二话地照做。 但对於董仲舒所有关於“阴阳灾异”的諫书,刘彻通通不予置评,留中不发。 他原以为可以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提醒董仲舒,让其迷途知返。 可谁知道,董仲舒太糊涂了,完全没有体会到自己这番苦心。 四年前,长陵高园殿和辽东高庙发生了大火,董仲舒竟然带病上了一篇《灾异之记》,大肆评议此事。 他竟说在辽东立高庙不合礼制,大火乃上天警示,皇帝应整顿吏治,杀一批不法皇亲和大臣以谢天下。 整顿吏治、诛杀不法……这说到刘彻的心坎里去了。 但这些是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何须上天降灾来提醒。 一气之下,刘彻下詔捕杀董仲舒,而后群臣进諫,才饶了他一命。 从那个时候开始,刘彻就再也没有见过董仲舒一面。 董仲舒离开了朝堂,可“天人感应,灾异变化”之风却愈演愈烈。 今年七月初,黄河瓠子决口,大水向东南灌满巨野泽,涌入泗水和淮水,灾及十六郡百多个郡县。 刘彻命令汲黯和郑当时率领十万卒役黔首封堵决口口,未能成功。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民怨四起。 正当刘彻殫精竭虑想著如何平定灾患时,竟有儒生四处散播谣言。 他们將洪水与冬春之际的“马邑之围”联繫在一起,说这是上天为告诫天子轻举兵锋而降的灾祸。 就连丞相田蚡也说:“江河决口都是上天的安排,不能轻易用人力堵住,堵住了未必是顺应天意。” 在重重阻挠下,刘彻只能放弃封堵决口,在岸上空看黄河之水席捲赤县神州,亿万兆民流离失所。 天下很大,关中黔首是丰年,山东郡国则是灾年。 今冬还没有下雪,不知有没有儒生要藉此生事,再次抨击自己的施政。 刘彻很希望能够甩开手脚,在这天下做一番事业。 当他对著淅淅沥沥的冷子思索这治国的大事时,卫青和桑弘羊赶来了。 “陛下!微臣有要事上奏!”卫青和桑弘羊在殿门外冒著冷风下拜道。 “樊千秋的事情?”皇帝问道。 “陛下圣明。” “嗯,进来说,不要有紕漏。” “诺!” 第85章 摸了刀口,要么流血,要么染血!(4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5章 摸了刀口,要么流血,要么染血!(4.9求首订) 桑弘羊和卫青进到宣室之后,就立刻將今日所见之事一一说述出来。 竇桑林纵奴哄抢市租,反被一箭射杀。 樊千秋携带人头报官,未从县寺离开。 义纵案验人证及物证,行为雷厉风行。 竇良纵马入长安县寺,灰头土脸离开。 …… 这些事情,是桑弘羊和卫青这两个时辰旁敲侧击查到的。 二人办事谨慎得力,几乎已经將此事从头到尾都查清了。 与今日晨间不同,皇帝的表情不再冷漠,而是流露出了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炽热和亢奋。 听到竇桑林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箭一箭射杀时,皇帝拍案叫绝,將披著的大氅都扔到了一边。 听到樊千秋携带著人头,直接敲击植鼓鸣冤,並且坦然入狱时,皇帝不禁夸讚其胆大心细。 听到“南皮侯竇良纵奴驰马直入长安寺”时,皇帝直接大骂其“癲悖”“忤逆”“將死”! 皇帝的情绪有兴奋和愤怒,却不曾有悲伤,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竇桑林还是他远房的表侄。 桑弘羊和卫青交替说完这些事情后,皇帝又询问了不少细节,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稳坐下来。 此时,皇帝的表情终於重归平静了,似乎又开始思考一些离得极远又极近的事情。 在冷子敲击殿顶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下,偌大的宣室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过了许久,皇帝的注意力又回来了,盯著桑弘羊和卫青,沉默不言。 两人在这咄咄的目光下面面廝覷,坐立不安,不知道皇帝此举为何。 “竇桑林纵奴抢夺市租,樊千秋奉詔收租,命人將其射杀,竇氏有罪,樊氏有功。” “竇桑林与万永社私斗,樊千秋故布疑阵,设计將其伏杀,竇氏小过,樊氏大罪。” 这两句在字词上相差无几的话,让卫青和桑弘羊心中一惊,竭力遮掩才未露马脚。 紧接著,皇帝將双手撑在了案上,上半身前倾,一双剑目异常锐利地盯著这二人。 “两种说辞,到底哪一种是真的,哪一种是假的,你们二人,究竟有没有欺君?”皇帝冷峻地问道。 桑弘羊和卫青眼皮猛地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在皇帝面前下拜稽首。 “陛下……” “想清楚,究竟是前者为真,还是后者为真?”皇帝又一次逼问道。 卫青和桑弘羊两人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听出了皇帝言下之意。 “陛下,竇桑林哄抢市租,樊千秋按律诛之,这是真的!”卫青沉默片刻后挺身答道。 “建章监所言极是,竇桑林哄抢市租,樊千秋按律诛之,这是真的!”桑弘羊连答道。 “尔等確定?”皇帝问道。 “我等確定!”两人答道。 “不论何人问起,尔等都不更改?”皇帝再问道。 “不论何人问起,我等绝不更改!”二人再答道。 “好好好,既然如此,朕相信尔等,待义纵將爰书等物呈上,朕会定夺。”皇帝笑道。 卫青和桑弘羊长吁一口气。 “陛下,只怕魏其侯会从中作梗,要不要催一催义使君,让其早些结案。”桑弘羊试探著问道。 “朕还怕魏其侯不从中作梗,他参与此事越深,漏洞越多,朕越好办。”皇帝冷笑几声说道。 “可万一……”桑弘羊还想问。 “你想说万一樊千秋死在狱中,或者义纵被竇婴说动,当了奸臣,当如何是好?”皇帝反问道。 “陛下圣明!” “朕说过,若他现在就无法自保不了,只算有小才,死了就死了,朕不可惜……” “更何况,听尔等的说述,樊千秋刚做这等砍脑袋的事,想来有后手,朕想看他还有何本事……” “至於义纵,他若被南皮侯和魏其侯说服,那刚好空个位置,想当长安令的人很多。”皇帝说道。 “……”桑弘羊和卫青再未多言,他们明白天子的心意了。 狱中的樊千秋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把沾了血污的刀。 想要去擦这把刀上的血污的人,要么把手弄脏,要么受伤。 至於脏的人是谁,伤的人是谁,皇帝不在乎,他只要结果。 义纵叛了,那就挖出了一个小人;南皮侯用强的,那就斩掉竇家一条腿;魏其侯参与其中,那就连根拔起。 不管如何,皇帝是不会受损的。 二人想到此处,忽然有些背后发凉:自己恐怕也是天子试刀的对象。 只不过他们刚才经受住了磨链。 皇帝看到桑弘羊和卫青沉默下来,非常自得,他很享受掌控全局,看他人惊骇的感觉。 桑弘羊和卫青是他的左膀右臂,將来更会成为大汉的柱石,甚至还是他最亲近的挚友。 可是,他仍然要时常敲打他们,让他们不要忘记,在这大汉帝国的头上,只有一片云。 这对君臣都是一件好事。 “陛下……之后我等该怎么办?”桑弘羊问道。 “桑弘羊,明日你到长安县寺去,就说朕让你查本月市租数目,藉机盯著那里的动静。” “若义使君托我打探陛下口风,下官当如何?”桑弘羊问道。 “你装著不知此事,让他按照成制秉公处置。”皇帝回答道。 “诺!”桑弘羊连忙答道。 “卫青,你明日带一队骑士,隨便找个藉口,到清明河两岸巡视,敢去闹事者,杀!”皇帝说道。 “诺!”卫青立刻应答。 此刻,外面的冷子终於渐渐地小了下来,殿中又换了种寂静。 待君臣三人静听外面的动静,天上突然又滚过了一道闷雷,將大殿上那明黄瓦片都震得簌簌作响。 连同皇帝在內,几个年轻人都有一些心悸,他们都不禁开始猜测,明日的长安城会发生什么事情。 …… 天上的乌云並没有再散去,午后的这几个时辰,就如同黑夜一般过去了。 南皮侯府死一般寂静,无论亲眷,还是奴僕,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笑声。 宵禁之后,尚冠里四周的閭门早已经闭合,但一辆安车仍在閭巷中行走。 巡夜亭卒见到后,就想上去盘查,可一看到车上的徽记,就立刻噤声了。 这车上的人,他们可惹不起! 不多时,这辆安车就驶入了坟墓一般的南皮侯府的后院。 南皮侯竇良早已在院中等候。 而后,一个身形健壮的老人就从车上下来了,正是魏其侯——竇婴! 第86章 上架感言 | 我的三个故乡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6章 上架感言 | 我的三个故乡 本书明天就要上架了。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作者简介写的上架感言。 大部分上架感言就是全书情感最为真挚的部分。 就像论文答辩时,老师常说,论文后面的致谢是最值得一读的部分。 这是第三次写上架感言了,也算逐渐在网文这个行业上入门了,所以这一次,我觉得可以更坦诚地与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人生经歷,说一些矫情的话。 我的故乡在广西柳州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有一条江穿城而过,四面群山环绕,流传著许多有趣的故事。 出生在此,让我从小就对汉族文化和少数民族文化都有所了解。 是的,我是一个汉化得非常彻底的侗族人,可除了掌握侗族一部分语言外,我与汉族在各个方面没有任何的区別,若不看身份证,完全不会发现我是少数民族。 在我看来,汉族与少数民族同属於华夏民族,谈相同之处比谈相异之处更有意义也更有价值。 在我出生的这个县城有生活著十几个民族,它们在歷史上並非总是和谐相处,可如今,確实亲如一家人。 十九岁那年,我离开了故乡,来到了我的第二故乡江城,在全国最美的大学求学读书,那六年时间,是江城为我的灵魂注入了新的血液。 而我们学校的校名反过来读,恰好就是“学大汉,武立国”,竟然与我现在要写的故事有几分关係,真是天大的巧合。 记得在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很想报考古系,被家人拒绝之后,退而求其次地报考了学校的文科实验班,同时学习中文、歷史和哲学相关的课程。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说七月新番。 我与他並不相识,但是在查阅论文资料时,却发现他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过的许多论文,他也一定看过。 我想的许多故事,很多被他写过了。 我找到的人名,都被他变成了名人。 但我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很骄傲。 神交好友,不过如此。 我在准备这本书的时候,一度想要模仿七月新番的文风和特点,但是尝试一段时间后就放弃了。 因为他是纯歷史专业,所以考据能力足够强;而我並非纯歷史专业,史料並不能像他一样扎实。 又或者说,那个风格的故事不適合我。 有读者认为我书中某一些段落的文风与之相似,就是因为我的学习经歷之中也会涉及歷史学。 但是,因为我还要学中文和哲学,所以书中也会带上这两个专业的特点。比如说人物描写和环境描写多一些,比如说常常会谈到古典文献学的知识,引入十三经中的具体篇目。 有好有坏,至少是我的特点。 再次向七月新番致敬。 还想再多谈两句我的母校,这里出现过许多知名的校友,黄侃、闻一多、李达、易中天、雷军……都让我觉得与有荣焉。 但是,最让我动容的是几年前疫情的时候。 许许多多牺牲在一线的医生护士,就是我的校友,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庞,我感到很骄傲,也很惋惜,更是痛心。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这两句校训亦让我终身受益。 二十五岁那年,我又离开了江城,来到了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城市,至今又已经八年了。 討厌这座城市的人会说这里压力大,喜欢这座城市的人会说这里秩序好。 我属於后者。又或者不管去了哪里,我总是会喜欢上那里。 这座城市让我看到了兼容並包,让我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回首三个故乡,有许多共性,总之让我都很热爱。 谈了这些远的,就要谈些近的了。 目前本书的成绩我能接受,也是三本书里最好的一本。 虽然与大神相比,还差很远,但我还能看到自己的进步。 后面,我一定会好好写,能力未必够,但態度一定好。 最近几万字有一点慢,后面会精简些。 希望读者老爷给个首订和追订。 至於更新,第一天万字。 后面每天四到六千,也可能爆更一万。 要看看生活和工作能不能捋顺。 有盟主加更。 其余的加更情况我就不多说了,能加我一定加。 另外,每天九点半我基本都会发章节包【除非忘记】,抢到至少可以免费看书,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最后,谢谢大家新书期的陪伴,有些朋友可能到此就要暂时说再见了,但是我期待有朝一日我们可以重逢。 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87章 竇婴:卑贱黔首,敢惹竇家,当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7章 竇婴:卑贱黔首,敢惹竇家,当死!(求首订) 第87章 竇婴:卑贱黔首,敢惹竇家,当死!(求首订) 魏其侯竇婴已经年逾六旬了,可身形依旧健壮挺拔,竟然不输壮年时候的材官骑士。 但是,时间亦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 那满头的华发如同秋草一般稀疏,必须要混著黄色的丝线才能勉强束髮,发皱的头皮清晰可见。 为此,朝堂上的那些与之为敌的朝臣,常常在背地里骂他是“老禿翁”。 当然,这些背地里大骂竇婴的人,面对面之时,却仍旧会对他敬重有加,不敢有丝毫不敬之色。 政敌会对竇婴有这种“又怕又恨,又敬又憎”的复杂態度,是因为他在大汉的实在地位太高了。 首先,竇婴的资歷老,是货真价实的三朝元老。 孝文皇帝在位之时,竇婴就担任了吴国国相,品秩为中两千石,与九卿的品秩相同。 如今活跃在朝堂上的九卿,那个时候恐怕都还没有出任为官,说不定路都还走不稳。 其次,竇婴的功劳大,平定了要命的七国之乱。 孝景皇帝在位时,七国之乱爆发,战乱席捲关东诸郡国,周亚夫擢为太尉, 竇婴擢为大將军,共同平叛。 十余年前,条侯周亚夫因其子私藏甲盾500具下詔狱,绝食自杀;自那之后, 竇婴就成了功劳最大之人。 旁的不说,单论这安定宗庙的功劳,大汉朝堂无人能出竇婴之右。 就连欒布这个高祖时的將军都当过竇婴名义上的部下,其他人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次,竇婴的后台硬,是如今最老资格的外戚。 大汉肇建至今,外戚就是朝堂上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竇氏是外戚,王氏田氏是外戚,卫氏也是外戚,若从亲情伦理来论,竇氏可是外戚中的长辈。 竇太皇太后已在霸陵的土堆下逐渐化成一堆家中枯骨了,但其威势不倒,仍是竇氏的大靠山。 大汉口头上以孝治天下,竇太皇太后才走了几年,若无过硬的理由,何人敢对竇氏不尊不敬? 挟威而骄,无法无天,也是一种权利。 最后,竇婴的实力强,依附养的故旧门客甚多。 竇婴在朝堂上行走了几十年,拔擢过数不清的官员,形成一张庞大的权力关係网,非常骇人。 虽然他赋閒多年,以致许多故旧离去,转投到了丞相田门下,可依附於他的官员仍然很多。 除此之外,竇婴乐於养客,身边的奇人异士不少,亦能为其助力。 正是以上种种原因,让竇婴成了不倒架的骆驼,仍旧庞大得嚇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竇婴从车上下来之后,就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南皮侯竇良面前。 竇良虽然与竇婴同辈,但是竇婴比竇良要年长十几岁,看面相更像是两代人看著竇婴走到自己的面前,竇良整个人立刻站直了些,犹如犯错稚童般紧张。 “大兄,那义纵—”竇良急忙开口想说,但是却竇婴抬手给拦住了。 “此间人多,到书室去谈。” “诺!”竇良连忙回答道。 片刻过后,兄弟二人就来到了后院深处竇良的书室中。 书室中的坐榻、帷幕、方案和油灯都非常考究,不管款型,还是材质,都非常人可用。 像门边的那面鎏金铜镜,就是蜀郡西工仿造宫中所用之物製造出来的,一面就要万钱。 除此之外,书橱上的竹简帛书有数百卷,全部置办下来所费不菲。 但是,这书室太乾净了,一尘不染,无半点杂乱,亦无老墨之臭。 看来这书室只是一个摆设,恐怕已许久没有人来此处读经看书了。 竇婴背手站在书室的门外,迟迟没有脱履走进去。 他想起几十年前自己年轻时,就常来此处向叔公竇少君请教治国理政之事。 那时,这书室里总是充斥一股无法飘散的墨臭,转瞬就可以让人沉静下来。 他哪里想得到,只是短短两代人,此间便成了摆设。 这竇良父子不只是胸中无墨,更常常横行鱼肉乡里。 简直是给姑母丟人,更竇氏一门招灾祸啊。 『大兄—.—请上座——.—.”一旁的竇良看出竇婴的不满,躬身作討好样道。 “从小就让你多读经,也让你教林儿多读经,可你就是不听,若多读些经书,知晓忠恕之道,何至於此。” “大兄,我已知错了,可事到如今————”竇良竟哭丧著脸,卖起惨来了。 “罢了罢了,说什么都迟了。”竇婴摆摆手,脱履走进堂中,在上首位落座,竇良连忙跪在其身侧榻上。 此时,凌冽的晚风不停地涌入书室,不只吹得灯火摇曳,也捲走为数不多的热气,让这书室更像是坟墓。 在这逼人的寒意和迫人的压抑之中,竇良立刻將今日在长安县寺的遭遇说了出来。 至於前情,竇良前往长安县寺之前,就已经到竇婴府上向其上告了,未曾有隱瞒。 “义纵是县官这几年重用的酷吏,轻易不可能被关说下来,让你去压他,也只是一试罢了。”竇婴说道。 “那、那林儿就如此白死了吗?天丧予,天丧予!”竇良竟半真半假捶胸顿足起来,看似稚童在耍无赖。 “莫要哭闹了!成何体统!”竇婴皱著眉头大声训斥道,“还不是你教子无方,否则林儿怎会如此跋扈!” “大兄啊,若林儿可死而復生,我自无话可说,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处?”竇良抹著满脸涕泗道。 从宗法血缘的关係上来看,南皮侯一脉和彰武侯一脉的关係更亲近,但是与魏其侯一脉则是相隔甚远了。 三者只不过是共一个曾祖而已,硬算起来,堂兄弟都够不上。 可大汉的世家大族不只以血缘论亲疏,更会以权势来定远近。 有爵位的大宗之间,会在大事上走得更近些:无权无势的庶出旁支,遇到了大事亦帮不上忙。 所以,竇良自幼就將竇婴看作自己的亲兄长,与之交往甚密,今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求助。 至於彰武侯一脉,因为已经搬离了长安城,所以联繫倒少了。 “且宽心,此事不仅关乎林儿清白和南皮侯存续,更关乎竇氏一门三支兴衰,我又岂会坐视?” 竇婴何许人也,今日午间听到此事,就知道其中千系甚重,所以半日之內就已经做好了部署。 “若是田小儿对我等动手就罢了,一个从沟渠里爬出来的黔首,竟敢杀我竇家的嫡系適孙。” “若让此人活下来,岂不是让长安人耻笑,到了那个时候,竇家才真的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 “所以,此人必须得死,就算义纵是酷吏,也保不住他!”竇婴有功,可也飞扬跋扈不讲理! “大兄,那当如何处置?”竇良听出竇婴的决绝和果断,连忙追问道。 第88章 当今天子,不是薄恩寡义之人吧?(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8章 当今天子,不是薄恩寡义之人吧?(求首订) 第88章 当今天子,不是薄恩寡义之人吧?(求首订) “此事异常凶险,若林儿罪名坐实,你轻则受县官责罚,重则恐怕要削爵。 ”竇婴说道。 “削爵?不至於吧,我竇家可是有功之臣啊。”竇良的丧子之痛已被削爵的恐惧取代了。 “县官未必会看到此等小事,只怕朝堂上会有人作梗,將此事捅上天。”竇婴意有所指。 “田?”竇良瞪大了眼睛问道。 “一介私社子弟,田也不会注意到,可是干係重大,还当儘快处置乾净。”竇婴说道。 “大兄打算如何处置?”竇良忙不选地点头问道。 “先把那樊千秋寻来,只要將其控在手中,让他生他就生,让他死他就死总有办法。”竇婴冷漠道。 “可那义纵“ “我等说服不了义纵那酷吏,但可想办法让其他府衙將此案接手过去,届时就好办了。”竇婴沉声道。 “妙!大兄这釜底抽薪之计妙啊!”竇良拍案叫绝,转而又问道,“那当由谁来接手此事?” “右內史何充是我的家奴,也是我一手拔擢起来的,由他出面即可。”竇婴授著稀疏的鬍鬚说道。 “右內史乃长安令上官,也肩负长安治安缉盗之事,由其出面,义纵定然不可回绝!甚妙!”竇良赞道。 “我来前已与何充谈妥,他知道如何处置,宅中若有林儿留下的物证信函, 先寻出来销毁。”竇婴说道。 “大兄放心,我晓得!”竇良连忙应下来。 “三弟啊,县官想要大展拳脚,所以朝堂风向多变,你以后行事需再小心些,莫再惹事了。”竇婴嘆道。 “大兄放心,愚弟经此一难,已经看透了许多事情,只想泰一神庇护,再有个子嗣罢了。”竇良抹泪道。 “如此甚好,只要家中有人,就不怕不能东山再起。 “大兄所言极是!” 二人又在这间书室里谋划了一番,而后竇婴就乘安车离开了。 此时戌时已过,城中早已经宵禁,可竇婴何曾有一些担心忌惮,只视宵禁之律为无物。 但是,安坐坐在车中,竇婴不知道为何,始终有一些不安定。 在他看来,此事虽然凶险,可也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竇婴想惩治一个小小的私社子弟,亦易如反掌。 但是,他又总觉得有些古怪,他始终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那樊姓私社子弟是什么来头,敢与他们过不去? 今日午时,他得知此事亦大惊失色,生怕竇良有隱瞒,立刻就派人去清明北乡跑了一套,探查了许多消息。 这樊姓子弟確实有些本事,做了不少的事情,可终究只是一个市籍坐贾而已,却似乎没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他为何敢与南皮侯作对,又为何敢一箭杀了竇桑林? 难道真的是不知轻重吗? 刚才,竇婴与竇良说得斩钉截铁,但是心中有犹豫。 他担心这樊千秋的背后是田! 若是田参与此事,不好办啊。 说不定,最后要闹到皇帝御前! 竇婴看不起田,更不惧田,可是,他也不想惊动皇帝:他有一些害怕那个年轻的皇帝! 从竇太皇太后去世后,竇婴再也没有被皇帝单独召见过,以至於对方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八年之前,自己升任位高权重的丞相,是能自由出入未央宫和长乐宫的外戚领袖。 皇帝崇敬,太后倚重,儼然是大汉帝国的泰一神。 也就是那时,皇帝找到了自己,让自己参与新政。 竇婴清楚记得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寒风肆虐的冬日,皇帝將其詔到未央宫宣室,彻夜长谈。 仅十七岁的皇帝道尽了所有的雄心壮志,让当时已年过五旬的竇婴都深受感染,激动不已。 建明堂、改正朔、易服饰、封泰山、逐匈奴、定甌越-—-竇婴听得热血沸腾。 不管是孝文皇帝还是孝景皇帝,都不像当今的皇帝那样,有如此的雄心壮志也就是那一夜,竇婴答应了天子的要求,愿亲身参与到轰轰烈烈的新政当中。 他何曾想到,少年皇帝和白头老臣强强联手,在太皇太后面前仍无还手之力。 丟官免职,赋閒在家,连姓名都从出入宫禁的名籍上被消了去。 那时,竇婴对皇帝的雄心壮志仍深信不疑,从未向太皇太后低过头,他自以为皇帝终有一天会启用他。 谁知道,竇太皇太后死了那么多年,皇帝不知未重用他,甚至未见他一次。 只有在自己寿辰之时,才会等来天子一封冷冰冰的贺书和锦上添的赏赐。 最初,竇婴以为是田和王太后从中作梗,阻挠他重新回到朝堂。 可这几年,朝廷徵召了那么多人,却对竇氏子弟绝口不提,就让他不得不多想一些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猜测,当年皇帝邀自己参与新政,是不是就是想让自己失势? 每次想到此处关节,竇婴总觉得不寒而慄。 那眉清目秀、一腔热血的少年皇帝,真是一个心思縝密、冷酷无情、薄恩寡义之人吗? 竇婴想到此处时,吱呀作响的安车停住了。 “君侯,回府了。”车外驾车的驭手说道。 “嗯。”竇婴掀开车帘向西看去,隔著飘著细雨的夜幕,在两三里外看到了一座山的轮廓。 这阴影非常庞大,几乎遮住了小半个夜幕,压迫感十足。 阴影中还有零零散散的亮光,如同一只一只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著竇婴, 让他不寒而慄。 这阴影不是山,也不是什么上古巨物,而是皇帝所在的未央宫。 竇婴住在尚冠里几十年,日夜都要对著这建在高台上的未央宫。 以前看到时,他总觉得心潮澎湃;现在再看到,却有些想遁走。 可人在长安城,又能逃去哪里? 总不能回到封地去,像彰武侯那样,做个含弄孙的富家翁吧? 那不是竇婴的选择。 这时,他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私社子弟,一股杀意横生而出。 不管此人是不是田盼派来的,都必须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身边那些已经开始朝三暮四的门生故旧才会有敬畏,否则就真的树倒孙散了。 没错,必须要將其置於死地!竇家三门理应还能东山再起! “进府吧。” “诺!”驭手答完之后,吆喝著马,绕到侧门,直接进府。 漫长的一日,终於渐渐过去了,但是来日,风波只会更大。 第89章 酷吏也怕穿小鞋(求订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89章 酷吏也怕穿小鞋(求订阅) 第89章 酷吏也怕穿小鞋(求订阅) 翌日午时,长安县寺正堂,刚刚用过午膳的义纵正斜坐在榻上小憩。 晨间的几个时辰,他会同主簿、游激及决曹等人对诉书和供书进行了二次核对,再次確定没有紕漏了待会到了午后,义纵就打算升堂提审关押在县狱里的从犯们,拿到从犯供书。 诉书、供书和结案爱书,只要这三种文书全部准备好,就可上奏天子断案了昨日义纵虽然將南皮侯顶了回去,但他也深知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要快些备好“三书”,儘快上奏皇帝。 只要此案被呈送到皇帝御前,那也就与长安县寺彻底没有了千系,而他到此就已获得了“不畏强权”的美称。 皇帝要如何处置此事,朝廷会不会再派廷尉彻查,樊千秋能不能活,万永社能不能存··就与他没有关係了。 所以,义纵打算快刀斩乱麻,早一些將此事办妥,最好午后就可以將“三书”备好,再立刻送进未央宫。 为了能让这些从犯早些招供,义纵已经命狱曹的人將五八门的刑具都摆好了,刑卒们更已饱食了一顿。 午时三刻,午膳吃得太多的义纵还有些迷晕,在迷迷糊糊之间,他突然听见有人走进了正堂。 他睁眼想要呵斥何人擅闯厅事,但话未出口却文立刻闭上了嘴。 因为义纵看到了一张极不想看见的脸一一顶头上司右內史何充。 义纵清醒了过来,而心也是立刻沉入谷底,他明白对方的来意。 “何府君,你如何来了?”义纵连忙起身,强顏欢笑说道,“不能远迎,实在失礼,使君快快来上座!” “不必了,今日来此,有正事与你谈。”何充五十出头,长相无奇,唯有那双细长的眯缝眼尽显阴险。 此人本是竇婴的家臣,在竇婴权势最盛的时候,在长安县寺中出仕担任一个小小的狱卒,一步步发跡。 经过近二十年的打熬,这家臣也终於熬成了两千石的右內史,再往前一步, 就可问鼎九卿。 义纵自然早就知道何充和竇婴的纠葛,所以看到他出现在这正堂里,顿时就感到非常不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敢问府君来寻本官,有何要事吗?”义纵虽为皇帝亲命的酷吏,可面对现管的上差,仍然很小心。 “听说昨日清明北乡出了大乱子,可有此事发生?”何充阴著脸问道。 “回稟府君,確有此事发生,有人哄抢市租——.”义纵犹豫著说出来。 “哄抢市租?为何本官听说是民间私斗,闹出了人命,而且死的人是————”何充冷笑道,“是竇桑林。” ““.”义纵没想到对方会直入主题,当下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嗯?为何不说话,莫不是本官所说之事子虚乌有?”何充又逼问道。 “府君,確有私斗,但私斗中,也確有人哄抢市租。”义纵不退缩道。 “本官不是来与你论辩的,发生此等大案,你为何不上报?”何充背著手问道。 “本官以为此案人证物证確凿,无需劳烦府君处置,故而不报。”义纵回答道。 “嗯?你已经审过人证了?”何充眯著眼睛又问。 “人证昨日就已审过了,一共十七人,口供一致,无相左之处。”义纵回答道。 “哼,你处置此案倒是丝毫都不拖泥带水啊。”何充冷笑嘲讽道。 “长安城乃大汉国都,我身为长安令,怎敢不尽心?”义纵说道。 “那你所说的从犯可有审过,是否已经招供?”何充摆摆手问道。 “这——”义纵一时语塞,他想回答这个问题。 “审就是审了,没审就是没审,何必吞吞吐吐?”何充再逼问道。 “还未来得及审,但是稍后就要提审他们——” 义纵不得已答道。 何充看了看正堂门边那些五八门的刑具,確认上面没有用过刑的痕跡之后,皱巴巴的脸放鬆了许多。 “旁的事不说了,此案你莫要再管,把人证、物证、从犯及樊千秋交给本官,本官来审!”何充逼道。 “府君,此、此事发生在长安县,当由长安县寺来管,恐怕————.”义纵连忙爭辩道。 “放肆!”何充竟指著义纵大声斥责道,“本官乃右內史,长安若发生大案要案,本官过问责无旁贷!” “可是,此案的案情.”义纵本想说此案经过清晰明白,毫无爭议,但是话还未说完,又被打断了。 “死伤了几十个人,还死了一个列侯的嫡子,你敢说此案不大?你莫不是要包庇那樊千秋?”何充道。 莫看这何充只是一个家臣出身,肚中恐怕也无太多的墨水,可毕竟在官场上打熬了许多年,本事了得。 这三言两语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用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將义纵压得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按照这大汉的成制,右內史在长安城中確实可以过问刑狱之事,权责在长安县寺之上。 义纵没想到何充来得这么快。 “府君,此事涉及的人证、物证及从犯很多,可否过两日移交?”义纵退而求其次地问道。 “你以为本官是刚刚出仕为官的雏儿吗?想要拖时间办成铁案,抢先上奏给县官定夺?”何充反问道。 “.—”义纵心中的小九九被戳穿了,顿时有些尷尬。 “本官今日带来了五十个亭卒,狱曹和贼曹也来了,现在就要將人带走!”何充又逼问道。 义纵看著何充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又气又恼,他早就听说何充唯竇婴马首是瞻,看来所言不虚。 可是恼怒又有什么办法呢? 南皮侯位高权轻,义纵当然可顶回去,但何充却不同,直接管著义纵的课考,极易拿捏住义纵。 虽然皇帝能保他,可他也要长久在何充手下任职,若是起了衝突和爭执,对方办他的手腕很多。 按照大汉成制,不同品秩的官员的任免权由不同的人掌管。 县令和郡守可以直接任免本衙里百石及以下的属官少吏。 三公及列卿可以直接任免该管四百石及以下的属官少更。 至於丞相则可以直接任免六百石至两千石的官员,当然,只是在名义上需要由皇帝来最后定夺。 但是,这只是正式任免官员时的流程,倘若上官在巡视下官时,发现其不能胜任本职,亦可先將其停职。 放到现在的情形,义纵若是硬著头皮不把樊千秋交出去,那何充也可以暂时停了他的职,而后强行带走。 就算日后皇帝派人追查此事,案子恐怕早已经按照何充的想法办成了铁案, 而这樊千秋更可能已经死了。 届时,死无对证,何充不会受到任何惩治,而他义纵反而会因为阻挠办案, 被倒打一耙。 义纵的背后有一些冒冷汗,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 自己虽然是皇帝重用的酷吏,可是这不代表皇帝会真的出面维护自己。 酷吏是皇帝手里的一根柴,你能点燃自己,才有用处,否则会被弃用。 “为何不说话,莫不是要本官先把你的官职停了?”何充嘲弄地问道。 “这—.”义纵脑子里飞快转著,不停地思考还有没有法子周转此事。 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终於想到了一个人,此人正是今日晨间突然来到寺中查对市租数目的郎中桑弘羊! 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可也算是皇帝派出的使者,若让他出面,说不定能逼退何充。 “府君恕罪,是我癲悖了,此事我知轻重,现在就去將樊千秋及一眾从犯带来。”义纵伴装惊慌地说道。 “这样倒还像话,本官就在这正堂里等著,你快去快回!”何充背著手转过身去,不冷不热地说了此话。 “诺!”义纵行礼答完,就走出了正堂,但他並未向县狱方向去,而是来到了户曹阁。 阁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公孙敬之,一个是桑弘羊,二人正在案上核对上月的市租钱。 按照大汉成制,徵收到的市租当交到管理皇帝私费度支的少府去,自然也该由少府派出的官员来定期核查。 桑弘羊这个没有实权的郎中照理说是不能插手的,可有了皇帝的手令就不同了,是得到了皇权亲命的使者。 公孙敬之和桑弘羊见到义纵进来,都规矩地站了起来,尤其是公孙敬之,状貌甚恭敬。 “公孙敬之,你先出去,我与桑郎中有要事相商。”义纵说道。 “诺!”公孙敬之只是二百石,与桑义二人的地位相差甚远,听到吩咐,立刻就走了。 “使君有何吩咐?”桑弘羊行礼问道。 “本官来此,是想求郎中帮一个忙!”义纵常会被皇帝召见,所以与桑弘羊也算熟络,此刻並无太多顾虑。 “使君此言让我惶恐,我区区一个郎中,如何能帮上你的忙,除非是帮你算算家訾有多少?”桑弘羊笑道。 “此事过於紧要,如今只有郎中可帮我!”义纵强拉著桑弘羊落座,而后也不隱瞒,就將事情和盘托出了。 其中大部分的事情,桑弘羊自然早就知道了,但是此刻他却要装出头一次听说的样子,时时露出惊讶之情。 “使君,这可是通了天的大案啊,我如何能帮上何忙,你快快去寻別人吧?”桑弘羊伴装不解地连忙推辞。 第90章 刘彻靠不住,还是得自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0章 刘彻靠不住,还是得自救! 第90章 刘彻靠不住,还是得自救! 义纵眼看桑弘羊要走,连忙將其又拽回了榻上。 “本官想的是快刀斩乱麻,早些將文书呈送到御前,可没想到何充来得太快,我已然赶不及了。” “突然想起桑郎中在寺內,你毕竟是县官身边近臣,若是能够出面应付一番,何充也许会退去。” 桑弘羊听完义纵此话,心中觉得好笑,看来这响噹噹的酷吏是没有了出路, 竟想来找他做后援。 “使君找我相助,我无论如何也都该尽些绵薄之力,可是—可是这忙我实在是帮不了啊——.” “县官今日派我来此,只让我核对市租数目,我若插手这大案,岂不是有矫詔之嫌,要掉脑袋啊!” 桑弘羊一说出这“掉脑袋”之言,这义纵顿时愣愣住了,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已似乎有些异想天开。 “那桑郎中可否立刻入宫,向县官奏报此事?”义纵换了个说法道。 “这使君为何不自己去奏报此事?”桑弘羊假意犹豫道。 “那何充诡计多端,定然会看死本官。”义纵急忙说出疑虑。 若是只看个人喜好,桑弘羊当然愿意帮义纵,因为这不仅是帮义纵,也是帮樊千秋。 可是昨日见过皇帝的態度之后,桑弘羊现在格外小意,没有皇帝的明詔,不敢多事。 皇帝只让他盯著长安县寺动静,並没有让他参与此事,他即使有心相助,也有顾虑。 义纵看到桑弘羊犹犹豫豫,只当对方不敢招惹竇氏,只能连连嘆气道:“樊千秋休矣。” 桑弘羊从未见过义纵这副走投无路的模样,当下有些不忍,思前想后,决定跑这一趟。 “使君莫要烦心,既然是大案,我帮你跑这一趟!”桑弘羊说道。 “当真!?”义纵绝境逢生道。 “自然当真。” “本官先谢过桑郎中了!”义纵不敢有太久的逗留,谢过之后,又向长安县狱一路小跑而去。 桑弘羊站在门口,看了看正堂里何充的背影,又看了看义纵的背影,心中与皇帝想到了一处去。 和皇帝昨日在宣室殿里说的一样,桑弘羊现在也想看看落入右內史手中的樊千秋,还有何后手。 桑弘羊想到此处,並不急著动身,而是回到了阁中的榻上坐了下来,接著核对市租簿上的数目。 昨日,自己遇事太紧张忙乱了些,皇帝恐怕多有不满,今日,自己一定要像皇帝那样能沉住气。 待何充他们先走,自己才能寻个由头离开。 另一边,义纵很快也赶到了长安县狱,並在狱曹李勤的指引下,走到了樊千秋所在的牢室外。 “开门!”义纵不悦地说道。 “诺!”狱曹连忙开牢门。 “你等先下去。”义纵摆了摆手。 “诺!”狱曹带著眾人离开了。 这时候,侧著身体,脸朝內躺在蒲蓆上的樊千秋听到了动静,痛痛快快地就从蒲蓆上就坐了起来。 他看著一脸苦相,站在门口的义纵,竟笑著直接挪了一句:“义使君,没想到你今日就来啦?” “嗯?你竟猜到本官今日要来?”义纵背著光,本就不悦的脸色就更显阴沉了。 “我原以为你三日之后才会来,没想到你今日便来了,看来正堂里的那位府君来头不小啊。”樊千秋笑道。 “本官没想到,这县狱中竟有你的眼线。”义纵面色不善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狱曹和狱卒说道。 “义使君误会了,並未有人向我透露过消息,我入狱之前,就已料定此事了。”樊千秋笑答道。 “...... 义纵看著樊千秋自得的模样,更不好受了,对方那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笑容也成了嘲笑。 “在正堂里所要草民的那位府君,是右內史还是魏其侯,又或者是廷尉啊? ”樊千秋接著问道。 “右內史何充。”义纵简短地回答道。 “才两千石啊。”樊千秋摇了摇头有些失望,他还以为魏其侯会亲自来呢。 “昨夜,南皮侯已来过了。”义纵像在辩解地说道。 “南皮侯啊?位高而权微。”樊千秋摇了摇头说道,却未將后半句说完,“否则怎么会被我拿来立威呢?” “本官在你入狱前答应过保你周全,”义纵倒是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失策,“可千石的品秩还有些不够。” “有今日这个局面,是义使君有一件事办错了。”樊千秋不在意地摆手说道“何事?”义纵皱眉问道。 “既然昨日南皮侯来过了,那魏其侯也必定知道此事了,那么今日他们定然就会再派人来爭抢草民. “使君就应该连夜突审,逼那些从犯吐扣,今日卯时再立刻赶往未央宫向天子请奏,就不会有此波澜了。” “耽误了这一夜的时间,许多事情就变了,兵法有云『兵贵神速”,就是这个道理。”樊千秋细细说道。 “你这私社子弟,竟然还懂兵法?”义纵脸上有一些掛不住,不服气地奚落道。 “略懂。”樊千秋完全不怕笑道。 “你既然知道此关节,为何不早说?”义纵更加不悦,他忽然觉得这樊千秋也很难对付,极不好掌控。 “使君是戴黑綬的长安令,我是无品无秩的私社子弟,我当时若说了,你恐怕也只会觉得我危言耸听。” “那你现在为何又说了。”义纵不悦地问道。 “使君已经吃了亏,我此刻说的话哪怕再难听,使君也会当成大补的药剂吞下去的。”樊千秋笑答道。 “..—”义纵看著眼前此子,明明长著一副粗鄙之人的皮肉,说话却颇有城府,这样的人他还头次见。 “使君,那我现在就挪窝,到右內史的狱中去?”樊千秋已经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袍服上的草屑。 “终究是本官未能履行诺言,你且宽心,你离开县寺的时候,本官已委託县官近臣桑郎中去御前上奏。” “桑弘羊?”樊千秋饶有兴趣地问道,这倒是一个惊喜啊。 “嗯?你识得桑郎中?”义纵问道。 “不曾识得,却久闻大名!”樊千秋说的倒是实话。 “你且宽心,县官一旦得知此事,定会秉公裁断的。”义纵说道。 “那倒是有劳使君谋划了。”樊千秋说完行拱手礼,却未见喜色。 “你不信本官所说的话?”义纵冷冷地问道。 “信是信的,只是一来一回,半日也就过去了,世事难料。”樊千秋答道。 “本官知道世事难料,但也记得你说过你有后手。”义纵有些挑地说道。 “使君好记性啊。”樊千秋装腔作势地赞答道。 “那你可將后手与我说一说?”义纵好奇问道。 “这后手自然是藏在身后的手,若是摆到前面,恐怕就会失效了。”樊千秋笑道。 “既然如此,本官就不问了,还请你好自为之。”义纵自觉不被信任,未再多问。 “多谢使君谅解。”樊千秋再次行礼道。 “那就请吧!”义纵让开牢室的门说道。 樊千秋也不再多礼,大步地走出了牢门。 今日仍旧是一个阴天,那乌云更像是吸饱了水,好像隨时都可能再下一场冰冷的冷子。 虽然有了后手,可樊千秋仍然有些懦懦,谁知道这一两个时辰里,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此时,旁边的牢室和院中其他牢室的门逐渐打开了,豁牙曾和竇贼从犯全都走了出来。 豁牙曾见到樊千秋自然连忙过来行礼,至於那些竇贼从犯,脸上还有难掩的恐惧之色。 樊千秋对这些都不在意,他在狱卒的押解下,与义纵又向长安县寺的方向赶去。 再回到了县寺后,义纵就与何充办理交接的手续,而樊千秋这些人自然就在院中候命。 手续不复杂,不用太久也就办结了,右內史何充来到院中核对人犯,自然先见樊千秋。 “你就是樊贼千秋?”何充一张嘴就把樊千秋定为了人犯,这一招顛倒黑白炉火纯青。 在史书上,並没有记载何充这號人物,但樊千秋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他的来歷与背景了。 能早早地傍上竇婴这棵大树,又未能在史书上留下蛛丝马跡,要么惨死,要么是废物。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惨死的废物。 “草民不是什么贼,哄抢市租的群盗头目,乃是南皮侯之子竇桑林也!”樊千秋高喊道,生怕別人听不见。 “哼,你是不是贼,进了右內史狱,就什么都清楚了!”何充怒道,“来人,樊贼千秋押走!” “诺!” “义纵!” “诺!” “你今日就留在长安县寺,审核这三年的刑狱案卷,看有没有冤情,本官会留人襄助你。”何充堂而皇之道。 “诺!”义纵不再多说,幸好央求桑弘羊上奏天子。 这边,樊千秋和豁牙曾已被五大绑捆住了,而后他们二人又被分別塞进了一辆安车中,一同押往右內史寺。 至於那些竇贼的胁从犯,反而未被捆绑,一个个空手空脚、嘰嘰喳喳,仿佛身上的罪责已被免掉,很是得意。 片刻后,长安县寺的院中终於安静了下来,寺內属官站到了门口,议论纷纷,多数人都觉得这樊千秋死定了。 交头接耳片刻之后,属官也渐渐散去了,唯有义纵和桑弘羊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很快,桑弘羊乘人不备,寻了一个由头,就离开了长安县寺,纵马向未央宫赶去。 他走得很急,不曾注意几个在县寺门口嬉戏的孩童已抢先一步,向清明北乡跑去。 第91章 走!乡梓们,围攻丞相府!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1章 走!乡梓们,围攻丞相府! 第91章 走!乡梓们,围攻丞相府! 万永社正堂,简丰和淳于赘二人坐在榻上,沉默地等候著消息。 樊千秋不在的这两日里,他们分別兼任了社尉和社丞两个位子。 社中诸事多有定製,也不需要时时都盯著,他们二人要做的事情,主要还是给樊千秋备好后手。 未时刚到,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孩童清脆的笑闹声,简丰和淳于赘精神一振, 立刻起身来到门前。 一个长相非常机灵的少年带著伙伴一路打闹到了门前。 “黑臀,如何?”沉稳的简丰竟然有些焦急地问道。 “简叔,我等看到樊叔被右內史带人押走了。”这名叫黑臀的少年说道。 “看清了吗?当真是右內史?”淳于赘心思縝密,连忙追著多问了一遍。 “两位阿叔宽心,我等前几日天天守在右內史寺外,莫说右內史,就是他的小妾我等也识得。” 黑臀说完之后,又露出一排白牙,笑著对自己的同伴们高声地问道:“你们说我等会错认吗?” “阿叔放心,我等绝不会错认的,定然是右內史將樊叔押走了!”群童全部拍著胸脯齐声道。 这些孩童是左近乡里的孤儿,他们的亲眷因各种原因死绝了,过著无依无靠、食不果腹的生活。 每年到了这个节令,总有许多孤儿贫儿饿死、冻死在间巷中,有时寒潮来袭,死者多达十余人。 总之,惨不忍睹。 以前,万永社无力管此事,顶多就是买一张蒲蓆卷好,再用牛车拉到城东的坟山,刨个坑埋掉。 可现在不同了,万永社有钱了,有钱就好办事。 不只日日施粥,每个月还会给这些贫儿二百钱。 一顿粥饭和二百钱,就足以让这些孩童活过这个冬天了。 当然,孩童们也会力所能及地为万永社做些事情,等日后成年了更是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万永社子弟。 这种从小就由社里养著的子弟,日后定能成为骨干,忠心及战力不是那些临时入社的同子弟可比的。 “尔等这次做得好,社中今日煮当归羊肉汤,是社尉留下的方子,你等莫閒逛,留在社中吃喝!”简丰笑道。 “诺!”黑臀等人欢喜地惊呼了一声,然后就向伙房的方向跑去。 等这些少年尽数离开后,简丰与淳于赘才將话题转到了正事之上。 “社尉料事如神,竟然连这日子都算准了。”简丰发自內心地说道。 “是啊,樊大兄真乃神人也!”淳于赘亦附和著说道。 “现在我等按计行事?”简丰又向淳于赘问道,虽然他现在兼任社尉一职, 也知道淳于赘才有此事的决定权。 “樊大兄既然已经谋划好了,我等当按计行事。”淳于赘答道。 “好,我且去吩咐。” 简丰来到院中,將一二十个一直等候在院中的传卒召集聚拢到了身旁。 这些传卒腿脚很快,是樊千秋特意选出来的,平时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今日午时,他们已饱食了一顿,又休憩了许久,正是精神头最足之时。 虽然还不知道社中要让自己去做些什么,却又都异常兴奋地看著简丰。 “社尉除暴安良,诛杀了哄抢市租的竇贼桑林!可是此子乃是南皮侯之子, 更是魏其侯的堂侄!” “我刚得知,社尉已经被他们从长安县寺抓到了右內史,恐怕要诬告社尉才是设伏杀人的贼人!” “尔等都是万永社子弟,自当知道此事的原委,更知道社尉平时的为人,难道可以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著社尉在狱中吃苦受刑吗?” 简丰问完此话,传卒们只是沉默了片刻,爆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喊声:“不可!” 这齐哄哄的声音几乎把院中各房的屋顶都给掀翻,引来了院中其他子弟的侧目。 “好,尔等分头行动,到左近乡里去传话· “就说社尉樊千秋被贼人诬告,已命在旦夕———” “万永社子弟、同子弟,各乡里受过万永社恩惠的乡梓,当到丞相府去陈冤,何人不去,忘恩负义!” “诺!” 一声应答之后,传卒们就纷纷从脚边拿起了备好铜锣,跑出了万永社的院门。 而后,他们一边敲著铜锣,一边分散跑入四面的间巷中,更是大喊不同口號“社尉千秋被冤,去丞相府陈冤!” “竇家顛倒黑白,实乃长安一害!” “丞相明察秋毫,当为黔首伸冤!” “天子圣明开张,定当查明真相!” 一时之间,整个清明北乡就热闹了起来。 如今本就是农閒季节,又临近年关,黔首大多聚在本乡,人口非常集中。 这些传卒们闹出动静引来了许多閒人的围观,纷纷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早已经被提前交代过了,遇到乡梓询问,都会停下脚步,用悲愤的语气將简丰教的那些话,重新说一遍。 乡梓们平日里多多少少受到方永社的接济,樊千秋更在乡里经营出一副急公好义的形象,立刻引得群情激奋。 加之竇桑林在长安城的名声本就极差,黄髮垂,区僂提携,男女老少,听闻此事之人,无不觉得义愤填膺。 短短地闹腾片刻之后,就有威望高的老者和壮年振臂一呼,带领聚起来的乡梓涌出了间巷门,向丞相府赶去。 一个可以带动十个,十个就可以带动百个—— 在传卒们卖力呼喊下,在乡梓们自发传播下,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清明北乡千把人閭左黔首,全发动起来了。 而实际上,万永社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清明北乡,所以沿途陆陆续续又有左近乡里的同子弟加入到这队伍中。 此刻,简丰、李不敬等人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群中的领头显眼的位置上。 只不过他们今日没有带刀剑,也並未穿方便街面搏杀的短衣,反而一个个都套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细帛袍服。 这幅模样和打扮,哪里像是在间巷里喊打喊杀的私社子弟,完全就是乡里有名望的良善之人啊。 这可不是沐猴衣冠,而是名正言顺,因为他们现在本就是清明北乡的乡佬、 孝悌力田、里佬和里正! 即为乡贤,当有职责引导黔首向上进言。 大汉自有国情,舆论的力量,不可小。 第92章 田蚡,给你机会,你得中用!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2章 田蚡,给你机会,你得中用! 第92章 田蚡,给你机会,你得中用! 丞相府位於尚冠里以东,紧靠未央宫东墙,二者之间甚至有架在空中的復道相连,人员来往方便。 此里是大汉帝国权贵聚集之处,甚至都没有间左的存在,间巷两边几乎都是三进三出的大型宅院。 按照大汉的成制,一百户为一里,而大汉每户的人口当为三人上下,一里的人口也就是三百左右。 当这只是纸面上的成制,许多里囿於地理的限制,难以如此规范,户数和口数会略多或者略少些。 不只是地理因素会影响一里的户数和口数,居住在里中之人的身份也会非常大地影响当地的口数。 就说这尚冠里就足足有三百户,而且都还是高门大户,自然家大业大,一家就不可能只有三五人。 少则七八人,多则一二十人,更有五六十人的大家族。 除此之外,这些高门大户院中的奴僕也很多,他们在户籍簿上只算是牛马, 但又是实实在在的人。 一个列侯的宅院里,加上奴婢之后,起码就有百余人。 於是,这尚冠里的面积,自然就要比別的里大上许多。 而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多眼高於顶,不见民间疾苦。 尤其是不少恶奴,因暂时当稳了奴隶,竟也仗势欺人。 所以,当清明北北乡这一二千身著粗布麻衣的乡梓涌入尚冠里的时候,最先就引起了这些奴僕的混乱和紧张。 那些靠在高门大院门口值守,站在角楼和望楼上放风,在间巷中行走的奴僕个个如临大敌,以为发生了民乱。 弯弓搭箭,关门闭户,刀枪在手,立刻摆出了一副守御盗匪的紧张模样。 然而,当他们发现这些黔首们似乎不將他们放在眼中,只是在沉默中自顾自地向丞相府赶去时,才稍稍放鬆。 好奇地看了片刻之后,这些恶奴们就向宅院深处跑去,向內宅的主家通报此事了。 长安城许多年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民乱了,不用太久,这奇景就会在尚冠里传播开。 简丰等人不关心会引起多大的动乱,只是尽力约束乡梓莫要惹事,以免留下口实。 在如今的大汉,法不责眾仍然是治理基层的一条潜规则。 所以时不时就会发生黔首向上官请命,甚至到北闕向皇帝请命的事情。 此举多少也代表一些民意,只要黔首没有乱用武力,府衙亦不敢用强。 维护稳定大於天嘛! 在歷史上,就有极具民望的官员被污衊,上万黔首围堵函谷关的义举。 樊千秋就是对此先例有所耳闻,所以才早早定下了此计作为自救后手。 更何况,樊千秋还知道另一件事情,那就是丞相田与竇婴私仇极深,欲处置而后快! 樊千秋当然没有资格面见丞相,可他深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 竇家这么大的一个污点送到丞相田面前,若后者无动於衷,那简直辱没丞相的名声。 按照原先的歷史发展轨跡,正是丞相田盼亲自出马,才最终將竇家从马上拉下来了的。 如今,樊千秋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未时三刻,简丰这些领头的人最先出现在了丞相府门前宽阔的官道上,並向恆门赶去。 守门的门亭卒发现了异样,最初还以为是昏了头的黔首认错了门,就准备將他们赶走。 然后,门亭卒们还没有开口,就看到不远处的拐角处,竟然有源源不断的首衝出来! 一千多黔首洒在长安城里算不上什么,可聚集在一起也很壮观,如同洪水一样骇人了。 门口那两什门亭卒都被嚇得脸色苍白,两腿发软,一个个连忙退入门內,不敢再冒头。 简丰等人並没有硬闯进去,而是齐刷刷地跪在了丞相府门前。 隨后,那近两千乡梓也都面向丞相府桓门,齐刷刷地跪下了。 或白或黑的人头掺杂在一起,颇为壮观。 磕头下拜是一个信號,退守在门前的门亭卒惊魂未定,可也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们推揉了片刻之后,一个伍长模样的人就大著胆子来到了简丰等人的面前“你、你等是何人,竟敢来丞相府闹事,莫不是要造反,是想到詔狱里过年吗?”伍长甲声音有些发颤道。 “我乃清明北乡乡佬简丰,身后这些是乡中的孝悌力由和各里的里正及里父老。”简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既然是乡佬,当知道规矩,在丞相府门前聚眾,成何体统!”伍长甲得知他们的身份,总算鬆了一口气。 “我等有冤!”简丰大声道。 “有冤当到长安县寺去陈情,为何要来丞相府!?”伍长甲不解地斥问道。 “清明北乡的冤情太大,长安县寺接不住此案!”简丰说罢,从怀中掏出了提前备好的陈情书,举过头顶。 伍长甲本来还想要呵斥,可再一看已经有黔首抬头怒视著他,当下有些心慌,接过著陈情书,向院內跑去。 丞相府正堂中,其貌不扬的田正在给天下一百零四个郡国守相判定今年的考课等级。 大汉分大课和小课,今年恰逢大课,课考结果会与官员的升迁息息相关,是一件重要的大事。 因此,这大半个月,田都將心思放在了此事上面,进宫面圣时,也多是与皇帝商议这件事。 大汉官员课考,自然有一套固定的成制,田这丞相作为百官之首,在此事上的发言权极大。 他已经想好了,今年要想办法多推几个丞相府的属官到关键位置去,以此来巩固田家的权势。 田家如今是如日中天,宫內有王皇后主持后宫之事,宫外有他田主持朝堂之事,风头无两。 可是,谁又会嫌自己的权力多呢?在朝堂上多备一些羽翼和爪牙,不是一件多余无用的事情。 君不见那竇婴,以前比王田两家还要显赫,可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也就是一日比不过一日了。 田要抓住现在这个机会,多培植些势力,好让田家能长长久久。 正当由志得意满地为田家谋划时,看到一个伍长匆忙跑了进来。 第93章 收拾竇婴,朕一定也帮帮场子!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3章 收拾竇婴,朕一定也帮帮场子! 第93章 收拾竇婴,朕一定也帮帮场子! 田蚡皱了皱眉,就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上报丞相,府外来了许多黔首喊冤!”伍长甲说完就將陈情书呈上。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到丞相府闹事?”田不喜越级上书的那一套。 “听说是清明北乡的人,乡佬、孝悌力田和里正里佬都来了。”伍长甲答道“你说的是————·清明北乡!?”田立刻放下了笔,向伍长甲问道。 “正是!”伍长甲答道。 田若有所思,他想起几日之前,皇帝將其召到宣室殿论政的事情。 那一日,皇帝说到徵收市租之事时,特意提到了这清明北乡,並且出言夸讚乡中的私社万永社徵收市租得力。 在田眼中,徵收市租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下有长安县寺催收,上有少府查验入仓,不该由他这丞相过问。 更何况,一个从没有听过的私社,也不配被田记掛在心。 所以皇帝提起时,田只当其是隨口一提,附和了几句,也就將这件事拋到脑后去了。 但如今又听到“清明北乡群聚鸣冤”,一下就警惕起来了。 皇帝虽然还年轻,治国理政的经验也不算丰富,但是归根结底可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两件事情加起来,这清明北乡的背后恐怕会有猫腻,而皇帝提起清明北乡也绝非无意! 田盼想到此处,立刻展开案上那陈情书,细细地读了起来。 不读不要紧,一读就要人命。 黑瘦矮小的田脸色大变,“”地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表情在惊恐和震愣中切换。 南皮侯的嫡子竇桑林竟然被私社子弟给杀了?杀得好啊! 这横行无忌的竇桑林还是因哄抢市租被杀的?抢得好啊! 那竇婴竟然还派右內史何充去长安县寺要人?派得好啊! 倘若事情真如这陈情诉书上所写的这样,那南皮侯至少要连坐,竇婴更涉嫌包庇罪! 若將此案呈送到皇帝的案前,那么竇家定然大祸临头,更有可能会永世不得翻身了。 田想要將竇婴办死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却找不到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不就来了吗?而且还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田为人谨慎,並没有立刻发话,而是收拾了一下心情,重新缓缓地坐回了榻上。 他又重新想起了皇帝召见他时提到清明北乡一事难道皇帝是在暗示他: 竇家可以动? 果真如此的话,此事的幕后主使说不定就是皇帝,而这个什么樊千秋难道是皇帝的爪牙? 田越想越觉得此事十拿九稳,他不想错过这绝佳的机会。 这次至少要先把南皮侯这一脉给斩断,让竇家的实力变弱。 “將门口为首之人立刻带进来,我要见他!”田冷漠道。 “诺!”伍长不敢怠慢,连忙就出去了,不多时便將简丰带了进来。 “草民参见丞相。”简丰这狠人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竟有些惧意。 如何又能不惧呢? 丞相这百官之首可不是一句空话,他的权力极大,可与天子相抗衡。 “你是何人?”田问道。 “草民乃清明北乡的乡佬简丰,今日就是草民带乡梓们来沉冤的。” “嗯,既然你是清明乡乡佬,也是德高望重之人,站起来答话吧。”田心中焦急却仍说得滴水不漏。 “诺!”简丰此时才敢从地上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另一边去。 “这陈情诉书中所写的事情,可都当得了真?”田盼斜著眼问道。 “回稟丞相,句句是真,绝无半点虚言。”简丰斩钉截铁地说道。 “人证和物证都已经被右內史带走,如何证明汝非妄言?”田盼问道。 “安定乡乡梓皆可为人证,另有三个从犯被社尉提前藏在安定里,可为丞相所用。”简丰赶紧答道。 “没想到樊千秋此子倒是机敏谨慎.”田长嘆著赞道。 “..—”简丰听出了嘲讽之意,可又怎敢出言反驳一句呢? “我虽为百官之首,但是並无权直接过问这刑狱诉讼之事但若是袖手旁观,又会有负黎庶的信任。” “因此,本官甘冒违背大汉成制的风险,到右內史府查看一番,將此案重新发回长安县寺义纵处审查。” “义纵是县官亲选的长安县令,定然不会徇私枉法,更不会包庇不法列人, 樊千秋是忠是奸一目了然。” “你看看,本官如此安排,是否还算妥当?”田皮笑肉不笑对说著,虽看似和蔼,却处处都是虚假。 “丞相英明,草民何敢置喙评价?”简丰口中连忙称颂道,他最为惊奇的是丞相举动与社尉猜得一样。 “好,你且带清明北乡的乡梓回去,免得落人口实,本官现在就出发前往右內史寺!” “诺!”简丰应答。 当简丰带著乡梓们离开丞相府,田盼整顿丞相车仗,准备前往右內史抢夺樊千秋时,桑弘羊也来到了宣室。 而与他同时赶到宣室的,则是一直守在清明河边的建章监卫青! 桑弘羊將右內史何充逼义纵交人的事情说了出来,卫青也如实上奏了清明河乡梓围聚丞相府之事。 两头的事情虽然紧急,却也不算复杂,不用一刻钟,桑弘羊和卫青就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完了说完之后,桑弘羊和卫青没有多问,就站在殿中,静静等待著皇帝发令。 “如此看来,挑动清明河乡梓到丞相府请愿喊冤,就是樊千秋的后手了,也不算高明嘛”皇帝颇为嘲弄说道。 “陛下,樊千秋的后手不算高明,但会非常有效。”桑弘羊恰到好处地反驳了一句。 “你是说即使朕不出面,那樊千秋亦不会有性命之虞,甚至可以靠丞相田出面,化险为夷?”皇帝笑问道。 “丞相乃百官之首,甚至可以当场罢了何充的官,届时,樊千秋当会化险为夷。”桑弘羊颇有自信地回答道。 “依你的意思,朕现在也可以不用出面援救樊千秋?”皇帝再次问道。 “陛下圣明。”桑弘羊答道。 “嗯。”皇帝应了这一声,而后陷入了沉默,从他那有些放空的眼中,卫桑二人知道他又开始盘算別的事了。 刘彻可不关心樊千秋死不死,他关心的是,此事能不能让竇氏元气大伤,甚至让其倒台。 他原本寄希望於义纵或田,希望他们能將此事呈送到御前,自己无需出宫,即可裁决。 到时候,人能杀掉,但滥杀外戚和功臣的罪名也落不到自己的头上,如此最好了。 可现在,刘彻改主意了。 小小公士樊千秋都有魄力一箭射杀南皮侯的嫡子,自己这皇帝何惧与竇婴对峙? 更何况,今日的右內史府一定精彩至极,身为皇帝不去看看,岂不是一大遗憾? “桑弘羊、卫青。” “微臣在!”桑弘羊、卫青连忙答道。 “备好车马,朕要出宫一趟。”皇帝淡漠地答道。 “陛下要去何处?”桑弘羊心有所感,小心问道。 皇帝从榻上站起身来,目光平视前方,视线穿过洞开的大门,穿过厚重的乌云,投向远方。 “右內史府!朕想看看今日这场大戏!”刘彻答道。 “诺!”桑弘羊和卫青先喜后惊,而后又用敬畏的眼神看向皇帝。 帝王心,比海深啊。 在申时左右,从丞相府和未央宫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分別驶出了两辆安车。 前者浩浩荡荡,后者悄无声息。 右內史府这小小的衙门,今日恐怕要被这些位高权重之人,撑破屋顶吧? 第94章 府君指桑骂槐,暗讽先帝是昏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4章 府君指桑骂槐,暗讽先帝是昏君!? 第94章 府君指桑骂槐,暗讽先帝是昏君!? 右內史府正堂,人满为患,上首位及两侧的榻上早已坐齐了今日该来的属官大汉肇建至今,大部分內史是“朝官”,而非“郡官”,究其原因是其管辖著整个京畿的军政之事。 地位及权势超过后世的直隶总督。 这使得內史的权柄过大,自然而然就会引起住在京畿都城的皇帝的忌惮。 从孝景皇帝开始,就对內史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先將內史分为左右內史,使其相互牵制,形成肘。 后来又削弱其朝官地位,使其像郡官一样执掌地方为主。 所以,右內史的属官与寻常郡国守相府的属官別无太大的差异。 此刻,坐在堂上的属官包括了主簿、游徽、贼曹、狱曹等。 【ai作图,有一个意思就行了,太难画了】 在榻上端坐的何充,先是將樊千秋之前递上来的陈情诉书给眾人传阅,而后就把自己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核心无非就是两点。 “私社爭斗,樊贼千秋蓄意杀人,本当以群盗论处,但其阴险狡诈,串通人证,偽造物证,实在阴险至极。” “长安县令义纵昏不能明察,反倒受其矇骗,误信樊贼所言之事,人证的供书及物证不可信,应当重审。” 在场之人都是右內史属官,升迁专任的契机都掌握在何充的手中,加上知道此事的凶险,自然不会有质疑。 何充看著这一眾呆若木鸡的属官,非常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听话的人。像义纵那样的人,丝毫都不討喜。 “来人,將杀人嫌犯樊贼千秋带上来!”何充咳了咳,就用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道。 “诺!”门口那些膀大腰圆的亭卒们答完后,立刻走出了院外,將樊千秋架到了正堂上。 当五大绑的樊千秋来到正堂的时候,那些昏昏欲睡的属官们才睁开了那小眼,好奇地打量著这私社子弟。 他们今日虽然或主动或被动地站在了南皮侯这一边,但也仍然对敢於伏杀南皮嫡子的私社子弟感到很好奇。 他们可都听说了,这私社子弟没有任何背景,就连民爵也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公士,和列侯嫡子有云泥之別。 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在长安城里许久不见了。 樊千秋对他们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觉得绑自己的麻绳勒得有些紧,若无其人地扭动著肩膀,自己调整著。 “大胆樊贼,见了本官为何不下跪,难道是要藐视公堂不成!?”吹鬍子瞪眼的何充又把惊堂木拍了下去。 “府君是右內史,草民只是区区公土,如何敢不跪?”樊千秋笑著说出这明赞暗讽的话,痛快地跪了下去。 面子这虚妄无误的东西,有时候不能丟,有时候又不能捡。 就像今时今刻,若不拜这何充,换来的只是一顿答刑而已,得不偿失。 何充也没想到樊千秋这么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又已举起来的惊堂木竟停在了半空中,片刻才尷尬地放下。 “本官问你,昨日清明北乡的私斗,你可是主谋?”何充直入主题地问道, 四百石的主簿则亲自动手记录。 “昨日並非私斗,是有人哄抢市租,这在草民递交的陈情诉书中写得清楚。”樊千秋收起脸上嘲讽的笑容。 “你那陈情诉书本官已经看过了,简直是一派胡言,纯属诬告,不值一提! ”何充说罢,將诉书扔了下来。 “诬告?何以见得啊?”樊千秋冷笑著反问道。 “竇使君可是南皮侯嫡子,南皮侯可是竇家人,竇家人是竇太皇太后血亲, 怎会做出哄抢市租的岁事呢?!” 从何充这些言之凿凿的话中,樊千秋再次確认,此人的屁股当真是已经歪到南皮侯和魏其侯的睡榻上去了。 “府君此言差矣,做歹事可与爵位高低无关啊,若如府君所言,昔日刘贼濞弓发的七国之乱岂不是冤案了?” ““.—”堂中眾属官一愣,纷纷侧目看向樊千秋,此子不自我辩白,竟敢说此话,这是能在堂上说的话吗? “若府君说这七国之乱是冤案,岂不是说先帝是製造冤案的昏君,专门挑起事端,然后大肆诛杀汉室宗亲?” “啪”的一声,那鬚髮尽白的主簿竟被樊千秋这两句话嚇到了,一时失力, 就將手里的笔断了。 接著,包括这个老主簿在內的属官,都將目光投向了上首位的何充,似乎在询问此话要不要记下。 至於何充,此刻则是气得满脸通红,握著惊堂木的手更是微微颤抖。 他未想到,这樊千秋竟然如此牙尖,什么癲悖孟浪的话都敢胡乱说。 一个光脚的私社子弟想死就死了,可莫要连累他们这些穿著官靴的。 “樊贼胡言乱语,此句不要记录在案,从头到尾,全部都要刮削掉!”何充压著怒意说道。 “诺!”老主簿答完,连忙拿起一边的书匕,不停地刮削起木瀆,沙沙沙的声响让人心烦。 堂中的属官鬆了口气,他们刚才之所以如此紧张,可不仅仅因为樊千秋之言牵连到了先帝。 而是他们思考片刻后,发现樊千秋倒还真没说错,七王之乱由削藩引起,看著像“伏杀”。 记录著这样言语的案情爱书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莫说这樊千秋要死,在场之人都要被牵连。 影响如此严重,又怎可能留下? 片刻后,老主簿手上的动作才算停下来,正堂也重新恢復安静。 但是何充气恼地看著樊千秋,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了。 他生怕此子继续围绕“七国之乱”胡言乱语,那这案就別审了。 何充上下打量著樊千秋的模样,此子长得大手大脚,分明是个粗鄙,怎知往七国之乱上攀附。 莫不是得到了什么高人的指点?何充突然之间有一些后怕起来。 思前想后许久,何充打算不与樊千秋废话,直接来个指鹿为马! “把东西给他看看!”何充对著那老主簿点了点头,平静说道。 “诺!”老主簿立刻从案下拿出一份证人供书摆到樊千秋面前。 第95章 没想到吧,草民识字,刚学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5章 没想到吧,草民识字,刚学的。 第95章 没想到吧,草民识字,刚学的。 “好,你既然不认,本官不为难你,这是你的供书,直接画押便可。”何充的脸恢復了常色,道貌岸然道。 “府君,草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过,哪里来的口供?”樊千秋做惊讶状问道“这是从义纵处抄来的,是你原先的供书,你既然不认罪,本官只能秉公呈送廷尉再审了。”何充平静道。 “既然如此,还请府君鬆绑,草民画押便是。”樊千秋说道。 “嗯。”何充心中激动,但却非常平静地点点头,樊千秋身后的亭卒自然来解绑,而后笔墨也送到了面前。 “樊千秋,画押吧,免得你要说本官顛倒黑白。”何充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急,草民先看看。”樊千秋笑著拿起竹瀆,他只瞟了一眼,就扔回了地上。 “府君啊,小人读书少,你莫骗我,你这上面哪里是先前的口供,分明就是你刚才想要逼我说的口供啊?” “你、你不是不识字吗?”何充脸一红,竟然有些恼怒地问道。 昨日,他派人问过东市百石嗇夫竇衷,对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樊千秋自幼不识字,写券书都要人代笔。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敢大庭广眾之下捏造口供,逼著让其画押。 “呵呵,府君,草民这两个月新学的,竇嗇夫不知道而已。”樊千秋说完这句话后,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封建王朝的府衙还真是黑透了顶啊,竟就在这大庭广眾下,直接捏造口供, 何止是害人,简直就是杀人啊。 不知道有多少不识字的黔首受害。 真应了一句老话:知识越多,就越反动! 判官想要弄出冤假错案实在太容易了,何充现在用的这手段却是最粗劣卑鄙的一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至於堂上其余的属官都有一些尷尬,只能將脸撇到一边去,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 此间但凡有一个人將此事上报到廷尉,何充定然会招来问责,没有任何开脱的余地。 可是,这右內史府被其经营了那么久,都快成水泼不进去的铁桶了,自然无人上报。 被戳破了阴谋的何充是又气又恼,他没想到这樊千秋竟这么难对付。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何充有些著急了。 魏其侯交代过,此事干係重大,必须早早了结,否则就是后患无穷。 想到此处,何充心中生出了一个岁念,看来,不能让此子活过今夜。 先屈打成招赚得口供,然后再关到狱中去,到了晚上,想办法逼他“自縊”。 审案时使用刑罚,都要记录在案,可是只要是人死了,也就没办法喊冤了。 何充面色不善地站起身来,步来到了正堂下,在眾目之下再逼问道:“你到底画不画押?” “这口供不是草民所留,你让我如何画押呢?”樊千秋仍然是笑著反问道。 “给脸不要脸,看来不让你尝一尝大刑的滋味,你是不愿意说真话了?”何充狞笑著看向门口的刑具。 “府君要屈打成招不成?”樊千秋皱眉看向那些刑具问道,有了一些志芯。 “你既然不识抬举,本官又何必要给你脸面呢?再问你一遍,画押还是不画押?”何充挤出这句话逼问道。 樊千秋转身扭头向院外看了看,申时都快要过去了,若是简丰带人去了丞相府的话,救兵也快要到了才是。 整个谋划应当不会有什么紕漏,自己拖延的时间也够久了,可再周密的谋划都与人有关,那就难免有出入。 有了出入,就得硬扛过去了。“樊千秋”的这副身板,熬上几轮大刑想必也能抗住。 当然,樊千秋也可下跪认怂,然后假意画押,再拖上片刻时间,可传出去太丟人了,而且还容易留下波折。 想到此处,樊千秋心中一横,私社子弟那混不吝的表情摆好了。 “何使君,草民也是混私社的出身,有什么刑具,就招呼上来吧。”樊千秋嘲讽说道。 “好啊好啊,惩治你这刁民贼盗,就该用重刑,用大刑,否则绝不会招供认罪的!”何充拂袖回到榻上。 “来人,樊贼千秋藐视公堂,拒不画押,先打三十答刑!”何充说完,签下竹符,很痛快地扔到了堂下。 “诺!”门口那几个亭卒站出来,二话不说就將樊千秋推倒在地,而后取来了竹答。 “何充,你莫让草民从此间走出去,否则这答刑定然百倍奉还。”樊千秋平静却又挣拧地扔下一句狠话。 这倒不是无能狂怒,而是让自己这爭强斗狠的性子立得更稳些,传出去也算是个招牌。 “好啊,还敢威胁朝廷命官,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给本官狠狠地打!”何充拍案道。 “诺!”两个卒役压著樊千秋的身体,令两个卒役一左一右站好,还有一人蹲下来就要拔樊千秋的袍服。 当樊千秋闭上眼晴,准备硬挨此刑时,突然听到院中有脚步传来,而后传来的那一句话,让他为之一松。 “府君,门、门外有人要进府!”一个卒役有些慌张地上报说道。 “此时已经天晚,何人要进府?”何充虚著眼睛,有些不悦地问。 “丞、丞相田侯来了——” “什么!?”何充听完,立刻就有些慌乱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堂中眾属官不仅知道何充和竇婴的关係,更知道丞相和竇婴的宿仇,所以都有些惊慌,纷纷看向何充。 何充看了看院外,又看了看樊千秋,越想越觉得不妙,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田一定是衝著此事来的。 “何府君,他们为何还不动手啊?”樊千秋睁开眼睛,昂著头看向何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色。 “是你这竖子將丞相引到此处的?”何充从榻上撑起身子,阴势地看著樊千秋,阴晴不定地问道。 “我区区一介草民,就是何府君刀下的一块鱼肉,哪里有本事將丞相招来此处?”樊千秋笑著道。 “油腔滑调,莫以为本官看不出。”何充黑著一张脸斥责道。 “府君过奖了。”樊千秋脸上平静而得意,心却狂跳不止,今日还是行险了,再晚些当真得熬刑。 “你莫要以为丞相来了就能救得了你。”何充此刻恨不得將樊千秋碎尸万段。 “丞相能不能救我,就看何府君的骨头够不够硬了。”樊千秋咧嘴笑著说道 第96章 我有援兵,你有伏兵。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6章 我有援兵,你有伏兵。 第96章 我有援兵,你有伏兵。 何充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很不甘心地咬牙说道:“来人啊!” “诺!”亭卒齐声答道。 “將此子押到贼曹阁里先看管起来,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与之相见。” “诺!”几个亭卒將樊千秋架起来,就將其送到了正堂后面的贼曹阁当中, 而后便锁上了木门。 贼曹阁就在正堂背后,窗户本就不大,今日又是阴天,加之天色已经晚了, 所以阁中光线非常暗。 樊千秋环顾四周,只能隱隱约约看到靠墙的书厨上堆放著许多的竹简木读, 想来是积年的案卷了。 若有一盏油灯,樊千秋一定要翻阅一番,看看其中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冤假错案。 但是和这积年案卷相比,他此刻对正堂里的情形更加好奇,很想一睹当今的百官之首田的风采。 只是贼曹阁和正堂之间隔著的是一堵石墙,樊千秋將耳朵贴在墙上也未听到任何动静,只好作罢。 既然田盼已经来了,那自己的谋划就成功了一大半,总不会还有人可以阻止这田盼將自己带走吧? 想到此处,樊千秋只能盘腿坐下,等待最终的结果。 如今,他只能拼到这一步了,再有意外,只能认命。 樊千秋被押往贼曹阁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右內史府正堂则在一阵混乱后,变换成了另一番情景。 何充刚才的话说得很硬,可行为却很软,他已带著一眾属官来到了堂前,恭恭敬敬地敬候田。 仅仅片刻后,丞相的仪仗就浩浩荡荡开入了右內史府院中,亲隨更肆无忌惮地关防住了院內各处。 刚才,右內史何充如何在长安县寺中耀武扬威的;此刻,丞相田就如何在右內史寺中耀武扬威。 很快,矮小黑瘦,其貌不扬,长著一只鹰鉤鼻的田,就背著手,一脸倔傲地从大门处走了过来。 未等田走到堂前,何充就很討好地带著属官向其问安,但却並没有换来对方態度上的一丝和缓。 在大汉帝国的朝堂上,右內史乃是两千石,品秩极高,是官员中的依者, 可在当朝丞相面前仍旧位卑。 因为丞相虽然是臣子,但是却文已经是朝堂权力的最顶端了,同为三公的御史和太尉在权势上远远不如。 大汉天子自然承续著天命,代表上天统治著人间,可却不能直接处理政事, 治理朝政仍旧要假手於丞相。 若丞相认为天子所下詔令为乱命,那么可以光明正大地驳封,不予下达,天子亦不可绕过丞相直接处置。 天子能做的就是逼迫这不听话的丞相辞官,而后换一个听话的丞相上来,通过这种迁回的方式干预朝政。 从这层面而言,说大汉天子是虚君不为过。 或者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大汉天子只是拥有公司全部股份的董事长,但已经將经营管理权让渡给了丞相。 文景帝之前,丞相多由开国勛贵来担任,因此这丞相制其实也就是刘氏宗室与勛贵共享权力的一种方式。 后来,勛贵逐渐凋零,换上来的丞相权势上已经有所减弱,可传统的惯性非常强大,丞相仍旧极具权势。 更何况,由盼还有外戚的身份加成,更能將丞相的权势发挥到极致。 此刻,他死死地盯著何充看了许久,直到对方惊慌地往后小退了几步,他才终於开口说话了。 “何充,你府中的亭卒好大的排场,竟把本官拦在门外足足一刻钟?”田斜著眼睛意有所指道。 何充和田的身形都不高,而且都生得又黑又瘦,粗略一看,竟然有几分相像,很像叔伯堂兄弟。 但此时,何充一脸的討好,田则满身的傲慢,相比起来,大相逕庭。 虽然何充的后台是竇婴,可他毕竟已经无官无职,这丞相才是现管啊。 何充的仕途想要能通畅,一面是要討好竇婴,另一面则是不得罪田。 “是他们不懂规矩,我定然狼狠地责罚他们,丞相切莫生气伤了身。”何充连忙碘脸躬身请罪道。 “呵呵,依本官所见,不是卒役不懂规矩,是你这右內史不懂规矩。”田冷笑训斥道,不留一点情面。 “丞、丞相何出此言?下官刚才只是想召集属官来恭候丞相,怎敢有不恭之意?”何充愁眉苦脸辩驳道。 “何充,莫要装傻充楞!若懂规矩,就將樊千秋交给本官,带回长安县寺审问!”由猛然高声呵斥道。 “这—” “这什么这,將人交出来,否则此刻便可先罢了你的官!”田盼不给何充任何辩解的机会。 何充逼迫义纵交人的囂张就在眼前,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的表情可是比义纵的要难看多了。 “丞相——-右內史有巡查长安城治安之责,本官审讯樊千秋,本就是应有之义。”何充哭丧著脸再爭道。 “呵呵,你这家奴出身的人骨头也硬起来了,是想爭当酷吏,还是受了何人的指使?”田冷笑逼问道。 “这、这下官只是依照成制行事而已———.”何充说得结结巴巴,身后的属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丞相乃百官之首,总领朝堂大小事宜,按成制本官可將人带走,速將人带来!”田指著何充大骂道。 刚才的几句话,已经用尽了何充所有的骨气,此刻他佝僂著身体,不似右內史,倒像是一个寻常的老翁。 他文后退两步,眼神却往院中右边的户曹阁看,似乎那里有他的救命稻草。 田当然看出了这个细节,眯著眼晴亦看向那半掩著的门,有种异样感觉。 “何人在里面?”田看回了何充问道。 “这——”何充吞吞吐吐不知如何作答。 田不再管这何充,而是背著手向那边走了两步,然后突然抬高了声音喊了一声:“可是魏其侯在屋內?” 连同何充在內,这院中所有的人听到这句话,立刻都面露慌乱,接著全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处虚掩著的门。 短暂的沉默寂静后,那扇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一个满脸老人斑,头髮稀疏如荒草的老人走出来了。 不是別人,正是平定了七国之乱的大汉功勋魏其侯一一竇婴。 第97章 新老外戚的宿怨:当官嘛,不磕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7章 新老外戚的宿怨:当官嘛,不磕磣! 第97章 新老外戚的宿怨:当官嘛,不磕磣! 当下,所有人目光都变得暖味起来,他们知道田盼和竇婴的过节,所以对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事感到好奇。 唯有何充脸色煞白,脸上表情翻江倒海的变化:今日不仅辜负了魏其侯,还得罪了丞相,仕途恐怕要断了啊。 “本官只觉阁中有腾腾的杀气,猜想能散发如此杀意之人只能是魏其侯,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由笑道。 “是武安侯啊,你许久未去府上饮酒,老夫差点不识得你了,没有你从旁斟酒,宴饮少了乐趣。”竇婴驳道。 竇婴此言一出,右內史府的属官们想起了一些往事,竟传出几声笑声,田扭头狠狠地逼视,才將声音制住。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可是在打田的脸啊。 竇婴比田年长二十余岁,其实是两代人。 当竇婴以大將军之位平定七国之乱,成为大汉朝堂的柱石的时候,田才刚刚靠著他的姐姐王成为郎官。 一个位列三公,一个初出茅庐;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脚;一个万眾瞩目, 一个籍籍无名。 总之,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鸿沟。 为了跨过这条鸿沟,喜欢钻营的田攀附上了大將军竇婴。 之后,他日日进出竇婴宅邸不休,摆出十分的笑脸去陪竇婴饮酒,时跪时起,插科打浑,状貌甚是恭敬。 时人常在背后取笑田,说其对竇婴的恭敬远甚於竇家自家晚辈。 田靠著这份殷勤,换来了竇婴的青眼,在朝堂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只是竇婴和田都没想到,后者运气那么好,姐姐成了皇后,自己成了外戚。 当今皇帝甫一登基即位,田就靠外戚身份位列三公,当上了太尉。 那个时候,竇婴是丞相,田是太尉,二者名义上的地位几乎齐平。 建元新政后,二人作为皇帝拥定一齐罢官,被视为皇帝仰仗的羽翼。 可是竇太皇太后死后,竇婴被皇帝弃用,田则復位为丞相,令世人惊讶。 十几年的时间,田和竇婴在权势和地位上彻底顛倒过来,当真宦海无情。 田发跡之后,就再也没有登过竇氏宅院的大门,更別说侍奉竇婴饮酒了, 两姓之间不时还会生出。 许多曾经依附於竇婴的官员、豪猾和门客,也都急不可耐地转头投到田盼的门下。 上到尚冠里的豪猾勛贵,下到北城郭的顺民黔首,都对田竇之间的事情津津乐道。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竇婴当眾提起田“巴结”自己的那段往事,无异於將其贬损为见利忘义之徒,田如何不恼? 田狠狠地盯了右內史一眾属官,逼他们闭嘴之后,才重新看向白髮苍苍的竇婴。 “魏其侯啊,本官如今是丞相,不能像你一样閒散,自然少了登门拜访的机会。”田笑著反击说道。 “呵呵,丞相好啊,老夫以前也做过几年,那时候武安侯还是郎官吧?”竇婴边说边步,来到了田面前。 “是啊,本官那时候年轻,现在也老咯,只是魏其侯似乎更老了些啊。”田背手又弓背,倒不如竇婴威武。 竇婴和田虽然已不再同朝为官了,但时不时会被长安显贵邀为宴饮的座上宾,每次相见,少不了唇枪舌剑。 “老夫確实老了,何人又不会老呢,真到了那一日,武安侯未必能像老夫这样坦然。”竇婴说道。 “坦然?”田冷笑一声,才说道,“魏其侯若坦然,今日就不会来这右內史府了。”田答道。 “我来右內史府,只想替堂侄伸冤。”竇婴又往前了几步,来到了田盼身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那魏其侯大可放心,长安令义纵最重律法,本官来此,就是要將嫌犯带去长安县寺,让其审理。” “义纵?老夫可信不过。”竇婴不屑地说道。 “嗯?魏其侯这是何意?”田明知故问道。 “樊千秋,必须由右內史审问。”竇婴答道。 “哦?敢问魏其侯,你凭什么来管此事呢?”田说罢,非常自得地摸了摸腰间那紫色的组綬。 “凭老夫为大汉立下的不世之功,”竇婴平静地走到何充身前说道,“你且去审案,无人敢拦。” “大胆!我看谁敢!”田三两步跟了过来,手指从竇婴脸边戳过去,直接就指向了何充本人。 “这、这——”何充夹在两侯之间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处置,脸更已经憋成了猪肝的絳红色。 “魏其侯!你无故干预朝政,是何意思?莫不是想要谋逆!?”田像带毒的长虫一般探头道。 “此事关乎竇氏一门的荣辱,老夫岂可坐视,若有违制之处,事后自当向县官奏明。”竇婴道。 若阻挠之人不是竇婴,而是別人,哪怕是九卿,田盼也可以立刻命人將其拿下,按谋逆罪论处。 可是对方就是竇婴啊,虽已无官职在身,却仍是竇太皇太后的堂侄,仍有平定七国之乱的大功。 田盼总不能当场下令,直接將竇婴拿下吧? 自己若真的那样做了,竇家的附庸及门客大闹起来,就难以收场了。 皇帝虽然已不用竇婴,可事情若闹得太难看了,自己恐怕也会被天子看作办事不力,遭到牵连。 两败俱伤,不是田想要的结果。 田盼有些气恼也有些激动,他已经確信那竇桑林真的犯下了哄抢市租的大罪,否则竇婴不会如此强硬。 现在竇婴插手右內史政务,又增加了一项大罪名,说不定可以借著这由头, 让竇婴受到天子的惩治呢? 你想事后向天子奏明,那我就偏要让天子现在就知此事! 田心中打定了主意,就像长虫一样,阴险地看著竇婴。 “魏其侯,本官今日来此,是定要带走樊千秋的,你若硬拦,恐怕会伤了和气—”田盼似软和说道。 “武安侯,老夫今日来此,是定然不会让你带走樊千秋的,你若硬带,才会伤了和气。”竇婴回敬道。 “既然如此,你我莫要伤了和气,你我都在这守著,然后再派謁者进宫,请县官定夺!”田笑著道。 第98章 皇帝来了,见见樊贼。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8章 皇帝来了,见见樊贼。 第98章 皇帝来了,见见樊贼。 田蚡一提到未央宫的天子,竇婴坚若磐石的心猛地跳了下。 天子年轻,可毕竟是天子,若由他来定夺此事,结果如何未可知,更无迴转余地了。 天子会因为自己的功劳和竇氏的血脉亲疏,而站在自己这边吗?他的心里完全没底。 可是,若自己不同意如此处置,今日即使真的让樊千秋低头了,日后也不好交代啊。 “武安侯此举倒是考虑得妥当。”竇婴心中不情愿,但仍平静地说道。 “如此甚好,那本官现在就来给县官写奏书!”田急不可待地说道。 “老夫要亲自向县官上奏此事,就不劳烦武安侯了。”竇婴皱眉说道。 “呵呵呵,魏其侯倒是和以前一样,小心谨慎。”田冷笑著挪偷道。 於是,田和竇婴同时冷哼一声,然后一齐拂袖,並肩向著正堂走去。 何充及右內史府一眾属官连忙退到正堂前的廊下等候,不敢多发一言。 此时,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眼看著,似乎又要下雨或者下冷子了。 虽还不到酉时,但是天光渐渐暗了下来,看起来比真正的时辰晚许多。 自觉闯下大祸的何充还想补救,已经连忙派人点亮了堂中和院中的灯。 在作响的寒风中,几十盏形態各异的油灯跳跃摇曳,略显无力地抵御著周围的夜色的侵袭。 除了呼呼的风声和火星偶尔爆起的声响,堂中和院外,都是静悄悄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田和竇婴这两座大山在堂中伏案写奏书,而其余的人则躬身静侯,不敢离开也不敢发言出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田和竇婴几乎同时放下了笔。 而后他们文走出了正堂,找到各自的亲信,將奏书分別交到他们手中,命他们迅速送入未央宫。 二人做完此事,就回到了正堂,面对面地正襟危坐下来。 他们相距不远,但是却都没有说话,只是微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在歇息还是在谋划往后的杀手。 於是,右內史府重新又陷入到一种压抑而凝重的氛围中。 就连那时不时爆起的火星的声响,也都显得沉闷了许多。 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人的听觉和视觉都会变得迟钝,无人注意到正堂后面的一扇小门开了之后又关上了。 三个人影在夜幕的掩护之下,脚步匆匆地走向正堂后的贼曹阁门前。 守在门前的亭卒什长看到来者,便想要走上前来盘问一番。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用刀柄乾净利落地砸晕,拖到一边去了。 此人被打得不冤,守在那扇小门外的那两个亭卒,也一样被砸晕了。 “在此处?”行在中间的男子问道。 “门口那两个亭卒说是此处。”身后第三个男子回答道。 “嗯,开门,你们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入內,若有人硬闯,杀无赦!”男子冷漠地说道。 “诺!”二人连忙答下来,就用搜到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樊千秋正盘腿坐在贼曹平日该坐的那张榻上,右手曲肱撑著自己的脑袋, 昏昏沉沉地打著瞌睡。 迷迷糊糊当中,他听到门锁的响动声,整个人立刻就警醒起来,睁开眼睛。 而后,他就看到面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出现了在了门前。 贼曹阁中没有点灯,外面的天光又暗了许多,樊千秋眯著眼睛看了许久,也只能看到对方大致的长相。 来人左不过二十三四岁,剑眉朗目,看著也还算周正。 此人若愿意放下身段,当一个赘婿,总还是有人要的。 樊千秋仔细地想了想,数月里,似乎从没有见过此人。 对方穿著袍服,头戴儒冠,应当是右內史府的属官吧? 但腰间却並没有扎组綬,所以一时看不出到底是几石。 “嗯?你是何人?”樊千秋疑惑地问道。 “我是丞相府的门下缉盗。”男子顿了顿,有一些生硬地答道。 门下缉盗是门下吏,专门掌管內宅的缉盗防贼之事,等同於后世的警卫秘书,放到民间高低得是个弓按局长。 总之,是亲信中的亲信。 “四百石?”樊千秋有些热络地问道。 “嗯。”这门下缉盗点了点头回答道。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樊千秋嘆了一口气,由衷地讚嘆道。 这句诗出自於几百年之后的孟浩然之手,是干謁诗中的名句,是写给当时的丞相张九龄求官用的。 但其中所引用的“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之典故,却是出自於董仲舒之口,想来在大汉已有。 这门下缉盗应该也是一个聪明人,竟立刻就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惊讶地说道:“你居然想为官?” “算是吧。”樊千秋看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就逐渐放鬆了警惕性,非常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真情。 “..—”门下缉盗竟然也没有做声嘲笑,眼神之中还有一些闪烁。 “扯远啦,我能不能活著走出这右內史府都还两说,哪里敢奢望出仕为官呢?”樊千秋自嘲地笑了笑。 “你既是丞相的人,来此处寻我做何事,莫不是前堂的爭辩已经有了结果, 让你来押我回长安县寺?” “武安侯和魏其侯还在对峙,似乎向天子写了奏书,恐怕还要等一等才能见分晓。”男子平静地说道。 “嗯?魏其侯?你是说竇婴来了?”樊千秋有些吃惊地问道,他倒没想到今日的右內史府会这么热闹。 “早就来了,此时就在正堂,与丞相抗辩。”门下缉盗仍然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那就难怪啦,纵使丞相出马,遇到了竇婴这尊真神,那也是不好对付。”樊千秋摇头笑道。 “没想到你这小小的市籍坐贾,竟对朝堂大势也有耳闻?”门下缉盗半讚许半奚落地回答道。 “你不关心政治,政治也会来关心你。”樊千秋说出来列寧的一句至理名言“此话——似乎有几分道理。”门下缉盗若有所思道。 “罢了,扯远了,还未请教使君的尊姓大名。”樊千秋站了起来,向这门下缉盗行了礼问道。 “刘平。”四百石门下缉盗有些僵硬地答道。 平,通也;彻,通也。 来的这刘平,就是皇帝刘彻。 第99章 他们欺天,怎怪我杀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99章 他们欺天,怎怪我杀人!? 第99章 他们欺天,怎怪我杀人!? “宗亲?”樊千秋又有一些意外而羡慕地问道。 “小宗远支。”刘平言语中听不出任何的自豪。 “小宗也是宗啊,说不定哪一日就能——-呵呵。”樊千秋自觉话说得有些危险,乾笑著遮掩过去。 ““..—”刘平也没有追问,仍笔直地站在门外。 “敢问刘使君此刻来见我,又有何指教呢?”樊千秋问道。 “丞相有些话想要问问你。”刘平平静地说道。 “原来如此,刘使君请问。”樊千秋答完,直接坐回了榻上,“要问的话若不少,使君也落座吧。” 如果放在平时,面对一个四百石的官员,樊千秋不敢如此孟浪,可在这暗室之中,就无所忌惮了。 自己连南皮侯的独子都杀了,总不至於还要害怕这四百石的门下缉盗为这点小事,而报復自己吧。 况且,此人说话平静又得体,看著不像是眶毗必报的歹毒之人。 刘平也確实並未呵斥樊千秋,虽然看起来有几分迟疑和犹豫,但仍在下首位的坐榻之上坐了下来。 “刘使君想问何事,只管问便是了,草民一定如实回答。”樊千秋再次说道。 “听闻你在清明乡收市租非常苛刻,不怕乡梓有怨气吗?”刘平竟问的此事。 “不是草民自夸,草民未来之时,这市租简直是一团糟!”樊千秋自得说道。 “哦?如何一团糟了?”刘平似乎对此此言非常感兴趣,语气都生动了不少。 “按成制,只有私社可收市租,可这肥肉,人人都想指油啊,”樊千秋问,“你可知有哪些人要上下其手?” “这—我倒是不曾得知。”刘平如实地回答道。 “也难怪,刘使君是丞相府的门下缉盗,办的都是大案,”樊千秋笑道,“刘使君过来,我与你好好说说。” “......” 刘平从坐榻上站起来,走到樊千秋面前,犹豫片刻之后,就像樊千秋一样盘腿与之隔案坐了下来。 樊千秋四处看了看,將一方有墨的砚台挪到了方案的正中间,然后说道:“砚台是民间,老墨就是那市租。” 说完之后,他又隨手从笔筒中拿出了长短不一的十几只毛笔,说道:“这些毛笔,就是要指油的各路人马。” “你这做比,虽然有些粗鄙,但是能也让人一目了然。”刘平笑著点头讚许道。 “第一波人马就是各级官吏,里监门、里正、亭长、户曹——难说都是清官。” 樊千秋挑出几支中號的毛笔,在那砚台中吸满了墨,然后又拿出来,放到了一边。 “这第二波人马就是私社子弟,他们亦会在收租时私藏一份私费,这是人之常情。” 樊千秋选出一些小號的细笔,在砚台中划拉了几下,之后又取出来一同摆在案上。 “这第三波人马就是豪猾巨室,肥水从门前流过,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从中获利呢?” 樊千秋挑出两支大號的粗笔,在墨水中翻搅好几圈,才提了出来,亦摆在了案上。 此时,砚台中的墨比最开始已经少了两三成,墨水的气味也散在空中, 竟真的有些像铜钱的腥臭味。 刘平看著那几支笔,面色铁青又若有所思,良久才问道:“那哄抢市租的竇桑林,就是这些粗笔咯?” “错!”樊千秋得意地笑道,而后將那空著的笔筒拿了过来,竟直接將砚中的墨水滴入了笔筒当中。 墨在黑暗中缓缓流动,一点点滴入笔筒里,刘平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墨给染黑的。 不多时,砚台中一半的墨都流到了笔筒里,樊千秋这才將砚台重新摆回到了案上。 “你,这是何意?”刘平冷漠地问道。 “这笔筒,才是竇桑林他们这些勛贵公侯。”樊千秋拍了拍那散发墨香笔筒笑著说道。 “......” 刘平没有发问,樊千秋却看出此人的怒气正在升腾,由此看来,这门下缉盗倒是一个清官廉吏。 “行商交百钱,私社得七钱,私社子弟得三钱,官员胥吏得十钱,閭右豪猾得十钱,勛贵公卿得五十钱。” “所剩二十钱,才能入少府——这是县官的钱,他拿两成,豪猾公卿和官员胥吏拿七成,有些不合適吧?” “不合適!这统统该杀的竖子!”刘平眯著眼睛,咬著牙狠狠说道,这是他头次听到藏在市租里的猫腻! 『草民只从行商身上收八十钱,四十钱给县官,二十钱给私社,十钱造福乡里,十钱给各路的虎豹狼虫。” “行商少交了二十钱,县官多得了市租,乡梓们沾了光,私社子弟多分了钱,他们又怎么可能有意见呢?” “说到底,在此事中受损的人是间右豪猾和竇桑林他们这些勛贵公侯, 但是,他们又凭什么生气不悦呢?” 樊千秋说到此处就停下了,转而用阴侧的眼神看著刘平,冷笑著说道:“那是县官的钱,他们是在欺天!” “说得好,县官的钱,他们拿七成,县官拿两成,他们在欺天!”刘平狠狠说道。 “......” 樊千秋一愣,自己现学现卖的这两句话,让刘平说出来,倒真有些气势。 “所以,你就设计伏杀了竇桑林?”刘平怒意未散道。 “误杀也罢,伏杀也罢,归根结底,我只不过是奉詔杀人。”樊千秋毫不迟疑道。 “如此说来,你认定县官知道此事,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了?”刘平不阴不阳问道。 “错啦,不是县官站在草民这边,而是草民站在县官那边。”樊千秋將那些笔放回了架上,风轻云淡答道。 “你可考虑过如此做了,会引发大乱,县官未必来得及救你。”刘平有些不屑问道。 “草民乃是混私社的出身,想要立足,爭强斗狠和出其不意,才是不二的法则。”樊千秋毫不迴避地答道。 “好一个爭强斗狠,好一个出其不意,今日本官倒从你这学了不少东西。”刘平似发自內心讚嘆道。 “不敢当,与使君也算投缘,所以才多说了两句,日后,使君隨时可来万永社相聚。”樊千秋摆摆手说道。 “有了閒暇,我当去看看。”刘平答道。 “那草民,定当扫榻相迎!”樊千秋笑道。 “.....” 刘平没有再多说,而是从榻上站了起来,投下的阴影將樊千秋遮挡住了。 樊千秋抬起头,看著这门下缉盗,在对方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忽然感到了压迫感。 不管是面对户曹,还是面对竇桑林,又或者是面对长安令,他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这种压迫感不至於让他起身下拜,却让他如芒刺在背,不敢再安坐,也不由自主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丞相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了,本官还有几句话想要问你。”刘平说道。 第100章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0章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第100章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刘使君只管问,我知无不答。”樊千秋改容正色回答道。 “若想禁绝这天下所有与徵收市租相类的事情,又当从何处入手?”刘平有些期待地问。 “县官当对豪猾勛贵苛法猛政,当对黔首施恩予惠。”樊千秋答道。 “县官当如何对豪猾勛贵苛法猛政,对黔首施恩予惠?”刘彻问答。 “当先大一统。”樊千秋再答道。 “嗯?没想到你这籍籍无名的公士坐贾,竟还读《公羊传》?”刘平多了七分讚许和三分嘲讽。 “略懂。”樊千秋笑道。 “那又当如何大一统?”刘平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樊千秋犹豫了,如何让皇权大一统,他也是略懂的,可这话怎么能对丞相的人说呢? 大一统,大一统,自然当先得把丞相的相权统了啊“你刚才不是说了,要知无不言吗?”刘平冷漠道。 “使君是丞相的人,虽为救我而来,可大一统乃屠龙之术,只可与县官议论,不可与旁人详谈。” 刘平的眼角突然抽动了一下,似乎有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到了最后,却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有些话,看起来没有说,但实际上等於是说了。 “看来,你还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刘平说道。 “在草民心中,使君亦是一个谨慎的人。”樊千秋答道。 “此时,谨小慎微,倒是好事———.”刘平说完似乎把话说完了,转身走到门口处,才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市租被勛贵公侯吃起了一多半,此话说得却不够小心谨慎。”刘平头也不回地说道。 “还请刘使君指教。”樊千秋问道。 “莫要忘了,丞相也是勛贵公侯,你是说丞相也拿了县官的钱吗?”刘平的声音显得有些阴冷。 “丞相拿市租,莫须有吧?那刚才所言只当提醒丞相,要么早一些收手,要么就莫要露出马脚。” “好一个莫须有,呵呵呵,你此子倒是很狂妄,竟然提醒起堂堂丞相来了。”刘平挪榆嘲讽道。 “丞相肚里能撑船,此等忠言,丞相不会怪罪我吧,我也是为丞相安危考量?”樊千秋笑道。 “你这私社子弟,果真有几分歪才,你且放心,你的命,我保了。”刘平摆摆手轻描淡写道。 “.—”樊千秋有一些惊讶,丞相都会觉得此事棘手,他这小小的门下缉盗,何敢出此大言。 忽然,他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此子不是丞相的人,而是背靠著其他大树,所以才敢大放厥词? 在大汉帝国这座森林中,比丞相田盼还要大的树木,已经没有太多了,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樊千秋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此子不会是刘彻的人吗?若是如此,自己与皇帝又近了一步。 权力的大小是由距离所决定的,离权力中心越近权力越大,他若是皇帝的人,就是一件好事。 当樊千秋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该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计,才能给对方多留些印象时, 刘平却已走出了门外。 接著,这贼曹的木门也就“嘎吱”一声地关上了,空留樊千秋悵然若失地看著漆黑的门背。 早知道对方可能是刘彻的人,就该学孔明来个“长安对”,把中朝制、五銖钱和告制说出来,博个大的。 放走这刘平,真是大大的失策啊!希望此子记得住约定,当真来万永社走一走,到时定当详谈樊千秋有些懊恼地坐回到了榻上,看来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机会,不该瞻前顾后,就该搏一搏。 刘平走出了贼曹阁,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些,一层阴沉暗黑的杀气笼罩在其上, 十分不善。 这一刻,四百石的丞相府门下缉盗刘平,重新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大汉皇帝刘彻! 至於守在门边的两个年轻男子,正是建章监卫青和郎中桑弘羊。 君臣三人轻车而来,就是为了在这乱局中找到破绽,从而看清楚到底何人是忠臣,何人是奸臣。 此时此刻,奸臣已经跳出来了,竇婴是一个,竇良是一个,何充是一个,而田算是半个! 刘彻想著樊千秋刚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天下的市租,竟然被盘剥去六七成! 他来年还要接著对匈奴用兵,这大司农不出钱也就罢了,勛贵公侯还敢抢夺属於自己的市租! 其心可诛,其行可杀! “魏其侯和武安侯现在倒是想起来给朕上书了,那他们大肆盘剥朕的市租的时候,怎么就不先问问朕呢?” 桑卫二人不知阁中的谈话內容,亦不知天子为何连同丞相也一起骂了,但是他们却都感受到了天子之怒。 “与朕到正堂看看,这几日的事情,当有个论断了!”刘彻冷笑著道。 “诺!”卫青和桑弘羊见识过天子之怒,连忙应答。 君臣三人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下,往正堂的方向绕去。 右內史府位长安城东的明光里,顺著灞城街向西横穿大半个长安城,就可以直接抵达未央宫的北闕下。 使者快马加鞭,两刻钟就能跑一个来回。加上奏书在未央宫里传递的时间,半个时辰便可有一个结果。 刚才,田和竇婴的使者都是酉初时刻离开的,一切顺利的话,酉正时分应该就能回来,並不算太久。 所以,田竇二人都在堂中闭目养神,静静等待著未央宫的消息。 仅仅是酉时二刻,右內史门外就传来了马鸣的声音,而后,先前离开的两个使者一前一后就都回来了。 田和竇婴睁开了眼晴,而在廊下昏昏欲睡的何充及一眾属官也都精神了起来。 “回稟丞相,未央宫北门紧闭,公车司马得天子口令,今日午后,不可向宫內传递官民上书。”使者甲道。 “恩?你没有给公车司马看本官的手令吗?”田皱眉不悦地问道。 “给了,公车司马说了,县官的口諭说得很清楚,即使是丞相上书,亦只能留在公车司马室。”使者甲再道。 第101章 这齣好戏,朕来压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1章 这齣好戏,朕来压轴! 第101章 这齣好戏,朕来压轴! 田蚡觉得非常惊奇,现在还不到戌时,莫说是一封奏书,就是自己要进宫也不会被拦住,皇帝下此口諭作甚? “老夫的奏书,是不是亦被拦在了北门?”竇婴也开口问自己的使者道。 “回稟君侯,公车司马確实也一併截下了上书。”使者乙回答道。 竇婴同样感到奇怪,按照成制,官民的奏书要由御史府代为专奏,可遇事紧急,公车司马亦会直接进行传递。 他在朝堂上行走几十年了,通过公车司马向內廷传递的书信奏表多得数不胜数,还从来也没有被截留下来过。 只听说过留中不发的,还哪里见过留中不受的? 若不是田的上书也被截停了,竇婴定然以为是田盼捣鬼。 田和竇婴充满戒备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猜测天子此举的目的。 留中不发是皇帝不认可三公九卿的施政方针,那这留中不受是不是皇帝不认可他们上奏之事呢? 可皇帝深居未央宫,怎可能知道此事? 思索片刻,二人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魏其侯,既然县官不出面,我身为丞相,又有总领朝政之责,就只能独断专行一次了。”田冷笑著说道。 “老夫在此,你想要独断专横,恐怕也不够资格吧。”竇婴虽然气定神閒之间,却將手按在了剑上。 “那就休怪本官得罪了!”田三两步来到院外,朝著自己的侍卫大喊道,“来人, 准备提拿人犯!” “诺!”守在四处的二三十个侍卫立刻插手答道,並將腰间的环首刀拔了出来。 “莫以为只有你带了人!”竇婴亦来到正堂外,“鏗”地一声拔出长剑,大喊道,“ 竇氏子弟,岂能枉死!” 右內史前院两边的厢房里传来了一阵响动,顷刻间,五六扇阁门就被推开了,一二十个精壮子弟冲了出来。 田一惊,他没想到竇婴如此大胆,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埋伏了那么多门客,看来是知道竇桑林罪孽深重了。 七国之乱后,孝景皇帝对诸侯王进行了限制,不再允许他们插手国中军务,甚至连王宫宿卫权也一概收回。 诸侯王尚且如此,列侯和关內侯就更无兵权了。 可是,上到诸侯王,下到列侯和勛贵豪猾,仍会用效仿古风招募门客的由头,在宅院中养一批死士刺客。 除此之外,还有像富昌社这些依附於他们的私社,亦是可为之衝杀的人马。 勛贵豪猾哪家不吃人?只要吃人,那么自然就要有爪牙。 勛贵豪猾所养的门客少则五六人,多则几十人-而竇婴尤其热衷於养客,门下养的门客起码有上百人。 这些门客平时也不常用到,可像今日这种危急关头,那就能够派上用场了。 田竇双方三五十人拔出了刀,在院中值守的门亭卒也下意识地亮出了兵刃。 一时之间,原本还算宽敲的前院刀光剑影,陷入到了慌乱而紧张的气氛中。 尤其是那些门亭卒,不少人只是来服役一个月的更卒,怎想过会面对这样的危局呢? 而站在廊下的何充和那些属官们,在刀剑出鞘之时,就“喻”地抱头蹲下,躲在了墙角暗处,官仪尽失。 田盼走到竇婴身侧,看著其沉声说道:“魏其侯,纵奴挟刃,意图伏杀三公,你莫不是真要谋逆造反吗!?” “分明是你与樊贼勾结,设计诛杀竇太皇太后族人,阴谋污衊功臣,其心更险恶!” 竇婴发自內心地说道。 “呵呵,看来,无论本官怎么说,魏其侯都要执迷不悟了?”田盼说著也將剑拔了出来。 “你这竖子,还想与老夫动刀剑,岂不知老夫亦是战將乎?”竇婴自傲而又轻蔑地说道。 “魏其侯,那就莫怪本官冒犯了!”田举起长剑指向竇婴吼道,“速速诛杀逆贼竇婴!” “诺!”跟隨而来的亲隨大声喊道,双方人马横剑取势,纷纷就摆出了衝杀的阵仗气势。 然而,就在混战一触即发之时,正堂右侧的廊下突然传来了一阵脆生响亮的的拍手声,將眾人目光吸引过去。 在摇曳昏黄的灯光之中,高矮略有差距的三个年轻男子,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前。 院中灯光比先前亮,可视线一时没有適应那处的黑暗,所有人都未能立刻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好好好,没想到在这右內史府中,竟可看到如此精彩的好戏,朕今夜算是不虚此行了。” 这清朗乾脆的声音非常清晰地穿过十几步的黑暗,直接从那头传了过来,一时间,院中眾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竇婴、田盼和何充三人的心猛地抢跳一拍;属官们先憎后怕,不知所措;而那门客、 亲隨和卒役却无动於衷。 虽然同在长安城中,可並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识得皇帝的声音,见过皇帝的面目的。 若不是两千石以上的三公九卿和郡国守相,若不是三公九卿重要属官,若不是得皇帝信任的近臣和宠臣是不可能面圣的。 所以在这院中,只有田、竇婴和何充这少数几人,能够立刻辨別出皇帝的声音田和竇婴最先反应了过来,他们將手中的剑一扔,原地下拜,將身子伏到了最低: “微臣向陛下问安。” 何充亦连跪带爬地来到院中,朝著皇帝的方向拜了下去,而后就断断续续地说道:“微、微臣问陛下安。” 三个领头之人都拜了下来,那么再蠢笨的人,也不会怀疑站在廊下的人就是当今的皇帝了。 仅仅只是迟钝了片刻,院中这近百人就全都丟下了手中的兵刃,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向皇帝行叩拜的大礼。 不悦的刘彻看著这满地的人,却並没有让他们平身,而是缓缓地步走到了正堂门前,站在了眾人的中心。 皇帝要四面而听,自然就应该站在这天下的中心。 刘彻怒火中烧而又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最终,將视线先落在了右內史何充的身上。 此人最先跳出来,先拿他来杀鸡做侯,嗯,魏其侯的侯,武安侯的侯。 第102章 你们竇家,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2章 你们竇家,不见棺材不掉泪? 第102章 你们竇家,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彻踱步来到何充面前,看著此子匍匐在地上,频频抬手擦汗的丑態,心中冷笑。 “何充。”刘彻平静地叫了一声。 “微臣在。”何充的腰更低了些,不敢直视皇帝。 “你在右內史的位子上坐了多久了?”刘彻问道。 “回稟陛下,做了两任,前后六年。”何充答道。 “你既是一个宦海老臣,应该知道本案当由长安县寺来审,你跑得那么勤作甚!?”刘彻言语中有怒意。 皇帝最后那几句话不仅让何充感到惊讶,也让跪在另一边的田和竇婴惊讶:皇帝似乎真对此案很了解。 “此—“·“-此案干係重大,所以微臣才想要细细查问的。”何充吞吞吐吐说道。 “哦?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尽心尽力的忠臣咯?”刘彻在何充身边蹲下问道。 “陛、陛下,微臣怎敢自夸,但是確有一颗忠心。”何充仍然不敢直面皇帝“忠心?”刘彻冷笑著挽起了何充青色的组綬,缓缓说道,“只怕你的这颗忠心,和组綬顏色一样青吧。” “陛下.——”何充听出了皇帝的怒意和讽意,微微抬头,哭丧著脸想要辩解,但是却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任上六年,你从未过问过长安县任何的刑狱案件,今次却奔前忙后,忠倒是忠,只怕不是对朕忠心吧?” “陛、陛下,微臣———.”何充的脸再次垂了下去,几乎都已经要贴到地面上去了。 “莫以为朕在未央宫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所做之事,朕看得清清楚楚。”刘彻此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陛下乃、乃是四面而听的圣人,微、微臣不敢隱瞒。”何充颤抖著声音再说道。 “丞相田。”刘彻站了起来,冷冷地田说道。 “诺!”由不知皇帝內心所想,亦是懦懦答道。 “右內史何充,尸位素餐又越俎代庵,恐有徇私之嫌,夺官下詔狱,交御史及廷尉严查。”刘彻说道。 “陛、陛下,微臣冤、冤枉啊!”何充也像他平日里整治过的那些黔首一样,带著哭腔大声喊起了冤。 黔首在他面前喊冤,定然是无用的;他在皇帝面前喊冤,那更是无用的。 “莫让他,先拖下去。”刘彻摆了摆手说道。 “诺!”面露喜色的田立刻挥手,自然有侍卫过来,动作麻利地將何充捆绑了起来,拖到院外看管。 何充的声音逐渐远去,刘彻又才转过头来,阴晴不定地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最后才朝著卫青点了点头。 “除了右內史府的属官少吏和亭卒,其余閒杂人等,速速退出右內史府!” 卫青的声音响彻整个院中。 不管是田的侍卫,还是竇婴的门客,不敢有片刻逗留,从地上爬起来,面朝刘彻齐刷刷地退出门去。 转眼之间,这右內史府前院就清爽了许多,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是心中的那股子火气还没有出尽。 “魏其侯,丞相,你们是老臣,先平身吧。”刘彻才看向二人,阴晴不定地说道。 “谢陛下。”竇婴有些吃力地站起来,他的视线看向了皇帝,却未得到半点回应。 “谢陛下。”田亦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退开了几步,不敢站在皇帝的正前方。 “右內史府的属官少吏,亦平身吧。”刘彻又说道。 “诺!”眾人这才敢站直了起来。 刘彻再步来到了正堂大门处,其余人则规规矩矩地退了下来,在院中排队站好。 田和竇婴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属官少吏按品秩高低排在他们身后,桑弘羊和卫青则隨侍皇帝两侧。 “何充所说的大案,朕有所耳闻,死的人是南皮侯嫡子,符合上请之制,那朕今日就在这里断案吧。” “陛下圣明!”在田的领带下,眾人齐声讚颂附和道。 “好!到正堂去!” “诺!” 眾人应答回礼,而后按次序陆续走进正堂中,各就其位。 刘彻坐在上首位,面前的案上摆著诉书、供书和十几枚半两钱,每一枚半两钱上都刻著一个小记號。 他將所有文书通读一遍,对此案有了更细致的了解,而越往下看,他就越觉得腹中的怒气无处发泄。 一个区区的竇桑林,竟敢在长安城调动几百人哄抢市租,当真是胆大妄为啊。 刘彻不管这竇桑林为何要哄抢市租,关键更在,竇桑林真的哄抢了市租:这就是在动皇帝的市租啊。 不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个竇桑林,不知道有没有人比竇桑林还要横行霸道。 “魏其侯,你可曾看过樊千秋写的诉书了?”刘彻举著诉书阴晴不定地向竇婴问道。 “老夫还未曾得见。”竇婴有些慌乱,旋即又镇定了下来,只是稍稍低头侧目答道。 “你好好看看,你们竇氏子弟都做了什么好事!”刘彻忽然恼怒地將诉书和供书团了团,直接扔向竇婴方向。 这诉书是写在素帛上的,哪怕团起来了,也没有什么分量,最后堪堪落在竇婴面前的案上,连个声响都没有。 虽然伤不到人,但是侮辱性极强。 不过,竇婴这老臣早就修炼出唾面自乾的本事了,他拿起诉书供书,草草看了几眼,就重新將其放回了案上。 “魏其侯还有何话可说?”刘彻阴著脸询问道。 “纯属构陷,不值一晒。”竇婴故作平静说道。 “你是想说,这诉书无一字可信。”刘彻冷笑问道。 “陛下圣明,均为樊贼一手编造。”竇婴冷漠答道。 “那十几个黔首的供书,也都不可信?”刘彻又问道, “都是清明北乡人,串供之嫌,莫须有。”竇婴答道。 “这些从竇门子弟身上搜出的半两钱,也都子虚乌有?”刘彻拿起一个半两钱问道。 “樊贼诡计多端,这半两钱亦为栽赃。”竇婴冷淡答道,对这种种铁证一概不承认。 “那竇桑林平日借著私社的由头,將市租收入私囊中,此事,你可知?”刘彻问道。 “桑林確实带著几个私社奉詔收租,但亦是按召成制办事,未曾逾制。”竇婴答道。 “奉詔收租!?”刘彻忽然拍案而起,猛地就將在手里的半两钱朝堂中砸了出去! “欺天啦!那是朕的钱!朕拿两成,竇桑林拿五成!你竟敢说他是奉詔收租,朕还要谢他们吗?!”刘彻撑著案面,怒吼道。 那几十枚铜钱四处飞溅,更有几枚甚至砸到了竇婴脸上,但他仍然不动看似淡定。 皇帝突然而来的这暴怒,让在场之人一阵惊然,原本幸灾乐祸的田亦有慌乱,他也没少从市租上指油啊。 “好好好,你们竇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桑弘羊,卫青!”刘彻冷笑后大声喊道。 第103章 死者斩首示眾,活人削爵下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3章 死者斩首示眾,活人削爵下狱 第103章 死者斩首示眾,活人削爵下狱 “微臣在!”桑弘羊和卫青从正堂门侧站了出来,行拱手礼道。 “你们说说,前日清明市起乱时,你们在何处!?”刘彻问道。 “我等要处置公事,恰好在清明河边。”建章监卫青立刻答道。 “那你在清明河边,见到了何种场景?”刘彻问道。 “竇桑林纵奴衝过清明北河,公然哄抢万永社所征市租,樊千秋奉詔收租, 命人將其射杀。”卫青答道。 “桑弘羊,你又看到了何事?”刘彻又一次问道。 “竇桑林纵奴衝过清明北河,哄抢万永社所征市租,樊千秋奉詔收租,命人將其射杀。”桑弘羊重复道。 隨著卫桑二人一模一样的口供脱口而出,一直稳坐榻上的竇婴终於有些坐不住了,不禁抬头看向了皇帝。 他算到了田会来,却没有算到皇帝会来,他更未算到皇帝早就將此事了解得清清楚楚。 昨夜的担忧成真了,竇桑林哄抢市租也好,竇桑林被杀也好,背后恐怕都有皇帝的影子。 看著皇帝熟悉又陌生的龙顏,竇婴的担忧忽然变成了害怕,皇帝难道要藉机动他们竇家? “魏其侯,桑弘羊和卫青是朕的近侍,你总不会说他们—也与樊千秋有私下勾结吧?”刘彻追问道。 “老朽.—” 竇婴还想要倚老卖老地辩解,但刘彻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丞相田!”刘彻厉声喊道,他今日倒是想要过一过这当判官的癮。 “诺!”田盼暗喜应答道。 “竇贼的胁从犯人关在何处?” “想来关押在右內史府狱中。” “挑几个,带到正堂上来。” “诺!” 没用多久,十五六个竇桑林的爪牙就被押跪在正堂院外,为首的几个大奴则被架到了堂中。 桑弘羊眼神很好,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一眼认出这几人正是那日在尚衣里围拦自己的人。 “陛下,这些人正是南皮侯府的家奴,起乱那日,微臣路过尚衣里,恰好撞破他们在密谋。” “无巧不成书啊,好好好!”刘彻抓起了惊堂木,猛地拍下去,惊得几个恶奴大气不敢出。 “尔等可都是南皮侯的家奴?”刘彻居高临下地问道。 “是、是,我等是南皮侯府家奴。”大奴乙连忙说道。 “那一日,竇桑林到底让尔等去做何事?” “这—.”大奴乙斜眼看坐在一边的竇婴,不敢作答。 “此子不答朕的话,犯大不敬之罪,送去詔狱定刑,判宫刑,换下一个来审”刘彻不愿在这恶奴身上多费时间。 “陛、陛下饶、饶命啊!”大奴乙悚然,连忙叩头请罪道。 “想活,就如实说来,再有遮掩,当堂行刑!”刘彻说道。 “那、那日少郎君说了,让我等衝进清明北乡打砸,杀了樊千秋有赏钱,市中財货可自取之。”大奴乙答道。 大奴的这几句供词一出来,丞相田盼面上的喜色更甚,而竇婴的老脸则越发地惨白。 虽然后者仍坐得端端正正,但若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到他藏在案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如今的这个局面,就是竇婴最怕碰到的局面,纵使见惯了沙场上的打打杀杀,可面对天子之怒怎敢无动於衷? 从皇帝现身开始,竇婴的心就始终悬著,现在更明白了,南皮侯一脉完了, 只是不知道皇帝要做到什么地步。 会不会牵连他们和彰武侯? “竇桑林说什么,尔等就做什么,就不怕触犯大汉刑律,杀人偿命吗?”刘彻又问道。 “少郎君说了,他已经备好了顶罪之人,我等只要衝杀进去打砸,旁的事情不用管。”大奴乙毫不遮掩说道。 “那他又为何让你们去打砸?”刘彻迅速再问了一句。 “为的是清明北市的市租,少郎君想、想让魔下的私社来徵收这市租,把万永社赶绝。” “呵呵呵,”刘彻冷笑著端坐了些,斜著眼晴看向竇婴道,“魏其侯,听清了吗,这就是竇桑林干的好事。” ...” 竇婴默不作声,额头上的汗那是不停地往外冒。 刘彻並没有就此停手,又接著盘问了其他的几个恶奴,確认口供无误之后, 才终於满意地停了下来。 证据確凿,再也不可能翻案了。 “魏其侯,人证物证確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是否还以为竇桑林是被构陷冤枉的?”刘彻问道。 竇婴沉默了片刻,心中闪过了许多念头和想法,他不停地盘算著,想要找到一个为南皮侯开脱的理由。 但是在铁证面前,想找到这么一个理由太难了。 若在无人的宣室,竇婴也许还可以倚老卖老,拉下面子恳求皇帝,让其看在血脉渊源的份上高举轻放。 可现在这正堂里的人实在太多了,竇婴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脸面。 更紧要关口在於,皇帝突然造访,显然有备而来,甚至蓄谋已久。 想到此处,竇婴更有几分害怕,这皇帝,不会在等自己去求情吧。 短短剎那之间,竇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他咬牙做出了个决定。 不能再管南皮侯这摊子事了,救不了,就得赶紧想个办法,与之划清界限“陛下,老朽昏不明,未能看清家侄混帐至此,当有重罪。”竇婴睁开双老眼,平静地说道。 “嗯?既然魏其侯也认为竇贼有罪,那你觉得当判何罪呢?”刘彻对竇婴的態度转变很感兴趣。 “老臣久不在朝堂行走,对刑狱之事不熟悉,不敢妄自开口。”竇婴避重就轻答道。 “丞相,那你觉得此案该如何定夺?”刘彻巧妙地把难题拋给了一直未发声的田。 “列侯之子犯罪,当由陛下定夺,我等为臣下的,不便置喙。”田坐壁上观答道。 “既然如此,那朕就独断乾纲了———” 竇婴和田盼面色恢復平常,並侧耳倾听。 “南皮侯嫡子竇桑林纵奴哄抢市租,按群盗罪论处,虽已身死,罪不可免, 梟首示眾,悬首横门。”(我忘了,头已经被砍过了) “南皮侯竇良教子无方,德不配位,削除爵位,贬为庶民,恐有隱罪,交由廷尉並宗正按律审讯。” 皇帝的声音极平淡,不带任何情绪,但是砸在眾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一般。 削爵除国的惩罚不可谓不重,此举等同於否定南皮侯一脉过往所有的功绩。 田盼的幸灾乐祸中却有一些悵然若失,为何倒的不是面前的这个魏其侯呢? 竇婴的鬱鬱寡欢中则是一丝侥倖喜悦,还好未被这南皮侯一脉牵连得太深。 正当田和竇婴以为今夜之事就此落下幕时,他们却见皇帝突然站了起来,不善地盯著他们看。 “田、竇婴!”皇帝的声音飘了下来。 “臣在。”二人一惊,连忙起身再下拜。 “说完了旁人,你二人的腿脚就乾净吗?” 第104章 今日,朕要借题发飆,再惩两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4章 今日,朕要借题发飆,再惩两侯! 第104章 今日,朕要借题发飆,再惩两侯! .....” 竇婴和田跪在堂中,顿时一惊,不知如何作答。 竇婴还有一些心里准备,田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罪在何处,他们只得將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 “田,你乃百官之首,有统领朝政之责,却导致长安城发生哄抢市租之乱,实在让朕寒心!” “陛下,臣有罪,负了君恩!”田在外朝虽然骄纵,可面对皇帝的质问, 又怎敢出言辩驳? “罚没你一年的俸禄,另外,你配不上两千户的食邑,削减为千户,以做效尤!”刘彻说道。 “谢陛下!”田紧张地擦了擦汗,幸亏这飞来的横祸不算大,削去户数而已,只算亏点財。 “魏其侯!”刘彻文叫了竇婴之名。 “老朽在!”竇婴亦有些颤抖回道。 “你乃三朝老臣,当熟知大汉的律令王法,可你不仅不能约束好亲族,事后更想要包庇首恶!”刘彻冷道。 “陛下,老朽昏不明,被子侄蒙蔽,实在是有负圣恩,有负太皇太后的信任!”竇婴半真半假硬咽说道。 “大胆!”刘彻突然拍案,那黑硬的惊堂木,都被拍得发出了断裂之声,眾人皆惊,不知皇帝为何被激怒。 “你以为把太皇太后搬出来,就能压朕了!你以为一句昏不明,就能洗脱你其他的罪责!?”刘彻怒道。 竇婴心中一惊,按常理而言,南皮侯都被削了,皇帝纵使对竇家不满,气也该消了,为何还如此大动肝火? 他缓缓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一次,他和皇帝的眼神接上了。 在这熟悉的眼神中,竇婴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杀意,这个老朽似乎都掉到了渭河的冰窟窿里。 看来,自己当真是老了,竟会被皇帝这一眼镇住! “竇婴,你已无官无职,为竇桑林,竟挑唆右內史去长安县寺抢人,这是干政,这是大不敬,这是谋逆!” 干政、大不敬和谋逆这些字眼滚滚而出,满堂皆惊,本就在榻上坐立不安的属官少吏更觉得骇人和慌张。 就连日日夜夜想要锄掉竇婴的丞相田盼,也觉得不可思议,平时极少喜形於色的皇帝,为何会突然震怒? 竇婴今次虽然有包庇竇桑林的嫌疑,刚才在右內史府纵奴抗令也属实,但那是竇婴啊,有资格放肆一些。 总之,都不该与谋逆这大罪牵连到一起。 “陛、陛下,这是冤煞老朽了,老朽一个白丁,怎敢—————·怎敢—————”竇婴慌了,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清。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今日的皇帝有些不同。 皇帝有城府不假,可做事总是循序渐进,很有章法,绝不可能如此癲悖,像北城泼皮无赖子一样突然发难。 北城郭的泼皮无赖子?竇婴忽然想起来了,那个莫名其妙射杀了竇桑林的樊千秋,不也就是一个泼皮无赖? 发现此处关节,竇婴背后的冷汗也冒出来了。 难不成,是皇帝教那个樊千秋射杀竇桑林的? “冤煞?怎敢?”刘彻冷笑著从榻上走下来,行到竇婴的身边,说道,“那要不要將何充提上来审一审?” “陛下,竇桑林虽然罪大恶极,但毕竟是南皮侯唯一的嫡子,老朽也是关心则乱,一时才犯下了大错啊!” 竇婴这次的乞求可不是在作假,那已被嚇傻了的何充若来了,还不知道会把什么事情说出来。 在长安城里,他可以不將所有人放在眼中,但他知道君臣有別,知道这大汉的头顶上,只有皇帝一片云。 可以对任何人放肆,却不能对皇帝放肆,尤其不能对起了杀心的皇帝放肆。 “关心则乱?好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竇氏宗亲之间的情谊倒是亲厚。”刘彻冷笑道。 “陛下,老朽有罪,甘愿受罚!”竇婴半真半假地硬咽道。 “甘愿受罚?好一个甘愿受罚!田!” “微臣在!”刚才已经受过罚的田连忙立直了身体,有些期待地看著皇帝。 “你来擬旨!”刘彻说道。 “诺!”田急忙擦汗道。 “竇婴结党营私,包庇群盗头目,辱没太皇太后名望,当以大不敬之罪论处,酌削去其魏其侯的爵位” “念其有功於宗庙,余罪不再追究,竇氏子弟当闭门自省,若再敢仗势欺人,鱼肉乡里,定然严惩不贷!” “田,都记下了吗?”刘彻问道。 “记下了,记下了!”田窃喜,他没想到竇婴竟会被削爵,皇帝真圣明, 自己刚受的罚都不觉得疼了。 “田,你也不要得意,连同你受罚的詔令一起擬好,明日就发出去!”刘彻也不忘记再敲打一下田盼。 “诺!”由连忙答下,赶紧就把自己脸上的那点喜色给收了起来。 “竇婴,你对朕的旨意,可还有什么辩驳的!?”刘彻冷漠地问道。 “老、老朽不敢有辩驳。”竇婴垂下自己的白首无奈道。 “不敢辩驳,还是不想辩驳?”刘彻不留情面地追问道。 “实、实乃不敢。”竇婴断断续续地说道。 刘彻没有再理会竇婴这个苍顏白髮的老人,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正堂的正中央。 此刻他也有一些紧张和亢奋,背在身后的手也有些不听话地颤抖。 今日离宫时,他並未想过如此大动干戈,不是心中不想,实在是內心还有几分不敢。 建元新政给他的警示太大了,他生怕这些老朽和老朽,像太皇太后一样,有些后手。 所以这几年,他在朝堂上都非常压抑著自己掌管朝政的欲望,不敢对老朽们下狠手。 但刚才,他在堂后的贼曹阁里和樊千秋议论了几句,有了不小的收穫,心思就变了。 不只是私社子弟要爭强斗狠,当皇帝也要爭强斗狠! 樊千秋都敢设伏一箭杀了竇桑林,自己这皇帝难道还不敢借题发挥废掉一个列侯吗? 这是一次试探,刘彻要探一探田和竇婴这些人的底。 如今也探到了,不过如此!以后可以对他们再狠一些。 魏其侯,不,竇婴,离死不远了。 此间除了田和竇婴之外,其余的官员品秩都不高,连参加朝议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但刘彻也知道,自己今日做的事情,说的话,很快就会传遍长安的仕林,成为风向。 樊千秋这竖子做得还不错,帮自己搭了一个够高够大的戏台,可让他好好借题发挥。 “尔等听好,从今往后,在这长安城里,不管是何人,都不可恃宠而骄,居功而傲!” “若再敢如此行事,朕一定会严惩不贷,让其知道这大汉之上仍有王法,仍有青天!” 站在门口的一眾属官连忙下拜,跟著田连喊了几声“皇帝圣明”,竇婴也在其中。 刘彻回过头来,眼神在竇婴和田的背上来回游离,嘴角路过一抹笑,似在说“好自为之”。 “田!” “微臣在!” “后续之事由你处置,何充要严办,樊千秋发回长安县寺,让义纵早些放人,朕审过了,他不必再审!” “诺!”田盼连忙答下。 “竇婴!” “老、老朽在!”竇婴抬起似乎苍老了许多岁的脸道。 “回府多让竇氏子弟读读儒经,想想明白,何为忠恕之道!” “谢陛下——”竇婴臣服道。 “桑弘羊、卫青!” “微臣在!” “与朕回宫!” “诺!” 刘彻说罢觉得通体畅快,在那一声声“恭送陛下”的声音中,大步向来时的侧门走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今日最大的贏家! 第105章 钱到帐,三日后,领官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5章 钱到帐,三日后,领官印! 第105章 钱到帐,三日后,领官印! 三日之后的一大早,万永社院中,人满为患,社中所有的子弟都来了。 上有贺忠这老社令,中有简丰这些头目,下有黑臀这些孤苦的少年郎。 除了社中子弟之外,万永社院外还聚著数百同子弟和左近乡里的乡梓。 寒风比前几日又凌冽了许多,头顶的天仍旧乌云密布,可所有人都不惧寒风,翘首而待。 辰时二刻,一辆半新不旧的安车,出现在了万永社门前那条间巷尽头。 这辆印有长安县寺戳记的安车,並未直接驶到万永社正门,而是停在了几十步外的间巷口。 万永社子弟等著的,安车中载著的,自然就是將前几日的长安县搅动得天翻地覆的樊千秋! 长安县寺的安车,亲自將一个入狱之人送回来,不管是人犯还是人证,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贤弟,前面就是万永社,此车不宜驶得太近,还劳烦你自己行几步。”公孙敬之態度非常和缓地说道。 “大兄怎能谈劳烦二字,大兄能亲自送贤弟回来,我已是不胜感激了。”樊千秋笑著说道。 “这是义使君的吩咐,我只不过是尽责而已。”公孙敬之连连摆手说道,这討好的態度可不是装出来的。 “那这以后,还望大兄在义使君面前多多提携我,以免让义使君忘了我。”樊千秋打趣道。 “贤弟给义使君准备了那么大的惊喜,义使君如何会忘记你,以后愚兄恐怕还要你提携。”公孙敬之道。 “嗯?大兄说笑了,这惊喜,大兄不也沾到光了吗?”樊千秋乾笑著说道。 “呵呵,你此话不假,竇贼一案尘埃落定,义使君得到了县官嘉奖,我亦被义使君夸讚过了,只是“ “大兄有话直说” “呵呵,贤弟以后若还有什么惊喜,能不能提前与大兄言语一声,我长你十几岁,经不起太大的惊嚇。” “若是提前说了,这惊喜还能称为惊喜吗?”樊千秋笑著婉拒了公孙敬之。 公孙敬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但是很快就收敛了起来,重新换上假笑。 樊千秋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几个月之前,此子在自己面前那可还趾高气扬呢,如今就彻底换了脸。 看来,杀竇桑林,闹长安县寺,围聚丞相府,逼竇婴被削爵这几笔买卖,那是做得相当划算。 “大兄,现在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月了,万永社当收的市租已经收齐,这买爵和出仕为官之事.” “六十万钱都收齐了?”公孙敬之有些吃惊,万永社每月都会上报市租数目,但他並不知最终能收到多少。 “这几个月社中子弟都很勤勉,所以便提前收齐了,连带去年收的二十万钱,也收好了。” “呵呵,不只收齐了市租,你也落下不少私费吧?”公孙敬之的眼中又流露出几分贪婪。 “那是社中的钱,我每个月仍拿三千钱而已。”樊千秋对他赤裸裸的索贿暗示视而不见。 “社中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何必分那么清?”公孙敬之不死心地又暗示了一次。 “大兄此话差矣,就像少府和大司农,钱能混起来用吗?”樊千秋伴装不解问道。 这句话果然起了效果,公孙敬之一愣,不死心却又不得不把那份贪婪收敛了起来。 他可不敢忘,竇桑林的人头正掛在横门示眾,这可是上一个想打方永社主意的人。 樊千秋说的那句话,就是在提醒公孙敬之,万永社的钱上张著嘴,能把人给咬死。 “贤、贤弟说的是,这自然是不能混用的,是我孟浪,说胡话了。”公孙敬之连声解释。 “大兄放心,私费、疏通的钱和买爵的钱,我亦备好了,一共三十万钱。”樊千秋说到。 “当真?”公孙敬之很关心这些钱,他一直担心樊千秋结识义纵之后,会將其一脚踢开。 “这是自然,为人要讲信用,为官更要讲信用,否则如何立足?”樊千秋半真半假说道。 “呵呵,说的是,说的是!”公孙敬之有一些尷尬,他知道樊千秋在暗讽他先前“躲灾”。 “那这买爵之事和这齣仕之事”樊千秋问道。 公孙敬之授著那一小撮山羊鬍思考了片刻,而后才开口了。 “明日,你备好买爵的钱,送到长安县寺来,我帮你办妥。” “至於出仕之事也很容易,竇婴倒台了,你看上的东市西北区百石蔷夫竇衷恰好是其家奴—.” “只要我在义使君面前提起此人,使君定会心中起疑,到时自然將其撤掉, 我再从旁举荐,大功可成!” 公孙敬之越说越得意,末了甚至拍手而赞,仿佛自己刚做成了一件极其精妙的买卖。 樊千秋不得不说,这公孙敬之倒还真是一个敬业的“贪官污吏”,不知家厚不厚。 “这——-最快几日能定!?”樊千秋问道,他想早一些拿到编制和官印,这才好义无反顾地大展拳脚。 若是只当个临时工,那只会朝不保夕,说不定就是上司的夜壶,用脏了就能扔。 “慢的话一两个月,快的话就在这几日吧。”公孙敬之的眼珠子狡猾地转了转。 “我是个急性子,想来快的————”樊千秋顿了顿,笑著问,“是不是,得加钱?” “贤弟果真是一个聪明人啊!”公孙敬之兴奋地拍了拍手。 “私费及疏通的费用,加两成,你看如何?”樊千秋痛快地说道,做事得分清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今时今日,赚钱是次要矛盾,出仕是主要矛盾。 “当真?”公孙敬之激动地问。 “当真,明日便可派人把钱给大兄送去。”樊千秋说道。 “贤弟啊,大兄比不上你啊,你才是有魄力,干大事的人!”公孙敬之心满意足道。 “多谢大兄夸奖。” “那一言为定,三日之內,定能让贤弟到县寺来领官印!”公孙敬之一本正经保证。 “那我就静候佳音!”樊千秋亦答道二人定下这大事之后,也就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了,樊千秋从车上下来,安车也就离开了。 这个时候,樊千秋才看到了在万永社院內院外等候自己的那些人,见其热切,心中感动。 当他抬脚准备走过去时,突然觉得脸上和手上有些冰冰凉,抬头看了一眼, 终於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这会是一个好兆头吗? 第106章 阎王死了,小鬼难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6章 阎王死了,小鬼难缠。 第106章 阎王死了,小鬼难缠。 迎著稀稀落落的风雪,樊千秋紧了紧身上还有些单薄的袍服,朝著万永社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还未走到,围聚的乡梓们立刻就上来了,纷纷向他问安,更有老翁老姬, 还开始抹起了眼泪。 这份发自內心的敬重让樊千秋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点小钱经营起来的形象,竟那么牢靠。 看来,即使在这文景之治的盛世之下,黔首饿孵也不在少数,稍稍对他们好些,便会得到记掛。 樊千秋有些动容,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又保证年底给六十以上的老者发二斤猪肉,才让细细的哭声止住。 接著,他又借“风雪太大,天冷路滑”的由头,劝了一圈,才又將围聚的同子弟和乡梓们劝走。 进到院中,又有万永社子弟们问安,迎来送往,插科打浑,又是一刻钟才能脱身,走进了正堂。 在正堂中等待许久的贺忠,和其余的头目连忙就站了起来,一一与樊千秋见礼。 “贤弟啊,在狱中没有吃苦吧?”贺忠穿著一身半新袍服,竟胖了一圈,看来日子过得很安逸。 “多谢大兄掛念,义使君深明大义,並未为难我,好吃好喝,我倒是与大兄一样,长胖了一些。” 樊千秋这几句俏皮话,引来堂中一眾头目的大笑,还未烧炭盆的堂中,竟然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那就好,那就好啊,看来我没挑走眼,这万永社由你来管才能红火,我今日当把位子让出来!” “大兄此话—.”樊千秋有些惊讶,倒是还没有想到贺忠会提起此事。 “这几个月,我都未管社中之事,社令的位置,如若你来坐,也算是名正言顺了。”贺忠说道。 “这—” “你莫要推迟,此位迟早当由你来坐。”贺忠偏头凑到樊千秋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不影响出仕。” 樊千秋立刻就恍然大悟,也就不再做任何的推迟,连忙推辞道:“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从命!” “还不快来向社令问安!”贺忠说完后就招手,简丰这一眾头目连忙上来向樊千秋问安。 樊千秋雷厉风行,当下就將简丰提为社尉,將豁牙曾提为刑房,將钱房李不敬提为社丞。 而后,他又看向了站在眾人后方的淳于赘,招招手就將其叫到了面前。 “淳于贤弟,你识字,也通些算学,可愿入社,补李不敬的缺,来万永社当钱房?”樊千秋问道。 “大兄莫笑,我与你说过的,我是赘婿——”淳于赘有一些迴避尷尬地说道“以前我管不了,以后我却能管了,你入赘的赵家什么来头?”樊千秋问道。 “清明南乡的一家上户,家中开有斗鸡寮和长远,还有一个——”淳于赘说到此处,有一些迟疑。 “贤弟不必迟疑,我既然已经开口,自然有些分寸?”樊千秋自得地笑道。 “这赵家的堂兄,乃是南清明亭的亭长。”淳于赘说罢,眾人就都了声。 “就是那个赵德禄?”樊千秋一声冷笑道,当真是非为冤家不聚头啊。 他可从来没忘记,此人也是竇桑林的人,当日就是他派郑得膏带富昌社来闹事,引发长安城这场大乱的。 阎王已经死透啦,但小鬼还能活蹦乱跳。 “大兄,正是赵德禄。”淳于赘提起此人,脸上明显有了一些惧色。 “如此说来,你是赵德禄的妹夫,也算官眷了。”樊千秋打趣笑道。 “大兄莫要取笑,哪里是什么亲眷,左不过是牲口,夜里做活的牛马。”淳于赘苦笑著摇头。 眾人听出了淳于赘言语中的俏皮话,但是却没有笑得出来,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赘婿不好当。 莫看平时里也能够吃饱穿暖,可是实际上,也不过是被上户富家拿来借种生子的种牛和种马。 他日,主家娘子诞下子嗣,有良心的主家会把赘婿留下来,若是心狠些,说不定会去父留子。 淳于赘面白英俊,想来定然是受那赵家小娘待见的,可他如此抗拒这身份, 定然过得不愉悦。 看来,要么是这赵家不是好人,要么就是赵家小娘骇人。 樊千秋打算要管一管此事。 这可不只为了让淳于赘来万永社当社尉,更为了杀一杀赵德禄的锐气。 竇桑林死了,竇家缩回去了,南清明乡那么大一块肥肉摆在面前,樊千秋不吞下去,会招报应的。 赵德禄是南清明亭亭长,品秩虽是百石,却是乡里的实权人物,平日定是横行无忌。 虽然他以前只是竇家的爪牙,但现在阎王死了,他这小鬼必然会跳出来,分一杯羹。 樊千秋確实杀了竇桑林不假,也有了几分名气,可是在这长安城里,豪杰层出不穷,他並不起眼。 因为他的计谋设得隱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或者猜到全貌,所以倒让樊千秋的杀名打了许多折扣。 在渐渐传开的风评中,樊千秋只是个“逞强斗狠、敢做大事”的—私社子弟罢了。 而且,长安如今流传著另一种说法:竇贼被诛、两侯被削,是皇帝设下的计谋,樊千秋被利用了。 以上种种,让赵德禄这样的小鬼对樊千秋的忌惮就有限了。 他们自然会凯竇桑林留下来的肥肉。 阎王好对付,小鬼却难缠。 樊千秋不只要打老虎,也得拍拍蚊子。 若想要吞下整个启阳乡和清明南乡,得先把赵德禄摆平了。 “淳于贤弟啊,此事,大兄管了,明日我就去与赵德禄谈。”樊千秋拍了拍淳于赘的肩膀宽慰道。 “可这赵德禄脾气暴虐,为人倔傲,他恐怕未必会与大兄相见。”淳于赘说道。 “贤弟啊,我不是以前那只会卖棺材的市籍坐贾了,一连蹲过两个大牢,当有一些名声了”樊千秋笑道。 “大兄,他毕竟是官场上的人,还是不要闹得太大为宜吧?”看得出来,淳于赘怕这赵德禄胜过怕竇桑林啊。 “你放心,我会以理服人,他若不讲理,再想他法。”樊千秋笑道。 “那那愚弟就先谢过大兄了!”淳于赘连忙端端正正行礼说道。 “都是兄弟,又何必言谢。”樊千秋连忙將淳于赘扶起来。 樊千秋又看向周围的头目们,大大方方地说道:“从今之后,左近的穷苦乡梓,若有难处,我能管就都管!” “社令英明!”眾人也都是穷苦出身,受到的压迫不知几何,听到此处,也都有些血热和动容。 “豁牙曾!” “属下在!” “给陈家阿嫂送个口信,让她先去疏通,待我去见这赵德禄。” “诺!” 第107章 阿嫂,你我合二为一,如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7章 阿嫂,你我合二为一,如何? 第107章 阿嫂,你我合二为一,如何? 元光三年十二月初一一早,大雪纷飞。 刚刚出狱一日的樊千秋,顾不上歇息,就乘著自己那辆牛车出了门,赶往清明河方向。 牛还是那匹老牛,车却改造了些许,加上了一个车厢,车厢內里,还掛了很厚的麻布。 如此一来,樊千秋也算有了一辆安车,比板车要好坐。 否则,在这飘雪的日子出门,不只是寒酸,更是难握。 牛拉的车自然行得极慢,樊千秋辰时一刻就出了门,直到辰时四刻才进入了安定里。 这一路上所费的时间,竟比他直接步行还要久一些,只是免去了雨雪吹打的辛苦。 充当驭手的豁牙曾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身上所穿的那件蓑衣,此刻已被雪覆满了。 来到清明河岸边,樊千秋就听到了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叫卖声,不停地传入车中。 他顶著寒风掀开了车帘,好奇地向外面不停地张望, 在鹅毛大雪中,他看到冷清几日的清明市,终於又恢復到了往日那热闹非凡的景象。 四处而来的客商在草棚下的摊肆中討价还价,已经丝毫看不到动盪带来了的影响了。 蒲蓆、陶器、漆器、铜器、鸡鸭鱼鹅、帛麻竹·———-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更有贩卖胡饼和豆饭的食肆,不停地散出腾腾的热气,將严冬的寒意,尽数驱散开。 饭食的香味,牲口的臭气,客商的人气———匯聚在一起,扑鼻而来,比几日前的血腥气好闻多了。 还有许多披著破旧麻布袍服的雉少年,顶著寒风,在上了冻的清明河上冰嬉打闹。 他们的手脚冻得开裂,耳鼻吹得通红,可是仍旧乐此不疲,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樊千秋看著这一幕,心情愉悦,敢在这冰天雪地里出来玩闹,肚中应该有吃食的。 很快,这牛车慢悠悠地过了清明桥,在这边的桥头旁,停著一辆雕贴黄的安车。 豁牙曾挥舞著马鞭,吆喝著將牛车赶了过去,与这辆起码价值三万钱的马车齐平。 在这马车的衬托下,牛车相形见出,但豁牙曾和樊千秋都很坦然。 樊千秋掀开了车帘,接著,一尺远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了。 暖热的香风募然吹来,陈安君那张明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大名鼎鼎的万永社社令,竟乘著这样一辆牛车,就不怕旁人耻笑?” 陈安君仍然如之前一样,见到樊千秋之后就先开口挪,但那粉若桃天的笑脸,没有丝毫的嘲讽。 她当然不会再嘲讽,旁人只是听说了樊千秋敢爭强斗狠,可陈安君则知道樊千秋不只会爭强斗狠。 若没有樊千秋,万永社和富昌社都要受灭顶之灾,陈安君恐怕也被迫嫁给那脑满肠肥的郑得膏了。 陈安君不是在闺房中待嫁的小娘子,而是在北城郭打杀许久的私社头目,对强者自然有爱慕之心。 只是经歷此番动盪,原本自傲的陈安君有些自惭形秽,她虽然是完璧之身, 可毕竟比樊千秋长三四岁。 陈安君现在又知樊千秋有出仕的壮志,更觉有些配不上对方,自然不敢像先前那样半真半假撩拨对方。 “陈小嫂莫取笑啦,我是市籍坐贾,按律是不可以乘马车的,易惹祸。”樊千秋平静地说道。 “都是早先的成制,如今有谁在意,旁人不怕,你怕什么?”陈安君似为樊千秋打抱不平道。 “我当然要怕,短短数日,就连入两狱,不夹起尾巴,如何在这长安城苟活呢?”樊千秋打趣道。 “呸!你们这些男人,弱的喜欢装横,这横的反倒喜欢装弱!”陈安君眉目一挑,风情万种嗔道。 “不不不,小嫂过奖了,过奖了。”樊千秋的心头被这一嗔一夸挑动得有些荡漾,连忙正色答道。 “不与你说笑了,今日你让我约见赵亭长,只是为了帮兄弟求一封出书吗?”陈安君疑惑地问道。 “当然不是,还是为了来见一见陈小嫂的。”樊千秋答道。 “见我?”陈安君的脸颊飞过了一抹粉红。 “我想与小嫂谈两社合一,共收市租之事。”樊千秋看到陈安君的异样,连忙补一句,“不谈其他。” “哦?原来樊社令只惦记我富昌社的市租,你且说吧,我来听听看。”陈安君在那只字上加了重音。 “富昌社併入万永社,改號富昌堂,你为堂主,我会派人襄助你按照新法徵收市租。”樊千秋说道。 “我亦可以自行效仿你的举措,何必要屈伸於人?”陈安君一谈到正事,立刻收起了小女儿的娇羞。 “新法看似简单,行起来却难,阻力重重,小嫂是女中豪杰,但不如我狠决,”樊千秋直言不讳道。 “你小看我?”陈安君挑畔地问道。 “富昌社若富起来了,有第二个竇桑林来,你当如何应对?”樊千秋逼问道。 “你会如何应对?”陈安君眉目一挑反问道。 “我能杀第一个竇桑林,便能杀第二个竇桑林!”樊千秋丝毫不迴避地说道。 “若还有第三个竇桑林,还有第四个竇桑林呢,你有如何应对?”陈安君一本正经地问道。 “那就杀,都杀完!”樊千秋仍旧面不改色。 陈安君开始还有些动容,沉默片刻之后,竟“噗”一声笑了出来。 “我很可笑吗?”樊千秋有些不悦地问。 “看来,你不知道这长安城有多少勛贵豪右,哪怕排著队让你杀,你也杀不过来。”陈安君巧笑道。 “若是有县官这把刀,那能杀完吗?”樊千秋忍住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静待著陈安君自己来回答。 陈安君看到了樊千秋那坚定而较真的目光,渐渐也敛去了自己的笑容。 “我答应你了,两社合一,富昌社为富昌堂,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安君答道。 “入赘之事————”樊千秋马上就想要拒绝。 “与入赘之事无关。”陈安君恼怒地辩道。 “那是” “你要去摆平竇桑林魔下其余的那七个私社,让他们也由社变堂。”陈安君坚定地说道。 “敢问陈小嫂,为何提此要求?”樊千秋笑道。 “只有做大,才能为刀俎,否则就是鱼肉!”陈安君竟然將樊千秋的“名言”还了回来。 “小嫂洒脱豪迈,这正是我的本意!”樊千秋点头笑道。 “如此甚好,若无別的事了,我现在便引你去见赵亭长。” “劳烦小嫂!” 两面帘子一同放下,这两辆迥异的车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岸边,驶向了清明南乡的深处。 已时准点,两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南清明亭的亭部门外。 第108章 这亭长,是囂张,还是愚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8章 这亭长,是囂张,还是愚蠢? 第108章 这亭长,是囂张,还是愚蠢? 樊千秋眼前的这亭部位於清明南乡的槐里和柳里这两里的交界处,交通位置很险要。 不仅如此,这亭部还不是直接建在平地上的,地基是夯土垒成的高台,足有两丈高。 有了这座夯土高台,可让亭部的视野更开阔, 至於南清明亭的外观形制,倒是与万永社和富昌社差不多,都是一间宽的日字院。 但是,院中的那座望楼却比万永社的院楼高许多,不加夯土基座,也有將近六丈高。 有了这险要的位置和特殊的地形,亭长及求盗足不出户,就可在望楼监控周围数里。 这日字院的前院是仓厨既之类的附属建筑和亭中官舍,后院则是给来往客商使者歇脚的客审。 在院子的正门处,也和长安县寺一样,立有两根桓表,作为引导的標誌。 亭並不算是一级独立的府衙,只能算是县寺的外派机构,亭长自然就是县寺直接派出的属吏。 一个县有三四个乡,设有一个游缴和三四个乡嗇夫。 一个乡设十个里和三四个亭,设有十个里正和三四个亭长。 一个里管几十户到百户人家,一个亭管十里地的治安缉盗。 长安是大汉的国都,城大人多,在乡、里、亭的设置上,都比较特殊。 在城外,乡、里、亭的数量和寻常的县差不了太多,在城內,乡和亭管辖的里数量变少。 一般而言,一个乡管辖四个里,一个亭管辖一个大乡或者两个较小的乡。 比如说,南清明亭管辖启阳乡和清明南乡,北清明亭则只管辖清明北乡。 这两个亭,又由县寺的同一个游徽来管辖。 前几日与樊千秋打过交道的严封,就是管辖南清明亭和北清明亭的游徽。 此刻,下了一日一夜的鹅毛大雪,將亭部门前的阶梯和院中建筑的屋檐都遮白了,平添了一份庄严。 下了车的樊千秋披上了一件蓑衣,了冻得发麻的脚,才跟著陈安君走到了桓门之下。 报上姓名和来意之后,守在门前一个中年门卒立刻就跑进院去通报,状貌倒是非常殷切。 不多时,这中年门卒就冒雪从院中跑了出来。 “赵亭长正与郑求盗商討大案,此刻不得空见二位,有劳你们在此处稍等。”中年门卒很恭敬地说道。 “不碍事,赵亭长事忙,我等候著便是了。”陈安君平静地说道。 “有劳了。”中年门卒虽又行了礼,却反身躲回院中,將门也关上了,並没有让二人到门內偏房等候。 樊千秋看著合上的亭部桓门,心中很不悦,他可非常不喜欢等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暂时也別无他法,只能背手站在门边,看著冒雪在间巷中奔走的黔首, 微微有一些出神。 若不出意外,再等两天,自己就能出仕为官了,等自己吃上天子给的皇粮, 这亭长当会自己客气些吧。 “陈小嫂,你说赵德禄为何不在自家宅院与我等见面,却偏要將我等约到此处来。”樊千秋平静地问。 “他是想要用官身压你一头。”拥著一件裘皮大擎的陈安君很显娇小,她笑著说出此话,丝毫不掩饰。 “看来今日之事,不好谈。”樊千秋笑著摇摇头答道。 “赵德禄对竇桑林很是忠心,你杀了他的主子,此事自然不好谈。”陈安君说道。 “我倒以为不是此事,他若为此事记恨我,也就不会同意见我了。”樊千秋答道。 “那你觉得是为何?” “德禄,德禄,不为德,只求禄,他想在市租这块肥肉上,啃一口。”樊千秋笑道。 “为了让淳于赘脱去赘婿的身份,你愿意给他几成的市租,一成吗?”陈安君问道。 “他若求我,我可像对北清明亭亭长那样,给他私费,他若来硬的,那就———.”樊千秋冷笑两声打住了。 陈安君明白了樊千秋的意思,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更没有接著往下多问。 之后,二人又在桓门前足足站了两刻钟,门才再次打开,中年门卒也鬼鬼票崇地探出了头。 “亭长忙罢了,请二位现在就到正堂去。”中年门卒说道。 “有劳在前面带路。”陈安君柔声道。 樊千秋这才跟著陈安君进了桓门,他们一路穿过冷清的前院,最后走进了亭部的正堂之中。 五大三粗、满腮须的赵德禄就坐在上首位,旁边是又粗肥了一圈的郑得膏。 樊千秋以为郑得膏就算脑满肠肥了,可是,赵德禄的体型明显更要大上一號。 难怪淳于赘每次提起赵家都很无奈,看来赵家小娘品性长相都与堂兄很相似赵郑二人正用铜炉和铜釜烧水饮茶,热气腾腾,茶香飘散,看著就非常愜意。 在大汉,早已有了饮茶的习惯,只是饮法和后世有很大的差异。 人们会把鲜茶叶用木棒捣成饼状茶团,晒乾或烘乾后存放留用。 饮用时,將茶团捣碎放入壶中,再加开水和葱姜及橘子来调味。 樊千秋平时也常饮,味道不错,若能在雪天饮一杯,最好不过。 赵德禄没有请樊千秋同饮的意思,而是晾了樊陈二人片刻,才正眼看向他们“你就是万永社的樊千秋?”赵德禄说道。 “正是。”樊千秋皱了皱眉,冷漠地答道。 “听陈阿嫂说,你想让我们赵家,除了淳于赘的赘婿身份?” “我確有此意。” “那你可曾知道,赵家招淳于赘为婿,费了多少钱?”赵德禄摸著须说道。 “他与我说过,赵家给了一万钱,我可倍偿,还赵家两万钱。”樊千秋答道“舍妹与淳于赘感情颇深,因此,不够,得加钱。”赵德禄眼中闪过些贪婪。 “赵亭长,划条道,开个价。”樊千秋冷笑道。 “淳于赘去当你的左膀右臂,想来对万永社有大用,这价可不能低。”赵德禄开口了。 “赵亭长说个实数。” “明年,本官猜你们万永社明年会来启阳乡和清明南乡收市租,要交给我两成。”赵德禄贪婪地说道。 两成,大约是十万钱,用十万钱来换淳于赘的自由身,倒是很划算,但是, 樊千秋不喜欢被別人勒索。 樊千秋以为自己杀了竇桑林,有几分杀名,办事会容易些,可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总有人要火中取栗。 看来,万永社还不够大,做事也不够狠。 “三万钱,就这一口价。”樊千秋说道。 “三万钱?”赵德禄从络腮鬍下冷笑出一声,满是鄙视、不屑和贪婪。 第109章 赵亭长,你马死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09章 赵亭长,你马死了。 第109章 赵亭长,你马死了。 赵德禄盯著樊千秋看了片刻,才接著往下把话说出来, “去年,本官从蜀地马贩的手中,购得了一匹三岁的良马,正好了一万钱—.—” “这匹良马要吃最好的精细粮食,住的马既也都是新修的,前几日,有人向本官求购,本官开价五万钱。” “连本官养的一匹马都值五万钱,你只给淳于赘出三万钱,岂不是说,他不如牛马?”赵德禄嘲讽笑道。 “淳于赘是人,不能这么算吧?”樊千秋皱眉沉声道。 “赘婿还算人?”赵德禄紧捏茶杯,冷笑两声,说道,“他是不如牛马,但不给两成市租,你带不走他。” 樊千秋这次终於完全確认了一件事,此人不是冲淳于赘,而是借题发挥,就是想吃一口南清明乡的市租。 恶向胆边生,樊千秋最恨被別人威胁、拿捏和勒索。 “那就是没得谈咯?”樊千秋面不改色地问道。 “你不交两成市租,就没得谈,而且,从今往后,淳于赘得吃糠咽菜,得春米筑墙,得掏粪便溺——.“ “本官在位上,竇使君以前要在乡中办事,都要给我钱,你若不每月把钱送来,淳于赘就生不如死!” “不交这笔钱,你们这些虫蚁蛇鼠之人,莫想在清明南乡痛痛快快地收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定將你们闹个天翻地覆!” 赵德禄说到了兴头上,竟將那茶杯捏碎了,残渣被狠狠扔到地上,进溅一地,有些溅到了樊千秋脸上。 富昌社和方永社包收市租虽然也得到县寺的认可,但亭长才直接管著乡里治安缉盗之事。 若是赵德禄想要从中作梗,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而且也不会留下话柄和紕漏。 小鬼难缠,说的便是此事。 樊千秋原本想著,谈妥了淳于赘之事,再谈这市租之事。 他愿像对北清明亭的亭长那样,一个月也给赵德禄四千钱的私费,一年加下来,也有五万钱。 可如今,他改主意了。 对赵德禄这种又蠢而又坏的人,慷慨大方地谈买卖是绝行不通的。 想要让这种色厉內茬的人低头,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恐惧,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 说白了,亭长也是一个古惑仔,高皇帝,当年不也是古惑仔的做派吗? 对付他,那就得用古惑仔熟悉的法子,做得下作一些。 於是,樊千秋再未多说一句,扭头就离开了正堂,一脸铁青地走回了院外的牛车旁。 陈安君自然也不会久留,履疾走,连忙跟出来。 “此人向来霸蛮,不如先將钱给他,换得淳于兄弟的自由身,日后再谋划便是。”陈安君劝慰著说道。 “小嫂宽心,来时我便猜到是此结果,我原本还想要以理服人,他不给我机会。”樊千秋冷笑几声道。 “那—接下来如何是好,淳于赘在赵家手中,总不能硬抢人,也容易落人口实...” “而且,若你我不给这钱,恐怕往后在此处收市租,就要处处被他给刁难了。”陈安君有些紧张地道。 “小嫂啊,我等混私社出身,在閭巷街面爭强斗狠,当是强项,你且宽心, 我有法子。”樊千秋答道。 “那——”陈安君还有些担忧。 “此事小嫂已尽力了,余下之事,我来办,你且先回去,说服社中子弟接受两社合一。”樊千秋劝道。 “如此也好,你且小心谨慎些。”陈安君並没有再多言,先上车就离开了。 樊千秋又在这大雪中多站了片刻,再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亭部,等鬱结心中的怒气散了,才看向豁牙曾。 一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逐渐成型,他想好要如何对付此人了。 “明夜,你就挑一些好手,到赵德禄家中,把此事办了。”樊千秋说完,在雪中与豁牙曾交代了细节。 “此事,有些难办。”豁牙曾听完,老老实实地回答。 “哪里难办?”樊千秋倒是头次听到豁牙曾说难办的。 “赵德禄定能猜出此事是社里做的。”豁牙曾想了想,补道,“容易招来此人的报復,怕会结下樑子。” “曾啊,我等是混私社的,还怕得罪人吗,我想以理服人,但那赵德禄不讲理。”樊千秋笑著提点道。 “可社令不是常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豁牙曾如今很沉默,很少像现在这样发问。 “呵呵,对聪明人要讲人情世故,对蠢人要打打杀杀。”樊千秋笑道。 豁牙曾又想了想,也不再问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先回社里。”樊千秋立刻拍了拍豁牙曾的肩膀说道, “诺!”豁牙曾答完就挥起了马鞭,沿著来时的路,“咯哎咯吱”地摇回安定里。 翌日酉时三刻,长安的风雪依旧很大,閭巷街面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非常冷清。 豁牙曾领著七八个万永社的精干子弟,借著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离开了万永社。 所有人都穿戴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腰间有硬物凸起,那就是提前藏好的利刃。 他们並未一齐走,出门不久便分开了,各自挑选一条路线,向著槐里方向赶过去。 槐里有许多院和斗鸡寮,可让商客通宵达旦地耍闹,是有钱有閒之人的好去处。 酉时七刻,距离间巷门落锁宵禁还有一刻钟时,豁牙曾等人在槐里最热闹的一条巷子里重新聚头。 这条巷子不算太长,长一百步,两侧建有二十多个宅院,都向巷道开著宅门。 这二十个宅院里,有一多半是寻常人家的宅院,剩下的就是院和斗鸡寮了。 如果不是院中的丝竹声和斗鸡寮里的叫喊声,只从宅门分辨,很难区分开今日,豁牙曾他们来此,不是为了耍钱,更不是来嫌宿的,而是来办正事的。 因为亭长赵德禄的家宅也在此处。 豁牙曾常来常往,对四周地形非常熟悉,他选了一家与赵宅相邻的院,就带著人就住了进去。 来办正事,当然不能叫人陪宿,只是让管事之人,给他们开了几间客舍住。 院热闹非凡,鱼龙混杂,本也可留宿,管事之人並未起疑,拿了钱,就照其要求,安排了紧靠赵宅的客舍。 豁牙曾等人入舍之后,自然是吹灯闭门,静待夜深人静之时。 从戌时一直等到子时,又从子时等到了丑时,院中丝竹管乐之声和嬉戏打闹之声,终於渐渐地停歇了下来。 鹅毛大雪仍纷纷扬扬地下著,没有丝毫停下之意,在这安静寂寥当中,似乎都能听到雪落地的细琐声音了。 丑时一刻的掷子声刚响过,闭目养神许久的豁牙曾睁开了眼,推门走了出来,其余万永社子弟也来到了院中。 “上墙!”豁牙曾指了指紧挨著赵宅的那堵墙,低声说道,就带眾人手脚麻利地翻上了墙头。 此刻,赵家宅院里一片寂静,想来巡夜打更的老奴也已睡下了。 家主是堂堂的亭长,贼避之而不及,不担心有寻常贼人乱闯。 只是赵家闔府上下,都不曾想到过,他们惹上的不是寻找贼人。 至少这贼人的头目,不按常理做事。 豁牙曾等人顺墙跳入前院,很快就寻著牲口的味道找到了马。 马不大,槽边只繫著三匹马,其中有一匹枣红大马长得格外出挑,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想来,这就是赵德禄说的那匹“比淳于赘更值钱”的良马了吧。 此马见到生人靠近,有些烦躁地撩了撩蹄子,但很快就被豁牙曾安抚住了。 他招呼其余子弟用绳索从两侧绑住此马后,就从怀中掏出一把磨好的尖刀。 没有任何犹豫,豁牙曾把尖刀戳进了马的胸腔,温热滚烫的马血“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 良马剧烈地抽搐挣扎起来,但在五六个精干子弟合力之下,一切都是徒劳的,只能瞪大眼晴,任凭血流干。 半刻钟,马既中一片血腥味,这价值三万钱的马倒下来了:送到卖肉的肉肆,想来可换千钱。 “將马头斩下来!”满手是血的豁牙曾答道。 “诺!”其余几人亮出了腰间的刀斧,三下五除二就把滴血的马头斩了下来“摆到赵德禄寢房门口去。” “诺!”自然有机敏的子弟去做这件事情了。 “撤走,莫留痕跡。”豁牙曾说完,带著剩余的子弟回到静悄悄的前院,再次翻墙回到了院中。 七八个人一来一去,只不过用了一刻钟而已,鹅毛大雪继续下著,將他们的足跡盖得乾乾净净的。 豁牙曾等人不急著离去,而是用地上的雪擦乾净了手上和脸上的血,重新回到了客舍中小憩起来。 雪仍旧不停地下著,一个时辰之后,破晓的鸡叫声从左近的宅院中陆续响起忽然,在这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混杂出了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 接看,隔壁的赵宅似乎陷入了慌乱。 一阵阵哭喊声和叫骂声,几乎破天。 豁牙曾笑了笑,叫醒了客舍中其余子弟,而后,就又冒著寒风厚雪,离开了刚刚才打开门的院。 第110章 你也配姓赵!?(首卷完)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0章 你也配姓赵!?(首卷完) 第110章 你也配姓赵!?(首卷完) 这一日的辰时刚过,万永社的正堂里,樊千秋正一边赏雪,一边慢悠悠地饮著热茶。 杀了赵德禄马的豁牙曾刚刚带人离开回去歇息,昨夜的事情,非常顺利,没有紕漏。 夜班出行、偷入私宅、盗杀良马、梟首恐嚇——-不得不说,这么做確实有一些下作。 虽然下作,但是却好用,传递的信息也明明白白:今日能悄无声息杀你的马,明日就能悄无声息杀你的人。 樊千秋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私社子弟逞强斗狠,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能用钱解决的,就用钱来解决;不能用钱解决的,就只能用刀剑来解决。 这几个月,遇到乡里不肯交市租的上户,万永社也没少做过类似的事情。 杀人鸡鸭、门上泼血、射箭恐嚇、装神弄鬼·这些法子,常会有奇效。 今次之所以有那么一些特殊,是因为他们恐嚇的人,是横行乡里的亭长。 但是亭长又如何,全家老小住在这乡里,遇到不要命的,也要忌惮迴避。 和朝廷任命的亭长比起来,私社子弟命贱,极限一换一,前者得不偿失。 樊千秋想好好地和赵德禄谈,无奈对方给脸不要脸,只能用这种法子了。 他今日倒是要看看,昨日那么耀武扬威的赵德禄,见到那血淋淋的马头,到底会不会害怕,敢不敢张嘴要钱。 色厉內荏,一体两面。 像赵德禄这样的人,其实最贪生怕死。 樊千秋一边喝著茶,一边赏著雪景,看院中子弟来来往往,好不悠閒。 今日有一大一小两件事情要办,等赵德禄上门认怂,只是其中的小事。 辰时两刻,门外子弟就来通报,赵德禄此刻就在门外。 樊千秋看了看堂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似乎比昨日还要大许多。 昨天,这赵德禄让他们在雪中站了许久。 自己也就罢了,陈阿嫂凭什么吃这苦头。 “说我没睡醒,让他在院外等著,若不愿等了,让他现在就走。”樊千秋自顾自地饮茶说道。 “诺!”来报的子弟自然立刻出去通报。 之后的两刻钟,樊千秋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几杯茶,待自己已经喝足之后,才让子弟出去通报。 不多时,面色铁青的赵德禄脸色沉著脸,来到堂中。 瞧著模样,內里已经恋著怒火,却又不敢宣泄出来。 今日晨间,恐怕是被嚇得够呛。 “赵上吏,冒雪前来,有何贵干?”樊千秋自顾自地倒茶冷问道。 “昨夜,本官的马死了,”赵德禄咬著牙怒道,“是被人杀死的,割下的马头摆到了本官的寢房门前!” “何人如此大胆?”樊千秋又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道。 “莫要装腔作势,是你派人做的互事吧?”赵德禄冷笑道。 “上吏可有证据?”樊千秋笑道。 “若有证据,我哪还会只身前来?”赵德禄憋著怒火,须抖了起来。 “既无证据,上吏可不敢乱说了,我担不起这大罪。”樊千秋摆手道。 “我不与你这私社子弟纠缠,出三万钱,赵家立刻给淳于赘写出书。”赵德禄软话硬说的本事也不差。 “赵上吏,这价格不对。”樊千秋自顾自地坐回了榻上,端起茶抿了一口。 “嗯?三万钱,不是你的出价吗?”赵德禄见樊千秋如此不恭,怒火更盛。 “那是我去与你谈的价,现在是你来与我谈,怎能一样呢?”樊千秋说道。 “你—你就不怕淳于赘—..”赵德禄竟然伸手按住了剑柄,“就不怕收不到市租?” “威胁我?你大可以不写出书——”樊千秋说道,“昨夜死马,今夜可能会死牛,明夜说不定就死人。” “你这竖子!”赵德禄挺剑而出,气得跳脚,他已许久没有被人威胁过了。 “给淳于赘写出书,莫惦记两乡的市租,以后不找万永社麻烦,做到了便是积德,可保赵家性命无虞。” “你竟敢威胁赵家?”赵德禄更怒了。 “哼,你也配姓赵!?”樊千秋痛快地说出了这句后世的名言。 “你—————!?”赵德禄听不懂其真意,但却听出来其中的戏謔。 “我只给赵家一万钱,若不同意便莫谈了,竇桑林拿不走的钱,你凭什么来拿。”樊千秋冷笑奚落道。 赵德禄本还想要再说几句硬气的话,可末了还是自己憋回去了,今日晨间之事,仍然让他是心有余悸。 他原来想趁著竇桑林身死的机会,拿捏这私社,赚笔横財。 何曾想到,这个樊千秋刚出狱,就敢如此猖狂和肆无忌禪! 他赵德禄是官不假,可这官还不够大,与私社当面向爭,力有未逮,只能日后下绊子。 纵使憋著一肚子的火,他也无太多的办法,只能黑著脸点了点头:“一万钱就一万钱!” “痛快,明日,我便差人去拿出书,届时,一万钱自当奉上。”樊千秋站起来行礼道。 赵德禄亦不答话,猛地一拂衣袖,满肚怒气地离开了正堂。 看著他的背影,樊千秋冷笑不止,他猜到赵德禄想要日后报復,可对方没又这机会了。 若是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要出仕,到时候有了官身,能在县寺走动,对方要下黑手,亦要考虑后果。 想到此处,樊千秋轻鬆愜意许多,帮淳于赘脱去了赘婿身份,也算履行了穿越后对旁人许下的第一个诺言。 办完今日的小事,就要办大事了。 樊千秋在堂前站了片刻,就几步来到了后院,此处如今正是一派紧张而又繁忙的景象。 除了淳于赘还不在,万永社其余的大小头目今日都聚集在此。 望楼上的弓卒拈弓搭箭,警惕地看著周围的情况;精壮的步卒则关防在四周,神情也很肃穆。 除此之外,院中停著十二辆牛车,社丞李不敬正指挥子弟们把钱房里成箱的金锭往车上搬运。 这是最后一批运往县寺的市租及买爵钱,足有七十万,等它们入仓,樊千秋的业绩就完成了。 当然,这十二辆车中,只有八辆装著送往长安县寺的钱,余下的四辆装著给公孙敬之的私费。 还有二十多天就是除夕了,樊千秋这几日盘了盘帐,除去这些钱,万永社还能结余一百万钱。 社中子弟和乡梓们,应该可以过一个肥年了,剩下的这些钱,该怎么,樊千秋还没有想好。 “社令,钱都装上车了。”李不敬跑到樊千秋面前说道。 “市租和私费,莫混了。”樊千秋提醒道。 “查过了,混不了!”李不敬答道。 “给何人私费,给了多少,何人经手,都要记下来,日后有意外,当有个说辞。”樊千秋道。 “诺!”李不敬自然是日日都记著的,但还是点头答了下来。 “那就起运吧!”樊千秋大手一挥道。 “起运市租咯!”李不敬大声地喊道。 “起运市租咯!”眾头目大声地喊道。 “起运市租咯!”眾子弟大声地喊道。 而后,八辆被压得沉甸甸的车从方永社后院的侧门鱼贯而出,在百余子弟的护送下,向县寺方向驶去。 提前安排好的锣鼓手立刻跟在车队边上,敲打吹奏起来,虽然雪还在下著, 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若只是听这动静,恐怕还以为有嫁娶之事。 樊千秋是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的,他得让长安人看清一件事,以后跟著方永社有肉吃。 至於装私费的四辆车,明日晨间才会离开。 吵吵的声音由近到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樊千秋的耳中。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放晴的天空,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后院,心中比刚才又开阔愜意许多。 私社还得接著混,但仕途马上也要开始了。 黑白通吃,方为上策。 樊千秋想到此处,哼著新学的小曲,朝著正堂步走去。 第111章 从公士到公乘,算人上人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1章 从公士到公乘,算人上人吗!? 第111章 从公士到公乘,算人上人吗!? 收了钱的公孙敬之非常专业和可靠,他並未让樊千秋等太久,就送来了消息元光三年十二月初七,也就是那八车市租和四车私费送出去后的第五天清晨。 坐在正堂读书的樊千秋收到了公孙敬之派人送来的一封简讯。 这封信上只有寥蓼几个字,但是让樊千秋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事成,有变,速来。” 既然事成,为何有变?还要速来,所变非小。 不会是这公孙敬之黑吃黑,吃了那私费,现在不想办事吧,或者坐地起价吧? 想到此处关节,樊千秋心中起了杀意。若真是如此,那非要將他打成狗脑袋。 胡乱猜想並不可能得到结果,樊千秋换了一身乾净的袍服,就赶到了长安县寺桓门外。 在这里,樊千秋一眼就看到了不停来回步的公孙敬之,后者看样子很是焦急和慌张。 “大兄,出了何事?”樊千秋问道。 “义使君要见你。”公孙敬之答道。 “出仕之事?”樊千秋有些急问道。 “此间人多眼杂,先到户曹阁浅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孙敬之说完之后,就拉著樊千秋走进了院中,避开眾人,来到了户曹阁门外。 整个户曹人数不多,户曹为正,户曹史为副,再有三个佐使的书佐作为辅助。 其余各曹吏员配置与户曹的情况相当,都只有五六个人, 不管是史还是书佐,都算是有员额的“吏”,往下还有各地徵调来的更卒和正卒,专做苦力,也是临时工。 “尔等先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我与樊社令有话要谈。”公孙敬之在此间小天地中,还是很有官威的。 “诺!”几人答完,又恭恭敬敬地分別向二人行礼,才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之后,公孙敬之又將门掩上,才与樊千秋对案而坐。 这副紧张的模样,倒让樊千秋越发好奇了,出仕为官之事,到底出了什么波折。 “贤弟啊,你可能看出刚才那几人对你態度不同了吗?”公孙敬之问道。 “似乎对愚弟多了几分恭敬?”樊千秋回想到对方向自己行礼的细节,猜测道。 “那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对你多了几分恭敬?”公孙敬之问道。 “总不会是因为我射杀了竇桑林,並且让那竇婴被削爵吧?”樊千秋乾笑说道。 “自然与此事有关。”公孙敬之神秘地答道, “还请大兄指教。”樊千秋压抑著好奇答道。 公孙敬之皱著脸皮笑了笑,就从身后的书橱中拿出了一个木读,交给了樊千秋。 樊千秋看出这是一块新的户籍版,户主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写著“樊千秋”三字。 “长安清明北乡大昌里编户籍公乘樊千秋,年十八,面黑身壮无须,无妻无儿·—.... 这新的户籍版与旧的户籍版所变字数不多:市籍变成了编户籍,公士变成了公乘。 所谓的编户籍就是编户齐民籍,也可以称为“良民”。 莫小看这几个字的区別,意味著樊千秋的政治身份有了极大的提高,至少不用担心过两年被强征去打仗了。 “大兄,成了?”樊千秋摸著户籍版难以置信地问。 “成了!如今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编户民了,更是公乘爵,户籍版已下发到大昌里,县里也已登记在册了!” “有劳大兄了。”樊千秋鬆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来,风里来雨里去,忙前忙后那么久,也总算有所回报了。 “如何,贤弟,买爵的钱得不冤枉吧?”公孙敬之皮笑肉不笑道。 “大兄信中又说事情有变,这变在何处?”樊千秋迫不及待地问道。 “义使君几日前就將市嗇夫竇衷罢了官,但还没等我开口为贤弟关说,他就定下了人选。”公孙敬之说道。 “被別人占去了?”樊千秋有一些不悦,进而怀疑地看向了公孙敬之,这贪官污更不会真的吃里扒外了吧? 也许是因为眼神中有杀意,公孙敬之的后脖子又凉了起来,他连连摆手,而后开始急急忙忙地解释了起来。 “义使君是什么性格,你也知道,那是说一不二的,我后来提起过你的名字,义使君说,他对你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樊千秋疑惑地问。 “正是。” “有何安排?” “义使君这就没有说过了。”公孙敬之答道,“不过,义使君此时此刻便要见您,恐怕要谈的就是此事。” 樊千秋在心中思前想后许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自己徵收市租的本事不是展现出来了吗,义纵没有理由不让自己当这百石嗇夫啊。 “大兄,这几日,县寺当中还有什么风声?”樊千秋旁敲侧击道。 “县官明面上旌奖了义使君,背地却戒斥了他,说他纵容豪猾鱼肉乡里,不似酷吏。”公孙敬之压低声音道。 樊千秋听义纵提起过,是皇帝亲临右內史府,参与了决断,才得以將竇婴削爵的。 他不免有些遗憾,同在一个院中,竟不得见皇帝的真顏,错过了简在帝心的机会。 “贤弟莫怕,义使君对你欣赏有加,说不定有更好的前程等著你,也未可知啊。”公孙敬之开导道。 “多谢大兄宽慰,此事只有见到义使君才能见分晓了。”樊千秋平静答道。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义使君?” “有劳大兄了。” 樊千秋在公孙敬之的引领下,再次来到了正堂,之前在这里受审几次,他倒是熟门熟路了。 看到义纵在上首位,樊千秋立刻就行礼问安,动作非常地流畅。 “公孙敬之,你先下去,我与樊千秋有事要议论。”义纵说道。 “诺!”公孙敬之立刻就退了下去,待他重新走进那户曹阁后,义纵的目光才转向樊千秋。 “为了东市百石嗇夫,你给了这公孙敬之多少私费?”义纵头一句话,让樊千秋觉得不妙。 “使君,莫要为难我,哪有什么钱不钱的事情—”樊千秋半遮半掩地笑道。 “莫以为我不知情,只是本官不想管这等小事而已。”义纵盯著樊千秋冷道“使君是成大事者,自然不拘小节。”樊千秋夸讚道,滑过了这要命的问题。 “在狱中,我曾经说过,你若出狱,我定当保你能出仕,此话你可还记得?” “草民自然是记得的。”樊千秋有些激动地说道。 “东市百石嗇夫,你去做,太屈才,所以得给你换一个官职。”义纵淡漠道。 第112章 你当游徼,边管治安,边收市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2章 你当游徼,边管治安,边收市租! 第112章 你当游徼,边管治安,边收市租! “何职?”樊千秋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略显颤抖地向义纵问道“长安县游徽,管辖南清明亭和北清明亭,你看如何。”义纵毫无感情说道。 “二百石?”樊千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竟比东市百石嗇夫还要高上两级啊。 不仅如此,游还是一个可以使用动用暴力的武职,下面直接管著两个亭长如果说东市百石嗇夫是后来的大型市场管理主任,那游激可是弓氨分橘菊长。 敦轻敦重,敦优敦劣,一目了然。能干的事,太多了! “游徽的品秩確实是二百石,那你可愿意出任此职?”义纵背著手冷问道。 “使君既有厚望,我怎么推辞呢?”樊千秋连忙行礼,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除了游徽日常该管之事,本官还想让你做成一件事。”义纵拿腔拿调道。 “使君只管吩咐。” “县官对你诛杀竇桑林之事很满意,对本官秉公执法也进行了嘉奖但县官有不满,你可能猜出是何事?” “是不是这徵收市租的事情?”樊千秋小心地问道,他已猜到了几分內幕。 “县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说长安县各乡市市租只有两成入少府,其余的都被勛贵豪猾指了油—.” 樊千秋一听到楷油这个词,心里顿时就咯瞪了一下,而后就想起了那日见到的丞相府门下缉盗刘平。 看来,此子不只是丞相的人,更是皇帝的人,否则皇帝怎么能知道指油这个不当出现在此时的字眼? “县官为此大发雷霆,训斥了少府和本官,且下了詔令,要长安县所征的乡市市租,全部提高一倍。” 樊千秋文愣了一下,接著心中苦笑,他不禁后悔那日在市租之事上讲得太清楚了些,竟遭到现世报。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未把可征市租的上限说出来,否则,皇帝就不是要加一倍了,而是要两三倍。 看来,刘彻真的很缺钱,否则不可能立马把长安县乡里市的市租提高一倍, 定有人骂他是横徵暴敛。 如此算来,清明北乡要缴一百四十万钱市租,启阳乡要缴八十万钱市租,清明南乡则缴一百多万钱。 樊千秋与万永社按照现在的定製,一年下来,想在清明北乡净收三百方市租,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包括启阳乡和清明南乡,万永社很快会南下,將这两个乡吃下来,要在这两个乡收齐,不是不可能。 还有原属於竇桑林其他七个私社所管的各乡,樊千秋若能吃下,逐渐收齐市租,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是,这长安城內有十六个乡,分给几十个私社收租,这些私社可不是方永社,怎么可能收得齐呢? 难怪义纵如此不悦,刘彻摊派下来的这笔钱不好弄啊。 “使君,恕我冒味,长安县今年所徵到的市租为几何?”樊千秋问道。 “长安县有十六个乡一百六十个里,今年所缴的乡市市租计400万钱。”义纵回答道。 【长安城中到底有多少里无定论,有史料说一百六十个里,但有没有包括外郭未有定论,我酌情引用】 “为何这么少?”樊千秋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平均下来,一乡只能征缴到二十多万钱。 “你以为每个乡都像你们清明北乡一样,日日有那么多行商往来?”义纵嘲弄地问道。 “这倒是我想得不周全了。”樊千秋答道,“再者,为何这清明北乡只有四个里呢?” “一般而论,一个乡当有二十里,但乡里划分標准乃户数和口数,长安城內聚集人口多,乡辖的里就少——.” “长安城外聚居的人口少,这乡辖的里也就多了。”义纵倒是非常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使君啊,那我可不可以这么算,要收足明年八百万的市租,关口在城內和北城郭?”樊千秋问道。 “嗯,没想到,你倒是精於算计。”义纵自矜地点头道。 “那长安城內,又有多少个乡里?”樊千秋接著再问道。 “十乡三十六里,今年徵收市租为三百万钱,明年就当上缴六百万钱。”义纵想来已经盘算过了。 “敢问使君,今日你与我说这市租之事,目的是为何?”樊千秋直入主题问道。 “你是徵收市租的好手,此事交给你来办,本官很放心。”义纵不避讳地答道。 “使君,可是———”樊千秋还有一些不明白。 “本官知道你要问何事,徵收乡市市租之事,当由户曹处置,不该你来插手....” “可是户曹公孙敬之,本就与豪猾有勾结,做事还畏首畏尾,自然难当大任” “更何况,收租关键在於私社,所以本官想你私下將此事办妥,直接將租赋收齐。” 义纵到此,终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樊千秋也明白他为何让自己当这个游了。 游徽手上有又黑又硬的权力,私社手上有爭强斗狠的子弟。 两者相加,这市租不就好收齐了吗?樊千秋冷笑,义纵不只是酷吏,也是算计的好手。 “使君是想让万永社,把长安城十乡三十六里,所有乡市市租,全包下来, 一齐收了?”樊千秋笑问。 “本官有此意,不知道你敢不敢应承下来?”义纵亦答道。 樊千秋不禁在心中感嘆,这义纵的胆子真是大啊,为了完成天皇帝的摊派, 竟然愿意直接与私社相商。 樊千秋原本只想吞下竇桑林留下来的那几个乡,但是从没有想过把整个长安城的市租,都给吃下来啊。 自己虽然靠著诛杀竇桑林,有几分威名,可他也知尚冠里和戚里这些地方潜龙臥虎,不是他能招惹的。 “呵呵呵,使君,你这是高看我了,万永社收一收清明北乡的市租就招惹了大麻烦,怎敢收全城市租?” “所以,本官才会让你当这游徽的。”义纵看著樊千秋,斩钉截铁地说道。 “二百石的游徽,在长安城恐怕不能横著走吧?”樊千秋有些贪婪地问道。 “樊千秋啊,若这是一件好办的差事,人人都能办,又怎么轮到你来办?” 义纵坐在榻上,平静地说道。 这倒说的是,做成旁人不能做的事情,才算是政绩,做简简单单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看得出自己的本事? “使君,此事我接了!”樊千秋咬牙道。 “好!你先去与功曹领取你的官印组綬,而后再回正堂,本官將你引荐给县寺各位属官,方便日后办事。” “诺!”樊千秋行完礼,就走出了正堂,一直躲在户曹阁中窥伺的公孙敬之,立刻鬼鬼票票地迎了上来。 第113章 入编当差佬,福利多,规矩更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3章 入编当差佬,福利多,规矩更多 第113章 入编当差佬,福利多,规矩更多 “如何?义使君有何安排?”公孙敬之急忙问道。 “呵呵,有劳大兄记掛,义使君擢我为游了,掌管北清明亭和南清明亭两亭三乡治安。”樊千秋说道。 “当真?”公孙敬之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当真,我现在就要去功曹领取组綬和官印。”樊千秋笑著道。 “喷喷,贤弟仕途顺畅啊,那日在院初见,我便知你非同常人,定能有番作为。”公孙敬之討好道。 樊千秋心中冷笑,那日的事情他也记得很清楚,当时这公孙敬之威逼方永社低头,那是猖狂得很。 此子当时恐怕绝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私社子弟,有朝一日竟然真能与他平起平坐了。 更何况,公孙敬之用了七八年才当上这二百石,可樊千只用了半年就到了二百石,速度相差太大。 “大兄,以后还要你多提携。”樊千秋行礼笑道。 “哪里哪里,以后你我同寺为官,相互提携才是。”公孙敬之这寒暄的话语之间,很有几分酸意。 樊千秋又耐著性子与公孙敬之应付了几句之后,就穿过整个院子,来到了正堂右边的那排厢房前。 他在这几间厢房面前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就確定了功曹阁的位置。 樊千秋理了理自己的袍服,然后便走到门前,先往里面张望一番。 功曹阁和户曹阁一样,也是狭小逼仄,横纵不过四五步,还被帷幕分成了左中右三间室。 【一步~1.5米】 中间坐著一个白髮苍顏的老者,右侧坐著一个中年男子,左侧是三个弯腰驼背的老书佐。 这几个人正伏在案上处理公文,堆在案头的竹简木读堆得一尺高,几乎將他们遮挡住了。 眼前的这一幕,不禁让樊千秋想起了数月之前,他在东市市楼里见到东市主记的那一幕。 於是他不由得再次感嘆,大汉基层的属官吏员当真也是辛苦啊。 “敢问此处可是功曹阁?”樊千秋站在门外,不卑不亢地问道。 “此处是功曹。”坐在中间功曹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眯著眼睛看向樊千秋,“你是樊千秋?” 他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阁中其余几人也都抬起了头,朝樊千秋这边看了一眼,眼中有羡慕。 “稟告上吏,小人是樊千秋,义使君让我来登记吏籍,並且领取组綬和官印。”樊千秋如实答道。 “我是功曹蒋平安,以后你我同寺为官,品秩上亦无太大差別,也不必用谦称敬语。”蒋平安摆手道。 “谢过蒋曹。”樊千秋见其和善,当下对其多了几分好感。 “不必多礼,先坐等片刻。” “诺!”樊千秋进门后再次行礼,便与蒋平安隔案坐了下来。 蒋平安转身在身后的书橱中地搜寻了片刻,便將吏籍簿寻了出来。 他在吏籍簿上找了许久,才寻到游严封的名字条目,在其后加上“获罪, 因免”这几个字。 蒋平安又寻出了义纵提前写好发来的手书,再次与樊千秋仔细核对姓名、户籍和爵位等细节。 过程虽然有些刻板和木訥,但那一丝不苟的样子,仍然让樊千秋觉得钦佩。 大汉官吏若都能这样细致,世间当少许多冤假错案。 一切核对无误后,蒋平安终於动笔,在更籍薄最新的那块竹读上,另起一列写下樊千秋的名字。 “长安清明北乡大昌里编户籍公乘樊千秋,元光三年十二月初七,闢为县寺游徽,品秩二百石。” 【讹正:元光年是后来追补的年號,所以当时不该这样记,历法之事极为复杂,我简单一些写】 看著蒋平安缓缓落笔写下此句,樊千秋心潮有些澎湃,这区区二百石的游激,確实来之不易啊。 两百石的官员,在整个大汉起码有上万人,但也算是入了流,比私社社令的地位那就高太多了。 这意味著樊千秋有了编制,妥妥算是考公上岸了,而且级別不低,至少与后世的科级不相上下。 半年就从临时工升到科级,放在后世想都不敢想,后世的衙门里不知有多少满头白髮的副股级。 接著,蒋平安又让功曹史从饵室找来了组綬和官印,连同写在竹简上的一份除书递给了樊千秋。 组綬是一丈五尺长的土黄色组綬,官印是一寸大的鼻钮通官铜印。 拿在手中,轻飘飘的,但是意义非凡,象徵著权力。 “綬印和除书都在此处了,至於袍服,就要你私下自己寻人来裁製了。”蒋平安徐徐地说道。 “多谢蒋曹提点。”樊千秋拜谢道。 “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琐事要与你交代,你且仔细听著,莫要有疏漏。”蒋平安再次说道。 “诺!” “寻常官吏,每日卯正到寺里点卯,酉正方可放衙,不可迟至,亦不可先退,夏冬时,当有调整。” “你是游徽,平日要多在乡里巡查,所以倒不必日日都来点卯,这就要你自有一番规矩,莫懈怠。” “另外,每五日一休沐,若有急事不能到衙,要提前向功曹告归,获批后, 方可脱职,自行安排。” “你切不可小看此事,均会如实记入功劳簿,成为你日后课考的依据,进而影响你的升迁和奖惩。” “老朽见过不少年少得志的官吏,许多都会被这些小节所牵连,以至於落得一个丟官入狱的下场。” 年迈的蒋平安说得不急不缓,这番话他也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进去。 “你品秩为二百石,月奉为三十斛粟,半钱半粟,每月初一到城南之外的承平仓,凭这除书领取。 ” “县官若另有赏赐,亦到承平仓凭除书领取。” 就这样,蒋平安非常称职地向樊千秋讲述上任后要留心种种规则,巨细无遗樊千秋连连感嘆,他没想到在大汉出仕当官,竟然有那么多需要注意的琐事。 和混私社比起来,所要遵守的规矩实在太多了,绝不是打打杀杀就能升迁的。 “另外最要紧的,就是记住一件事,为官不可只有才,还得有德,只有德才兼备,才算不负君恩。” 说完这句话之后,蒋平安终於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有劳蒋曹提点,以后同寺为官,还望多提携。”樊千秋诚心地再拜谢道。 “走吧,我等现在去正堂,使君当要向你引荐寺中各曹,方便你日后行事2 “诺!” 第114章 使君,我收市租,有几个杀人名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4章 使君,我收市租,有几个杀人名额? 第114章 使君,我收市租,有几个杀人名额? 今日的正堂,长安县寺一眾重要的属官全部都场了,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义纵自然坐在上首位,其余的官员按照品秩高低和权力的大小,分坐两边。 义纵先將樊千秋引荐给了在场的眾人,而后就开始向樊千秋引荐其余的人。 其中的不少人,樊千秋已经见过了,但是他仍然听得格外认真,不敢有丝毫解怠。 以后同寺为官,少不了打交道,万一弄混了姓名、长相和官职,那就有失脸面了。 整个县寺从上到下,呈现一个金字塔的结构,分为了若千个层级。 千石的长安县令义纵为县寺长吏,掌管一县大小事务。 六百石的长安丞江慎为义纵的佐贰官,辅佐义纵处置全县的政务。 江慎名义上要辅佐义纵处置长安县大小事务,实际上却是一个无权的虚职, 形同后世无权的副现长。 往下便是四百石的功曹蒋平安和廷张颂是县寺里的“右曹”,是属官中地位权力更大的两人。 功曹负责记录县寺官吏的功劳,並对其进行监督,与后世的阻值部长及人土局长相当。 同时他还管辖著县寺所有的派出机构和官吏,例如游激、亭长等皆要受其管辖和监督。 因为可节制监督其他属官,功曹的地位比县丞地位更高,县令外出巡县时,常由功曹代行县令之责。 而庭则负责督查巡视各个属乡,春夏之时要劝课农桑,秋冬之时要巡县执法检查,算是长物副现长。 能与功曹和庭“分庭抗礼”的是四百石的主簿许由,他是门下吏的首领。 许由统领的门下吏,更像义纵的私吏,要替义纵处理一些与內宅相关的私事,或不可言说的隱秘之事。 门下吏包括了门下议曹、门下督盗贼、门下游徽和主记等等,都是义纵最亲近信任的吏员。 若说门下更是义纵不同类型的秘书,那主簿就是后世现长办公室主任兼大秘再往下,则是二百石的诸曹和比二百石诸曹史。 分为户曹、辞曹、法曹、尉曹、决曹、兵曹、金曹、仓曹、田曹、狱曹和游等等。 他们与郡守府、丞相府诸曹基本上一一对应,各自分管著一摊事务,等同於后世各菊的翰长。 此外,长安县寺还下辖一些次级的官署,其长官都称为蔷夫,品秩尉二百石。 他们所掌之事相较诸曹而言,独立性更强,亦有单独的衙署,诸如仓署、宫室和田官、畜官、校官和库等等。 此外,长安县还管辖著九个官室,市令在二百石到六百石不等。 总之,长安县寺看起来只是一个县寺,但窥一斑亦可知全貌,大汉所有县寺乃至守相府都是如此的官员配置。 在义纵耐心的逐一引荐之下,樊千秋与所有人见了礼。 但是走马观地行一圈礼,就想要记住所有人也强人所能,樊千秋只能功利些,先將那些含权量高的人记下。 日后自己正式开展工作,除了义纵之外,最需要交好的人,就是功曹蒋平安和主簿许由。 只要与这两人保持好关係,再有义纵主持大局,其余各曹想来也不敢在从旁阻挠捣鬼。 於是,在行礼的时候,樊千秋对蒋平安和许由的態度格外恭敬一些。 当官嘛,不丟人。 將双方相互引荐完之后,义纵又说了一番力同心,一齐为皇帝效劳的话, 而后就让其余的人先散去了。 当堂中只剩下樊千秋时,义纵假模假样地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又提起了今日说过的“市租徵收”之事。 “过冬后,便要开春农忙了,也就到行商设肆的淡季了,你可趁这几个月, 关说其余私社。”义纵说道。 “使君,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倘若这些私社不听话,那下官可办到什么地步?”樊千秋问到了要害之处。 私社也好,豪猾勛贵也罢,都不好对付,但是樊千秋对付他们的方法也很多。 关键就看上官能不能保自己,可以给自己多大的权限,让自己办多狼的事情。 “你想办到什么地步?”义纵点点头反问道。 “可能,要撤换掉一些亭长。”樊千秋问道。 “若有作奸犯科者,並被查到实证者,自当罢官免职。”义纵不动声色答道。 “万永社的子弟和同子弟,恐怕会越来越多,我怕遭人忌惮。”樊千秋说道“此事不打紧,我请县官给万永社提了一块匾,上书『保民安境』四字?”义纵早已想清楚了。 “县官提了?”樊千秋有些激动地问道,有了这块牌匾,那就当真是奉詔收租了。 “提了,午后可送到万永社。”义纵答道。 “能不能杀人?”樊千秋两眼放光地问道。 “嗯?你要怎样杀?当街杀,背地杀,冤杀,还是—————”义纵顿了顿说道,“还是像杀竇桑林那样杀?” “我—都想试试呢?”樊千秋笑著问道。 义纵没有再回答,只是从榻上站了起来,步走到堂中,並和樊千秋擦肩而过,站在了正堂的门前。 “本官是酷吏,荣辱皆繫於县官,在中县任上,曾杀上户主僕百余人,贏得了一个『义刀”的浑名。” “来到长安城,倒是畏首畏尾了,看你搏杀竇桑林,本官不禁担忧,若过份退缩,怕会被取而代之。” “你且放心做,只要不留下痕跡,只要有一点说辞,只要符合民心,只要能收市租,都可以杀一杀。” 敢在这正堂里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番话,樊千秋总算是感受到了义纵酷吏的杀意。 这才像一个真正的酷吏嘛,只会与上官在正堂上用口舌辩驳,那是儒生做的事。 “使君请放心,市租之事干係重大,我既已接下此事,定当竭力而行,不负使君厚望,不负县官圣恩。” “好,只要你將此事办妥,明年的课考,你定能得『最』等。”义纵转过身来,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 “只是,与一事你要明白。”义纵接著说道。 “何事?” “此事干係重大,本官不便直接参与其中,如何劝服其他私社,得看你的本事。”义纵说道。 “呵呵,我明白,万永社在暗,长安县寺在明,明暗配合,方能成就大事。 ”樊千秋笑答道。 “你是明事理的。”义纵平淡地说道。 接著,二人围绕徵收市租之事,商议了一些细节,而后樊千秋就带著组綬和官印走出了县寺。 今日,风雪已经停歇,但积雪还很厚,恐怕一个多月才能全部化去。 樊千秋回身看了一眼长安县寺的匾额,又掂量一下手中的官印,不禁心中冷笑。 县官拿义纵当刀,义纵拿樊千秋当刀,倒是有趣。 只是这义纵夹在中间,到最后莫要被刀给伤到了。 樊千秋並未再多言,瀟洒地转过身,也就离开了。 年关將近,喜气洋洋,但是,还有许多的事要做。 第115章 勒索我时,没想过我能成你们上司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5章 勒索我时,没想过我能成你们上司吧? 第115章 勒索我时,没想过我能成你们上司吧? 今冬的第一场雪,渐渐停歇了,但积雪却没有那么快化掉。 在人们眼中,新鲜的落雪方能被称为雪景,残留的雪则会遭到黔首富户的厌弃。 而最低贱的莫过於间巷路面上的雪,人踩车碾,马踏牛踢,早已斑驳发臭, 就连最喜玩闹的孩童都不愿亲近。 这一日的卯时,天才蒙蒙亮,万永社数百名子弟,便在社令樊千秋带领下, 就拿著竹扫帚涌到了间巷的各处。 接著,这些不同年岁的子弟们,就大张旗鼓地扫起了雪。 下了雪,自然就要扫雪,但往往都是自扫门前雪,扫他人屋前雪的事情,倒是一件罕见的事情。 因为天早人静,所以扫雪的声音格外入耳,很快就惊醒了四周宅院里的细犬鸡鸣犬吠,接著,就是孩童的啼哭和大人的吵闹。 不多时,问巷中的黔首就比平时更早地醒了过来。 男女老少,全都好奇而又小心地打开自家的屋门和院门,走出来向外张望, 打探周围的动静。 当他们见到閭巷中扫雪的私社子弟时,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就纷纷缩了回去。 而后,炊烟四起,不多时,黔首们又回到了间巷。 盈盈笑脸,单食壶浆,以饗私社子弟。 所送的吃食和饮浆不过是隔夜的胡饼和新煮的米汤,但却又让间巷中的人气更暖热了好几分。 扫雪活动持续了一个时辰,在万永社子弟和乡梓的协力合作之下,清明北乡问巷中的积雪被清扫一空。 临近已初时分之时,樊千秋发起的这项运动,终於落下了帷幕:当官了,就得时不时地做些面子工程。 长安县寺当在卯正时分点卯,但是冬月却推迟到了辰初时分。 樊千秋昨日向功曹告了一个时辰的假,放下扫帚之后,他才骑著马赶到了县寺。 今日,是他第一天上衙,要见一见自己手下的亭长和嗇夫,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长安城內共有十六个乡和十个街亭,之上则设有五个游徽,全都是品秩二百石。 樊千秋到了县寺后,先到功曹与其他四个游激相识,而后来到了自己的游室。 室內的布置与功曹阁相似,也分成左中右三间,因为游徽是武职,所以阁中没有案卷文书,显得空旷许多。 樊千秋在这阁中走了几个来回,正想著该不该下血本,买一些儒经来装点门面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只见五个穿著袍服的官吏已经恭恭敬敬地在室外门前,站成一排。 “樊上吏,我等向上吏问安。”清明北乡的乡嗇夫史平恭敬地说道,其余人跟在他的后面,都齐声问安道。 “哦?都来了啊,快进来,不必拘礼。”樊千秋笑著招呼道,將眾人叫进来。 五人迟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个跟著一个走进去,在樊千秋面前站好了樊千秋背手看著他们,笑而不答,这三个嗇夫和两个亭长,可都不算是生面孔,全都与樊千秋打过交道。 清明北乡乡蔷夫史平和北清明亭亭长程无疾,从九月开始,每月都能从万永社领到私费,吃得三饱五饱。 清明南乡乡嗇夫许多粮和启阳乡乡嗇夫宋泉,没有拿过私费,却几次找万永社麻烦,都明里暗里索过贿。 至於清明南亭的赵德禄更不必说,是淳于赘前任大舅子,樊千秋刚杀了他的马,而他得了樊千秋一方钱。 不管如何,这五个百石小吏,都在樊千秋或万永社手中占过便宜。 昨日,当樊千秋闢为长安县寺游激的消息传开之后,最心惊胆战的,莫过於他们这些拿过樊千秋钱的人。 他们伸手要钱时,欺压樊千秋时,哪里会想得到,此子有朝一日能当官,而且,当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尤其是前几日刚与樊千秋起过爭执的赵德禄,此刻最是懦懦不安。 那日大雪纷飞,耀武扬威,今日却站如嘍囉。 “咳咳咳。”樊千秋前世来不及考公上岸,但见过不少打官腔的人,现学现卖,先不急不缓地咳了几声。 “诸位与本官都不是生人,以前都见过,像这赵亭长,前几日我还登门拜访过,可惜不曾得饮你的茶水。” 这是樊千秋头次说出“本官”二字,顿时觉得百骸通畅,浊气全清。 在黔首面前打官腔,是病,得治;在仇人面前打官腔,是癮,难戒。 樊千秋爽了,但这五个蔷夫亭长却面色一滯,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 他们当然该紧张,若樊千秋在功曹面前说他们办事不力,小课大课的结果都会很难看。 丟官降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下狱呢? 县官不如现管,说的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上吏,是下吏被猪油蒙住了心,未曾料到上吏能——”赵德禄一时失语, 更显紧张。 “嗯?赵亭长此言,倒显得你本是一个欺软怕硬之徒了?”樊千秋不冷不热地笑答道。 “是、是下吏失言,下吏愚钝,上吏莫与我计较。”粗壮的赵德禄惊慌的模样很滑稽。 “本官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只求今日之后,尔等莫再三心二意。”樊千秋摆手说道。 “我等谢过上吏。”几人虽然答了,似乎还不放心,面面廝,欲言又止, 更显可笑。 “嗯?尔等还有什么顾虑吗?”樊千秋作不悦状问道。 “这.”几人扭捏了片刻,终於分別从怀中摸出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硬物, 先后摆放到了樊千秋的案上。 金灿灿的,黄澄澄的,放到嘴里是甜的,散发著一股魔力:正是金饼,折算成钱,全加起来,合十万钱。 “你们这是为何,向本官行贿不成?”樊千秋笑道。 “不不不,这是之前,我等——我等—”年龄最长的史平支吾许久说道“我等先前从万永社拿的钱。” “拿的?”樊千秋心中冷笑,面上却非常和缓地说道,“本官知道了,既然给你们了,你们就拿著——” “不不不——”一干人等连连摆手说道,“我等不敢。” “本官让尔等拿尔等就拿,又不曾求尔等办事,更是区区小钱,算不上行贿,若不拿,倒不像样子了。” “尔等將钱收回去,將门掩上,本官有大事与尔等详谈,是天大的好事。”樊千秋指了指案上的金饼。 樊千秋说得极自然,五人又相互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一些贪婪,这钱不是小数目,能不退当然不愿退。 犹豫片刻之后,几人矫揉造作一番,还是上来將金饼揣入怀中。 而后,自然有人关门遮掩,这游激室內,有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第116章 当我忠犬,有汤喝;当二五仔,有族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6章 当我忠犬,有汤喝;当二五仔,有族灭。 第116章 当我忠犬,有汤喝;当二五仔,有族灭。 游徼室暗了下来,史平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更多的贪婪之色。 樊千秋心中冷笑,他终將要用更有德才的人,取代他们。 只不过还不到那一天。 又或者说,樊千秋很慷慨,愿给他们一次机会,看他们中不中用。 是的,机会只有一次。 “几位当知道,本官除了游徽的身份,还是万永社的社令,身兼两职很难做。”樊千秋伴装嘆气道。 史平等人连说“上吏辛劳”“我等楷模”“县寺栋樑”云云。 “但今日看到诸位,本官就认为不难做了,只要你我力同心,定能做好, 均可受益。”樊千秋道。 “敢请上吏指教。”赵德禄倒能屈能伸,立刻厚著脸皮问道,似乎已嗅到了什么味道。 “先说市租之事,不瞒诸位说,义使君已经允诺由万永社徵收三乡市租了, 日后望诸位能行方便“史嗇夫和程亭长能拿到的私费,赵亭长、许嗇夫和宋嗇夫,也都可拿到, 分別是四千钱和三千钱。” 赵德禄他们五个人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藏在眼底的那份贪婪,明显了几分。 三四千钱,比他们的月奉多不少啊,这鱼饵里即使藏著毒,也得冒险咬一咬“我等要如何行这方便”史平谨慎地问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且宽心,不需要尔等太费事,只要在汉律之內,替万永社保驾护航既可。”樊千秋笑著说道。 ““—”几人虽然没有点头回答,心中却已经明白了好几分,看著樊千秋, 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不交市租之人,抓;抗交市租之人,抓;暗中阻挠之人,抓!”樊千秋狠决地伸出三根手指。 抓字和杀字听得很像,赵德禄和史平这几个人,顿时就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 他们不由得想起来了,这小半年里,因这樊千秋和万永社而死的人,可不少“那义使君那边”史平再谨慎问道。 “只要我等办得妥当,义使君不会从中阻挠的,更会大行方便。”樊千秋只做了假设,不算出卖义纵。 “..——”赵德禄这几人也都是老熟人了,规矩都懂,他们左右互看一眼,显然已动心了,却没下决定。 “诸位莫担忧,万永社和本官有数,不会让你们做违背汉律的事情,恰恰相反,是要你们重律法—..” “义使君干吏的名声在外,最重刑律,若我等处处能以汉律为准绳,不仅不会被责备,更会被旌奖。” “此事究竟是不是一笔上算的买卖,诸位不是蠢笨之人,定能看得清。”樊千秋说完就死盯住几人。 有钱拿,还不用丧良心,也不会行险,更能得县令赏识樊千秋想不出他们有什么拒绝的可能性。 果然,赵德禄等人又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以后若万永社有肉吃,诸位就有汤喝!”樊千秋很豪爽地说了句后世的绿林之语。 “有赖上吏提点!” “当效犬马之劳。” “定然赴汤蹈火。” “唯有披肝沥胆!” “绝不敢有二心!”在场五人纷纷拍胸保证,一时也看不出他们是逢场作戏,还是樊千秋给得太多了。 当几人轮流向樊千秋表完忠心时,樊千秋掛在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转而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们。 正在兴头上的几人一时停不下来,又热议了片刻后,才看到樊千秋正端坐在榻上,阴著脸,一言不发。 他们被那眼神看得发毛,猜不透自己的上吏怎么突然就变了脸,於是,脸上得意的笑容,也纷纷僵住。 “上、上吏————”史平躬身身体,小心地问了一句,其余人也都显得惶恐。 “你们可知道,本官最憎恶什么人吗?”樊千秋阴阳怪气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我等不知,还请上吏提点—.”乾瘦顾长的程无疾试著问道。 “左派,右派,最可恶的就是两面派。”樊千秋幽幽地说了这句话。 “.—”史平和赵德禄这群封建小吏,自然只听懂了最后那三个字。 “嗯?听不明白吗?”樊千秋再问道。 赵德禄等人摇了摇头,犹如那呆头鸭。 “那你们可否听说过曹无伤此人?”樊千秋伴装疑惑和吃惊地问道。 “莫不是昔日高皇帝魔下左司马?”史平试著问道。 “呵呵,不愧是老吏,猜得透彻。”樊千秋冷笑道。 “.—”几人脑子还没有冷下来,一时没有想清楚。 “史嗇夫,你可知此子做了何事?”樊千秋又问道。 “此人为得荣华富贵,污衊高皇帝,引来项羽大军,致高皇帝深陷鸿门宴, 几乎遇险!”史平如数家珍道。 “那你可知这曹无伤,在家族昆弟中,排行第几啊?”樊千秋是问史平,却扫视眾人。 这本就是樊千秋信口开河,为接下来的话,胡编出来的閒言,史平等人怎可能知道,只得齐齐地摇了摇头。 “这曹无伤在家行七。”樊千秋的手比了一个后世的七的手势。 “上吏恕我等愚钝,这、这到底是何解啊?”赵德禄藏在络腮鬍子下的脸也皱起来问道。 “五加二等於七。”樊千秋不搭理赵德禄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樊千秋这几句话已经让赵德禄等人的脑子彻底混乱了。 “所以,曹无伤就是二五仔,二五仔就是两面派,两面派就是细作,细作就该死,死全族!”樊千秋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平静,犹如六岁的稚子幼童一般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 但这笑容落到赵德禄等人的眼中,却笑里藏刀,让他们都打了个颤。 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此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诸位听懂了吗?”樊千秋问道。 史平和赵德禄等人,忙不选地点头称是。 “你等先各自回亭部和乡部,本官日后都会巡察到,望你们千万莫要忘了刚才的话。” “上吏放心,我等知道轻重。”几人再次保证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几人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樊千秋站在室门之內,看著他们的背影,心中不停思付著,这五人究有几人可存活。 待几人尽数出院之后,樊千秋回到室內,拿了个麻布的包,朝正堂后的方向走去。 第117章 读书人的事,算行贿吗,那是送礼!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7章 读书人的事,算行贿吗,那是送礼! 第117章 读书人的事,算行贿吗,那是送礼! 如今,樊千秋在万永社自然是一人堂,可在长安县寺却是“新妇”。 他虽然胸有大志,手腕也算了得,但是初来乍到,仍要上下打点。 是虎就得臥著,是龙就得盘著,现在不宜太早暴露出锋芒和锐气。 方才,樊千秋已经对下属恩威並施了,接著,他还得疏通好上官。 樊千秋先绕到了正堂后面,直接走进了对面的门下主簿阁,找到了门下更的首领一一县寺的主簿许由。 这四百石的主簿见到樊千秋恭敬来访,也並没有端架子,而是非常熟络地將后者迎入阁中,请其入座。 许由如今已五十出头了,亦是清明北乡人土,自幼就跟隨长安一个老儒研读《左传》,算是一个儒生。 只可惜《左传》非显学,许由足足学了十年,最终也只能在长安城北城郭开一个精舍,开庐收徒讲学。 可是既然不是显学,自然也收不到太多生徒,每年只能收到百多斛粟和七八斤束修,仅仅够果腹而已。 后来机缘巧合,许由结识了准备由郎官外放到中县去当县令的义纵。 义纵目不识丁,许由才学可用,可取长补短,义纵隨即辟其为门下议曹,二人便有了份“主僕”情谊。 而后,许由跟隨义纵去了中县和长陵县,现在又回到长安县,升为了四百石的主簿,也算荣归故里了。 许由年龄稍长,以后外放也只能当到县丞,便断了这念头,一心一意辅佐义纵,才与竇桑林並无纠葛。 主簿是长安县寺的看门人,也是长安令的大管家,樊千秋自然要先与他疏通好关係。 樊千秋在主簿室落座之后,就先与许由攀起了乡梓的情谊。 许由也知道万永社在清明北乡是乡梓典范,所以言语之间,对樊千秋也多有讚扬之言。 在三言两语之间,樊千秋则通过察言观色,对许由的性情和为人多了几分直观的了解。 为人和善、办事牢靠、略显迁腐、喜欢读经———-总之,算来是一个值得交往的老好人。 寒暄完之后,樊千秋將备好的麻布包裹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將其摆到了许由的案上。 “这是———”许由见到之后,先是不解,接著瞭然,皱眉问道,“你要向本官行贿?” “上吏的廉名下吏早有耳闻,怎敢行贿,此物绝对算不上行贿。”樊千秋打开包袱。 果然,其中並不是金和铜钱,也不是玉器或者其余值钱的宝石,竟然只是四卷竹简。 “这”许由的警惕心鬆懈了下来,指著这几卷竹简更加疑惑了。 “这是几卷《左传》的残本,乃我一个挚友从长陵县一中户手里购得的,是在自家祖屋樑上寻到的..“ “这上户的祖屋是战国时修建的,上下也建有几百年了,这中户不识货,五十多钱就卖给了我那挚友。” 樊千秋把备好的说辞熟练地说了出来,又看似隨意地把竹简往许由的面前推了推,后者双眼立刻亮了。 歷经了始皇帝的焚书坑儒和楚霸王的焚阿房宫,诸子百家典籍损毁颇多,用十不存一二形容亦不为过。 直到文景时期,天下逐渐安定,才偶有诸子百家的典籍陆续重见天日,將百家先贤文脉道统承续下来。 许由本是儒生,一听这是战国时留下来的《左传》古书,不顾官仪地拿过来,在案上展开,细细读起。 “两月前,我去这挚友的家中做客,偶然得见,甚是喜爱,便求他割爱转卖与我,只了不到一百钱。” “前几日,我又听说上吏精研《左传》,此道虽然不算是显学,但也是圣人之言,所以便想赠予上吏。” “赠书不能算行贿—-是赠书!读书人的事,能算行贿吗?”樊千秋边说边很小心地观察许由的动静。 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仔细辨认《左传》上的大篆,轻微地点了点头,连说几声“好”,已看进去了。 樊千秋说的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合在一起,最让人信服。 这《左传》確实是他让社中子弟寻来的,也是真的古书,可是价格不便宜, 不是百多钱,是三千多钱。 今日拿来此处给许由一看,自然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准备, 甚至也可以说是投其所好。 自从樊千秋当上社尉之后,就让李不敬等人四处探听,把这长安县寺大小属官的癖好都摸得清清楚楚。 樊千秋又將这些细节记在了一卷帛书上,自名为《百官行述》,用做自己围猎官员,疏通关係的指南。 这《百官行述》中不只记有官员的癖好,也还有一些流言语和黑料软肋, 总之,如今和以后都能用。 为了防止此书意外落入他人之手而惹祸,樊千秋耍了一个小心眼,记录之时,特意用的是后世的洋文。 许由读了约莫一刻钟,终於才意犹未尽地將竹简放回了案上,他的神情异常满足,看来是读出了滋味。 “樊千秋啊,你將这古书赠送给我,当真就没有任何的所求?”许由將须笑问道。 “上吏,若是真的有所求,我当带半两钱来,怎会带书?”樊千秋答道,“但————·若说有,自然也有。” “哦?”许由有些兴趣地看著这新上任的游徽,问道,“你倒是直白,说说看,你又有何求呢?” “下吏识字晚,又是自学,以后读经若遇到不解之处,还请上吏指点一二。 ”樊千秋恭敬地说道。 “你懂读经?”许由难以置信问道“略懂。”樊千秋毫不扭捏地答道。 樊千秋也不藏私,立刻就围绕《公羊传》《左氏传》《轂梁传》的异同优劣,发表了一番意见。 他说完之后,许由喷喷称奇,连声讚嘆,看这样子,已经將樊千秋视若忘年交和知己的意思了。 “上吏若是怕別人说閒话,可给我二百钱,这书便当是我转卖於你的,你看如何?”樊千秋道。 “这倒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现在便与你。”许由大喜过望,连忙从身后贝函中拿出几串钱,给了樊千秋。 “那下吏就收下了,日后少不了来劳烦上吏。”樊千秋大大方方地说道,摆足了当弟子的恭敬。 “以后若有不懂之处,隨时来此与本官议论。”许由授著鬍鬚自得说道,脸上的笑意就更足了。 樊千秋没有再提起別的事情,再连声称谢后,就乾净利落地退出了主簿室。 他出来又走远了好几步,才有些不怀好意地回头看向室中的许由,后者此时正案翻阅那些古书。 这时,樊千秋终於笑了。 第118章 画饼:衝出三乡,做大做强,独占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8章 画饼:衝出三乡,做大做强,独占长安! 第118章 画饼:衝出三乡,做大做强,独占长安! 樊千秋明白,这县令的“大秘”许由算是被自己疏通下来了。 以后还得再多“转卖”他一些古书,再摆足討教的姿態,关係定会越来越顺畅的。 送礼並不一定要贵重,但是必须得投其所好,更要让他们收礼时没有任何的压力。 唯有如此,才能一点点渗透进去。 樊千秋前世还来不及考公上岸,所以自然没有送礼疏通关係的实际经验。 但是他倒看过不少贪官在狱中的懺悔录,所以对送礼送钱之事也算略懂。 混私社当古惑仔,都不能打打杀杀,都得人情世故;混官场当小吏,更不能打打杀杀,更得讲人情世故。 樊千秋对自己今日“第一送”非常满意,他转身离开,再次回到游徽室。 他可不只是准备了一份薄礼,而是给这县寺里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备下了礼物,连门亭卒什长都没有漏下。 按照常理而言,游的职责是巡视所辖的乡里,除了有大事发生之外,他在县寺呆的时间自然不会太多。 可是这第一日的几个时辰里,樊千秋哪里都没去,一直都呆在长安县寺,一件件地把备下的薄礼送出去。 给甚喜下厨的功曹蒋平安送了一包粉末,是用东海乾海肠和蜀地干菌菇磨成的,加入之后可让菜餚鲜美。 给热衷郊游的县丞江慎送了双谢公履,这是一种登山用的活齿木履,木齿可以调节,方便上山和下山用。 给痴迷拳脚的狱曹李勤送了一套拳谱,是樊千秋根据前世的记忆,亲自画出来的少林寺太祖三路长拳谱。 至於长安令义纵,樊千秋並没有直接赠实物,而是很投其所好地將“老虎凳”此种刑罚的用法告诉了他。 而那些地位更低的书佐和什长们,也都各得其礼,同样价格低廉,但是却都能见到新意,让人受之无愧。 这一日下来,樊千秋在面子上,与长安县寺大部分官更有了交情,为日后做事铺好了路,也算收穫颇丰。 酉时一到,散衙的钟声刚刚响起,樊千秋没有久留便骑马离开了,紧赶慢赶,一刻钟,便回到了万永社。 万永社一眾头目早已在正堂等候,更是多了几张新面孔,正是陈家阿嫂和富昌社的社丞吴文和社尉郑乐。 陈家阿嫂自不必说,樊千秋这几个月已深入了解过,而吴文和郑乐也不是生人,周武被杀时,他们也在。 虽然也算是“相识於微时”,可现在吴文和郑乐却不敢在樊千秋面前摆谱, 见他进来,抢先就站了起来。 “我等问(樊)社令安。”除了陈家阿嫂稳坐在榻上之外,其余人都齐齐地站起来问安,没有丝毫不恭。 “今日头次上衙,不敢早退,让诸位久等了,来,快快入座,不必拘礼。”樊千秋坐下后,爽朗地说道。 “诺!”眾人答完,才分別回到榻上落座。 “今日在场之人都不是生人,多余的言语我也不多说了,那我便直接进入今日正题?”樊千秋笑著问道。 “但凭社令吩咐。”眾人再次齐声回答道。 “富昌社的子弟给我樊千秋面子,已同意併入万永社了,名录和帐册昨日就已提前送来了,我都看过了。” “今日,便將合併之事与来年收市租之事定下来,富昌社子弟若有异议,还要阿嫂去关说。”樊千秋道。 “樊社令直说便可,贱妾今日能带人到方永社正堂来,便是將社中的事情都谈妥了。”陈安君平淡地道。 “阿嫂说得是,我们富昌社,已议论过樊社令所提之事,全社上下三百余子弟,並无异议。”郑乐说道。 “反对的子弟共三十五人,已被劝出社了,富昌社上上下下,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陈安君洒脱说道。 吴文和郑乐两人也紧跟著陈安君,向樊千秋表达了一番忠心。 此时,樊千秋才看到吴文和郑乐脸上竟然有伤,看来这“劝”,恐怕不只是用嘴劝,而是用拳脚来劝吧。 这两个人此刻的热心可不是在作假,他们昨日已经知道樊千秋当上县寺游激了,是掌管两亭三乡的官员。 跟著一个穿了官皮的社令,之后的日子又怎可能不好过呢? 更何况,万永社今年红红火火的场景,早就让他们心生妒忌了,如今能参与其中,自然是“与有荣焉”。 樊千秋看无人有异议,便將事先想好的“两社合一”的条款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合併之后,社名仍然是万永社,此处宅院就是万永社的总堂,总管一切事宜。” “富昌社改名为富昌堂,仍旧徵收清明南乡和启阳乡两乡市租,此事不会有变。” “另外,將调人再新建一个大昌堂,取代旧万永社,直接徵收清明北乡的市租。” “总堂將会调人往富昌堂助其改制,建六房及各市,並教富昌堂用新制收市租。” “富昌堂过往徵收市租过於蛮横,以后定要按新法徵收,若是违背,我当严惩。” “富昌堂也当遵守万永社其余的社约成制,子弟及同子弟均可享受相应的待遇。” “堂主由陈家阿嫂来当,吴文和郑乐两位兄弟,则分別担著堂丞和堂尉的担子。” “日后,若是再有新的私社併入,都效仿此成制改號,不分先后,均同等对待。” 其余人还不知樊千秋要吞掉竇桑林其余七家私社的计划,更不知方永社获得了徵收整个长安市租的许可。 所以,除了陈家阿嫂之外,其余的人听到樊千秋说还会有更多的私社併入万永社,都有一些吃惊和疑惑。 “混私社啊,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永社来年还要做大做强,向城南和城西进发,迟早的事。” “尔等,可明白我的意思?”樊千秋笑吟吟地问了这个问题,在场之人愣了片刻,隱约想清了其中关节。 “社令只需发话,我等绝无二心,定然衝杀在前!”简封这些“老人”立刻就应道。 “俺也一样!”吴文和郑乐也心潮澎湃,连忙跟著拱手答道,生怕落到了他人之后。 於是,这正堂之中,立刻就洋溢起了上下一心的气氛。 樊千秋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但他亦知还要慢慢磨合。 接著,他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画了许多大饼,让堂中火焰烧得更高了些,才开始进入了今日的正题。 第119章 来年业绩压力大,得先把帐和钱算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19章 来年业绩压力大,得先把帐和钱算清咯! 第119章 来年业绩压力大,得先把帐和钱算清咯! “还有二十多日,今年就要过完了,旧的一年过去,这新的一年自然就来了“我去县寺领取官印那一日,义使君与我交代了两乡来年的当征市租的数目。” 樊千秋说到这里,特意停了下,留了些时间给眾人思考,待所有人看向他时,他才公布那骇人的数目。 “清明北乡,140万市租;清明南乡,100万市租;启阳乡,80万市租:三乡总计,320万市租。” 这几个数目一在这正堂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立刻隨之而来, 所有人都面露惊骇之色。 他们多多少少听说了,整个长安城一年能收到的市租也才七八百万,三乡合计收320万市租太不可思议了。 “樊社令,这是义使君在调笑你,还是你在调笑我等,320万市租?”这正堂上,只有陈安君敢这么说话。 “义使君那日可没饮酒,话说得明明白白,三乡市租,总计320万市租,也是县官的口諭。”樊千秋答道。 樊千秋说得非常地认真,更是直接搬出皇帝的口諭,那就绝不会做假了,所有人都觉得身上的压力如千斤重。 320万市租,这长安城从来就没有哪家私社,可以收到这么多钱因为,给县寺上缴320万市租,那就不可能只收320万钱啊,加上期间的成本和损耗,起码要翻个倍。 “社令,能不能与义使君说一说,减去几成”陈安君尝试问道。 “义使君说了,此事不可商量,我也应了下来。”樊千秋大手一挥道,这意味著连討价还的机会都没有了。 “—”堂中这次是真的安静下来了,眾人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看起来也是在心中开始默默地算了起来。 片刻后,却又是一阵嘆气,他们仍觉得此事太难了一些,唯有经手今年市租帐目的李不敬,脸色不算难看。 “李不敬,我看你面色稍好些,你觉得此事能不能办?”樊千秋问道。 “旁的两个乡我不知,但若是顺利,清明北乡收齐並不难,而且社中的日子也还能过下去。”李不敬答道。 “你的算盘打得最好,你来细说看,让我等吃一颗定心丸!”樊千秋笑著请道。 “诺!”李不敬答了一声,又认真盘算了片刻,立刻就开始算了起来。 “九月到十一月,按社令定下的新规,徵到的市租分別为50万、70万、120 万————.十二月,能徵到140万。”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又是一惊,刚才三百三十万那个数目,他们没有想到, 现在这些数目,他们也没想到。 “这新规我等用起来会越来越顺手的,到明年行商设肆的旺季的这四个月, 每个月还可以再多收五成左右。” “光是这一个进项,就可以达到570万钱!” “至於之前行商设肆淡季的八个月,每个月徵收20万钱也当不成问题,这里合起来就是160万钱。” “两者相加,就是730万钱,社中还经营著好些院和斗鸡寮,亦可带来些进项,目前暂且不论!” “淡季和旺季,社中的开支相去不远,若平摊下来,每月当为40万钱,一年合计为480万钱左右。” “两者相减,市租还剩250万钱,交给县寺140万钱,还可以余下100万钱,这仍是极大的一笔钱。” 果然是专业的事情当有专业的人做,樊千秋听完李不敬报出来的数目心中暗暗讚许,与他算的差不太多。 至於其他人,在李不敬缓缓解释时,他们的脸色已经逐渐和缓了下来,这320 万市租,似乎有可能收齐。 他们敬畏的自光並未投向李不敬,而是转到了樊千秋身上,他们没想到这新规,竟可带来那么大的受益。 “启阳乡,虽然没有那么多的行商,但至少能收到清明北乡三成的市租,收支即使相同,亦可交足80万。” “但这清明南乡,设肆行商数量少,而且地界宽,豪右还多,徵收要更多人力,恐怕今年会有40万缺口。” “但既然如今都属於万永社,那短缺的部分,可由社中补齐,如此算下来, 社中仍然可以剩下70万钱的。” “子弟和乡梓们的生活也会好过往年,算下来,仍是一笔及其上算的买卖。 ”李不敬说完行礼,坐了回去。 刚才这一番话,出现了太多的数字,在场之人在心中授了许久,才大致得出一个结论,此事似乎真还能办。 “李社丞算得极好,与我算得差不多,诸位听完后,是不是觉得此事能办, 而且极易办到?”樊千秋问道。 眾人没有答话,因为他们看到樊千秋脸色极其严肃,没有任何轻鬆的模样。 “此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其中有个关口,若处置不好,我等恐怕要断粮!”樊千秋说完,堂中有些凝重。 “樊社令莫要卖关子了,早些与我等说,免得奴家担惊受怕。”陈安君否眼一瞪地急问道。 “阿嫂和诸位稍安勿躁,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樊千秋看了看淳于赘和李不敬,二人便起身走出了正堂外。 不多时,他们便回来了,怀中抱著许多的竹读。而后,这两个人又將这些簇新的竹读一一放在了眾人的案上。 “这案上的竹读,是社丞李不敬和钱房淳于赘熬了一夜理出来的,都是与社中各项事宜有关的一些数目。” “尔等都先看看,对社中的情况会有所了解。”樊千说完,隨手指了指案上的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竹读。 “诺!”眾人齐声答完,就拿起竹读看了起来,不识字的人自然向旁人寻问,纷纷的议论声,逐渐响起。 这竹读上,写著与万永社相关的各种数目, 非常详细,眾人只需要粗略一看,便可以对万永社有大致了解。 隨著富昌堂的併入,万永社的规模膨胀了许多。 如今,全社共有子弟七百五十余口,同子弟三千七百六十余口,单论人数的话,万永社是长安第一私社。 不仅是人,万永社的“现金流”也赞下了一个非常骇人的数目 第120章 明年,加收娼租和赌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0章 明年,加收娼租和赌租! 第120章 明年,加收娼租和赌租! 这帐上竟然躺著二百万钱!这当真是极孩人的一笔横財。 但是,和私人的商號不同,不管是哪一家私社,这些存下来的钱,不是某一个人的,而属於“集体所有”。 毕竟,私社本就有极强的互助性质。 就像樊千秋,他虽然对这笔钱有支配权,但並无所有权,想要从社中拿钱, 仍然是要履行一定的手续的。 比如每个月五千钱的月费,比如去年年底分的五万私费·这些取钱的方式,都明明白白写在了社约上。 至於其他的私社,本来也有类似的社约,只是许多社令逐渐將私社视为自己的禁,才敢变公费为私费。 直接明目张胆地从公帐上支取私费,以至於公私不分,这本来就是大忌,只是普通私社子弟不敢多言语。 樊千秋在社中严格执行定好的社约,倒是恢復了私社互助的本来面目,这也极大地增强了子弟的凝聚力。 若是完全將私社完全变成自己敛財的私人工具,那么子弟为之衝杀的意愿就会降低许多,人心就会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便会不好带。 就像九卿里的少府和大司农,前者是皇帝的私库,后者是大汉帝国的国库, 二者的度支绝不可混淆起来。 倘若有一日,刘彻从大司农强支几百万钱来给卫子夫修建一座宫殿,那北闕之下,恐怕会跪死一片言官。 正是不能混乱使用国库的钱,刘彻才会对属於少府的市租如此上心,非要收得个明明白白的。 万永社这二百万钱,说到底要平摊到七百多子弟的身上,不算太多,但反过来说,则是眾人拾柴火焰高。 除了总人数和总结余支外,竹读上还列有今年各项支出的预估数目。 开始,堂中眾人看到人数和钱数时,脸上多是喜色;但是,等他们看到各项支出的数目时,喜色变忧色。 一个月的时间,全社上下,最少就要支出80万钱! 他们看著这个惊人的数目,终於咂摸过了味道,明白樊千秋说的“关口”是什么了九到十二月是徵收市租的旺季,每月都有大笔进项,80万钱的开支,並不算太多。 但是,马上就要进入淡季了,三乡不可能再收到数百万市租,全社日常开销剩下的缺口,得用本钱来补。 在淡季,万永社加上娼院和斗鸡寮的收入,每个月最多只有40万的进项, 一个月会有40万的亏空缺口。 帐上的这200万钱,只能顶五个月,剩下三个月则会出现120万钱的缺口! 这样一来,风险就非常大了,到了今年六月,倘若钱粮接济不上,便会人心浮动,进而影响到市租徵收。 一旦出现这种状况,万永社就会陷入到恶性循环中,好不容易开创出来的局面,立刻就会可毁於一旦了。 刚才,粗略听李不敬盘算一番,若看全年情况,这度支倒是可以平衡的,如今仔细算,才发现有时间差。 於是,在场之人立刻就忧心起来,纷纷就把目光转到了樊千秋身上,只能寄希望於他了。 “诸位想来都已经看完了,钱多人多,但是这支出也多,若不勤勉收租,万永社未必能扛过这市租淡季。” “可否削减一些开支,比如社中子弟的月钱,若是减半,负担会小许多。” 陈阿嫂想出了节流的老法子。 “不可,钱拿惯了,突然停掉,子弟会不愿,富昌堂子弟才拿了一个月的钱,恐怕更不愿。”樊千秋答道。 “那当如何是好?如此算下来,恐怕到了六月便无钱可有,到时候岂不是要上街乞討?”陈阿嫂焦急问道。 除了淳于赘和李不敬这两个知情者外,在场其余的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他们想不出如何弥补此事。 待眾人议论够了,再次看向樊千秋时,他才微微地笑了笑,將心中提前想好的法子,慢条斯理地讲了出来。 “诸位也莫要担心,这关口我已想好了如何处置,若能办妥,不仅不会有缺口,反而还有极大的一笔出息。” “而关键不在清明北乡和启阳乡,而在於清明南乡,”樊千秋意味深长笑道 “此地还有一大块市租未收!” “清明南乡?哪一块?”陈安君徵收清明南乡的市租也许多年了,若有还未徵收的,她又怎会不知情呢? “清明南乡开著许多的娼院和斗鸡寮,我带著豁牙曾数过,院共有四十五家,斗鸡寮共有一百三十五家。” “这两个营生要么开在私人宅院之中,要么就是四处流动,而且也不出卖货物,所以以往不向他们收市租。” “但是,我已经与义使君说过了,他们既然能获利,就算一个营生买卖,那应当徵收市租,更应该多收些。” “而且,这两个营生和別的营生不同,根本就不分淡季和旺季,一年到头, 那可都是日日笙歌,夜夜犬马。” “狠狠心,把这两处的市租都收上来,一个月恐怕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绝对是一笔非常上算的收入。” 樊千秋並未给出个具体的数目,但在场都是混私社的人,也常在这两处行走,都知娼院和斗鸡寮是销金窟。 若是真能在这两处徵收市租,確实是个非常客观的数目,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目。 想到其中的关节,在场眾人的颓丧之色一扫而空,他们一个个又变得亢奋激动起来了。 樊千秋心中暗笑,这些大汉的古惑仔,还不知道抓赌和抓,是一件极能赚钱的事情。 “这是一个新鲜事,樊社令觉得当如何徵收,总不能守在榻边吧?”陈安君再次问道。 “斗鸡寮、院与其他营生不同,每日的进项很难有一个定数,时高时低, 难以说清楚.. “想要让寮主和院主自行上报,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如实上报,定然家家都做亏本的生意。” 樊千秋笑著说完这话,连同陈阿嫂在內的人都笑了,因为富昌堂也经营有院和斗鸡寮。 他们恐怕已经在心中想了许多种偷逃市租的方法了。 第121章 风俗业和博彩业,我得管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1章 风俗业和博彩业,我得管啊! 第121章 风俗业和博彩业,我得管啊! 樊千秋笑著摆了摆手,待眾人笑闹的声音停下来之后,才继续往下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 “即使让社中子弟每日前去计数,也找不到那么多精明的子弟,到头来,也难免会被矇骗。” “所以,本月剩下的几日的时间,要查清每家院和斗鸡寮大致的规模,草定出一个数目。” “之后的一年,不管有何种变故,就都按此数目来徵收这租和赌租,来年再重新地估数。” “这样最简单,诸位看看,此法如何?”樊千秋说完后,在场之人又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大兄要按照徵收地租的方式来徵收租和赌租,倒是极妙!”淳于赘立刻就说道了点上。 大汉徵收地租,不是按实际產量来徵收的,而是会提前估算田地的產量,以此来作为標准。 每个乡的乡蔷夫、里长和孝悌力田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便是估算黔首田地大致的粮食產量。 可能一年一估,可能三年一估,甚至五年一估。 一些无良小吏,便会故意高估或者低估田地的產量,以此来勒索或者徇私。 但是,不可否认的事,这种简单的方法,可以极大地提高地租的徵收效率。 若是每年都要称量田地的產量,那大汉的基层小吏就算多个十倍,也做不成此事。 经过淳于赘这一提醒,在场眾人渐渐醒悟了过来,他们琢磨一番,立刻明白这是个好法子。 樊千秋看眾人再没有什么疑问了,就把如何估算婚寮和斗鸡寮收入的具体方式,说了出来。 若是斗鸡寮,那么就以斗鸡的数量为基本单位,每只鸡每日徵收五十钱,十日一收一次,称为赌租。 若是娼院,那就以人的人数为基本单位,每个人每日徵收二十五钱,十日一收一次,称为娼租。 如此算下来,赌租的税率是租的两倍,这是因为薄踩夜的收益要远超过风俗业。 樊千秋先前已经找李不敬等人问过了,对大汉的院和斗鸡寮有比较直观的了解。 此时,民间的院很单纯,只提供最基本的服务,还未出现后世所谓的头牌魁和名妓之类的套路。 少了卖艺不卖身的那套说辞,溢价自然就不存在了,院每次交易的收入还是比较容易估算出来的。 按照长安城的行情,一个人一日可为院带来二百钱的收益,市租徵收二十五钱,税率为12.5%。 单看税率当然极重,可这反倒符合大汉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离农本越背道而驰的商品该征的税就越要重。 集市上的那些商品,课税从轻到重分別是:主粮、副食、用器、工具、粗布、牲畜、帛、书籍、珠宝等。 院的人属於奴婢,並未直接生產任何社会的財富,而服务的对象多是上户之人,完全属於高消费活动。 所以,对娟院徵收重税,某种意义上说等於徵收一笔富人税,与皇帝要抑制豪猾的自的倒也是不谋而合了。 作为后世而来的人,樊千秋对婚院这种直接剥削身体的行业极为不屑,但他一个人是无法对抗整个时代的。 如今,连奴隶制都还没有废除,想要让方兴未艾的娼院消失,那无异於痴人说梦,比造蒸汽机更难以实现。 莫说樊千秋现在只是私社社令,纵使有一天,他成为了丞相,那想要废除婚院,也仍然是难於登天不可为。 那么,对风俗业课以重税,降低这行业的利润,从而限制其发展。 就像日后要废除奴隶制,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加收高额的奴隶税。 重收娼租日后如果能成为一种成制和共识,也许可以救不少的人, 作为一个普通的个体,樊千秋的“善心”只能发到这个地步而已。 如果说娼院是高消费高营收,那么斗鸡寮就可以堪称暴利了。 两只鸡在集市上顶多值百钱,练成了斗鸡也不过卖到几千钱。 可是,斗鸡寮里的一场斗鸡,所牵扯的赌注却可大可小,从几千钱到几十万钱,都有可能。 斗鸡寮每场斗鸡都要抽取一成的赌注,可能在几百到几万钱之间,弹性极大,而付出甚少。 所以,两者相较,斗鸡寮获利比院活力容易得多,数额大得多,因此就更该课以重税了。 “我派人四处查过了—— “三乡內,有娼院四十五家,倡优700余人,每人每月750钱,合52万5千钱。” “另外,还有斗鸡寮一百三十五家,斗鸡1000余只,每鸡每月1500钱,合150 万钱。” “若將这两笔钱全部都收齐,加起来便有二百万钱,不只可以覆盖开销,还能有剩余。” 樊千秋早已经將这些数字都盘算清楚了,如今说出来,非常地流畅,没有丝毫的卡壳犹豫。 堂下眾人的表情自然非常精彩,一个个被二百多万这数字惊得是膛目结舌, 更是头晕目眩。 他们从未想到,院和斗鸡寮,竟然还是两座高大的金山,可为私社带来那么丰厚的进项。 “陈阿嫂,万永社以前只有一家媚院和一处斗鸡寮,但富昌堂经营著七八家院和斗鸡寮———” “我想问问,我刚才所算的內容,可有什么紕漏和讹误?”樊千秋平静地向陈安君求证道。 “......” 陈安君从二百万钱中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才点点头说道,“樊社令算得极准。” 可是,当眾人想入非非时,陈安君浇了一盆冷水:“斗鸡寮和娼院背后是豪右和勛贵,他们未必听话。” “別忘了,本官现在可不只是万永社的社令,也是长安县寺的游徽,不交市租,那就莫想开门赚钱了。” “至於背后的豪右和勛贵我等是奉詔收租,胆敢抗詔的,那就打,那就杀!”樊千秋狠狠地说道。 眾人看到了樊千秋突然变得拧的脸色,心中顿时一凛,已明白了他的意思,竇桑林是这些人的下场! “诺!”所有人都有了些底气,连忙答了下来,他们知道,来年的清明南乡恐怕要血雨腥风了。 第122章 游走黑白,磨刀不误砍人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2章 游走黑白,磨刀不误砍人工。 第122章 游走黑白,磨刀不误砍人工。 元光三年最后的半个多月,在几场来来往往的大雪中,逐渐就过去了。 这二十多日,长安城格外安静:至少,面上並没有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但在私底下,却暗流涌动,新的阴谋正在利益的挑动下,潜滋暗长,悄然生成。 长安城是天下最大的一座戏台,在这上面展开的阴谋自然会影响许多人的利益。 但有资格参与其中的,是少数人;少数人为刀俎,多数人为鱼肉。 至於樊千秋,虽然背上了三百二十万钱的业绩压力,但是並没有著急开始做事。 他利用这平静的二十日,细细地消化刚吃到肚子的游激和富昌社。 又或者说是,磨刀不误砍人工。 当然,他的生活也因自己的双重身份,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方面。 一面是白,一面是黑。 游激是白,社令是黑。 每日卯时,樊千秋都会准时到长安县寺点卯,而后就到两亭三乡十一里的地界四处巡察,了解民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部分的日子里,他都会身穿袍服骑著高头大马,带著分给自己的一什卒役,堂而皇之地穿街走巷。 两亭的亭部、三乡的乡部、十一里的街弹之室,这几个地方,是樊千秋去得最勤的,三日就要巡察一轮。 二十多日下来,樊千秋与这些亭长、乡嗇夫、里正及里父老就多了几分浅薄的交情。 和之前第一次见面不同,樊千秋这半个月,对这些芝麻官都很客气,只要没有犯大错,他都不会过份地苛责。 每当上下级相见的时候,他总是笑吟吟的,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望诸位多多帮衬”,把姿態放得极低。 他这么做,倒不是忌惮这些地头蛇,怕他们阳奉阴违。而是想收敛一下自己的杀名,引蛇出洞,使其露马脚。 连续巡视了几轮之外,樊千秋对他们有了新的了解,而时时揣在怀中的那本《百官行述》也加了许多的黑料。 日后,总能用上的。 除了巡察这些小官衙外,樊千秋还了不少的时间来巡行辖区內十一个里的间巷、巷道和贫民扎堆的阴暗处。 目的就是对整个辖区有更直观的了解,以备不时之需。 杀人越货的群盗、流窜作案的贼、以武犯禁的真游侠、妖言惑眾的神汉巫者、群聚喧闹的游民·· 这些人群都属於社会不安定分子,都是樊千秋这个游激要重点关注的人群, 日后少不了与之打交道。 当然要瞭若指掌。 以上两种巡视和巡察,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此举不仅让樊千秋对辖区有了了解,同时也在各路人马面前宣示了存在,可以用最低廉的成本威宵小。 但是,有明察,自然也有暗访。 樊千秋每隔几日,就会乔装打扮成贩夫走卒,到各处乡市和里市去暗访。 贩卖吃食酒浆的饭肆、斗鸡寮和院聚集的閭巷、客商云集的乡市里市·.“ 樊千秋都有所涉足。 每次到这些地方去,樊千秋总能听到许多半真半假的谣言。 “竇婴削爵之后就病倒了,已到了茶饭都不可入喉的地步。” “陈皇后派人寻来了楚地的巫现,日日做法,想求得子嗣。” “大司农派出官吏大肆收购芻,恐怕来年要对匈奴用兵。” “北山中有人见到了黄龙和麒麟,想来这来年定然是丰年。” “丞相田大摆四十五岁的寿宴,前往贺喜的宾客数百人。” “馆陶公主为男宠董偃求官,將长门园送给县官为长门宫。” “匈奴人派大军在代郡劫掠,代郡太守力战不贏,让匈奴人掳走了男女老少千余人。” 这些五八门的乡间传言,让樊千秋的眼界大开,因为,其中的不少谣言都是真事。 以上种种大事小情,只是樊千秋身为游徽的职责,但却又並不能涵盖他所有的活动。 每日酉时一到,樊千秋便会脱下游徽袍服,匆匆地赶回万永社,处理社中各项事务。 他这段日子的当务之急,自然是逐步改造富昌堂,为来年用新法徵收市租做好准备。 清洗社中无药可救的无赖泼皮,招揽品性好家境贫的子弟,开设粥蓬,在閭巷洒扫除尘,给乡市修柵栏总之,把樊千秋在万永社做的事情,又依样画葫芦,又在富昌堂里重新来上了一遍。 因为有了整治万永社的经验,更可以直接从总堂调人到富昌堂襄助,所以进度比之前快很多。 只用了短短半个多月的时日,富昌堂就被整治得像模像样了,和原先的万永社已有七分相似。 扩大了足足两倍的万永社,就像一个壮年男子,吃饱喝足,为来年大展拳脚做好了充足准备。 当然,除了这些公事之外,樊千秋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一些改变。 这几个月来,樊千秋给自己攒下了一万钱,加上社中按定好的成制给他分的五方钱私费,他总共存了六方钱。 於是乎,樊千秋用这六方钱在总堂附近的间巷里买了一处日字院,並且购置了一些新的家什,正式地搬了家。 横七步、纵十五步的日字院了三万钱,一匹七岁的成年马和一辆普通的安车了两万钱。 再加上一些陈设物件和几件符合身份的袍服·—.看起来很多的几万钱几乎也就消耗殆尽了。 按照大汉的成制,家訾超过五万钱便算是上户了。 这意味著樊千秋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从一个濒临破產的下户,变成了一个拥有官吏身份的上户。 对於大汉绝大部分的黔首来说,这么快地提高身份、累积家訾,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樊千秋自翊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横徵暴敛,更没有鱼肉乡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走了捷径的。 自己只是一个特例,绝不可能成为別人效仿的常例。 一个普通黔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在那些真正的勛贵豪猾面前,他仍然是一块鱼肉,说不定一不小心, 就会跌回谷底,甚至更惨。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二百石的游徽,几百人私社的社令,仍然不是能让樊千秋高枕无忧的“对岸”。 来年,还要再往上爬。 在平静的生活中,元光三年的除夕来了。 第123章 除夕之夜:冰与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3章 除夕之夜:冰与火! 第123章 除夕之夜:冰与火! 元光三年的除夕,对於大部分人而言,与之前人生中所经歷过的每一个除夕都並无区別。 新桃换旧符,穿一身新袍服,备好留宿岁饭,燃烧爆竹驱逐邪祟,祭拜泰一神、土地神和农神—— 也许过年的內容会因为贫富有差而各有不同,但在形式上却並不会有太多差別。 当然,对於少数人来说,元光三年的除夕,確实又有一些不同。 未央宫宣室殿,皇帝的家宴正在庄严肃穆的雅乐中,按礼制,一步一步进行著。 风华不减的王太后坐在上首位的正中间,皇帝和皇后则规规矩矩地分坐在两侧。 坐在殿中两边榻上的则是皇帝的“挚爱”和“亲眷”。 左边坐著长公主、太妃和后宫嬪妃,以馆陶公主为首,其余的人按照资歷和位份由高到低向后排。 右侧则是朝中公侯和肱股,为首之人正是武安侯田,其余的人亦按照辈分的高低,越排越往后。 整个宣室殿的前殿,除去奴婢和內官,还有六七十人,但也许因为缺少吵闹的孩童,显得很冷清。 这虽然是皇帝家宴,但却也是帝国礼制生活的一部分,所以仍要遵循固定礼制,不得有任何差池。 在太常寺属官拉长声音的喊唱声中,殿中之人几起几坐,向太后、皇帝和皇后敬酒,状貌甚恭敬。 接著,太后、皇帝和皇后,又要在太常寺属官的指引之下,向殿中之人还礼,亦不能失去了规矩。 几个来回,双方不似活人,更像是提线木偶,没有任何活力。 这宣室殿也不像是喜气腾腾的人间,更像冰冷无生气的坟墓。 直到百戏乐工舞使吹奏舞蹈起来,才让宽阔大殿里的眾人稍稍放鬆喘息,恢復了几分活力。 身为皇帝的刘彻,本该是这家宴的核心,但他並不觉得喜悦。 看著在殿中翻起舞的舞伎,他脸色麻木,双眼无神,並无丝毫愉悦之感, 反而觉得厌烦。 他的思绪也逐渐飘到了別的地方。 登基之后,这种有形式无实质的家宴,他已经参加了很多次。 最开始,坐在他身边的是竇太皇太后;后来,坐在他身边的是太后;將来, 坐在他身边的是皇后。 刘彻一想到还要再与陈皇后相伴多年,就觉得无比地厌恶,刚刚喝下去的酒水,也不停地往上涌。 於是,他的视线飘到了殿中,几个来回,终於找到了卫子夫和公主。 刘彻希望,將来陪自己主持家宴的人是卫子夫,若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这家宴也许才会有些乐趣。 当他想入非非之际,殿中的舞乐也都渐入佳境,他的视线又在殿中眾人的身上逐一地飘过去·· 田、馆陶公主、淮南王刘安——..还有身边的王太后和陈皇后—..刘彻对这些人感到无比的厌烦。 在以前,这些人为刘彻出过不少力,没有他们,刘彻就极有可能无法承续宗庙,成为大汉的皇帝。 但现在,他们已成了刘彻的绊脚石,没有他们,刘彻才有可能按自己的想法,来塑造大汉的天下。 平日一多半时间,刘彻都在想办法,想著如何將他们从朝堂上清理出去,可惜,一直都进展不大。 但是上个月,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他第一次对勛贵外戚下手,而他认为来年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他有了一把刀,一把叫做樊千秋的刀。 想到此处,似笑非笑的刘彻,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甚至多了一份杀意。 这份杀意隱藏在鼓乐声中,让人难以觉察,但是又危险万分。 安定里万永社总堂,热闹非凡,哪怕相隔几里,也能听见此间的欢笑声。 院內院外聚满了人,有万永社的子弟同子弟,更有三乡的乡梓们一一其中有下户,也有中户和上户。 樊千秋穿著一身簇新帛质袍服,和一眾头目站在门前,笑意盈盈地迎客。 来往之人,不管身份是高是低,也不管过去是否见过,都会走上前来,在樊千秋面前拱手行礼问安。 “问樊社令安,望社令长乐未央!” “问社令如意,望社令四季顺遂!” “多谢社令照拂,求泰一神庇护!” 这一句句话朴素至极,却又都是发自內心的。 半个月前,万永社便放出消息:將会在总堂、大昌堂和富昌堂摆流水席,以饗来祭拜社神的乡梓们。 私社之社,本就是社神之社,结社的由头最初就是合伙奏贡品祭拜社神,所以每个社都有社神神主。 至於流水席,倒是一种从未听过的宴席形式:只要在私社门前的贝函中,投一个半两钱,便可入席。 凑足十人便可开一席,吃完便走,长案上再上新菜餚,源源不断,一刻不停,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来吃这流水席的乡梓,並不只为了吃一顿冤枉,更是为了沾一沾这万永社的喜气。 长安的私社甚多,但是今年,万永社自然是最红火的一家,最为红火。 整个城里已传遍了,万永社所有的子弟都可领到五百钱,三乡中的孤寡和甲老人亦可领到百余钱。 这钱数虽然不算多,但最终惠及的人数却很广,草草算来,起码要几十万钱,这足见万永社赚了钱。 於是乎,万永社的社神神主自然就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引来更多的人祭拜,投钱入席之人也甚多。 从辰时到酉时,万永社总堂的人流就没有断过,后院那十几口燉煮羊肉、豆饭和萝卜的釜也没凉过。 大汉此时並未禁酒,但此物也非常人可买得起,万永社却备下了几十缸,人人都可以分那么一小碗。 於是,菜肉的香气、炉灶的炊烟,淡淡的酒气,混合在鼎沸的人声之中,甚器尘上,飘荡上了九宵。 而同样的场景盛况,也同时在大昌堂和富昌堂两处上演。 即使是一年之中最为特別的除夕,都只会有十二个时辰。 不管是冰冷的未央宫,还是火热的万永社,除夕终究是要过去的。 隨著这一日的十二个时辰逐渐流逝,元光四年终於来了。 大汉帝国上下的许多事情,即將掀开新的一页。 只是不知道这一页上,是记著功绩,还是流血。 第124章 若不交租,查封 抓人 入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4章 若不交租,查封 抓人 入狱! 第124章 若不交租,查封 抓人 入狱! 元光四年正月初一,万永社总堂中,人才济济一堂。 按照大汉现有成制,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四,是大小官员休沐日,不用上衙, 所以樊千秋才有空来这社中。 至於其余寻常黔首,不管是农户还是坐贾,又或者是如今这满堂的私社子弟,那可就都没有这个优待了。 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过了除夕之夜,一年的忙碌和苦累就开始了。 尤其是徵收市租,年后的正月,农户们要买苗育种,乡市里市还有一轮繁荣,加把劲儿,还能收个尾巴。 按照往常的规律,之后的半年时间,就是徵收市租的淡季了。 当然,今年开始,有所不同。 这一日,樊千秋召集社中头目,开了今年的第一次堂议,统一思想,凝聚意志,为今年要办之事定个调。 今日有资格来参与这堂议的人,包括了总堂市房一级的头目和分堂的堂令、 堂丞和堂尉,总计二三十人。 因为这人数比平时多了不少,而这正堂又还没有扩建,所以显得格外拥挤。 待眾人到齐之后,樊千秋先讲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话,將他们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之后,他才开始入正题。 “年前,我向义使君上报了租和赌租之事,他又向少府上报,已请到了詔书。”樊千秋说完拍了拍手。 掌声还未落下,立刻就有几个子弟从门外走了进来,將手中抱著的写满字的露布放到了每一个人的案上。 眾人拿起来看了看,才发现这是县寺根据皇帝詔令擬出来的布告,要张贴出去的。 布告上將院和斗鸡寮交租之事说得很明白,所找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移风易俗。 总之,这是一份既有里子,又有表子的布告,一看就是出自於县寺那些老吏之手。 有了这布告,意味著徵收租和赌租之事铁板钉钉了,万永社可以立刻直接收租。 “这个时辰,县寺的卒役应该已將这布告贴出去了,城中黔首很快便会知道此事。” “大昌堂和富昌堂的两位堂主將这里的布告带回去,有几个人,你们得亲自登门。” “今日是正月初一,直接上门谈钱並不合时宜,可我等奉詔收租,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樊千秋又看向了陈安君,接著又说到:“娼院和斗鸡寮多在富昌堂辖地,陈阿嫂要在此事上多劳些心。” “此事,奴家回去便会安排。”陈安君答了下来。 樊千秋立刻说了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清明南乡槐里的头面人物,得先让他们知晓,才能震动到旁人。 “此事是一项新法,定会引来许多人的议论,甚至有人会暗中作梗,但是都莫要怕—“ “记住一句话,我等奉詔收租,有县官和义使君为后盾,与我等过不去,便是与他们过不去!”樊千秋说道。 “诺!”堂中的头目异口同声地应答了下来,非常乾脆。 “好,此刻便將这布告发出去,十日后,我万永社便可以派子弟收租,不交市租,查封、抓人、入狱!” “义使君已经將县狱腾空了许多,足够將抗租之人全装进去!”樊千秋也站了起来,大手一挥地说道。 “诺!”眾人得到了保证,再次应答了下来,头自们向樊千秋行礼之后,便都离开正堂,各自忙去了。 樊千秋看著这些头目远去的背影,许久都没有再坐下来。 和喜气洋洋离开的其他人不同,樊千秋的心情可並没有那么轻鬆和畅快, 他很清楚,自古以来,不管对哪一个群体加税,都是一件非常敏感和危险的事情。 虽然皇帝下了詔令,虽然义纵发了布告,虽然收租和赌租已经变成了一条律令。 但是,最后能不能把这市租徵收起来,仍然是一件未有定论的事情,还要看他樊千秋的手腕。 正月初十,便是万永社第一次收取婚租和赌租的日子,那时,哪些人会跳出来,就全明白了。 他要静观其变,在这些人跳出来之时,给他们一闷棍! 这一日午时之前,两堂的堂主便將布告带回去了。 接著,他们便挑选靠得住的私社子弟,將这布告送到三乡各处的院和斗鸡寮去。 樊千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竟然就造成了一个时间差。 徵收婚租和赌租的消息还未在长安城传开,各处院和斗鸡寮就先从登门的万永社子弟手上拿到了布告。 这突如其来的布告,让许多“利益相关者”大惊失色。 南清明南乡槐里乙字巷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里,刚用完午膳的李去病正在膳房监督奴僕准备贡品。 整个正月,要做的头等大事便是祭祀自己祖先和各路鬼神。 贫穷的黔首自然已开始准备春耕了,但上户豪族的年还未过完,定要將正月该守的礼全都守完才算是完结。 李去病的祖上並不是什么勛贵,而是萧何的一个家奴,前后有三代人曾经服侍过萧何与他的子孙。 因为忠心侍奉主家,李去病的爷爷被萧氏脱去了奴籍,重新登记为普通的编户齐民籍。 从那时到现在的几十年里,李氏靠著萧氏赏赐的钱货和给与的庇护,一步步生发起来。 虽然萧何的曾孙四十年前因为获罪而被皇帝削去了爵位,但是这倒也並未影响到李家的生发。 李去病祖孙三代十几口男丁,虽然没有一人哪怕当上个百石嗇夫,但李家的財运却不差。 靠著侯的庇护和李家人的一点钻营,到李去病接手家主之位时,李家家訾已达到了八九十方钱。 旗下產业包括两家院和三家斗鸡寮,在平陵县还有一千亩田地,家中的奴婢更是多达三五十人。 这样的家訾当然不能和戚里及尚冠里的勛贵豪右相比,但是在这槐里的间右中,也已经处於中等偏上人家了。 为了提高自己的门,李去病做了动了不少心思。 他先是给自家的先祖编了一段“沙场救萧何”的传奇故事,而后又登门想要和驍骑將军李广附族攀亲。 可哪里知道这李广品性执,不知变通,纵使李去病愿意报效五百亩田地, 李广却连门都没让他进。 所以,李去病如今只想著再多赚一些钱,然后把爵位买到公乘,再想办法疏通一个小官来噹噹。 正是为了得到祖先的庇护,李去病才会对祭拜祖先之事如此伤上心,要亲自盯著奴僕准备贡品,生怕出错。 去年是一个丰年,和往年相比,许多人的手头要宽裕许多,可以开销的钱自然也就多了。 入秋之后,来娼院行乐,到斗鸡寮博运气的人多了不少,所以李去病比往年多赚了二十多万钱。 於是,他今年给先祖准备的贡品也很丰盛,不只有寻常的果蔬菜餚,更有牛、羊、猪头各一。 贡品多,烹飪筹备的时间就长,大腹便便的李去病一直在热气腾腾的膳房叉腰等著。 时不时还有指挥斥责几句,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孝心和威严。今日的天气仍然很冷,可他此刻却已经满头是汗了。 直到所有的贡品全部备好之后,李去病才准备回房歇息,等待將要在午时举行的祭礼。 可他刚离开膳房,还没有走到正堂,就看到家中的老奴瘤豚拿著一物跌跌撞撞跑来了。 “老、老郎君—————”豚举著手中的东西,向这边跑来。 “嗯?何事?”李去病停了下来,抬起衣袖边擦汗边问。 “这是万永社的人送来的,说是大事,让老奴立刻给你送来。”豚將手中的素帛递过来。 “万永社?”李去病还想问万永社凭什么管清明南乡的事情,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他想起来了,万永社已经把富昌社吞了。 “能有何急事,总不至於正月初一说吧?”李去病心中嘟囊,而后就打开素帛,读起了上面的写的字。 布告? 李去病一看到这两个字,心中更是疑惑了,县寺下发的布告什么时候要让来送的。 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刚往下读了几行,整个人的脸就红了,紧接著就又白了。 红是因为气的,白是因为嚇的。 皇帝竟然要向这院和斗鸡寮收市租,而且还是极重的市租,在大汉那是亘古未有啊,简直是丧心病狂! 李去病当然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在一阵头晕目眩中盘算片刻,就更觉得气血上涌。 他的那两个院一共有倡优十八人,斗鸡寮则有十二只斗鸡,一日便要交一千多钱,一月就是三万多钱啊。 这几乎要颳走了他三成的出息,若期间有什么意外的话,一年到头就是白干了。 无利的买卖何人想做!? 李去病拿著那布告,气得浑身哆嗦,两眼一黑,险些便要栽倒过去了,幸亏老奴瘤豚出手住,在勉强站稳。 “老、老郎君,这————” 瘤豚不知如何劝阻,结结巴巴不能成言。 “在简直是乱、乱—.”李去病本想大骂是乱命,忽然想起布告上说得明明白白,是皇帝下詔要收这钱的,於是,就连忙闭上了嘴。 大不敬的罪过,他可还是知道轻重的,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可就是要死人的。 李不敬也是从间巷中打杀出来的人物,见过多了许多豪杰的起起落落,自然知道轻重。 “你刚才说,这布告是万永社的人送来的?”李去病定了定神再问道。 “是、是陈家阿嫂送来的,此刻还等在院外,说要与老郎君见一面。”豚连忙说道。 “陈家阿嫂?”李不敬虚著眼想了想,又阴晴不定地问,“可还有什么生人与她同来?” “没、没了!”豚连忙接著回答道。 “快將她请进来,我在正堂见她!”李不敬推开了腿,连忙走向正堂。 “诺!”瘤豚立刻跑出去通传。 不多时,陈安君带著几个亲隨,在豚的指引下著,穿过了前院,往正堂走过来。 一路上,引来了院中那些小奴的窃窃私语,其中的嬉笑声更是不怀好意。 大汉女子的地位虽然高,但出来拋头露面却极其罕见,所以明艷动人的陈安君一出现,自然引来围聚。 但是,很快便有见多识广的老奴老婢来低声呵斥,將陈家阿嫂的名字和来歷报给这些小奴听。 一转眼间,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小奴,立刻作鸟兽散,全部都躲了起来。 第125章 李翁,赚了钱,得有命花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5章 李翁,赚了钱,得有命花啊? 第125章 李翁,赚了钱,得有命啊? 在院中走动店的陈安君自然將一切看在了眼里,她轻蔑地笑笑,便加快了脚步,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正堂中。 “呀,陈家阿嫂啊,不不不,现在应当称为陈堂主了,你当真是稀客,能让寒舍蓬华生辉啊,快快落座!” 李去病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他皱著自己那张老胖脸,极其諂媚地討好著。 “李翁如此客气,著实让奴家惶恐不安。”陈安君巧笑頜首道。 “阿嫂,莫要再多客气了,你快快落座,有什么话,你我坐下再说。”李去病再次躬身请道。 陈安君也不再虚假地推辞,她大方又得体地轻提衣走了几步,便在堂中的一张榻上坐下了。 “阿嫂,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李去病慢慢地收起了討好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李翁,你是明知故问,布告不是已经交到你的手里了吗?还是你还未看过?”陈安君明艷地笑道。 “——”李去病没有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只得又乾笑两声说道,“看是看了,却有一些看不懂——” “李翁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可能说看不懂,莫不是在调笑奴家。”陈安君掩嘴轻笑,情状如豆蔻少女。 “呵呵,我又如何敢调笑陈家阿嫂呢?”李去病仍陪著一张笑脸说道,“只是布告所写之事,从未见过。” “嗯?何事不曾见过?”陈阿嫂问道。 “县官向院和斗鸡寮徵收市租——从未见过。”李去病直接了当道。 “那今日,李翁不就见到了吗?”陈安君浅笑著说道。 “.—”李去病討好的脸色逐渐消失了,他沉默片刻才冷声问道,“富昌社当真要向院和斗鸡寮收租?” “李翁这一句话便讲错了两件事情。”陈安君笑著道。 “嗯?陈阿嫂?是哪两件事?”李去病眯著眼睛说道。 “这第一件事,便是从今年开始,就没有富昌社了,只有万永社富昌堂了..... “这第二件事,就是要向娟院和斗鸡寮守市租—可不是我们万永社想收而是县官和义使君想要收。” 陈安君说得非常平静,亦未作太多的解释,却不软不硬地给了李去病一个警告。 “阿嫂,莫要忘了,你们万永社名下,也有几处娼院和四处斗鸡寮,也一起交租不成?”李去病问道。 “这是县官的詔令和县寺的布告,万永社身负徵收市租的重任,当然也要一体交租了。”陈安君答道。 “清明南乡的院和斗鸡寮有一百多家,且不说背后牵扯的豪右,就是院寮里的奴僕都有几千人———— “我们院寮子弟—-虽不如你们私社子弟那么能爭强斗狠,可也不是软柿子,恐怕不会扔人拿捏——“ “我李家是小门小户,可许多娼院和斗鸡寮背后牵绊极深,你们方永社,未必能收齐!”李去病冷道。 陈安君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竟然连连清笑了好几声,而后,才在李去病杀人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奴家今日之是来送布告的,送到李翁之手就算办妥了,至於能不能收到市租,此事就不劳你操心—.”“ “交不交租,是你们的选择;能不能逼你们交租,是万永社的本事。” 陈安君说完之后,也不理会李去病,裙据翻然,就兀自走到了门前。 临到出门的时候,她才又侧了侧脸,给身后的李去病扔了一句话:“李翁, 赚了钱,得有命,是吧?” 陈安君说罢这句话,未再作任何停留,向著院外款款走去,离开了。 李去病琢磨著陈安君扔下的那句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於看明白,此事已快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当他琢磨要如何应对此事的时候,他去年秋天新纳的二八年龄的小妾来到了堂中。 “郎君,夫人在后院催了,祭祖的贡品都备好了,让你赶紧过去,不能误了祭祖时辰·.”小妾小心说道。 “啪!”李去病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向了这小妾的头脸, “啊!”瘦弱的小妾发出一声惨叫,捂著脸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殷红的血立刻就从指缝中不停地流了出来。 小妾又怕又疼,臥在地上不断颤抖,但除了最开始那声惨叫之外,她不敢再出声,只是小声地抽壹啜泣著。 “哼,你这贱人,莫以为入了门,就可对我这主家大呼小叫,若不成体统, 就把你送到院去让千人骑!” “回去告诉夫人!让少郎君代我祭祖,旁人都已打上门来了,死了的人保佑不了李家,我才能保住李家!” “瘫在这里装什么柔弱,莫不是还要领赏不成!”李去病哆嗦著怒吼道,似乎要將那小妾生吞活剥一般。 “诺—”这小妾哪里敢有半句怨言,爬起来赶紧向后院行去。 “瘤豚!”李去病来到了门外,大声地喊道。 “诺!”蹲在院中树下的豚连忙跑了过来。 “备车,现在就去院里!”李去病又说道,“再给其他院主和寮主送口信, 请他们午后到院里,商量大事!” “诺!”豚是李去病最信任的老奴,常年在其身边服侍,自然知道该给哪些人送信。 李去病的车马很快就备好了,而后他就上了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自家在槐里的娼院,如小斯般站立恭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就有院主和寮主乘车赶来,他们下车之后,便迫不及待地聚在门边,议论起来。 李去病虽然热心,可他在眾多院主和寮主之中,地位只算是中等,所以说话倒少了,只是不停地行礼问安。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这门口便聚集了三五十人,他们都在清明南乡开有娼院或者斗鸡寮,此刻都义愤填膺。 一时之间,问候樊千秋祖上三代的置语便不绝於耳,匯聚起来,大有淹没整天闯巷的声势。 但骂归骂,却也没有一个人敢说现在就打上门去,只是不停地向间巷口方向看去,似乎在等著什么人似的。 “快看!曹社令和夏侯社令他们来了!”不知何人喊了一声,眾人停下了议论,朝巷口看去,都肃立恭候。 第126章 你们这四块肥肉,是皇帝留给我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6章 你们这四块肥肉,是皇帝留给我的。 第126章 你们这四块肥肉,是皇帝留给我的。 很快,那四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安车停在院门处,紧接著,四个穿著华贵的人便从车上下来了。 竟然也不是生人,正是竇桑林魔下七个私社社令中的四位:曹不疑、夏侯瑾、陈广汉和杨春秋。 他们个个都流著汉初建国勛贵的血,竇桑林倒了,他们不知为何並未受到牵连,还保住了家业,富贵如常。 这几个社令虽是在別的乡徵收市租,但却借著竇桑林的权势,都在清明南乡开了娟院和斗鸡寮。 而且,他们四人所开的斗鸡寮和娼院数量多、规模大,加起来足足有四十多家,堪称日进斗金。 刚刚,一接到万永社送来的布告和李去病送来的口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不敢有任何迟疑。 曹不疑几人虽然无品无秩,但身上流的血毕竟不同,不是李去病这些家奴出身的黔首比得上的。 再加上他们跟在竇桑林身边有五六年了,以前更是曾经依附过別的勛贵,所以都算是见多识广。 因此,他们这四个人,才是清明南乡这近二百家院和斗鸡寮的主心骨。 这几人一从安车上下来,其余的院主和寮主便停止了议论吵闹,全都聚集了过来,殷勤问安。 李去病这个召集人站得远了一些,反倒被拋在了身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了面前。 他之所以如此热心,除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之外,还想著能够靠奔前跑后,获得这四人的青睞,结交一些权贵。 “呀,四位社令总算来啦,你们若不来,清明南乡可就民不聊生,再没有我等的活路了。”李去病卖惨道。 “是啊,四位社令都是手眼通天之人,此事当由你们来主持公道!”院主甲亦跟著大声道。 “我等有四个私社,万永社才一个私社,不怕他们!”寮主甲煽道,其余人亦跟著叫起来。 这四个人心中也急,但面上故作镇定,说了一番安抚人心的话,整个场面顿时又热闹了几分。 “我等知道轻重,想必你们亦知万永社的来头,更知那个樊千秋的狠劲儿—...”曹不疑面色难看地摇头说道。 他是亲眼看到竇桑林被一箭射死的,这一个多月都提心弔胆,最近確认无事之后,才敢重新出来,四处走动。 “曹社令说得是,莫要忘了,竇使君就是被这樊千秋给杀了的。”乾瘦无须的杨春秋也站在旁边帮腔著说道。 “几位社令啊,此事你们总不能不管吧,你们在清明南乡也有不少產业啊。”李不敬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嗯,此事当然要管,我等说这番话,是想与诸位讲清楚,当齐心协力,好好谋划。”夏侯瑾亦授须著回答。 “夏侯公说得是,不只要齐心协力,更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像竇使君一样,掉以轻心著了道。”陈广汉道。 在这四个社令一唱一和的配合下,李去病等人都深以为然,一个个都不停地点头,哪里敢有任何別的说辞呢? “那四位社令,我等往后该如何做呢?”李去病急忙问道,其余的事主也跟著问了起来,又是哀豪一片。 “此事,我等来时便商议好了,已经了几分眉目,但是还要与你等好好商量商量。”曹不疑又端著架子说道。 “好好好,几位社令,快快里面请,我等一道详谈!”李去病连忙请道,其余人也立刻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於是,曹不疑等人四面拱手行礼后,才陆续走进了正堂,其余的人也纷纷跟了进去。 待眾人全都进院了,这李家院的大门,才被牢牢地关了起来。 这门一关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午后申时都过去了,才重新打开。 早先进去的这些人又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和之前相比,他们仍忧心,却也平静了些。 他们走时仍旧交头接耳,似乎还有许多未商议完的事情,完全未注意到几个在娼院门口捉虱子的少年。 这几个半大的少年一看到院门打开,立刻就分出了几个,撒开脚丫子,朝清明河的方向跑去。 虽然他们都没有骑马,但对閭巷中那些直来直去的小道却了如指掌,所以行进的速度非常快。 从槐里到安定里万永社总堂,普通人骑马要两三刻时间,但是他们却只用一半时间就走完了。 这几个少年气喘吁吁衝进正堂时,樊千秋正根据刑房搜到的黑料,完善手中的《百官行述》。 “问社令安!”冲在最前面的黑臀一头拜在了樊千秋面前,动作乾净利落, 一看便是混私社的坏子。 “嗯?李去病有消息了?”樊千秋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有消息了。”黑臀抹著汗答道。 “说说看。”樊千秋点头示意道。 “今日到李家院去的人很多,前后总共来了五十七个人!” “嗯,不错,倘若你能识字,日后再把这算学也学精湛了,便可为社中做更多的事情。”樊千秋笑道。 “社令放心,我现在每日都在房学识字学算学,学房林叔说『此子有几分伶俐”。”黑臀拍著胸脯道。 “哈哈哈哈,你学会三百字时来找我,我给你买一把铁剑!”樊千秋大笑著说道。 “社令当得真?”黑臀惊喜地问道。 “自然当得真。”樊千秋点头答道。 “先谢过社令!”黑臀又行礼谢道。 “那你今日还查到了別的消息吗?”樊千秋又接著问道。 “那些上门的院主和寮主当中,我看到了几张熟脸孔。”黑臀神秘又得意地说。 “哦?你还有此等收穫,你倒是说说看,都见到了何人?”樊千秋好奇地问道。 “就是上上个月,跟著那竇桑林来哄抢市租的那四个社令。”黑臀乾脆地答道。 “嗯?曹不疑?陈广汉?杨春秋?夏侯瑾?”樊千秋放下笔,饶有兴趣地问道。 “正是,他们来得最晚,走得也最晚——”黑臀答道。 樊千秋听完若有所思,立刻觉得此事似乎有几分意思。 他早就查到李去病是清明南乡上户之中的“热心肠”,所以安排陈安君亲自送布告上门,並且让黑臀去盯梢。 他本意只是想看一看,清明南乡的“民心”是什么样子的。 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意外的收穫:这四个社令这么迫不及待地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之所以没有被一同清算,是刘彻让义纵特意留下来给樊千秋和万永社的因为若是將这四个私社牵扯进去,那么社中的钱就要归大司农了,刘彻可不会做这亏本的买卖。 让这些私社全须全尾地存活一段日子,日后再让万永社一口吞掉,才算是落入了少府的口袋里。 一件事情,双方受益,樊千秋和皇帝,都很满意。 (上一章手残了,把李去病写成李不敬了) 第127章 红脸?白脸?我看是给脸不要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7章 红脸?白脸?我看是给脸不要脸! 第127章 红脸?白脸?我看是给脸不要脸! 这一个多月,樊千秋和万永社已经將清明南乡摸透了,自然知道四个社令在清明乡有產业,而且產业不少。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四个社令刚刚遭逢一场大难,竟然不知死活,还敢把手往南清明乡这锅油里插。 简直就是要钱不要命啊。 按照原先的谋划,樊千秋要先两个月的时间,把南清明乡的这些院和斗鸡寮摆平。 而后再用两个月的时间,带领万永社向南挺进,將竇桑林留下的那七个私社逐一兼併。 等这些事都做完之后,还要会盟长安城里的所有私社,將大大小小所有私社统到一处。 按照这三个步骤,分开慢慢地走,就有可能在今年九月到来之前,顺利吃下所有私社。 徵收市租的业绩也才能顺利开展。 让樊千秋没想到的是,这四个私社社令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这倒有可能加快整个计划。 他用笔轻巧桌面,想了许久,一个“一箭好几雕”的复杂计划,逐渐在他心中成型了。 “你把此事告诉刑房豁牙曾,而后这几日也盯著李家的院和斗鸡寮,有事再来上报。”樊千秋说道。 “诺!”黑臀自然听出了夸讚的意思,行了个礼就带著伙伴离开了, 此时,一个守门打卒从院外跑入正堂。 “上报社令,院外有人求见。” “是何人?” “永嘉社社令曹不疑,永福社社令夏侯谨,永康社社令陈广汉,富和社的社令杨春秋。” “嗯?”樊千秋冷笑了两声,他更是没想到,这几个社令居然会马不停蹄地来找自己。 “让他们进来。”樊千秋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很好奇这四个胆大妄为之徒要做些什么。 “诺!”打卒领命而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多时,这四个社令就被带到了正堂之中,主宾相互见礼会后,立刻按次序分別落座。 樊千秋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四个名门之后,表面上对他很恭敬,但眼底之下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蔑视。 “四位社令,上次相见时,竇使君还健在,世事难料啊,不知尔等登门,有何贵干?”樊千秋故意嘆道。 “—”在儿子面前提到他们惨死的“义父”,自然不会让人觉得痛快,曹不疑几人的脸色有一些难看。 “罢了罢了,死者为大,这竇使君不提也罢,四位社令难得登门,有话便直说吧。”樊千秋摆摆手说道。 四个社令听到此处,面色也和缓了一些,他们相互看了几眼,接二连三装腔作势咳了好几声,才入正题。 “樊社令,今日,我等是为了这租和赌租之事来的———”年龄最大的曹不疑儼然已成了几人的主心骨。 “租?赌租?”樊千秋故意反问道,假装並未听懂此话。 “就是对院和斗鸡寮所要徵收的市租。”曹不疑提醒道。 “哦!想起来了!今日晨间才看到了县寺送来的布告!”樊千秋极做作地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道。 “明人不说暗话,敢问樊社令,此事是你与义使君提议的吗?”曹不疑小心地试探道。 “曹社令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小小的私社社令,怎可能对这国家大事指手画脚—... “而且不只南北清明乡要加收租和赌租,整个长安县都要加收,你们可不能赖到我头上?”樊千秋笑道。 “长安城七成的院和斗鸡寮都在南清明乡,加收这两项市租,万永社获利最大。”陈光汉酸溜溜地问道。 “嗯?万永社获利最大?这话说得不对吧!”樊千秋敲了敲案,接著说道, “这是县官的钱,要入少府的!” 陈广汉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就闭上了嘴,意识到说错话了,他是聪明人,可还记得竇桑林是因为何事死的。 “几位社令都是大忙人,究竟是为何而来,还是直言吧,不用如此拐弯抹角,太费神。”樊千秋直接问道。 曹不疑四个人面面斯,不知如何再开口,冷场了片刻,最后还是由德高望重的曹不疑来打开这个话匣子。 “市租自然是县官的钱,我等知道轻重,今日我等已经与其余的院主和寮主议过了,这市租我等得交——” “曹社令这是什么意思,要徵收这市租,难不成还要你们首肯!”樊千秋忽然抬高声音,有些不悦地问道。 “不不不,我等的意思是,定然会好好交这租和赌租的。”曹不疑生怕又被抓住把柄,连忙摆手否认道。 “嗯,这句话说得有几分像样。”樊千秋蔑笑著又问道,“既然愿意交,那四个社令,还有旁的话要说吗?” “只是这租和赌租交得有一些高了,能不能降一降——.”曹不疑犹豫之中说出了这句最重要的话。 原来,是来谈生意的啊,樊千秋又多了几分兴趣,他若无其事地问道:“诸位觉得,当交多少合適?” “娟租和赌租都降到既定的三成如何?”曹不疑看到有希望,眼中闪过一丝狡点,连忙开口再次问道。 “这是四位社里的意思呢,还是所有院主寮主的意思?”樊千秋只觉得好笑,他们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是乡里五十五个院主和寮主共同议出来的数目。”曹不疑说完,其他那三个社令也都默默地点了头。 “三成?”樊千秋冷笑著问道,“太少了吧?” “樊社令,纵使三成,一年也有几百万钱,不少了,你总得给我等一条活路吧。”杨春秋哭丧著脸道。 “正是!总不能你们万永社吃得脑满肠肥,却要將我等往这绝路上逼吧!” 五大三粗的夏侯瑾拍案道。 “超过三成,万万是不成的,旁人不敢说,我等四人是绝不可能交钱的!”矮小黑瘦的陈广汉也怒道。 “正是,我等若不肯交租,其他娼院和斗鸡寮也绝不会交租,望樊社令周知!”夏侯瑾再次恼怒说道。 樊千秋一看,差点乐出了声,这四个社令,倒配合得非常默契,一个红脸, 三个白脸,竟唱起戏来了。 “四位社令,莫说笑啦!”樊千秋微微一笑,便撑著案站了起来,“红脸和白脸的把戏,对我不管用?” “..—”曹不疑几人愣了下,没想到樊千秋如此直接,竟不留顏面地戳穿了他们。 “明著告诉尔等,这租和赌租,万永社要收足十成,少一个半两钱都不可能成。”樊千秋冷漠地说。 “樊社令,这市租,可不是这么收的!”曹不疑几人的脸都垮了下去,像化成了人的山露出了真容。 “嗯?可我这几个月来都收足了十成。”樊千秋装作不解道,眼中也露出了凶光。 第128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求订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8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求订阅) 第128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求订阅) 樊千秋这句毫不留情面的话,把几个社令的遮羞布拽了下来,几人的脸上便再也掛不住了。 “你难道將我们看作任人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的间左黔首了?”夏侯瑾猛拍案面,整个人“轰”地站了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想学早死的竇桑林也用强的?”樊千秋站起来之后,他並不比夏侯瑾矮多少,正满脸戏謔地看著对方。 当樊千秋和夏侯瑾这两个彪形大汉站起来之后,正堂里顿时就有了一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谈到这个田地,也就没有再往下谈的必要了。 接著,陈广汉和杨春秋也立刻跟著站起来了,唯有自以为老成持重而又见多识广的曹不疑还端坐榻上。 他如今这副淡定的模样,和之前看到竇桑林惨死在自己面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不同。 果然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啊, 樊千秋看著他们这煞有介事的阵仗,只觉得好笑。 看来杀了竇桑林恐怕只让他们觉得他樊某人鲁莽,但是並不觉得他凶狠。 像杀赵德禄马的这种事情,还得多做几次才行。 因为这里是万永社,所以樊千秋反而不生气也不恼怒,而是静静地看著他们表演。 “去年之后,万永社確实风头无两,樊社令也是人中豪杰,如今更是长安县寺二百石的游徽— “可是这长安城就像一个大泽,不只有竇使君这一条大鱼,还藏著別的大鱼,莫看此刻风平浪静—..“ “说不定哪一天风浪就会突然兴起,樊社令若是做事一直如此鲁莽,说不定有朝一日,就会翻船。” 曹不疑已经收敛起了所有刻意摆出来的討好和偽装,缓缓站起来,说著这番自以为很有威胁意味的话。 “万永社有一个高姓子弟,是这渭河上的渔夫,世代打鱼卖鱼,对这水上的事情最为清楚“ “关於这风浪之事,他倒是另有一番讲解,四位社令,可愿意听一听?”樊千秋不为所动,爽朗地笑了笑道。 “哦?既然如此,那还要请樊社令不吝赐教。”曹不疑问道。 “他说了,风浪越大,鱼越贵!”樊千秋似笑非笑地说道。 “看来,樊社令在这市租之事上,是丝毫不愿意通融了?”曹不疑沉著脸问道。 “市租之事,不可通融,否则就有负君恩!”樊千秋坚决说道。 “好好好!那就看看樊社令十日之后,能不能进得了媚院和斗鸡寮的门,將这市租征上来。” 曹不疑不冷不热地扔下这句话,一挥衣袖就走出了门外,其余三个社令也都跟著走了出去。 前院本就聚集有许多万永社的子弟,见到这几个社令怒气冲冲地离开,都站起来向这边张望。 一些子弟已经把手按在了剑上,脸上露出了杀意。 走到门前的樊千秋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可以让这几个社令有来无回。 但是怎么做,有些难收场。 更何况,这四个人可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散了散了,这几个社令只是来邀我吃酒的。”樊千秋摆摆手风轻云淡地笑道,子弟们才將信將疑地散开了。 此时,得到消息的社尉简丰和刑房豁牙曾也赶到了正堂,樊千秋將刚才的事情说了出了。 简丰和豁牙曾这两人也不禁开始猜测,这几个社令往后要做些什么。 “清明南乡是方永社该管的地界,他们不敢直接派本私社的弟子过来,那就是踩过界了,但我已经料到他们要做什么了。” 樊千秋胸有成竹地说出了此话,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往下布置。 “社令只管下令。”简丰和豁牙曾二人连忙行礼,齐声请道。 “他们既然要来强的,定然还要在清明南乡招募人手,你们选些还未入社露面的同子弟或者少年郎,將他们安插进这些院和斗鸡寮。” “诺!”简丰和豁牙曾似乎已经明白樊千秋要用的路数了,笑著答下来。 “然后再派些人,挨家挨户地去这些院和斗鸡寮暗访,將倡优数量和斗鸡数量都盘清楚,日后也好强行徵收市租!” “此事与李社丞议过了,他已经派人开始查了,三日之內,当有定论。” “好!就再往这四个社令的宅院附近撒一些人,不管他们去何处,有何人上门,每两个时辰上报一次。” “诺!” “社中的打卒们,这几日一定要吃饱喝足,刀剑也要磨得利一些,枕戈待旦,准备应对闹事之人!” “诺!” “再立刻派人给赵德禄送个口信,就说半个时辰后,我要去巡察亭部,让他將所有人都召集起来等候。” “可今日是——正月初一,恐怕都要忙祭祖的事宜。”简丰以前也当过亭长,对正月的休沐日很熟悉。 “呵呵,赵德禄每月从万永社领四千钱的私费,我给得比县官还多,他这亭长,现在是在给万永社当的。” “社令说得是正理,我现在便去给赵德禄送口信。”简丰回答道。 樊千秋再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让二人暂时离去了,他也没有多作停留,直接就赶往了南清明亭的亭部。 如今,樊千秋已经有了马,来去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只用了两刻钟,他便已经来到了南清明亭的亭部,並且径直走进去。 赵德禄这几个有员额的官吏今日自然不在,但徵调上来的更卒和正卒都在, 樊千秋给每人都发了二十钱私费。 更卒和正卒在服役期是无钱可拿的,只管他们的口粮,这二十钱能让他们买上几斤肉,也算一项福利。 最重要的是,游和亭长平常都视他们如草芥,不只吆三喝四,直接打骂也不並少见,更別说给私费。 所以,当樊千秋把用红线串好的半两钱递到他们手中,又和顏悦色地祝贺“新年长乐”时,他们都很动容。 接著,这一什亭卒就拍著胸脯向樊千秋保证,来日若是遇到险要的事情,定当衝锋在前,情状颇豪迈。 等樊千秋收买完人心之后,赵德禄这些官吏,才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正堂,一个一个上来和樊千秋见礼。 而后,他们便退回到堂下,抬起眼晴观察上首位的樊千秋,他们实在搞不清楚,上吏今日让他们来在作甚。 家中祭祖之事刚做到一半,就被他们扔下了,虽然平时的私费拿得手软,可心中仍然仍然是有怨气的。 樊千秋看得出来他们这细碎的表情,却不甚在意:给你们钱的才是你们的祖宗。 他故意咳了几声,摆了摆官威,然后才开口说今日的来意:“本官得到密报,清明南乡十日之內將有刁民作乱!” 第129章 十日內,有刁民作乱,尔等当警醒!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29章 十日內,有刁民作乱,尔等当警醒! 第129章 十日內,有刁民作乱,尔等当警醒! 赵德禄听完这句话,立刻脸色大变,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脸色“刷”地一下也都白了。 大汉一个亭的官吏员额並不固定。 位置险要而又规模比较大的亭,除了亭长这个百石小吏之外,还会设有亭佐和亭侯。 亭佐就是亭长的佐贰官员,相当於后世的派初索傅锁掌;而亭侯则是外派哨点的小吏,类似於巡警。 南清明亭虽然位於长安县,所管的范围毕竟却只是两乡,因此並没有设置亭佐和亭侯。 但是,在赵德禄之外,还有两个勉强入流的佐使,分別是与他一同站在堂下的亭父和求盗。 亭父专门掌管亭部的开闭扫除,类似於后世的后勤主任。 求盗掌管辖地內盗贼抓捕之事,类似於后世的刑事警察。 后者的权责显然要超过前者。 南清明亭的亭父何彭祖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好人,虽然称职,却没有太多本事。 南清明亭的求盗朕得膏空长著一副健硕的身板,却是酒囊饭袋、鱼肉乡里之辈。 樊千秋当上游徽之后,对亭部和街面巡查得紧,赵德禄和郑得膏收敛许多, 樊千秋还未寻到机会撤换他们。 此刻,这三人都穿著土红色的求盗衣,而赵德禄还头戴著朱:这是亭部吏员专门穿著的制服。 虽然来得很匆忙,可他们也没有忘记配剑,这让樊千秋对他们的印象稍稍改观了一些。 “上吏,敢问是哪个里的刁民作乱?”赵德禄想了想,试探著问道。 “本官刚才说得很清楚,是將有刁民作乱,也就是尚未作乱。”樊千秋有些不阴不阳地说道。 “是小吏耳拙了,那敢问上吏,是何处的刁民將要作乱?”赵德禄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槐里!”樊千秋给出了答案,看著赵德禄无声地冷笑了起来。 “槐里?”果然,赵德禄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声,而郑得膏和何彭祖也立刻看向了自己的上吏。 “下吏就住在槐里,刚才出门之时,並未见到任何异样,是不是”赵德禄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质疑本官胡言乱语、妖言惑眾吗?”樊千秋冷冷地问道。 “这下吏不敢!”赵德禄已经看出了樊千秋今日火气很大,他的回答越发地小心起来。 “这些刁民隱而不发,就藏在槐里附近的院和斗鸡寮里,左不过十日之內,就要闹事。”樊千秋说到。 “敢问上吏,他们又是因何而闹事?”赵德禄更觉得奇怪了。 刁民闹事不少见,但多发生在徵收市租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正月里就有刁民闹事的。 还有一处奇怪,刁民闹事便闹事,怎么可能藏在院和斗鸡寮里?闹事的刁民哪有钱去这两处快活? “此事你们不要多问了,日后自然会知道,总之这十日都要警醒些,若是有人来上报,要立刻前往捉人!”樊千秋斥道。 “诺!”赵德禄等人虽然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但是却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就应答了下来。 “还有一些不中听的话,也要与你们三人嘱咐几句,都听好了——”樊千秋盯著几个下属说道。 “但凭上更吩咐!”几个人再次连忙回答道。 “这些刁民—如今就都藏在院和斗鸡寮,所以你们就莫要去这两处走动了,以免旁人说閒话—— “本官很是心软,不忍心惩治你们,但本官也立功心切,想来你们也有此心,不想升官,出仕作甚?” “所以,若本官未能捉到这伙闹事的刁民,而你们恰好又去过娼院和斗鸡寮,就莫怪本官不讲情义了。” “这话,你们可都听懂了吗?”樊千秋冷漠地说道,赵德禄和郑得膏等人连忙点头称是。 “好,今日是正月初一,本官不应耽误你们的祭祖之事,快快回去吧。”樊千秋挥了挥手说道。 “这——”赵德禄並未离开,而是向身边的郑得膏和何彭祖递了递眼色,这两个人立刻心领神会。 “上吏,既然此事如此严峻,我等怎可离去,当在亭中轮流值守!”赵德禄热络地说道。 “正是,上吏將话说得如此明白,是在提点我等,我等不应放肆。”郑得膏也諂笑说道。 “那这第一日,我愿在亭中值守,不知上吏觉得如何?”老实人何彭祖乖乖地站了出来,承担起这个苦差事。 “呵呵呵,儿位如此尽忠职守,若此事办成了,本官定当保举尔等,让义使君族奖尔等。”樊千秋拍手赞道。 “多谢上吏提点!”几人齐声答道,脸上竟然都有喜色。 接著,赵德禄又煞有介事地將那一什亭卒叫到门前,假模假样地训诫了一番,以彰显自己的勤勉。 樊千秋摆著一张假笑的脸看完对方的表演,又夸讚一番之后,便走出了亭部大门。 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回头看了一眼还闹哄哄的亭部,心中又冷笑了好几声。 这次所张开的大网倒是很不同寻常,说不定不只能网到鱼还能网到一些臭鱼烂虾。 往后的几日时间里,天下將要徵收租和赌租的消息便在长安城里彻底传开了。 果不其然,此事立刻就引来了长安官民的纷纷议论,其中,当然是恶评多过好评。 尤其是那几十个终日无所事事的杂號大夫们,终於找到了机会,竟连夜就联名上书向皇帝进言。 他们在奏书当中,直言“徵收租和赌租”有伤风败俗、横徵暴敛之嫌,进而恳请皇帝收回詔令。 然后,皇帝对此奏书留中不发,用冷漠和无视回绝了这些杂號大夫的要求。 如果此事发生在以前,那么这些杂號大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联合长安城的大儒,再上一道措辞更加痛心疾首的奏书。 可这次,情况有些不同,这些杂號大夫闹腾了几日之后,就默默地偃旗息鼓了,没有再上书提起过此事。 最开始,朝堂上行走的百官公卿还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不明白杂號大夫这次为何这么快就安静了下来。 但是渐渐的,大大小小的官更就都回过神来了。 这些杂號大夫们之所以退却,不是因为突然都转了性子,而是有些怕了。 第130章 想要进步,就得折腾,就得支棱起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0章 想要进步,就得折腾,就得支棱起来! 第130章 想要进步,就得折腾,就得支棱起来! 这些杂號大夫,是怕天子之怒! 竇婴和竇良被削爵的事情还殷鑑不远,他们隱隱约约觉察到,皇帝与之前有一些不同。 似乎想宣泄心中的怒意和杀意。 杂號大夫们虽无能,却不愚蠢。 所以,他们只是象徵性地上了这道措辞激烈的奏书,而后就对此事视而不见了。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履行了劝諫天子的责任,对得起几十斛月俸,而且保住了妻儿老小,不至让他们下狱。 忠孝两全,有时候,不是那么难做到。 最喜欢嘰嘰喳喳的杂號大夫们都闭上了嘴,朝堂上的反对之声自然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但並不意味著此事过去了,大大小小的官员和有钱有势的豪猾上户们就把目光聚集到了清明河的南岸和北岸。 他们都明白,这个有些惊世骇俗的政策最后能不能推行下去,不在朝堂,而在清明河两岸。 清明南乡是整个大汉娼院和斗鸡寮最多的地方,所以在这项新政之下,自然首当其衝。 只要负责徵收市租的私社能把半两钱收上来,那此事毫无疑问就可以在大汉各郡国推行下去。 反过来,若是在天子脚下的长安城,此事都推行不下去,那在別的地方就更做不成了。 当这些上层人逐渐把视线投向清明河的时候,却又立刻发现了一件非常巧合诡异的事情。 负责徵收清明南乡市租的私社,竟然从原来的富昌社竟然被方永社给吞併了,也就意味著徵收清明南乡市租的私社是万永社! 而这个万永社就是杀死了竇桑林的万永社,这个万永社就是引发两侯被削爵的万永社! 之前,当与这两件事有关的詔书和布告张贴出来时,绝大部分上层人士並未將太多的注意力放到这籍籍无名的私社上。 在他们的眼中,万永社和南皮侯、魏其侯相比,实在是太过於渺小了,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那詔书和布告上,更是写得清清楚楚:竇桑林哄抢市租,私社子弟樊千秋诛杀之,义纵秉公执法,魏其侯和南皮侯教唆右內史包庇,天子公正裁决。 这一个大案中,出现了一个皇帝,两个侯爵,一个两千石官员,一个千石官员,一个侯爵嫡子和一个—————-私社子弟。 这个私社子弟自然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这些上层人土只会单纯地认为,这私社子弟定然是个鲁莽执的人,杀了竇桑林只是误杀,虽然够狠,但是並不稀奇,也不聪明。 他们反而会去称讚皇帝“杀伐果断,秉公处置,料事如神”,抓住了时机, 惩治了老臣,树立起了皇权天威。 但如今,当这些旁观者发现將由方永社徵收清明南乡的市租时,他们终於开始真正正视起这个万永社来了。 而后,皇帝为万永社提了“按境保民”匾额的事情又被挖了出来,他们便文自以为是地推测出了一种新的可能:万永社是县官爪牙! 於是,越来越多上层人士將视线投向了此处,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態度,冷漠地看著此事的走向。 当然,只有站在朝堂上的少数人才能看到这层玄机,其余的大部分人,要么因为利益纠葛而深陷其中,要么只是凑热闹的看客心態,並没能看得那么长远和透彻。 但是,不管怎么说,万永社和清明南乡得到了更多的关注。 身在局中的樊千秋自然不可能料到所有的事情,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要借著这个机会,再在长安城弄出一些动静来。 竇桑林之事让他得到了二百石的游徽官位,也让刘彻记住了自己,更博得了几分威名。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若想要在仕途上再走一步,或者说走得再快一些,今年徵收市租之事,一定要办得漂亮! 那日,从南清明亭离开之后,樊千秋就一面履行著游激的职责,一面暗中观察整个清明南乡槐里的动向。 有时,在晚上睡梦之中,樊千秋都会忽然惊醒,以为槐里终於“东窗事发”了,用枕戈待旦来形容他的戒备也丝毫不为过。 樊千秋虽然心急,但是曹不疑他们这些“老长安”似乎也格外沉得住气,但始终都没有真的动手。 倒不是因为曹不疑他们比竇桑林的层次更高,而是他们与樊千秋实力更接近,所以才会更加谨慎。 阴谋仍隱而不发,紧张的气氛却遮掩不住了。 就像人的头上因为浊气上升长出来的脓疮,即使无人无触碰,也会一日大过一日,一日红过一日。 这个脓疮只要一日没有爆裂流脓,病症就一日都不可能好转。 就这样,樊千秋在焦急和期待中中等了一日、两日、三日· 一直等到了正月初七这一天,这红得透亮的脓疮,终於破了! 元光四年正月初七,樊千秋在启阳乡乡部的狂室中巡查,提审近五日从间巷街面上抓到的轻犯。 游激有巡行街面之责,同时也有轻微小案的初步审讯权。 如果亭部和乡部抓捕到的嫌犯盗取的財物十钱以下,又或者只是寻常黔首之间的口角爭斗,都可由游徽审讯。 在狂室关上几日,或者绑在亭部乡部门口示眾,又或者只是训斥上几句,也就可以放还回了。 若將这些轻犯全都送到县寺给决曹或者县令审讯,那这犯人的队列恐怕能从横门排到未央宫。 不只是这些轻微嫌犯,黔首之间的普通纠纷也要按照这个流程来处置。 要先由乡佬里佬、乡嗇夫里正来居中调节,实在无法决断之时,在转送到县寺由辞曹来审理。 在这种层层递解的司法制度之下,游激的权责就非常大了。 这几日,启阳乡抓到的轻犯有十多个,樊千秋没有任何懈怠,在乡部正堂一个个地认真提审。 他很想从中找到几个大案子,然后再仔细地查上那么一查,为自己刚刚开始的仕途添砖加瓦。 可是,令他遗憾的是,这十几个轻犯所犯的事情,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之事。 盗取一只鸡的贼,翻墙头偷看妇人沐浴的泼皮,因爭抢牛粪打斗的农人缺斤短两的行商· 总之,这些人莫说有资格可以送进决曹审问,就是关在这狂室里,都嫌挤占地方。 樊千秋前前后后大约了一个多时辰,才总算將这些轻犯审讯完了。 一直在一边陪侯,並且亲自充当书佐的乡嗇夫宋泉立刻就送上了备好的热茶,连声讚颂樊千秋勤勉。 当樊千秋准备要提点宋泉几句,让他多尽些心,抓几个大盗巨匪的时候,简丰竟然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131章 蛇出洞,网布下,今日不受降兵!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1章 蛇出洞,网布下,今日不受降兵! 第131章 蛇出洞,网布下,今日不受降兵! 简丰如今是整个万永社的社尉,若不是重要的事情,他不可能跑得那么急。 樊千秋看著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心中“咯瞪”一下,立刻猜到发生了何事。 看来,是清明南乡的事情有眉目了!那些主和寮主今日恐怕便要动手了! “社令!”简丰衝到堂上,也不管宋泉还在旁边,便直接称樊千秋为社令。 “长虫出洞了?!”樊千秋利落地从榻上迅速站起来。 “出洞了!”简丰点点头。 “多不多?”樊千秋又问。 “多!”简丰再次果断道。 “事不宜迟,现在便去清明南乡!” “诺!” “宋嗇夫!”樊千秋看向目瞪口呆的宋泉说道,后者此刻还以为是出了灾异之事。 “诺?”宋泉站起来疑惑问道。 “你立刻点齐乡里的卒役,带他们到清明南乡和启阳乡交界处去!”樊千秋说道。 “上吏,这是发生了何事,是从地里钻出来的长虫伤人了吗?”宋泉仍不解问道。 “呵呵,朗朗乾坤,哪里会发生那么多的灾异之事,不是长虫要伤人,是刁民要伤人!”樊千秋冷笑道。 “刁民?!民乱?!”基层小吏最怕就是刁民闹事,所以宋泉此刻也已站了起来。 “刁民在清明南乡,你且守好乡界看好乡门和闯门,神色可疑之人先抓起来再说!”樊千秋说道。 “诺!”宋泉一听是清明南乡发生了民乱,立刻鬆了口气,但也乾脆地答了下来。 “另外,你再派人去通传史嗇夫和程亭长,让他们也召集亭卒,守住清明河,莫让乱民越界逃窜。” “诺!”宋泉再次应答道。 “还有西边和南边的那两个乡亭,也不要忘记派人去通传,让他们亦做好谋划!”樊千秋再说道。 “这这两处的亭长和乡普夫未必会听下官的劝说吧? 宋泉说得非常委婉,这两个方向上的乡亭不归樊千秋管辖,对方极有可能不愿意参与此事。 因为此事发生在清明南乡,就算有功劳那也是樊千秋这个游激的,旁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呵呵,若他们打算袖手旁观,你就告诉他们,本官会將刁民赶入他们所辖的乡里,看他们怕不怕。” “这————”· 宋泉有些尷尬,虽然他们在办案的时候,为了將事情推脱给別人,也真的会这样做,却从来没有人会明自张胆地说出来。 樊千秋倘若真的这么做了,今日之后,恐怕就要在同僚当中留下一个恶名“嗯?事情紧急,你还愣著做什么,想要耽误本官大事不成?”樊千秋虎目一瞪,半怒半冷地问道。 “下吏不敢,这就去办!”宋泉不敢再有任何的怠慢,立刻就跑出去安排腿脚利索的人去送口信了。 “你我立刻就赶往清明槐里,其他的安排,我在路上再与你吩咐!”樊千秋又对简丰说道。 “诺!” 樊千秋和简丰立刻就走出了乡部,门口此时站著十多个万永社精壮的打卒和伶俐的传卒。 他们每一个人都骑著马,配著刀剑,看来简丰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樊千秋不再多说什么,翻身骑上自己的马,一抽动韁绳就向著清明南乡槐里的方向赶去。 这些弟子也绝无二话,立刻跟著翻身上马,紧隨其后。 虽然他们是私社子弟,身上也没有穿鎧甲,但是骑马来去的动作都很嫻熟, 所过之处立刻扬起一片尘土。 沿途的黔首看到之后,纷纷躲避到了两侧,都以为遇到了北军的骑土。 一路上,樊千秋没有浪费片刻的时间,而是不停地向身边的简丰下达著命令,再由简丰派传卒传递出去。 “立刻通传富昌堂、大昌堂和总堂,让他们召集堂中所有精壮的打卒和弓卒,然后依计行事,不得迟疑。” “再儘量召集社中的同子弟们,让他们亦到总堂来熬粥做饭,准备金石汤剂,愿意前来之人,可领百钱!” 加上之前的一番布置,整个清明南乡就变成了一张大网,而且四面已经围死,没有留下任何一处的缺口。 围三闕一,是为了逼敌人投降,樊千秋今日不接受投降,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的逃生之路。 不到两刻钟,樊千秋和简丰紧敢慢赶,终於来到了清明南乡的槐里之外。 槐里中除了东西走向的主巷道之外,问右间左各有三条岔道,分別以“甲乙丙”和“丁戊己”命名。 这院和斗鸡寮开在间右的甲字巷和丙字巷中,总共七八十家,剩下七八十家分散在清明南乡別处。 樊千秋来到槐里之后,並未明目张胆地进去,而是换了一身极旧的袍服,乔装一番,才走向甲字巷。 今日已是正月初七了,哪怕是在后世,这年节也算是过完了,所以甲字巷中几乎看不到年节气氛了。 按照常理而言,院和斗鸡寮午后才会热闹起来,但今日却很不同,才是巳时,此处就人声鼎沸了。 现在这几十家院和斗鸡寮都大开著门,不停地有年轻的男子嬉笑打骂、成群结队地从里面走出来。 这些年轻男子都在二十上下,全穿著半旧的麻布袍服,粗看起来与混私社的泼皮无赖並无太大差別。 但若是仔细分辨,却文能发现他们与私社子弟很不同,最大的相异之处便是他们的皮肉太过白净了。 看起来,不像是在间巷街面廝混之人,反倒被养在深宅大院里有钱人家的少郎君。 此刻这进进出出的青壮年足足有七八百,就算把长安所有上户的子弟都聚起来,也不可能有那么多。 樊千秋只看了几眼,心中立刻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斗鸡寮和院里的帮閒、僱工、爪牙和男倡优! 他们终日都要昼伏夜出,躲在不见天日的院和斗鸡寮,所以才可能生成这么一副阴阳不济的模样。 樊千秋猜对了,曹不疑等人不敢將自己的私社子弟调来硬碰硬,便打算让这些软货装成黔首来闹事! 他们想像万永社“围攻”丞相府一样,用舆论倒逼义纵取消娟租和赌租,甚至把樊千秋的游激罢了! 第132章 你演我,我演你,打打杀杀真有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2章 你演我,我演你,打打杀杀真有趣! 第132章 你演我,我演你,打打杀杀真有趣! 樊千秋没想到,曹不疑这些人的脑子倒是好用,竟还能想出利用舆论的力量可是,曹不疑他们搞错了一件事情:丞相田之前愿意出手,不是因为他怕那千余黔首,而是看到了利益。 当日,若简丰呈上的陈情书里告劾之人,不是田的死对头竇婴,而是田的亲族·——· 那么田恐怕会立刻下令给中尉,让其调集北军直接镇压和屠杀。 所有的舆论战能够发挥作用,背后都有利益做依託。 曹不疑他们只是学到了皮毛,但是却没学到精髓啊不管他们要向丞相由请愿,还是要向长安令义纵请愿,这两人都不会插手此事的。 曹不疑手上並无说动他们的利益,而且所做之事还违背他们的利益:丞相不想长安大乱,义纵不愿有人抗租。 而且,这后面还牵扯著皇帝刘彻:他更不希望有人为了抗租,更不希望有刁民聚集在长安城里闹事。 再者,曹不疑他们碰到的也不是要装腔作势的百官之首,而是混跡於街面的游徽和私社社令樊千秋! 樊千秋不在乎官声,他甚至不会让曹不疑他们这些“假黔首”走出这槐里。 樊千秋与简丰看完了甲字巷又看了丙字巷,確认闹事之人是院寮子弟后,便回到了间门外的僻静处。 “有两件事情,你现在立刻就去办!” “诺!” “一,派人再通传豁牙曾和陈阿嫂,让其率领聚集起来的子弟,立刻赶往槐里,先躲藏埋伏好。” “二,派人给赵德禄送口信,就说槐里民乱已现端倪,现有刁民——二十余人,让他速来缉盗。” “诺!”简丰立刻应答下来。 “其余事,按照我等提前定好的办,莫担心怕出事,万永社有保民安境的匾额,只管衝杀即可。” “诺!”简丰挥手让跟隨来的打卒藏入各处,而后又安排人去办其余的事情,动作果断又利索。 槐里主巷道此刻已逐渐热闹了起来,行人三三两两,车马陆陆续续,万永社子弟也並不会显眼。 而甲字巷和丙字巷的院和斗鸡寮不是寻常人可出入的,所以来往的行人, 並未看出巷中异常。 等社中子弟隱藏起来之后,樊千秋四处张望了一番,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用斗笠盖住了脸。 今日,这红得透亮的脓疮,终於要挤破了。 南清明亭亭部正堂之上,赵德禄和郑得膏这两人正一边喝茶,一边审讯这几日累积下来的轻犯。 以往,狂室里的轻犯累积到几十人,他们才会开始审问,更要藉机敲诈勒索一番,发一点小財。 现在,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个生財之道,因为樊千秋已经敲打过他们好几次了,当收敛些。 樊千秋不仅让他们秉公执法,更要他们五日一销案,处置轻犯亦不得有任何的拖延。 所以,他们哪怕很不情愿,但又不敢不听,只能偷偷盼望这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能早点熄灭。 了两个时辰,赵德禄才审完了一小半轻犯,他打著哈欠看了看跪在门外那十几个待审的轻犯,只觉得疲惫。 他当上亭长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段日子这样勤政。 都怪这新上任的游徽,为討好长安令义使君,竟逼著他们像牛马一样劳作, 简直就是利慾薰心。 一边的郑得膏看到赵德禄有困意,连忙就倒好热茶送了上来,那殷勤的动作,异常熟练和自然。 “这樊上吏虽然勤勉,可未免有些过了,这些偷鸡摸狗之徒,哪需要审得那么勤,不如关几日。”郑得膏道。 “话可不能这样说啊,樊上吏都说过啦,这也是为了让他们能早些回去经营生產,不要误农时。”赵德禄答。 “都是些刁民,放回去也不会老实的,不让他们坐几日劳,再损失些钱粮, 定不知悔改。”郑得膏暗示说道。 “呵呵呵,新官上任三把火,樊游徽在兴头上,先依从了他,等兴头过了, 我再行旧制。”赵德禄將茶饮尽。 “这樊上吏骤然得志,恐怕没读过书,不知何为中庸之道,做事刚猛有余, 却不知迴转——”郑得膏停下了。 “嗯?你此话是何意?”赵德禄似笑非笑地问道。 “下吏是想说,樊游这么当官,容易得罪人,恐怕当不久。”郑得膏又说道。 “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赵德禄眼珠一转又问道。 “倒是未曾听到风声,只是他这副行事做派,仕途怎么可能太持久?”郑得膏接著抱怨道。 “说不定这樊上吏想学义使君,当一个酷吏。”赵德禄摇头笑著说道。 “义使君胞姐受王太后重用,他本人又得县官青睞,才能当这酷吏,这樊上吏,有何仰仗?”郑得膏阴笑道。 “谈,樊上吏可是奉詔收租的方永社社令,也是一方的豪杰。”赵德禄言语中听不出太多讚扬,反而是挖苦。 “社令?放在长安城里,可不够看。”郑得膏状貌更加不恭敬了。 “罢啦,他现在还是县寺游,还是你我的上吏,我等只能听他的吩咐,跟著胡乱折腾。”赵德禄摆手笑道。 二人又发了几句牢骚话,才又懒洋洋地准备接著审讯院外的轻犯。 可在这个时候,负责关防门户的亭父何彭祖一路小跑,来到堂中。 “何事?” “门外有人要见亭长。”何彭祖答道。 “何人?” “万永社的子弟。”何彭祖再回答道。 “私社子弟?”赵德禄有些倔傲问道。 “他拿了樊上吏颁下的竹符.” “哦?快请进来!”赵德禄立刻变脸。 “诺!”何彭祖立刻便去了。 不多时,何彭祖就將一个五短身材的私社子弟带进了正堂,此人正是曾经在清明桥上设卡收租的武大。 “你是何人?”赵德禄接过竹符查验,確实是樊千秋之物。 “万永社子弟武大,游激派我来通传要事。”武大朗声道。 “是何要事?”赵德禄对这黔首不卑不亢的態度有些恼怒。 “槐里有二十多个刁民聚眾作乱,看情状要打砸抢烧,游激在场,命亭长立刻点齐亭卒,立刻去平乱!” “甚么?!”赵德禄连忙站起,甚是惊慌。 第133章 12人衝杀2000人,赵亭长,勇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3章 12人衝杀2000人,赵亭长,勇武!! 第133章 12人衝杀2000人,赵亭长,勇武!! 这几日,赵德禄都只当刁民作乱是说说而已,何曾想过,此事竟是真的?而且,他赵家的宅院也在槐里啊! 若是真乱起来,自己的家宅岂不是也有可能要遭殃,那可不只是损毁钱財那么简单了,家人亲眷也会受牵连祸害。 “小人句句属实,这都是樊游徽说的话,还望赵亭长速速领人前去!”武大早已得了交代,说得分毫不差。 “快!何彭祖、郑得膏,立刻將亭卒召集齐,拿好刀盾绳索,跟隨本官去剿平刁民!”赵德禄指手画脚道。 “诺!”何彭祖和郑得膏哪里见过赵德禄如此慌张,连忙衝到院外,各自行事。 他们一个將院中的轻犯押回了狂室里关押,另一个则带著亭卒准备各种傢伙事。 待赵德禄穿著一身轻便的半身扎甲来到院中时,一什的亭卒已整装待发了, 乍一眼看去,也有几分战力在。 他亦不多废话,留下一个腿脚不是很利索的老卒留守门户,便骑著马带著其他十一个人势汹汹地杀向槐里。 这支小队伍中,只有赵德禄、郑得膏和何彭祖可以骑马,剩下那一什人马只能呼味带喘跟在马屁股后头跑。 他们匆忙地穿行在间巷当中,神情因为慌张和著急而更显得滑稽,引来了沿路许多黔首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赵德禄等人紧赶慢赶一刻钟,终於来到了槐里之外。 这段时间里,那些院寮子弟也已经准备充分了,纷纷从甲字巷和丙字巷中涌了出来,让间巷中有了乱色。 原本在间巷中穿行走动的普通黔首,也已经注意到了乱象,个个慌里慌张地躲回自家宅院,再关门闭户。 这时,已放晴许久的老天,也极配合地聚起了乌云,而且还颳起了阵阵的朔风,倒春寒竟然在此刻来了。 来到间门处的赵德禄,一眼就看到了有人聚集在甲字巷和丙字巷的巷子口, 整个人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这些院寮子弟都换上了麻质袍服,有些人还披散开了头髮,甚至还往脸庞抹上了锅底灰,像极普通黔首。 赵德禄等人离得还远,心中又急,再加上先入为主,所以根本分辨不出来, 只当对方真是要闹事的刁民。 这几人四处张望一圈,却並未找到“守在此处”的樊千秋,而来报信的方永社子弟,也不知道何处去了。 “上吏,如何是好,樊游徽似乎不在此处?”郑得膏策马上来说道。 “是不是已经先进去了!?”赵德禄焦急万分地东张西望再次问道。 “看样子———不像————”· 郑得膏手搭凉棚看了一眼那两处巷口说道。 “—”赵德禄也向閭巷深处看了看,他平时常来常往也不觉得奇怪,可此时再看去,却觉得气氛诡异。 容不得赵德禄多想了,原本盘踞在岔巷口的那些刁民,已开始振臂高呼,似乎就要往外走,当做决断了! “我等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且先止住这些刁民,而后再去寻樊游徽!” “可这———”郑得膏面露难色,他已经看清楚了,里面的刁民不只十个,而有一百多个啊,他觉得有诈! “若是乱起来,槐里的乡梓便要遭殃了,快,先衝进去!”赵德禄担心自己宅院安危,一马当先衝进去。 郑得膏、何彭祖及那一什亭卒见到上吏衝上去了,也不敢再留在原地,立刻也都硬著头皮,衝进了槐里。 他们这全副武装的模样衝进来,兼具乌云越来越厚,间巷內外的黔首更加慌张,立刻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从间巷门口到这甲字巷,左不过四五十步距离,马冲人奔,这十几个人一眨眼就衝到了目的地。 马上的赵德禄“鏗”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剑,大吼一声:“尔等刁民为何闹事,快快束手就擒!” 赵德禄等人冲得实在太突然了,聚集在此处嘰嘰喳喳议论的寮子弟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他大声地喊出了这一句话,院寮子弟才齐刷刷看向赵德禄。 电光火石之间,这场面有些沉默和尷尬。 因为他们双方都看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场面。 一边,寮子弟没想到竟然会有官面上的人衝过来挡他们的路,而且这官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石亭长。 院寮子弟也是社会的底层,但日日在这两个销金窟行走,见过的官员勛贵不少,从未把这百石亭长放在眼里。 所以,他们见到赵德禄带著十几多个老弱病残咋咋呼呼地衝过来,只觉得好笑又惊奇。 另一边,衝到岔巷口的赵德禄也发现自己有些莽撞。 因为他看到聚集在此处的“刁民”可不是百多个,在目之所及的岔道深处, 竟然聚集了几百人! 而且与平常不同的是,光天化日之下,所有院和斗鸡寮都罕见地把大门敲开了,还有人不停地从里面出来。 这还只是甲字巷,不远处的丙字巷也是人头涌动,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一个跟著一个往外走吧。 赵德禄粗略算了一下,槐里聚集的刁民足足有一两千人!? 倘若真的和这些刁民动起手来,自己怕要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此处关节,赵德禄这见多识广的亭长背后的冷汗顿时就冒了出来,整个人在马上哆了一下。 於是,都很意外的双方僵持住了,而且都说不出话来,大眼瞪小眼,这场面非常滑稽! “你、你等究竟是何人,聚集在此处做甚?” 赵德禄的语气已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赵德禄和何彭祖之流也看出了怪处,也都面露惊之色。 就连赵德禄下的那匹白马都感受到了紧张,不停地在原地撩著蹄子,似乎已经有了退意。 赵德禄呵斥完这句话后,刁民中並没有人站出来回应,而是摩拳擦掌,面色不善地向赵德禄等人围聚了上来。 当然,也有人跑向了身后岔道里的院和斗鸡寮,不知道是去通报消息,还是又去拉人了。 眨眼之间,赵德禄这十几个人便被刁民团团围住了。而后,丙字巷里的人也涌了过来,將这包围圈越围越大。 赵德禄他们就像汪洋里的几叶扁舟,摇摇欲坠。 赵德禄的脸都嚇白了,哆嗦著將手中的剑横了起来。 第134章 把事闹大,罢樊千秋的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4章 把事闹大,罢樊千秋的官!! 第134章 把事闹大,罢樊千秋的官!! “本官是清明南亭的亭长,你们要、要作甚?!”赵德禄横著剑,声音有些发颤,又並无太多底气问道。 院寮子弟怎么会听他的这句话呢?各院和斗鸡寮的家主都已发过话了,將今日要做的事情讲得很清楚。 如今赵德禄他们前来,自然只会被院寮子弟当做是来阻止他们“请愿”的小官小吏,所以个个面色不善。 为了让这些院寮子弟能够捨身卖命,家主们可都下了大功夫的。 不只是许诺了许多的钱財,还將万永社及其社令樊千秋塑造成了喝血食髓的岁人,闹得是人人群情激奋。 此刻,他们又见到赵德禄,就有人红了眼睛,脸色越发地不善起来了。 院寮子弟所围的圈,越围越小了,赵德禄等人不停地往中间缩,很快就被迫背靠背了。 郑得膏和何彭祖等人,也已经拔出了刀剑,边挥舞边呵斥著,想嚇退围聚上来的刁民。 可是,十几个人和两千人对峙,双方的气势那是截然不同。 面对郑何等人的呵斥,院寮子弟面目上的怒色远甚於惧色。 赵德禄此刻彻底慌了,他惊恐地在马上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樊千秋,以期获得些援助。 可是在赞动的人头中,別说是看到樊千秋了,就连一个穿官衣的熟人,他都没有见到。 隱隱约约之间,赵德禄的脑海中闪过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忽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聚在面前的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刁民,而是院寮里的子弟! 他们之所以要作乱,不是因为別的事,而是为了收租之事! 说白了,今日之乱,都是衝著樊千秋和万永社来的,跟他赵德禄是一钱的关係都没有。 想清楚了这个关节,赵德禄本有些迟钝的脑子自以为是地聪明了起来,想到了別的事。 看来这樊千秋仍记恨他,才特意骗自己来此处,要借这院寮子弟的刀,趁乱杀死自己! 好歹毒的樊千秋啊,还说什么过往之事都既往不咎,全是人的假话,简直阴险至极! 心中虽然又气又恼又怕,可赵德禄也想明白了应对的法子,他立刻衝著人群喊起了话。 “本官今日乃是受李去病相邀,来此商议大事的,尔等阻拦坏了大事,小心受到重罚!” “速速退去,让李去病立刻来此,以免惹祸上身!”赵德禄连忙就报出李去病的名號。 他很明白,面对这些想要闹事的院寮子弟,报出家主的名號可比官员的名號管用多了。 果然,李去病的名號在人群中响起之后,果然发挥了作用,寮子弟们犹豫片刻,便停步了。 “速去上报!速去上报!”赵德禄心中一喜,连著高声呵斥,终於见到有人向李家院跑去。 围聚的人虽然还没有散去,但稍稍往后退了几步,也算是让赵德禄等人有了喘息机会。 赵德禄后背早已被汗湿了,虽然鬆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流露出恐惧,只能偷偷地擦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边,几十个院主和寮主正聚集在李去病的一家院里,等待今日的大事拉开大幕。 今日,清明南乡中一多半院主和寮主全来了,都义愤填膺地想要为自己討上一个说法。 此刻,大部分院主和寮主聚集在前院里,三五成群地议论,炫耀自己带来了多少子弟。 只有九个实力中等偏上的院主和寮主,能在正堂里有一席之地,可坐著等待此事后续。 这之中,自然是以曹不疑这四个“外乡人”为主,而作为召集人的李去病也位列其中。 所有事早已经在前几日商议好了,每个关口也都反覆推敲了许多遍,只差今日行动了。 他们的想法倒也非常简单,就是用院寮子弟冒充普通良民,聚集起来,到县寺去请愿。 请愿书也已请儒生写好了,理由加起来共有四条。 一是院和斗鸡寮並非经商末业,不当徵收市租。 二是妓乃穷苦之人,若重税盘剥,实为不仁义。 三是万永社横徵暴敛,常鱼肉乡里,乃乡里岁人。 四是樊千秋为人苛刻,常恐嚇黔首,理应被罢官。 这四条理由听起来没有一条站得住脚,但李不敬他们不在意,藉口藉口“ 那只是藉口而已。 只要这两千人涌到长安县寺,再趁乱把长安县寺门前的华阳大街一堵,横门一带定然会大乱。 这大乱的消息一定会在长安城里迅速传开,就算长安令义纵不管此事,也有旁人会站出来管。 丞相、中尉、左右內史总会有人想要息事寧人。 到那个时候,引起这民乱的樊千秋定然会被扔出来当替罪羔羊。 除此之外,那陈情书上还写了另一件事情:只要不收重税,罢免樊千秋, 院和斗鸡寮愿向天子献私费。 私费是钱,市租也是钱,看起来没有差別,实际上却非常不同。 私费並非定製,也无常例,今年给了,明年不一定给,比市租灵活多了。 曹不疑他们是想用“闹事”来抢占住先机,然后再用“钱”息事寧人。 这么做,当然也要点钱,可和固定交市租比起来,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而且等风头完全过去了,说不定这笔钱就可以慢慢免掉了,到时候“钱照赚,舞照跳”! “今日,诸位都很齐心,我点了点这人头,起码来了两千余好子弟,定能闹出声势!”曹不疑满意说道。 “还是曹社令谋划得当,是我等的主心骨啊!”李不敬连忙追著拍了一句马屁,言语和表情都极尽諂媚。 曹不疑不禁就有些自得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开始嘱託要注意的紧要事项。 “人来得多是好事,我等又占著理,但是上街请愿的时候,仍要小心谨慎一些,莫要落人口实——“ “我等先领人去长安县寺,若是义纵不管此事,我等再绕去中尉府,若中尉府不管,再去丞相府!” “倘若连丞相也不管此事,那我等就去未央宫北闕跪请,一两千人,料想县官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得把事做踏实,不能像那些杂號大夫一样贪生怕死,此事毕竟与他们无关,与我等是息息相关!” “几千人上书请命,以前时不时发生过,不管是哪次,朝廷和县官都愿倾听民意,此次定不例外!” 第135章 棋子一思考,棋手就发笑(求订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5章 棋子一思考,棋手就发笑(求订阅) 第135章 棋子一思考,棋手就发笑(求订阅) 曹不疑不愧是曹参的苗裔,对天下大势和朝堂成制都很熟稳,他说完此话迎来了眾人附和。 看著其他人齐声溜须拍马,曹不疑更加自得了,能谋划这样一件大事,心中成就感油然而生。 “但是,此事也极其凶险,若是处置不好,出了紕漏,很容易落人口实,引来杀人之祸—·..“ “所以,在城中行进之时,定要约束好子弟,让他们莫要惹事生非,更莫要有小偷小摸—.” “最紧要的一点,便是儘量莫与府衙官吏起爭端,切不可伤到他们,否则便是重罪一条!” 前几日,曹不疑已经將这些事情向今日来者都吩附过了,子弟们也三番五次得到了提醒。 可这关口实在事关重大,曹不疑不敢有丝毫疏忽,所以今日临行,才又重新强调了一遍。 曹不疑说完之后,在场之人纷纷点头称是,再三向他保证,定然会约束好魔下的眾子弟。 一切布置妥当,曹不疑这九个人就都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袍服,便准备走出这正堂。 这个时候,报信的小廝便跑了进来,將赵德禄带人堵住岔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眾人听罢,有些意外,因为他们与这赵德禄很相熟, 平日,若是娼院和斗鸡寮里出了什么人命案子,常要托他处置,年节也会送给他些私费。 当然,他们不可能像万永社那么大方,私费的数量不多,也没有定数,一年也就几千钱。 所以,曹不疑和李去病等人都熟知赵德禄的行事风格,此人绝不是一个勤勉称职的亭长。 就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他若知道了,定不会来干预,只会远远躲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可为何今日,他来得那么快,那么准点呢? “此人莫不是想勒索私费?所以才跑来的?”李不敬问道,“赵德禄可是一个贪財之人。” “今日之事,可不只是死了一两个妓或者赌棍,而是两千人请愿,此人敢吃下这钱吗?”曹不疑蔑笑道。 亭长是官吏不假,但是品秩实在太低微,只能欺压欺压普通黔首,在私社和院斗鸡寮面前,却不大够用。 昔日,曹不疑跟著竇桑林討吃喝之时,也没少替竇桑林与赵德禄打交代,都是表面敬重有加,私下看不上。 “可现在这关键时候,他来作甚,还將亭卒都带来了?”夏侯瑾亦非常不解地问道。 “也许是误闯进来的,我等去会会,就不信他敢阻挡!”曹不疑大手一挥颇豪气道。 “不管何人阻挠,今日之事,定要做成,碰到官吏劝阻,我等也有应对之词,无需担忧!”陈广汉亦说道。 “在理,这大义在我等手上,何人来了,都不要怕,顺民请命上书,自古便有!”杨春秋挥手煽动著说道。 “有人要阻挠,便是效仿紂王拥堵民川,定要留骂名的!”李去病也跟著呼喊了起来。 留在院中的其余院主和寮主也听说了此事,纷纷聚到正堂面前,再次跟著议论了起来。 这些人被四个社令和李去病所说的话一煽动,头脑发热,也不明所以地跟著高声。 其中的言语左不过“县官深明大义,当收回詔令”“樊大阿奉承,该罢官下狱”云云,並无太多的高论。 “诸位莫乱,我等立刻按计行事,若有人阻挡,由我来关说,你们弹压好子弟,不要乱阵脚!”曹不疑道。 “诺!”眾人自然齐声应答,不再有任何疑问。 於是乎,这几十个院主和寮主就跟在曹不疑等人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这院。 他们是领头人,一来到岔道中,就又引起了院寮子弟的附和,还滯留在其他院中的那些子弟就都涌出来了。 眨眼之间,岔道和閭巷之中的人起码翻了个倍,满满当当都是人,向著巷口处涌去。 整个槐里,立刻人声鼎沸,格外热闹,在乌云之下流露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热闹骚动。 因为聚集的人实在多了,而那岔道又並不宽,被子弟簇拥的曹不疑等人, 了一刻钟才走到赵德禄面前。 这个时候,赵德禄等人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许多,额头上的汗珠是擦都擦不完了。 此刻的槐里整整聚集了近两千人,嬉笑怒骂的声音,甚囂尘上,一看就有大乱发生。 这么多人,一人踩一脚就能把赵德禄等人踩成肉泥,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害怕恐惧呢? 所以,当赵德禄见到曹不疑这几张熟面孔的时候,终於是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是赵亭长,方才有人通报,说我约你来此处,可我却不记得与你有过约定?”曹不疑不阴不阳道。 “曹社令啊?这么多院寮子弟聚在此处,你们到底是要做何事?”赵德禄急忙问道。 “这可不是什么院寮子弟,他们都是乡里的顺民啊,今日要去县寺请命,请其罢去徵收租和赌租之事!” 曹不疑故意將声音抬得很高,周围的子弟被煽动起来,纷纷跟著高声呼喊, 嚇得赵德禄的马都乱了阵脚。 赵德禄拼命约束住跨下战马,也坐实了心中所想,果然是衝著樊千秋来的, 此子岁毒,竟让自己来背鼎。 “曹社令,尔等聚集的人未免太多了,如此行事,恐怕遭人议论,说尔等是群盗啊!”赵德禄苦口劝道。 “刚才说过了,此间都是顺民,何来什么院寮子弟,赵亭长是不是受了什么人蛊惑,才有此番言论—.” “再者说,人多亦不是我等能操控的,这人越多,表明民怨越大,才要直达上听!”曹不疑冠冕堂皇道。 “曹社令,此间人多,可否与你耳语几句,本官从未想过阻碍尔等进言啊!”赵德禄弯腰再次示弱说道。 “既然如此,我愿与赵亭长商议几句,”曹不疑说完又抬眼看向了周围的人说道,“尔等暂且退去几步。” “诺!”应答完后,周围的院寮子弟果然后退了几分,留出了一些空,赵德禄连忙下马,与曹不疑碰头。 第136章 一夫当关:我乃长安游徼樊千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6章 一夫当关:我乃长安游徼樊千秋! 第136章 一夫当关:我乃长安游徼樊千秋! “赵亭长,今日不是来阻碍我等办大事的吧?”曹不疑压低声音说道。 “自然不是,你我都是熟人,亦明白我为人,我怎会做这——-等列事?”赵德禄有一些恼羞成怒地说道。 “那赵亭长今日又为何而来,在亭部装聋作哑岂不是轻鬆快活。”曹不疑忍不住对赵德禄又是一番奚落。 “曹社令,你以为本官愿来?是樊游激说有刁民作乱,恐怕形成群盗,让我来缉拿,否则本官如何会来!” 赵德禄急忙说完此话,便一五一十地將正月初一到现在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讲了出来,没有任何的遗漏。 曹不疑最初还有一些不相信,可看到赵德禄又是对泰一神赌咒,又是起誓, 异常诚恳,终於才算相信了。 他不觉得意外,樊千秋在长安城私社中也算一號人物了,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对方注意不到才奇怪。 但是曹不疑也不觉得有大碍,声势浩大地动员了两千多的子弟,不就是为了靠人数和气势,压服对方吗? 曹不疑甚至对樊千秋有一丝蔑视,此子竟然想著派一个区区亭长来搅和阻拦,也不知是胆怯,还是大意。 “那赵亭长如今已经见到了实情,是要奉樊游激之令阻碍我等陈情请愿,还是听从民心,让开一条路?” “本官自然现在就想走,可是——.”赵德禄说著,眼晴向四周看了看,面露难色。 “赵亭长莫不是想要些私费?”曹不疑很是不屑地说道,脸上儘是嘲讽表情。 “这自然不是—但本官今日来都来了,若是这样离去,岂不是有损官威和官仪————”赵德禄小声道。 “原来赵亭长是担心此事啊.”曹不疑作恍然大悟状。 “本官以后还要在清明南乡和启阳乡行走,若是此刻灰溜溜离开,以后如何当这亭长?”赵德禄急道。 “那赵亭长想要如何处置此事?”曹不疑不动声色问道。 “此事我已经想过了,还要曹社长襄助—”赵德禄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將心中所想全都道出来。 “赵亭长高明,此事可行,若樊大被罢官,我等愿意保举赵亭长接替游徽一职。”曹不疑说道。 “此话当真?”赵德禄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连忙问道。 “自然当真。”曹不疑授须点头道。 “如此甚好!”赵德禄立刻翻身上马,端起了亭长架子。 曹不疑对马上的赵德禄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他的马旁,示意围在四周的院寮子弟向自己靠近了一些。 “赵亭长深明大义,与我彻谈之后,也明白了民心所向,愿意充当我等的先锋,护送我等去县寺请愿!” 这就是赵德禄的谋划,三言两语间,就彻底改变了立场,痛痛快快投入到了大流当中,並无丝毫愧色。 曹不疑说完这几句话,赵德禄单手叉腰,猛咳了好几声,说道:“有本官在,无人敢阻拦尔等去上言!” 其余的几个社令也心领神会,立刻对著马上的赵德禄几次行礼,夸讚赵德禄乃是为民著想的清官循吏。 看不清其中奥义的院寮子弟只觉有了庇护,胜算便又多了几分,情绪更加高涨了,再次连忙振臂高呼。 於是,在一阵高过一阵的笑骂中,赵德禄与郑得膏等人走在前头,带著身后两千人,向间巷门口前进。 行在院寮子弟最前面的曹不疑等人,看著在马上装腔作势的赵德禄,冷笑不断,他们也看不上这號人。 此刻,天上的乌云又厚了许多,明明才是午时,当为一天之中最亮堂的时候,可却已暗如薄暮时分了。 这一大队人马吵吵地往前走了二三十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而且是越下越大了。 当下便有院寮子弟想逃离人群,寻个地方躲雨,可是都没能得逞,就被主家或者主家的大奴赶了回来。 於是,所有人不由得加快脚步,不停朝前涌,想要早些赶完路,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变得乱鬨鬨的了。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如同瓢泼了一般,整个天地间都像被帘幕隔开了,又阴沉了好几分。 赵德禄走在最前头,心中不停暗叫晦气,摊上这样一个不知深浅、小肚鸡肠的上吏,简直是倒了大霉。 以后若是有机会,定然要暗中使些绊子,让他的这个游徽当不下去。 念及此处,赵德禄扭头看了看紧跟在身后二十多步外乱鬨鬨的人群。 这群人若是出现在长安县寺门口,跪倒一大片,义使君恐怕要气晕。 樊千秋说不定会立刻被罢官,自己恐怕也没有机会给对方下绊子了。 想到了这一层,赵德禄的心情好了些,就连那不断灌进领口的雨滴,都不觉得可恶了。 就在赵德禄想入非非的时候,骑马在他面前开道的郑得膏停下来了。 因为停得突然,紧跟在其身后的赵德禄险些来不及勒住韁绳,差点马头撞在马屁股上。 赵德禄很恼怒,立刻就准备大声呵斥,可他还没有开口,郑得膏倒是转过头来说话了。 “上、上吏,有人挡住了去路!”在大雨声当中,郑得膏店的声音有一些单薄和发颤。 “嗯?拦路?”赵德禄面色非常不悦,当街拦路,可也是一条重罪,“何人敢拦路?” “好、好像是樊上吏!”郑得膏眯著眼晴看了片刻,似乎才很不確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赵德禄心中一惊,连忙拍马来到郑得膏身边,向二十多步的閭巷处看去。 果然,他看到了一个披蓑戴斗的健壮的人影,横宽一步半,按剑站在一丈宽的闯门下。 此人的斗笠压得很低,这个距离上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但看身形,確与樊千秋相似。 不知为何,赵德禄看著这人影,心中有一些发慌,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阵杀气。 他想起了樊千秋当日在游室里说过的那番话:二五仔就是两面派,两面派就是细作,细作就该死,死全族! 第137章 剑拔弩张:给你机会,你得中用!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7章 剑拔弩张:给你机会,你得中用! 第137章 剑拔弩张:给你机会,你得中用! 赵德禄一阵战慄,整个人凉到了骨子里:自己今日的行为,算是二五仔的行为吗? 有了这层恐惧,他便不敢再向前一步,只是纵马在原地巡,心中犹如十几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赵德禄一停下,身后的曹不疑等人就跟了上来,他们也看出了异样,连忙就来问赵德禄发生了何事。 “间、间门下的人,好、好像是樊游徽!”赵德禄指著不远处那一动不动的人影说道。 曹不疑等人心中顿时一惊,立刻都看向了间门方向,见到人影之后,也意识到了不妙。 每个间四面都有桓墙围住,只有一个间门供人出入,此人单人横刀拦在门下,已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曹不疑他们这两千人想要从这槐里出去,要么直接翻越桓墙,要么就逼此人让路,总之都不好办啊。 “怕什么!我等有两千人,代表著槐里的民心,樊大就算是游徽,亦不能挡我等去路!”杨春秋大吼道。 “正是,两千人硬闯过去,鄙人就不信他孤身一人,还能守住这问巷的门, 简直荒唐!”夏侯瑾亦吼道。 “切莫衝动,先抵近看看,弹压住子弟,莫要闹事,若是伤了官,此事便不好收场了!”曹不疑焦急道。 “诺!”一眾院主和寮主大声答下,便回身混入人群,不停发號施令,让子弟们放慢脚步,莫要太衝动。 接著,赵德禄和曹不疑等人走在前,大队的子弟相隔五六步走在后,猫著腰弓著背,慢慢地朝间门走来。 大雨此刻越下越急,曹不疑摩下所有人都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只能不停地狼狐地抹著脸上往下滴的雨水。 他们以这种非常滑稽的模样磨磨蹭蹭,终於走到了间门十步之外,赵德禄缓缓一抬手,所有人渐次停下。 门下的那一个人依旧不动,间巷中的这两千人亦不敢动。 一个和两千个,在大雨之中陷入到了沉默而诡异的对峙。 最终,还是赵德禄大著胆子往前走了两步,这个距离,即使隔著雨幕,他也能分辨出来此人正是樊千秋。 “樊、樊上吏!?”赵德禄喊了一声,那个人並没有任何动静。 “樊、樊游激!?”赵德禄又喊了声,那个人才缓缓抬起了头。 “呵呵呵呵呵—..”樊千秋看著面前挤得满满当当的间巷,不停冷笑,笑声传不远,但笑容却能被看到。 “樊、樊上吏,你可是樊上吏?”赵德禄被冷笑惊得心中发毛。 “呵呵呵呵何,你竟还恬不知耻地叫我上吏?我让你来此做何事的?”樊千秋冷笑著,把手按在剑柄上。 “樊游激让下吏来槐里缉拿刁民,可—可槐里只有要去请愿的顺民,並无刁民啊。”赵德禄摊手答道。 “顺民?这大雨天,几千人聚集在此,你竟说他们是顺民,你莫不是这刁民的同谋?”樊千秋恶狠狠道。 “上、上吏不可这样说,下吏————”赵德禄的语调越来越哆嗦,也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被雨水给冻的。 “你是教本官做事?把话讲清,到底是不是刁民同谋,莫胡搅蛮缠!”樊千秋向前半步,继续威逼问道。 “下吏並非他们的同谋,请上吏明鑑啊!”赵德禄逼急了,大声哀嚎出来。 “好,那本官给你下令,立刻带人拿下身后那五个带头闹事的刁民,本官自当向义使君保举你!”樊千秋道。 “这、这———那、那——”赵德禄夹在两边中间,前后分別看了看,最终哭丧著一张脸,根本就下不了决断。 这时候,曹不疑等人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见到这樊千秋只身挡道,也只觉得此人实在太鲁莽,不知轻重。 於是乎,曹不疑等人心中有了底气,他们脸色铁青地站到了赵德禄他们的身边,便直接与樊千秋形成了对峙。 “樊社令,我等可不是刁民,而是要去县寺请愿的顺民,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曹不疑扯著嗓子大声喊道。 “本官现在不是什么樊社令,履职之时,当称我为游徽!”樊千秋冷笑著说道。 “那就请樊游激让开一条路,莫要阻挡顺民黔首的言路!”曹不疑拱手傲慢道。 “我看尔等是装顺民的刁民,请愿何须如此气势汹汹,又何须去那么多人!?”樊千秋仍旧不肯退让半分。 “我等未带凶器,未曾闹事,未有大不敬言论,你凭什么称我等是刁民呢!?”曹不疑非常自得地回应道。 “你以为空口辩白,本官就会信你?你等身上定然藏有凶器,只怕不是请愿,而是闹事!”樊千秋再笑道。 “你血口喷人!”曹不疑怒道,抬手指向樊千秋。 “除非尔等让赵亭长搜身,否则本官断然不会相信,尔等也休想从此间门下走出去!”樊千秋冷笑道。 “这有两千人,樊游徽搜得过来吗?此刻大雨,人人烦躁,耽误太久,才会生乱吧?”曹不疑威胁道。 “那就先搜你们几个!”樊千秋猛看向赵德禄,再次大声斥道,“亭长赵德禄,立刻绑了曹不疑等人!” “这—”赵德禄看到后面那两千人面色不善地往前挪了几步,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將在原地很滑稽。 “你绑还是不绑?”樊千秋抬手指向了赵德禄。 “上吏,可否过来一议?”赵德禄想要和稀泥。 “南清明亭亭长赵德禄,违抗上吏命令,与刁民一气,本官身为游徽, 按成制罢其官。”樊千秋道。 “上吏!?”赵德禄不可思议又气又恼地问道。 “佐使求盗郑得膏听令!”樊千秋指向郑得膏。 “诺!”郑得膏也淋傻了,立刻下意识地答道。 “由你暂代亭长一职,只要你將这曹不疑绑了,今日之后,你便是南清明亭百石亭长!”樊千秋豪爽吼道。 “这”郑得膏又惊又喜,佐使到百石,是不入流到入流的区別,这次抓不住机会,不知何时再有机会。 “给你机会,便要中用,否则一辈子都要拍他人马屁!眾亭卒听令於郑亭长”樊千秋一语中的,直指命门。 “诺!”这些亭卒倒是淳朴,还记得几日之前对樊千秋拍胸脯许下的诺言, 纷纷拔剑,站在了郑得膏身后。 第138章 汝杀亭长,乃是谋逆,按罪当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8章 汝杀亭长,乃是谋逆,按罪当诛! 第138章 汝杀亭长,乃是谋逆,按罪当诛! 激动的郑得膏用力抹了一把脸,先看了看赵德禄,又看了看曹不疑,舔舔嘴唇说道:“几位,今日得罪了!” 说罢此话,郑得膏握紧了长剑,带著身边的亭卒便向曹不疑等人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十多个寮子弟动了动,从后头和两翼挤到了前面,相互对视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而后,他们熟练地將赤色布条系在手臂上,其中一人更飞快地掀开自己袍服的下摆,露出藏在袍服下的凶器。 这是一把一石的大黄弓,形制虽然很灵巧,但是同样可以索人性命! 雨还在下,周围的人都垫著脚看前面的动静,並未注意到这些人的动作,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起疑。 手持大黄弓的是一个高个子,他冷漠地向前方张望片刻,就飞快地弯弓搭箭,並且瞄向前面那些头目的方向。 接著,“嗖!”地一声,一支棱形的箭簇射了出去,划过雨滴和眾人耳边, 以不可阻挡的態势,飞向了前方。 在这风雨交加的时候,弓箭动静会变小,威力也会减弱,可只相隔十步,要射杀一个人,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眨眼间,这铁作的箭簇便命中了目標,“噗”地一声,没入了此人粗壮的喉咙! 这一箭应该刚好是射中了颈动脉,所以腥热的血“滋”地一下就喷射了出来,混在雨水当中,淌得到处都是。 因为事发太突然,眾人愣了片刻,才发现了场间的异常,纷纷看向了那个还在喷血的人一一新任亭长郑得膏! 而郑得膏也已觉察到了疼,抬手就想堵住自己喉咙上的那个窟窿,可是哪里堵得住呢,血从指缝泪泊地涌出。 不多时,任期不到半刻钟的亭长郑得膏在雨中晃了两下,就瞪著一双鱼眼, 直挺挺地在大雨当中横倒了下去。 “大胆!还说不是刁民,竟敢射杀朝廷命官,何止是群盗,简直就是谋反!”樊千秋拿出竹哨,猛地吹起来。 这尖锐的哨音穿过了雨幕,仍然传得很远,紧接著四面八方也传来了尖锐的哨音,似乎在回应樊千秋的调度。 赵德禄和曹不疑等人也被眼前一幕嚇得呆傻,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想找到这要了命的箭簇是从哪里射来的。 可是,此间足足有几千人,又下著大雨,每个人的脸孔表情看起来都差不多,又怎么可能找得出罪魁祸首呢? “樊、樊游徽,此事与我等无关啊,你听我等解释!”曹不疑等人此刻彻底慌了,连忙向前几步,就想辩解。 “歹人!你莫不是还想將本官也杀了不成!?”樊千秋终於拔出了长剑,指著慌乱的曹不疑,逼其停在原地。 此时,樊千秋身后传来了一阵嘈杂脚步声,不多时,便有拿著兵刃的青壮男子源源不断地从间门处冲了进来。 他们的手中不只拿著寻常的长刀长剑,不少人还背著大黄弓和满囊的箭簇, 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衝进来的这些人足有四五百之多,他们飞快地四散开来,占据有利的地势, 钳制住院寮子弟。 那些持弓的青壮年更是爬上了桓墙和院墙,占据了四面的高点,並且弯弓搭箭,瞄向问巷里。 曹不疑又是一惊,他们开始还以为是县寺调来了亭卒,可仔细一看,才发现来人並非亭卒,而是万永社子弟! 这些杀气腾腾的万永社子弟刚一出现,就立刻让间巷中的氛围更加肃杀了几分。 不管是曹不疑等人还是身后的寮子弟,都已经开始乱了阵脚,面有惊惧之色。 此刻,雨不知不觉小了下来,但是天上的乌云却丝毫没有散去,反而浓重许多。 躺在地上的郑得膏已经流干了血,瞪大著眼睛看著天上的乌云,死得不能再死。 曹不疑和身后的院寮子弟被大雨淋了半个时辰,之后又见到有人骤死,现在更看到气势汹汹的万永社子弟·——· 在这连番的惊嚇和变故之下,这些本就阳气不足的人,此刻个个脸色煞白, 又冷又慌,不停地往中间拥挤。 与出身寒微的私社子弟相比,院寮子弟爭强斗狠的心气实在是弱太多了。 曹不疑他们这些领头之人,嗅觉更加敏锐,他们看到杀气腾腾的方永社子弟,心中的那份恐惧是越来越重了。 “樊、樊游徽,你、你调集那么多子弟来此,是要作甚?难不成要作乱?” 曹不疑哆嗦著指向樊千秋质问道。 “分明是你们杀了朝廷命官!竟还敢问本官要作甚?!本官要替这殉职的郑亭长报仇雪恨!”樊千秋怒斥道。 “尔等不过是私社子、子弟,凭什么管这间巷中的事情,要管也轮不到你们来管!”曹不疑梗著脖子爭辩道。 “呵呵呵呵,你莫要忘了,本官可不是私社子第,本官是堂堂的二百石游徽!”樊千秋此刻等的就是这句话。 “来的人確实是万永社子弟,但也是清明南乡和清明北乡的乡梓,本官今日缉拿刁民,按律可请其为奥援!” 在如今的大汉,黔首遇到官吏追击贼人凶人的时候,有义务助其剿贼,若是袖手旁观,反而才会触犯刑律。 樊千秋说完这两句话,曹不疑等人的脸孔更苍白了,他们不由得向腰间摸去,摸空之后,才后悔未带兵刃。 “万永社社令樊千秋!本官命你立刻率领本社子弟,剿灭聚集在槐里的刁民!”樊千秋大喊自己的名字道。 “万永社社令樊千秋领命,奉长安县寺游徽樊千秋之命,剿灭聚槐里的刁民!”樊千秋立刻就自问自答道。 经过这滑稽的一问一答后,樊千秋的身份有了变化,从堂堂的朝廷官员,变成了可以爭强斗狼的私社社令。 “简丰!豁牙曾!”樊千秋將站在身后的两个下属喊了过来。 “诺!”这两人倒持铁剑,立刻插手行礼道。 “驱散这些刁民!抗令不遵之人!格杀勿论!”樊千秋冷眼看向曹不疑等人“诺!”二人领命,立刻站到了樊千秋身前,六七十个拿著长刀的精壮打卒,也已並列排到了他们身后。 简丰急促地吹了几下竹哨,围在院寮子弟周围的万永社子弟,纷纷亮出兵器,一个个都面露腾腾的杀意。 这些院寮子弟其实早就没有了出发时的戾气,此刻意识到危险在逼近,立刻乱了起来,更有哭骂声传来。 “我等未行列事,你们怎敢亮兵刃,不怕县令追责吗!?”曹不疑连连退后几步,苦看脸极嘴硬地问道。 曹不疑的话迎来了阵阵附和,夏侯瑾和李去病等人也纷纷叫骂质问,身体却很实诚地往后退,非常可笑。 至於赵德禄和何彭祖以及那一什无辜的亭卒,全都一脸惊恐地躲到了间巷的两侧,生怕被祸事给牵连到。 第139章 流血!死人!杀杀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39章 流血!死人!杀杀杀! 第139章 流血!死人!杀杀杀! 见到这一幕,简丰不多言,冷笑几声,再次吹响竹哨,五声长五声短,在已停了雨的间巷中,格外清晰。 四处高点的万永社子弟將大黄弓举了起来,瞄准了越聚越密的院寮子弟:其实不用瞄准,亦可射杀一片。 但是,简丰的这几声哨音並不是在给明面上的本社子弟发信號,而是给藏在敌营中的万永社子弟发信號。 这几声哨音刚刚落下,便从瑟瑟发抖的院寮子弟中传来了几声中气十足的怒骂声。 “万永社欺人太甚,骑在我等脖子上出恭,干他娘的!” “说的是,肩並肩,一起上啊!” “莫让他们看贬了院寮的子弟!” “何人后退,当收千万人唾弃!” “郑得膏死得好!把那游也宰了!” “说得对!我等人多,夺他们刀剑!” 曹不疑等人听到此言,连忙回头张望,脸上神情已经不只是慌张了,而是惊恐,是骇人,是肝胆俱裂! 这是哪里来的亡命徒,在这危急紧张的时刻,竟然还要胡搅蛮缠,岂不是要將所有人都带到死路上去! 曹不疑几人转头想要呵斥阻止这些人,但是已完全来不及了,因为发生了將他们差点气晕过去的一幕。 那些不停叫骂的“院寮”子弟,竟一边叫骂一边开始朝前面扔起了瓦当和石头:岂不是更授人口实吗? “快快停手!快快停手!快快停手!”曹不疑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大喊,李去病等人也跟著大喊阻止到。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精疲力尽的院寮子弟最后那点血性被挑动了起来,全部都跟著高声喊骂起来,更要擼袖子衝杀上来。 “尔等看到了,明明是要闹事的刁民,还说自己是请愿的顺民?杀过去,替郑亭长报仇!”樊千秋吼道。 “诺!”简丰和豁牙曾齐声应答道,而后就长长地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之后又大声吼道,“杀过去!” “樊游—且慢!”曹不疑抬手想要认输求饶,他此刻愿意再谈一谈,可是,却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一百多个站在间巷中四处高点的万永社子弟,齐齐地鬆开了手中的弓弦, 冰冷的箭簇射向密集的人群。 一时间,箭如蝗虫,三五十个院寮子弟立刻就被射翻在地,而混在其中的万永社子弟早已抢先向后跑去。 隨著箭簇射入骨肉,阵阵惨叫声立刻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一阵高过一阵。 万永社的弓卒並未心慈手软,短短片刻之间,每人便连发出三五箭:全部加起来,吶便是三五百支箭簇。 在一阵阵的惨叫中,挤在一起的院寮子弟就像被伐倒的树木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倒,血腥味越来越重。 曹不疑这些头目开始还想要制止,维持一个秩序,但很快就放弃了,一个个抱头鼠窜,躲避漫天的箭簇。 整个槐里的主巷道陷入一片大乱,惨叫声、呼喊声、袁嚎声和叫骂声混合在一起,响彻小半个清明南乡。 简左和间右那些普通黔首上户,或多或少已猜到了巷中正在打杀搏斗,听著院门外的惨叫,亦恐慌不已。 户主们连忙召集家中的青壮堵住门户,关防住院墙门户的薄弱之处,生怕被简巷中的惨事乱象给波及到。 大汉肇建百年,长安城何曾有过这么可怕的事情,黄髮垂髻、他僂提携、青壮男女——..无人不觉得惊恐。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樊千秋等了整整十日,他可不会让此事这么简单地了结。 他要借今日之事和今日之血,让长安城记住他们的名字一一樊!千!秋! “豁牙曾!”樊千秋用剑拍了拍站在前面的豁牙曾。 “诺!”豁牙曾仗剑答道。 “带人衝上去!杀!”樊千秋冷道。 “诺!”豁牙曾连吹了三下竹哨,而后猛地一挥手,便带著围在院寮子弟周围的方永社打卒衝进去了人群。 大黄弩威力不小,但和趁手的长刀及铁剑比起来,杀人的效率还是太慢了一些。 除了那一百多个弓卒之外,手持利刃的打卒还有三四百人之多,此刻在豁牙曾一声令下,全都衝杀了过去。 他们提著刀剑冲入了人群,丝毫不在乎什么招数阵型,就是一个劲儿地把手中的武器挥向面前的院寮子弟。 伴著刀剑砍入骨肉的声音,此间的惨叫声比刚才又惨烈了许多,悽厉的叫声直衝云霄,听闻之人无不战慄。 樊千秋皱著眉头铁青著脸,默不作声地看著间巷中这单方面的砍杀,在血腥气和屎尿味中,觉得隱隱作呕。 他想避开眼前的惨状,但最终他的视线没有丝毫游离,他要记住眼前之景, 若心慈手软,他便是被砍之人。 这场堪称长安城建城之后规模最大的私斗,整整持续了两刻钟,才总算进入了尾声。 一小半院寮子弟被砍翻在地,另一小半则跪在间巷中磕头求饶,其余人则仓皇躲入了来时的院和斗鸡寮。 这时,脸色铁青地樊千秋终於动了,他越过了护在身前的简丰,直面间巷中血淋淋的惨状。 在这一百五六十多步的閭巷里,起码躺著四五百人,其中一多半已不动弹了,剩下的一小半还在苟延残喘。 粘稠而殷红的鲜血跟著雨水淌得到处都是,完全分不清其中几成是雨水,几成又是血水。 “断了气的刁民,全部都抬到甲字巷整齐摆著;还能救治的人,抬到丙字巷包扎好. “社中的子弟,若是身上有伤的,立刻送回富昌堂救治,其余的人將间巷的痕跡扫乾净。” “再派人挨家挨户敲门,让他们把院门家门打开,不开门的,都记录在案, 当通匪处置!” “再去给义使君送个口信,就按定好的说辞上报,让他速速来此,就说有刁民闹事,已经被平定了!” “诺!”同样面色难看的简丰立刻答了下来,而后立刻就安排人去做这些事先便已安排好的事情了。 樊千秋在乱糟糟的街面上巡视了一圈,很快便在问巷边的一处角落,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几个人。 没错,这几个人便是跪在血水里,嚇得六神无主的曹不疑他们! 第140章 本官要借诸位的人头,汝可情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0章 本官要借诸位的人头,汝可情愿!? 第140章 本官要借诸位的人头,汝可情愿!? 在这閭巷边上的一处角落,曹不疑四个社令和李不敬这五个院主和寮主,齐刷刷地跪著。 万永社刑房豁牙曾则带著七八个子弟拿著刀剑守在他们周围,逼得他们不敢动弹半分。 在不远的地方,则是赵德禄和何彭祖及那一什亭卒,他们此刻也如惊弓之鸟,如今留也不是,去也不是。 樊千秋看了看这两伙“呆头鸭”,冷笑几声,就背著手,先慢悠悠地走到了赵德禄等人面前。 “赵德禄,你先带人到甲字巷去,帮忙摆尸首,若是做事尽职尽责,本官可復了你的亭长之职。” “上、上吏.”赵德禄言语硬咽,看那弯腰屈膝的模样,几乎就要跪下来向樊千秋谢恩了。 “你快快去做事,之后再回到此处来復命,郑得膏的尸首也要看好。”樊千秋冷漠地点了点头。 “诺!”赵德禄果断应答,而后大手一挥,便带著手下人朝甲字巷跑去了, 腿脚格外地利索樊千秋看著赵德禄的背影又冷笑了几声,而后才又步来到了曹不疑等人的面前。 他先低下了头,视线在曹不疑等人的身上逐一扫过,发现这几个人的身上没有一处受伤的痕跡。 看来,能在长安城混出头,不一定要善於衝杀搏命,但是保命的本领定然要超过寻常人。 好人不长命,坏人万万年,俗语诚不欺人啊。 樊千秋仔细地数了数,发现刚才站在最前面的这几个头目一个不落,全部都跪在了眼前。 刚才,万永社子弟是从前面开始衝杀过去的,这些人因为站得太靠前,所以一个都来不及跑路。 到头来,便只能灰溜溜地跪在这里。 “都抬起头来。”樊千秋不冷不热地说道。 这九个人惊魂未甫,听到了樊千秋的声音,都只是身体一颤,並没有別的动作。 “游徽发话了,你等听不见吗?快快抬起头来!”豁牙曾毫不客气,立马就把剑架在曹不疑的后脖子上。 其余的私社子弟也都“鏗”地一声抽出了剑,横在了其他几个人的脖子上。 曹不疑等人也是在街面上逞凶斗狠混起来的,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用刀剑威胁。 长安城里的私社由来已久,平时也会打打杀杀,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点到为止,不会闹得太难看。 而且,也都是命贱的下层子弟们出来卖命,极少殃及到他们这些社令的头上子弟们天天都要相互打杀,而他们这些头自平日里私下的关係却不会太差。 哪里会像今日这样死伤那么多人,而且还丝毫面子都不给,直接將刀剑架在他们这些头目身的脖子上。 这樊千秋是一点都不讲规矩啊!? 曹不疑等人眼中儘是疑惑和恐惧地看著樊千秋,生怕他下一句话便是让身后的人砍掉他们的脑袋。 此刻,他们仍旧想不明白刚才的局面是怎么乱起来的,但是他们却想清楚了另一件事情一一有刚才发生的那场动乱作铺垫,樊千秋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 “几位社令啊,如今的局面,可是你们想要的局面吗?”樊千秋笑吟吟地问道。 “樊、樊游激,还望你能有雅量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我等愿意给你一份报效。” 曹不疑恐怕是怕过了头,竟然迫不及待地要给樊千秋私费,而其余人也忙不迭地跟著点头。 “嗯?给本官钱?”樊千秋笑问道。 “是是是,愿献给樊社令十方钱的私费!”被捆绑结实的曹不疑跪著挪动几步,脸上表情非常热切。 “我等亦愿给樊社令十万私费,只求一条活路!”一边的李不敬等人也跪行几步乞求活命。 这些上户豪猾当真都是贱皮子不假,若是开打之前,愿意这么大方,怎么死伤那么多人呢? 现在才想起来出钱买命,那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啦。 “曹社令,刚才本官说了,在閭巷中遇到时,要称官职。”樊千秋顾左右而言地说道。 “是是是,当称樊游激,是我等有眼无珠!”曹不疑忙不迭地点头道,现在不管樊千秋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既然你知道我是游,那还敢公然行贿,就不怕罪加一等吗?”樊千秋眯著眼似笑非笑道。 “樊游,”曹不疑哭丧著老脸,再次哀求道,“还望给一条生路,你我都是私社子弟,有劳了。” “呵呵呵,这活路也有,就看你愿不愿选了。”樊千秋却是偏头看了看一边的李去病这些主寮主,意有所指地说道。 “只要樊游激划一条道,我等定然不敢回绝。”曹不疑惊喜地连声答道。 “几位主寮主,曹社令发话了,尔等是如何想的呢?”樊千秋再次笑呵呵地看向了李去病等人。 “我等但凭樊社令吩咐!”李去病这五个在清明南乡土生土长起来的上户又怎敢不应,连忙喜上眉梢答道。 “好好好,此事不难办,只是要向诸位借一样东西,才能给义使君一个交代。”樊千秋站直了,背著手道。 “只要是我等有的,但凭樊游徽自行取用,绝无二话,定然不敢有任何推辞!”李去病等人欣喜若狂说道。 “好!”樊千秋喊了一声,笑意却敛去了,他环顾一周,发现並没有外人在近处游荡,接著,便重新凶狠地看向他们。 “本官要借的——便是诸位的项上人头!!”樊千秋闪过狞笑。 “樊、樊、樊——”李去病满脸骇然,其他人也不能成言,更有人已瘫倒了。 “汝妻子我养之,汝勿虑也!”樊千秋说完此话,立刻向豁牙曾等人点了点头,后者手上的剑已举了起来。 “噗!噗!噗!”剑光闪过,李去病这五个人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身后的刑房子弟捂住嘴,割开了喉咙。 为了让他们死得快些,豁牙曾等人钳住李去病等人的下巴使劲儿地往后著,让被割开的血管能以最快速度放出血。 豁牙曾几人的动作非常熟练,因为平日里社中杀猪宰羊,都是由他们这些刑房子弟来动手的,经验自然丰富。 顷刻间,李去病等人脖子里的热血四处乱喷,染红了樊千秋的袍服,也喷了曹不疑这几人一脸。 第141章 见血才会讲道理,这是病,得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1章 见血才会讲道理,这是病,得治! 第141章 见血才会讲道理,这是病,得治! 五个人的血量当然比一个人血量足,刚才郑得膏被射杀之时,喷出来的血量可没有这么充沛。 被“狗血淋头”的曹不疑等人满脸惊恐地往后缩,喉咙里像野兽一样发出哀朦,绝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 小半香的时间,李去病五个人的血就被放干了,而后户体便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如同被宰杀过的肉狗一般。 樊千秋用脚不屑地踢了踢李去病等人的尸首,一口唾沫了过去,眼中没有丝毫的仁慈。 这大半个月来,他派人打听过这些院主寮主的做派,躺在这里的五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欺男霸女之徒。 每年惨死在他们手中的奴僕和黔首,起码有百人,至於逼良为、设局破家这些歹事,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樊千秋今日杀了他们,並无一丝愧疚和怜悯。 这时候,他重新將视线投向了曹不疑等人,接著面色冷漠地缓缓蹲了下来, 似笑非笑地来回巡。 这四个社令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毕竟出生勛贵名门,所以还有几分底线,不至於在敛財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 说得直白些,还有几分像人。 因此,樊千秋才会留下了他们,而杀了李去病几个。 “几位社令,本官现在想问问你们,除了李去病这几个罪魁祸首,可还有其他煽动刁民作乱的人活著?” 樊千秋这几句话,让曹不疑这四个人如梦初醒,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樊千秋的言下之意:要让这些死去的人来背锅!! “再、再也没有了,所有事情都是李去病挑唆的,与旁人无关,我等亦是被他们所蒙蔽的,上吏明察!” “当真没有了?有那么多人逃回了院和斗鸡寮,剩下的那些院主和寮主, 不会说出不同的胡话吧?”樊千秋笑著问道。 “我、我等愿去与这些院主和寮主当面详谈,何人敢替李贼说情,那就是同党,我等愿意手刃贼人!”曹不疑抢道。 “那租和赌租,几位社令觉得应当交几成呢?”樊千秋把沾了血的手,在曹不疑和陈广汉的袍服上擦了又擦。 “十、十成,当交十成!”陈广汉抢在所有人面前叫道,其余人也唯恐落后,一个个都跟著说要交足十成。 “若是有其他院主和娼主,不愿意交租当怎么办?”樊千秋正反看了看自己已经擦乾净的手问道。 “若是不交,我等就打上门去,不让樊游激担心!”夏侯瑾瞪著眼睛,满脸討好又凶狠地说道。 “以后,始院不可逼良为,妓若生病,当请女医救治;至於斗鸡寮,不可设局破家,亦不可诱人入局” “若是有苦主告到了本官这里,那你们可莫要怪本官不讲情义,说得难听, 做得难看。”樊千秋伸出两根手指,平静地说道。 “我等不敢不听,上吏怎么说,我等便怎么做,不敢有丝毫敷衍迴避。”曹不疑领著几人再次向樊千秋谢道。 这时候,赵德禄恰好也回来復命了,他看到地上转眼间又多躺了几具户体, 好不容易红起来的脸色,又白了下去。 “来来来,赵亭长莫慌,你且过来。”樊千秋朝赵德禄挥了挥手,將其招到了自己的面前。 “曹社令,將你刚才说的话,再与赵亭长说一边,如何?”樊千秋说道。 “诺!”曹不疑立刻將刚才与樊千秋议定的话重复了一遍,赵德禄脸色变了几次,便已明白其中的深意了。 於是乎,活著的这些人,將事情定了下来,李去病这些死人,就戴上了煽动刁民闹事的帽子,而且戴得很稳。 “曹社令,忙完这段日子,本官想邀竇使君魔下这七个私社的社令,到万永社总堂一敘,吃茶饮酒,尔等了都要来啊。” 樊千秋图穷匕见,把日后要做的事情,也拉开了一条缝。 若没有今日之事,樊千秋还真不知该找个什么由头请曹不疑等人上门,如今但是省去这个麻烦了。 果然,曹不疑明知这是要把自己洗乾净摆到案板上,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口就乾脆地答了下来。 “豁牙曾,给几位社令鬆绑,让他们去劝服躲进娼院斗鸡寮里的其余人。” “诺!”豁牙曾等人用剑割断了捆绑曹不疑的绳索,后者起身之后,又多次討好地行礼,才匆匆分头前往各处敲门了。 “赵德禄,待会义使君来了,你当知道该如何言语吧?”樊千秋又看向了赵德禄说道。 “下、下吏明白,绝不敢胡乱说半句假话!”赵德禄唯唯诺诺地答道,那恭敬的模样和他那膀大腰圆反差极大。 “赵德禄,你可知道为何郑得膏死了,为何你又能活著呢?”樊千秋笑著问了一遍。 “因、因为下吏比郑得膏更忠心耿耿,对、对上吏更有用?”赵德禄断断续续说道。 “错啦,只是你的运气好一些罢了,那支箭射你还是射郑得膏,本官哪里说得清楚呢。”樊千秋阴侧地说道。 不知道射杀谁,那就是谁都可射杀!赵德禄也好,郑得膏也罢,樊千秋想杀就都能杀了,不会有片刻犹豫。 赵德禄心头又是一阵凉,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死过一回了。 “两次了。”樊千秋再笑著说道,“在这长安城里,惹过本官两次,还能活下来的人,你是唯一的一个。” ““—”赵德禄不敢答话,他明白这两次是个什么意思。 “头次,你的马替你死了;第二次,郑得膏替你死了;到了第三次,还有何人替你死呢?”樊千秋问道。 “上、上吏———-小人以身家性命作保,下次定然不敢了。”赵德禄赌咒发誓道。 “身家性命?好啊,这个赌注压得大,赵亭长很有魄力!”樊千秋拍手称讚道。 “上吏谬讚。”赵德禄不停地擦汗道。 “赵家闔族十七口、大奴小婢九口、马两匹、牛三头、鸡三十只、犬四条———”樊千秋对赵家口数如数家珍。 “这些我都记下了,若赵亭长再三心两意,想学曹无伤当二五仔,那郑得膏便是你的下场。”樊干秋说道。 赵德禄的心又是猛地一跳,他没料到樊千秋竟然对自已家中的情况如此了解,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下吏再不敢有二心。”赵德禄再道“好,那就与本官去间门等候义使君,他若来了,你身为南清明亭亭长,由你来上报此事。”樊千秋说道。 “诺!”赵德禄答完,樊千秋不再多理会此人,就自顾自地向间门处走去, 前者连忙就跟上了上去。 第142章 县令,这洗地,得学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2章 县令,这洗地,得学啊! 第142章 县令,这洗地,得学啊! 樊千秋和赵德禄等了半个时辰后,义纵终於带著一队人马匆匆赶到了。 此刻,阴著的天又下起了蒙蒙的细雨,雨中仍旧有若隱若现的血腥味。 这段时间,槐里的地已经“洗”得差不多了。 户体被尽数抬往了甲字巷的院和斗鸡寮存放,伤者也送到了万永社救治满地的鞋履破布亦被捡拾乾净。 除了甲字巷和丙字巷里的院斗鸡寮仍大门紧闭外,各巷的门户在万永社子弟“劝说”下,全部都打开了。 居住在间左和间右的黔首上户们中的胆大之人,看到街面確已清肃,便鬼鬼崇票地出来了,四处游荡观望。 整个槐里,除了比平日冷清几分之外,至少在面上恢復了常態。 长安令义纵一共带来了三百巡城卒,如此兴师动眾,还是被“槐里有人作乱”的消息惊到了。 也难怪义纵如此大张旗鼓,因为从头到尾,樊千秋都没有向他透露过今日之事任何一个细节。 从长安县寺到槐里这一路上,义纵很是焦急,他生怕到时已是不可收拾。 因为处置刁民作乱是极敏感的事,並不能像对付豪猾大族那样直来直去。 太轻了不足以威刁民,太重了又容易引起更大的民乱。 反而是豪猾大族更惜命,只要晓之以利,不会死报一团。 所以,当义纵带人来到槐里间门外,见到樊千秋与赵德禄站在门下时,他心中顿时才长吁了一口气。 看来,这“民乱”规模不大,至少也已被樊千秋摁住了。 但是,义纵的心还没落到肚子里,便看到樊千秋那身蓑衣上沾满了血,赵德禄脸上和手上亦有血污。 这血量,可不是死一两个人的量,这酷吏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义纵抬手让巡城卒留在閭门前的官道上,而后,他走到了樊千秋面前,亦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著。 看完了樊千秋又看赵德禄,看完了赵德禄又看间门里,看完了间门里又看了看桓墙上的万永社子弟。 这片刻时间里,义纵虽然没有开口直接问,却隱隱约约猜到,此间刚刚发生了一场规模甚大的动乱。 这场动乱,恐怕不像万永社子弟所说的,是有“刁民二十余人作乱”,这“ 余”恐怕得余上几百人。 “下官问使君安!”樊千秋倒是面色如常地主动给义纵问安。 “里面死伤了多少人?”义纵脸色铁青直截了当地问道。 “下官派人数过了,死伤总共六百七十人。”樊千秋面不改色地说道。 “六百七十人?”义纵反问道,胸腔里的心更猛地跳了一下。 “正是。”樊千秋淡淡地答道。 “到底死了多少人,又伤了多少人?”义纵眯著眼晴再问道。 “死了三百三十五人,伤了三百三十五人,恰好对半分,好记得很。”樊千秋笑道。 “笑?杀了三百多人!居然还笑得出来!本官当了两任县令,加起来都没杀那么多人!”义纵怒道。 “这三百多人是三百多闹事的刁民,义使君今日若在场,定然也会如此办的。”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若是传到了那杂號大夫的耳朵里,他们能上书把你给淹死!”义纵拂袖道。 “所以要请义使君从中回护了。”樊千秋说道。 “回护?你做下这么大的好事!本官只是一个区区的长安令,可回护不了你!”义纵冷笑著挪输道。 “使君莫动肝火,赵亭长刚才亲眼目睹了今日之事,你且听他说一说这缘由。”樊千秋仍说得平静。 义纵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神色紧张又慌乱的赵德禄,平復了心情,才朝其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讲下去。 赵德禄便把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尤其是郑得膏被射杀的那段,更讲得极其精彩。 义纵默不作声地听著,脸色在震惊、阴沉、怀疑和愤怒之中来回地切换,同样非常精彩。 这赵德禄便口沫横飞地讲了一刻多钟,待口千舌燥之时,才有一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义纵並未搭理赵德禄,那阴鷺的眼睛只是上下打量樊千秋,他明白赵德禄的这番话,是樊千秋教的。 他看著眼前这个高大健壮、面色从容的游徽,心情很复杂,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脸孔去对待对方。 事情真相是明摆著的,整个谋划虽然做得乾净,可只要仔细查,总能查到紕漏,真相自然呼之欲出。 只是,这真相真是义纵想要的真相吗?他可並不確定。 “本官要进去看看!”义纵说道。 “诺!”樊千秋答完,便让开一条路,將义纵引入了槐里问巷。 除了地面上还有血水,除了街面站有万永社子弟,除了来回行走的黔首少了一些其余的看不出异常。 义纵不禁对樊千秋又多了些佩服,这善后的本事,无人能及啊。 “本官以前就听公孙敬之讲过,你们万永社子弟,洗地的本事了得——— “那时,本官不知何为洗地,如今总算见识了,死伤六七百人的大事,你竟想就此遮掩过去?”义纵冷道。 “呵呵,使君过奖了,下官从未想过遮掩此事。”樊千秋笑答道,“这些人为了抗租而闹事,理应被诛杀。” “如今这局面,是红还是黑,自然由你说了算。”义纵冷声笑道。 ” 樊千秋实在不好应下此事,只能假装听不见这半夸半讽的话,他也信义纵是聪明人,能想通此事。 “赵德禄,去门口將本官带来的巡城卒引进来,让他们设法把户体运走,不要被瞧见。”义纵看向赵德禄。 “诺!”赵德禄自然知道义纵与樊千秋要商议阴谋,他不敢在一边旁听,领命之后,连忙就向门外跑去了。 “闹事的刁民,全都是院寮子弟假扮的吗?”义纵看向樊千秋一本正经问道,一句话便显出聪明人的特质。 “对,无一例外,都是院寮子弟假扮的,所以其心可诛!”樊千秋再次答道。 “那射杀郑得膏的人,有没有被抓到?”义纵有些闪烁地问道。 第143章 义纵,酷吏中的老炮,也挺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3章 义纵,酷吏中的老炮,也挺狠! 第143章 义纵,酷吏中的老炮,也挺狠! 樊千秋知道义纵所指为何,立刻答道:“今日聚集在此的刁民,估摸著有两千人,要捉住真凶恐怕不易。” “嗯,捉不住最好。”义纵点点头,他对这答案很满意,“还有那四个社令,上了正堂,会不会再翻供?” “他们知晓使君的威名,不敢翻供,下官也已经与他们交代过了,翻供那就得死!”樊千秋对答如流。 “闹事的刁名只有死伤,这还不够,还当有被捉拿到的从犯轻犯,此事又怎么办?”义纵又再次问道。 “依下官所想,是让院主和寮主交些人到县寺去,充当这轻犯和从犯,使君意下如何?”樊千秋答道。 “他们可交多少人?”义纵言语中有些起伏,他竟对此事非常上心。 樊千秋先是不解,但转瞬便想明白了,如果真是刁民作乱,而不是顺民请命,那轻犯数量,也算业绩。 “三五百人,总能交出来的。”樊千秋试探著说,如此一来,牵扯其中的贼人就一千多了,是个大案。 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义纵不只是脸上有光,在丞相府的功劳簿也能记上一笔,日后升迁,那都用得著。 “死伤六百多,却只是生擒三五百,这人数对不上,得加人!”义纵咬牙道,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情。 “使君英明啊,你以为当加到多少人?”樊千秋笑著问道。 “八百人!”义纵果断地给出了答案,这三个字,意味著这八百多人將会被判为完城旦春,吃点苦。 “那——”樊千秋有一些犹豫,而后说道,“如此一来,有三成院和斗鸡寮会因缺人手开不了门。” “你们万永社的子弟多,將这些营生接过来!”义纵这句话超出樊千秋的意料,这好事简直不敢想。 “可———·剩下的主和寮主,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应允。”樊千秋期待地看著义纵,似乎在暗示对方。 “你用钱买下来,他们若不答应—-就当作李去病的同党关起来!本官做主,你放心!”义纵冷道。 “那—.—下官试试———”樊千秋压抑著自己的激动,儘可能平静谦虚地答道。 “旁的就不说了,让赵德禄跟本官回县寺写爱书,此事交给公孙敬之办,他精於此道。”义纵答道。 “使君考虑周到,那本官明日就让那四个社令和那些主寮主,將轻犯从犯送往县寺。”樊千秋道。 “不必了,这样不真,本官现在就派人衝进去,將人直接捉走,来都来了, 得办真些。”义纵答道。 “义使君高明啊。”樊千秋发自內心地讚嘆道,这义纵不愧是酷吏中的老炮,办事比自己老练多了。 此时,赵德禄刚好將留在间门外的巡城卒带过来了,这些卒和亭卒门卒一样,其实也是正卒和更卒。 正卒服役两年,可分两次服役,也可连续服役,他们按照身高和才能,有优劣之分,去处自然不同。 其中的优者会有两个去处。 一个去处是留在本郡国当郡国兵的材官、骑士、射声士和楼船士,另一个去处是来长安当天子卫士。 剩下的劣者也有两个去处。 一个去处是在本郡国充当五八门的“卒”,另一个去处则是到边郡的长城上充当驻守长城的隧卒。 每年服役一个月的更卒又不同,只需在本郡国轮换,所从事的职责都是打杂之事,更谈不上有战斗。 总之,不管是正卒还是更卒,被调来担任“卒”的,战力都不强,与北军、 卫士和郡国兵无法相比。 但是,长安毕竟是帝国首都的所在地,所以,义纵手下这三百巡城卒也是矮子里面拔出来的高个子。 不管是在战斗力上,还是在军纪上,都还有可观之处。 他们在义纵身前排好了军阵,一个头戴武弃的年轻人便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持剑叉手行礼候命。 这年轻人左不过二十四五岁,身形匀称,朗目剑眉,很是英俊,但是眉眼间却流露出一股冷漠。 “王温舒,带人砸开那些院和斗鸡寮的大门,抓人!”义纵说道。 “抓多少?”王温舒问道。 “八百人。”义纵笑答道。 “能杀吗?”王温舒再问。 “拒捕者,杀无赦!”义纵摆了摆手答道。 “诺!”王温舒未再多言,向身后亭卒训诫两句,便指挥亭卒分两路冲入了甲字巷和丙字巷。 带头冲在最前面的,自然便是这个王温舒。 接著,砸门声、怒骂声、惨叫声便从两条岔巷中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槐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樊千秋倒是放鬆下来了,此间有义纵这个长安令坐镇,闹出再大的乱子也与他没有直接关係了。 今日要办的几件事情,全部都已经办妥了,而且异常顺利。 首先,杀了院和斗鸡寮的气势,为日后向其徵收婚租和赌租扫清了障碍。 日后万永社別说是要征够十成的唱租和赌租,就是多收一两成也不是问题。 其次,提前震住了曹不疑他们这几个私社,加快了吞併这几个私社的进程。 一旦吞併这几个私社,那长安城三分之一的私社就算落入樊千秋的掌控了。 再次,千净利落地杀掉了郑得膏这个无耻的小人,一解樊千秋的心头之恨。 此事在三乡两亭官更中传开后,他们想对樊千秋阴奉阳违便要掂量掂量了。 最后,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几百人,不管有没有藉口,都可让万永社和樊千秋的名声传遍长安城。 也许一时还不能让豪猾勛贵忌惮他们,但像曹不疑这种普通的私社,想来不敢再来招惹万永社了。 除了这几件事外,还有个额外的收穫,便是在义纵的首肯之下,万永社可直接强买清明南乡的院和斗鸡寮。 多的不敢说,至少李去病这几个死人的院和斗鸡寮是完全可以收入囊中的。 光是这一批,加起来起码有二十多家,每年產生的收益,最少也要有近千万钱,当是一笔极其诱人的横財了。 对这个结果,樊千秋自然非常地满意,这几日,提心弔胆和整戈担待带来的罪,那是没白遭。 而此时此刻,樊千秋又看到另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义纵带来的这王温舒可不是个无名之辈,那可是在史书上留了名的人,日后更会成为与义纵齐名的一代酷吏。 酷吏也许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在此时的大汉,他们却是最具实干精神的一个人群。 更是敢直接与勛贵豪猾爭强斗狠。 这样的人,樊千秋也很缺啊。 樊千秋想了想,便走到义纵的面前,行礼笑问道:“义使君,这位王上吏现居何职,下官未在县寺见过他?” 第144章 你跟我混,品秩虽低,豪猾够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4章 你跟我混,品秩虽低,豪猾够杀! 第144章 你跟我混,品秩虽低,豪猾够杀! “嗯?你说的是王温舒?”义纵向乱作一团的甲字巷看去,反问道。 “正是,观其言行举止,是一个能干的人。”樊千秋开始了铺垫道。 “此人是阳陵人,少年时也是一个泼皮无赖子,常於夜间带人盗掘先秦古墓,加冠后算改邪归正,好任侠。” “阳陵令见其行事果断,便想以暴制暴,擢其为亭长,谁知他行事过於鲁莽,得罪豪右颇多,最终被罢官。” “阳陵令是本官的好友,知道本官头更硬,上个月才將其荐到县寺,如今暂时出任门下缉盗,还未定品秩。” 义纵几句话说非常平静,虽然有夸讚之意,但这夸讚之意却很单薄,暂且还没有流露出重用此人的意思来。 樊千秋反倒是心中暗喜,王温舒现在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头青,但他在歷史上的杀名可不比义纵低啊。 王温舒出任河內太守时,多重用嗜杀干吏,寻机拘捕郡中豪猾大族,受牵连的有一千多家,全部关入郡狱。 这一千多家豪右,重的灭族,轻的处死,家財都没收归公,郡中流血四十余里,河內豪猾几乎被杀尽杀绝。 大汉处斩死刑犯,一般在秋冬之时,王温舒竟然抱怨春冬两季太短,不足以让他杀够当年该杀的死刑囚犯。 如果说义纵当这酷吏,是为了仕途能顺畅,那王温舒当酷吏,多少算是个癖好:此人天生就喜欢杀伐豪右。 这种有特殊才能的人,樊千秋自然要截胡,为自己所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义使君,南清明亭求盗郑得膏今日死了,亭中便缺少了一个求盗,可否將王温舒调给下官?”樊千秋道。 “嗯?你想用这个王温舒?”义纵很有一些意外地问道。 “正是。”樊千秋回答道。 “此子虽然办事干练,可做事过於刚烈,你不怕他招惹祸事?”义纵问道。 “呵呵,此事不怕,清明南乡鱼龙混杂,做事刚烈些才好啊,”樊千秋笑了两声道,“下官心中有分寸。” “你说得倒是在理,你有洗地的大本事,此子就算惹出祸事,你也能替他遮掩。”义纵冷哼一声嘲讽道。 “使君这便过奖了,下官若是惹了祸事,还得靠义使君回护。”樊千秋再笑道。 “罢了,此事本官並无异议,你自己与他谈,若他愿当求盗,本官亦不会阻拦。”义纵对此不放在心上。 “下官先谢过使君了,那下官现在就去与这王温舒谈一谈。”樊千秋连忙谢过。 “去吧。”义纵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於是,樊千秋走进了甲字巷,他看到巷中大部分娟院和斗鸡寮都被砸开了门,亭卒们正从里面押人出来。 若是平常,这些院寮子弟定会闹上一闹,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乖乖地束手就擒。 可是经歷了刚才间巷中血腥的一幕,他们看到巡城卒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个个都低眉顺眼,不敢妄动。 和这真敢动手的万永社子弟比起来,这些巡城卒看著就和善太多了。 从院子里押出来的这些院寮子弟被麻绳捆住串成一串,一个个地被赶出来, 门边都站有什长仔细地计数。 看来,义纵说了要八百个人,就一个都不能少。 樊千秋站在巷中看了片刻,便找到了王温舒,他握著出了鞘的环首刀,站在一座娼院门口,面色很不悦。 此人阴鷺的眼神在那些被赶出来的院寮子弟脸上扫过,似乎正找机会砍杀几个不愿听令的人,过一过癮。 只是,呆如木鸡的院寮子弟,没有一个人胆敢异动,自然也就没有给王温舒机会,这让后者更加不悦了。 也不知道此子幼年时经歷了何事,杀气这么重。樊千秋摇了摇头,就步走到了王温舒的面前。 “你可是阳陵王温舒?”樊千秋平和地问道。 “正是,上吏是——”王温舒这才收起了刀。 “长安县寺游徽樊千秋,”樊千秋说完用手在身边画了一个圈,笑著说道“今日此事,便是我办的。” “你便是伏杀了竇桑林的方永社社令樊千秋?”王温舒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嗯?你也听说此事了?”樊千秋在有些惊讶。 “我一到长安便听说了。”王温舒亦有些激动。 “你觉得此事办得如何?”樊千秋笑著又问道。 “办得漂亮,杀得极好。”王温舒咧嘴笑答道。 “我与义使君说过了,你可愿来清明南亭当缉盗?”樊千秋提及正题。 “下吏愿意。”王温舒竟无任何的犹豫,立刻就应允了下来。 “品秩只是佐使,但是你以前却当过百石的亭长。”樊千秋又提醒道。 “品秩不打紧,此间的豪猾多,才合我的心意。”王温舒又咧嘴笑了,有些话不用说,也已明白了。 “我答应你,豪猾管够,若抓到了罪证,你只管料理他们,惹了祸端,本官来保你。”樊千秋答道。 “下吏谢过上吏。”王温舒再次抱刀请谢答道。 就在此时,赵德禄带著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咋咋呼呼地四处奔忙,似乎用这种方式来將功补过。 “看到那个满面须的人了吗?”樊千秋的下巴朝赵德禄的方向扬了扬,言语非常轻蔑。 “看到了,百石的亭长,但官威不小。”王温舒冷漠地答道。 “他便是清明南亭亭长赵德禄,以后你便在他的手下当求盗。” “嗯?此子看起来倒不像一个称职的亭长。”王温舒不屑道。 “你看人看得准,此子的话你也不必当回事,若有大案要案,直接向我上报即可— “而且,若你能抓住此子的罪证,那你就是亭长。”樊千秋拍了拍王温舒的肩膀笑道。 “下吏明白了,定不会辜负上吏的厚望!”王温舒答道。 “还有一事要问你,你们阳陵有一游侠,名叫朱安世,你可识得?”樊千秋问道。 “识得,是下吏的好友,如今在长安。”王温舒有些疑惑,他不明白樊千秋为何会认识自己这好友。 “他日子过得如何?”樊千秋有些激动,朱安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游侠,他几乎改变了大汉的走势。 “他醉心於剑术,终日在长安及左近陵县游荡,只为了与他人比剑,过得很清贫。”王温舒笑著道。 “下次如果遇到,想办法引他入万永社,本官想与他结交,可能做到?”樊千秋问道,提出了要求。 “此事不难,他亦不喜豪猾,虽脾气执,不愿为官,但杀豪猾他可为助力。”王温舒似笑非笑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樊千秋爽朗地笑道,又拍了拍王温舒的肩膀,这非常愉悦地才离开此处。 槐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此事犹如一颗石子,將会在长安这大泽当中,激起千层浪。 第145章 刘彻:樊千秋瞒报1亿市租?要造反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5章 刘彻:樊千秋瞒报1亿市租?要造反吗!? 第145章 刘彻:樊千秋瞒报1亿市租?要造反吗!? 槐里这场风波,很快便在长安城传开了。 一时间,朝野震动! 一日死伤七八百人,不管是由何种原因引起的,在如今的大汉,那都是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 虽然在长安县令隔日贴出来的布告上,將此事定性为“明为请愿,实为行乱”的大案,但民间自有一番说法。 在槐里那些普通黔首绘声绘色的演绎传播之下,这一日的风波越传越离谱。 “万永社徵收租和赌租不顺,藉机生事,设计搏杀寮子弟,扫除障碍。” “万永社社令樊千秋看上了一个婚妓,索人不成,便恼羞成怒,公报私仇。 + “娼院子弟原本只想上书进言,岂料有人饮酒过度,误杀求盗,引来天罚。” 这些传言多多少少沾著点真相,却也有臆断的成分,让人想信又不敢太信。 不过,不管是哪一条谣言,都与万永社社令、长安县寺游樊千秋有关係。 在这次的风波里,再也没有什么皇帝、列侯和朝臣来与他爭抢风头威名了。 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男女老少,终於记住了樊千秋这个名字。 樊千秋和万永社的威名,自然又在清明南乡、清明北乡和启阳乡等处最盛。 而三乡里最心惊胆战的,是生活在间右的豪猾上户:他们终於看出了端倪, 这万永社和樊千秋,是来者不善。 不用串连商议,大部分豪猾便明白要暂时夹起尾巴,不要招惹到这尊杀神。 在这新鲜出炉的杀名的掩护下,在三乡徵收赌租和租之事实行得格外地顺利。 正月初十,是第一次收租和赌租的日子,按照之前定下的成制,本该是由万永社安排子弟亲自上门去徵收。 但这一日的卯时,间巷门才刚刚打开,三乡存活下来的院主和寮主,一个个就在万永社三个堂口前排好了队。 而后,他们便爭前恐后地將准备好的租和赌租交了上来。 那热闹非凡的场面,不像是交租,反而像领赏。 短短几个时辰,登记在册的院和斗鸡寮,七成都交了市租,甚至还有机灵的院主和寮主,想要再多交两成。 至於无动於衷的那三成娼院和斗鸡寮,不是还想要从中作梗,而是死了家主:正是李去病那些替死鬼的產业。 接著,陈阿嫂带富昌堂的子弟上门去谈买卖,经“友好协商”,以“公道的价格”买下了李去病等人的產业。 这样一来,万永社名下就多了十几家娼院和二十多家斗鸡寮,每年起码可以让方永社多得七八百方钱的进项。 於是,元光四年这头十天,万永社的人数並未增加太多,可生財能力上却有了极大的改善。 万永社原本面临的可能“断顿”的危机,被一场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单方面屠杀给解决了。 同时,向娟院和斗鸡寮徵收市租的新政,因有了万永社为榜样,得以在整个长安推行开来。 虽然除了清明南乡之外,其余各乡的院和斗鸡寮在数量上要少得多,可苍蝇再小也是肉。 盘踞在各处的私社一拥而上,敲开了当地娼院和斗鸡寮的大门,光明正大地徵收起了市租。 有了范例就等於有了底线,有了底线就等於有了办法。 在这气势汹汹的私社面前,绝大部分的娼院和斗鸡寮都乖乖地上缴了市租, 不敢再有反抗。 这动乱后,便出现了“多方受益,一方受损”的局面。 万永社、其余私社、长安县令、皇帝刘彻,多多少少都得了实惠。 院和斗鸡寮则吃了大亏,从今之后会逐渐沦为一块待宰的鱼肉。 一时之间,万永社就成了长安私社中的依者,更多好意或者歹意的目光, 渐渐聚集於此。 这目光中的岁意,最凌冽的莫过於贪婪和眼红。 暗处,阴谋再起,人影幢幢,四处串联一一有人想吞掉万永社了。 元光四年正月十三,宣室殿中,刘彻端坐在上首位上读书,辰时將到,桑弘羊来到了殿中。 “微臣问陛下安。”桑弘羊拜倒在了皇帝身前。 “免礼平身。”刘彻放下手中竹简,这是一卷《韩非子》,与《公羊传》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刘彻的眼中,这“外儒內法”才是治国正道“诺!”桑弘羊起身在皇帝侧面的榻上坐下来。 “朕让你去查的事情,你可查清楚了?”刘彻淡漠地问道。 “查清楚了。”桑弘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答道。 “你说说看。”刘彻点头示意让其接著往下说。 “微臣这十日带人跑遍了长安城,大约估出了一个数目,倡优有三千人,斗鸡有五千只。”桑弘羊小心道。 “嗯?这么多?”刘彻皱著眉问著,眼中闪过了奇怪的光。 “实际的数目,恐怕是只多不少。”桑弘羊如实地回答道。 “那按樊千秋奏请的法子收租,能收多少,你给朕算一算!”刘彻的拳头捏得紧了一些。 “每日的租为12万5千钱,每日的赌租为25万钱,两项合计,一日当收37万5千钱。” “一个月又是多少?”刘彻立刻问道。 “是—.—”桑弘羊有些犹豫。 “讲!”刘彻忽然大声斥道。 “1125万钱——.”桑弘羊答道。 “一整年又是多少?”刘彻再问。 “16875万钱。”这个数字,桑弘羊昨夜就已经算出了,而且在他的脑海中盘桓了整整一夜。 “16875万钱?!朕给长安城乡市里市定下的市租,总额也不过八百万钱— ”刘彻冷笑道。 “......”” 桑弘羊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直视皇帝,只得有些惧意地把头低了下去,他能猜到皇帝此刻在想什么。 “长安七成院和斗鸡寮都在清明南乡,这万永社一年岂不是能收一亿钱! 你说,樊千秋是不是该死!”刘彻拍案怒斥道。 “......” 桑弘羊欲言又止,但只是抬起了头,最终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桑弘羊,你跟朕说,樊千秋是不是该死!?”刘彻指著桑弘羊逼问。 “下———帐不能这么算——” 桑弘羊犹豫片刻,还是大著胆子答道。 “哦?那你倒是来给朕说说看,那当要怎么算!”刘彻冷哼一声说道。 “朝廷徵收地租有成本,私社徵收市租同样也有成本,万永社要收足1亿钱, 所费不少。”桑弘羊如实答道。 “所费不少?卫青魔下的从中骑乃是精锐,连人带马,每骑每年所费也不过两万钱,这1亿钱可养五千骑兵——” “樊千秋这要做什么?收市租用得著那么多人?他怕不是要造反!”怒极的刘彻將《韩非子》猛地扫到地上。 第146章 这1亿市租是保护费,朕得死保樊千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6章 这1亿市租是保护费,朕得死保樊千秋! 第146章 这1亿市租是保护费,朕得死保樊千秋! 刘彻的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高,雄浑的声音在空旷的宣室中迴荡不停,震得桑弘羊的心也跟著“砰碎碎”地跳。 “租和赌租有上亿钱之多!樊千秋奏请此事之时却只字未提,恐怕想的就是只交定好的三百二十万钱,进而私吞多出来的一亿钱,这不是想谋逆,那是想干什么!” 桑弘羊没有再答话,而是擅自做主地站了起来,捡起了地上的《韩非子》, 规规矩矩地摆放到了皇帝案上。 “陛下,微臣以为,陛下说错了。”桑弘羊平静地说道。 “哦?你是想要替这狼子野心之徒辩解吗?”刘彻並无怒意,反而有些许期待和好奇。 “徵收租和赌租的新政,是樊千秋亲自向陛下奏请的,他敢这么做,也就从未想过藏私。”桑弘羊答道。 “这如何说得准,万一此子认定朕是那久居深宫之中,长於保傅之手的昏君,可轻而易举地被他所欺瞒呢?” “若他真以为陛下是昏君,那他大可不奏请此事,亦可如现在一样,直接靠私社子弟去衝杀,强征这市租。” 前几日,长安令义纵已经將槐里所发生的这大案,原原本本地上奏到了刘彻的面前。 虽然其中仍有一些疑惑蹺之处,但有一处是毋庸置疑的:不管有没有皇帝征租的詔令,樊千秋都能强征。 区別在於这死的人是多是少而已。 伏杀竇桑林也好,屠杀院寮子弟也罢,都表明樊千秋是个手段了得的人。 皇帝的詔令和县寺的布告,在此事上,对樊千秋而言,其实是可有可无。 “说得有几分道理,再往下说——.”刘彻淡漠地问道,怒意减弱了一些。 “樊千秋是忠是奸,陛下现在还不用分辨,微臣以为,今年年底,樊千秋定会自请上缴这一亿钱的市租。” “那他为何不现在就自请上缴这市租,偏偏要留到年后再说?”刘彻的语气已彻底恢復了平静。 “樊千秋也许想藉机帮陛下分辨,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桑弘羊越发自信地说出了答案。 “此话怎讲?”刘彻换了一种鼓励和好奇的语气继续追问道。 “樊千秋想以这一亿钱为饵,试试这长安城何人想吃这笔飞来横財,想吃的,便是奸臣!”桑弘羊答道。 这时,皇帝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原本的那些怒意、激动、好奇烟消云散,全都化成了欣慰。 桑弘羊看著皇帝毫不遮掩的表情变化,立刻恍然大悟:刚才片刻时间里发生的对话,是皇帝对他的考验。 “陛下—早就料到此事了?”桑弘羊问道。 “不是朕料到了樊千秋,而是樊千秋料到了朕,昨夜,樊千秋让义纵代其奏请,年底將这一亿钱都交来。” “樊千秋当真是这么说的?”桑弘羊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对方会不留任何的余地,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难道朕还会骗你不成?此子真是极会说话,他说这钱本来就是朕的,让他来徵收,是给他立功的机会。” “如此看来,樊千秋当真是忠於陛下啊。”桑弘羊嘆道,言语之间有了些醋意,他很嫉妒对方能立实功。 “忠臣確实是忠臣,可此子也奸猾胆大。”刘彻想起奏书上樊千秋那奉承之言,虽然愉悦却又有些警惕。 “陛下何出此言?”桑弘羊问道。 “这一亿钱就等於是樊千秋给朕的私费,为了这一亿钱,今年他不管做了什么歹事,朕都得要保他——” “敢用一亿钱来调动役使朕,你说这樊千秋是不是奸猾,是不是胆大?”皇帝摇头笑问,似乎不以为意。 “陛下圣明,这樊千秋言行无状,当叫义使君提醒他几句。”桑弘羊说道。 “罢了罢了,长安县寺有樊千秋,倒是能有一些新风气,不至於太过沉闷。”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 “陛下圣明,微臣比追不极,难以望向背。”桑弘羊的心情又低落几分,他不由得担忧起了自己的前途。 “桑弘羊啊,你也不必艷羡,他能做的事,你做不了,你能做的事,他也做不了。”皇帝看穿了桑弘羊。 “微臣不敢!”桑弘羊连忙请罪道。 “眼下就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办好了,也是大功一件。”皇帝笑道。 “陛下可下詔,微臣定当肝脑涂地,绝不辜负陛下厚望!”桑弘羊连忙站起,毫不犹豫地拜在皇帝面前。 “长安县的租和赌租能收上来了,可朕还想要在天下所有的郡国县道徵收这两项租赋— “你带著朕的詔书和符节,巡查所有陵县,催收当地娼租和赌租,你不必动手,让县令办。”刘彻说道。 桑弘羊只是一个六百石却无权无势的郎中,若是按照大汉的成制,对陵县的县令们是没有任何约束力的。 但是有了皇帝的詔书就不同了,他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帝的使者,成为了皇权的象徵,拥有无上的权力。 这確实是一个立功的机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重任。 “诺!”桑弘羊迟疑片刻,非常激动地下拜领了命。 “朕想看看,是你这行商更能算计一些,还是樊千秋那坐贾能赚钱。”刘彻巧妙地让桑弘羊有了攀比心。 “陛下放心,微臣定然不甘人后!”桑弘羊硬咽道。 “丞相今日要来见朕,想来快要到了,你且先退下。”皇帝说道。 “诺!”桑弘羊站起身来,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再拱手向皇帝行礼, 才缓缓后退,离开了这宣室殿。 看著桑弘羊的身影消失在宣室殿的门口,刘彻心中感慨,时机已成熟,当在朝堂上逐渐实现自己的意志了。 刘彻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重新拿起那捲《韩非子》,一边默读,一边等待著丞相田。 约莫过了一刻钟,终於有內官来报,百官之首一一田来了,刘彻立刻宣其上殿来奏对。 “微臣问陛下安!”田盼也下拜了,但是他的腰身有些僵硬,弯得不算太深,敬意有限。 “丞相不必多礼,平身吧。”刘彻淡淡地说道。 “诺。”田站起身,接著就坐在了桑弘羊刚坐过的榻上。 刘彻看著田一举一动,心中冷笑,几个月前,田面圣之时,虽不算跋扈,也不像今日这么小心翼翼。 如此看来,这竇婴倒了,田盼虽然是暗中偷乐,但自己也多少收敛了一些吧“丞相今日特意来见朕,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吗?” “陛下,微臣今日前来,是为了私社之事来的。”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嗯?私社?”刘彻没想到田竟然要谈此事,心中立刻多几分好奇。 第147章 刘彻:奸臣跳出来了,樊千秋快接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7章 刘彻:奸臣跳出来了,樊千秋快接单! 第147章 刘彻:奸臣跳出来了,樊千秋快接单! “回稟陛下,长安城內这几日发生了一件大事—.”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究竟是何大事?丞相说来与朕听一听。”刘彻伴装不明所以地问道。 “万永社为了徵收赌租和娼租,一日之內,杀伤三百多黔首,实在是骇人听闻!”田盼义愤填膺道。 “哦?此事义纵也上奏过了,可他说的不是黔首,而是闹事的院寮子弟。” 刘彻直接戳破田之言。 “这——.”田没想到皇帝已经知晓此事,尷尬地补道,“寮子弟亦是黔首,杀伐太过,不祥啊。” “不祥?那依丞相所言,对这些要闹事抗租的刁民,又当如何处置呢?”刘彻不阴不阳地冷笑问道。 “自然应该以圣人之言教之,以儒家伦理导之。”田说完,又说了一番“ 不教而诛”的空话套话。 这些话听起来都有几分道理,可是却言之无物,对徵收市租之类的实务並无益处。 刘彻听了几句,便不想听了,轻轻地敲了敲案面,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和厌烦。 身为丞相,田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停下了。 “按照丞相所言,娟租和赌租收不上来,那就不收了吗?”刘彻再次发问道“陛下,娼租和赌租能增加少府的进项,自然应该收,只是———”田黑豆般的眼睛转了转,定住了。 “丞相,在朝堂上你是百官之首,在宫中你是朕的舅舅,若有什么话,直言即可。”刘彻淡淡地说道。 “只是,这娼租和赌租数额巨大,徵收时,当有个成制,不应太草率。”田很狡猾,仍未將话说完。 “嗯?娼租和赌租都被归为市租,市租难收,所以包给私社,丞相还有什么高论不成?”刘彻挪输道。 “陛下能看到市租难收,圣明啊。”田著脸先溜须一句,才接著说,“ 所以当交给可靠的私社收。” 刘彻听完皱了皱眉头,眼中凶光乍现,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接著,他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了田。 田心中的那本小帐,已经被刘彻给算出来了。这可恶的由,看来是惦记上著那一亿多钱的市租啊。 樊千秋的法子起作用了,这奸臣真的自己跳出来了! “丞相,你说此话,似乎是指,这徵收市租的私社,有不可靠的?”刘彻饶有兴趣地问道。 “正是。” “哪家私社?” “正是万永社!”田终於给出了答案。 “万永社?如何不可靠了?”刘彻再问。 “虽然万永社也有些功劳,可那社令樊千秋乃是市籍坐贾出身,为人难免奸刁狠毒,更不知何为仁义道德。 2 “徵税时,不能把握尺度,极易酿成民乱,正如此次之事,虽也征上了市租,但杀伐过重,有损陛下仁名。” 田说完这些赤裸裸的话之后,接著又冠冕堂皇地说了番“小惠未偏,民弗从也”“君子喻於义”的套话。 “丞相啊,万永社和樊千秋早就开始徵收市租了,你能想到此事,为何不早说呢?”刘彻伴装不解地问道。 “以前未征赌租和租,万永社所征的市租不过几百万钱,无伤大雅,可加上这赌租和唱租,数额太大。” “丞相以为,娼租和赌租,一年可以徵到几何?”刘彻问道,面色不善。 “一年下来,起码得有———有六七千万钱吧。”田的眼神有一些闪躲。 “六七千万?”暴怒到极点的刘彻猛拍案面,將那案上的茶杯都震翻了。 龙顏大怒!似要吞人! 明明可收一亿六千万钱,居然说只能收到六七千万钱。 田该死啊,如今还未开席,他就一口吞掉了一亿钱。 这是盗窃!这是欺君!这是大不敬!这是族灭—不对,是诛九族之罪! 衝冠的愤怒让刘彻的面目都彻底扭曲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剑杀了由。 但是最终,刘彻还是咬牙忍住了,收拾这百官之首,得想个更好的由头! “六七千方!好大的一笔钱啊!”刘彻挣狞地笑著,装出了狂喜的模样,他表演得极好,未被田看出破绽。 “有了这笔进项,陛下的上林苑就可以修得更宽一些了,太后也能有个郊游的好去处。”田再次奉承道。 “那丞相,你觉得这婚租和赌租,该怎么收呢?”刘彻烧红的脸渐渐地恢復到寻常顏色。 “长安有十七个私社徵收市租,乡里的市租仍用旧法徵收,此事不用变,万永社也可继续收三乡市租” “但婚租和赌租数目庞大,当由一个身家清白、办事得力的私社专门徵收, 如此方可放心———” 田说道。 “丞相以为当由哪家私社,担起这六七千万的重担呢?”刘彻阴势地问道。 “陛下,这————”田那乾巴巴的脸笑了笑,欲言又止。 “举亲不避嫌,丞相有话可直言。”刘彻把话送了上去。 “周阳侯田胜次子由宗,也就是臣的侄子是和胜社社令,他为人忠厚,德才兼备,精通算学,可担重任。” “田宗?朕的表弟?”刘彻明知故问道。 “陛下好记性。”由不动声色地夸讚著,他整个人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一种掩盖不住的贪婪和渴望。 看来,这每年一亿钱的赌租和租,已足以让田这个百官之首和千户列侯都把持不住,想要淌浑水了。 刘彻也想起了由宗的模样,以前年幼时,也常与自己玩耍,当时也看不出什么惊人之处,如今竟这么贪。 竇家刚因为这市租之事栽倒了,田又要奋不顾身跳进来,两家面对的诱惑、机会和危险可一模一样啊。 这田盼难道是瞎了吗?竟然完全看不到? 又或者是火中取栗,以为由氏与竇氏不同,自己这皇帝彻底倒了竇氏,由氏就可以在朝堂上为所欲为了? 简直是可笑! 刘彻心中的天子之怒不断地升腾著,已经快要將这宣室殿都烧毁了,但是在面上,他仍摆著和煦的笑容。 他一面假装不经意地与田盼笑谈著田宗幼年时候的趣事,一面就在心中盘算著如何对付来者不善的田。 片刻之后,刘彻决定了,让樊千秋这把刀试试。 这把刀能杀了竇桑林,说不定也能杀一杀田宗。 第148章 刘彻:別拿太后压朕,朕不当妈宝男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8章 刘彻:別拿太后压朕,朕不当妈宝男! 第148章 刘彻:別拿太后压朕,朕不当妈宝男! 想到此处,刘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一些,而后才將话题引回了刚才的正道上。 “丞相,你当真觉得田宗可担此大任吗? ? “陛下,微臣来之前,已经去长乐宫见过太后了,太后亦觉得田宗可担此大任。”由屈身作恭敬状。 刘彻本来还算温和的笑意再次忽然凝固,接著蒙上了浓黑的雾气。 这几年来,田不只一次用太后压他,这让桀驁的刘彻怒意极深。 哪怕在民间,大多二十四五岁的青壮也要附籍分家,成顶樑柱了。 可刘彻这大汉帝国的皇帝,却仍然要被这男男女女的长辈压著一头,举步维艰,过得非常窝囊恋屈。 尤其是面前的这个田。 一面是百官之首,一面是自己的舅舅。 君臣的大义加上长幼的伦理,总能將刘彻压得死死的。 那一日,刘彻在右內史府中,借著竇婴之事,好好地敲打了他一番,还削去了他一千户食邑。 在当时,刘彻觉得扬眉吐气,可是回到宫中,却被太后叫到长乐宫训斥了一番。 而后,由在言行举止上对刘彻恭敬了许多,可是也越来越奸滑,搬出太后的次数越来越多。 刘彻很想义正词严地回绝田的奏请,然后在斥责田大不敬,將其投入詔狱,由廷尉问罪。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太后还住在长乐宫,他若因为这些“小事”处置田,太后定会震怒,而后再狼狼地训诫他。 大汉以孝治天下,按照成制传统,太后地位极高,刘彻若因“不孝”被训诫,权威定然动摇。 权威权威,是权力与威严的结合。 刘彻御寰宇內靠的是皇帝的权力,但皇帝权力又与皇帝威严相关。 威严扫地,权力就会不稳:忠孝一体,皇帝不孝太后,臣民又何必忠於君父? 退一方步而言,刘彻纵使不在乎威严,他暂时也无力与太后对抗。 自己前脚下詔让由罢官入狱,太后后脚下旨將由復官出狱-此事只会陷入僵持,仍然是办不成。 有了第一次,便会有无数次,开了这口子,臣民便会怀疑皇帝詔令的有效性,权力和威严仍会被动摇。 刘彻的权力和威严还不够强,还不能被动摇和质疑。 换言之,他现在至少要在表面上保持与太后、丞相的和平,通过他们的扶持,加强自己的权力和威严。 想到这种种纠葛,刘彻平和了一些,腾腾的怒气被理性的分析逐渐压制下去,让他重新恢復和顏悦色。 “丞相,此事依你,长安的婚租和赌租由和胜社来徵收。”刘彻平静地点点头道。 “陛下圣明啊!”田很激动,眼中的贪婪掩饰不住了。 这自然值得激动,因为千户食邑每年上缴的地租才30万钱,1亿钱进项,加起来等於30多个万户侯啊。 “只是——”刘彻故作犹豫之態。 “陛下有何顾虑?”田急忙问。 “私社征租乃成制,虽然长安城赌租和娼租数额巨大,仍是一县之事,朕为天下之主,不宜下明詔——“ “所以说,田宗若想徵收长安城的赌租和租,仍要自己和別的私社谈妥, 再上报长安县寺。”刘彻道。 “陛下不下詔,其他私社不答应,这当如何是好?”田虽是丞相,却不熟知私社弱肉强食的行事规则。 “那就要看田宗的本事了,若他不能压服其余私社,也收不上市租。”刘彻似笑非笑道。 “既然陛下不好出面,可否让长安令义纵出面,召集私社宣讲此事?”田仍异想天开。 “丞相啊,私社有机会徵收市租,正是因为县寺的官吏不够数,无力承担此项重任“若义纵参与其中,不如直接就让长安县寺来徵税,田宗又怎可能得到获利的机会呢?”刘彻意有所指。 “是是是,这是微臣考虑不周了,此事就让田宗自己想法子办,看他如何收这市租。”田盼有些尷尬道。 “长安城內有大小私社一十七家,田宗若能將所有私社都压服,征租之事顺理成章。”刘彻点了点头道。 “陛下考虑周全,微臣已明白了,回去之后,定然会向田宗说明此事,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由道。 “此事不谈了,朕另有一件事与丞相议。”刘彻表面上送了田大礼,应当藉机伸手,向舅舅要些东西。 “陛下下詔便可。”得了实惠的田很谦卑地答道。 “前年马邑之围,劳师糜眾,无功而返,朕深感不安———但是,匈奴始终都是大汉和朕的心腹大患——” “匈奴一日不灭,则大汉一日不得安寧,朕亦一日不能安寢,今年,朕还想再出兵征匈奴,以期得全功。” 刘彻作痛心疾首状,提及“不得安寧”“不能安寢”的时候,竟然还半真半假地从眼中浸出了几滴眼泪。 皇帝自然拥有汉军的调兵权,可发动一场战爭,並非调兵即可,辐重粮草和牛马卒役才是取胜的大关口。 不是刘彻隨意地下一道圣旨,几十万大军便可以在边塞集结的,而是需要整个朝堂上下一心,共同谋划。 这样一来,皇帝只能是战役的发起者,而谋划这战役的核心却在百官之首丞相及具体领兵的诸多將军上。 “陛下既然马邑之围劳师糜眾又无功而返,那恐怕就意味著如今不是伐匈奴的好时机,当再等一等。” “朕已等得寢食难安了,再等下去,就要鬱郁得疾了,丞相不愿看到此事吧。”刘彻半玩笑半认真地道。 “是老臣孟浪了,只是七国之乱后,黔首安居乐业不过二十载,轻启兵锋, 恐怕不得民心。”由劝道。 刘彻暗自冷笑,恐怕不是寻常黔首不愿轻启兵锋,而是你田盼及你身后的那些拥是,不愿意轻启兵锋吧。 一旦汉匈大规模开战,势必有战將循吏脱颖而出,他们自然会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很多人就得要让位。 以由氏一族为代表的朝堂上的固有势力,自然不愿意地位被动摇,更不愿意与新生的军功集团分享权力。 所以,田这些人不支持皇帝討伐匈奴,考虑的根本不是民心和民生,而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和权势长久。 这才是他们三番五次阻挠刘彻发兵的原因! 第149章 把樊千秋找来,朕要见他,谈大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49章 把樊千秋找来,朕要见他,谈大事! 第149章 把樊千秋找来,朕要见他,谈大事! 刘彻这几年来,將此事看得很清楚,此刻仍不得不露出笑脸,来与田相商“舅舅,此次討伐出兵不多,五万人足矣,分五路进发,权当是练兵。”刘彻竟用了恳求的语气。 “陛下,五万人啊,要调整个北军和数个边郡的郡国兵,可不是小数。”田摆了摆手,婉拒道。 “三万!三路进发,出塞八百里即可后撤,算是为日后发兵做些准备。”刘彻再次迫切地请求道。 “三万人,出塞八百里,至少要月余,所耗粮草起码五十万斛,算来是四五千万钱,不是小数。”田盼再拒。 “一万人!粮草由少府內库来出!舅舅就当是满足我想要建功立业的愿望!”刘彻此时竟然未用尊號来自称。 “陛下稍安勿躁,此事千系重大,再等一两年,那时候国库殷实,才有天时地利人和。”田不肯鬆口分毫。 刘彻脸上的殷切化作了失望,他原以为由今日得了实惠,多多少少会支持自己用兵,可没想到竟分毫不让。 “既然如此,朕就先听丞相所劝,对匈奴用兵之事,就再缓一缓。”刘彻声音中已没有了热切,只剩下冷漠。 “陛下正处在春秋鼎盛之年,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许多,实在不必急於一时”田摇头晃脑,兼有倔傲色。 君臣就此便谈完了今日想谈之事,隨即再无一句可说的话,沉默冷场片刻后,田盼找了个由头,便起身告退。 此时,已是未时了,天空仍和前几日一样,乌云密布,不见日光,看起来隨时都有可能要再下一场瓢泼大雨。 春雨贵如油,可若是雨下得太多了,便可能成为一场洪灾。 田这些外戚,就如同是这春雨,不能缺少,也不能太多。 忽然,外面颳起了风,因为起得突然,那没有关闭的门窗被吹得“啪”作响,引得奴婢內官一阵手忙脚乱。 宣室殿內外,陷入了片刻的混乱。 刘彻透过殿门,將视线落在了远处,周遭的混乱嘈杂並未打扰到他,先前產生的那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 得动手料理由家了,一刻不能等! “来人!来人!”刘彻大喊几声。 “陛下!”一个名为荆的內官匆匆跑进来,然后下拜请命,他不过十六七岁,但是也已经服侍刘彻六七年了。 “备好车马,朕要微服出宫,去长安县寺。”刘彻背手道。 “陛下,眼看著便要下大雨了,是不是————”荆伏身请道。 “闭嘴!你这小侍中,还要当朕的家不成!”刘彻斥责道。 “陛下,贱臣不敢,请陛下恕罪!”荆连忙就顿首请罪道。 “快快去备好车马,朕倒是可恕你无罪!”刘彻挥手说道。 “诺!”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雨忽然“哗啦啦”地下来了,风虽然小了许多,但是天边列缺霹雳,引来阵阵雷声。 偌大的长安立刻笼罩在了阴森恐怖之下,被迫出行的黔首小吏在问巷街道上脚步匆匆,时不时抬头看天。 既像是担忧大雨会酿成吃人的洪灾,又像是担心霹雳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捫心自问,何人未做过亏心事? 在这雨声、风声和雷声之中,一辆朴实无华的安车从未央宫东门驶出来,车中之人,是唯一不怕雷劈的。 而后,这辆安车又绕回北闕,沿著华阳大街一路向北,疾驰了许久之后,才来到了长安县寺的一个侧门。 把守侧门的门卒还想要驱离,可驾车的荆立刻就出示了代表宫中身份的竹符,前者连忙就进到寺內通报。 顷刻,还来不及穿蓑衣的长安令义纵冒雨跑到了侧门,恭恭敬敬地將刘彻迎入县寺。 因为是微服私访,刘彻並未前往人多眼杂的县寺正堂,而是让义纵带他来到了书室。 屏退內外閒杂人等之后,已经被雨水淋透了的义纵,才慌慌张张下拜,向天子问安。 “朕今日前来,有件事情要办。”刘彻端坐上首位道。 “微臣敬候詔令,请陛下下詔!”义纵恭敬地回答道。 “朕要见樊千秋,你立刻让他来此见朕。”刘彻说道。 “这微臣应当如何对他提起此事呢?”义纵问道。 “你就说刘平要见他,他便知是谁,旁的莫多说。”刘彻说道。 刘彻虽穿戴了蓑衣斗笠,但身上的袍服也湿了不少,原本束得整齐的头髮也有些凌乱,看著非常狼狈。 “樊千秋如今是游,恐怕正在乡里巡查,不知何时才能寻来——” “那你就慢慢地巡,朕就在这里慢慢地等,看你几时能將人寻来。”刘彻盯著义纵,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恕罪,微臣明白了,立刻就派人寻!”义纵不敢再多问半句,行礼之后,立刻就冲入了大雨中。 义纵冒著雨回到正堂之后,立刻就將这县寺的所有的卒役和属官都找来了, 安排他们分头去寻樊千秋。 眾人心中虽有疑惑和不解,更不愿冒雨外出,可他们从未见义纵如此焦急, 草草行礼后,连忙去寻人。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半个时辰之后,樊千秋终於匆匆来到了正堂。 “下吏樊千秋,问上吏安!”樊千秋亦穿戴著蓑衣和斗笠,脸上儘是雨水。 “怎么还穿这件蓑衣,成何体统!?”义纵见到蓑衣上的血跡皱眉斥道,这是对方那日杀人时所穿的。 “这是朱墨,並不是那日的人血。”樊千秋摸了摸蓑衣上那大片的殷红色, 笑著说道。 “你为何要这样装神弄鬼,难道不怕传出去影响自己的仕途吗?!”义纵板著脸问道。 “使君有所不知,穿这身蓑衣巡查街面,宵小便不敢妄动!”樊千秋拍了拍蓑衣说道。 “你樊大的名號,还需要用一件血衣来维护吗?槐里的血还没干透呢!”义纵微怒道。 “使君过奖了,下官乃微末小吏,有威名也是使君给机会,不敢造次。”樊千秋笑道。 “油嘴滑舌!將这件蓑衣脱下,放在此处,有人想要见你一面。”义纵摆了摆手说道。 “嗯?看来此人来头不小啊,要不然使君也不会如此著急。”樊千秋自顾自地打趣道。 第150章 樊千秋二见刘彻,义纵旁观冒冷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0章 樊千秋二见刘彻,义纵旁观冒冷汗! 第150章 樊千秋二见刘彻,义纵旁观冒冷汗! “来者名叫做刘平,你见到他,万不可像现在这样不知轻重!”义纵罕见地耐心提醒道。 “竟是刘使君啊,他与下官倒有过一面之缘,是一个干吏!”樊千秋边脱蓑衣边笑道。 ““..—”义纵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樊千秋確实很是能干,可有时这言行过於癲悖了,不知会不会惹祸。 “烦请使君引路!”樊千秋已脱下了蓑衣斗笠,行礼请道。 “刘使君此刻就在本官的书室里,你且跟我过去吧,切记,不要胡言乱语, 不要太过癲悖!”义纵不放心道。 “诺!下吏有分寸。”樊千秋笑答之后,便跟著义纵向正堂后的內宅走去。 这一路上,义纵仍然不停地提醒樊千秋要注意仪態,碟碟不休的模样,不像酷吏,更像一个操心的老父。 这反常的现象,就更让樊千秋觉得好奇和疑惑了,刘平不过是丞相府四百石的门下缉盗,义纵何至於此。 难不成,是这刘平升官了? 而且,能让义纵如此恭敬,品秩一定要比义纵的品秩高,那刘平的品秩岂不是要到千石? 从四百石到千石,中间隔著好几层呢,用后世来作比的话,那相当於是从处级到正厅级。 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在仕途上往前走这么大的一步,这可不是普通的超迁那么简单啊,他上头难道有人? 大汉官员品秩普升自有一套成制,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得道升天的。 也不知道刘平有什么奇遇,竟可一步登天?当与他好好地討教一番。 带著好奇,樊千秋在前衙和后宅之间的连廊里快走了片刻,又冒雨穿过了几处夹道,终於来到书室门前。 樊千秋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上首位的刘平,他心中的猜测更坐实了:若未升官,怎可能坐义纵的上首坐? 因为有些激动,樊千秋径直越过了义纵,直接走进了正堂,后者伸手就想要阻拦,但是却根本没有机会。 “刘使君啊,许久不见,没想到你又得高升啊?”樊千秋极隨意地与刘平见礼,让义纵看得是胆战心惊! “嗯?你何出此言啊,竟还能猜出我升了官?”刘彻身为人君,不用察言观色,自然不知自己出了紕漏。 “刘使君若未升官,却坐在义使君的榻上,义使君定然会斥责你不守规矩的。”樊千秋极自来熟地笑道。 “大胆!樊千秋!你胡乱说什么!本官何时做过这样的事情!?”义纵惊得一身冷汗,连忙追声斥责道。 “刘使君,倒是下官太孟浪了,义使君为人极和善。”樊千秋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孟浪,连忙请罪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罢了,你猜得对,本官升了,以前是四百石门下游缴,如今是——”刘平想了想道,“六百石郎官。” 郎官的品秩只有六百石,並非实职的处级干部,顶多算是一个无权的调研员,难得之处在於离皇帝够近。 樊千秋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的曲折,看来那一日他猜对了,刘平並非丞相的人,而是皇帝身边的左右近臣。 可惜此人在史书上没有留下任何的事跡,导致樊千秋对他並不了解,否则也可以立刻记入《百官行述》。 “那下官在此先贺过刘使君了,使君日后定能得到县官的重用,只要能立新功,飞黄腾达亦是指日可待。” 樊千秋这番话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发自腹里的真心话,在他眼中,能得到刘彻重用之人,绝非酒囊饭袋。 “义使君啊,县官常说你是酷吏,驾驭调训下官有章法,为何这樊千秋溜须拍马,言行不似良善之人呢?” “这、这樊千秋只是言行无状,办事还算得力,对县官忠心耿耿,可堪大用。”义纵擦著额汗小心说道。 “堪大用就好啊!县官今日让我来长安县寺,便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 刘平指著樊千秋神秘地笑道。 “但凭使君吩咐,县官指何处,下官打何处!”樊千秋心中一喜立刻应道, 有事情做便是有功劳可以立。 “义使君,县官说了,此事只能与樊千秋说,你先退下去,之后县官再给你下詔。”刘平挥了挥手说道。 “诺!”义纵答下后再无二话便出去了,离开时,极严肃地盯了樊千秋一眼,似提醒他莫说不该说的话。 樊千秋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但心中的疑惑却又多了几分,这刘平的面子未免太大了吧,竟让义纵折节。 他心中立刻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么有能力的人,应当要好好地结交疏通,日后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条路子。 刘平也许看出了樊千秋走神,故意咳了好几声,又轻轻敲了几下案面,才將对方从想入非非中拉了出来。 “县官让本官给你带一句话。”刘平非常平静而直接说道。 “敢请使君代县官指教。”樊千秋明白要说到正题了,立刻正色问道。 “有人要抢你们万永社的赌租和租。”刘平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呵呵呵,本官杀了三百多人,何人如此大胆,竟还敢惦记县官的钱。”樊千秋冷笑道,杀意又起来了。 “由家。”刘平仿佛没有看到樊千秋的怒意和挣狞,极平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倒是让樊干秋愣在原地。 “哪个田家?”樊千秋有些发痴地问道,有此一问不奇怪,因为在如今的大汉,由氏是个极常见的姓氏。 尤其是在包括长安县及诸陵县的关中地区,由氏更是一个常见的大姓。 归根结底,是因为大部分的田氏都有著相同的来源,那就是齐国田氏。 齐国作为最后一个被秦国消灭的诸侯国,旧贵族在故地的势力很强大,一直都可以参与天下大势的博弈。 哪怕到了太祖高皇帝定鼎长安之时,田氏在齐鲁之地仍然有著极强的影响力。 大汉为防止六国死灰復燃,开始推行陵县制度,每隔几年便强迁关东六国故地的旧贵族到长安和各陵县。 田氏自然也在其中。 久而久之,关中的田氏就越来越多。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在时间的磨下,逐渐成了籍籍无名之辈,但豪猾上户仍不少。 所以,樊千秋才有此一问,而刘平也不会认为其蠢笨。 但是,刘平说的这个田氏,不是那些老炮,而是新贵。 刘平看著樊千秋,又说出了几个字:“丞相田的田。” 樊千秋立刻瞭然,恍然大悟地笑道:“是王太后的田。” 刘平有些不悦,但仍点了点头说道:“你果真很聪明。” 田字和王字自然是两个不同的字。 而让这两个字產生联繫的,是一个名为臧儿的奇女子。 第151章 我若不小心杀了田蚡,皇帝赐我什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1章 我若不小心杀了田蚡,皇帝赐我什么官? 第151章 我若不小心杀了田蚡,皇帝赐我什么官? 臧儿乃是项羽所封的燕王臧茶的亲孙女,也算是出自於名门。 但臧儿成年时,臧茶早已被斩杀,家道已经中落,家境只不过是普通上户的水平。 虽然家境寻常,可臧儿貌美如,先后嫁了两次。 第一次嫁给了长安县槐里的平民王仲,生下一儿名为王信,生下长女名为王,此女名为王儿。 第二次嫁给了长陵县的田氏,生下了两个儿子,长子名为田,次子名为田胜。 於是,王氏和田氏就此產生了纠葛。 臧儿不只自己改嫁,也让女儿改嫁。 臧儿先將王嫁给了普通的农户金王孙,之后她又多方运作,將王送上刘启的榻上,促其成为皇后和太后。 能让一个二婚女子成为大汉的皇后,臧儿的手腕当是无人能比。 在臧儿的操弄之下,田氏和王氏日益迈向了显贵。 如今,樊千秋听说田氏要爭抢这市租,倒也觉得是情理之中了。 长安城精通算学的人不少,能算出赌租和租数额的人也不少。 田盼热衷於养门客,手下自然就有能人可算清这笔钱的数目。 一年一亿多钱,何人不贪心呢,恐怕皇帝也会把持不住,否则怎会派刘平来找自己。 “敢问使君,是丞相田要夺这市租,还是周阳侯田胜要夺这市租?”樊千秋问道。 “田胜次子田宗,是和胜社社令,田家想让他收取长安所有赌租租。”刘平说道。 而后,刘平便將此事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出来,未隱藏与之相关的任何细节。 樊千秋沉默听著,並將此事放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对自己並未私藏这笔钱感到庆幸。 “县官,他想让下吏如何应对此事?”樊千秋问道。 “赶绝和胜社,收齐娼租赌租,不可少收一钱。”刘平的眼中立刻闪过了一抹狠色。 “下吏还有一事想问.”樊千秋犹豫片刻才问道。 “你只管问便是了。”刘平点头。 “下吏能做到什么地步。”樊千秋意有所指再问道。 “你此话———是何意?”刘平眯著眼睛看向樊千秋。 “县官让下官来办此事,此事就是私社之间的事,既然是私社之间的事,要摆平,难免会死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樊千秋说到此处,外面下著雨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列缺,骤亮的闪光照亮了他的脸,白得有些嚇人。 紧接著,一阵惊人的雷声就在头顶炸开了,震得书室上的瓦片作响,这声音更是久久迴荡不休。 不管是樊千秋还是刘平,脸上都有一层若隱若现的雾气,像是愤怒,又像是杀意。 待雷声的余韵彻底平息,刘平才半嘲半夸道:“樊千秋,你这几个月杀的人,可不少啊。” “刘使君何出此言,本官从未动手杀过一个人。”樊千秋故作慌乱地摆手否定了这件事。 “非你亲手所杀,却因你而死,有何区別?莫以为长安城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刘平不留情面道。 ..·..” 樊千秋此次倒是默然,未出言反驳。 “前几日才杀了三百多人,难道这一次,你还怕杀人不成?”刘平立刻翻出了樊千秋所做的旧事。 “杀寻常的人自然不怕,田宗可是县官的亲表弟,下官自然要问个明白。” 樊千秋不想日后背锅。 “竇桑林还是县官的表侄,你不是说杀也就杀了?”刘平又露出了嘲笑讽刺的表情。 “不不不,那是远房的表侄,这可是挚爱亲朋啊。”樊千秋对这亲疏之別非常清楚。 “县官说了,不管何人向市租伸手,都杀无赦!”刘平淡漠地说道。 “使君会错意了,下官不是这意思。”樊千秋笑著说道。 “那你又是何意?”刘平皱著眉问。 “得加钱—”樊千秋的拇指和食指合成个圈,亮出来,比了比半两钱的样子。 “你敢跟县官討价还价?”刘平惊讶到已顾不上发怒了,无人敢如此与他说话。 “下官不爱钱,却想在仕途上走得快些,若下官办成此事,请使君向县官疏通,想再升一升品秩。” “只为了此事?”刘平的怒意下去一些,钱的事不能商量,他手上的官职倒宽裕得很。 “正是此事。”樊千秋答道。 “准了,不管是杀了田宗,还是守住赌租和租,本官向县官保举你,跳过四百石,直升六百石。” “当真?”樊千秋心中窃喜,他见刘平答得果断和爽快,立刻知道押对宝了,此人定是天子亲信。 “当真。”刘平自矜点头道。 “那若是下官不小心.”樊千秋似笑非笑地说道,“不小心將丞相田杀了,品秩可升为几石?” ““..—”刘平眼中燃起了火苗,他本以为樊千秋是个莽夫,只能做刀,没想到还能看清朝堂局势。 “你竟想杀丞相?!难不成是想族灭吗?”刘平身体前倾,脸露笑,但是言语虽狠,欲望更甚。 “不是我想杀,而有人想杀!”樊千秋笑著道。 “何人,讲清楚!”刘平迫不及待地再追问道。 “使君是县官的亲信,下官也要仰仗使君提携,就不作隱瞒了———最想杀丞相的人,在未央宫——“ 樊千秋並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抬手朝著未央宫方向行了个拱手礼,所言全都在这一举一动里完成了。 他今日看似口不择言,实际上是为了赌个大的,可不能像前次在右內史府那般犹豫,险些错过机会。 刘平既然是县官亲信,樊千秋就得利用对方来传话,让刘彻看看自己的手腕,这样才能更快地进步。 若无惊世骇俗之言,又怎可能让刘彻对多注意自己几分呢?刘彻想杀田无异,樊千秋不会押错宝。 在官场上为官可不能只会埋头苦干,功劳说不定什么时候別被旁人截胡了, 也得適当地喊一喊口號。 樊千秋倒是畅快了,偽装成刘平的刘彻后背却有些冒冷汗,他自翊偽装得不错,怎会被此子看穿呢? 朝堂上自然也有人能猜到自己痛恨忌惮田盼,但是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杀意,哪怕桑弘羊都不知。 这私社子弟纵使有一些本事,做成过几件可圈可点的事,但连未央宫都没进过,如何能猜到此事的! 难不成,是天降祥瑞,是泰一神派此子来提醒警告自己了? 第152章 樊千秋授屠龙之技,终於简在帝心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2章 樊千秋授屠龙之技,终於简在帝心 第152章 樊千秋授屠龙之技,终於简在帝心 这种荒唐猜想只是在刘彻心中一闪而过,他自己就都觉得可笑。 祥瑞灾异之事都是矇骗“不可使由之”的黔首的,他自己若是相信了此事, 那当真是昏君! “此话,不可再说了,传出去,本官和义使君也救不了你!”刘彻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说道。 “刘使君,你如今已经知道下官的想法和谋划了,你认为此事能不能做呢? ”樊千秋再问。 此时,外面的雨忽然下得急了起来,在大风挟持下,雨水大片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哗啦”的响动。 这声音,犹如疾风卷松柏,犹如猛浪起千层,犹如万马齐奔踏———· 刘彻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堂中,停在樊千秋一尺之外,双眼平静而锐利地看著樊千秋,心潮起伏。 也许因为这私社子弟是第一个猜出自己心中杀意的人,刘彻忽然之间,就对他多了些许信任和警惕。 “樊千秋,你可知这朝堂的局势,县官一人可说了不算,若出了紕漏,县官亦不能回护你。”刘彻说道。 “下官知道,朝堂上朋党颇多,县官常被肘。”樊千秋看机会递到面前, 自然不会放过,继续卖弄道。 “嗯?你这私社社令,还懂朝堂大势,真是一件稀奇事。”刘彻笑著道。 “略懂略懂,使君莫忘了,下官对《公羊传》也略懂。”樊千秋亦笑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我倒是忘了,那一日,你曾说过,当大一统。”刘彻想了起来。 “使君好记性。”樊千秋说道。 “那日你以为本官是丞相的人,不愿意谈何为大一统,今日既知本官是县官的人,当可畅所欲言了吧。” “这—”樊千秋一时竟语塞。 “这屠龙之技,不交给县官,你还想交给旁人吗?”刘彻似有杀意地问。 【备註:屠龙之技,出自《庄子》,意为不平凡而平时不能用的本领】 “下官以为,所谓的大一统,又可分为四个一统。”樊千秋思考片刻道。 “此话有新意,这四个一统,又是哪四个一统?”刘彻顏色和缓一些道。 “人心大一统,货殖大一统,朝权大一统,天下大一统!”樊千秋答道。 “粗听有几分道理,你且往下说,讲得若有理,亦可上奏於县官,於你的仕途有益。”刘彻故作冷漠地问。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乃人心一统,此事县官已经做了—— “货值一统,当禁私钱,平准且均输,此事不能急於一时—“ “朝权一统,当虚相权,行中外朝制,此事乃是燃眉之急———“ “天下一统,当逐匈奴,定甌越西羌,此事应徐徐而图之——— 樊千秋每讲“一统”,都会立刻具体提出几条切实可行的方略,有些是抄刘彻本人的,有些是抄朱明韃清的。 【此处被夹了一小段,大概就是还教了一些后世的基本国策,大家自行脑补吧】 总之,多少对今日的朝堂和朝政都有一些用处,而且新颖出奇。 樊千秋讲得过癮,刘彻听得也过癮:正好全都搔在了他的痒处。 当然,除了过癮之外,刘彻更多的是惊奇。 一面是樊千秋所讲的少数事情,是刘彻思量考虑过的,只是还未想得那么具体而已,樊千秋似乎很知圣意。 另一面是樊千秋讲的多数事情,是刘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怎么听也不像出自《公羊转》或《韩非子》。 於是,在过癮和惊奇之外,刘彻多了几分怀疑和提防。 樊千秋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停下的时候,外面的雨都已经停了,而积攒在天空许久的乌云也渐渐散去了。 刘彻对这半个时辰的“君臣奏对”总体满意,若不是樊千秋有他用,定然是要招入郎中令当个郎官以备諮询。 罢了,此子还年轻,言行有时太过孟浪刚猛,放去当个郎官屈才了,暂时留在外朝才更能发挥出爪牙的作用。 除此之外,刘彻还有一个私心,他不想那么早在此子面前露出真容。 如此一来,此子做的许多事情,便与他没有直接的关係了,若是到了不可挽回之时,那他还可將一切都抹掉。 建功立业自然需要人才,可是,他刘彻才是大汉帝国唯一的未来。 “你所说的这些事,本官会一一向县官奏报,不会隱瞒藏私,你放心。”刘彻说道。 “下吏信得过使君,有劳使君了。”樊千秋心中的愉悦更多了几分,此番言论被皇帝知晓,定能简在帝心了。 “本官今日不能久留,先不谈这些务虚之事,还是先定下刚才所议之事。” 刘彻说道。 “不知使君所提的是何事?”樊千秋笑问。 “丞相田盼之事。”刘彻的眼神再次凌厉。 “使君意下如何?”樊千秋急切地追问道。 “可做而不可说。”刘彻简单地给出答案。 “下吏明白,今日之谈,从未有过。”樊千秋笑道。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谈到此处,樊刘二人今日的谈兴都淡了下来,这稍显逼仄的书室里陷入了沉默。 “你先要用心办事,日后若是有了机会,本官引你入未央宫,去见一见县官,若奏对得当,定有一番前途。” “诺!”樊千秋不卑不亢地应答下来。 刘平未再多言一句,便大步走出了还在滴水的屋檐,独自离开了书室。 他离开没多久,义纵便急急忙忙地来了,看向樊千秋的眼光多了一些敬畏。 “你与刘使君谈得如何?可有说过什么孟浪的话?”义纵面色古怪地问道。 “谈得倒是非常愉悦,这刘使君倒是一个奇人,位高权卑,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真才实学— “但言谈举止之间自能散发出一种气魄,不简单。”樊千秋自顾自地评价著,完全没看到义纵的脸色已铁青。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游激,怎敢如此妄自评价县官”义纵生硬地停顿片刻才从牙缝狠狠地挤出后半句话,“妄自评价县官身边的近臣?” “倒是下官又孟浪癲悖了,还请使君见谅。”樊千秋笑著向义纵请罪道。 “罢了,以后若是再能见到刘使君,莫要如此孟浪,定要守好官仪,莫要什么话都胡乱地往外说。”义纵摆了摆手,无可奈何地说道。 “使君,这刘使君到底是什么来头,远支宗亲竟然能得到县官如此青睞?” 樊千秋仍有羡慕和好奇。 “本官亦不要不知。” “.”樊千秋看得出来这是义纵在故意卖弄关节,他也不戳破,看来事实比史书上写得更有意思。 “刘使君交代的事,定要办妥,於你仕途有利,莫要错过这机会。”义纵居然有一些羡慕地感嘆道。 “下官知道轻重,今日回去,便开始办此事。”樊千秋正色答道。 这才消停了几日,便又有新的业务上门了,人在仕途,当真是在逆水行舟, 一日都不能停歇懈怠啊。 第153章 八社合一:我话讲完,谁赞同,谁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3章 八社合一:我话讲完,谁赞同,谁反对? 第153章 八社合一:我话讲完,谁赞同,谁反对? 二月初二,万象更新。 已经连绵下了半个月的春雨终於逐渐停歇了,今年这霏霏的淫雨还算有度, 並未酿成洪灾。 在这场下得极透的春雨的滋润下,田地里的泥土湿润,池塘里的储水足量, 是耕地翻种最好的好时机。 想来,今年又会是一个丰年。 简右的上户豪猾正忙於踏青,间左的下户黔首则开始了终日都要“带月荷锄归”的生活。 於是,不仅是野外呈现出万物勃发的景象,城內各乡里也是一片繁忙的样子。 除了“豪猾黔首”这些顺民之外,飢一顿饱一顿度过这个冬天的无赖子们也贼头贼脑出来晃荡了,四处食。 你踏青郊游,我下地种田,他偷鸡摸狗,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万物生机勃勃,万永社的总堂也不例外,今日一早,便严阵以待。 从院外到院中,站著的都是最精壮的子弟。 老弱病残及未长成的少年郎暂且都迴避了。 倒不是因为方永社“乡梓平等、扶助孤幼”的社约发生了改变,而是今日有重要的访客前来,要撑场面。 大约已时的前后,七辆安车陆续停到了万永社总堂的门口,从车上下来的人未有任何迟疑,立刻就入院。 樊千秋早已在正堂的上首位等候多时了,来者除了陈家阿嫂之外,当然正是曹不疑和陈广汉这几个社令。 他们和一个多月之前来此討价还价的態度很不同,见识过槐里那一日的血雨腥风后,他们不敢再有倔傲。 走进正堂之后,他们个个都面有敬意地来与樊千秋见礼,那禁若寒蝉的模样就如过往对竇桑林一样討好。 当然,墨胜社和墨和社的两个社令仍旧自翊游侠身份,那日又不在槐里,未经血雨腥风,所以稍显自矜。 只是,此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樊千秋又提前派曹不疑与他们关说过了,他们亦不敢有不敬和妄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已时一刻时,堂下的八张榻上,就只剩下一张还空著了。 樊千秋四面看看,发现未来之人当是和联社社令吴储德, 这家私社规模小,缺少得力的子弟,更没有自己的营生和地盘,以前只能靠著给竇桑林入市经商获得些小利。 如今竇桑林倒了,別的私社还可以靠徵收市租或者经营院和斗鸡寮来维持,而这和联社的財路却收窄许多。 当然財路是有的,便是老老实实地去官市当坐贾赚钱,可若这样,最多只能个衣食,不能像原先一样滋润。 樊千秋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和联社是实力最弱的一家,腿脚还不勤快些,那岂不是送上来让樊千秋当鸡杀吗? “豁牙曾!”樊千秋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將守在门外的刑房豁牙曾先叫了进来。 “属下在!”豁牙曾横跨一步站在了门前,叉手行礼回答道。 “將多余的这张坐榻撤去吧。”樊千秋点了点最末那张坐榻。 “诺!”豁牙曾没有多言,抬起那张坐榻就走出了正堂,连榻前的方案也都挪开了。 眾人见到这一幕,心中一惊,他们都是混私社的老炮,善於察言观色,太明白这细节象徵什么了。 “今日该来之人,都已经来了,未到之人,也便不等了,我等商议今日之事吧。”樊千秋笑著道。 “诺!”曹不疑等人不敢有异,异口同声道。 “今日请各位前来的目的,曹社令想必已与你们提过了,便是议一议八社合一之事。”樊千秋道。 其实,原本一共应该是九个私社,可是富昌社已经提前变成了富昌堂,所以现在便是八社合一了。 六个社令和陈家阿嫂这个堂主立刻坐得正了些,后者面色自然没有异样,可曹不疑等人还有疑虑。 “长安县共有十六个乡,万永社如今占了三个,分別是清明南乡、清明北乡和启阳乡“而永嘉社占了未央乡,永富社占了长乐乡,永康社占了建章乡,富和社占了章台乡.——” “加上这墨和社和墨胜社共同占著的明光乡,这一共就是八个乡,恰好就占了长安十六乡的一半。” “诸位社令堂主,我未算错吧?”樊千秋今日是议论私社之事,身份自然是私社社令,所以没有自称本官。 “樊社令精通算学,算得极准,並未算错。”曹不疑带头称讚,其余的几个社令纷纷应答,陈阿嫂亦点头。 “这八个相恰好又在长安城东,所以被称为东八乡,东八乡的乡梓们常年通婚嫁娶,本就是亲如一乡———— “因此,我提议东八乡的八个私社当合为一个私社,如此一来,办事方便妥当,更能为乡中的乡梓们出力。” “我话讲完,谁赞同,谁反对?”樊千秋不冷不热地问道。 “此意甚好——.. “樊社令英明—— “此乃造福乡梓之举—“ “万永社乃长安第一私社—” 曹不疑几个人连连称讚,可说的都是一些空话套话,並没有直截了当地说“愿”或者“不愿”。 樊千秋明白他们还有幻想,因为此事可不只是关乎“钱”的事情,更关乎著他们的身家性命。 一旦併入了万永社,而他们又想继续留任社令,那么就必须要遵守万永社那多如牛毛的社约。 这些社约他们都已见过,有些甚至比官府的律令都要严苛,稍有逾矩,便要受到私刑的惩罚。 他们的祖上创立这私社,为的就是公器私用,建一支听命於自己的力量,若是合併,岂不是將其拱手让人。 哪怕见识过樊千秋的狠毒手腕了,但是,他们仍不愿痛快答应下来。 “只是我等愚钝,不知社令打算如何八社合一?”曹不疑小心问道。 “此事简单,如同原来的富昌社那般併入万永社即可,直接转成万永社的堂口,几位社令就是各堂堂主。” 曹不疑等人早已经猜到了此法,面面廝,左顾右盼,仍没有回答。 “诸位可有顾虑?”樊千秋似笑非笑问道。 “社中子弟太多,一时直接恐难以接受这安排,不如效仿先秦诸侯会盟之举,我等私社尊方永社为盟主。” “嗯?这盟主有什么说道?”樊千秋笑著问道。 “我等听令於樊社令,每年再向万永社献所征市租的两成。”曹不疑说完其余的社令纷纷称此为正道。 “曹社令啊,你是想让我成为第二个竇使君?”樊千秋打趣道。 “正是———”曹不疑话一出口便发现不对,连忙慌乱改口道,“不不不,鄙人不该如此作比,社令恕罪!” “呵呵,曹社令別慌,我非小肚鸡肠之人,今日所以之议事重要,一时得不出结果,来来,我等先饮茶。” 第154章 你坐牛车,怪不得会塞车;你坐牛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4章 你坐牛车,怪不得会塞车;你坐牛车,没资格来开会! 第154章 你坐牛车,怪不得会塞车;你坐牛车,没资格来开会! 樊千秋说完之后,就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拍了拍手,刑房豁牙曾用食案端著一副茶具放到了樊千秋的案上。 这副茶具配置齐全,更有九个茶杯,形制与如今的茶具极其不同,是樊千秋命人按照后世茶具的形制仿的。 唯一的不足是烧制茶具的窑温不够,所以不是细腻光滑的瓷器,而是略显粗糙的陶器。 茶具是新的,泡茶之法自然也是新的,樊千秋一边耐心地洗茶、加水、倒茶,一边讲解这种新式饮茶方法。 在渐渐飘起的茶香和水汽里,曹不疑等人竟听得饶有兴趣,甚至忘了此刻的紧张危险。 很快,那九个茶杯里便都斟满了热茶。 堂下眾人纷纷引颈探望,想一尝究竟。 这时,忽然从院门外跑进来一个子弟,站在堂中给叉手上报导:“社令,和联社的吴社令来了,想要求见。” “哦?吴储德现在才到,让他进来吧。”樊千秋放下茶壶说道。 “诺!”子弟行礼而去,不多时,有些虚胖的吴储德就一边擦著汗,一边急匆匆跑到了堂上。 “恕罪,恕罪!樊社令,我来迟了!今日路上人多车多,塞车了!?”吴储德尷尬地向樊千秋拱手行礼道。 “塞车?你坐的是什么车?”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似乎很好奇。 “牛、牛车!”吴储德也是市籍,竇桑林倒台后,便只敢坐牛车了,牛车本来就行得慢,樊千秋深有体会。 “我等坐的是马拉的安车、绍车、厢车,你坐的牛车,怪不得会塞车,你坐牛车,根本没资格参与今日事!” 樊千秋语气中並无任何的怒意,脸上笑容也很和煦,但是,曹不疑等人想起刚才撤座之事,心中已有预感。 吴储德自然更是紧张,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谈起。 樊干秋心中冷笑,和联社是儿个私社中最弱小的不假,但是这吴储德看起来唯唯诺诺,家訾却是最厚实的。 家宅修得豪奢不说,光是討了十七个侍妾这件事情,在长安城眾多私社社令中就数一数二,无人能出其右。 此刻这副窝囊模样,只不过是装可怜罢了。 樊千秋今日就要杀他这只鸡,让心存幻想的曹不疑这几人学会讲道理。 “吴储德,你找张榻坐下吧。”樊千秋半冷不热说道,向堂下指了指。 “诺!”吴储德大喜过望,精明的眼睛四处瞟,便准备找张空榻坐下。 可他左走两步,右巡两步,却发现所有坐榻上都坐了人,而那唯一空著的位置上,则没有摆放坐榻食案。 吴储德有些急,只得再次乞求般看向了樊千秋。 “你——找得到吗?”樊千秋不冷不热地问道。 “没、没有·—”吴储德哭丧著脸答道。 “你迟了整整一刻钟,便是不重视今日之事,便是看不起我等,你凭什么还想让我等当你是自家子弟—.” 樊千秋似笑非笑中的那笑意逐渐凝固、散去,忽然,他朝吴储德吼道:“回去听信,有了结果便会告诉你!” “这、这——”吴储德哭丧著脸左右张望,想求人援助,可曹不疑等人本就嫉妒他家訾多,此刻是幸灾乐祸。 吴储德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眼看无人愿意替他发声,最终只能愁眉苦脸、如丧考姚地逃离了方永社正堂。 连同樊千秋在內,所有看向吴储德的眼神都是幸灾乐祸,他此刻就像怀抱玉璧入集市的稚童,一如待宰羔羊。 樊千秋慢悠悠地从食案上拿起了一个茶杯,高举了起来,向在场之人亮了亮相,接著猛地砸向了堂中的地面。 精巧的陶製茶杯“碎”地一声,瞬间就四分五裂,连同茶水,进溅得满地都是。曹不疑等人的心中又是一惊。 这意味著在“八社合一”之事,与和联社无关了。运气好些,还能有个和联堂,运气差些,吴储德恐怕得死。 曹不疑等人偷偷抬眼相互询问,一时也不敢再说多余的话了,他们也怕代表自己的那个茶杯被砸得四分五裂。 “豁牙曾,將茶端给几位社令。”樊千秋自取一杯茶之后,示意豁牙曾办事。 “诺!”豁牙曾答完之后,便有一些生硬地將茶杯送到了所有人面前的案上曹不疑等人这时也才回过神来,给他们送茶的人,不正是那日毫不犹豫给李去病等人割喉放血的那个打卒吗? 於是,李去病等人喉咙喷血的可怖场面浮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就连杯中那冒著热气的澄澈茶水都有了血腥气。 “来,诸位社令请饮茶!”樊千秋笑著做了请的手势,自己先慢慢地品鑑起杯中的茶水。 曹不疑等人犹豫片刻后,有样学样,也小心翼翼地品了起来。 微热的茶水入喉,让眾人稍稍平静,也给了他们思考的时间。 八社合一,同意能活,不同意得死:樊大说到做到,他们逃不过的,那就不如先应允下来,也许还有利可图。 放下茶杯之后,六个人又相互看了彼此一眼,微微地点点头。 “樊社令,我想过了,八社合一,乃是私社之盛事,亦能造福乡梓,我愿意率子弟併入万永社!”曹不疑道。 “樊社令,我等亦愿意带领子弟併入万永社,日后定无二心!”陈广汉这三个社令也异口同声地附和回答道。 “樊社令,我等也愿意合入万永社,与樊社令共同造福乡梓!”朱安汉和剧见禄这两个半桶水的游侠亦答道。 “诸位社令放心,富昌堂併入万永社,人人获利颇多,年后的分红比你们自已所赚更多。”陈阿嫂巧笑答道。 “以后,但凭社令调度!”曹不疑等人听说有利可图,心中仅剩的那些不悦也就消失了,当下真心诚信拜服。 果然,软硬兼施最有效果,没有槐里那日的杀戮,今日之事又怎可能如此顺利? “来,饮茶,饮茶!”樊千秋笑著说罢,示意豁牙曾再给眾人倒茶,而后几人立刻一同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从今之后,东边的长安城,便就只剩下万永社了。 第155章 磨刀霍霍,手搓火药,暗中备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5章 磨刀霍霍,手搓火药,暗中备战! 第155章 磨刀霍霍,手搓火药,暗中备战! 之后的整个二月,樊千秋要做的事情就很单调容易了。 那就是从总堂、大昌堂和富昌堂抽掉精干的子弟,把旧有的成制搬到新入伙的六个私社去。 樊千秋虽然给了吴储德一个下马威,但是仍保留了和联堂这个堂口,並仍由吴储德当堂主。 原因倒也很简单,和联堂上下有百多名子弟,一多半是经商的坐贾和行商, 属於专业人才。 这些坐贾行商所经营的贸易不算大,没了竇桑林这个大股东,一年赚到的出息也就百万钱。 这个数目对於普通黔首而言是大数,可对於私社而言却不够看一一还不如几家院赚得多。 但是,这些可归为专业人士的行商坐贾却有两个旁人不可替代的优点。 一是他们对大汉的货殖之事了解深,哪里出產竹木,哪里有价廉体壮的奴隶,哪里產盐——.他们最清楚。 靠混私社徵收市租,赚取中间差价,这自然是个无本的买卖,可终究不是正途,还是需要经商才能生发。 樊千秋现在还腾不出手来经营货殖之事,但也不妨碍他將这些人圈养在手中,为日后更大的计划做准备。 行商坐贾在大汉的地位低確实不假,但他们可用来做黑手套,所赚的钱转到非市籍的幕后金主手中即可。 大汉有权有势的豪猾大族,哪家未养著一批这样的坐贾行商呢?运用得到,他们就是最好的捞金靶子。 二是和联堂的行商常年在关中关东游走,不少人甚至到过西域或者羌人地界,见识很广,消息渠道极多。 只要运用得到,这些行商经营起来的商路可以变成情报网,为樊千秋源源不断地提供这天下的具体走势。 虽然,樊千秋通过以前所读的史书对天下大势很熟悉。 但是大汉太大了,而史书又太小了,想对这个时代有更直观的了解,那就必须要掌握儘可能多的信息。 而且,隨著樊千秋这个“异类”来到大汉,深度地参与到这个时代,天下大势也会隨之渐渐发生变化。 日积月累,越往后,樊千秋就越要依靠这些行商来为他搜集信息和情报。 简单而言,多而快地掌握信息,是保证自身安全、发现契机风口的关键。 正是这两个原因,让樊千秋暂时把吴储德这个乘坐牛车的堂主留了下来。 连同和联社在內,一口气吞掉六个私社难度不小,消化的过程並不顺畅。 樊千秋暗中“人道毁灭”了百余人,才逐渐让这些堂口的態势稳定下来。 和“消化”这六家私社相比,樊千秋的游激则是越当越顺手,愜意许多。 满打满算,加上所有的亭卒,他这游激所统辖的官吏卒役也才一百多人。 人数少,管理驾驭的难度自然也是直线下降。 更有几千私社子弟明里暗里地盯著三乡的地界,一有风吹草动,樊千秋便可马上知晓,街面自然清肃。 又或者说,万永社本身就是三乡最大民间地下组织,其余的泼皮无赖、贼群盗都已没有生存空间了。 只要万永社不闹事,三乡的秩序就不可能混乱。 加之王温舒这求盗格外敬业,如同有癮一般缉捕不法,根本不在意越不越界,也让贼群盗不敢久留。 於是,元光四年头两个月刚过,三乡的治安情况就大大好转,甚至已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 而樊千秋这个主管三乡治安缉盗之事的游徽,自然也多次得到县寺功曹的表彰和长安令义使君的族奖。 总之,不管在混私社这条路,还是在出仕为官这条路,樊千秋都混得风生水起,堪称风头无两的新星。 然而,樊千秋没有因此而鬆懈,他记得刘平说过的事情:田家起了歹念,隨时都有可能向樊千秋动手。 樊千秋自然不能主动打上门去,只能等待对方先露头,当然,他並未让出主动权,反而做了许多准备。 比如说,他偷偷派人混入尚冠里,开始监视丞相府、和联社、周阳侯府这几个紧要之处,以抢得先机。 比如说,他选了一些生面孔,將他们派去这几处当僱工,提前潜伏下去,充当自己的內应,以备不虞。 比如说,他在东城郭一处田庄里,偷偷带人开始配一种黑色粉末,一硝二硫三木炭,搓成颗粒大伊万。 但是,这次的对手也许格外小心,也许是欲盖弥彰,也许忌惮樊千秋和万永社风头正盛,迟迟未出手。 所以,樊千秋这一等,便等到了三月初十。 这节令,倒春寒已经彻底远去,但炎热的暑意又还离得远,所以正是一年好时节。 这一日,是一个极好的晴日,万里乌云,骄阳高照,和煦地照射著整个关中大地。 酉时,散衙之后,樊千秋先是回到县寺散衙,而后便急急忙忙回到了万永社总堂。 此时,距离宵禁还有整整一个时辰,樊千秋要利用这段时间,处置万永社內部的事情。 当他骑著马来到万永社总堂院外之时,看到一辆画著从未见过的戳记的安车停在门外。 此车可不算便宜啊!事出反常,必有妖,樊千秋心中有了预感,想来,田家要动手了。 果然,樊千秋走进正堂之后,立刻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背著手站在右边的墙前,似乎在看写在上面的社约。 此人四十岁上下,头戴儒冠,一副文士儒生的打扮,面相周正,儒雅隨和, 与樊千秋平日见到的背吏都不同。 进院门之时,守在门口的社中子弟已经告诉过樊千秋了,此人是丞相府来的,自称是田盼的门客,名叫籍福。 一听到这名字,樊千秋便来了兴趣,因为此人无品无秩,却在史书上留下了几笔,对田和竇婴產生过影响。 不夸张地说,田能获得如今的权势地位,一大半靠的是王太后带来的荣宠,一小半靠的是籍福的出谋划策。 这籍福等於是田手下一个乞弓版的“毒士”贾谢。 在史书上,此人只露面四次,每一次都算智商在线。 第156章 丞相田蚡动手了,这鸿门宴,能去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6章 丞相田蚡动手了,这鸿门宴,能去吗? 第156章 丞相田蚡动手了,这鸿门宴,能去吗? 第一次,籍福还是竇婴门客,他劝田莫与根深蒂固的竇婴爭夺丞相之位反而要举荐竇婴为丞相。 田听了籍福的劝告,力推竇婴为丞相,后者亦推其为太尉,位列三公。而籍福也同时获得了两人的信任。 第二次,籍福仍是竇婴门客,规劝刚成为丞相的竇婴行事要大度收敛一些, 莫要过於严苛和刚烈。 当时的竇婴风头无两,自然不可能听从这区区门客的劝诫,对竇氏和刘氏都非常严苛,以至怨声载道。 第三次,籍福在竇婴失势后转投田门下。某一次,田救下竇婴杀了人的儿子,想向竇婴索要田地作为报酬。 竇婴勃然大怒,认为田是在藉机欺压他。籍福则劝说田放弃蝇头小利, 静观其变,莫要鱼死网破。 第四次,是在田举办的宴会中,竇婴的亲信灌夫当眾怒骂田,让后者在百官公卿面前顏面尽失。 籍福站出来斥责灌夫醉酒无礼,並且走到灌夫面前,摁住他的脖子逼其低头认罪,挽回田的顏面。 至此之后,籍福便再也没有在史书上留下痕跡了,也不知是事后被灌夫所杀,还是与田家一同被诛。 身为门客,还能在史书上留名,游走於竇田两家,参与朝堂大势,虽然未立大功,倒也算才智双全。 樊千秋自然不敢轻视。 樊千秋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上前去行礼笑问:“敢问,阁下可是丞相府的籍公?” 籍福转过身来,看到樊千秋,也连忙堆著笑问道:“少年英才啊,想必这便是年少有为的樊社令吧?” “籍公过奖了,区区一社令,何足掛齿,不能担得起少年英才四个字。”樊千秋虚与委蛇地笑答道。 “樊社令还是二百石游激啊,若假以时日,位列三公九卿也非难事。”籍福笑得和煦,让人感到亲切。 “借籍公吉言,来来来,你我都先落座,而后再谈。”樊千秋请道。 “恭敬不如从命。”籍福拱手行礼道。 主宾二人各自落座,樊千秋立刻让人送上热茶,两人围绕饮茶新法又议论一番,这才渐入正题。 “我虽然久仰籍公大名,可你我从未见过面,不知籍公今日蒞临弊社,有何贵干?”樊千秋开口问道。 “其实也无他事,我也是替丞相来的,三日之后,丞相想请樊社令到丞相府一敘。”籍福坦荡地说道。 樊千秋听完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籍福居然只是来请他的“先头部队”,而不是直接传话的传声筒。 单单从这一细节来看,田似乎对自己还有几分“礼遇”,否则何必请自己,直接让籍福传话即可。 不过,樊千秋也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可不会受宠若惊,更不会纳头便拜,把革命成果直接拱手让人。 因为他太知道田的为人了,这是一个瞩毗必报、无利不起早,既要小財文要大贪的见利忘义之徒。 若硬要把田和竇婴放在一起,让樊千秋选择一方来辅佐的话,他寧可选择竇婴,而绝不与田沾边。 至於这籍福,在史书上也是一个“识大体、很忠勇”的好门客,可立场决定一切,樊千秋只能视之为敌。 说不定三日之后等著自己的便是鸿门宴,危机四伏。 想到这关口,樊千秋的戒备心立刻就高了起来,他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摇头向籍福自谦。 “丞相错爱了,籍公错爱了,鄙人位卑权轻,怎可担得起这个请字呢——不知丞相有何事要吩咐?” “哈哈哈哈,樊社令过谦啦,你如今掌管长安城三分之一的私社,在长安城也是个响噹噹的人物—“ “丞相乃百官之首,总领朝政,请你前去,自然也是为了商议朝政,这可是一个好机缘。”籍福再道。 “哦?什么好机缘?”樊千秋假意不解地问道。 “樊社令就莫要遮掩了,我已经寻人问过了,你既出仕为官,恐怕这二百石的游满足不了你吧——” “丞相乃是大汉的百官之首,大汉百余郡国近万官员的任命,哪一个不经过丞相之手呢,这还不是机会?” 樊千秋发现这籍福果然老道,看来之前已经打探过他的一些底细了,仅凭这一点就要比竇桑林之流强。 “籍公果然真知灼见,如此说来,这还真是个机缘,只是——-只是丞相到底寻我作何事,可否相告?” “呵呵,丞相会引荐一位私社社令与你结识,这位社令想请樊社令帮一个忙。”籍福仍未把话说完。 “私社社令?”樊千秋故作疑惑惊讶,但他其实知道这私社社令当是田胜之子田宗,“不知道是什么忙?” “鄙人这就不知了,左不过就是一些小忙,三日后你到了丞相府,便知道了。”籍福假装不明白说道。 “籍公可否先透露一二,好让我有个准备,以免口不择言,唐突了丞相和丞相引荐的这位私社社令。” “樊社令莫要为难我,我也不过是区区门客,丞相不会事事都与我说的,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亦不知。” 籍福说完了这几句话,便拿起了茶杯,將半盏残茶一饮而尽,樊千秋知道这是他在掩饰自己的谎话。 如此来看,事情就非常明了了。 田那方当还不知道自己已通过刘平与皇帝建立了直接的联繫,更不知道皇帝已知这一亿钱的存在了。 所以此刻的籍福才会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在三日后给樊千秋来一个突然袭击,让其措手不及。 可实际上,樊千秋掌握著两头的信息,又怎可能被田给拿捏住呢? 於是,樊千秋便对籍福有些轻视,此子精於细枝末节的阴谋,却疏於布置顺应大势的阳谋,不过如此。 田最后未能逃掉身死族灭的下场,也侧面应证了籍福的才智未能达到治国辅政的地步,难怪是门客。 “好,既是丞相有令,鄙人自当前往,绝不敢有任何的延误。”樊千秋恭敬如也地回答道。 “樊社令豪爽果断,那我便这样回復丞相,並在丞相府恭候大驾。” “有劳籍公了。” 第157章 樊大游览富人区,小吏独闯丞相府!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7章 樊大游览富人区,小吏独闯丞相府! 第157章 樊大游览富人区,小吏独闯丞相府! 三日后的午时,樊千秋巡查完三乡辖地之后,便骑马赶往了尚冠里。樊千秋闯入富人区,城南的人,好富啊, 按照功曹蒋平安与樊千秋所说的成制,他本该到长安县寺告归,然后才能离开辖地。 但是身为游徽,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在问巷中游走,有极强的灵活性和隨机性,倒也不必次次都告归。 更何况今日是丞相相邀,就算有人知道,亦不会告发;就算告发,亦有藉口可搪塞。 所以,樊千秋自然走得很坦然。 尚冠里虽然位於未央宫的东边,但是並不归“未央乡”管辖,而是划归西门乡管辖。 西门乡管辖著三个里,分別是尚冠里、尚衣里和尚书里。 偏东的安门乡也管辖著三个里,分別是尚浴里、尚食里和尚席里。 这六个里的名称刚好来自少府官员“六尚”一一都是天子的近臣。 光看名字,便知它们的地位与其他乡里不同,因为两乡位於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许多重要的官衙就在此处。 住在其中的居民自然也不会是务农经商的普通黔首,而是大大小小的官吏, 其中文以尚冠里居民的地位尤高。 樊千秋骑马甫一进入西门乡和安门乡的乡道间巷,就立刻被两边那些越来越奢华恢弘的庭院,吸引住了目光。 长安城有很大一部分区域是宫殿、府衙、郡国邸和祭祀庙宇,而后再大致分成两个部分一一富人区和贫民区。 富人区又有两部分:一是城南的西门乡和安门乡,二是未央宫北侧被统称为北闕甲第的四个乡。 贫民区分成三部分:一是万永社最初占据的三个乡,二是城东灞城之內的五个乡,三是北城郭剩下的两个乡。 樊千秋涉足的八个乡,都是妥妥的黔首之乡,住在其中的间右豪猾,放到富人区,其实也不过平平无奇而已。 眼前这些宅院哪怕有深院高墙做遮掩,但其中亭台楼榭仍然会露出其奢华的一面,让马上的樊千秋喷喷称奇。 这还是他头一次涉足长安的富人区,自然看到什么都觉得是大开眼界。 尤其是那些用来瞭望警戒的望楼,比南北清明亭的望楼还要高上许多,远远超出了防守自己院落门户的用度。 大汉天子在这点上还是非常开明的,放在后世任何一个朝代,敢修那么高大的望楼院墙,早就被皇帝忌惮了。 樊千秋一边骑在马上四处赏望讚嘆,一边就想到了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情。 这长安城看起来非常恢弘,但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也还只能保持百多年。 从两汉之间开始,长安因战乱开始逐渐衰落,地位逐渐被关东的阳所取代,日益衰落,失去了国都地位。 到五胡十六国时,长安歷经儿轮洗劫,竟沦落到了“户不盈白,墙宇类毁, 蒿棘成林”的地步,令人晞嘘。 这座雄城往后又等待了几百年,直到大唐建国之后,才逐渐恢復昔日风采, 再次成为欧亚大陆的第一大城。 樊千秋不知道隨著自己的到来,长安城的宿命会不会改变,是能摆脱中途几百年的衰亡呢,还是更加破败。 心中带著这份有些沉重的思索,樊千秋终於转入了家宅更为繁华豪奢的西门乡。 当他抬起头来,想要寻路前往尚冠里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在西边看到了一座山! 这座“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官道的尽头,直接闯入他的眼帘,因为过於巨大,让他有一瞬间几乎要室息。 很快,他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山,而是建在一座高台上的庞大宫殿群:光是封土垒起的基座高台就有二十丈。 建在其上的那庞大的宫殿群,更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鉤心斗角”! 从这高台底部到自之所及的隱隱约约的殿顶,恐怕有四五十丈那么高了吧。 这就是未央宫! 高台建筑显得高大並不是因为宫殿楼阁高大,而是因为实心的基座高台高大虽然欠缺些许实用性,但却胜在高大宏伟,能让高台下的人感到敬畏和恐惧。 这就是大汉皇帝君权在建筑上的一种体现和刚才见到的那些宅院相比,未央宫是另一种存在。 樊千秋拽住了膀下的马,背著日头看了许久,才有些失望地將视线收了回来。 他这二百石游,想要能登临未央宫的前殿,不知道还要等待多长时间,不知道还要再杀多少人。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太过悲观了,几个月前,他诛杀竇桑林时,只能在县寺门口远看未央宫一眼。 如今,他不就已经来到这近处了吗?说不定所要耗费的时间,没有他想的那么漫长呢? 樊千秋定了定神,又想起了丞相田,若是能將眼前之事办好,一步登天也未可知啊! 他不再犹豫迷茫,猛地就挥起了马鞭,径直朝著尚冠里的方向行去。 午时三刻,樊千秋终於来到了丞相府。 他向门口的门亭卒递上自己的竹符之后,就在门边乖乖地等了起来。 丞相府是大汉真正的行政中心,形制规模都要远超长安县寺,而且公务繁忙,来往访问的官吏络绎不绝。 不管是谁,来了都要先递交代表身份的竹符,然后再交由门亭卒层层上报。 樊千秋四处观察了一番,发现有三四十个官吏规规矩矩地站在丞相府的门边,焦急地向里面不停地张望。 这些焦急地等待丞相召见的官员中,甚至有腰间繫著青色组綬的两千石官员,想来应该都是郡国的守相。 樊千秋喷喷称奇,此时的大汉丞相当真有实权啊,和后世那些徒有其表的“丞相”果然不同。 看著门口这些人,樊千秋不禁有些怀疑,田当真记得自己这號人物吗,会不会也会把自己晾一个时辰。 要知道,那小小的百石亭长赵德禄都敢让他在门外等上许久。 然而,樊千秋显然低估了田对那一亿钱的渴望,籍福很快来到了门前,他一见樊千秋,就堆上了笑脸。 “呀,樊游徽,让你久等了,让你久等了,我等先到內宅等候,丞相片刻就来。”籍福连连拱手笑道。 不知道是有意或无意,籍福將声音抬得非常高,將门口那些官吏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让樊千秋有些尷尬。 第158章 丞相,田家的狗,我樊千秋当不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8章 丞相,田家的狗,我樊千秋当不惯! 第158章 丞相,田家的狗,我樊千秋当不惯! 这些投到樊千秋身上的目光中,有疑惑和不解,更有羡慕和嫉妒。 他们已经看到了樊千秋腰间的组綬是黄色的,更听到籍福称其为游,所以都知道樊千秋是个微末小官。 於是自然就想不明白,为何此子才等半刻钟,就能得到丞相的接见,还是在內宅,还是由籍福出来迎接。 这一连串的疑问,让在场之人的眼神越发不善,他们恐怕在心中早已咬死了,这二百石游激了大价钱。 樊千秋亦知他们所想,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只得对著眾人尷尬地笑了笑, 便牵著马跟籍福绕往了后宅。 丞相府实在是太大了,从前门绕到后宅的侧门也了不少时间,进门之后, 自然有大奴来帮樊千秋栓马。 而樊千秋则在籍福的指引之下,在那连廊和夹道之中七弯八拐,期间不时遇到奴婢,对籍福都恭敬有加。 这內宅规模超乎樊千秋的想像,身在其中难以看到其全貌,转了几个弯又出了几道门,樊千秋便迷路了。 而他也在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得往丞相府多派人,得將此处布局搞清楚,方便日后来“走动”。 约莫行了一刻钟,樊千秋跟著籍福来到了一处苑外,正中是一间开了许多窗户的房子,想来便是书室。 光是这一处院落,规模就比樊千秋所住的日字院开阔,而那间屋子也很宽敞,更不提院中还有许多草。 到季春孟夏时节,草长鶯飞,意盎然,定然別有一番趣味。 樊千秋不由得在心中感嘆,这富贵人家,果然是很会享受啊。 “樊游徽,丞相他们已等候多时了,你我现在进去,如何?”籍福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儒雅隨並笑意盈盈。 “丞相乃百官之首,岂可让他久等,我等快些进去。”樊千秋假意慌张地说道,他已看到书室里的人了。 接著,樊千秋就跟在籍福身后,“急急忙忙”地走进了书室,一眼便看到了上首位的田和另一个男子。 田黑黑瘦瘦,一双小眼晴里透出精明、贪婪、算计和阴驁,与《史记》上对他的描写无二致,很相似。 至於那男子,大约三十多岁,与田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稍白净一些,才显得更和善,想来便是田宗。 “下吏樊千秋,拜见丞相,问丞相安!”樊千秋没有犹豫,拜在田面前, 还故意前恭后据,甚是恭敬。 淮南王刘安在《淮南子·兵略训》中曾经写过: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樊千秋深知与丞相田之间差距极大,所以自然要先示弱,才方便套出一些信息一一当官嘛,这不磕。 “你便是长安县游樊千秋?”丞相田的声音从上首位上飘了下来,明知故问,显然是带有轻蔑之意。 “丞相今日招小人来是商议私社之事的,小人不敢妄称官职,只能算是万永社的社令。”樊千秋回答道。 “嗯,倒是能守本分,看来不似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嗜杀暴怒之徒, 起来坐吧。”田缓缓说道。 “诺!”樊千秋站了起来,先两边看了看,今日的坐榻非常充足,不像几日前自己收拾吴储德时的场景。 於是,他文向田宗行了一个揖礼,才坐在了此人对面的榻上,而引樊千秋进来的籍福则坐在了田宗身边。 一时之间,四人形成了一个“三对一”的局面,一场小小的鸿门宴初见雏形了。 “本官未与你见过面,但却听过你的名字,更是已救过你一次,你可知道此事?”田盼颇为自矜地说道。 “小人听乡梓们提过,倘若不是丞相出马,小人恐怕已被竇婴指使的何充杀了。”樊千秋重重地嘆气道。 “哼,竇婴那禿髮翁,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敢纵容子侄敛財,简直老眼昏!”田冷哼一声耻笑道。 “——”樊千秋未言,他只是觉得很好笑,这田当真自以为是,他还不知这迴旋鏢会落到他自己身上。 “虽然你做事莽撞些,可那竇桑林杀得好,不然本官办不了竇婴,所以你也算有功。”由將须假赞道。 “都是丞相运筹得当,小人不过是误打误撞,不敢贪天之功。”樊千秋溜须拍马的本事也很精湛和醇熟。 “你既帮本官做过事,而后又得本官救助过,你我便有了主僕情谊,你也算是田家的门客。”田盼说道。 ““.—”樊千秋愣了,田说的还是人话吗?別人都是认义子,你这直接认奴僕,未免太猖狂了一些吧? 又或者由有什么恶趣味?想到此处关节,樊千秋假笑都装不出了。 “嗯?你不情愿吗?”田立刻便捕捉到了樊千秋的为难之色,面色极为不悦道。 “给你田盼当狗?我樊千秋当然不愿意!”樊千秋心中如此想,却並没有这么说。 “丞相,小人现在替县官收市租,外面传我是县官的爪牙,再投丞相门下, 恐招人非议。”樊千秋笑道。 田死死地盯著樊千秋,他不会被这说辞说服,但他对此事亦不关心,只是有片刻不悦,就挥手放过了。 “罢了,此事日后再说也可,先与你谈今日的正事。”田重新端起了道貌岸然的样子。 “丞相下令即可。”樊千秋淡淡地说道。 “你对坐的这位是和胜社的社令田宗,你们都是私社子弟,今日相识,日后亦可相助。”田冷漠道。 樊千秋把架子放得很低,立刻就先行礼,一直未说话的田宗亦笑著向樊千秋回礼,看著也还算是和善。 “田宗虽然本官內侄,但今日之事我不插手,你们年轻人自己议。”田说罢就装模作样地读起了书。 樊千秋脸上笑嘻嘻,心中麻卖批:你田不想插手,那坐在此处作甚,还不赶紧收拾东西,麻溜地滚! “田社令,不知有何吩咐?”樊千秋笑著先问一句。 “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请樊社令来此处,是想与你谈一桩大营生。”田宗说得平和,看不出是喜是怒。 “哦?什么大营生,田社令说来听听?”樊千秋道。 “和胜社可替万永社徵收赌租和租,你们只需分给我们几成.”田宗图穷匕见,眼中露出了贪婪。 “嗯?几成?”樊千秋问道。 “九成九。”田宗微笑答道。 “九成九?”樊千秋也笑了。 按照田宗的说法来办,这一亿钱,和胜社將拿走九千九百万,万永社拿一百万。 根据刘平之前的说辞,和胜社只打算向皇帝上缴六千万钱,这意味著田宗要吃掉近四千万钱。 田氏的胃口真是大啊,一口吞掉那么多钱,当真不怕被嘻死啊! 第159章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求订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59章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求订阅) 第159章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求订阅) 这倒是符合田氏精於算计的品性:田不管替旁人作何事,都要收一份报酬,在长安城里人尽皆知。 一只百钱的鸡不嫌少,一座百万钱的田宅不怕多:大汉行贿受贿的方式很多,合理接受礼物並不难。 樊千秋只是还不知道,和胜社味下来的六千万钱,田一脉分多少,田祖一脉分多少,太后分多少。 “万永社只占其中的一分,这未免太少了些吧,这不像是帮,倒像是抢了? ”樊千秋皮笑肉不笑道。 “我等已经算过了,一分恐怕也有百万钱,对你们万永社而言,这够多了。”田宗倒是仍然不发怒。 “但这与钱数无关,万永社徵收三乡市租,那是有赖乡梓信任,怎可让出?”樊千秋的笑收了起来。 “樊社令,你恐怕未听懂我的意思,我等不是要收所有市租,只收租和赌租。”由宗淡漠地说道。 “这有何区別吗?”樊千秋两手一摊,做出不解其意的样子和神態。 “樊社令莫要装傻啦,清明南乡的租和赌租,合计上亿钱啊,万永社吃不下吧?”田宗不屑说道。 “不瞒田社令,这头两个月的两千多万钱,万永社已经收足了。”樊千秋此刻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了。 “可今年还有十个月,恐怕就不易收足了。”田宗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著案面,威胁之意非常明显。 “万一能收足呢?”樊千秋熟门熟路地与田宗继续打著哑谜,仍旧笑意盈盈。 “我说你收不足,你就收不足。”由宗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表情更阴鬱几分“到底能不能收足,就不劳田社令操心了,我万永社自有分寸,是功是过, 自己扛。”樊千秋说道。 “樊社令恐怕还不知道,除了万永社外,我已经与其余所有私社谈过了.....” “从本月开始,他们该管各乡的赌租和租都由和胜社收,万永社若与它们背道而驰,恐遭非议。”田宗道。 樊千秋听到此处心一惊,他只隱约知道和胜社最近很张扬,但万永社在长安西南一带渗透不足,了解並不深。 他未曾想到,田宗私下竟有这么大的动作,將其他十余个私社全摆平了? 看来,田宗不只图钱啊,恐怕他和樊千秋所图一样:一统长安城的私社。 只是还不知道对方的这想法,是以前就有,还是被樊千秋给启发出来的。 “旁的私社怎么做,我不管;万永社怎么做,旁人也不能插手——-田社令, 此事实难从命!”樊千秋拒绝道。 “你们万永社动静不小,一口气吞了七家私社,实力大增不假,可长安还有十家私社——..“ “这十家私社全加起来,子弟人数是你们数倍之多,靠阴谋诡计只能胜得了一次,不可能次次都能胜.“ “你樊千秋只要输一次,就无东山再起的那一日了,樊社令是一个聪明的人,你当知此意!”由宗威胁说道。 二人谈到现在,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在言语上虽然还没到唇枪舌剑的地步,可也已经是刀光剑影了。 “两位社令是长安豪杰,又何必相爭呢,樊社令,鄙人有一谋划,不知你可愿意一听?”籍福適时地站出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樊千秋心中冷笑,又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套路,这些豪猾上户当真把自己看作只会爭强斗狠的无赖了。 “籍公但说无妨。”樊千秋將计就计道。 “你有志於出仕,混私社终究也只是权宜之计,丞相如今已看到了你的才干,想必他愿意拔擢並重用你——. “你倒不如就此开始专攻这仕途,只在万永社当个掛名的社令,拿个不费力的百万私费,岂不是一件美事?” “樊社令是精明之人,定然知道我所说的,才是正道。”这籍福比田宗更狠了一步,竟就要鳩占鹊巢起来了。 没等樊千秋回应,一直端坐榻上读书的由重重地咳了几声,而后才装模作样地便將手中的竹简放在了案上。 包括樊千秋在內,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由的身上。 “籍福说得在理,樊千秋,你当一个游缴很是屈才,肩上更应担上更重的职位————”田倔傲地看向樊千秋。 “阳陵县县尉暂缺,品秩六百石,你若愿意点个头,本官现在便可为你写除书,明日就可上任。”田盼冷道。 樊千秋猛跳几下,六百石的县尉,这可相当於后世的长物付现掌兼功安菊长兼吴颈中確確长,是妥妥的实职。 而长陵县又是陵县,地位比普通的县重要得多,樊千秋只要在任上做出些成绩,想要得到拔擢,是易如反掌。 能给一个私社社令开出这么高的价码,田果真是看得起自己啊,又或者说是看重整个长安的婚租和赌租啊。 若是別的私社社令或是別的游缴,能被擢为一县的县尉,恐怕不只会感恩戴德地磕头,更会將身家性命献出。 但对於樊千秋而言,六百石的县尉,诱惑力確实有,但是还不够大。 更何况,一旦应承下来,就会被打为田盼一党,更要离开自己经营得有声有色的长安。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吧。 伟人说过一句话:“《水滸传》好就好在招安。” 因为这就让天下人知道,接受招安是死路一条。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鄙夷之余,樊千秋的心中又多了些愤怒:为了获得不属於自己的私利,竟私相授受朝廷的命官,还自翊公正。 何止是不要脸,简直不要命! 樊千秋的喉头隨即有些作呕,他不想和在场这些可恶的豪猾虚与委蛇了:不只是浪费时间,更是在浪费精力。 总之,这些人想要强取豪夺,樊千秋与他们再怎么谈也谈不出结果,到了最后,还是得看谁的拳头更硬一些。 樊千秋没有立刻回应田盼的“招安”邀请,而是在其他三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桀驁而挑地看向了这几人。 第160章 樊华强: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0章 樊华强: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求订阅) 第160章 樊华强: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求订阅) “丞相、福公、田社令你们都是长安城里的豪杰,而我不过是区区一个黔首出身的游缴和私社社令. “但是,这私社社令肩负著三乡上万乡梓的殷殷厚望,而二百石游徽则来自於县官的君恩浩荡—. “江湖朝堂,我都不可背弃辜负,所以——— “赌租娼租不让,私社社令不辞,二百石游不变,阳陵县县尉不当!” “除非县官下明詔,否则不管何人来关说,都不能让我转意,丞相,得罪了!”樊干秋拱手行礼便要离开。 “你!”田宗撕破先前的温文尔雅,拍案怒指樊千秋道,“你这低贱的黔首,狗一般的东西,敢如此猖狂!” 已经来到了门口的樊千秋停了下来,却並未回头地说:“田社令不必废话, 私社之事私社了,事儿上见吧。” “樊千秋!”田盼也已经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怒斥道。 “丞相还有何命令?”樊千秋这才转过身来,毫无敬意地行了个礼。 “与本官作对,便是与朝廷作对,你还年轻,不可气盛!”田阴冷地说道“不气盛,还算年轻人吗?”樊千秋说罢扭头就走,將身后那几个面露不解和惊的豪猾上户扔在了背后。 不管他们的表情有多岁毒,樊千秋都完全不在乎。 樊千秋拒绝了田和由宗的收买,这意味著双方的谈判彻底破裂了。 刚刚过去的二月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双方都在整军备战,做好了给对方致命一击的准备。 当樊千秋“年轻气盛”地离开丞相府时,这场將从私社蔓延到朝堂的大战正式拉开了大幕。 正当得势的由氏和已经失势的竇氏不同,他们手里的牌非常多,用不上一上来就捨身斗狠。 而且,由氏的回击来得非常迅猛,迅猛到了超出了樊千秋的想像。 樊千秋离开丞相府后,並未立刻返回县寺,而是到南清明亭巡视了一圈,然后才向县寺赶。 大约正午时分,樊千秋一边啃著胡饼,一边走进了长安县寺。 他前脚刚迈进门槛,就听到院中传来一声高呼,紧接著七八个著甲的生面孔出现在他周围。 双方的眼神刚对上,樊千秋立刻便觉察到不妙,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剑。 这几个月来,他没有浪费自己这副好身板,每日都要跟著简丰练剑,已经算是小有所成了。 可是,围上来的这几个人也不是等閒之辈,樊千秋的剑出鞘之时,他们的剑却架到了樊千秋脖子上。 羈旅大汉那么久,樊千秋经歷过许多险境,但每次他都是主动出击,总能“ 万险当中过,片叶不沾身”。 所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被利刃指身,而且还是那么多的利刃,这阵仗让他开了眼。 樊千秋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凭自己那一点刚学的剑术皮毛,最多极限一换一,然后就会被戳七个窟窿。 往后,便会像死狗般倒在地上,血流干,命休矣。 所以他並未作反抗,而是立刻把剑扔掉,缓缓地把手抬起来,掌心向上,以此来表示自己不会再行险。 但是,这八个剑士没放下剑,他们的剑锋反而又逼近了樊千秋的喉咙几分。 今日的日头很好,骄阳耀眼,照在剑上反射出了逼人的光芒,让樊千秋的尾椎骨都有一些发麻和发酸。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几个剑土用的剑比普通的剑厚实许多,笔直的剑身上竟然有八个面。 这种剑名为八面剑,是未央宫剑戟士或者廷尉卒的专属兵器,而这两类人的职责是捉拿违法谋逆官吏。 发现这个细节之后,樊千秋在电光火石间就更不敢动了:这些人没有认错人,当真是衝著他来的! 捫心自问,樊千秋目前还没有谋逆的想法,但是,有没有“违法乱纪”那可就说不准了。 正当樊千秋胡思乱想,想弄明白此间发生了何事时,义纵便与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高大男子走了出来。 “都把剑放下,此乃长安县寺,怎可亮兵器!”义纵指著那些剑士呵斥道, 这让樊千秋鬆了一口气。 但是显然义纵对这些剑士没有威镊力,他们只是將剑稍稍后移了几寸,却並没有將利刃收入剑鞘中。 而义纵在大声斥责的时候,仍然在不停地向樊千秋使眼色,似乎是在提醒他要小心身边的那个男子。 能让这酷吏如此紧张,看来今日之事不简单啊。渐渐平静下来的樊千秋,则好奇地看向那中年男子。 此间能说了算的人,应该就是此子了。 这男子身形健壮挺拔,面容冷峻,满面须,目光如炬,步履稳健,威严之气由內到外,令人生畏。 樊千秋还注意到,对方头戴冠,腰间佩戴的是青色的组綬一一此人当是一个品秩为千石的法官! 在长安城里,品秩为千石的法官可不多,只有廷尉正、廷尉监、御史丞、和御史中丞:都不好对付。 混到这品秩的官员已经在大汉的政治体系中有一定地位了,可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仍然还不够格。 所以,樊千秋在心中草草过了一遍,脑海中也只是出现了几个名字而已,还不敢確定此人是何来头。 樊千秋被利剑所指,自然那分得出轻重,不敢像平时那样胡乱多言,只能站如嘍囉,看义纵来应付。 “张公,这毕竟是长安县寺,你如此行事,不怕遭物议吗?”义纵看向中年男子,有些气急败坏道。 张公?樊千秋眼皮跳了下,这人难不成是酷吏张汤,那可不是一般人,做酷吏的资歷比义纵老多了。 “义公,是这犯官先拔剑的,本官今日来拿他,若是让他跑了,也是失职。”中年男子碘肚背手道。 “他此时已扔下了剑,当无拒捕之意,让廷尉卒先將剑放下了!”义纵在中年男子面前竟显得矮小。 “既然如此,就依了义公。”中年男子挥了挥手,那几个廷尉卒这才收剑回鞘,但仍守在四面周围。 樊千秋终於鬆了一口气,慢慢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想起了这中年男子对自己的称呼。 犯官?有点意思。 第161章 我等酷吏是皇帝爪牙,並非豪猾鹰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1章 我等酷吏是皇帝爪牙,並非豪猾鹰犬! 第161章 我等酷吏是皇帝爪牙,並非豪猾鹰犬! 是有人要栽赃,还是自己的灰色產业链东窗事发了一一刘彻不查自己,手下的官吏未必不查! 心中有疑惑的樊千秋冷眼看著眼前事態的发展。 此刻,刚才的那番动静惊动了县寺里许多的官吏和卒役,他们站在远处,朝樊千秋这边不停地指点,都面有惊之色。 在他们看来,被携带八面剑的傢伙找上门,恐怕都是大难临头。 樊千秋被围观过许多次了,大部分的时候,別人对他都是嫉妒和羡慕,但今日这眼光中,多是同情。 尤其是站在户曹阁门口的公孙敬之,面色苍白地朝这边看了几眼,连忙就躲进了户曹阁,似乎怕受牵连。 “看什么看!是不是手里的事情不够多,才有功夫东张西望?”义纵大声地训斥,將眾人赶了回去。 “张公,可否借一步,让我与樊千秋说几句话,你再带走他。”义纵向中年男子拱手行礼请求道。 “犯官是长安县的属官,你又是长安令,可以与之交接。”中年男子不苟言笑道。 “多谢张公!”义纵再次拱手谢道。 “我等到门口等候,让义使君与犯官交接。”中年男子挥了挥手,眾剑士退下,他自己亦走到门边。 义纵这才跨出了几步,来到了樊千秋面前,低声与他交代起来。 “此人是廷尉正张汤,有捉拿审讯犯官之职,今日来捉你,是有人直诉到了廷尉,说你设计伏杀了钱万年!” “钱万年?这是何人?”樊千秋间接杀掉的人实在有一些多,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大昌里里正钱万年,被你以群盗罪名诛杀的那个钱万年!”义纵压低了声音,狼狼地挤出此话。 樊干秋猛地一拍脑门就想起来了。 钱万年是他来到大汉打的第一个人,也是他来到大汉杀的第一个人,算是是梦开始的地方。 可是,这钱万年早已彻底死透了,怎么现在还能跳出来诈尸呢?当真有些古怪。 忽然,他又想起自己刚刚在丞相府里的遭遇,於是乎,脑子里暂时断开的思维,一下子连上了。 今日之事不是巧合!定然是是田氏在背后捣的鬼! 好快的刀啊,自己前脚出门,后脚这把刀戳过来了。 说不定,自己刚才在丞相府里侃侃而谈的时候,这刀就已经悬在了他的头上,隨时都要落下吧? 而且,樊千秋还想起了另一件事:张汤能出仕,靠的正是丞相田和周阳侯田胜! 许多年以前,张汤在长安县任狱曹,时任九卿的由胜恰好因罪而入了狱。 在狱中,张汤对田胜多有回护,待由胜出狱得封侯之后,便將张汤引荐给了田和诸多朝堂的显贵。 於是,张汤这小小的狱曹也就在仕途上开起了快车,一路官运亨通。 从最开始的寧成到茂陵尉,又从茂陵尉到丞相史,再从丞相史到御史,最后从御史到这廷尉正。 这每一步都离不开田胜和田盼的提拔:品秩提升得不多,但官职的重要程度却一日胜过一日。 毫不夸张地说,若这张汤是千里马的话,那么田胜和田盼就是发现千里马的伯乐。 不管如何,对上了张汤这个精通讼狱之事的刑场老手,都很棘手,搞不好就会被送进去。 张汤可不好对付啊!比这义纵难对付多了。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张汤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酷吏,现在的廷尉正也不是他职业生涯的巔峰。 十几年后,他会升任御史大夫,並以御史御史大夫的身份履行丞相的职责, 而他也是刘彻一朝最后一个实际意义上的丞相。 而且,张汤不仅地位高,官职大,业务素质也非常高。 一个方面,他与另一个酷吏赵禹一起重新编订了大汉的诸多律法。 另一方面,他几乎参与了大汉所有重要重要的政治大案,所做的判决都能得到汉武帝的夸讚和首肯。 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酷吏法官,今日来捉拿他樊千秋,到底是以公谋私,还是秉公执法?田家有没有在背后指使? 樊千秋的心里没有太多底。 他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诛杀钱万年的过程,不管是证人还是证据,似乎都很乾净果断,无懈可击。 上了廷尉寺正堂,应当不会出紕漏吧? 最关键的几个知情人完全都可以信任,想来也不会反水。 简丰是自己的亲信,樊千秋对他恩同再造,绝不可能出卖自己,而且横竖还是条硬汉,可以熬住大刑。 公孙敬之被自己严重腐化,光是拿的私费就有几十万钱,他亦不敢多说,否则死相比樊千秋还要惨。 参与那日事情的社中子弟,並不知其中真相,所见到的就是钱万年等人发难,如何拷问都不会翻供。 至於长安令义纵,当日不在现场,他对此事的了解,就是公孙敬之的爰书和查抄到的物证,亦不会有疑问。 钱方年的群盗罪是樊千秋“引”出来的不假,但是那偷逃市租之罪、偽造市旗之罪都是实实在在的。 樊千秋前前后后想了想,始终都没有发现什么紕漏, 可是,在他准备出言让义纵宽心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不对,还有一个人活著! 就是那钱家的小奴,他是那支商队唯一活著的人,而且离钱万年很近,是唯一可能看清此事的人。 “义使君,此事你且宽心,人证物证都在,钱贼不能翻案!”樊千秋故意抬高了声音,极大声说道。 “你確定?一切与之相关的人和物,绝无紕漏?”义纵警觉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地问道。 “钱家有一小奴尚在,烦请义使君去送信给简丰。”樊千秋快而低地说道, 义纵立刻就瞭然,点头应下来。 “还有公孙敬之,也要好好敲打一番,莫让他一时惧怕,就胡言乱语。”樊千秋再次多提醒了一遍。 “他不敢胡乱说,本官一定会嘱咐好他的!”义纵严肃点头。 “再有,使君还要去寻刘使君,最好能请得县官的手令以防万一。” 虽然,刘彻说过不会直接插手徵收赌租和婚租之事,可如今自己是被诬告, 刘彻总不至於开局就弃掉自己吧。 义纵应该也想到了这层,犹豫片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樊千秋很欣慰,幸好把义纵这长安令拉上了船。 “下吏还有一事想问,下吏虽然知道张汤是田和田胜一手拔擢起来的,可对其秉公执法的法名也有所耳闻—” “今日,张汤突然就翻出了这桩陈年旧案,使君以为,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徇私,又有几分是秉公?”樊千秋正色询问道。 “此事说不准,张公当与本官一样,都是—-酷吏,你莫忘了,本官也是靠太后引荐的,若这样算起来,我岂不是也是田家的人。”义纵道。 樊千秋看了看在远处的背手而立的张汤,有些明白了:为皇帝尽忠的人才叫酷吏,为权臣效命的人充其量只能算爪牙! 出仕有先后,亦可走不同的门,但选择当酷吏,就意味著殊途同归,只能乖乖地上皇帝的这艘船。 “如此说来,张汤不是田家的爪牙,只是田家借的一把刀?”樊千秋终於放心了一些。 “想来如此,可他亦不好对付。”义纵的脸色仍然十分严肃地说道。 “下吏明白。”樊千秋点点头,酷吏之间有竞爭,要各自出业绩,张汤才不管这业绩到底从哪里来。 义纵和张汤就像刘彻手下的两个总经理,各自管辖一摊子的业务,谁的业绩好,谁就能者居上。 所以义纵和张汤不是同盟者,而是竞爭者,为了自己的业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其他酷吏开刀。 “张汤不至於为私情而屈打成招,但是很善於诱供,更想在刑狱之事上立功,你莫著了他的道。”义纵见樊千秋有所放鬆再提醒道。 “使君放心,下吏能够应付!”樊千秋说罢,没有再耽误,自己就非常自觉地走到了张汤的面前,向其行礼。 “嗯?都交接完了?”张汤声音冷漠,也没有太多的狠色。 “交接过了,有劳使君久侯。”樊千既已隱约知道了到张汤的立场,也就没有那么志志了。 “那现在便去廷尉寺吧。”张汤挥了挥手,那几个廷尉卒立刻就围聚了过来,掏出绳索要捆绑樊千秋。 “使君,下吏好歹是游徽,更是私社社令,如今还未审案,不当以犯官对待。”樊千秋笑著说道。 第162章 樊千秋犯下命案,押往廷尉寺,严审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2章 樊千秋犯下命案,押往廷尉寺,严审! 第162章 樊千秋犯下命案,押往廷尉寺,严审! “嗯?你还懂汉律?”张汤是两个时辰前接到此案的,只当对方是污吏,未曾想过对方还懂汉律。 “略懂,略懂。”樊千秋笑著说道。 “如此倒好办了,上了堂就如实说话,以免受刑!”张汤不苟言笑说道。 “下吏还有一事想问。”樊千秋问道。 “何事?”张汤皱眉有一些不耐烦道。 “使君今日来捕我,与丞相可有什么干係?”樊千秋问道。 “丞相如何会管这些细微之事?”张汤冷哼不屑地说道,看其模样,不似作假。 “那可与周阳侯田胜有干係?”樊千秋不依不饶问道。 张汤原本不解樊千秋是何意,还想要斥责其节外生枝,可见到樊千秋那意味深长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他掩盖在须下的面目“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那双豹目更是瞪大凸起。 其他人如果见了他这副模样,不说下拜磕头,至少也会连忙请罪,但是樊千秋却若无其事地与之对视,丝毫没有退缩。 “你是想说—-本官是受人指使,才来公报私仇,找你不痛快的!?”张汤逼到樊干秋身前,居高临下地逼问道。 “下吏不敢,可下吏这几日——-確实得罪过田氏一门。”樊千秋想得非常明白,对张汤直来直去,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哼,你未免小看本官了,本官是县官亲命的廷尉正,不是哪家哪门的爪牙!”张汤咬牙切齿说道。 “下吏久闻使君严法之名,今日又听使君说出这番肺腑之言,便也放心了。”樊千秋的笑意更浓几分。 “你是清白或是有罪,当看证人证据,无罪则当开释,有罪则应重罚!”张汤把“重罚”说得非常重。 “好,下吏也有此心,使君当要好好地审,若张使君都审不出下吏的罪来, 下吏定然是清白的。”樊千秋平静地答道。 “呵呵,你倒不简单,倒是非常镇定自如!”张汤说完之后就挥了挥手,那几个剑士就把樊千秋押出了长安县寺,並未捆绑。 张汤没有立刻跟出去,他在心中咀嚼著樊千秋的那几句话,然后又想起今日之事的缘起,心中一动,有了几分异样。 一个多时辰之前,钱万年的儿子钱彭祖便来廷尉寺喊冤直诉,呈上来的陈情爱书写得非常详实。 按照大汉现有的成制,除了符合上请条件的公侯后代之外,普通的黔首是绝不充许越级上书告劾的。 但是,为了监察官员,大汉还有一种特殊的直诉制度,那就是黔首可以越过地方府衙,向廷尉直诉。 甚至,黔首还可以直接到北闕的公车司马室直接向皇帝上书沉冤,这种行为也被称为“诣闕上书”。 俗称“告御状”一一一是华夏百姓討公道的最后选择。 最有名的“诣闕上书”案件发生在孝文皇帝时期,整个案件甚至在大汉帝国弓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司法改革。 当时的太仓令淳于意因为触犯了汉律,被关押在长安狱,经过审问將要被判施以肉刑。 淳于意之女緹縈到长安未央宫北闕向皇帝上书,自请贬为官婢,来为其父淳于意赎罪。 孝文皇帝有感於緹縈的孝心,不仅免除了淳于意的罪行,而且彻底废除了大汉的肉刑,转用徒刑来代替。 张汤对此案自然是耳熟能详,他也很想遇到一个类似的案件,让自己名垂青史,在大汉的法制进程中上留下一笔。 所以,在面对直诉到廷尉的大大小小案件时,张汤都格外上心,总是要亲力亲为,不肯错过漏过任何一件。 当钱家的“孤儿”钱彭祖的陈情诉书呈送上来之后,张汤认为此案有可能是一个机会。 此案发生在国都长安,又涉及十几条人命,更牵连到四个里正和一个游缴: 粗略一看,便有大案潜质。 张汤生怕此案会有什么变数,將钱彭祖留在寺中后,便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到了长安县寺,抓捕长安县污更樊千秋! 可是,到了长安县寺之后所遇到的一些事情,让张汤对此案多了一些怀疑和不解。 首先,是义纵这个同为酷吏出身的长安令,对樊千秋大加回护,三番五次地保证此案並无紕漏,更是歷数这小小游徽所立的功劳。 张汤对樊千秋以前的所作所为倒有所耳闻,他只將对方看作是个有手腕够狠绝的官吏,未想到义纵会对他如此欣赏。 其次,樊千秋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可是言谈举止倒也得当,不像那陈情诉书中所写的那样,是一个“暴虐”之徒。 张汤出任为官多年,观人相面的本事还算过硬,不会轻易被外表忽悠,他看这樊千秋,要么是城府极深的大奸大恶之人,要么就是一个坦荡的干吏。 最后,便是樊千秋提到的由盼和由胜,他们確实是张汤仕途上的“伯乐”, 可张汤自谢非他们爪牙。 张汤虽然多次得到田和田胜的拔擢,可他从未將之视为张氏的“私恩”, 而是视之为县官的君恩。 他的这个想法也极有底气,除了十几年前在狱中对田胜稍加照料之外,他一直都是尽心用事,从来没有为田家徇过私。 但是樊千秋刚才突然提及田盼和田胜,仍然让张汤心中不禁揣度起来,今日之事,真与田家有关吗? 想到此处,张汤才走出了长安县寺的大门,看了看远处隱隱约约的未央宫, 才朝著站在自己车边一个年轻人挥了挥手。 这年轻人清瘦干练,长剑在腰间,面色黑,皮肤粗,一看便是常年在户外奔忙之人。 “尹齐,今日的案子有一些蹊蹺,我要你速去查清一件事。”张汤沉思片刻之后说道。 “使君下令即可!”这名叫尹齐的年轻人叉手应答道。 “你去查一查和胜社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不用查得太详细,但是一定要快,最好今日就有眉目。”张汤说道。 “和胜社?社令是田胜之子田宗的和胜社?”尹齐疑惑地问道。 “正是,本官怀疑,今日之事与之有牵连。”张汤点头说道。 “诺!属下明白了。”尹齐答完,立刻翻身上马,而后便沿著华阳大道,纵马朝著城南的方向赶去了。 张汤看了片刻,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长安县寺,也就钻进了自己的安车,命驭手朝廷尉寺的方向赶去。 廷尉寺同样位於未央宫东边的尚冠里,距离丞相府不过几百步,站在望楼上的卒役,都可以遥遥相望。 张汤从长安县寺出发,沿著华阳大街乘车疾行,才两刻钟便回到了廷尉寺, 在这之前,樊千秋也已经被押到院中候审了。 第163章 悟了!斩草要除根,灭门不留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3章 悟了!斩草要除根,灭门不留后! 第163章 悟了!斩草要除根,灭门不留后! 廷尉寺的形制布局与长安县寺相仿。 区別在於在正堂的后方,背靠背修这一间规模较小的“后堂”,专门用来给廷尉正审理案件。 廷尉是整个大汉最高的司法机关,权力非常大,是实权部门。 廷尉不只总掌天下刑狱冤案之事,还可在皇帝授意下直接审讯百官公卿,甚至可封驳丞相和御史大夫所下的命令。 寺中除了中两千石的廷尉之外,还有一些重要的属官。 千石的廷尉正,负责审讯郡国不能决断的疑难案件和直诉案件。 千石的廷尉左右监,专门负责率领廷尉卒缉捕嫌犯,算是武职。 四百石的奏辅助决狱,审案时负责引用解释汉律,给出审判意见,同时对接郡国上诉的疑难案件。 三百石的奏曹负责廷尉寺向天上奏之事,侧重於写定奏书和爱书。 廷尉寺中更有十六名二百石的廷尉史,专门协助廷尉及廷尉正处置审理案件,或前往郡国地方审讯特殊的案件。 除此之外,还有百石的廷尉从史和廷尉文学卒史,以及不入流的廷尉书佐、 官医、狱卒、廷尉卒等小官小吏。 在这些官员之中,廷尉正自然是除了廷尉之外,最为重要的官员,有时候遇到了疑难大案,还可以与廷尉爭辩抗论,提出不同意见。 张汤回到廷尉寺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前堂。 这半个月,廷尉赵禹患病告归,所以张汤可代行廷尉的职责,否则他便要去后堂审理此案。 他在正堂落座之后,重新拿出了陈情诉书从头到尾读了起来。 因为心情平和了许多,张汤这次读得更加细致了,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一些蹊蹺和端倪。 这诉书的文理实在过於通顺了,绝非寻常五钱便可代笔的书手可以写出来的,倒更像是出自於经年老吏之手。 除此之外,这诉书多是没有根据的抒怀,却缺少详实的陈述和证据,细细看下来,不是那么靠得住。 想到这些关口,张汤心中的疑惑更重了一些,难道此案的背后真的与田胜和田有关係? 当真如此的话,那倒算得上是个大案! 张汤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他得保住这酷吏的本色,先將这真相审出来再另说! “来人!”张汤朝正堂外大声地喊了几声,一个白髮苍苍的廷尉史快步走进来垂手而待。 “一刻钟后,本官要升堂审案!立刻通传这些官吏,让他们来堂上候命!” 张汤接著就又念了几人的名字。 “诺!”这老廷尉史立刻答道。 “另调三十个廷尉卒到廊下候命,再將那受告樊千秋和诉主钱彭祖带到院中听宣侯审!”张汤將签好的竹符交给这老吏。 “你快快去通传!” “诺!” 廷尉寺每日都要审理各种案件,但廷尉和廷尉正亲自审讯的案件不多,所以这个命令一下达,寺中诸吏就全动了起来。 人来人往,人进人出,高矮胖瘦,不同的属官吏员各司其职,在正堂里忙碌准备,看似混乱,实则有条不紊。 站在院中的樊千秋看著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在心中喷称奇,他完全没想到大汉最高司法部门的效率这么高。 在他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视线不经意之间向了自己右边,他看到廷尉卒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了上来,跪在不远处。 这少年皮肤黑、更是面有菜色,走路时东张西望,面有不良之色。 樊千秋明白,这应该就是钱万年留下的唯一的“孤儿”了。 数月之前,钱万年伏诛,他那几个成年的儿子也都被杀了,家訾更被查抄一空,儿媳们即使活下来,恐怕也已经带著子女改嫁了。 在大昌里红红火火的钱家也算是家破人亡,恐怕只剩这一个人了吧? 这钱彭祖定然也因为连坐而被判了相应的徒刑,估计没少吃苦,所以现在才是这副虚弱受苦的模样。 一眼乍看下,他倒显得非常可怜,与那些常年挨饿的间左黔首没有二致。 但是,樊千秋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当日动手解决钱方年之前,他就派人细细地查过钱家所有人的底细了。 就像这少年,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才十五岁,就已学会仗势欺人了,社中的黑臀就不只一次被此人侮辱殴打过。 假以时日,钱彭祖再长大几岁,便文是一个横行乡里之人。 这倒不是品性决定的,而是阶级性决定的。 此刻可怜兮兮,但是只要他们喘过一口气,立刻就会变回原来的面貌,重新为害乡里,欺压旁人。 当樊千秋看著钱彭祖时,对方也看到了樊千秋,他那黯淡麻木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凶恶怨毒起来了。 若不是有持剑的廷尉卒守在一边,此子恐怕会立刻衝上来,当场將樊千秋咬死。 樊千秋没有迴避对方凶狠的目光,也未做挑的动作,而是就这样淡漠地看著,似乎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有弱者才会无能狂怒,强者只会用行动来回击。 当双方隔著半个前院对峙时,正堂门口的那面小鼓被敲响了,“咚咚咚”的声音让人有些躁动。 樊千秋收回视线,看向正堂,发现里面一眾大小官吏都已经坐稳了,一个个道貌岸然,自有威严。 “带受告樊千秋、告主钱彭祖!”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廷尉史站在门边高声喊道,这沧桑的声音不停地迴荡著。 樊千秋身后的廷尉卒立刻狠狠地催促了几声,押著樊千秋便走向了正堂,钱彭祖亦走了过去。 不多时,二人便被带到了正堂之上,两侧的八个廷尉卒齐声喊起了威,催逼他们跪了下去。 樊千秋等人先一齐向上首位的张汤行礼问安,而后便有廷尉史发声核对他们二人的户籍、爵位和籍贯。 等这些基本信息都记下来之后,刚才站在门口的老吏也走了过来,拉长声音又说了一通堂上受审的规矩。 左不过是一些“不得喧譁”“不得胡言”“不得蔑视公堂”“不得对上官不敬”之类的训诫和警告。 就这样,零零总总地走了几个流程,准备工作才算完,端坐在上首位的张汤终於“拍“下了惊堂木。 “私社社令樊氏冤杀四里正案”开审了。 第164章 被诱供,全露馅,勒住嘴,等死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4章 被诱供,全露馅,勒住嘴,等死吧! 第164章 被诱供,全露馅,勒住嘴,等死吧! 这已经不是樊千秋第一次上堂受审了。 从长安县寺的正堂到右內史府的正堂,再到这廷尉的正堂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樊千秋便把大汉地方到长安的三级司法部门的正堂都上了个遍。 若是再有下一次,恐怕就得到御史大夫府或者未央宫的前殿受审了。 能有如此丰富的经歷,倒也不失为一种荣耀和本事。 张汤手中的惊堂木重重地落下之后,就开始让伏在地上的樊千秋和钱彭祖直起身子来答话。 直到这时,樊千秋才有机会开始打量这廷尉的正堂。 粗看起来,与长安县寺正堂和右內史正堂也並无二致,只是房顶高了些,上首位高了些。 左右两边的墙上也都写满了字,同样是常用的律令和皇帝最近下的詔令。 中间正面的墙上同样掛著几副新旧不一的画像。 这是大汉肇建至今,所有的廷尉或者大理的画像。 当然,能留下来的都必须是善终之人。 樊千秋数了数,也就只有五六个而已, 此刻坐在上首位的这位张汤,日后也会成为廷尉。 只是,他的结局是被他人冤枉之后自尽而死,这也不知这能不能算是善终, 更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把自己的画像掛到这面墙上去。 除了这些“死”的陈设之外,樊千秋还看了看那些活著的人,他们才是今日的审案的主角。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樊千秋今日只能是鱼肉,而这大大小小头戴冠的法吏则是刀组。 张汤坐在上首位,左侧是一个百石小吏在一丝不苟地记录整个审案的过程, 他应该是一个廷尉文学卒史,专门负责文书档案的记录。 张汤的右侧则是一个年近六旬的二百石官吏,他面前的方案上摆放著许多老旧的竹简,看来是以备諮询的廷尉史。 除了这三个人之外,堂下两侧的八张榻上分別坐著几个年轻人,面前都有笔简,想来是被张汤特意调来旁观学习的廷尉从史。 日后,他们若是称职,会由廷尉从史开升到廷尉史,接著,他们要么外放到地方为法官、县尉或者县令,要么就在廷尉继续熬资歷,看能不能有升迁的机会。 总之,这些人和樊千秋一样,想要在仕途上继续进步,就得不断地想办法提高自己的业绩,为仕途添砖加瓦。 最后,这堂中剩下的八个人则是膀大腰圆的廷尉卒了,他们此时看起来虽然非常威风,但多是普通卒役出身,很难再有升迁。 知识就是力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条符合大多数情况的规则。 当樊千秋一边看一边想的时候,张汤雄浑的声音从正前方传了过来,让樊千秋收起了自己胡乱飘飞的思绪。 *大昌里编户民钱彭祖上书直诉大昌里编户民樊千秋,劾其冤杀大昌里前任里正钱方年,升堂开审!”张汤冷道。 站在两侧的那廷尉卒又齐刷刷地喊起了威,这声音细厚绵长,如同蜂群般低鸣,极有压迫感,这大堂立刻肃静下来。 “钱彭祖,你是直诉樊千秋的告主,先由你来陈诉当日之事。”张汤点了钱彭祖的名字,按制当由他先来陈述。 樊千秋亦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著,他也很想听听此子有什么高论。 “家父钱万年,忠厚老实,为乡梓所称颂,被选为大昌里里正已有五年之久,兢兢业业,从不敢有懈怠—“ “樊千秋本是里中无赖,去年徵收算赋时,醉酒殴打家父,家父宽宏大量, 只作训诫,岂知其怀恨在心—” “之后樊千秋混入万永社,靠钻营当上社尉,於乡里横徵暴敛,又大肆掠夺,乡梓有怨,乡嗇夫亦不可治。” “十一月初三,家兄及乡梓一十七人到陵县贩席,卯正时分既到间门处,家父身为里正,恰好来开门相迎。” “岂知樊千秋带几十子弟埋伏於间门之內,骤然发难趁乱劫杀,而后又谎称其为群盗,割眾人首级邀功!” “家父和被杀的一十七人,都是乡里忠厚黔首,樊千秋暴虐滥杀,乡梓都敢怒不敢言,请使君为我伸冤!” 钱彭祖越说越激动和悲愤,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了,撕扯著嗓子叫道,其情状甚为悲烈。 但是,这堂中眾官吏似乎不为所动,一个个仍冷漠如初,似乎没有听到此事一般,张汤更是沉著脸,看不出喜怒。 想来,廷尉寺这大小官吏见过许多奇案冤案了,不会轻易被这痛哭流涕的场面所迷惑。 樊千秋看到此景鬆了口气,看来大汉法官们的职业素养不错,与秦吏一脉相承。 而且,樊千秋听看钱彭祖哭诉,发现一件事情:此子其实並不知道那一日所发生之事的具体细节,所说的这番话当中,有许多臆测的成分。 看来,田和田宗也不知当日之事的细节,他们以此挑事也只是在“赌”樊千秋会留下马脚。 如此一来,关口就全在张汤的身上了。 这张汤能秉公执法,樊千秋就能轻鬆解困;张汤若是倒打一耙,樊千秋想脱困恐怕就难办了。 “樊千秋,你方才可听清钱彭祖所说之事了?”张汤看向樊千秋问道。 “我听见了。”樊千秋並未自称下官。 “你可有抗辩之言?”张汤威严问道。 “钱彭祖所言乃一派胡言,纯属无稽之谈,所言之事,並非真相,全系污衊,请使君明察!”樊千秋平静说道。 “哦?那你说说看,何处是一派胡言,何处是无稽之谈?”张汤再问。 “草民失手打了钱万年不假,亦给了其十钱作补偿——”樊千秋越发冷静了,心中对此事也越来越有底。 “钱万年虽为里正,平日为非作歹,横行乡里,为乡里所害,更多次偷逃市租,视天子詔令为无物。” “十一月初三,钱万年並非是卯正整点开门,而是卯初三刻半开门,这便是为了提前放行商队,助其偷逃市租!” “其行被万永社子弟发觉,便陡生了互念,想要搏杀万永社子弟,偷逃市租,遮掩其罪行,最终才被诛杀!” “而后,长安县寺查抄钱宅,亦发现其私造的市旗,堪称是人赃俱获!钱彭祖诬告草民,当以诬告罪论处!” 樊千秋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汉律中设有诬告罪,诬告他人被查明后,要按诬告的罪名反罚到告主身上。 所以,樊千秋刚说完这些话,一边的钱彭祖就更加气恼了。 “你、你这岁人,血口喷人,阿父怎可能做下这些岁事!”钱彭祖涨红了脸指著樊千秋大骂,似乎真不知真相。 “你以为你们钱家是好人吗?简直就是可笑至极!”樊千秋冷笑,他看得更清了,此子今日是被当枪使了。 气急的钱彭祖对著樊千秋大骂了一通,直到张汤狠狠地拍了惊堂木,又威胁著要对他行答刑,才令其闭嘴。 “尔等可有证人!”张汤黑著脸问道。 “有!”钱彭祖说罢,立刻就说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接著又说道,“他们都在寺外等候,可隨时来作证!” “草民亦有证人,万永社子弟豁牙曾、万永社社尉简丰、长安县户曹公孙敬之均可作证。”樊千秋平静答道。 “衷!”张汤叫来一个廷尉卒,將写好的竹符交到他的手中说道,“让廷尉右监立刻將豁牙曾、简丰和公孙敬之等人寻来。” “诺!”廷尉卒衷立刻跑出了堂外。 想要寻到樊千秋提及的这三个证人,至少要半个时辰,所以,张汤先將钱彭祖的几个证召到了正堂审问。 钱彭祖寻来的证人一共有三个,樊千秋看了他们好几眼,觉得有一些面熟, 但是又说不出他们的来歷了。 接著,张汤核对了几人的身份,都是大昌里籍贯不假,其中还有两个是公乘,已属於高爵了,当是上户无疑。 樊千秋听著他们的名字,终於有了一些印象,这几个人都是大昌里间右的上户,而且都被樊千秋治过! 难怪来得这么齐整,看来是“復仇者联盟”啊,田和田宗出的第一张牌, 倒不算太出樊千秋的意料。 “刘甲!”张汤叫了第一个人。 “小人在!”尖嘴猴腮的刘甲答道,他以贩陶为生,家訾十万钱,因为在閭巷便溺被万永社罚拾粪半筐,而后又因为偷税,被罚了一万钱。 “八月二十八那一日,你在何处?”张汤问道。 “小人在大昌里樊千秋家宅门前。”刘甲立刻答道。 “你见到了何事?”张汤问。 “樊千秋醉酒暴起,开门之后,殴打了钱里正。”刘甲似有犹豫道。 “赵乙!”张汤文叫了第二个人。 “小人在。”只有一只耳的赵乙答道,他贩的是竹木器,家訾八万,因逃租殴打社中子弟被方永社押到县寺受过答刑。 “八月二十八日,你又在何处?”张汤再问。 “小人亦在大昌里樊千秋家宅门前。”赵乙也答道。 “你又见到了何事?”张汤问。 “钱里正上门收租赋,被樊千秋殴打一顿,惨叫连连!”赵乙也答道。 “来人,先將赵乙带到院外去。”张汤挥了挥手说道,两个廷尉卒就將此人带到了院外的一棵柏树下。 张汤看对方走远,才重新將视线投到了刘甲的身上,他那双豹眼突然睁大, 凶狠地盯著堂下的刘甲。 张汤本来就长得凶狠,此刻忽然凶相毕露,就更显恐怖,本就心里有鬼的刘甲被瞪得脸发白,腿打颤。 “刘甲,此事已经过去数月了,你竟还能记得,莫不是来做偽证的吧?”张汤阴沉著脸问道。 “使君!樊千秋下手太狠毒了,触目惊心,小人记忆犹新,不敢胡说!”刘甲立刻赌咒发誓。 “记忆犹新?本官看你是大言不惭,胡言乱语,当上答刑方会说实话!”张汤的目光更凶了。 “使、使君!这可都是实话,小人不敢乱、乱说!”刘甲没见过这阵仗,如今连话都说得不顺畅了。 “既然记得清,那你说说,打了几拳踢了几脚,能说出来,便是真话!”张汤又大声斥责道。 “打、打了七八拳,又踢了五六脚,下手极重!”刘甲也算是机灵狡猾,把话说得非常含糊。 “来人,再带赵乙进来!”张汤不置可否,示意身边的廷尉文学卒史將话记下,命人带上赵乙。 “樊千秋殴打钱方年之事已过去了几个月,你可还记得清楚?”张汤故使重演再次直接逼问道。 “这———”赵乙似乎更机灵一些,他隱约看出了端倪,犹豫道,“细枝末节记不住了。” “那樊千秋殴打钱万年的凶器是末帮还是扁担?”张汤阴晴不定地快速逼问道。 “这——”赵乙记得很清楚,那贵人与他们串供的时候,並未说过这凶器之事。 “嗯?你连此事都记不住了吗?不会是串供了吧?”张汤冷笑几声,狠狠问道。 “是是末!”赵乙一时心急,脱口而出,可他一说完,便发现正堂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眾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张汤是冷笑,其余廷尉史是冷漠,刘甲脸色苍白,钱彭祖亦是阴云密布,樊千秋则是乐开了。 若在平时,赵乙也能看出有诈,可这廷尉正堂本就肃穆,张汤又凶神恶煞, 已让他失去了主见和分寸。 此事,赵乙心中甚乱,想出口辩解,但是既然不知错在何处,又怎可能知道如何辩解呢? 当下,便更慌了! “大胆!刘甲刚才分明说这樊千秋是手持扁担殴打的钱万年,你却说是末帮,来人啊!上答刑!”张汤拍案道。 “使、使君,小人离得远些,用的不是末,而是扁担,是扁担啊!”赵乙更为慌乱,那是错上加错。 “呵呵呵,”张汤连连冷笑几声,他不看两人,而看向身边的文学卒史,“ 你可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年迈的文学卒史道。 “念出来,让刘甲和赵乙对一对,看看他们到底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张汤冷笑地说道。 “刘甲说,樊千秋打了钱方年七八拳,又踢了五六脚,下手极重。” “赵乙先说,樊千秋用末帮殴打了钱万年;而后又改口,说樊千秋用扁担殴打钱万年。” 老迈的廷尉文学卒史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念出此语,在场连同赵乙和刘甲在內的所有人,都面色一震。 “呵呵呵,看来,此事是诬告无疑了,来人,立刻用麻绳勒住他们的嘴!” 张汤挥了挥手,下令道。 “饶命啊!”赵甲和刘乙高声求饶,但身后那些廷尉卒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立刻动作熟练地用麻绳勒住了他们的嘴。 第165章 你们黑吃黑,狗咬狗,以为本官眼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5章 你们黑吃黑,狗咬狗,以为本官眼瞎? 第165章 你们黑吃黑,狗咬狗,以为本官眼瞎? 张汤听得心烦,便摆了摆手,廷尉卒將二人便拖到了门外。 惨叫声逐渐小了下去,跪在堂中的人,除了樊千秋轻鬆愜意之外,其余多数人都面露惊悚震,极其恐慌。 樊千秋对张汤多了几分敬佩,这样的诱供如果发生在后世,定是不合法的, 甚至还要受到惩治。 可放到此时的大汉,张汤能做到不胡乱刑讯逼供进而屈打成招,他就已算一个有本事的干吏了。 樊千秋想起了《史记》上记载的一件关於张汤的逸闻趣事。 张汤年幼时,张父为长安丞,一次外出,令张汤守护家舍。 张父回来时,发现家中的束修被老鼠偷吃,勃然大怒,鞭了张汤。 受罚的张汤掘开了老鼠洞,抓住了偷肉的老鼠,在鼠穴中找到了剩余的束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而后,他立刻模仿府衙传布文书,招来伙伴,將老鼠和剩余束修摆在一起直接开始升堂审案。 最终,张汤按照汉律给此鼠定了盗窃罪,写完爱书后,当堂对此鼠施以刑张父得知此事之后,大惊失色,取来张汤所写的布告和爱书,竟与办案多年的老吏所写的文书並无二致。 从此之后,张父便让张汤学写治狱断案的文书。 过去,樊千秋看到这个故事之时,总以为这是后人附会上去的,但今日看到张汤办案的手腕,不再有疑。 古人从不比后人愚蠢,只是见识少了一些,缺了些经验而已。 於是,樊千秋在敬佩之余又多了一些警惕,决不能轻看古人。 “来,接著审案!郑显,你来答话!”张汤又看了看陈情诉书,便指向了堂中的一个大汉喊道。 “诺!”郑显是住在大昌里间门边的一家上户,在乡市设肆杀猪卖肉为生, 乡梓们称其为郑屠。 郑屠曾经在乡市里以次充好,公然出售病死的猪肉,被巡市的樊千秋捉住, 被义纵判一年司寇。 莫看此人横长了一身的肥肉,也有一把络腮的须,与张汤竟有几分相似, 可现在却满脸惊慌。 “郑显,十一月初三晨间,你在何处?”张汤问道。 “小人起来便溺,听到院外有嘈杂,便开门张望,见到几十个永社子弟,正在胡乱砍杀乡梓们。” “当时是何时辰?”张汤问道。 “杀声起来的时候,是卯正过半刻。”郑显斩钉截铁道。 “你如何记得这么清楚,难不成家中有滴漏不成?”张汤逼问道。 “小人起来便溺时,特意看了看天色,正是卯正时分,恰好还听到了郴子声,正是卯正时分无疑。” “你当真看过天色?”张汤忽然笑了一笑。 “正、正是————”郑显不明所以,继续道,“小人每日卯正便要起身去屠猪,看天色不会有差池。” “何平,查一查,那日是什么天气!”张汤指著左边的那个廷尉史何平问道“诺!”何平立刻在那些竹简中翻阅起来,片刻之后就平静淡漠地答道,“暴雨,寅时起戌初停。” “呵呵,郑显,那日暴雨,你看个甚的天色!?你分明就是在胡乱编造!可要用刑!”张汤怒道。 “啊?!”郑屠的嘴张得极大,他哪会想到这细枝末节,串联他们的贵人也未曾提起那么细的事! “好啊,三个证人都有假!尔等是逛骗戏弄本官吗!?把他的嘴也勒上!”张汤说完就有人动手。 从开始到现在过了半个时辰,三个证人都被张汤审为偽证,这审案的效率不能说是高,而是很高。 樊千秋又惊又喜,如此看来,自己岂不是马上就要被开释,他不禁就为自己误解张汤而感到自责。 “钱彭祖!你请的三个证人都有作偽的嫌疑,你可要辩解?”张汤的视线投向瘫坐堂中的钱彭祖。 “这、这——”钱彭祖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自幼娇生惯养,哪里有斗狠拼命的勇气? “嗯?支支吾吾不能成言,莫不是心中有鬼!”张汤再次狠狠地拍下了惊堂木,嚇得钱彭祖更说不出话来。 “来人,用麻绳勒住他的嘴,押到院外去候著!”张汤再次下令说道,钱彭祖立刻也被带院外看管了起来。 此时,这正堂之下便只剩下樊千秋一人了,他觉得肩头上的重压顿时就散去了,一时无比地轻鬆。 “张使君秉公执法,让草民大开眼界,不愧是廷尉的干吏。”樊千秋真心实意地赞道,便想从地上站起来。 可樊千秋还没有站起来,便忽然听到了张汤那块惊堂木再次“啪”地一声, 被重重地拍在了案上。 紧接著,又是张汤的一阵冷笑。 “简直可笑!?难不成你以为这就洗刷了自己的罪名不成?”张汤冷笑不断,不阴不阳地讽刺道。 『这使君刚才已审出钱彭祖是诬告无疑,小人的罪名岂不就被洗刷了?”樊千秋重新跪好,不解问道。 “钱彭祖是诬告不假,但此案涉及四个里长和十几条人命,其中有蹊蹺,还要审一审。”张汤眼露凶光贪婪。 “使君是说,钱彭祖之流不是好人,但是,受其诬告的小民亦可能是歹人? ”樊千秋饶有兴趣又惊讶地说道。 “横行於间巷的私社之间,常发生著黑吃黑的事情,你莫要以为本官不知其中的猫腻。” 张汤冷笑著说出此话,那双眼睛不似豹眼,反而像毒蛇的眼睛。 樊千秋仍脸色不变地假装没有听懂这句话,心中却有几分紧张。 张汤这老资歷的酷更果然要比义纵更加难对付啊,竟然能看出整件事的端倪,更抓住了这事情最重要的关口。 樊千秋彻底將今日之事看明白了。 田家果然非常谨慎,他们只是挑唆了钱彭祖这几个不要命的人来诬告樊千秋,但是没有冒险来关说张汤。 一来是因为他们深知张汤的刚正不阿,明白即使来苦苦关说,也不可能说服对方为田氏一门徇私。 二来是因为他们看准了张汤想要建功向上的欲望,知道只要將樊千秋送到廷尉寺来,张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入了廷尉的樊千秋,只能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是,田氏有一件事情想错了。 第166章 使君,我当官得懂法,混黑社会更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6章 使君,我当官得懂法,混黑社会更得懂法! 第166章 使君,我当官得懂法,混黑社会更得懂法! 田家人认定了“樊千秋杀四里正”有猫腻,此事倒是猜得非常准。 但他们不知道,樊心思縝密细致,早就將此事的后续料理得乾乾净净的了,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紕漏。 就算张汤来查,也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樊千秋,你且好好跪在堂下,等你的证人来了,本官也会秉公审案,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徇私。” 张汤似乎將樊千秋的沉默当作质疑和不信任,所以才又非常平静地补充了这一句。 “张使君的言下之意,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草民瞭然。”樊千秋笑道。 他並不怕对方在游戏规则里公正无私地审他,他怕的是对方將他关到阴暗的牢房里给他下黑手。 张汤倘若真是一个秉公执法之人,这其实利好於樊千秋。 另一边,张汤也不曾想到樊千秋竟如此镇定,看不出没有丝毫的害怕和恐惧,似乎早就成竹在胸了。 此子现在如此临危不惧,城府极深,背后还可能藏著许多不乾净的事情,今日若是將其拿住,得继续查一查。 接著,张汤並未与樊千秋再多做纠缠和论辩,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廷尉文学卒史的案前核对刚才的案情爱书。 待確认无误之后,张汤又挥手將那几个坐在堂下的廷尉从史叫了上去,拿著那审案爱书对“学生”耳提面命。 “你们看,江崇的案情爱书写得极妙,词约义丰,一字不苟,看起来平实, 最为实用,可做案情爱书范式。” “日后或是留任廷尉,或外放到郡县中任辞曹决曹,或奉詔巡县办案, 写案情爱书都是最基本的功夫。” “莫看这案情爱书只是些刀笔功夫,可一旦马虎不慎,不仅会引发冤狱,更有可能给自己也招来杀身之祸。” “尔等万不能胡编乱造、徇私枉法、阿权贵,否则定会让律法威严崩塌, 使这天下失去衡量尺度的准绳。” 张汤这一番话说得很温和,与刚才坐在榻上那凶神恶煞的法官简直判若两人,不似酷吏,倒更像是个老师。 一顿耳提面命和淳淳教导之后,张汤又回过身来,黑著脸,抬手指向了瘫跪在院中面若白铁的钱彭祖等人。 “还有这几个人,莫看他们交上来的陈情诉书写得极为陈恳,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却不能被他们蒙蔽。” “我等平时判案,唯一的准绳便是这汉律,与告主、受告或嫌犯的爵位及家訾无关,万万不可因人而异。” “我等受教了!”一眾廷尉从史立刻行礼,齐声向张汤答谢,张汤也摸著自己腮下的须,面上有得色。 樊千秋跪在堂下,看到此情此景,明白机会来了,张汤是日后的廷尉和皇帝的亲信,得给对方留个印象。 於是,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视线吸引过来之后,他文乾巴巴地轻笑几声,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每个人都能看出在樊千秋这副表情之中,至少有三分不屑!被一个受审嫌犯嘲讽,眾廷尉史哪里会愉悦。 “大胆!你这嫌犯怎敢在这装神弄鬼,不怕使君判你答刑吗?!”最年轻的廷尉从史指著樊千秋怒斥道。 “呵呵,草民何敢装神弄鬼,只是认为张使君所说之言欠妥。”樊千秋未看那廷尉从史,而是看看张汤。 他这番话甫一出口,廷尉正堂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惊讶。 一个生死未下的嫌犯,竟敢大言不惭地说张汤所言欠妥,这何止是不自量力、班门弄斧呢,简直是狂悖!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廷尉正张汤恐怕是这大汉最熟知汉律的人,就连当今皇帝也数次当面夸讚张汤。 “你、你这竖子—”这年轻的廷尉从史视张汤为老师,听到樊千秋的狂言,气得满脸通红,不能成言。 “淳于亭!”张汤叫住了这个弟子,他的脸色倒是平静,其中甚至还有好奇“让他说,看他有何高论?” “这——”淳于亭还想要再劝什么,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向来严苛的张汤已步走下正堂。 “你不只懂律法,还懂断案之事?”张汤背著手,居高临下问道。 “这————也略懂略懂。”樊千秋平静地笑道,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只是不知道你是为了当游激办案学的律法,还是为了当私社做事学的律法?”张汤有些戏謔地问道。 “两者自然都有,当社令也好,游徽也罢,都得懂律法吧”樊千秋不卑不亢,仍然平静地笑答道。 当官得懂法,混社团更得懂法,这道理,樊千秋看得明白。 “如今,算是中堂歇息,你不必跪著,站起来回话即可。”张汤有了一些兴致,点了点头开恩道。 “谢过使君。”樊千秋站了起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 “你说本官所言欠妥,是何处欠妥?”张汤平静地问道。 “使君刚才说,平时判案,唯一的准绳便是这汉律,草民以为,这句话说得欠妥,尤其不应与廷尉从史说。” 樊千秋说完这两句话,堂中立刻又响起一阵“翁喻喻”的议论声。 包括廷尉从史们在內的所有人,都面色不善地朝樊千秋指指点点。 此子提起廷尉从史的那副表情,仿佛是在说他们多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自然令自视甚高的廷尉从史们恼怒。 “狂妄”“癲悖”“大言不惭”“装神弄鬼”“泼皮无赖”之类的话,源源不断地砸到了樊千秋的脑袋上。 倘若此处不是威严的廷尉正堂,那咒骂樊千秋的曾语恐怕会更加骯脏难听。 张汤倒不恼怒,他环顾四周,用威严的目光將所有的议论指责之声全都压制了下去,这才重新看向樊千秋。 “你有何高论?” “草民以为,断案之时,不可只將汉律视为唯一的准绳。”樊千秋回答道。 “那要以何为断案的准绳?”张汤再次问道。 “当以《春秋》为准绳,或说以汉律为辅,《春秋》为主。”樊千秋笑答道。 其余人乍听是不明所以,可张汤瞬间就明白了,那双豹眼忽然亮了起来,换了一种惊的目光看向樊千秋。 “你竟然听说过『春秋决狱”之道?”张汤压低声音问道,竟看不出喜怒。 “略懂略懂,草民也读过《春秋》三传,倒是很有所得。”樊千秋谦虚道。 张汤心中又是一惊,樊千秋这破皮无赖子,怎可能知道“春秋决狱”之说。 这可是自己准备拿来当仕途垫脚石的“高论”,难不成有人走漏了风声?! 儘量平復心情之后,张汤才强装镇定问道:“你说说,何为『春秋决狱”。” 第167章 剽窃董仲舒的学术成果,不过份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7章 剽窃董仲舒的学术成果,不过份吧?! 第167章 剽窃董仲舒的学术成果,不过份吧?! 看著张汤强壮镇定的模样,樊千秋觉得有一些滑稽。 自己相当於瓢窃了张汤尚未发表的学术成果,对方內心定然惊慌失措。 但是樊千秋却没有心理负担,因为在大汉可没有所谓的学术规范,谁先提出来便是谁的。 而且他也並没有想將“春秋决狱”的理念占为己有,只是想以此在张汤麵前留一个印象。 於是,樊千秋定了定神,便开始讲了起来。 “汉律虽多,可终究不可涵盖天下所有的事情,纵使像那苛刻细致的秦法, 亦不可涵盖天下所有的事情.” “断案之时,难免会遇到汉律未曾涉及的琐事,自然不能以汉律为准绳,微言大义的《春秋》可担此重任。” 张汤越听越觉得惊奇和,他看向樊千秋的目光也越来越疑惑和不解。 这“春秋决狱”是他藏在心中的一件重器,而这件国之重器,还与一个身份敏感的人有关联,便是董仲舒! 张汤虽然重视律法,但他却也是一个儒生,自然想將儒家的道德教化引入刑狱之中,帮助法吏们日常断案。 在过往的几年时间,张汤为了此事,常常暗中登门拜访大儒董仲舒,冒著被皇帝猜忌的风险与其討论此事。 而得出的结论成果,便是“春秋决狱”这四个字。 张汤与董仲舒都认为“按照《春秋》大义来决断刑讼之事才是正道”,但他们却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此事。 也就更没有上奏此事,向天子諫言献策了。 之所以有所延岩,是因为时机还不成熟:董仲舒被皇帝罢官不久,仍受忌禪,不宜现在就出现在皇帝面前。 而且,张汤虽然是廷尉正,而且也受天子信赖,可品秩说到底不过是千石, 廷议和集议都未必有资格参与。 更別说直接参与到改变大汉司法制度的大事中。 所以,“春秋决狱”便成了张汤和董仲舒两人之间的秘辛,他们准备藉助此事,在合適的时机,青史留名。 张汤刚听见这小小的游徽说出“春秋决狱”几个字的时候,还只当对方误打误撞,碰巧说中这几个字罢了。 可是听他后面的这几句解释,立刻发现对方似乎真的对“春秋决狱”有所了解。 张汤不禁开始怀疑,难不成此子见过董子!? 但是此亦说不通,董子若是见过此人,又將“春秋决狱”之事告知过对方, 那么定然会將此事转告张汤的。 难道·此子用了什么秘法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又或者他在儒学和刑狱之事上的造诣,超过了张汤和董仲舒? 不管是前后哪一种可能,张汤都觉得孩人。 接下来,张汤便沉默著一直没有再多说话,旁人只当樊千秋的话激怒了张汤,但实际上,张汤是脑子有些乱。 作为始作俑者的樊千秋很理解张汤內心的错。 辛苦打磨多年,还想用来一鸣惊人的宝器,竟然被一个出身寒微之人抢先做了出来,又怎么可能不觉得错? “那你再说一说,当如何用《春秋》来断决刑狱之事?”张汤故作镇定问道“汉律中未提及之事,以儒学经意为断决依据;汉律中与儒学经意相违背之处,亦以儒学经意为最高准绳。” “还有呢?”张汤心中又一惊,此子定然不是误打误撞,何止是略懂,是很懂。 “断案时,要以案件事实为依据,但是要以罪人的动机为根本——— “若罪人动机符合儒家道德,一般可从轻处理,甚至可以免罪———“ “若罪人动机不符合儒家道德,结果为善亦要受到严惩,犯罪未遂亦要严惩,首犯更要从重处罚——” 樊千秋滔滔不绝地说著,向张汤继续解释何为“春秋决狱”,这一幕让樊千秋想起了博士论文答辩的场景。 说到底,“春秋决狱”其实就是將“以德治国”和“依法治国”结合在一起,给法律加上一件温情的袍服。 当然,作为统治阶级的工具,“春秋决狱”自然会有或这或那的缺陷和不足,但至少可让社会矛盾缓和些。 既想要避免“暴秦亡於严刑峻法”,又想改变“黄老道学,无为而治”, 春秋决狱”自然代表看先进性。 “这些话,是你自已想的,还是何人告诉你的?”待樊千秋將最重要的话全讲完后,张汤才阴晴不定问道。 “这—”樊千秋一时语塞,想了片刻,才厚著脸皮说道,“是草民自己想的,若有紕漏,还请使君指正。” “你的这番高论,本官可指正不了。”张汤半真半假说道,语气中有一丝难掩的酸意。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廷尉卒,打破了此间有一些尷尬和沉默的氛围。 “使君,长安县寺户曹公孙敬之、万永社社尉简丰、万永社子弟豁牙曾此刻在院外。” “哦?”张汤眼中精光再现,意味深长地看了樊千秋一眼,而后说道,“將人带进来!” “诺!”廷尉卒离开,张汤步回到上首位坐下,樊千秋老老实实跪下,其余人立刻跟著改容,各就各位。 一眨眼间,廷尉正堂便重新回到了刚才那庄严肃穆的模样很快,樊千秋这边的三个证人也被带到了正堂上,除了公孙敬之不用下跪之外,其余两人亦跪在了正堂之中。 又经过一轮核对姓名、籍贯和爵位的流程之后,在张汤那一声惊堂木的声响中,这堂审的下半场立刻开始了。 “豁牙曾!”张汤先从看起来最容易对付的这个人开始。 “草民在!”经过几次搏杀,手上沾过很多人血的豁牙曾越发沉默寡言,恐怕要比樊千秋还能够临危不惧吧。 “十一月初三,你在何处?”张汤问道。 “我在大昌里问门內巡查。”豁牙曾道。 “寻到间门处是几时几刻?”张汤问道。 “当时是差一刻到卯正时分。”豁牙曾答。 “你是看了天色,还是听到了郴子声?”张汤故伎重演问道。 “那日暴雨看不了天色,我等从社中离开时是卯初时分,行到间门时要两刻钟,那日雨大,多了一刻钟。” “你为何记得那么清楚,难不成事先有人与你串过证词?”张汤开始咄咄逼人地出招了。 “这是实情,我等终日在间巷中行走,从何处走到何处,需要多少时辰,社令都有定製。”豁牙曾回答道。 “樊千秋,为何要这么做?”张汤问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算好两地来往的时间,办事的时候,可不用等待,做得更快。”樊千秋倒是如实答道。 “豁牙曾,到了间门之后,你又做了何事?”张汤阴著脸继续问道。 第168章 证人,刚刚坠城死了,是意外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8章 证人,刚刚坠城死了,是意外咯! 第168章 证人,刚刚坠城死了,是意外咯! “分散守在暗处。”豁牙曾仍旧不作任何隱瞒,对答如流道。 “再往后呢?”张汤立刻继续逼问。 “埋伏下来不多时,便见到有人来开间巷门,迎入一支商队。” “此时什么时辰?” “未到卯正时分,因为半刻之后,我等才听到更卒的郴子声。” “之后又发生何事?”张汤不死心地再次问道,他已发觉万永社不简单了, 一个子弟都答得滴水不漏。 “简社尉去盘查他们,他们竟亮出兵刃欲行不轨之事,我等奉命诛杀。”豁牙曾的情绪不见半点波动。 “嗯?你刚才说卯初时分离开万永社,此时仍在宵禁,你等为何夜行!”张汤调转方向杀了个回马枪。 “我等有县寺颁下的夜行竹符,並未违反宵禁的律令。”豁牙曾说完后就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公孙敬之。 此刻,面色苍白的公孙敬之已经是满头大汗、如临大敌了。 他虽然常年在长安县寺出入,不知见过多少次过堂审讯了,但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廷尉大堂。 他知道张汤的威名,更知道自己屁股上很不乾净,此刻来此当然非常紧张, 生怕被牵连进去。 直到今日,他才觉得樊千秋给的那半两钱,可不只是烫手,更是会咬人啊, 不免有一些后悔。 但后悔只是一时的,若回到几个月前,公孙敬之该拿还是会拿,因为樊千秋给得实在太多了。 他如今已经上了万永社的贼船,再想跳下去又怎来得及?只能硬著头皮保住万永社和樊千秋。 虽然自己的爱书写得极完整,可他不知道万永社里有没有把尾巴擦乾净,私社的人靠得住吗? “是是下官为他们请的夜行竹符,但这也是义使君首肯了。”公孙敬之微微屈身回答道。 “嗯?颁下夜行竹符的缘由是什么?”张汤盯著公孙敬之问道。 “万永社上报,有歹人提前打开间门,偷逃市租。”公孙敬之撒了谎,当日他事先並不知情。 “嗯?樊千秋,此事你是如何提前知晓的?”张汤转过来逼问樊千秋。 “社中子弟柳相与钱万年勾连,被我等盘查出来了。”樊千秋回答道。 “嗯?此人现在何处!”张汤心中一喜,敏锐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关键。 “草民不知。”樊千秋答道,“不过他籍贯在大昌里,简丰恰好是大昌里里正,使君可问他。” “简丰,这柳相如今可在里中。”张汤眯著眼晴问道。 “此人五个月前就已经逃籍了,不知所踪。”简丰答。 张汤听到这里,阴鷺的视线在樊千秋的脸上停留片刻, 逃籍是个重罪,但是每年都有活不下去的黔首要逃籍。 张汤在樊千秋脸上读出了镇定和自得,他立刻就知道这柳相是找不到了,未必是逃籍,而是被万永社送走了。 但是更有一种可能,这柳相已经被万永社杀人灭口了。 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竟然断了,张汤有一些恼火。 “公孙敬之,你那日又在何处?”张汤不服输地问道。 “下官与樊千秋一同缉拿列人。』 “你可看清了,当真是钱万年等人先动的手?” “虽然雨大,但下官离那里不过十几步,看得清楚,钱万年夺了简丰的剑伤了人,而后其他人便跟著作乱。” “那日之事,可有活口留下!?”张汤明知故问道,他在那结案爱书上已知道有活口留下了,这也是关口。 “有——”公孙敬之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樊千秋,见对方神情自若,便擦擦汗,接著道,“有一个活口。” “活口为何人?”张汤逼问道。 “钱万年家中小奴,名叫稚。”公孙敬之答道。 “將钱彭祖带上来,除去嘴上的麻绳,让他回话。”张汤指向院外的钱彭祖说道。 “诺!”半死不活的钱彭祖被拖了上来,嘴上的麻绳被鬆开之后,连连咳嗽不停。 “稚可是你家小奴?”张汤问道。 “是、是—”钱彭祖断断续续道。 “十一月初三,他是不是也在商队中?” “想来是在的——”钱彭祖颤声答道。 “公孙敬之,此人判了什么刑罚?”张汤又向公孙敬之问道。 “群盗罪胁从,却能指认首犯,义使君判其完城旦春,在灞城门一带服刑。 0, 公孙敬之再次偷看向樊千秋。 “廷尉卒听令!”张汤的眼中立刻就燃起了希望,他在个名叫“稚”的小奴身上,看到法办樊千秋的希望。 “诺!”四个廷尉卒立刻叉手站出来领命。 “尔等立刻去灞城门,將稚提拿到此!”张汤说完立刻就准备要签发竹符, 可他还没动笔,简丰便开了口。 “使君,草民有事要上报。”简丰平静道。 “何事?”张汤停下来望向简丰,有些惊喜,难不成是简丰现在就要招供了。 “稚也是大昌里奴籍,刚才来前,里中收到了灞城门的城门司马送来的口信,今日午时三刻,稚坠城而死。” “什么!?”心中原本已有成算的张汤顿时就是一惊,恼怒地拍案而起,这条线竟又断了? 柳相逃籍此事尚且还能说得通,小奴稚今日坠城而死就未免太偶然了吧。 张汤的视线再次在堂中这几人的脸上扫过:樊千秋平静,豁牙曾冷漠,简丰若无其事,公孙敬之如获大赦。 看著他们的这些表情,他心中的猜想彻底坐实了:稚不是坠城,是被灭口了! 张汤在愤怒之余感到非常懊恼和后悔,他实在太大意了一一给万永社和樊千秋留下了解决后顾之忧的时间。 此刻再派人去找稚,人都已经凉透了,绝不可能给他留下可乘的机会。 张汤的眼神越来越阴势,到这田地,想今日就给樊千秋定罪不可能了。 看来,得先將这樊千秋给关起来,然后再从长计议,好好地审上一审! “樊千秋,想不到本官今日竟然定不了你的罪!”张汤连连冷笑几声。 “使君定不了草民的罪,是因为我本就无罪。”樊千秋笑著回答道,没有了把柄,张汤拿他没有办法。 “今日虽然审不出你有罪,却可先关到牢室里头去,一日日慢慢审,总能审出来!”张汤发狼地说道。 “使君,这不合成制吧?本官是游,再小也是官,既然无罪,就应该当堂开释吧?”樊千秋冷笑道。 第169章 救樊千秋者,卫青也,刘彻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69章 救樊千秋者,卫青也,刘彻也 第169章 救樊千秋者,卫青也,刘彻也 “嗯?本官身为廷尉正,仍疑你有罪,羈押你几日,何人敢非议!?”张汤並不知街面下的暗流涌动。 “本官可是万永社社令,每月要徵收市租一千万钱,这可都是县官的钱!”樊千秋此刻不用再装弱了。 “你威胁本官?”张汤有一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威胁,是实情,使君关不住我。”樊千秋盘算片刻,救兵该来了,刘彻不至於现在弃掉自己吧? “那本官倒想要看看,到底能不能把你关住!”张汤冷哼了一声,立刻看向站在堂下的那几个廷尉卒。 可是,就在张汤准备要下令羈押樊千秋之时,忽然有门亭卒跑进了正堂:“使君,建章监卫將军来了。” 樊千秋听到“卫將军”三个字,眼晴立刻亮了起来,张汤带来的那点不愉快,被这名字冲得烟消云散。 姓卫的將军可能不少,当过建章监的卫將军,就只有一个一一卫青! 日后,他还会被称为“卫大將军”,是大汉的荣耀,亦是匈奴克星。 樊千秋在脑中飞快地盘算,卫青日后是要成为大汉军方头號人物的,而且身后还有一张庞大的关係网。 这张关係网上的各个节点人物如今还不算耀眼,可假以时日,这些人一个个都会化作星辰,照亮大汉。 卫青来了,霍去病也就来了,还没出生的刘据也会来的! 与刘据结交固然有风险,但是收益也非常大,是一笔合算的大买卖,值得放手赌上一把。 於是,短短一瞬间,樊千秋便下定了决心:今日,得把卫青骗上船,能与之结拜则最妙! 当樊千秋开始想其余的事时,张汤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难道卫青是他的救兵吗? “樊千秋,你莫以为卫將军今日能救你,今日,本官谁的面子都不给!”张汤黑著脸道。 “使君莫把话说得太死,免得覆水难收,到时候失了顏面。”樊千秋极有信心地挑畔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告诉卫將军,本官正在审案,让他先回去,本官会登门告罪!”张汤索性不见卫青。 “这、这卫將军说了,他今日就是为了此事来的,带来了县官手令。”廷尉卒急忙说道。 “什么!?快快请卫將军进来!”张汤可以不买任何人的帐,但唯独不能不买皇帝的帐。 张汤当酷吏的资歷再老,也仍然是酷吏,而酷吏的拔擢和生存,全繫於皇帝一人的身上。 张汤派廷尉卒出去迎接后,自己也连忙来到正堂中等待,其余属官亦在他的身后站好了。 张汤还让樊千秋和钱彭祖等人也站起来,退到一边待命:不能让卫青误以为自己摆官威。 正堂中的一切细节刚安排妥当,年轻俊朗的卫青便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前院, 走进了正堂。 他今日虽然没有著甲,可那一身袍服非常合身,配上却敌冠和腰间长剑,英气腾腾勃发。 此时的卫青还未率兵出征过,若不出意外的话,来年,卫青便可以为大汉带来一场大胜。 站在眾人侧面的樊千秋看著卫青,不禁在心中感嘆,光是看这外表,都知此人非同寻常。 樊千秋立刻想到来年的那场大胜,他必须得下个注,在卫青的功劳里面,分割上一小块。 卫青本虽然是皇帝的外戚亲信,如今又执手令前来,但他仍然非常谦和,不见任何锯傲。 还没等张汤开口,六百石的卫青並腿靠脚,非常周正地向张汤叉手行礼,没有丝毫逾礼。 张汤是酷吏不假,但酷吏不是愣头青,他连忙请谢回礼,並让身后属官过来向卫青行礼。 尊卑有序,一团和乐。 “卫將军在上林苑练兵,军务定然繁忙,今日拔冗来此,甚是罕见。”张汤笑著询问道。 “如今是月中,末將在大司农办理粮草军餉之事,县官便让我来送信。”卫青頜首答道。 “请县官下詔!”张汤说著就要下拜,卫青连忙將其扶起,將一个密封好的信囊交给他。 “县官已经知道此事了,若查清樊千秋无罪,当立刻放还,不得羈押!”卫青淡淡说道。 “县官圣明——.”张汤心中更为愣然,他想不明白,这二百石的游徽,竟然可惊动皇帝。 “县官给使君的话,就在信囊中,使君拆看便是,末將不便多言。”卫青仍旧非常谦恭。 “將军提醒得是!”张汤说完,便有属官將书匕传了上来,他不敢迟疑,立刻拆开信囊。 囊中只有一条用丝线系好的素帛,看样子就两寸宽一尺长,想来上面写的字也不会太多。 张汤解开丝线,將素帛坤平展开,只是匆匆粗略扫了一眼,张汤立刻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略微发黄的素帛上面,只写著寥寥十几个字一一樊若无罪,当即放人,卿办事,朕放心。 平时,张汤时不时会接到皇帝手令,哪怕没有最后的印记,他也认得出这是皇帝的字跡。 力透纸背、沉稳顿厚--威严的帝王之气能从笔画中滴出,似要衝破这小小丝帛的束缚。 而最让张汤感到错的是“卿办事,朕放心”这六个字:皇帝从未如此直接地表达信任。 封建时代的酷吏要以律法为最高准绳不是一句空话,但封建时代的律法却是皇权的具象。 换而言之,皇帝的詔令、手諭和口諭才是最高律法:重律法和听君令,本就是一体两面。 旁人恐怕还会阴奉阳违,但是酷吏定会奉之为圭臭。 张汤仍对樊千秋有怀疑,可他明白今日一定要放人。 “今日未发现樊千秋触犯汉律,县官又有令,本官自当领命放人。”张汤並不觉得尷尬。 “既然如此,那末將现在便將樊千秋先带走。”卫青试著询问道。 “有劳卫將军了。”张汤点头答道,接著朝樊千秋的方向喊道,“樊千秋! 你且过来!” “诺!”樊千秋走到面前,分別向二人行礼。 “今日你且回去,莫要触犯汉律,否则你我仍会见面,本官亦会奏请县官, 严惩不待!” “使君放心,下官知道轻重,多谢使君。”樊千秋不再有倔傲,而是真心向张汤谢道。 刚才这几个时辰,樊千秋已经看到了张汤的干练、机敏和骨气,能做到这一步,不易。 这些,都担得起樊千秋的这个礼。 第170章 刘皇帝怎么敢惹田丞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0章 刘皇帝怎么敢惹田丞相?! 第170章 刘皇帝怎么敢惹田丞相?! 卫青领著樊千秋等人走了,钱彭祖等人因诬告官员亦被收押,属官们也议论纷纷地散去。 整整闹腾了半日的廷尉寺终於恢復了平静。 今日心情几起几伏的张汤独自站在正堂里,看著墙上那些已经开始发黄的画像有些发愣。 他不知道自己百年后,能不能在这面墙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几个时辰发生的许多事情,在张汤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这许多反常的事情让他隱隱约约感觉到大汉朝堂要掀起一场大风大浪了。 张汤已隱隱约约猜到了这个关键点是什么,但是一时还缺一点证据来证明自已的想法,他得再等一等。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张汤回头望去,便看到了尹齐满头是汗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如何,查到了吗?”张汤抢先发问。 “查到了一些眉目。”尹齐点头答道。 “哦?讲!” “和胜社的动作很大,似乎要合併城南和城西的九家私社。” “全部?”张汤很意外,城南和城西的私社家大业大,背后都有大门槛做后台,不是那么容易並的。 “全部。” “他们,谈到哪一步了?” “和胜社代收所有租和赌租定下了,下吏猜测,此事之后,他们就会集会,商议最终的合併之事。” “本官若是没记错的话,万永社这几个月来,已经將城北和城东的八家私社都並了?”张汤再问道。 “正是如此。”尹齐答道。 “还查到了旁的事情吗?”张汤问道。 “今日已时,丞相请田宗和樊千秋去了丞相府,樊千秋离开丞相府后,丞相勃然大怒!”尹齐答道。 “当真如此?”张汤的眼皮猛地一跳,若是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樊千秋刚才所说的有了七八分可信。 “下官在丞相府安插了一个亲信,此事是他亲眼所见,又是他亲口所说的, 定然无误。”尹齐再答。 “看来,长安私社要归於一统了,这真是旷古未有的奇事和大事啊”张汤感嘆道,便又想了些別的。 看来,长安城的私社毫无疑问正在走向合流,虽然战火未起,可是最后的胜者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么是田宗的和胜社,要么是樊千秋的万永社:前者是豪猾大户的爪牙,后者则是黔首寒门的庇护。 坊间流传的那笔一亿多钱的租和赌租,恐怕就是促成私社合流的关口。 张汤是从狱卒一路升迁上来的,所以年轻时也要与城中泼皮无赖打交道。 他猜想城中的私社子弟恐怕有数万人多,分成十几个私社倒还不显得扎眼, 可合在一起,不可小。 除了这担忧之外,张汤还有一事有疑惑,樊千秋此子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竟敢跟这和胜社作对呢? 要么是樊千秋胆大包天昏了头,要么是樊千秋背后有更高的门槛一一得比丞相府还要高的门槛张汤推测到此,心中一动,便扭头看向了摆在案上的皇帝的手令。 而后,他文回过头来,朝堂外正前方看去。 看来,樊千秋的身后,真是当今的皇帝啊! 可是,这皇帝怎么敢惹当今的丞相田盼呢? 朝中九成的官员任命,都要由丞相经办啊,皇帝要想任免几个两千石的官员,甚至都要向丞相討要啊。 他的这个想法仅仅在心中闪过一瞬,便像掉到了冰窟窿里,冷到骨子里:这个念头简直就是件逆癲悖! 哪里是皇帝和丞相过不去,是丞相与皇帝过不去啊。 至此,张汤凭著少得可怜的一点信息和自己的推理,將整件事情几乎还原了出来:皇帝要借刀杀丞相! 明面上让二者走到一起的是市租,但实际上樊千秋和万永社能够得到县官的庇护恐怕不只是因为市租。 恐惧过后,张汤又是一阵庆幸,幸好自己今日没有强办樊千秋,否则便是阻挠了皇帝的大计,要死的! 如此说来,还当感谢樊千秋了?张汤想到此处,不禁觉得荒唐。 而后,张汤又想起了被关在廷尉狱中的钱彭祖,此人是一个关口,得办得清楚明白,不能放任他作乱! “走!与本官去狱中!” “诺!” 不多时,张汤和尹齐就来到了左近的廷尉狱,並在狱曹的指引下,来到了关押钱彭祖的那间牢室中。 这牢室横纵不过三步,非常逼仄,阴暗潮湿,垫在地上的蒲草已经发黑髮黄,还扫发出一阵阵的臭气。 摆在角落里的那个木桶装满已经结块的秽物,哪怕只是隨便地撇上一眼,喉咙都会抑制不住地想呕吐。 若仔细观察,还能在四处的暗处看见许多不知名的虫子在蒲蓆中肆无忌惮地钻进钻出,让人不寒而慄。 身处其间的钱彭祖虽然家道中落了,也过了几个月的苦日子,但是还是头一次造访这环境恶劣的牢房。 因此,今日还是钱彭祖第一次入狱,他才在此间待了半个时辰,便已嚇得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了。 张汤和尹齐刚一进门,钱彭祖便一头跪倒在了二人的面前,头如捣蒜一般磕个不停,只知拼命地求饶。 “尹齐,此子直诉朝廷命官群盗罪,如今已查明为诬告,当判何刑啊?”张汤不理会钱彭祖故意问道。 “按律当以群盗罪论,判梟首弃市。”尹齐明白张汤之意,又加一句道,“梟首前还要在牢中关半年。” 死还离得远,感受不到恐惧,这航脏的牢室却实实在在摆在面前,钱彭祖听完更怕了,头亦磕得更重。 “可有何减刑的办法?”张汤开价了。 “除非背后有指使他的人,若是愿意出首,揪出了首恶,可得减刑。”尹齐说道。 “钱彭祖,你听见了吗?背后可有歹人指使你诬告朝廷命官?”张汤冷漠地问道。 “无指使之人,小、小人今日在家中,这陈情诉书包著石头便扔进来了。” 钱彭祖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仅此而已?没看到別的人?”张汤有些不满地问道。 “小人追出去,未看到旁人。”钱彭祖有些许的犹豫。 “单凭这诉书,你就能说服郑显、刘甲、赵乙几人与你来告二百石游徽?” 张汤的眼中儘是不信之色。 “这—”钱彭祖小小的年纪,虽然平时也鱼肉乡里,可实在是涉世不足, 很快就在言语当中露怯了。 第171章 酷吏入局下注,把那四个人宰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1章 酷吏入局下注,把那四个人宰了! 第171章 酷吏入局下注,把那四个人宰了! “抬起头来。”张汤看著失魂落魄的钱彭祖,冷笑著说道。 “诺。”钱彭祖说完,就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神惊恐躲闪。 “本官项上是人头,不是木头,你若不说实话,本官现在便可去问郑显三人,他们定愿意讲出实情。” “这—...” 钱彭祖不知死活,也不谱世事,竟还犹豫。 “尹齐!”张汤叫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跪著的钱彭祖还未回过神,尹齐一个箭步来到他身边,钳住他的手臂往上一瓣,而后握住他的食指。 忽然,尹齐眼中凶光乍露,掌上一用巧劲儿,便传来一声清脆轻响,那根食指立刻往后到了极限。 接著,钱彭祖杀猪一般的惨叫哀豪声立刻响彻这牢室,嚇得藏在蒲蓆下的那些毒虫鼠蚁都到处躲窜。 张汤又极冷漠地点点头,四声脆响接连响起,钱彭祖的右手手掌彻底翻了个面,惨叫一声比一声高。 尹齐鬆开了手,钱彭祖跌倒在地上,抱著手来回翻滚,犹如被捅了刀子的猪仔。 在正堂按制审案之时,一旦用了刑都要详细记录在案情爱书当中,不可有隱瞒。 可一旦出了正堂,尤其到了无人看管的牢室,许多的手段就可肆无忌惮地用了。 牢室逼仄地又滑,犯人难免磕到碰到,这些事,总不能都怪到廷尉正的身上吧。 张汤不想用这种手段,可此事干係大,钱彭祖又嘴硬不认罪,只能脏一脏手了。 张汤看了片刻,终於蹲在钱彭祖面前,用低沉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收声,否则那几根手指也要断。” 钱彭祖原本还在惨叫,可尹齐刚一动,此子便立刻安分了下来,抱著手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斜斜跪好。 “本官再问你一次,否有人指使你?”张汤再次问道。 “有、有人指使!”钱彭祖咧嘴“嘶嘶”地倒吸凉气。 “何人?”张汤问道。 “他、他说是丞相府的人!”钱彭祖说完,张汤眼睛瞪得极亮。 “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张汤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並未告诉小人,只给小、小人看了进出丞相府的竹符——” “此人与你们说了什么?”张汤再次厉声逼问。 “说我等只要將诉书呈上,再按他教我们说的做,倘若能告倒樊千秋,我等被罚去的家訾如数返还,还——” “还什么!都讲出来!”张汤豹眼猛瞪斥责道。 “还、还说——若我等告倒樊千秋,可保举我等出仕,人人都是二百石——...”钱彭祖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呵呵,鱼肉乡里之徒,还想著出仕为官,可笑至极!”张汤心中怒极,对田家本就不多的感念彻底消散了。 “是————是、是小人痴心妄想了。”钱彭祖的汗不停地往下淌,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更是不停地磕头。 “若再见到此人,你能不能识得?”张汤问道。 “识、识得——.”钱彭祖忙不迭地点头回答道。 张汤没有再多看此子一眼,而是站起身来,心事重重地推开了牢室的门走了出去,尹齐亦走出来將门关上。 此刻,申时已经快过去了,隨著太阳逐渐西斜,周遭的空气中开始浸出丝丝凉意。 廷尉狱的后院有一些冷清,中间则种著一棵高大的柏树,只是此树似乎未从严冬中醒过来,枝叶仍不繁茂。 最顶端的枝权上架著一个老巢,几只漆黑的老正含土衔草,修补被上个月的风雨吹得摇摇欲坠的鸟巢。 间或传来几声“呱呱呱”的叫声,为这廷尉狱又添了一份肃杀。老鹅乱叫可不是个好兆头,意味著要死人。 张汤看著那些黑色的大鸟,心中非常起伏不定,他已经觉察到,这沉默了许久的廷尉狱,就要热闹起来了。 也许不只是廷尉狱,还有长安县狱、詔狱、北军狱都要热闹了。 国都若是发生大案,对大部分人而言,自然是危险和杀机,但对张汤他们这些酷吏而言,却又是一个机会。 若是能参与其中,並能立功且活下来,登堂入室的速度可就快多了。 自己已年近不惑,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呢? 好不容易等到眼前的赌局,他必须得上桌赌一把,而且得赌把大的! “尹齐!”张汤喊道。 “使君!”尹齐来到张汤身边叉手行礼答道。 “从在平到长安有多远?” “回报使君,有两千八百里。”尹齐朗声道。 “你今年有多少几岁了?” “虚岁二十。”尹齐有些奇怪,不知向来冷峻的廷尉正,为何要问自己这些话。 “二十年,走了两千八百里,剩下的几十年,不知能不能走完这几里。”张汤说著,看向未央宫的方向。 “下吏愚钝,不知使君所言为何。”尹齐答道。 “你如今只是二百石的廷尉史,可还想往前一步?”张汤看向尹齐,极少见地笑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甘心只戴黄綬!”尹齐抱拳道,眼中流露出了精干之色。 “为了替县官分忧,为了大汉天下,为了刑狱威严,你愿捨弃多少?”张汤赞问道。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也。”尹齐用三间大夫的话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不错,看来你这几年没少读书。”张汤再次感到欣慰。 “是使君教得好。” “七年前,我在在平巡视,你竟敢白昼劫持本官的官车,我便知你是不阿权贵之人—“ “这几年,你都忠心耿耿,对我的命令从未回绝过,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 “长安城的大局要有变了,本官要入局,你可愿跟著下注?”张汤看著尹齐询问道。 “下官愿受驱驰!”尹齐等这一日许久了,声音有些发颤。 “本官已为你我寻好了下注的那一头,”张汤回头看了看,冷冷地说道 “后日,將这四人杀了。” 尹齐有些震愣,张汤又低语几句,前者才恍然大悟地说道:“使君宽心,此事—定然不留痕跡。” “嗯,还是樊千秋教得好啊,万事要提前留好后路,以备不时之需。”张汤授须点头半赞半讽道。 当然,樊千秋不可能见得见张汤的夸讚,他正与卫青並驾齐驱,不急不慢地朝著万永社总堂赶去。 第172章 向我学兵法?你卫青敢学,我可不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2章 向我学兵法?你卫青敢学,我可不敢教! 第172章 向我学兵法?你卫青敢学,我可不敢教! 小半个时辰之前,樊千秋在卫青的“护送”下,离开了廷尉正堂。 公孙敬之立刻回去向义纵上报樊千秋脱困之事,简丰要去料理稚的后事,豁牙曾亦有事情要办。 加之卫青今日未带隨从,所以待公孙敬之几人离开后,便只剩下樊千秋与卫青二人单独相处了。 起初,樊千秋还想著该如何开口,將卫青“”到方永社坐一坐,没想到卫青主动提起了此事。 原因倒也简单,卫青说的是“乃县官口諭,要卫青护送樊千秋回到万永社, 方可回未央宫復命。” 樊千秋心中暗喜,情不自禁地连说了好几次“君恩浩荡”,才与卫青並而行,朝万永社赶去。 二人行在路上,樊千秋自然有不少事情想问,可却又不得不压制著內心的惊喜,作波来不惊状。 毕竟,此刻的卫青是未立尺寸之功的建章监,魔下不过五百从中骑,在朝堂和长安都籍籍无名。 樊千秋此时若表现出过份的热络和討好,反而有阿奉承的嫌疑,进而引起卫青的轻视和不屑。 於是,樊千秋便只能有一搭没一搭与卫青谈论著关中一带的风物,並未涉及到大漠和匈奴之事。 史书上,对元光五年之前的卫青其实著墨不多,只提到他曾被馆陶公主派人袭杀,差一点殞命。 所以,经过这小半个时辰的攀谈,樊千秋对卫青也有了直观的了解:谦和守礼、诚以待人、有城府、无歹意。 倒是和史书上呈现出来的形象並无二致。 距离万永社总堂还有一里路时,卫青忽然放慢了前行的速度,竟然主动將话题引到了要紧之处。 “樊社令,实不相瞒,我其实已经与你见过一次了。”正骑在马上的卫青自然而然地笑著说道。 “哦?敢问將军,不知在何处见过我?”樊千秋听罢倒是有一些惊讶。 “我时不时会出入清明河沿岸的乡市里市,採买马秣芻,有一日恰好见到樊社令,印象深刻。”卫青笑道。 “不知下官那日做了何事,竟让卫將军印象深刻?”樊千秋也笑了,他以为卫青见到了自己整肃街面的狠劲。 “那一日,樊社令——”卫青又顿了顿才接著说道,“樊社令於乱局之中取了竇桑林性命,让我大开眼界。” “啊?”樊千秋有一些意外,他尷尬笑了几声,才摆摆手谦虚道:“是运气好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樊社令这就过谦了,那一日樊社令指挥得当,万永社子弟又进度有度,才能做到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尤其是最后那一箭,就更是神来之笔,转瞬破局,一举击溃当面的强敌让我心生敬佩。”卫青真诚赞道。 若是別的什么人夸讚樊千秋,那他定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下来,可如今说话的人可是卫青啊,他不敢居功自豪。 “哈哈哈,卫將军过奖了,这只是私社爭斗的琐事,上不得台面。”樊千秋摆手笑道,但心中仍有几分得意。 “虽是私社爭斗,但亦符合用兵之道,古人有云『兵者,诡道”,不知樊社令对兵法可有研习?”卫青问道。 “只是—略懂。”樊千秋被赞得有些飘飘然,下意识地说出了口头禪。 “当真?”不喜形於色的卫青忽然勒住了韁绳,有些激动地看著樊千秋。 “这.”樊千秋发现自己一时疏忽,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却已覆水难收了“这当真只是略懂而已。 d “樊社令,实不相瞒,今日县官並未打算派我来此,只是我恰好就在宣室殿里,便主动请缨来送县官手令。” “这倒要多谢將军相救了。”樊千秋疑竇丛生,不知性情稳重的卫青为何会提起此事。 “其实,我抢著要来送县官手令,不只为了公事,也有一件私事。”卫青诚恳地说道。 “不知这私事是何事?”樊千秋问道。 “我现在是建章监,魔下有五百从中骑,县官命我將其练为新军,那日见方永社子弟进退有度,甚羡慕· “所以想向樊社令请教,到底是如何將社中子弟训练得进退有度,我想將此法移用到训练新军之事上面去。” 卫青表情极其诚恳,未见到丝毫作假,看来今日是真心来求教的。 “只是为了这件事?”樊千秋反问道。 “自然不只为此事,樊社令得空的话,我日后还想常来万永社走动,多向樊社令討教討教这兵法上的事情。” “这—.”樊千秋听完很有一些头痛,其实,他最怕的就是此事了。 拋开所谓的利益,哪怕与卫青结下淡淡的君子之交,也是一种荣幸。 更別说能与他討论研习兵法了,那不知是古往今来多少战將的夙愿。 但是,当机会真的摆到樊千秋面前了,他却不敢隨便“大放厥词”。 卫青此时还没有到漠北的沙场征伐过,哪怕有天赋,却是一张白纸。 樊千秋若大言不惭地在他面前卖弄腹中那点不知几手的兵法知识,不仅帮不到对方,极可能还会將其带入坑。 毕竟,在战场上和在朝堂上那可不同,实在是太过於依赖领兵主將的“灵光乍现”了,大势也很容易被改变。 樊千秋前世虽未当过高官,但学过的那些知识本来就都是治国手腕,放在大汉这个早期的国家形態上够用了。 可领兵作战却是另一个学科,樊千秋除了参加过军训,对这兵事那是知之甚少,自然不敢议论“国之大事”。 假以时日,樊千秋对大汉的兵事有了更多的了解,那也许还能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办法,想出些点子。 可绝不是现在。 卫青已经在征討匈奴这一个专业领域上做到极致了,樊千秋贸然插手,只会破坏这种极致,进而再造成恶果。 作为突然闯入大汉的外来者,樊千秋的最终目的当然是不断在朝堂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一个非常安全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自然要牺牲很多人的利益,可当真要以“卖汉”作为代价,樊千秋还不至於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否则,他与后世跪在西湖边上的秦檜又有什么区別? 用后世的话来说,“只有个人梦想与大汉梦双向奔赴”,才会有双贏的局面。 樊千秋想到这里,打定主意,不能与卫青討论兵法! 第173章 冷读术,能搞定年轻的卫青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3章 冷读术,能搞定年轻的卫青吗? 第173章 冷读术,能搞定年轻的卫青吗? 就在樊千秋思考要如何有分寸地婉拒卫青的“请求”时,后者却將这犹豫看作了一种不情愿。 “樊社令——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又或是我的要求强人所难了?”卫青有一些歉意问道。 “当然强人所难,让我教你卫青兵法,还不如让我死,我可不敢像校长那样,教你將斥候左移五步。” 当然,樊千秋未將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敢在心中暗暗地腹誹,他挠头想了想,最终有一个大致主意。 这办法归纳起来,那就是四个字“卫学为体,樊学为用”! 樊千秋这个沙场菜鸟確实不能教卫青“形而上”的兵法思想,但却可以提供一些“行而下”的器物。 雪中送炭的危险太大,那就只锦上添了。 大汉的胜利让卫青来奠定,樊千秋儘量让胜利来得轻鬆一些,容易一些,量更大一些。 定下了这个核心思想,樊千秋就迅速理清了思绪:哪些事情可做,哪些事情绝不可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卫將军啊,你是建章监,想必日后是要领兵作战征伐沙场的,而我终究只是一个私社社令而已—— “爭强斗狼我很在行,徵收市租我也能办得清楚,可沙场之事,我从未经歷过,亦不知从何说说起。” “卫將军想向我这只会造棺材的市籍黔首出身的私社社令学兵法,岂非缘木求鱼,如赵括纸上谈兵?” “卫將军乃是县官看重的战將,而县官又有识人之明,定然不会看走了眼, 將军一定有领兵的大才。” “而且,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將军这几年来,定然在兵法上投入了许多,只是缺一个上战场的机会。” “將军只需要將自己所领悟的兵法得当地运用出来,自然可旗开得胜,问兵法於我,倒是妄自菲薄。” 樊千秋言语中隱隱流露出了一些许责备劝阻之意,卫青先一愣,但是也立刻露出了似有领悟的表情。 他牵扯著手中的韁绳,视线在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徘徊片刻,而后神情平静,明白是自己孟浪了。 “樊社令,一语惊醒梦中人,倒是我有些孟浪了。”卫青轻嘆,夕阳下,那清俊坚毅的脸上有忧色。 “世人都知將军少年得志,却未必知道將军內心之忧。”樊千秋看气氛到了,对卫青用起了冷读术。 “说我是少年得志,是夸讚,是艷羡,亦是讽刺。”卫青的笑中有一丝苦意,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樊千秋知道卫青有此言並不是装腔作势,更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虚情假意,而是重压之下的心结。 毕竟,卫青现在这六百石的建章监不是自己博来的官职,而是靠著他的姐姐卫子夫换来的一个官位。 没有立功却能简在帝心的外戚,自然会遭到无数人非议,卫青也是个普通人,重压之下亦会有鬱结。 可能正是这个想要证明自己的心结,让卫青有些“慌不择路”,才会时刻想要提高自己的兵法造谐。 因此,那日见到樊千秋以少胜多后,便一直想著要与樊千秋攀谈议论一番, 幻想著找到一条好出路。 这便是在封建制度下,功名、君恩和抱负催生的压力对人的异化:能让任何一个人怀疑自己的能力。 更別说卫青碰到的还是刘彻这样一个胸怀大略的千古一帝,他是要把自己的臣下都当成柴火烧掉的。 在这份压力之下,所有肩负圣恩而又想做出一些功绩的人,都会將自己晒乾,让自己烧得更快更旺。 才智俱佳的卫青,也不例外。 “將军是六百石,我是二百石,按成制,將军是我的上官,可我与將军一见如故,有些话想要妄谈。” “樊社令,直言即可,良药苦口。”卫青此刻並不觉得樊千秋所言孟浪,与之交谈反而有些许放鬆。 “如今將军內心焦急,恐怕还是因为自己未能立功,担心別人暗中誹谤。”樊千秋非常平静地说道。 “樊社令能看到此事,当真是通透!”卫青讚嘆道,对樊千秋又多了一丝信任。 卫青为人方正且温和,严於律己而又宽以待人,与魔下的士卒们更是同吃同住。 所以他自然也有愿意为之衝杀的亲信好友,比如,公孙敖就曾拼死从馆陶公主的死士手中救下卫青。 可卫青毕竟出身寒微,成年之前,他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一个不起眼的骑奴而已。 结交的好友要么同样是出身寒微的奴婢奴僕,要么便是不善言谈的军营的中下层將校士兵。 这些人对待卫青固然是真挚诚恳,但是也因为见识的短浅,不能看到卫青之忧。 今日,萍水相逢的樊千秋竟能说出卫青心中最紧要的忧虑,他当然觉得很相投。 “建功立业之事,卫將军不必担忧没有机会,我斗胆说一句,县官来年会发兵.” “將军亦会获得率兵出征的机会,到时候只要能从心而动,定然可以立下大功!”樊千秋斩钉截铁道。 “樊社令—为何如此肯定,不久之前,丞相才否了县官出兵动议?”卫青有些激动又有些不解问道。 “將军不必多问,你就当我略懂相面之术,若將军明年真的旗开得胜,又或者封侯了,请我饮酒便可。” 樊千秋说得豪迈,卫青听到“封爵”二字,先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紧接著也就笑了,何人不想封侯呢? “若真如樊社令所言,我定然请樊社令饮酒。”卫青豪迈地笑道,虽然此刻是戏谈,可他亦觉得畅快。 “虽然我不能与將军议论这兵法上的精髓,但是,治军和治社可能確实也有几分相似之处,所以——” “愿將万永社中的《子弟行为规范》交给將军,將军看了觉得有用,亦可改成军中的新规,试上一试。” “如此甚好!我在此先谢过樊社令了。”卫青连忙行礼谢道。 “另外,我本是市籍工匠出身,閒暇之余,打造了一些器物,军中也许能用到,愿献出助將军一臂之力。” “哦?何物?”卫青好奇问道。 第174章 卫青上交保护费,入社成为同子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4章 卫青上交保护费,入社成为同子弟! 第174章 卫青上交保护费,入社成为同子弟! “到了社中,试过之后,將军便知道了。”樊千秋略显神秘笑答道。 “哈哈,那你我快快去,莫要耽误了宵禁的时辰!”卫青朗声笑道。 “好,同去!”樊千秋说完,与卫青一同催促著跨下战马,两人两骑並肩朝著万永社方向加速赶去。 樊千秋和卫青刚才是一边走一边说,其实已行了大半的路程,如今马儿快跑了起来,便走得更快了。 因此,仅仅用了一刻多钟,樊千秋和卫青两人便已经来到了万永社总堂的门前。 此刻,虽然已经过了酉正时分,但是万永社的门口仍然是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总堂正门檐下摆著一案两榻,两个识字的子弟正坐在榻上写写画画,在他们前面排著十多人的队伍。 今日是万永社同子弟来交“社费”日子,和最初一样,同子弟每月只要交一钱,便可得到社中庇护。 当然,万永社不会“指黑为白”,帮社中的同子弟去欺负不是同子弟的黔首们。 社中所提供的庇护多是一些不涉及到暴力的事情。 低息出借子母钱,免费做买卖的中人,帮著找寻丟失的鸡犬,帮忙操持红白事·是无伤大雅之事。 当然,到底何事可帮,何事不可帮,最终的裁量权其实还是在樊千秋的手上。 樊千秋已经想好了,以后若是为了立威,倒是可以多替同子弟们出头平事儿“樊社令,他们排在此处,是做何事?”卫青未来过万永社总堂,自然也不可能知晓这同子弟的门道。 樊千秋一听卫青问到此事,心中暗喜,他今日想谁骗卫青来社中,目的之一便是让他知道何为同子弟。 “卫將军若是好奇,可自己到前面去看看。”樊千秋笑著邀请道,仍然卖著关子。 “恭敬不如从。”卫青笑著答道。 二人立刻便下了马,自然早就有社中的子弟看到了樊千秋,连忙就过来牵马问安。 两人一同走到队列前,卫青看著眾人將一枚半两钱投入案上的贝函后,只让子弟记了个名便离开了。 这让他更疑惑了,他一时猜不透他们在做什么,更看不出这一个半两钱有什么用。 说是收的市租呢,未免太少了些,成不了气候;说是祭祀仪式呢,又未免不庄重。 “樊社令,这一个半两钱,不知道有何说法?”疑惑不解的卫青直截了当地问道。 “此乃社费,交钱的人为同子弟,都是左近乡里的寻常黔首,一月只要交一个半两钱.” 接著,樊千秋滔滔不绝地向卫青解释了同子弟的权利和义务,后者听罢后自然是喷喷称奇。 “同子弟给钱,社中保护他们,那这私费倒也可叫做保护费了。”卫青笑著点了点头说道。 “这———这倒是一个好名字,”樊千秋先是一愣,接著尷尬笑道,“那以后便叫保护费了。” “这私费不论叫什么,万永社此举都是一个善举,只是—.”卫青脸上露出一些担忧之色。 “將军有话直说即可,不必有顾虑。”樊千秋问道。 “只是要把握好尺寸,莫给人留下话柄,此事容易引来县官猜疑。”卫青竟放低声音说道。 “將军宽心,此事社中有过考量,社约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要『忠於君上,为君分忧』。” “如此便好。”卫青终於点了点头,似乎这才放下了心。 樊千秋见到对方刚才这些变化,不禁有一些感慨和默然。 后世之人说起卫青时,都认为他深受孝武皇帝器重,是皇帝最受信赖的心腹、近臣和將帅。 可是,那薄恩寡义的千古一帝,当真会无条件地信任一个在军中有威严又立下赫赫战功的將军吗? 未必吧? 刘彻之所以绝对信任卫青,无非是因为卫青是外戚,是栋樑之才,立下赫赫战功又为人谨慎小心。 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条,卫青恐怕都不可能得善终。 又或是卫青活到巫蛊之乱时,也未必能够阻止刘彻为奠定自己千古一帝的威名而对太子刘据下手。 只不过如果卫青活到了巫蛊之乱的时候,那场动乱的胜利者不管是谁,死伤牵连之人恐怕会更多。 那场堪称改变大汉走向的动乱,距现在还有许多年,想要苟住的樊千秋多多少少也要开始布局了。 毕竟,刘彻发起狠来,连老婆孩子都杀,自己倘若身居高位,谁知道会不会被他拿出来做柴火呢? 与其等死,不如现在就开始落子。 想到此处,樊千秋今日见到卫青之后,他心中燃起的那个想法越来越明確了:定要把卫青拉上船! “卫將军,冒昧问一句,令尊和令堂是否还都健在?”樊千秋做不经意样子问道。 “家母尚在,如今已年近六旬了,至於家父——”卫青面色有些闪躲后说道,“家父去世许久了。” 樊千秋知道卫青所说的並非实话,但也不是假话。 这位即將冉再升起的大汉將星有著极悲惨的童年。 卫青的母亲卫是平阳公主家的奴婢,与丈夫卫氏生养了三女儿一个儿子之后,卫氏病死,卫守寡。 几年之后,卫与来府中留守办事的小吏郑季日久生情,珠胎暗结,便生下了卫青。 为奴的生活实在苦难,卫便托人將卫青送回到了郑季的身边,希望卫青能够得到亲生父亲的照拂。 可谁知这郑季已经有了三个儿子,郑家当家主母及这三个儿子视卫青为眼中钉,將其当做牛马驱使。 童年时期的卫青吃尽了苦头,稍微长大一些之后,竟跑回到了母亲卫的身边,当了平阳公主骑奴。 寧可回来做奴僕,也不愿留在郑家,可见郑季及其家人对待卫青有多恶劣。 此时,郑季还在人世,但卫青恐怕已將其视作死人了,所以回答樊千秋问题时,才会面色有些古怪。 “除了宫中的卫夫人,將军家中可有其他的兄弟姊妹?”樊千秋又明知故问道。 “我的大兄早已去世,还有两个姐姐健在,可也已出嫁了。”卫青面有忧虑色。 樊千秋点了点头作思考状,这些事他早已提前查清了,此刻问得顺理成章, 这两个姐姐嫁得也不错。 “將军终日都要在上林苑走动,不知令堂由何人照看?”樊千秋“图穷匕见”,问到了核心的问题。 “二姐和三姐本想接她去同住,她说在閭右为婢几十年,寧可独居,也不入问右。”卫青无奈笑道。 “哦?年近六旬的老人家如今竟是独居啊?那不知道老人家住在哪个乡哪个里?”樊千秋再追问道。 “住在建章乡的平昌里,我给她购置了一处日字院,买了两个机灵的小婢照顾她。”卫青再回答道。 “建章乡的平昌里?”樊千秋故意作惊讶的样子道。 “家母在此处已经住了七八年了。”卫青不知樊千秋为何竟对此事很上心, 更不知对方为何会惊讶。 “这建章乡平昌里最近有些不太平,听说有一伙名为『柳盗”的蠡贼出没, 专门寻孤寡吾儿家劫掠。” 樊千秋倒是也没有说谎,虽然建章乡也归万永社管辖,但是从官面上来说, 樊千秋却管不到建章乡。 最近几个月,樊千秋所管的三乡勤於缉捕盗匪贼,所以许多贼强人就逃窜到左近的乡里食了。 这些乡里的治安自然就乱了许多。 大汉的法律虽然比后世严酷许多,可囿於时代背景和技术条件,这治安环境远没有后世那样清平。 每天夜里,这长安城的拐角暗渠,总是要多出几具无名的户体,小偷小摸之事,更是会常常发生。 卫青是一个孝子,听到樊千秋提起此事,立刻就开始面露忧色,更说今日便要將老母送到阿姊家。 樊千秋眼看时机成熟,立刻就站了出来,说出了准备许久的话。 “將军且慢,伯母不愿去那间右久住,你若强行让她去,恐怕也会不自在———亦非一个长久办法。” “家母一直如此执,实在让我有一些为难。”卫青面色凝重嘆道。 “將军不用担心,我倒是想了一个办法,只是不知合不合將军之意—”樊千秋作犹豫不决之色。 “樊社令直言无妨!”卫青连忙行礼问道。 “万永社同子弟都可获得一个竹符,这上面画有万永社的戳记,同子弟带回去后,可悬掛在门前。” “万永社在城东八乡已有几分威名,寻常的群盗和蠡贼见到了,多少会给些面子,绕道而去. “平日里社中子弟巡视间巷街面时,亦会多给一些关怀和看护,如此一来, 寻常贼更不敢放肆。” “卫將军是六百石的建章卫,令姊更是宫中的夫人,地位尊崇,可若不嫌弃我等,亦可入万永社。” 樊千秋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为邀请卫青入社,刚才的铺垫已够多了,但他仍没有把握说服对方。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卫青功成名就之后,非常地谨慎,不结党营私,不干涉朝政,甚至不养门客。 可那是三四十岁的卫青,如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而已,城府还不深,还能够被拉拢。 毕竟在史书上清楚记载过,卫青曾经与郭解有过交往,甚至为了救郭解罕见地向皇帝求过情。 这郭解是大汉的头號游侠,那不也就是游走在间巷里的大號泼皮无赖子吗? 年轻的卫青愿与郭解结交,没有道理不愿与樊千秋这私社社令结交,更何况万永社还是天子爪牙。 果然,卫青仅仅只是犹豫片刻,似乎便想清楚了,他没有多说什么,便排到同子弟队伍的最后面。 轮到卫青的时候,他痛快地从怀中摸出了两个半两钱,投入了案上的贝函, 並在名册之上写下了自己与母亲的名字。 樊千秋听著那铜钱入函的清脆响声,心中暗叫了一声“妙”,但是在面上仍然非常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入社。 之后,樊千秋便带著卫青走进了万永社的前院,而后又穿院而过,直接就来到了正堂背后的后院。 和前院正堂相比,后院不起眼,但却是万永社的核心区域,此处垒筑的砖墙都要厚实高大了许多。 第175章 卫兄,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5章 卫兄,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第175章 卫兄,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这后院里的几间厢房,存著万永社的金锭和半两钱,还有帐册、名册都是些非常紧要的东西。 樊千秋和卫青进院时,此处很热闹,头目子弟立刻都走过来问安,而樊千秋也向他们引荐了卫青。 六百石的建章监,几乎等於后世的中鸯景位转转掌,职级也不算太高,却是成卫警备中枢的要职。 对於普通的黔首而言,这就是难以企及的高官,所以这些子弟头目一个一个都有一些惶恐和紧张。 “尔等先退下吧,我有要事与卫將军说。”樊千秋挥了挥手,其余人再次行礼后,便纷纷离开了。 卫青看到樊千秋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立刻便想到对方提起的可用於军中的器物,当下更好奇了。 “卫將军先坐,我这就將东西拿来给你,你先看看。”樊千秋说道。 “有劳樊社令。”卫青拱手再次行礼道。 樊千秋走进屋墙垒得最结实的那间屋子,不多时便出来回到了院中。 卫青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中抱著的那个大大的麻布包袱, 樊千秋过来后,先把这包袱放在了地上,再从怀中掏出了三卷帛书。 “將军,这是《子弟行为规范》,你可带回去慢慢看,若有可用之处,也是万永社子弟的荣耀。” 樊千秋说罢便把逐渐递了过去,卫青接过来后,立刻就展开了其中一卷,非常认真地读了起来其中並无太多的高论,只是“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忠君忠社”“庇护乡里”之类的语言。 硬要说有什么可取之处,便是社约定得很详细,零零总总竟有上百条之多,奖惩全可一目了然。 卫青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规矩”,不禁讚嘆,万永社子弟那日能进退有度,果然靠的是军纪! 匈奴人弓马嫻熟,汉军若想要靠战技与之抗衡,那便是以已之短攻敌之长,到头只会事半功倍但汉民却更能听令受控,若是把军纪推到极致,做到令行禁止、心齐力合,便可抵消匈奴优势。 那日,卫青看到樊千秋指挥子弟进退有度迎击强敌时,便认为军纪很重要,如今更坚定地將其看作编练新军的关键。 卫青从头到尾翻看一遍,便將这些帛书收入囊中,郑重其事地向樊千秋谢道:“此物甚有用, 卫某再次谢过社令了。” “將军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樊千秋婉谢,接著才指了指地上的包袱笑著道,“此物更能助將军一臂之力。” 卫青刚才看到樊千秋把这包袱拿来,便感觉到其中的东西很有分量。 於是,他现在便猜想应该是金石铁器一类的东西。 难不成是什么神兵利器? 可是看这大小和长度,倒也不太像。 带著这份疑惑,卫青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包袱。 很快,包袱里那几件有些古怪的东西便出现了卫青眼前。 虽然这些东西造型奇特,但是自幼便是骑奴的卫青很快便看出了其中的玄机。 这是马具!是改良过的马具! 其中,最大的一个物件应该是鞍,和寻常鞍相比,这个马鞍的头尾翘起,中间凹陷,和常见的普通马鞍很不同。 【图一是秦始皇陵的骑兵俑,马鞍无桥,没有马】【图二是西普出土的马俑,马鞍有桥,单边布绸马】 卫青只是看了一眼,立刻就看明白了这种造型的妙处:可让骑士更稳地坐在马上。 能在马上坐得稳,不仅可以让骑士的引弓射箭和劈砍刺挑更加自如,还可减少长途奔袭带来的疲惫,便於保存体力。 看出了妙处的卫青抚摸著这牛皮製成的马鞍,眼神中有强烈的炽热。 “此乃高桥马鞍,可让骑士稳坐马背,將军善骑射,定然知道其中妙用。”樊千秋从旁解释道。 “甚妙!改动不多,却能起到大用处,甚妙!甚妙!”卫青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连连夸讚道。 “將军过奖了。”樊千秋只是凭藉印象做的这马鞍,还有许多不合用之处,还得卫青自己完善“这马鞍我识得,不知这几种铁器又有何用处呢?”卫青的视线转向了马鞍旁边的那几块铁器。 “这成对的铁器,名为马,绑在马鞍之下,以此借力,不仅上马更容易,刀砍朔刺都更有力。”樊千秋耐心解释道。 【下图为我国出土最早的马,是东晋十六国时期的文物】 “我——我可否一试?”卫青难掩兴奋和喜悦地询问道。 “將军只管一试。”樊千秋点头笑答。 后院的马既中本来就有马,樊千秋和卫青合力將这整套的新式马具套在了马的身上。 卫青围看了几圈,忽然踩著马,有些生疏地翻身而上,稳稳地坐在了高桥马鞍上。 適应片刻之后,卫青就抑制不住激动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控著此马在院中绕圈跑了起来,更是连连尝试挥剑劈砍。 虽然没有带弓箭,卫青仍然忍不住模仿持弓射箭的样子,在马上摆了几个弯弓射箭的姿势动作,非常嫻熟和流畅— 樊千秋站在院中静静地看著,不禁就在心中发起了感嘆。 天赋真是玄学啊,就像这卫青,不仅一眼就看到了这新式马具的妙用,还能立刻上手熟练使用操作,还不是天赋吗? 还有今日想为难自己的张汤,还未成年就知道如何升堂审案,更將爱书文告写得滴水不漏,这亦是常人难有的天赋。 在史书上留名之人,天赋、机遇、运气和性格都不能缺啊。 卫青纵马跑了几圈,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笑得极灿烂地走到樊千秋身边。 此时,铺在地上的那块麻布上,还有四块掏空带眼的铁片,看著没有什么差別。 “樊社令,剩下的这些也是马具?”卫青顾不得擦去鬢角的汗便开口问道。 “亦是马具?”樊千秋笑著答道。 “这又当如何使用?”卫青蹲下来拿起这四个铁块,放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问道。 “此物为马蹄铁,不是给人用的,而是给马用的,钉在马掌下,便可护住马掌。”樊千秋答道。 “此物也甚妙!马的腿脚最精贵,马掌最易受伤,钉上马蹄铁,就减少磨损了。”卫青果然是个个专业人士。 “卫將军,你看,这几样小物件,可还有几分实用之处?”樊千秋笑著再问道。 “樊社令过谦了,这何止是实用,简直是有大用,有了此物,汉军骑士的战力,可提高许多!”卫青讚嘆道。 “那-就都送给卫將军了。”年岁小一些的樊千秋此时倒显得更加老成,非常平静地说道。 原本非常兴奋的卫青听到此处,立刻就明白了樊千秋的用意:他送的不是一套新式的马具,而是立功的机会! “樊社令,这精巧实用的马具,由你亲自献给县官,定会得重赏,而我怎敢居功?”卫青连忙拒绝樊千秋道。 “卫將军,我亲手献上的也好,你代为献上的也罢,其实並无区別,来年旗开得胜,你我的夙愿便算得遂了。” 卫青听到之后有些动容,朝堂上自然有战合两派,其中多数人並不看重此事本身,而看中自己能否从中获利。 如樊千秋这样不计个人的得失,甘愿冒险让出记功机会的人,非常少见。卫青虽然年轻,却看得清其中差別。 卫青立刻整肃脸色,接著就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就郑重其事地对樊千秋行了深深的揖礼。 樊千秋没想到卫青竟然还是性情中人,连忙就將卫青扶起来。 “將军行此大礼,我不敢领受!”樊千秋半真半假地惶恐道。 “樊社令有高义,理应受此拜。”卫青竟有些哽咽地感慨道。 樊千秋见到此情此景亦有些动容,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明白机会又来了,必须得抓住眼前的这机会! “今日得见將军,我便觉得投缘,如若將军不嫌弃,我想与將军结为异姓兄弟,不知可否?”樊千秋问道。 “我今年虚岁二十二岁,不知樊社令几年贵庚?”卫青没有丝毫做作和虚假,非常乾脆果断地爽朗笑问道。 “我今年虚岁十九了。”樊千秋亦不作假道笑道“我痴长几岁,那从今日起,愚兄便妄称一声贤弟了!”卫青爽朗地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多了几分洒脱。 “大兄!日后得空,我便去拜见伯母!”樊千秋立刻收起了社令和游缴的那份派头,对著卫青回了一个礼。 “你的品性,阿母定然喜欢。”卫青再次笑著说道,有了结义的这层私交,卫青豪迈的一面立刻展露无遗。 “大兄!我还有一物要给你。” “何物?”卫青有一些不解。 “是一导引术,名日八段锦,老幼勤加练习,可以强身健体。”樊千秋故意在“老幼”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第176章 捡了个外甥,名叫霍去病,得让他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6章 捡了个外甥,名叫霍去病,得让他长命百岁! 第176章 捡了个外甥,名叫霍去病,得让他长命百岁! “我会將此转交给阿母的,不过——”卫青將写画著八段锦的素帛收入怀中道,“亦可让家中外甥练一练。” 樊千秋听到外甥二字从卫青的嘴里说出,眼晴立刻就亮了:送这可以强身健体的八段锦,为的就是这外甥! 他的內心虽然非常激动,可表面上仍儘可能地让自己显得平静些,毕竟这大外甥此时才九岁, 还是个竖子! “嗯?將军还有一个外甥吗?”樊千秋明知故问道,心中很激动。 “姓霍,名去病,此事也不瞒著贤弟,他乃长姊与平阳霍仲儒的奸生子,不愿寄人篱下,跟隨家母一起住。” “听兄长刚才所言,令甥的身体似乎不佳?”樊千秋明知故问道。 “去病如今刚九岁岁,旁的都好,却是体弱多病,所以才给他取了去病这个名字。”卫青笑著摇摇头说道。 “只是不知咱这外甥得了什么病,可曾找医官看过了?”樊千秋又问道。 “去病出生不足月,一直体弱,倒没有疑难杂症。”卫青有些疑惑,他不知樊千秋为何对霍去病如此上心。 “大兄让去病多练练这八段锦,自然可强身健体,说不定能活到百岁,他亦可来社中,我亲自教他。”樊千秋拍胸笑道。 “我一定与他说,到时候还要麻烦贤弟了。”卫青笑道。 “你我既然已是兄弟了,去病便是我的外甥了,可常来万永社,社中有许多年龄相仿的少年, 可一同耍!” “哈哈,去病平日里就是一个孟浪活泼的少年,若能来万永社这热闹的地方,定然高兴,只怕你会头痛。” “大兄放心,都是自家外甥,再胡闹我亦不恼!”樊千秋將“自家外甥”说得极自然,心中更喜不自胜。 接著,樊千秋和卫青又围绕著这新式马具谈论商议了一番,后者才意犹未尽地告辞,匆匆离开了万永社。 樊千秋一直將其送到了社外的远门,看著骑在马上的卫青渐渐隱入到那片夕阳当中,心中顿时思绪万千。 自己闯入大汉的时间点刚刚好啊。 卫青此时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建章监,正是可以结交於微时的最好机会。 若再晚一年,等卫青挟军功从大漠凯旋,他立刻就会成为大汉朝堂上风头无二、炙手可热的一个外戚。 到那个时候,纵使樊千秋把卫当成自己的生母供养起来,恐怕也难以与之结交,更不要说结为兄弟。 这先后顺序,有时候非常重要。 樊千秋要找个日子,拎点礼物,去平昌里拜访一下卫这位伯母,再顺带著见一见不到十岁的霍去病。 当然,这些事暂时都是后话,樊千秋今日过得很精彩,险些折损在廷尉正堂,眼前这田家的麻烦更大。 此刻,夕阳一点点地落向西边,天色也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四周间巷中的吵闹声和鸡犬声,反而因黔首们归家更显喧譁。 白色的炊烟从不同的宅院里升起,空气中更瀰漫著柴火燃烧和食物煮熟的复杂气味,让人很心定。 在这祥和的气氛中,樊千秋一直背手站在门下,心中却不是平静或喜悦,而是儘是刀光剑影。 田家已抢先出牌了,他岂能不还手呢? 可是,樊千秋真正思考要如何还击时,才发现今次的对手有些强大。 百官之首、外戚之首、私社之首·—-纵横黑白灰,比樊千秋吃得开。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再等一年,田便会被“竇婴”和“灌夫”的冤魂嚇成重病,鬱鬱而终。 竇婴和灌夫因为樊千秋的到来,不会死在田手上;所谓的冤魂索命也是子不语的怪力乱神。 不过也能推出一个可能性:田恐怕有隱疾,樊千秋哪怕不动手,耐心等等,亦可耗死田。 可这不是樊干秋要的结果。 一来是他不敢等,不主动出击便是把主动权让出去,由死前还有快一年的时间弄死樊千秋。 二来是他不能浪费机会,若是让田如此寿终正寢,与刘彻的约定便不作数了,进步无望了。 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继续进步,由盼和由家都得死在樊千秋的手中,这才是他们的价值。 既然不能拖,那就只剩下搏杀这条路了。 只是,该从哪里杀进去呢? 樊千秋授了授心中的思绪,披著最后一点夕阳的光亮,返身回到万永社的正堂,招来眾头目。 今日,樊千秋一被张汤带走,消息便在万永社传开了,总堂一眾头目都留守在此,召之即来。 此刻,天色又暗了许多,时间已经来到了酉正三刻半,再过四刻半钟,间巷就要关门落锁了。 社中的子弟多数已经散去了,留下来值夜的人正在院前和院后用晚膳,所以正堂里格外安静。 插在门边和墙上的火炬“劈啪”作响,散发出来的那股油脂燃烧的味儿令人作恶。 跳跃的火光照在堂中这些人脸上,明暗不均,像是墓葬里陪葬的木甬,又像啸聚山林的猿猴。 樊千秋的视线在眾人脸上扫过,未见到惊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终於开口进入今日正题。 “今日发生了何事,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了,因一桩陈年旧案,我被廷尉正请去喝茶了——” 樊千秋故意说出来的俏皮话,引得眾人发笑,堂中凝重沉默的气氛,终於稍稍鬆缓了一些。 “我被捕去廷尉,是对我的一次大课,亦是对诸位的大课,总堂没有出二五仔,这点极好。” “社令放心,你有恩於我等,何人胡说八道,社中子弟饶不了他!”武房张广汉振臂说道。 “正是,何人住何处社中都清楚,敢胡乱言语,可立刻寻找上门!”简丰极冷漠地回答道。 “社令,莫说是社中子弟,乡梓们也都感念社令之恩,无人乱说。”淳于赘亦连声附和道。 “你等都说错了,社令本就清白,纵使让人乱说,又能说出何事?”社丞李不敬笑著说道。 “在理,在理!” “彩!” “读过书果然不同!” 眾人轮番地插科打浑,让堂中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今日骤然起乱的阴霾,终於完全散去了。 樊千秋点了点头,笑著摆手让眾人安静下来,又將晨间於丞相府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末了,他的眼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冷漠而狼决地说道:“由家拔刀了,我等也要让他见血。 一阵沉默过后,便是一声齐刷刷的“诺”声,震得火焰都跟著摇曳起来。 “还手的细节我还未思考清楚,但可与大家讲个大略,我要借鬼神之力,让田家受到天诛!” 樊千秋也不再做卖关子,言简意咳地开始简述,在阴谋衬托下,火把的光都摇晃得更猛烈了。 第177章 刘彻:朕下次再想救樊千秋,你卫青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7章 刘彻:朕下次再想救樊千秋,你卫青可得拦住! 第177章 刘彻:朕下次再想救樊千秋,你卫青可得拦住! 当樊千秋与社中头目交代自己的谋划,卫青则赶到了未央宫中的宣室殿,来向皇帝復命。 半个时辰前才用过晚膳的刘彻端坐榻上,平静地听卫青讲述在廷尉寺的见闻,神状鬆弛。 此刻,刘彻的眼神中很难得地有一些活泼和灵动,与平时那位威严冷峻的天子有些不同。 因为刚才,刘彻是在昭阳殿里和卫子夫及公主一起用的晚膳,所以才会有这片刻的愜意。 爱屋及乌,刘彻看看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將军,自然也很难摆出十足的威严。 片刻之后,还未来得及饮食休息的卫青,终於才將事情全部说完。 而后,卫青便微微地低著头,静待皇帝发问。 “今日张汤看到朕的手令后,他可有过迟疑或不悦?”刘彻问道。 “廷尉正並无半点迟疑犹豫,立刻当堂放了樊千秋。”卫青答道。 “看来,张汤,是识大体的,日后定还会大有作为。”刘彻笑道。 “....—.” 卫青默然,每次皇帝针砭朝臣,他不敢也不会胡乱插话,和桑弘羊很不相同。 “今日本不该让你去送手令,朕还不想让田盼猜到朕在背后指使。”刘彻自我反思道, “陛下宽心,丞相不知陛下已知是他挑起了此事,故陛下出手,亦不会引来太多怀疑。”卫青將此事授得极顺。 “罢了罢了,此事上不了台面,丞相亦不敢来问朕,装傻充楞便过去了,丞相也不会因此收手的。”刘彻笑道。 “陛下圣明。”卫青轻声赞道。 “今次做便做了,下不为例吧,”刘彻摇摇头笑道,“卫青,以后朕若再心软,想去救樊千秋,你要拦住朕。” “诺!”卫青自然立刻答下了。 “你刚才说,还去了万永社?”刘彻立刻问道。 “去了.—”卫青虽然有犹豫,但最终未隱瞒“他倒是也邀朕去万永社看看,只是朕不得空,如何,可有什么有趣之事?”刘彻问道,脸上隱约有笑意。 “万永社有同子弟制,可造福乡里,社约以『忠君”为根本,恪守本份。”卫青便將同子弟之事说了出来。 “一钱私费?能做何事?还要庇护乡梓?这生意不上算吧?”刘彻摆手笑道,似乎並未將此事太放在心上。 “...”卫青看到皇帝並未深究此事,想到此事不甚重要,所以未將自己入万永社为同子弟的事情说出来。 “你刚才还说了,你与樊千秋结拜为异姓兄弟了?”刘彻笑问道。 “当时微臣与樊千秋聊得投缘,便答应下了。”卫青连忙解释道。 “此事不打紧,乃你的私事,如此算起来,朕与樊千秋也有了亲戚关係,当叫他一声內弟了。”刘彻打趣道。 “陛下乃天家,亲戚伦理不可像寻常人家那样算。”卫青急忙道。 卫青所说不假,朝堂上不知道多少人都与皇帝是亲戚,被族灭的人又不知多少,总不至於將屠刀挥向天子吧? “你既与他结拜为兄弟,便是他的兄长了,樊千秋此子有些歪才,但行事未免过於刚猛暴烈, 你要多提点他。” “诺!”卫青一喜一松,这意味著他与樊千秋结拜之事亦未被天子所忌惮,以后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往了。 “还有那马具”刘彻一提起此事,立刻就式容改色,將刚才那些家长里短的和善之色尽数都收敛了起来。 “就在殿外。”卫青答道。 “都拿进来。”刘彻点头。 “诺!” 卫青答罢,立刻就跑了出去,片刻之后,便將那巨大的麻布包袱抱进了殿中。 当卫青准备动手打开这麻布包袱之时,刘彻却忽然抬手,制住了对方的动作。 而后,刘彻看向站立在门边的內官荆,高声说道:“荆,你们都先出去,没有朕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入殿。” “诺!”荆和其余十几个奴婢內官低声答下之后,就都缓缓地退出了宣室殿。 於是,原本就空旷冰冷得如同坟墓一般的宣室殿,少了人气,更像是坟墓了。 “打开吧。”刘彻点了点头,卫青这才打开包袱,將那些马具一样样摆出来。 刘彻虽然不如卫青那么熟悉战马,但是眼光亦超於寻常人,看到这些马具,视线同样亮了起来,不能挪开。 “来,快给朕讲讲,都有哪些妙处!”刘彻迫不及待地说道。 “诺!”卫青就像今日午后樊千秋给自己讲解一样,一件件地给刘彻讲解,因为他已试过了, 讲得更熟练。 而且,卫青在讲解的过程中,还將何处可改造,何处可减省,何处可加强全都加上了,讲得更细致和完备。 刘彻不知不觉中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来到这马具的旁边,同卫青今日一样,一件件拿起来有些痴迷地看。 在摇曳晃动的灯光之下,刘彻的面目有些诡异和狞,仿佛抚摸的不是马具,而是年轻女子那曼妙的体。 或者说,这比天下绝世的美女还诱人。因为美女常有,而且还易老;但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 却永不会变。 所以,一切可能会给刘彻带来功勋的事物和人,对他的诱惑力极大。 《天人三策》如此,这些新式的马具也是如此。 “这些马具,你都试过了?”刘彻眼中闪光道。 “都试过了。”卫青答道。 “你觉得—可以提升汉军骑士的几成战力?”刘彻缓缓抬起了头,他看向卫青的眼神中,竟有些癲狂。 “几成战力,还要再看,放在末將身上,若用旧马具,可搏杀三个匈奴人,若用新马具,搏杀十人无疑———.. “更何况还有这马蹄铁,至少可减少战马三四成折损,连带的收益,那就更难估算了。”卫青如实答道。 “你与樊千秋都这么说,朕看了之后,亦觉得可用,那便要用起来,来年你定能建功!”刘彻击掌赞道。 “那打造新式马具之事,要召丞相来商议吗?”卫青小心翼翼地道。 “与田商议?那就大可不必了。”刘彻意识到会流露杀意,便换了一个口吻说道,“丞相不会同意的。” 第178章 朕只希望卫青获得大捷,其余人当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8章 朕只希望卫青获得大捷,其余人当为垫脚石! 第178章 朕只希望卫青获得大捷,其余人当为垫脚石! “这马具属於兵器,当由少府的考工来打造,少府虽是內廷,可仍不能绕过丞相—”卫青疑惑地说道。 按照大汉的成制,皇帝的意志最终是要通过“策书”“制书”“詔书”“戒敕”这些实物来加以实现的。 这些被笼统称为詔令的文书必须逐层往下传达:从三公到九卿列卿,从九卿列卿到郡县,从郡县到乡里。 一般而言,皇帝的这些詔令是不能越级下达的,皇帝更不能直接插手朝堂上下的具体政事。 这便是黄老道学“君无为,而臣有为”的由来。 在这种思想的潜移默化之下,皇帝在权力金字塔中的地位被虚化,百官之首丞相的地位则被无限地抬高。 平时,刘彻想推行什么政策,都要先召集百官公卿到前殿来集议,经过充分议论后,才能擬成詔令下发。 如果哪一日刘彻直接下发詔令,而丞相不同意,便可以直接封驳,並美其名为“纠正”皇帝的错误决策。 与之相反的是,丞相因为可以决定百官升迁,倒是可以直接向九卿和都县下达命令,受到的肘非常小。 从春秋战国开始,少府便是內廷衙署,所职掌的事务多是皇帝天家的私事,因此,算是皇帝的近臣內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少府毕竟是九卿之一,仍然要受到丞相的制约。 皇帝想修几座宫殿,想扩建上林苑,想充实一下后宫,想吃顿好的穿点美的,倒也可以直接向少府下令。 但皇帝想大量打造兵器,增加御马监养马的数量,招募更多的宫廷卫士,若不经过集议,丞相定会封驳。 刘彻沉默著思考片刻后,终於站了起来,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迁回的主意。 “你刚才说,这马具乃是兵器,所以当由少府的考工打造?”刘彻问道。 “诺。”卫青点头答道。 “无锋无刃,怎么可能会是兵器呢?只不过是寻常的马饰罢了。”刘彻笑道。 “马饰?陛下—.”卫青仍云里雾里,他对朝政中的勾心斗角暂时还不熟练。 “今年是朕登基的第十年,朕今秋想在上林苑举行观兵,为壮君威,朕想造一批马饰,你看如何?”刘彻问道。 “马饰?”卫青也是不解,但是,紧接著就醒悟了过来,“陛下英明,若说打造乃马饰,丞相定然不会再细问。” 田要管的朝政多如牛毛,皇帝为了炫耀武功打造一些观兵用的马饰,他是不会阻挠的,甚至会为此感到暗喜。 更何况,田现在还要分神盯那一亿钱的市租並且对付万永社,那就更没心思过问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了。 “瞒天过海和李代桃僵,如今已经掉进了钱眼里的丞相田,定然是看不出其中的端倪的。”刘彻嘲弄地说道。 除此外,樊千秋那个竖子说不定今年就可把丞相田宰了!躺在枯冢里的死人,那还能管得了朝堂上的事情吗? 当然,这条“毒计”只有刘彻和樊千秋知道,所以他此刻仍然没有对卫青提起,只是在心中又默默地想了一遍。 “陛下,那今次要打造多少马具。”卫青再次问道“一万具。”刘彻似笑非笑地看著卫青平静地答道。 “一万具?”卫青不解,觉得这数目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是不是觉得太少了一些?”刘彻再笑问道。 “陛下与末將议论的出兵之计,起码要动用四万人,分四路进发,若只有一万具马具,恐怕会有些不够分。” “卫青啊,朕何曾说过,这一万套马具要分给四路大军了?” “陛下——微臣不明白。”卫青如实答道,他此时想不明白皇帝的言下之意。 “明年出征也好,后年出征也罢,朕定会力排眾议,让你单独领一支人马出征。”刘彻走到卫青面前说道。 “陛下以前便与臣说过此事。”卫青正色答道,他日夜操练,便是为了此事。 “朕希望你能取得一场大胜,一场无人能及的大胜!”刘彻猛地挥了挥衣袖,豪迈展露无遗。 “末將定然肝脑涂地,绝不辜负陛下的重託。”卫青不仅动容,更有了重压。 此时,原本有些亢奋的刘彻忽然冷静了下来,背著手盯著卫青,半响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极寒的话。 “朕只希望你能取得一场大胜,一场无人能及的大胜!” 起初,卫青不解其意,还以为皇帝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次多了个“只”字。 马具的事情连起来了!皇帝只想给卫青一路大军配製马具,其余三路大军没这个资格,或这说没这份信任。 “可若是四路大军都能配上这新式的马具,岂不是可斩杀更多匈奴人!”向来服从的卫青,竟爭辩了起来。 刘彻没有回答卫青这等同质问的爭辩,而是转过了身去,將自己高瘦挺拔的背影,留给了卫青。 “卫青,你是朕的近臣,是朕的挚友,是朕的亲戚—-朕能信任的朝臣不多,你是其中的一个“军中的宿將不少,可能用来赶绝匈奴的寥寥无几,不只是领兵才能不够,更是难解朕的意志。” “他们只以为朕要御匈奴於长城之外,但朕想要的是漠南不见匈奴贼,甚至是漠北无有单于庭。” “你与朕朝夕相处,定然能知道朕的这份野望,朕希望你能成为汉军柱石,在大漠上扫庭犁穴“所以,你要胜过其余的人,带一场大捷回来,比所有人都大的大捷!”刘彻平静的语调中是汹汹燃烧的烈火。 卫青被这把火烧得心潮澎湃,如此远大的野望报復,如此直率的信任坦诚,让他甘当皇帝投进炉灶的一根柴火。 要知道,他们草擬的將军中,有自己的妹夫公孙贺,有自己的好友公孙敖,还有飞將军李广换句话来说,这些人都被皇帝牺牲了,用他们反衬卫青的英勇善战,让他们对卫青俯首帖耳。 卫青不是皇帝,做不到绝对的果决和冷酷,一时间,便有一些分神,竟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嗯?卫青,你可愿像这樊千秋一样,当好朕的刀吗?”刘彻似乎感觉到了一样,再次问道。 “末將甘受驱驰,万死难辞!”卫青藏起了心中的那丝寒意,对著刘彻的背影下拜行了大礼。 第179章 一场大火,烧得乾净!张汤是民还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79章 一场大火,烧得乾净!张汤是民还是狼? 第179章 一场大火,烧得乾净!张汤是民还是狼? 万永社和未央宫的阴谋正在布局,廷尉狱的阴谋当日便暴起了。 樊千秋到廷尉寺受审的当天晚上,在夜深人静的丑时,廷尉狱燃起了一场熊熊的大火。 因为半月没有下过雨,天乾物燥,这场火的火势极大极猛,眨眼便蔓延到半个廷尉狱。 虽然见到这火讯之后,卒役们赶来得很及时,可是他们仍用了一个时辰才將大火扑灭。 当日清晨,丞相田刚刚气定神閒地在正堂上坐定,籍福便匆匆忙忙地快步走了进来。 “籍公,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匆忙,这可很少见。”田盼眯著眼晴似笑非笑说道。 “丞相,樊千秋昨日被廷尉正无罪开释了!”籍福顾不得附和田,急忙说明了来意。 “什么!?难道那张汤没有查到蛛丝马跡,难道那樊千秋当真是清白!?”田震怒。 “这——这是鄙人大意了,诉书写得並无差池,供词却未对好,被樊千秋遮掩过去了。”籍福擦著汗说道。 接著,他又把昨日宵禁之前从廷尉寺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自然也包括皇帝救人之事。 果然,刚一提起卫青拿著皇帝詔令到廷尉正堂提人,一直端坐榻上的田,忽然就站了起来, 面有惊色。 “县官为何会知道此事,县官又为何会插手此事了?”田盼惊地连续问了两句,皇帝出面, 他仍觉忌惮。 “当是义纵通风报信的。”籍福答道,“县官不知是我们在做事,樊千秋又是县官爪牙,当是误打误撞吧?” 籍福的话让田盼放心了些,他也发现自己失態了,轻咳几声,正襟危坐地坐回榻上。 想来也是意外,皇帝那日答应得那么爽快,当不是戏弄他吧?纵使是,倒也不打紧,田背后可还有太后。 县官的手令也说得明白:“樊若无罪,当即放人”,所以关口仍出在张汤的身上,是他不能给樊千秋定罪! 没想到樊千秋如此縝密,竟可在张汤这酷吏手下安然无恙地从廷尉走出来,看来果然与寻常泼皮无赖不同。 当然,田盼不后悔未提前与张汤打招呼,此人虽然受过他们的提携,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不会轻易听命。 而且此子还是一个执之人,若让他知道其中的秘辛和勾连,说不定会一桿子捅到御前去,到时候更难办。 自己在朝堂上安插的人还是不够多啊,若他的势力再显赫一些,办这么一件小事,难道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那四个人在廷尉狱里,会不会被张汤审出些什么来?”田一想到张汤的为人,不免就担心起这件事来。 “丞相,鄙人正要向你上报此事,刚得消息,昨夜丑时,廷尉狱燃起一场大火,那、那四个人都被烧死了。” “烧死了?!当真?”田的小眼晴猛然睁大,尽显意外和惊喜。 “是,都烧死了,一个都不剩,都烧成了木炭。”籍福连声说道。 这把火烧得妙啊。 像这样烧得恰到好处的大火,在大汉和长安可是一点儿都不少见。 查帐之前,帐房会烧起大火;巡仓之时,仓会烧起大火;审案之前,牢室会烧起大火。 一场大火能把所有痕跡烧尽,就算有人想追查,也就无从查起了。 看来张汤已隱约知道自己是此事的幕后黑手了,所以才放了这把火,將此事给遮掩过去。 否则,田还得要再费一番功夫来善后, 看来,这张汤倒也仍有几分识趣,日后仍然可以重用提点一番。 “替本官擬道手令,起火之事莫要追查了,天乾物燥,在所难免,无需追查廷尉眾官员的责任。”田说道。 “诺!”籍福是出面挑唆钱彭祖等人诬告樊千秋的始作俑者,这几人如今都被烧死了,他倒也能安下心来了。 “另外,给田宗送个口信,让他先动手,本官如今不便出面了,风头过去后,才好出手帮他。”田吩咐道。 “诺!”籍福连忙再答道“籍福,今次你做的事情不细致,下次莫再出紕漏,否则便是辜负本官信任了。”田不阴不阳地敲打籍福。 “是、是鄙人疏忽了,以后定然再细致一些。”本就有些忧虑的福籍大惊失色,连忙请罪道。 “你从竇门改换门庭到田门,也已七八年了,为本官出谋划算,也算是立过了不少的的功。” “以往本官问过你想不想外放为官,你总说还想在本官身边多侍奉几年,不急著出仕为官。” “本官其实明白你的小心思,你不是不想外出为官,是觉得本官之前给你的官职太小了吧?”由盼不紧不慢道。 “这—这,还请丞相恕罪。”被看穿心思的籍福额头上的汗立刻就冒了出来,不敢辩解,一头拜在田面前。 “罢了,来当门客,何人不是为了一个前途,本官並不怪你,你且起来吧。”田盼样装开明体谅地嘆著气说道。 这种恩威並施的手腕並不少见,用起来也非常简单,之所以屡试不爽,不是有多高明,而是恩和威都实际存在。 就像这籍福,若只论才智而言,恐怕要超过田盼的,可田盼手中有权,决定著后者的命运,后者自然甘於人下。 领导再愚蠢,那也是领导啊。 田待籍福站起来后,接著道:“丞相府右长史苟或年迈不能任事,今秋本官会让他告归,再徵聘你为右长史。” 丞相府一眾官员不论品秩高低,都是丞相属官,所以哪怕是千石的右长史,丞相作为长官,仍可直接提名拔擢。 千石,这可是个极高的起点。 虽不如郡国察举的孝廉那么“名正言顺”,可是胜在起点高啊:选中了孝廉,最多只能外放为六百石县令。 “这—”籍福一时很惶恐,千石,这个品秩超出了他的想像,以此为跳板,几年后就可朝九卿看一看了。 这简直就是大恩,以前出仕的门客,起点几乎都是二百石,以千石为起点出仕,这实在算是殊遇和殊荣了。 “嗯?不愿吗?”田眯著眼晴冷冷地再问道。 “鄙人万死不辞!”籍福连忙跪下,顿首不止。 “给田宗送信吧,此事了结得越快,你便可越快升为千石。”田冷漠地说道。 “诺!”籍福连忙站起来,再次行礼之后,就跑出了正堂。 第180章 先领赏钱,再去火併,得让樊大吃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0章 先领赏钱,再去火併,得让樊大吃痛! 第180章 先领赏钱,再去火併,得让樊大吃痛! 籍福离开丞相府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相隔丞相府不过一里的和胜社,向田宗讲了今日之事。 田宗听完了籍福转述,连著就冷笑了好几声,他也没有想到樊千秋竟然能躲过张汤这关。 “既然伯父不便出面,那我便用私社的法子与这樊千秋斗一斗!”田宗颇为自得地说道。 “田公,你打算何时动手呢?”籍福问道。 “籍公觉得哪日动手最妥当?”田宗问道。 “今日!”籍福咬著牙回答道,面上的温文尔雅和儒雅隨和立刻被一层暴戾之气所取代。 “今日?未免太匆忙了吧?”田宗惊问道。 “我等匆忙,万永社更是匆忙,此子心思縝密,我等唯有以快治之,不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昨日刚从廷尉放出来,即使有所谋划,也还来不及布置,现在去袭,定能让其措手不及!”籍福狠狠地说道。 “籍公高明!我现在便召集社中骨干!”田宗大喜道。 “人不用多,六七十即可,一定要快!”籍福再提到。 “此事省得,从西门出发,北入未央乡,让未央乡先见见血,闹上一闹!”田宗亦狠心地回答。 “未央乡的斗鸡寮和娼院数量不多,要让万永社吃痛,就要闹清明南乡!”籍福出了一条毒计“好,那便先去北闕甲第的朱雀乡,再从朱雀向东杀入清明南乡,大闹一番。”田宗重复一遍。 “如此最妙,那鄙人先去朱雀亭找曲亭长准备接应,田公派人直去即可,但田公切记不可露面。” “多谢籍公提点。”田宗拱手道。 二人又商议片刻,便分头行事了。 籍福赶往了朱雀亭,而田宗则来到了和胜社的前院。 和胜社的规模比富昌社更大,是一处標准的三进三出的院子,论面积甚至都快赶上长安县寺了在万永社开始合併其余的私社之前,和胜社是长安城里规模最大的一家私社,魔下打卒四百人。 再加上其余的帮閒和欺世盗名者,一次能出动的人起码有五六百人之多,田宗则號称子弟千人。 这几个月,当樊千秋在城北和城南闹得满城风雨时,田宗也在不停扩充,打卒已达到五六百了因为早就想好了要和万永社衝杀,所以这几日都有子弟留守在院中,此刻,后院便有百余子弟。 这些人都穿著帛的衣服,却衣冠不整,祖胸露乳,腰间则多斜插一把刀剑,都是泼皮无赖子。 他们刚刚才用过了早膳,原本或靠或坐地在廊下歇息捉虱子,见到田宗进来,便全都聚了过来“我等给社令问安了!”眾人乱鬨鬨地说道,一股口臭与汗臭味扑鼻而来。 田宗出身於勛贵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对这些骯脏的打卒没有丝毫的好感。 若不是一年能赚千万钱,他怎么可能愿意纤尊降贵,与他们站得那么近呢? 纵使心中有万般的厌恶,可田宗脸上仍掛著世家子弟虚偽的和善假笑,毕竟还要忽悠他们卖命。 “我也给诸位问安啊。”田宗一边说一边假笑著团团拱手行礼,甚是恭谦,自然又迎来了称颂。 “董朝,薛班!”田宗微微转头,故意非常大声地喊道。 “诺!”这两个田宗的贴身家奴立刻插手从身后站出来, “將那几筐钱都抬上来吧?”田宗故意將钱字咬得极重。 “诺!”二人领命跑回去,不多时便带人將二十个装满半两钱的竹筐抬来,放在田宗面前的阶梯上。 这二十筐半两钱是特意挑选过的,一个个都澄亮发黄,在今日和煦的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极了金子。 廊下的这些破皮无赖子吃喝不愁,但是手上的现钱也不宽裕,骤然见到这么多横財,怎能不动心呢? 他们甚至有点受到了惊嚇,纷纷退后了几步,议论片刻之后,才又齐刷刷地看向了面前的社令田宗。 “此处有十万钱,后院钱房里还有十万钱!”田宗卖著关子,眼晴扫过了在场之人。 “自以为胆大的,都站出来,先领一千钱!”田宗挥了挥手,董薛便准备开始发钱。 “...”这些打卒们面面廝,还从未见过那么容易拿的钱,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我和胜社的打卒都是无胆的鼠辈?”田宗故意激道。 “尔等不敢拿,我来拿!”一个瞎了一只眼晴的大汉怒吼道。 “我亦有胆!此钱要拿!”一个胸膛有几道长疤的汉子抢道。 他们二人接过钱之后,其他人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纷纷叫著过来领取这赏钱,险些將竹筐撞翻。 不多时,这百余人的怀里就都揣上了一千钱,个个喜笑顏开。 田宗还没有慷慨到像万永社那样按月发钱,子弟们还是靠自己的本事在乡里拿私费,自然有不均。 这一千钱可是一个大数了! “至於后院里的那十万钱,尔等今日去办一件事,回来之后,便可拿到。”田宗再次镇定自若道。 “但凭社令吩咐!” “社令只管发话!”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绝无二话!” 眾人胡乱喊道,群魔乱舞,臭气熏天! “好!今日要尔等办的事,就是去清明南乡打砸那里的斗鸡寮和娟院,就说他们出千!”田宗淡淡地说出了任务。 ““..—”此言一出,院中稍稍安静了些,眾人都听过万永社的字號,知道这家私社最近有些杀名。 “你们都知道,我和胜社马上就要將其他私社並过来了,背后无人,怎可能办下这么一件大事呢?” “你们只管打砸,快进快出,未被捉住就回来领取赏钱;若是被捉住了,社里出钱帮你们去赎刑。” “伤了给两千钱,死了管埋,有亲眷在人事的亦发两千钱!”田宗高声喊出了这令人羡慕的赏格。 “尔等敢不敢去!?”田宗最后再眯著眼睛问道。 “敢!” “同去!” “不去便是弱货!” 田宗非常满意,双手平举到胸前压了压,让此间的泼皮无赖子再次平静下来。 “董朝!薛班!” “诺!” “你们领他们去,心狠手快,把事情办得漂亮一些,籍公自会带人接应你们!” “诺!” 第181章 黑道大嫂换装佩剑,陈安君颯爽迎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1章 黑道大嫂换装佩剑,陈安君颯爽迎强敌! 第181章 黑道大嫂换装佩剑,陈安君颯爽迎强敌! 片刻之后,这百余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杀出了和胜社,一路吵吵闹闹地向南边朱雀乡赶过去平日,都有万永社子弟留守此处盯梢,可今日实在太早了,他们还没有就位,自然无人去传话。 所以,直到杀气腾腾的和胜社子弟进入了清明南乡的地界,才有万永社的子弟看出不对劲儿, 到富昌堂报信。 此时是已时,陈家阿嫂一个时辰前就在正堂坐镇了,而且,她刚走进正堂,便收到了总堂快马送出来的信件。 读到“樊社令清白脱险,无罪开释”的字句时,陈安君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下去,为此,她几乎彻夜未眠。 然而,她看到樊千秋对后续之事的大致安排时,最初有些迷惑,她看不明白樊千秋如何能借鬼神之力来办事? 但陈阿嫂非常精明,她疑惑片刻之后,就想明百这仅仅只是表面的遮掩,恐怕这背后仍然是依靠人力的阴谋。 这尺素书上还写了让他们这些堂主今日午后到总堂碰面,商议往后的事情。 至於具体的布置,樊千秋並未在尺素书上提及。 当陈安君猜想樊千秋具体要用什么手段对付田家时,一个壮汉从门外呼味带喘地跑了进来。 这看起来有些呆笨的壮汉其实也不是什么生人。 那一日,樊千秋受竇桑林之邀来富昌社讲数,此子正是站出来公然阻拦樊千秋,並想给他下马威的那个子弟。 也不知是竇桑林暴死给他的打击太大,还是世人內心都是慕强的,又或者是那句“只会打打杀杀,到死都是个古惑仔”起了作用万永社將富昌社合併过来的时候,此子竟然没有没有阻拦,而且铁了心站在万永社这边,还帮陈安君杀了两个反对的子弟。 靠著这小小的投名状,此子如今已经是一个小头目了,带著十人,专门负责守在清明南乡和朱雀乡之间的乡界上。 平日只要见到新入伙的子弟,他便会用樊千秋那句话对其耳提面命:“社令都说了,只会打打杀杀,到死都是个古惑仔!” 陈安君看见对方跑得满头大汗,秀眉一皱,心中涌起了不祥的感觉。 “上、上报堂主,出、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让你宋万如此惊慌?”陈安君一边问一边就站起来了。 “有一伙人,看起来不好对付,都带了刀剑,从朱雀乡向东越过了乡界,正朝著乡里杀来!”宋方的口条倒是非常顺畅, “多少人?打了什么旗號?”陈安君不急不慌,对家突然踩过界的事情,不知经歷过多少次了,他们也不是没做过此事。 “百人左右,但是未看到旗號。”宋万擦汗急答道。 “你可看到有官面上的人?”陈安君已走到了堂中。 “未曾见到!”宋万连忙答道“吹哨集合社中子弟,再派传卒到总堂和各分堂,让他们守住各自地界!区区百余人个人,我富昌社陈阿嫂能吃得下去!” “诺!”宋万抱拳退下,而后院外便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社中子弟已操练这紧急集合许多次了,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哨声之后,扔下手中的事情,各自到院中找刀盾弓矢。 整个富昌社在这片刻的时间里,便换上了金戈铁马之景。 陈安君自然也未落下,在院外哨声迭起时,她已经然来到了正堂后面的偏室,除去了身上的裙,换上一身男子袍服。 她连同头上的首饰和鬢角的黄一併除去,扔放在了案上,更是將墙上的一把三尺铁剑掛在了腰间。 而后,陈安君便一边隨意地將头髮束起来,一边讽爽地大步走到了正堂的门前。 和社中有些混乱的子弟相比,陈安君自然显得娇小一些,可那男装和长剑却衬出了她身上的一股英气,周围无人敢小。 陈安君束好头髮之后,便来到了门边,樊千秋让人在此处设了一面小鼓,专门用来警戒传信用,敲响之后,便是有警情。 陈安君拿起了鼓架上的鼓槌,二话不说便击打了起来,“咚咚咚”的鼓声响遍整个富昌堂,將院中子弟的慌乱压了下去。 几通鼓声过去,聚集在院中的五六十个子弟都静了下来,敬畏地看著长安私社中这唯一的“女社令”,不敢有任何造次。 陈安君將鼓槌扔回了鼓架,按剑看向站在院中的子弟们。 “不知何处来的短命鬼,今日要踩过界,社令平时常说的一句话,你们可还记得?”陈安君问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先忍三分;人再犯我,斩草除根!”眾子弟异口同声地吼道。 “他们定要去槐里打砸,尔等莫怕,往死了打,万永社背后有县官撑腰!”陈安君声音清脆好听,却不失腾腾的杀气。 “但凭社令和堂主吩附!”眾子弟再次怒吼道。 “出发,前去衝杀!”陈安君拔出了腰间长剑。 “诺!” 这怒吼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平息,这五十多个子弟便跟著陈家阿嫂,涌出了富昌堂的院门,朝著不远处的槐里直奔而去。 清明南乡也有四个里,从北到南分別是柏里、槐里、柳里和枣里,富昌堂位於最南边的枣里。 从枣里步行到槐里要两刻时间,宋万从乡界赶来报信用了两刻时间,聚集子弟又用一刻时间: 加起来便是大半个时辰。 所以,当陈安君带著一眾子弟赶到槐里的时候,间巷里早已经是一片乱象了。 陈安君还没有衝进间门,只是隔著桓墙,便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一阵的惨叫声和打骂喊杀声。 而且,还有衣冠不整的男人从间门中抱头逃出,一个个似乎受到了巨大惊嚇,很多人身上还带有利刃伤,少数更头破血流, 陈安君注意到,那些受伤的人所穿的袍服都是用帛缝製的,而穿著麻布短衣的人虽然也惊慌失措,但是却少见带著伤的。 她的心立刻沉了下来,来闹事有手段啊,今日是要来对院和斗鸡寮的恩客下手。 这招可是毒得很啊。 第182章 槐里的混战:以少打多,不能怂,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2章 槐里的混战:以少打多,不能怂,就是杀! 第182章 槐里的混战:以少打多,不能怂,就是杀! 一般而言,辰时之后,院和斗鸡寮便会开门。 但是,最先出来走动的是院和斗鸡寮的子弟及僱工,专职洒扫除尘之事,所以此时不是院和斗鸡寮热闹之时。 院真正热闹的时间主要有两段,一段是已时前后,一段是酉时前后。 前者是赌客恩客彻夜享乐泼洒后,离院出寮的时辰;后者是赌客恩客心思躁动地入院进察,准备挥金如土的时辰。 这些列人挑这个时间对赌客恩客动手,就是要恐嚇他们,让他们心存恐惧、心生忌惮,再也不敢来槐里快活逍遥。 此计甚毒,简直就是釜底抽薪,是要彻底断了富昌堂的財路,彻底断了万永社的財路。 陈安君眼中骤然多了一丝杀意,娇俏清秀的脸也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和挣狞,而后,她“鏗鏘一声拔出腰间长剑。 “衝进去!把闹事的人赶出去!”陈安君喊完,將长剑往前猛地挥了下去。 一边的宋万怒吼一声“杀”后,立刻带人从那不算宽间门下衝进了间巷!陈安君不甘落后, 亦持剑跟著走进去。 此刻,巷中確实已经乱成一团,和胜社来的这百余个打卒可不是充数的无能之辈,那都是敢动刀杀人的亡命之徒! 斗鸡寮和娼院的子弟虽然人数更多,可骤然被袭击,连门都来不及关上,就被衝杀得肝胆俱裂,无暇顾及其他了。 和胜社子弟当然更加肆无忌悼和丧心病狂: 在主巷中围殴踢打来不及躲藏的赌客恩客。 在岔道中四处点火併往院寮门头扔砸秽物, 冲入来不及关门店的院寮里面隨意地打砸。 当然,和胜社的这些子弟不只下手恶狠,一个个也都是狡诈之徒,他们在施暴的同时,当然没忘记给自己捞好处。 抢掠如同惊弓之鸟的恩客赌客自然不必说,还扒下他们身上不菲的袍服往身上套,更在院斗鸡寮里抄略半两钱。 这两处既然是销金窟,那便有大量的金钱,和胜社子弟一个个都红了眼睛,抢得那是不亦乐乎,险些就发生內斗。 只有万永社接管了的那十几家院比较机灵,在乱象骤起之前便抢先关上堵住了院门和寮门, 才暂时躲过了一劫。 总之,放眼放去,这槐里哪里还有一点“太平盛世销金窟”的胜状呢? 陈家阿嫂和宋万带人衝杀进主巷后,也不多说废话,立刻“轰”地衝上去,与主巷中的和胜社子弟拼杀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这喊杀声立刻就四处选起,间左间右的黔首上户经歷了开年的那场搏杀,都有了经验,早就关上了门。 陈安君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她並没有亲自上去动手,却始终站在间巷正道上,未躲藏后退半步,让已方士气大振。 和胜社当头的自然是董朝和薛班,他们分別带著十多个好手站在丙字巷的巷口警戒,並未直接参与到打砸抢掠中。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都未阻拦过和胜社子弟的行为,因为今日目的很直接,就是要闹得人心惶惶,闹得人尽皆知。 要达到这个效果,自然就不该有任何的约束:没有约束的泼皮无赖子才是最能闹事的。 董朝和薛班虽然是田宗的家奴,可见识不浅,常帮著主家动手做歹事,今日的这场歹事更是早就已经商定好了的。 但是,田宗和籍福他们按常理来推算,自己作乱后,富昌堂起码一个时辰才能带人过来,那他们早就溜之大吉了。 只会留下一地的狼藉给富昌堂来收拾。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富昌堂的人竟来得那么快,竟把他们堵在间巷里。 看著宋万等人在几十步远的主巷对散落的和胜社子弟动手了,董朝和薛班也有些慌了。 可是他们也不愿意失了面子,还要逞口舌之快。 “直娘贼,来得那么快!?”人高瘦长的董朝吐了口浓痰咒骂了一句。 “陈家阿嫂不是寻常人!”肥头大耳而且矮又胖的薛班猥琐笑了两声。 “妇道人家,出来拋头露面,不像样子,定是守寡太久,欠——.”董朝舔了舔嘴唇,把那不乾净的字吞了回去。 “来得快是快,人倒是不多,五十多个,看起来不也不太能打。”薛班说得很囂张,也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今日闹够了,准备退走吧,籍公此时恐怕已经在乡界接应了。”董朝地位比薛班略高,便算下了退走的號令。 “速敲锣传令,滯留不去者,被捉住了,莫怪社令不给他们赎刑!”薛班朝身边两个拿著铜锣的打卒下命令道。 “诺!”这两个人向两条岔巷跑过去,很快便有阵阵锣声响起片刻之后,和胜社的子弟乱糟糟地聚了起来。 这时候,富昌堂子弟也已经把主巷当中的和胜社子弟收拾乾净了:七八个人横七竖八瘫倒在地,已不知死活了。 於是乎,富昌堂子弟与和胜社子弟就在这主巷道当中狭路相逢了,两边的杀意都很足,全凶狠怨毒地看向对方。 双方的子弟分別聚拢起来之后,就沉默不语地朝著对面人走了过去。 拔剑的拔剑,亮刀的亮刀,擦血的擦血,都是一副斗狠搏杀的模样。 还有十步时,两边的子弟才终於停下来。 “陈家阿嫂,出来混私社就莫要躲了,快到前面来说话。”董朝狂妄地喊道,身后那些和胜社的子弟跟著叫唤。 “狗一样的东西,也配与我讲话,来都来了,一个別走!”陈安君从分开的子弟中间走到前面来,挑地说道。 “我等今日快活够了,便不与陈阿嫂纠缠了,让开一条路,否则毁了陈阿嫂的脸,改嫁就不易了。”薛班嘲道。 薛班这番一语双关而又充满暗示意味的调笑,又引来和胜社子弟阵阵猥琐下流的笑声,富昌堂子弟则脸色铁青。 富昌堂子弟来得够快,可毕竟只有五十个人,看起来更是“和善好欺”的顺民模样,董薛二人便又囂张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一百个打五十多个,优势在我! 第183章 樊千秋,你尽坏江湖规矩,害惨了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3章 樊千秋,你尽坏江湖规矩,害惨了我等! 第183章 樊千秋,你尽坏江湖规矩,害惨了我等! 陈安君亦知硬碰硬有风险,可来都来了,若退缩不只在子弟面前说不过去,在院和斗鸡寮面前也说不过去。 “宰了他们!”陈安君厉声尖叫道。 富昌堂的子弟立刻开始整队:前排持巨型竹盾,中排举刀拿剑,后排弯弓搭箭。 整个队列排好后勉勉强强也有三丈多宽,其间虽有缝隙,也堵住了大半个巷道。 这用来镇暴平叛的阵型是樊千秋亲自传授的,能在间巷搏杀中取得先机和优势。 富昌堂子弟快速排好阵型后,立刻在宋万喊出的口令声中,一步步朝前方踏去。 因来得仓促,人数不够多,操练时间亦不够长,所以阵型看起来还有一些混乱。不过,倒也是有模有样了。 但是这略显迟缓而又一板一眼的阵型,在和胜社子弟的眼中却显得滑稽可笑了。 竟然有人吹出了尖锐的口哨,丝毫不將缓缓踏步过来的富昌堂子弟们放在眼中。 董朝和薛班这两个领头之人,也举著剑笑骂几声,然后才换上一副冷脸,用剑指向富昌堂有些歪斜的阵型。 “杀过去!给这些泥腿杆子一些顏色看看!”董朝和薛班怒吼道,和胜社子弟吱哇乱叫,胡乱掩杀了过来。 一眨眼间,双方的子弟“轰”地一声在间巷中衝撞成了一团,完全陷入混战中。 刚开始时,冲在前面的董朝和薛班以为富昌堂子弟会一触即溃,便像平常那样,举著刀剑就胡乱地劈砍著。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情形有些出乎意料。 那些竹盾都是用竹片纵向拼合起来的,盾面还有很多缝隙,看著倒是非常简陋。 可是,刀剑劈砍上去,都会恰好卡进这些缝隙里,想要砍却砍不下去,想要拔出来也要费些力气和时间。 在富昌社子弟费力狼狐地砍拔刀剑之时,后排的富昌堂子弟则会把刀剑从竹盾之间戳出来,那是又准又狠。 好几个和胜社的子弟都被戳穿了肚子,倒在一边打滚呻吟。 董朝和薛班还算机敏,躲过了大部分“暗剑”的伤害,可因为冲在最前面,所以腿脚上仍然被划开了口子。 在这同一时间里,躲在盾墙最后面的那四五个拿大黄弓的富昌社子弟就开始朝天拋射。 虽然因为离得太近,准头和力量都小许多,可和胜社的子弟中仍然时不时传来惨叫声。 和胜社子弟的人数確实占优势,可死伤了十几个人之后,仍然是没有往前走得半步,董朝和薛班开始急了。 毕竟在別人的地盘上,僵持下去,莫说会引来官府之人,光是寮里子弟回过神来,都能用数量压死他们。 “快!先莫要与他们硬拼了,绕到两边去,先把那寡妇宰了,然后衝出去!”薛班怒吼道。 “对!先將人宰了,再撤出去!”董朝亦附和道。 和胜社子弟立刻就明白了,后退两步就准备从富昌堂子弟的两侧绕过去,直接擒杀陈安君! “散开!护住堂主!”宋万吼了一声,富昌堂子弟连忙去堵想从两边溜过去的和胜社子弟。 可是,富昌堂子弟人数实在太少了,一拉一扯,前排子弟之间的空隙就拉大了,给了胜社子弟可乘之机。 董朝看准机会,猛地从一个缝隙中衝过去,左劈右挥就砍倒了两个富昌堂子弟,缺口转眼就变得更大了。 “他们乱了!杀过去!衝出去!莫耽搁!”薛班再次大声怒吼,带头挥剑也朝著那缝隙中间衝杀了过去。 在他们的身后,吃了暗亏的和胜社子弟戾气更盛,全部埋头猛衝,转眼间就把富昌堂子弟的阵线衝垮了。 “护住堂主!护住堂主!快!”宋万手上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是並无惧色,更没有想要逃跑的念头。 若是几个月前老富昌社的子弟,遇到如今这种以少打多的局面,早就溃退了,哪里还能继续抵挡强敌呢? 可眼下这些富昌堂子弟逞强斗狠之气稍弱了些,却更老实本分,看重诺言:他们记得入社时签了社约的! 在宋万那一声吼之下,已经乱了阵脚的富昌堂子弟自发地退后,护在了陈安君的周围,继续与对手拼杀! 一时间,场面彻底胡乱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完全纠缠在一起。 陈安君身处乱局之中,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握著剑的手微微颤抖,髮丝也散开了,混著汗水贴在鬢角。 以前,陈安君暗中操控周武主宰富昌社之时,也好几次身涉险境,更亲临间巷街面私社子弟间的搏杀中。 那时候,搏杀的都是下层子弟,社令只要坐在马车里远远看著便是,根本就不需要亲自下场, 以身犯险。 等下层子弟打杀完了,社令们再到娟院宅院中摆上筵席,筹交错,推杯换盏,宴饮之中便可將事谈妥。 如今,这套现在有些行不通了,自从那个樊千秋混私社开始,虽然没听说他杀过人,可次次都冲在前头。 这已经成了八个堂口子弟们津津乐道的事情,於是子弟们挑剔的眼光便投到了陈安君这八个堂主的身上。 社令都衝杀在前,你们这些堂主凭什么不上? 所以,在如今的万永社里,最苦最累的事情,堂主们等头目未必要亲自下场,但得做个身先土卒的样子。 否则阵阵议论起,子弟们不愿出力,这堂主头目也就做到头了。 陈安君看著周围的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不由得想起了樊千秋那有些孟浪的笑,惨白的脸不免苦笑一下。 这天杀的樊千秋,若是愿意入赘到陈家,又或者把自己娶了,哪怕是填房做个妾,自己何至於到此搏杀。 护在周围的富昌堂子弟倒下好几个,陈安君已能看到董朝和薛班可曾的面目了,她心一狠,横起了长剑。 就在陈安君准备要投身到搏杀当中时,忽然身后间门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到底何人作乱!快快束手就擒!”眾人朝那边看去,来者居然是南清明亭的亭长赵德禄和求盗王温舒! 与他们同来的还有那一什曾经在此处被嚇得不知所措的亭卒。 第184章 我樊大,有债必偿,有仇必报,且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4章 我樊大,有债必偿,有仇必报,且不过夜! 第184章 我樊大,有债必偿,有仇必报,且不过夜! 此刻,赵德禄在后,王温舒在前:乍看起来,后者倒更像是上司! 自从王温舒接替死去的郑得膏当上了南清明亭的求盗之后,类似的场景就经常会出现。 他仗看樊干秋的庇护,在乡里中四处缉盗捕贼,逼得赵德禄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面冲。 因为赵德禄看得清楚,自己要是不跟著往前冲,这亭长之职迟早是要被王温舒顶掉的。 刚才富昌堂子弟到亭中报信,说有贼人闯入槐里作乱,赵德禄和王温舒罕见地同时出发。 原因简单,赵德禄的家宅也在这里! 看著眼前这乱象,赵德禄已经动了卖掉家宅的念头:这槐里是真无太平之日啊,想要活命,那是一刻也不能呆了。 “义使君正率亭卒赶来此处,尔等若识趣,速速放下兵器!”赵德禄强撑著底气又吼了一声。 可是,赵德禄和郑得膏身后只有一什十个亭卒,义使君的亭卒更不知道在何处,所以镇不住杀红了眼的私社子弟。 不过,董朝和薛班倒是还没有彻底昏了头,他们知道官面上的人在场便得撤了,再待下去,恐怕就会节外生枝了。 “莫听他的,一个百石亭长罢了,衝出去,退走!”董朝大喊指挥道。 “速走!莫留!衝过去!留下便是死路!”薛班立刻附和著也大喊道。 还站著的这七八十个和胜社子弟亦回过神来了,“翁”地一声散开了,最机灵的子弟立刻拔腿就朝间巷门口涌去。 富昌堂子弟力战许久,根本无力再阻挡了;王温舒倒是想拦,可一个人也是拦不住;赵德禄等人索性让到了一边。 眼看道路已经被让开,和胜社其余的子弟也不甘於落后,都不再与富昌堂子弟纠缠,都开始缓缓退后。 董朝和薛班两个人还是有定力,他们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带著最勇猛的几个子弟留在最后压住了阵角。 直到多数和胜社子弟退走之后,二人这才准备跟上。 可二人衝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却停了下来,他们对视一眼,看向身后的富昌堂子弟,点了点头,眼中乍露凶光。 电光火石之间,薛班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把刀扔给靠后些的董朝,后者反手握住刀柄,转身看向几步外的陈安君。 忽然,董朝面色一狞,抬起了手中的刀,用力投向了陈安君! 董朝虽然瘦高,可气力十足,短刀飞出去亦有极强的杀伤力。 眾人还在发愣,这把短刀就化作一道白光直取陈安君的胸口! 当这刀快要触胸而入时,一只手伸出来,挡在了陈安君面前。 不是別人,正是靠得最近的宋方! 可是他手上的肌肉再结实,那也是肉;短刀再短,那也是刀。 这铁器直接划烂了宋万的半个手掌,小指头和无名指几乎被斩断,溅出来的血立刻飞洒到了陈安君脸上。 热血给这慌乱不堪的娇俏人儿添上了一抹殷红的胭脂。 一声惨叫和一声尖叫下,宋万和陈安君同时跌坐在地。 那些因为精疲力竭而有些反应迟钝的富昌堂子弟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围过去查看著宋万和陈安君的安危。 现场登时就是一片大乱,倒是让董朝和薛班二人趁乱给逃了出去。 从赵德禄和王温舒出现,到那把短刀甩出来,再到董朝和薛班逃走看似很漫长,却只不过是瞬息而已。 和胜社付出了二三十人的死伤,却將整个槐里搅了一个天翻地覆,万永社富昌堂和寮子弟亦是损失惨重。 半时辰后,得到陈安君消息的樊千秋终於从长安县寺赶回了槐里。 还未进间门,他便在间门处看到了规规矩矩站著的赵德禄和王温舒,还有那一什呆若木鸡的亭卒们。 樊千秋先了一眼赵德禄,又朝著王温舒挥了挥手,后者立刻小跑过来,与樊千秋一同往槐里走去。 短短这几步,王温舒便將间中情况概述一遍,言语间非常地自责。 “是下吏无能,竟然未能拦住一个贼人列徒,还请游责罚!”王温舒郑重其事地说道。 “此事不怪你,百多人来闹事,若是本官在,本官也要避锋芒!”樊千秋摆手不在意道。 “上吏,如今当做些什么?”王温舒不作假,直接再问主题道。 “你只不过是不入流的缉盗而已,面对有大门槛做后台的和胜社也难有作为——” “你先与赵德禄一起去县寺向义使君通报此事,只说发生了小乱便可,再与他说我来处置此事。”樊千秋正色答道。 “诺!”王温舒不是一个死脑筋,他知道樊千秋要用私社社令的身份来了结此事,便未再多说,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黑著脸的樊千秋沉默著向属於万永社的一座院快步走去,看著忙碌的子弟们,他的心情非常不畅快。 在他到来之前,万永社其他堂口便得到消息,调来了魔下精兵,所以槐里此刻聚集了万永社几百子弟,关防得严密。 守在间门和巷道里的万永社子弟见到樊千秋走过来时,都纷纷向其问安,但是他却非常少见地没有给任何人以回应。 其实,樊千秋昨夜就已做出了布置,让各堂口抽调精干子弟暂时来槐里巡视协防。 可是,这条號令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和胜社竟然就立刻打上门来,还闹得那么大! 不是因为樊千秋疏忽,也不是因为社中有人故意拖延,完全是因为此事不可避免。 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消息传递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滯后性;再加上宵禁制度存在,隔夜消息想要传出去更阻碍重重。 若非说樊千秋有什么疏忽,那就是小看了古人的办事效率:古人真要是发起狼来,做事也会非常利落! 难怪古代统治者要搞出这宵禁制度,恐怕也是为了限制信息的传递速度,防止民间出现不可控的动盪。 樊千秋得想个办法提高夜间的消息传递速度。 虽然造遥遥领先的电话手机和电报机不可能,但他想好了替代品,可以一定程度解决夜间传信的难题。 当然,此事是后话,得先把今日之事了结,樊千秋这几个月都没吃过亏,这件事情影响恶劣, 不能就这么隨便算了! 老樊家以后得加一条组训:有仇必报,有债必偿,而且不过夜! 第185章 攘外之前,我得先动手安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5章 攘外之前,我得先动手安內! 第185章 攘外之前,我得先动手安內! 整个槐里此刻是安静冷清得可怕,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已抬走了,其余残存的狼藉也已经全部清扫乾净。 以前,这块经营著博彩业和风俗业的肥地,每年也会有私社火併,赌客恩客为了斗鸡爭艷而发生的私斗更是未停过。 可是,最近这几个月里,连续发生两次死伤几十上百人的私斗,这实在是从未发生过的大事。 若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这销金窟一般的槐里恐怕就要完了:命都没有了,怎么快活呢? 看来田家不好对付,行事风格竟然与樊千秋有几分相似,至少做事够迅猛果断,不拖泥带水。 在愤怒的同时,樊千秋对富昌堂的反应速度倒是很满意,若不是陈家阿嫂决断及时,这院和斗鸡寮损失恐怕更大。 这损失可不只是钱財人员上的损失,更是威名的损伤。 樊千秋一想起陈家阿嫂遇险,他心中的怒意更盛了些。 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这间起名为桃苑的娟院。 樊千秋站在前院环顾一圈之后,在院中右侧的厢房前看到了跪著躺著十八九个人,或死或伤, 想来这是和胜社子弟。 他先了这些人一眼,心中有了一个主意,而后才猛地一拂袖,走到了正堂门口。 他一出现在门前,已在正堂落座的十几个头目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敬畏地看著背光而站的樊千秋。 “宋方在哪里?”樊干秋冷冷地问。 “宋万已送到总堂救治了。”社尉李不敬站出来回答道。 “伤得重不重?”樊千秋再次问道。 “手掌能保住,但有两根手指断了。”李不敬再次答道。 “从今以后,宋万每个月的私费按堂尉堂丞的標准下发。” “诺!”李不敬答道。 樊千秋说完这些之后,才抬脚跨过了门槛,走进了正堂。 走了几步,他便来到了上首位前方,但並未立刻坐上去,而是看向堂下一旁的陈安君。 还好,从面上看起来陈安君並没有受外伤,但也许是因为受了惊嚇,脸色仍旧很苍白。 再加上今日出门时擦去了胭脂,所以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陈安君仍旧穿著那身男子袍服,头髮倒是重新束了起来,但仍然有几缕青丝悄然飘出。 见樊千秋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陈安君双颊微红,秀眉轻皱,流露出些许的委屈难过。 她毕竟只是二十三四岁的女子,经歷今日的变故,还能如此安坐,樊千秋何止是钦佩? 感慨之中,樊千秋看到陈安君鬢角有一抹红,误以为是伤口,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拭。 还好,只是一些血跡,一擦便乾净了。 樊千秋先是鬆了口气,但是忽然就发现有些异样。 陈安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仿佛被火烧燎了许久。 堂中眾头目同样发愣,接著就心照不宣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樊千秋意识到自己的孟浪,他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重重地咳了咳,转身坐在了上首位。 “今日之事和昨日之事,罪魁祸首都是和胜社,他们行凶,为的便是那上亿钱的赌租租·—. 今日来的人不只有总堂的头目,还有各堂口的堂主。 前者自然都是久经考验的亲信,樊千秋昨日在总堂已经將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全部告诉他们了。 后者中除了大昌堂堂主武大和富昌堂堂主陈安君之外,其余几人的“革命”意志还有待考验。 所以接下来,樊千秋只將田家与万永社的齦说了一遍,但是並没有涉及到后续谋划的安排。 樊千秋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著入伙不久的七个堂主的表情。 除了两个剑社社令不动声色外,其余的五个堂主表情都很微妙,看来,他们又想活泛起来了。 “此事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千言万语若化作一言,那便是万永社惹到和胜社、田家与丞相了。” “诸位都是社中的中坚骨干,我先与你们交一个底,我已经在丞相府正堂上,把话放出去了.. “市租之事,除非县官下令,否则本社令绝不让出,所以眾兄弟也莫劝我。”樊千秋说完停了停。 他看到曹不疑等人面有异样,想来他们刚才听说事情原委之后,便准备打算站出来替田家劝和了。 但他们没想到樊千秋立刻定了调,一时之间也不好再开口,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们想要劝和,可不只是为了息事寧人,更不是为了樊千秋的安危,而是將丞相看作更大的靠山。 人心若是散了,队伍便不好带了,御外敌之前,必须得先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老实在船上待著。 “如今,和胜社都已打上了门来了,我等退缩,便难在长安站住脚,所以今日之事不能这么算了!” “但凭社令吩咐!”简丰和豁牙曾在榻上插手答道。 “但凭社令吩咐!”陈安君、武大和总堂其余头目也跟著一同答道。 “但凭社令吩附!”新入伙的七个堂主犹豫片刻后,也跟著回答道。 “好,只要我等上心一心,定能让这和胜社学会讲道理!”樊千秋冷漠地拍案说道。 “诺!”眾人再答道。 “那先將今日善后之事安排好。”樊千秋看向了社尉李不敬,点头示意他先往下说。 “富昌堂弟子死了七个,月钱提一等,均发至其亲眷手中,给烧埋费二千钱。” “重伤十个,月钱提一等,给营养费一千钱;轻伤十二个,给营养费五百钱。” “另外,今日赶来槐里参与了这场私斗的富昌堂子弟,全都会额外记功一转。” 这些奖惩的规矩,都是樊千秋写定在社约里的,李不敬如今只是照本宣科而已。 “归社中所有的那十几家斗鸡寮和院没有死伤,所以都不必再额外抚恤—“ “其余的斗鸡寮和寮的子弟,死者都给私费五百钱,伤者则给私费二百钱。” 这些婚寮子弟其实都不是万永社的子弟,给他们这笔私费只算是人道主义关怀。 “还有死伤的赌客和恩客,死者都给私费二千钱,重伤者给私费一千钱,轻伤者给私费五百钱。” “全部加起来,总计九万七千二百钱,所费不少。”李不敬说完把记帐的木瀆呈到樊千秋案前 第186章 人头割下来,装入粪车,送到和胜社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6章 人头割下来,装入粪车,送到和胜社门口! 第186章 人头割下来,装入粪车,送到和胜社门口! 樊千秋拿起竹牘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而后就把此物扔回到了案上,竹木相撞,发出“眶当”一声。 这钱確实不少,但樊千秋並不在乎,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便是惩凶! 不只要小惩,而是要大惩! 既是要给和胜社一个回应,也是给乡里一个交代,更是给曹不疑这些人敲钟! “抚恤之事,就都按李社尉说的办,我想先来说一说门外那些列人。”樊千秋冷冷地看向了简丰。 “和胜社的子弟死了五个,伤了十四个,这十四人都押在正堂之外。”简丰站出来插手上报说道。 “按照成制,当如何处置?”樊千秋问道。 “死者为大,户首当送回去。”简丰说道。 “那被他们打死的人,该找谁说理去?”樊千秋冷著脸道,“死者为大,这话在我这里说不通!” “那”简丰想不通,还能把死人如何。 “把头割下来,装到粪车上,再把粪车赶到和胜社门口去。”樊千秋冷笑道,“尸首拿去餵狗!” 樊千秋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不管黑白,心中顿时一凛,看向自家社令的眼神中有一些忌惮。 在大汉绝大部分人的心中,都仍坚定地相信死后世界的存在,所以才会有“死者为大”的说法人们甚至还认为,活人的世界仅仅是羈旅之处,死后要去黄泉冥界,才是长久生活定居的地方。 樊千秋又是梟首又是拿尸首餵狗,岂不是要让这些人死后也不得安生,这未免太毒辣了一些吧? “觉得我狠毒.”樊千秋眯著眼晴横扫过眾人面庞,“便想想死去的子弟留下的孤儿寡母吧!” “社令,此事我去办!”豁牙曾率先站了出来请命道。 “不,你要做別的事。”樊千秋说著就看向了两个剑社的社令,“朱安汉、剧见禄,你们去办!” “诺。”二人犹豫片刻,仍然是叉手应答了下来。 “简丰,活著的人又该如何处置?”樊千秋又问。 “社令是想官了,还是私了?”简丰反问一句道。 “何为官了?”樊千秋这是在明知故问,是特意问给在场其他人听的。 “官了,便是像上次那样,直接將人交给长安县寺审问。”简丰答道。 “有何结果?县令能够顺藤摸瓜將田宗问出来吗”樊千秋不屑地笑道。 “他们只是私斗从犯,和胜社亦会拿钱赎刑,况且这些人都是泼皮无赖子,还能熬得住大刑” “加上田宗权势滔天,这些泼皮无赖子自然敬畏恐惧,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他供出来的”简丰说道。 樊千秋微微点头对简丰的话表示了认可,他知道简丰所说的不是推测,而是確实存在的一种事实。 后世西西里岛的黑手党有所谓的默法则,既“黑手党成员,不管什么原因,不得向警方告密大汉私社只是黑社会组织的雏形,不会有这么成熟的规则,但私社子弟也不会轻易出卖社中秘辛。 否则,私社就不可能继续存在了一一残酷的社约和泛滥的私刑,都能对私社子弟產生一定的约束。 想要让和胜社的子弟开口把田宗咬出来,那就得先让田宗的权势受到打击,甚至出现崩塌的可能。 现在,和胜社的气势处於巔峰,背后还有丞相和王太后,和胜社子弟绝不会也不敢轻易供出田宗。 “如此说来,义使君即使不让他们赎刑,最多也就杀几个人而已,到头来,仍旧奈何不了田宗?” “恐怕確实如此。”简丰答道。 “那何为私了。”樊千秋再问。 “便是按私社的法子了结。”简丰声音中有些冷漠,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在场之人都明白。 不送官,今日之事便未发生过,院中的和胜社子弟就没有来过槐里,是死是伤自然与万永社无关。 既然与万永社无关,那便可隨意死伤了。樊千秋刚才只让王温舒上报义纵,却未让他说抓住了人。 “那就私了。”樊千秋冷笑道。 “几个?”简丰问道。 “十四个人押在院外,就把十四个都办了吧,也把人头割下来装好,尸首同样送到东门外餵野狗。” “全部?”简丰惊问,其他人也都觉得骇然,一次性处决十四个人,这样的手笔未免太大了一些。 “嗯,全部,曹不疑,给你一个时辰,把事情办妥,再带人头回来,交给朱安汉和剧见禄去处置。” “这”曹不疑色难,他是一百个不愿做。 “嗯?”樊千秋斜著眼睛看向了曹不疑,似乎在警告对方,若敢拒绝,那便替这十四个人餵狗去。 “诺。”曹不疑擦著汗,仍是点头应了下来。 樊千秋留意到不只是曹不疑,陈广汉等人的额头上也微微冒汗,看来暂时让他们又长了一些记性。 狗和人不同,记性总是差些,不时常敲打它们,就很容易忘记棍棒的滋味,进而想反口咬死主人。 樊千秋让曹不疑等人的手上沾了血,才能稳住他们,进而腾出手来,把田宗与和胜社先打退回去。 “诸位弟兄,接下来这几个月,都是风口浪尖,各处乡界里界都要关防好,莫给和胜社找到机会。” “诺!”眾人这次的回答终於是整齐了许多。 “槐里不能再出乱子,倘若不能开门做生意了,那主寮主定不肯再交租,我等便是有负圣恩了。” “所以,每个堂口抽掉三十子弟,轮番到槐里来值守,不能再出乱子,简丰,此事交由你来调度。” “诺!”简丰带著眾人再次齐声答道。 “除了陈阿嫂之外,其余堂主先办事去吧。” “诺。”曹不疑等人便起身行礼告退,逃似地离开了正堂,很快,院中那些和胜社子弟传来了惨叫。 不管是砍头还是杀人,都不可能光天化日地在这院里办,自然还得要再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处置。 院外的哭闹声和责骂声渐渐远去,樊千秋这才將投向院外的视线收了回来:“豁牙曾,把门先关上。” 第187章 和刘彻合作,我得留一手,否则容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7章 和刘彻合作,我得留一手,否则容易被灭口! 第187章 和刘彻合作,我得留一手,否则容易被灭口! “诺!”豁牙曾站起来便去关门,在一声非常刺耳的“嘎吱”声中,很久未关过的木门缓缓合上了。 先前还亮堂堂的正堂立刻暗下来,不像是在正午时分,反而像日落薄暮了。 此刻,这正堂里的人都是亲信了,什么话都可以说了。 “和胜社来势汹汹,昨日时间紧,未能將计划合盘托出,今日,便把细节都定下来。”樊千秋说道。 “诺!”眾人再次齐声回答道,他们此刻都有些好奇,昨夜事急,社令讲得仓促,他们听得不太懂。 “简丰,陈家阿嫂昨日也不在,你把我昨夜说过的话,再重新说上一遍,也顺带提醒提醒诸位弟兄。” “诺!”简丰心思最为縝密,他总能將樊千秋所说的话记得是滴水不漏。 “社令说,此计一共分成五步走。” “第一步,是要让田家出丑失德。” “第二步,是要引起长安黔首的公愤。” “第三步,是要让县官下戒书申斥田。” “第四步,是再让田家在长安黔首面前出丑!” “行完前四步,田家定然会彻底失德,到时候便可行第五步,那就是祭告上天,引上天降天罚于田家!” 简丰说起这前四步之时,仍然鏗鏘有力,有理有节,但是讲到了最后一步之时,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和简丰的语气相反的是,在场的听眾的表情则越来越微妙。 有这两种前后变化的原因也正常:他们虽然还不知此计的前四步具体要怎么做,但多多少少能听明白。 可是这第五步一一请上天降天罚于田家,此事有几分成算? 简丰等人可不是现在才开始疑惑的,昨日听完自家社令的话,回到家中之后,便为了此事彻夜难眠啊。 樊千秋看著他们古怪的表情,心中暗喜却又不禁摇头苦笑。 他明白,简丰等人不是不相信“天罚降于田家”,而是他们不相信樊千秋这社令有本事完成这项神跡。 谁让樊千秋出身过於普通平凡,只是一个卖棺材的普通工匠,而不是一个神神叻叻的世外高人呢? 如果樊千秋以前在东市里开的不是棺肆,而是卜肆,如今再说出这番话来,恐怕简丰他们就会相信了。 不是简丰他们愚蠢,而是因为大汉社会中,本就瀰漫著这种风气。 大汉与东西周相去不远,大部分人仍坚定地相信死后世界的存在。 否则樊千秋要拿和胜社子弟的尸首去餵狗之时,简丰他们也不会犹豫不决:敢杀人梟首,不敢辱尸。 而后世出土的马王堆帛画更是证明此时的大汉普通人对神怪及死后世界,兼具崇敬和恐惧两种情绪。 这七八年来,董仲舒又大谈特谈“天人感应,灾异变化”的学说,更给大汉民眾的精神世界加了料。 上到朝堂,下到江湖,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谈“祥瑞”“灾异”,更有一些人要讲“巫蛊” 招魂”。 天火降世,大蔡出水,宝鼎现身,见龙在野,巫蛊厌胜,长生修道,炼丹寻仙—-都是此时的风尚。 不提旁人,只看在场的私社头目,哪一个平日里不会谈论这些若有若无的事情呢?更还有人炼丹呢。 樊千秋是打心底里不想装神弄鬼,可在这种社会风气下,大谈特谈唯物主义无神论,是要出问题的。 搞不好能和布鲁诺得到一个同样的下场田地位实在太高了,只要王太后在位,只要田是横死,总会掀起一场风波,朝堂定会一查到底! 刘彻现在说得好听,可到时候这薄恩寡义的千古一帝,为了稳定局势,安抚人心,说不定要走狗烹! 老刘家的皇帝,除了短命的惠帝还算仁慈之外,其他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薄恩寡义到极致呢? 当年的显错那可是经学大家和御史大夫,更是全心全意为景帝献忠心,但到头来不也是当街梟首吗? 樊千秋的重要地位不如显错的一根手指,武帝比他老豆更寡恩千百倍,樊千秋可不想那么早就送命。 领导布置的工作自然得做,可是也得防著被领导丟出来背黑锅。 樊千秋之谋划这“天罚五部曲”就是一道保险:田家若死於天罚,那与樊千秋便是没有直接联繫了。 虽然如此一来,樊千秋的功劳也会因此而被稀释不少,可这毕竟是一道保险,先保住命,才能升官。 更何况,只要前四步做好了,同样可以看出樊千秋的手腕,刘彻不是瞎子,仍然是会重用樊千秋的。 樊千秋今日便要先编个幌子,把自己的这些属下忽悠住,否则人心太浮动,往后的事情倒也不好办。 “诸位弟兄,刚才说的天罚五步,你们可听明白了吗?”樊千秋微微笑道。 “我等听明白了。”堂中的头目接二连三地应答,但是显然並未真的相信。 “我知道诸位兄弟心中所想,是不是以为我做不成这第五步?”樊千秋笑问道,“淳于赘,你来说。” “大兄,这天罚之事,虽偶尔听人说起,也有奇人异士能办成过,可毕竟少见。”淳于赘如实说道。 “你有一处倒说对了,当然得有奇人异士,若人人都能引来天罚,天下岂不乱套?”樊千秋正色道。 “大兄,找到这奇人异士了?”淳于赘有些激动地问道。 “不必找,这奇人异士是我!”樊千秋颇为篤定地说道。 “啊!这?”除了陈安君有些默然之外,其余头目纷纷露出惊的表情,接著就少见地议论了起来。 虽然自家社令平时做事够狠,可是看起来怎么也不像能“通天绝地”“与鬼神交谈”的奇人异士啊。 “此事是我樊家的一个秘密,本不该与外人说,可座中都是亲近左右,我也就不用再瞒你们了l? , 樊千秋说得非常认真。说谎之人最要有信念感,只有你先自己信了,別人才会被你感染,跟著相信。 此刻,樊千秋的神情在坦荡之中有一些神秘,在神秘之中又有一些尷尬,在尷尬之中还有几分得意。 在这信念感的裹挟下,简丰等人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他们下意识將樊千秋未出口的话当成了真话。 “多年前,我的祖父曾到阳陵县盗掘古墓,在古墓中获得了一卷帛书,竟出自阴阳家邹衍之手..—..” 三言两语间,简丰等人听得更聚精会神了,悬著的疑心终於渐渐开始稀释,自然而然地就听进去了。 这故事的开局细节极多,怎么听都像是真事儿。 盗墓、帛书、阴阳家邹衍装神弄鬼的要素非常齐全了。 第188章 丞相嫡子好色,疑私秽乱后宫,能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8章 丞相嫡子好色,疑私秽乱后宫,能怎么用? 第188章 丞相嫡子好色,疑私秽乱后宫,能怎么用? 樊千秋世代都是棺材匠,不只打造石棺,平时也会做一些墓室中要用的墓砖和石画。 上等的石料不好开採,棺材匠们为了省事省钱,都会直接盗掘秦以前的无主古墓。 直接取出里面的石棺墓砖,重新打磨切割,去掉前代墓主的姓氏名讳,二次上市,也算是废物利用了,非常合算。 既然樊千秋的祖父也是棺匠,那么去盗掘古墓自然不像编造出来的谎言,反而是做好本职工作至於在古墓中发现帛书就更常见了,孔府夹墙都能刨出大量的古书,古墓出书也很正常。 而邹衍作为阴阳家的创始人,开了阴阳灾异之学的滥,从他留下的帛书中学到调动“天罚”的秘术也能说得通。 在这三个细节的联合发力下,简丰等人越听越觉得没有可疑之处。 擅长操弄人心的樊千秋此时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下了,引来眾人一阵不满的嘆声。 此情此景,陈安君发出了一声笑,说道:“你快些说,莫要绕弯子了,简社尉他们都已经等不及了。” “这帛书上写了字又画了图,家祖稍通文墨,看出其中的门道,便將其带回家,当做传家宝.” “不瞒诸位说,家祖在二十年前曾经用过一次,祷告上天,引天罚惩治大昌里一个掛羊头卖狗肉的无德屠户!” “你们猜猜如何?”樊千秋又非常恰到好处地卖了个关子,启发式教学最能让人记忆犹新了, 所以得诱导啊。 “难—难不成是成了?”淳于赘倒心思纯良,立刻帮樊千秋问出关键。 “那自然是成了,祷告三日之后,这屠户竟然在打水的时候,掉入了水井,淹死了。”樊千秋似不服气地说道。 “啊一一原来如此!”简丰一声长长的嘆气后,其余的人又跟著议论了起来,此时,还差最后的一点点火候。 “朱示人,你自幼年就生长在大昌里,以前又开过饭肆,想来也还记得此事吧?”樊千秋指著庶房朱示人问道。 “好像確实有这么一件事情,当年家父常与他买羊肉,便总说这狗肉有腹味—”朱示人慢慢地回忆起往事。 “我当然常要帮家父跑腿脚,时不时便要上门去买肉,后来此人確实跌在井里死了。”朱示人一拍案面说道。 樊千秋自然没有与朱示人串通过此事,因为他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大昌里確实有一个落水而死的不良卖肉屠户。 他只是说了半个谎话,再把这半个谎话拼接到了一件真实的事情上,加上年代久远,自然就更加真假难辨了。 朱示人的话说完之后,其余人终於没有疑问了,整个正堂静了下来,所有人用一种更敬畏的眼光看向樊千秋。 “家祖虽是为民除害,也深知此法过於险恶,还需要折损祷告之人的阳寿,便將帛书藏了起来,再未用过. “这帛书传给了家父,家父又传给了我,我本也不想用此法,可为了城东八乡的乡梓,只能冒险试一试了。” 樊千秋说罢又是连声轻嘆,引得堂中之人眼中的恐惧变成了敬畏,淳于赘更毛遂自荐,想要代樊千秋行用此法。 “罢了,我乃万永社社令,此事当由我来承受,尔等不要爭抢了!”樊千秋大手一挥,拒绝了旁人的好意。 “社令高义!”其他人再一次齐声讚颂道,仍然只有陈家阿嫂似笑非笑,先前的惊慌失措倒是已经消散了。 “这向天请调天罚的事情,实在过於诡异了,尔等切记莫要往外说,我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也是灾祸之事。” “另外,若是走漏了出去,恐怕也会引来上天的怒火,到时候说不定亦会降灾於我等及亲眷, 亦是不妙。” 樊千秋说完两句半是提示,半是恐嚇的话之后,简丰等人的脸色立刻一凛,一个一个就跟著摆手加赌咒,纷纷表示绝不会將此事走漏出去。 在樊千秋这一番熟练的连蒙带骗之下,堂中的人心总算安定了,也可开始这“天罚五步曲”的第一步了。 “好了,这祷告引天罚之事还远著,我等暂时也不需要担心,今日先来议一议,如何让田家惹祸无德。” “诺!”眾人答道。 “我之前的日子里,查到过一件事情,这丞相有个嫡子,名为田恬,最为好色,尔等可曾听说过这件事情?”樊千秋问道。 “倒是听说过。”李不敬连忙答道,“此子五短身材,听说和丞相长得极像,平日最喜在昌院里行走快活,只是不怎么中用。” “嗯?此事在这长安城传得广吗?”樊千秋很有兴趣地问道,他並未查得太仔细,但史书上也有类似的记载。 “不能说是人尽皆知,但是娟院子弟、私社子弟和豪猾上户的子弟门客,对此事都略知一二, 不算秘辛。” 歷史上,田死后第四年,田恬竟穿著暴露的短衣出入宫禁,皇帝震怒,削去了他的爵位,田家彻底失势。 到底是穿著短衣出入宫禁,还是在宫禁被发现时正穿著短衣,史书上含糊其辞,未留下任何可推敲的细节。 樊千秋有充足的理由推测,这田恬恐怕是仗著自己的身份,胆大妄为地把自己採的手伸到宫中去了。 只不过,不知道他最后是在未央宫东窗事发,还是在长乐宫东窗事发;更不知道他是与婢女行苟且之事,还是染了妃嬪。 既然好色是这田恬的本性,那现在恐怕他就已是个好色之徒了。 自古以来,男女之事明明是细枝末节,但最易与道德相连,这也是另一种的“窃鉤者诛,窃国者诸侯”吧。 所以,樊千秋早就决定了,田这宝贝的嫡子是这整个计划的开始! “我已经想好了,想要让田家出丑失德,便要从这田恬的身上入手。”樊千秋轻拍了一下案面,果断地回答道。 “诺!”眾人虽答了下来,可仍然面面廝,他们一时不明白要如何让这爱逛院的田家少郎君闯祸出丑。 第189章 为大计,要讲和,可我得让田家先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89章 为大计,要讲和,可我得让田家先见血! 第189章 为大计,要讲和,可我得让田家先见血! “我已经在县寺里找功曹打听了一番,这田恬是郎中令的郎官,六百石。”樊千秋神秘地笑著说道。 ““...”眾人听到此处,有几分明白了,而简丰那几个也当过微末小吏的人,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官员妓,可做文章啊。 在如今的大汉帝国,风俗业才刚刚出现,处於方兴未艾的阶段,属於灰色地带,自然也是律法的监管空隙。 所以,与后世不同的是,在大汉律法体系当中,並无明確的条文禁止官员妓。 但在大汉的政治生活中,不只有律法为限制,更有德行为准绳。 汉律並未禁止官员妓,但是娼院乃是下九流场所,此系无疑。 所以在朝堂民间已形成共识:官员妓,不违汉律,却亏德行。 此事倒也是“民不举,官不究”,可终究是上不了案面的事情。 只要是能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不仅可能丟官,甚至还可能会遭到皇帝的训诫,后果有多严重就没上限了。 毕竟,大汉为官的头一条標准,並不是才华和能力,而是德行。 “社令此计倒是很高明,但是这第一个关口便有一些难办” 社尉李不敬犹豫道。 “嗯?什么关口难办?”樊千秋问道。 “田恬以前倒也常来光顾槐里的娼院,可如今和胜社与万永社水火不容,田恬恐怕不会再来城东八乡“若我等大张旗鼓地去和胜社该管的乡里堵他,又会打草惊蛇,定不会有结果。”李不敬的话引来了附和。 “此事我已经想过了,这田恬不愿来,我等便诱他来此,好色也是个癮,有癮就忍不住。”樊千秋笑著道。 樊千秋这次没有再卖关子,便將自己的谋划很详细地说了出来。 眾人听著,脸上的表情自然精彩至极,嘲讽愚弄和幸灾乐祸在他们的脸上交替出现,时不时还会干笑几声。 樊千秋將整个计划和盘托出之后,院正堂才重新恢復了安静,他们都得再想一想,这个谋划有没有紕漏。 很快,简丰便找到了一个问题:“社令,此计有九成机会成事,但是仍有一处紕漏!” “嗯?哪一处?”樊千秋问道。 “此计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布置妥当,这一个月里,和胜社定还会闹事,我等恐怕难分神。”简丰回答道。 “所以,我已定下了,要先与和胜社讲数求和,然后才有空閒为这田恬下饵。”樊千秋淡淡地说了出来。 樊千秋此言一出,堂中眾人便又有一些不解了,刚才曹不疑他们还在时,自家的社令可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不讲和的。 “曹不疑之流心中有摇摆,我若说要讲和,他们立刻就会投到那边去,现在手上了沾血,便不能轻易投过去了——” “讲和其实是斗狠的延续,讲和是为了斗狠,斗狠则要用讲和作为遮掩—二者交替进行,暗合『兵者,诡道”!” 樊千秋的这些话,打消了简丰等人的疑惑,他们已经领会自家社令的想法了。 “那可要现在就去给和胜社送个口信?”李不敬问道。 “不,今日和胜社是攻势,万永社是守势,若现在求和,不只会被漫天要价,田宗还有可能不接受我等的求和!” “我从不在守御之时讲和,得先让和胜社吃痛一次,长一些教训,然后再逛骗他们讲和。”樊千秋冷酷地说道。 “社令看得清楚,我等自愧不如!”李不敬答道,眾人附和。 “简丰,今日带头闹事的人是谁?”樊千秋更加冷漠地问道。 “田宗身边的两个大奴,名为董朝和薛班,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打卒,平时便是他们带人到街面斗狼的。”简丰答道。 “陈阿嫂,也是这两个人对你行的凶?”樊千秋看向陈安君问道。 “正是这两个狗贼,很是张狂和囂张。”陈阿嫂胸口有些起伏道。 “那就用他们给和胜社一些顏色吧,”樊千秋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冷漠地说道,“豁牙曾, 此事你去吧,把事情做绝!” “诺!”豁牙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樊千秋接著又將设计田恬的事情逐一安排了下去,而后才让眾人散去,各司其职:但是,陈家阿嫂却被樊千秋留了下来。 待所有人都离去之后,樊千秋的脸色和缓了许多,然后才看向坐在堂下的陈安君。 “你—今日受惊了。”樊千秋略带歉意地说道。 “我虽然为女子,可既然身为堂主,带子弟衝杀倒是应尽的本份,社令不必有愧。”陈安君坦然说道,已不见丝毫惊惧。 “陈阿嫂有这番言论,已比私社中的许多男子都有气魄和胆识了,你放心,董朝和薛班会死得难看,无人再敢对你动手。” 樊千秋看著陈安君篤定地说出此话,后者听出了其中的一些关护,心中连跳,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却没有说出。 在这略微显得尷尬和暖昧的氛围中,樊千秋和陈安君竟有些紧张,一时冷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樊千秋转了话题。 “陈阿嫂,刚才我提到天罚之事时,见你面目上总有嘲讽之色,是不相信我能作法引来天罚吗?”樊千秋有些戏謔问道。 “社令,倘若真有此种厉害的法术,天下怎会有那么多无德之人?人人说灾异,只不过自欺欺人。”陈安君掩嘴巧笑道。 “陈阿嫂,了不得,竟能看到这层,更是比大汉数万官吏都通透。”樊千秋真心诚意地夸讚著,普通人也能超越时代性。 “不是我看得通透,只是许多人不愿意看通透,只想著上天能替自己做主。”陈安君的笑容和缓了一些,眼中有些深邃。 “那阿嫂以为我方才说的是空话咯?”樊千秋颇为挑地笑问道。 “没有天罚,却有扮成天罚的人罚。”陈阿嫂抬眼抿嘴笑著答道。 “嗯?出此言?”樊千秋再次逼问。 “社令让我和豁牙曾带人秘密配的那黑色药粉,恐怕便是关键吧。”陈阿嫂放低了声音。 “陈阿嫂通透!”樊千秋点头笑答,他將火药小作坊安排在了陈阿嫂城外的一处田庄里,这样最能掩人耳目和出乎意料。 “社令过奖了。” “此事很要紧,还望陈阿嫂更上心一些,我的身家性命亦繫於此。”樊千秋正色轻嘆道。 “我省得,社令放心即可。” 第190章 田氏定毒计,欲扮匪杀人,將拆万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0章 田氏定毒计,欲扮匪杀人,將拆万永社! 第190章 田氏定毒计,欲扮匪杀人,將拆万永社! 另一边,自以为大胜而归的董朝和薛班已经回到了和胜社, 二人与接应他们的籍福带著剩余子弟亢奋吵地回到院中之后,立刻就看到背手站在堂下的田宗。 除田宗之外,和胜社中的七八个头目也到了,站在田宗左右两边的正是社尉姜有秩和社丞林通达。 董朝和薛班不是和胜社的子弟,更不算是头目,可地位却超过普通头目,能与社尉社丞平起平坐。 因为他们自幼便卖身入了田家,从七八岁开始就跟在田宗身边四处横行,自然能获得主家的赏识。 他们平时不常出手,可若是在街面上遇到了棘手的事情,田宗都会派他们到前头去衝杀,很管用。 董朝和薛班都是田宗的左右手。 今日,同样文取得了“奇效”。 董朝和薛班大步往堂下走过来,来到台阶下方后,他们立刻倒提著仍然沾血的长刀,痛快拜下去。 “回报少郎君!事办妥了!槐里被我等大闹一番,死伤者起码百人,人人胆战心惊!”董朝先道。 “正是,槐里黔首已知和胜社威名,那些赌客和恩客也得到了教训,不敢再去快活!”薛班后答。 待这两个领头之人说完之后,跟在他们身后那几十个带伤掛彩的子弟也都很亢奋,全都拜了下来。 “社令英明,和胜社一统长安私社指日可待!”这些粗鄙能齐刷刷说出这些话,自然是籍福教的。 “好好好!尔等有功!快快起来!”田宗笑答,他自然看到少了一二十人,但仍然心情畅快豪迈。 这几个月来,万永社风头太盛了,几乎像是一个猪尿泡一样快速膨胀,樊千秋的威名更日日提高。 同为私社社令的田宗看在眼里,不只那一亿钱市租,更有些嫉妒樊千秋一日高过一日的名声。 和胜社和別的私社有一些不同,是十年前刚刚建起来的私社,而田宗正是和胜社创社的社令。 十年前,庶子出身的田宗拒绝了任子出仕的好机会,拉起几个家奴伙伴,便建起了这和胜社。 这些年,田宗虽然难免借用了田家两门的势力,但也带人到间巷衝杀过,自认为是私社翘楚。 所以,他自然看不上骤然发跡又出身低贱的樊千秋! 今日,田宗能成为第一个杀到樊千秋威风的社令,他自然觉得是出了一口恶气,志得意满。 田宗等董朝和薛班带著身后子弟站起来之后,立刻堆著笑红著脸,响亮清脆地拍了几下手。 接著,马上就有人从正堂里把装满半两钱的竹筐抬了出来一一可不是二十个,而是三十个! “此处是十五万钱,董朝!薛班!把钱分给他们!”田宗非常豪爽地大手一挥,高声喊道。 “诺!”这两个大奴立刻就招呼身后那些两眼放光的子弟来拿钱,院中顿时更热闹了许多。 十五万钱,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了,除了万永社,能开这个赏格的,恐怕只有和胜社一家了。 院中那些没有捞到机会的子弟看著黄澄澄的钱,都有一些眼红。 他们刚才可看得清楚,回来的这些人怀中都很鼓,想来早在闹事的时候,就已经捞够了吧。 於是,这些弟子都舔了舔嘴唇,羡慕又嫉妒,暗暗发誓下次若有机会,定要抢在最前面去。 “籍公,来,我等到堂中商议之后的事情!”田宗拱手请到,对丞相的这个门客很是恭敬。 “诺!”籍公与一眾头目跟著田宗走进正堂,按各自地位分別落座,籍福自然在田宗身边。 “籍公,我看少了近二十个弟子,是折损了,还是被和胜社抓去了?”田宗非常淡漠地问。 “我刚问了董朝和薛班,恐怕死伤了七八个,还被抓去了十一二个。”籍福都探问清楚了。 “嗯?万永社定会送到县寺去,林社丞,明日带钱去给他们赎刑,再找人给他们传话—“ “若敢在狱中胡说八道,家中的男眷都杀光,至於女眷,全部掳走送到边郡最低贱的院去!” “若家中已经没了亲卷,祖坟统统踏平刨开,他们只要走出了长安县寺大门,立刻横尸街头!” 这些岁毒至极的威胁之语,田宗平时不知说过多少次,此刻说出来,平静至极,不见任何波澜“属下立刻就去办!”林通达立刻回答下来。 “籍公,今日这样闹了一场,你看这樊大的嘴还硬不硬?”田宗又转向了籍福,志得意满问道。 “樊大狂妄自大,敢在丞相府对丞相出言不逊,更是敢直接伏杀竇桑林—.—” “这次教训恐怕只会让他胆寒片刻,却不能压服他,还得多来上几遭,他才晓得轻重!” 籍福腮下並没有鬍鬚可以將,只是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非常得意地说道。 “接下来,我等还能如何闹上一闹?”由宗对今日的结果很满意,对籍福也多了仰仗, “先歇上几日,让万永社鬆懈下来,然后再动手”籍福摇头晃脑,非常得意地道, “经过今日番闹腾,槐里自然已经是重兵把守了,我等不能去与他们硬碰硬,得换一个地方下手。”籍福成竹在胸道。 “哦?那我等换到何处?”田宗连忙又问。 “万永社合了七家私社,看起来大了许多,但时间尚短,自然人心不齐,可从此处下手。”籍福说道。 堂中的头目听到这里,纷纷交头接耳,夸讚籍福的精明。 “那万永社的七家堂口,又当从哪一家入手?”只有一只耳的社尉姜有秩急忙连续问道。 “当然是要选最弱的那个堂口动手,那便是和联堂!”籍福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籍公是否已经有了成计?”田宗身体前屈询问道。 “和联堂的骨干多是经营商贾的行商,常年要在外行走,社令可派子弟扮成山贼,在商道专门劫杀这和联堂的行商。” “行商最逐利,目光又短浅,加入私社不过是求得庇护,杀上一批,他们便怕了,到时候自然就会在社中与樊大闹。” “趁这人心浮动的机会,社令可立刻出马,以厚幣许之,同时关说新入伙的七个堂口,定然可以让万永社分崩离析!” 第191章 惩凶!杀人!灭门!做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1章 惩凶!杀人!灭门!做绝! 第191章 惩凶!杀人!灭门!做绝! 籍福的眼光倒是很毒辣,一眼就看出万永社的癥结所在,想出的这条毒计让田宗和在场的头目眼前一亮,都以为佳。 “姜有秩!”田宗有一些激动地指了指坐在籍福旁边的社尉。 “属下在!”姜有秩曾是长安城的一个缉盗,因与山贼勾结劫掠来往客商入狱罢了官,之后便投到由宗手下为爪牙。 “你与城外的山贼强盗可还有联络?”由宗问道。 “也还识得几个人。”姜有秩搓了搓那仅剩耳廓的耳朵答道。 “如此就好,给你三日时间,派人到长安城东南西北四处各条商道的密林关隘去,若见到和联堂的行商,都杀了!” “诺!”姜有秩答得很亢奋,这可是一个美差,在劫杀和联社的行商之时,还能额外发一大笔横財,何乐而不为? “诸位弟兄,只要我等將万永社赶绝,让那樊大到这院门口来磕头,那和胜社便可合併长安城里所有的私社. “到时候,你们都可分到百万私费,一年便可在尚冠里购买宅院,三年便可坐拥良田千亩,日后还可出仕为官!” 田宗別的本事也许稀鬆,可是这谁骗人的本事倒是能直追樊千秋,这三言两语之后,便让社中的头目们撑红了脸。 田宗和籍福得意洋洋地沉醉在眼前的大胜和来日的精妙布置中,他们完全不曾想到,方永社的报復来得如此迅猛。 当日午间,和胜社格外热闹,田宗非常慷慨,在社中大摆筵席! 他不只给今日做事的子弟发放了铜钱,还命人立刻买来了酒肉胡饼,让聚集逗留在社中的子弟全部都饱食了一顿。 大汉帝国的禁酒令时有时无,完全与年景相掛鉤,丰年时可以聚眾饮酒,飢年时私自酿酒和买酒都属於触犯重罪。 刘彻登基以来,多数时候是丰年,几乎也就没有颁布过禁酒令,所以酿酒、贩酒和饮酒都不触犯律法。 浊酒的价格並不算贵,一升也不过三五钱,可对於一年只有几百钱结余的黔首来说,仍是太贵了一些。 所以大部分普通黔首,饮酒的机会很少。有时候皇帝还会把酒作为特殊的礼品赏赐给上了年纪的老人。 私社子弟饮酒的机会自然比普通人要多,可是也不是日日都能碰到,只有社中祭祀又或是做了大事才能分上几杯。 今日恰逢田宗心情好,拿出来同饮的粟米浊酒足足有十多斛,平均到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斗之多,子弟们可畅饮, 和胜社子弟尽情玩闹,不停地行著酒令,饮得多了醉了,甚至有人唱起了民间流行的淫词小调,那场面好不快活。 约莫到了酉时的时候,酒肉全消耗殆尽,子弟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今日的宴饮。 田宗等头目早早离去,无处可去的子弟和平时一样在社中歇息醒酒,居家子弟则三五成群地离开,行得歪歪扭扭。 结队离开的子弟之中,自然也包括今日最大的两个功臣董朝和薛班。 今日,他们最为得意,也饮得最多,举著粗陶碗不知敬了多少圈酒。 董薛二人当然应该高兴,他们不只立了功,还额外得了两千的赏钱,社令田宗还格外开恩,给了他们一个大恩赐。 那便是除去他们的奴籍,使之成为编户民:田宗当场便写立了券约,二人只需要拿著这券约去县寺登记就可以了。 脱去奴籍,这是所有奴婢的心愿,董薛二人虽然狗仗人势过得极好,甚至有了自己的宅院,可仍然想要自立门户。 有这样的喜事,他们自然越饮越多。 所以,董薛二人离开和胜社大门时,已经醉气熏熏了,有社中子弟邀他们在社中留宿,但都被他们乾脆地拒绝了。 他们不仅在安门乡有了自己的宅院,而且还娶妻生子,董朝新近还纳了一个妾室,自然想著要儘早將喜讯带回去。 二人是酉初出的门,天色都还很亮,按照平时的速度,估计酉正就可以回到家了。 可今日他们饮了酒,晨间打斗之时,更是出力受了伤,所以比平时走得慢了许多,路上还几次扶墙呕吐,甚狼狈。 当二人相互扶著,跌跌撞撞地走进安门乡的乡界时,时辰竟然是酉正过三刻了。 哪怕到了季春时节的这个时辰,天色也已经微微黑了,行走在僻静逼仄的夹道时,已不大能够看清巷子的头尾了。 董朝和薛班不住在一个里,入了乡界之后也便分开了,一个往南走,一个往北行。 约莫酉时四刻,董朝就来到了安门乡多富里桓墙附近,平时他都从官道绕道而行,今日有些急了,便想抄条近路。 这条近路在两里的桓墙之间,仅仅能容纳一个人来回。平时多是孩童在此处玩耍,但很少有成年人往这里面钻的。 董朝眯著站在巷外看了片刻,跌跌撞撞一头冲了进去。 往前走了三四十步,便来到了夹巷的中间,在两边桓墙的遮挡下,此处更加暗了。 董朝觉得脚下不稳,一直在低头看路,可走著走著,他忽然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子,面目有些模糊,应当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若是平时,他定然立刻就会出言呵斥,但是今日,他心情好,便想宽宏大量一些, 於是,他打著酒隔摆了摆手,便侧过了身体让出了半条路来,打算让对方先过去。 可是,让董朝没有想到的是,此人竟然无动於衷,竟还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望什么!你找死吗!?”董朝脸色一变发狼道,可他发现对方似乎不怕他,还笑了,露出两排惨白白的牙。 董朝一惊,立刻感觉到什么,连忙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剑,但却摸了个空,想来是刚才喝醉后, 遗忘在社里了。 他的酒当即醒了一小半,连退几步,就想要逃出这死地,可还没有转身,立刻又撞在了一个壮实的躯体之上。 董朝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到的居然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正是白天被自己切断了两个手指的那个富昌堂子弟! 这富昌堂子弟笑了笑,立刻伸手紧紧地捉住董朝双手,然后用力地往后一拧! “啊!”董朝吃痛不住,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挺身把自己的胸脯亮了出去。 还没等他想明白將要发生何事,便觉得胸前一凉一痛,回头再看时,面前那个男子手中的匕首已没入了胸膛。 董朝扭动了两下,便没了力气,整个人不停的呼出臭气,就要往地上瘫下去。 拔出匕首的豁牙曾用另一只手抓住董朝的头髮,猛地往上一提,一挥匕首便割开对方的喉咙, 血就放出来了。 待董朝没有了力气之后,彻底死透之后,他又把人头割了下来,麻利地用块麻布裹好,扔给对面的宋万保管。 此时,在不远处的富寿里,刚拐过一个拐角的薛班撞到了两个蒙面矮个。 胖壮而有些矮的薛班被撞得有些发蒙,正准备开口说话,突然眼前看见了利刃。 这两个矮个子没给薛班开口的机会,用细长的匕首飞快地在他胸口扎了十几刀,每一刀都直戳到胸腔里面。 在薛班的血流出来之前,两个矮个便合力把他的头割下,然后扬长而去。 就这样,董朝和薛班几个时辰之前还处在人生巔峰,此刻便去了黄泉下一一哪怕到死,他们仍是奴僕身份! 籍福和田宗更没有想到,和胜社那么快就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了:樊千秋和万永社的报復,不隔夜。 办完了事的豁牙曾擦了擦脸上的血,便对宋万打了一个个手势,就准备离开此处了,但是宋万却叫住了他。 “嗯?何事?”豁牙曾皱著眉问道“此子的家宅便在这桓墙里!”宋万指了指右边的那堵桓墙黑著脸说道。 “你是何意?”豁牙曾再问。 “杀了我们十几个弟子,就杀他一个,未免让这竖子太好过了一些吧?”宋万狠狠地朝董朝尸体吐了口水。 “你想怎么做?”豁牙曾三问。 “还有时间,你我进去,把他们闔家宰了!”宋万想起死去的子弟,说著狠话的时候,那是没有一点忌惮。 “这有些擅作主张。”豁牙曾道“社令只让刑房处置董朝,未说如何处置,而且还要我等把事做绝!”宋万失血许多,脸色还有一些发白。 “倒说得没错,”豁牙曾看了看桓墙顶端,又想了想,最终点头了,“好,我等进去办事,办完立刻就走。” 二人翻墙而入,约莫过了一刻钟,便又翻墙出来了,他们的身上都多了一些血,额头和鬢角也微微有汗珠。 不多时,院中冒出了滚滚的浓烟,接著就听见桓墙里有人大声呼唤,似乎在呼叫招人来救火, 形势很混乱。 “走,回去!”豁牙曾说道。 “诺!”宋万立刻拱手答道。 二人没有再耽误,趁著混乱,带著人头就隱入到了黑暗中。 第192章 粪车巧送人头,田氏开盖见喜——TM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2章 粪车巧送人头,田氏开盖见喜——TM的惊喜! 第192章 粪车巧送人头,田氏开盖见喜——tm的惊喜! 翌日,酉正时分,天色才蒙蒙亮。 一个带著斗笠並將其压得非常低的人,赶著一辆牛车从北边缓缓驶来,然后开进了西门乡的巷道之中。 这牛车没有任何戳记和徽章,但是,更夫和巡城卒偶然见了都要躲开,因为这车上有一个大大的木桶。 远远一看,便知道是用来集粪用的,臭气熏天,自然没有人愿意靠近。 倘若他们仔细来看看,便会发现赶车的人是一个生面孔,从未在这一带出现过。 此人赶著嘎吱作响的牛车,在官道上绕了几圈,便驶入了尚冠里,並且在最终是停在了和胜社的门口。 因为昨日的那场宿醉,和胜社的子弟还没有醒,四周行人也不多。 赶车人四处张望一番,便把这牛车的绳子系在了门前的栓马柱上,然后再跳上车去,把同桶盖掀开了。 做完这些,赶车人没有多停留,立刻就离开了此处,不多时便又出了间门,再也见不到踪影了。 拖车的老牛自然不知发生何事,它停在原处咀嚼著反芻出来的草,绿色汁液流出了口中,有一些像血。 时间慢慢过去,閭巷中逐渐有了人气,但是和胜社的门一直未开。 来往的行人看到这集粪的牛车,都绕道而行,更在心中腹誹,到底是何人吃了豹子胆,竟敢在此停车: 但是不管路人的表情如何古怪,始终没有人上前来查看,谁愿意离这粪车太近呢? 快到了戌时的时候,一辆华丽的安车驶来了,里面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社令田宗。 此刻,他正在车里闭目养神,继续回味昨日的那场大胜。 终於,安车停了下来,但他还未下车,便听见驭手大骂。 田宗愉悦的心情转瞬被破坏,他皱了皱眉头,就掀开了车帘,便往外面看了一眼。 他正准备大声地呵斥,忽然也看到了那辆粪车,顿时如同被踩到尾巴,火冒三丈。 正在大骂的驭手也看到田宗从车上走下来了,连忙就先迎了过来,卑躬屈膝等候。 “何人不长眼,將这污秽的粪车停在此处,不要命了!?”田宗黑著一张脸问道。 “未看到周围有人,恐怕是哪个不长眼的新来的粪卒吧。”驭手小心討好地说道。 “找出来,把腿打断!赶出城去!”田宗压著怒火扔下这句话,觉得畅快了一些。 “诺!”驭手连忙答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叫门!时辰这样迟了,还不开门,成何体统啊?”田宗站在牛车几步外,朝著和胜社大门扬了扬下巴。 “诺!”驭手答完连忙就过去拍门,“眶眶眶”的声音在还很安静的间巷中传得很远,显得非常地刺耳。 也许和胜社的子弟喝得太多了一些,所以迟迟没有人出来,驭手足足拍了半刻钟,这大门终於才被开了。 开门出来查看的子弟们见到了田宗,都不敢怠慢,连忙推门跑出来,歪歪扭扭地向田宗这个社令问了安。 “嗯。”田宗不冷不热地答完,便走到了台阶上,正准备进门之时,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粪车。 因为站得高了一些,他能看到那没有加盖的粪桶的里面了。就这一眼,他的眼睛因恐惧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粪桶里装著的,好像不是粪便?! “快!去看看那桶里是什么!”田宗有些慌乱和哆嗦地指著粪桶说道。 “诺!”几个还有些醉意的和胜社子弟想献殷勤,立刻就冲了过去,爬上了车,爭先恐后地往桶里面看。 “啊!”几声惨叫声之后,这几个还没醒酒的和胜社子弟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嚇,逃命似的都跳下了车。 其中的两个还没有醒酒的子弟昏了头,竟然撞在了一起,顺带著把那粪桶也撞下了牛车。 “眶当”“咕嚕嚕”这几个声音接连传来:粪桶里面那些圆滚滚的东西,也都一股脑地全部滚落了出来。 全都是人头!和胜社子弟的人头! 这些人头的双唇、眼晴、鼻子和耳朵都被割掉或挖掉了,暗红的血污凝固在七窍上,看著是骯脏又孩人。 滚得最远的那两颗头颅血跡看起来要新鲜一些,不是別人,正是田宗那两个大奴董朝和学霸! 他们的五官同样已经被剔除乾净了,那双空洞黑的眼眶正对著田宗,看起来像是在嘲讽田宗可笑一样。 所有站在这门口的子弟全都已经被嚇傻了,胆子大的连跪带爬往后退,胆子小的直接就躲到了门里面去。 至于田宗,也有些站不稳,他只觉得头脑发涨,后背发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面往外冒似的。 在长安城打混那么久了,田宗也见过不少死人,可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那么多被如此“折磨”的人头啊。 梟首之刑也不过是把脑袋砍下来传阅示眾而已,何必把人的五官都割掉呢?又不是打匈奴人, 还要领赏? 能做出这等列毒之事的,恐怕只有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万永社社令樊大了啊! 想到这个敢当面衝撞丞相的无赖子,田宗不只是觉得气恼,更觉得有些怕, 哪怕是要报昨日的仇,也不必那么快,那么狠,那么毒吧? 田宗盯著那些人头,后脖颈上有些麻酥酥的凉意,万永社能杀了董朝薛班,自己的命恐怕也没那么安生。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只能用力地咬了咬舌头,用痛感驱散了恐惧感,才勉强站稳了,也没有直接吐出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將这些—这些——这些杂碎收起来!?”田宗朝恼怒地背过脸,伸手指向那人头。 子弟们自然不可能比田宗更胆大,他们小声地推三阻四许久,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朝著那些人头靠近一步。 田宗顿时火冒三丈,间巷里的行人快要变多了,此事要是传出去,和胜社的威名和自己的顏面就全完了! 他立刻怒斥了几声,又说了许多威胁的话,才逼得这些子弟蒙著眼睛捏著鼻子,把那些人头重新收起来。 “派人给籍公和社中头目送口信!让他们立刻就来社里!”田恬说完这几句话,逃跑似地转身走向院中。 过门槛时因为恐惧,打了个翅超,险些在门前摔个一嘴泥。 半个多时辰后,籍福和一眾头目终於赶到了和胜社的正堂里。 他们在路上的时候,便听到了人头的事情,而刚才穿过前院时,也亲眼看到了摆在角落里的那个大粪桶。 所以走进这正堂时,脸色都很不好看,兼有恐惧和喘喘不安。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脸色更加难看的田宗,於是一个个都不敢托大,只能站在堂中,等候著田宗发號施令。 最后,还是籍福这客卿先开口了。 “田、田公,我今日晨间去长安县寺问过了,南清明亭的缉盗和亭长只上报了私斗之事,未押去犯人。” “犯人?自然不会有了!和胜社十九个子弟的人头,全都在院中那粪桶里装著,还有董朝薛班的人头!” 田宗实在是憋了一口气无处可发,竟连籍福的面子都不给了,怒吼到最后一句时,抓起杯子砸到地上。 在他这句怒吼之下,堂中所有头目一时都若寒蝉,他们一个个都低头看著脚尖,不敢与田宗再对视。 “还、还有一件事”籍福面对田宗的震怒,也只能是睡面自干。 “籍公,还有什么好消息要说?”田宗斜著眼晴看著籍福冷笑问道。 “董朝—被灭门了,闔家七口,没有一个活下来,家宅也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平地。”籍福犹豫著道。 和人头比起来,此事对堂中的头目才更有震撼,他们明確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瞪大眼晴看著田宗。 私社爭斗祸及家人的事情常发生,被莫名其妙灭门的私社子弟也不少,可那都是头目为了自己灭別人。 哪有为了些出身低贱的私社子弟而大动干戈的?这樊千秋当了这万永社社令,为何连点规矩都不明白? 眾人虽心中腹誹樊千秋不懂规矩,但他们也很明白得很,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其实就是那最可怕的人。 田宗又感受到了一阵后怕,但他是场间的主心骨,不能流露出任何的恐惧和害怕,只能强撑一副狠色。 “姜有秩!”田宗指著社尉说道。 “诺。”姜有秩极不情愿地答道。 “不用等三天了,你今日便带人出城,杀几个和联社的行商,把人头也扔到万永社门口去!”田宗怒道。 “这”姜有秩的难色更盛了,犹犹豫豫,就是没有回答田宗的问话。 “不愿做!?那便別做了,堂中何人敢做现在便可站出来,立马就可以把社尉之位接过去!”田宗冷道。 社尉也是一个不错的差事,更別说还是和胜社的社尉了,平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凯,此刻却无人哎声。 连同姜有秩在內,所有人都明白樊千秋急匆匆地报復是什么意思:敢杀万永社子弟,那万永社就杀回来! 在这些头目看来,为了杀几个私社子弟而被樊千秋这个恶棍惦记全家的人头,怎么看都不是划算的事情。 “好好好,平时都说自己剑术如何高超,手腕如何了得,可只碰到一个樊大就都熄了火,屁都不敢放了!” 就在田宗气急败坏,想著要再恩威並施,逼姜有秩老实出城去扮匪劫道之时,有守门的弟子到堂中上报。 “上报社令,门外有人要见社令!” “来者何人?”田宗阴著脸问道。 “他说自己是大昌里的里正——” “大昌里的里正?来寻我这和胜社的社令作甚!告诉他,不见!”田宗挥了挥手。 “田公,此人你恐怕得见一见—”籍福的脑筋转得倒是飞快。 第193章 混社团,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3章 混社团,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第193章 混社团,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为何?”田宗阴著脸,非常不解地问道“此人叫简丰,不只是大昌里的里正,亦是万永社社尉—”籍福压低声音提醒道。 田宗和眾人愣了一下,然后就都想起来了,万永社社中头目都兼著乡里的各职分,这在私社中也是独一份。 这简丰正是万永社的社尉兼大昌里的里正。 如果说樊千秋是一只胡乱咬人的猛虎的话,那简丰便是他前面的一头狼,许多狠事恐怕都是这社尉安排的。 就像刚才滚滚的人头和董朝被灭门的惨案,说不定便是简丰具体布置的。 他们对樊千秋是大惧,对简丰便是小怕了。 “好啊,我正要给他们一些顏色看看,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倒省得我派人去寻了!”田宗咬牙切齿说道。 “田公,不可用强的啊!”籍福看著田宗似乎要有些失控,连忙站出来出言劝阻道。 “嗯?为何不可用强的,籍公难不成也怕了万永社不成!?”田宗言语中仍是嘲讽。 “简丰是报著大昌里里正的名號来的和胜社,若死在此处,我等怎么能说得清楚呢?”籍福倒是仍然尽心。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该死的樊千秋,倒是诡计多端!”田宗恼怒地骂了一句。 籍福看著田宗变化莫测的表情,看出了对方与平日的不同,很担心田宗会因为恼羞成怒而失去应有的冷静。 居中做主的人乱了阵脚,那整个和胜社恐怕也会乱了阵脚,到时候什么都要崩坏啊! 籍福心思一动,立刻就想到了劝服田宗的想法,他定然也怕了,只是脸面上过不去,所以才要如此强撑著。 那这便好办了,让田宗面上有光,便可以说服对方见简丰。 “田公,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籍福出言道。 “籍公,这时不用卖关子了,直接爽利些!”田宗冷哼道。 “这两日来,和胜社得大胜而受小挫,优势在我所以今日简丰匆匆来此,恐怕是为了求和。”籍福道。 “优势在我?”田宗似乎听出些门道,神情果然和缓许多。 “两边死伤的子弟差不多,可槐里毕竟被闹得天翻地覆,城中之人亦知乃和胜社率先发难,自然是占优!”籍福再道。 “似乎有礼,籍公往下讲。”田宗点了点头,其余的头目也都忙不迭地点头。 “昨夜樊千秋发了这通狠,看起来是示威,但是细观却也不免小家子气一些,不像斗狠,倒像是捞一些筹码在手—” “筹码?什么筹码?”田宗不解地追问道“自然是讲数筹码,”籍福这毒士误打误撞,竟然真的猜对樊千秋的心思了。 “你是说,他砍下这些人头送过来,竟然还是为了讲数求和?”田宗有些不解地问道,言语中的怒气和戾气已少多了。 果然,人人都爱听一句好话,只要听到了好话,心中的怒气自然也就散去了。 “正是,若没有筹码在手上,万永社讲数求和只能任田公开价,他们正是有了讲数之心,所以才鼓起气力做了此事。” 籍福说完不动声色地小心观察起田宗来,他用这几句话来劝说田宗,那可不是在进谗言,更不是得了万永社的好处。 他是想要此事早点了结下来:从头到尾,籍福都希望此事莫起太多干戈,能通过讲数来解决的事情,何必打打杀杀! 如今,在长安城里流传了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此话不知是何人先说的,籍福倒是深以为然。 之前他低估了万永社和樊千秋,如今看到对方是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的“癲子”,自然明白不能与之拼个鱼死网破。 籍福对丞相和田家忠心耿耿,但他自翊並不是愚忠,得引主家做出正確的判断,贏得大局,才算一个真正的好谋士。 能以和为贵,何必打打杀杀? 况且,籍福还有私心,他隱约觉得此事打杀下去会夜长梦多和节外生枝,搞不好会影响自己出仕:那更得早点了结! 和胜社狼插了万永社两刀,万永社也打回了一耳光,二者都已经吃了痛:田宗的傲气和樊千秋的盛气也都应该消了。 此时,当然就是讲数说和的一个好时机,他籍福得促成此事。 “籍公的意思是,要与万永社讲和?上次在丞相府,那竖子可是狂得很!”田宗仍有些恼怒。 “此一时彼一时,虽只过了两三日,可丞相与田公一同出手,定然让樊千秋见识了厉害,不敢再造次。”籍福说道。 “樊千秋当真会服软?”田宗不免还怀疑,他记得樊大在丞相府的言行,不像是会服软的人。 “田公啊,今日他能派这简丰来此,便是一个徵兆,田公有雅量,可先看他们到底想做何事。”籍福摇头晃脑劝道。 “..”田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阴晴不定地琢磨了起来,过了片刻后,他开口做决定,“那让他来,听他怎么说。” “田公英明!”籍福夸讚道,其余的头目们也都明显鬆了一口气,附和著一同夸讚田宗雅量。 不多时,简丰便被和胜社子弟带到了正堂之中,连同田宗和籍福在內,和胜社所有的头目都道貌岸然地坐在那榻上。 他们看到简丰进来,都装腔作势地坐得端正了些,然后又面有偏傲地相互交头接耳,总之,都装著没有正眼看简丰。 简丰知道自己今日来做什么的,自然也沉得住气,他没有任何的不悦,亦收起平日在社中的杀气,有礼地四面行礼。 他可记得来时社令所说过的那几句话。“简丰啊,要记住这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简丰虽然还不能完全搞懂这十六个字的精髓,可是也已经有了几分理解,大致便是不能蛮干, 得同和胜社慢慢周旋。 “樊千秋派你来做何事?”田宗晾了简丰片刻,然后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徵收赌租和租的事,樊社令想与田社令再好好地议一议,社令说了,不愿与和胜社操戈。”简丰不卑不亢说道。 “樊大倒是识趣!”田宗冷嘲热讽道,“死伤这么多人,他想怎么议?” “社令未明说,但他还说了,这半两钱的事,怎么都好商量,和人命比起来,那都是轻的,子弟死伤太多,不是好事。” 樊千秋让简丰带来的这些话,可隱藏著深意,因为不只是说给田宗听的,更是要说给堂中这些不愿丧命的头目们听的。 果然,他话一出口,今日晨间都受过惊嚇的这些头目,都明显长吁了一口气,想来对樊千秋“人屠”的形象有了改观。 至于田宗,听到此处仍旧没有立刻发话,但是他却看了看一边的籍福轻轻地点了点头。 籍福自然心领神会,明白要替主家抬坐,马上便了出来,把简丰递过来话题接了过去。 “这两日,和胜社惩治了万永社,相互死伤了不少子弟,全是因为樊社令在丞相府出言不逊————” “如今樊社令愿派简里正来求和,田社令宽宏大量,也愿意给樊社令和万永社子弟一个改过机会。” “..—”简丰听著这些话,心中连连冷笑,但未把此话接过去,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只是,这讲数求和的地方得在和胜社,还请樊社令亲自前来,和胜社定当扫榻相迎,愿与万永社商议出一个章程。” 籍福说完这些话又看看田宗,后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发话,却轻授那几根鬍鬚,看来对籍福的话非常地满意。 “如此便好,不知这讲数的日子定在哪一日?”简丰再次发问道。 “择日不如撞日,定在明日晨间已时,如何。”籍福似笑非笑道。 “那草民现在便回去復命。”简丰不愿与他们纠缠,行了一个礼之后,便准备提意离去。 “且慢,还有一事要讲清楚。”籍福忽然抬手拦道。 “既然商议的是租和市租之事,涉及到整个长安城的私社,我等曾与樊社令说过,和胜社已经与其余私社谈妥了——— 『樊社令当时恐怕还不相信,所以才会贸然回绝田公的提议,如今既重新议论此事,那长安城所有私社社令都要参与。” 这不是籍福擅自做主,而是简丰进来之前,他与田宗商议得出的结果,明日的讲数,得拉上其余私社,逼一逼这樊千秋。 “社令交代过我,但凭田社令安排。”简丰又在心中冷笑著,社令英明啊,竟然將此事也提前猜到了。 “还有一事!”籍福摇头晃脑再道,“万永社並了七个堂口,这些堂主不久之前也是社令,如此大事,也当邀他们同来。” 这是籍福他们的另一个诡计,他们要在这“私社会盟”上,挖万永社墙角,若能摄这几个堂主当场反水,那最好不过了。 “这”简丰故作为难状,但是在內心却对自家社令又多了几分钦佩,因此此事也被樊千秋给猜到了。 “樊社令若不能答应这条件,那就不用来了,和胜社与万永社无话可谈!”籍福收起了笑脸, 骤然冷道。 “籍公说的话,便是我的话,若樊大不答应,那就不用来了,和胜社和万永社,可以接著打!”田宗恰到好处地接话道。 “我定將此话带回去,上报鄙社社令。”简丰答道。 “那边没有旁的事情了,你且走吧。”田宗正襟危坐,摆了摆手,便將简丰打发走了。 简丰离开和胜社正堂之后,没有片刻的迟疑,立刻就骑马赶往了长安县寺寻找樊千秋。 第194章 有此黑科技,隔空送信非难题,遥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4章 有此黑科技,隔空送信非难题,遥遥领先! 第194章 有此黑科技,隔空送信非难题,遥遥领先! 樊千秋今日来长安县寺,最重要的事便是將昨日晨间发生的私斗再次上报给义纵,请其为此做些遮掩,莫惊动其余府衙。 毕竟,长安城有许多衙门口,先將此事报给义纵,就相当於长安县寺先接了过去,也便不会给其他府衙节外生枝的机会。 与平时一样,义纵听说槐里一日间又死了几十人,顿时就火冒三丈。 但是,义纵並未训斥樊千秋,反而在正堂里毫不避讳地將田宗籍福给臭骂了一顿。 虽然这两人当时没有在正堂,义纵无异於是在隔空骂人,可樊千秋见到上级能与自己“同仇敌气”,倒也是心安了许多。 毕竟,他如今正面应对的敌人就已经非常强大了,后背可不能再被別人戳上一刀。 义纵如此回护和支持樊千秋,倒不是与后者有了太多私人情谊,仅是因为他知道天子要重用樊千秋,自然也算是自己人。 最后,义纵送了樊千秋一句“此事发生在南清明亭,你是该管此亭的游徽,便由你处置追查, 遇到贼人作乱尽可诛杀”。 这无异於给了樊千秋便宜行事的权力,以后再有人在三乡中作乱的话,他可以毫无顾忌先杀后报,做事情方便顺手许多。 借著这个由头,樊千秋又趁热打铁,请义纵给他颁下一枚可以夜间出巡的竹符,前者二话不说,立刻让相关属官办此事。 虽然义纵是长安令,可是与朝堂上的天子一样,办事情也要依赖县寺中的属官。 颁下一枚准许夜行的竹符不是小事,所以此事一般不能在一日之內办结,至少要三五日时间,才能让此事最终有结果。 但是,整个长安县寺早被樊千秋打点得清清楚楚了,从县丞到主簿,再从主簿到功曹,对这件事情都没有丝毫的阻拦。 从义纵下命令开始,樊千秋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拿到了簇新的竹符,这意味著樊千秋宵禁后也可夜巡,行事方便许多。 当樊千秋怀揣著竹符回到游徽室时,简丰恰好赶来,將今日籍福和田宗的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社令真料事如神,这二人提出的要求,与社令之前所猜想的几乎一模一样!”简丰由衷佩服地道。 “倒不是我猜得准,此乃人的本性,若我在他们的位置坐著,会与他们作一样的事。”樊千秋笑道。 “那—社令要去?”简丰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这自然是要去的,不去如何拖住他们,如此热闹的会盟,我也想去露露脸?”樊千秋点点头说道。 “他们乃狼子野心之辈,若突然发恼,骤然行凶,社令岂不是”简丰犹豫片刻,终於如实说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且安心,我会让户曹公孙敬之与我同去,更会提前在县寺日跡簿上留下行踪,他们不敢乱来。”樊千秋篤定道。 “社令考虑得周全。”简丰行礼答道。 “我已拿到了夜行竹符,宵禁后仍可行走,但子弟通传消息仍有限制吗,你去办一件事情,此事可以让我等传信无障。” “当真?但凭社令吩附!”简丰惊喜。 “我听说,城中许多人家都会养鸽子,他们养鸽作何用?”樊千秋问道。 “鸽子?”简丰有一些疑惑,但仍然答道,“鸽肉鲜美,有人养来食用;鸽子又寓意平安顺遂,亦受人喜爱。” 一种动物味道好寓意又好,那就定然会受到黔首喜爱了。 “寓意平安顺遂?这又有何说法,我倒是从未听说过。”樊千秋问道。 “相传楚汉相爭时,太祖高皇帝有一次遇险躲在井中,楚兵追到附近,恰好有两只鸽子停立在了井口处—... “追兵据此以为井中无人,便就没有搜看井中的情形,太祖高皇帝躲过了一劫,最终开创了大汉的基业。”简丰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这鸽子倒是神鸟。”樊千秋笑答道,鸽子有刘邦加持,寓意平安顺遂也就顺理成章了,难怪很常见。 “社令问这鸽子是”简丰仍然不明白樊千秋问鸽子作甚。 “除了美味和吉祥,寻常人养鸽可还有別的什么用处?”樊千秋问道。 “別的用处?恕属下愚钝,確实不知了。”简丰摇头道,他是地道的老长安,他都不知,那鸽子当真应该没有他用了。 樊千秋听简丰说到这里,也就放心了,他如此详细地鸽子的事,当然不只是为了吃,更是为了训练成熟的信鸽来送信! 根据史书的记载,华夏黔首饲养鸽子的歷史很久,商周开始便有明確的饲养记录,这鸽子甚至还被列为“六禽”之一。 但是,利用鸽子的归家性训练专门的信鸽来传信,要到隋唐时才能见到真实记载。 虽有野史声称张騫出使西域时便在用信鸽传信,但是並未见诸史料,恐怕是后人为了卖鸽子而强行附会出来的假消息。 樊千秋问了简丰,就更加確定了:在如今的大汉,还没有人用信鸽来传递消息。有了这信鸽, 便等於有了一种黑科技。 当然,用信鸽来送信有许多限制,並不像后世文学作品中所写的那样方便和神奇。 信鸽送信的必要条件是鸽子有归家性,也就是一只经过简单训练的鸽子,哪怕是离巢几千里, 放飞之后仍可飞回巢穴。 基於这个特点,信鸽送信便有了可能。 但是,限制也很明显,那便是所有的信鸽都只能单向飞行,並不能在两个地方往来不停地飞。 例如在长安城养的鸽子,可以分配给出征的军队,遇到大捷或大败之后,就可以放飞信鸽,让其將消息带回到长安城。 之后鸽子不能再飞回到前线,放完便完了;更不能將长安城的消息带到不停移动的军队当中。 樊千秋目前只需要在长安城里传递信息,终点和起点都是固定的,可分別饲养信鸽传递消息。 各个堂口都可以驯养百多只鸽子,等它们能熟练认家后,便可带到其他的堂口候命待班,有消息就可以直接放飞回巢。 每次鸽子用完之后,再將飞回来的鸽子重新送到其他的堂口候命。 虽然只能实现单向通信,可在没有电话和电报的时代,有了这信鸽便等於在信息传递上有了不可替代的优势。 樊千秋没有太多的藏私,便將驯养鸽子的门道告诉了简丰,后者听完之后先是疑惑,但樊千秋耐心解释之后便相信了。 反正此事所费不多,自家社令更说得有鼻子有眼,能办成便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办不成也还能吃上几天的鸽子肉。 “属下立刻就去办此事,若能成真,我等再不怕被夜袭了!”简丰有些兴奋地说道。 “此事乃是万永社秘辛,不可走漏,你只说养鸽是为了乞求平安顺遂即可,饲养鸽子的弟子, 要从总堂往各堂口派去。” “属下明白此事的紧要,定然不会乱说,社令放心。”简丰再次保证答道。 樊千秋又与简丰交代了一些细节,便让其回去著手办事了。樊千秋则整了整自己的袍服,走出了游徽室,来到户曹阁。 公孙敬之正在阁中处置日常公事,他一见到笑眯眯的樊千秋出现在户曹阁门口,立刻就忙不迭地站了起来,笑脸相迎。 自从樊千秋当上游徽之后,他与公孙敬之的关係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二人品秩一模一样,已经没有了高低区分,政治地位是旗鼓相当了。 其次,万永社急速地膨胀,不是万永社怕户曹,反而是户曹怕万永社。 再次,市租徵收之事由义纵亲自过问,公孙敬之失去了做捐客捞好处的机会。 最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樊千秋更受义纵重用,品秩升高那是指日可待的。 这几个原因全部加在一起,公孙敬之便不得不承认樊千秋官运极好:地位、品秩和官职,说不定很快就要超过他了。 公孙敬之是一个务实的人,纵使心中有浓浓醋意,可是他也分得出轻重缓急,深知自己有朝一日可能要求到樊千秋。 因此,二人平时在县寺相见,公孙敬之总会极諂媚地抢先向樊千秋行礼问好,那討好的模样常被周围同僚指指点点。 公孙敬之毫不在意,都是为了升官发財,不磕。 就像现在,樊千秋没来得及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公孙敬之就先把恭维的话摆出来了,哪还有半年前那凶狠的样子。 “樊贤弟,你是大忙人,怎么不在间巷巡视街面,倒有功夫到户曹阁这清閒之所来了?”公孙敬之连忙拱手行礼道。 第195章 刘彻是我老板,卫青是我哥,你帮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5章 刘彻是我老板,卫青是我哥,你帮我,稳赚! 第195章 刘彻是我老板,卫青是我哥,你帮我,稳赚! 樊千秋看著公孙敬之那討好的模样,心中好笑,却又要忍住不笑,更要一本正经地与之寒暄。 “公孙大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个做粗活的游徽,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打交道的可都是贼人、互人和凶人.“ “哪比得了大兄做的都是写算之类的文事,更可终日在义使君面前行走,用不了多久,就是四百石啦。”樊千秋笑道。 “贤弟这是取笑我了,何人看不出你才是义使君的亲信,要说升迁,也是你先升,愚兄不敢比。”公孙敬之伴装怒道。 “大兄,今日来寻你,是有大事,还请到游徽室谈一谈,你看如何?”樊千秋压低了声音说道。 “何事?”公孙敬之立刻问道,他知道樊千秋出手大方,哪怕前日因樊千秋牵连而到廷尉走了一趟,可他忍不住要问。 樊千秋看他那激动贪婪的表情,忍不住更想笑,这人改不了本性啊,这一开口不就又要掉进自己布好的渔网里面了吗? “自然是好事。”樊千秋神秘地说道。 “哦?好事啊?”公孙敬之眼睛一转,接著也压低声音说道,“你且等我片刻,我先交代清楚,再与你同去。” “大兄且去,我在此处等你。”樊千秋笑道。 公孙敬之转身回到了户曹,装腔作势地对著阁中的户曹史和书佐们训诫了几句,而后才与樊千秋来到游徽室。 二人坐定,樊千秋未想好如何开口,有些迫不及待的公孙敬之又一次先问了。“贤弟,你说这好事,究竟是何好事?” “大兄啊,万永社一个月给你多少私费?”樊千秋笑著问道。 “如今,一个月给五千钱。”公孙敬之道。 “矣呀,有些少了,想给大兄加一千钱。”樊千秋笑得更开。 “当真?”公孙敬之的家訾不少,但是手中的钱再多,他也不怕这半两钱烫了自己的手,眼中立刻露出贪婪。 “自然是真的,大兄不相信?我何时逛过大兄?”樊千秋一本正经地说道。 “呵呵,呵呵,贤弟確实未逛过大兄。”公孙敬之想起两人以前的“交情”,心中有了几分警惕。 “看这样子,大兄果然是信不过贤弟?”樊千秋也不恼,现在的公孙敬之不敢轻易信自己很正常。 “不是不信,贤弟有话便先直说吧,我看今日不只是有好事,还有惊喜吧?”公孙敬之假笑道,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相识了几个月,公孙敬之对樊千秋看得越发透彻,他当然不敢轻信樊千秋送到嘴边的诱饵和好处。 往往这饵越大,藏在里面的鉤子就越锋利,被鉤得满嘴是血那都还是轻的,搞不好还会被拉到岸上,永远不得翻身。 就像几日之前,他不就因樊千秋被诬告一事被带到廷尉作证了吗?虽然两人都脱了险,可是公孙敬之仍然心有余悸。 “既然大兄问了,我自然也不敢有任何隱瞒,今日来见大兄,是想请大兄明日陪与我去一个地方。”樊千秋笑著道。 “嗯?陪贤弟去何处?”公孙敬之问道。 “和胜社,讲数谈事。”樊千秋回答道。 “和胜社?”公孙敬之顿时一惊,他如今管不了市租之事了,但自有消息渠道的来源,自然明白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和胜社的社令田宗,明日邀长安城所有私社社令和万永社所有堂主,到和胜社商议这徵收赌租和娟租的事情—.... “大兄是户曹,总抓长安县赋税徵收之事,和胜社想要绕过大兄,实在是不敬,所以我才来邀你。”樊千秋答道。 “呵呵,这和胜社前几日去槐里大闹一通,因为此事,万永社与和胜社应该都是死了不少人吧?”公孙敬之乾笑道。 “闹倒是闹了,但並未死人,大兄莫听別人胡言乱语。”樊千秋扯起谎话来,那是连眼都不眨,而且真诚到了极致。 “你就莫要瞒我啦,我可不是主簿社丞他们那些坐官,对这间巷中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和胜社去槐里大闹,不死人恐怕不会收手的,而你樊大不立刻杀回去,“有仇必报”的名头岂非浪得虚名. “这赌租和租之事,虽然与户曹有些关係,但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你们这些豪杰相爭, 我不敢乱插手。” 公孙敬之坐在榻上气定神閒地娓娓道来,倒是让樊千秋对此人刮目相看,此子学得倒是挺快, 没有见財不要命。 但是,樊千秋还明白一个道理,公孙敬之这些人永远都是可以被收买的,之所以无动於衷,那是价格没开到位。 樊千秋也没指望用一个月几千钱的代价,就能说服公孙敬之走上这一遭。说到底,樊千秋还是得再加一些筹码! “大兄,你可知道我为何敢和田家作对?”樊千秋另起一个话题笑问道。 “自然是因为你有雄心壮志,想在长安做出一番事业。”公孙敬之笑答。 “大兄过奖了,我是寻常人,但不是不怕死的愣头青,”樊千秋摆手道,“我敢如此果敢做事,因为上头有人。” “呵呵,这是自然,义使君欣赏重用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公孙敬之仍旧满脸假笑,提起义纵不甚尊重。 “义使君乃一千石,田家的丞相可是百官之首,只有义使君为后台,我不敢如此—器张。”樊千秋意有所指。 公孙敬之是二百石,可对官场的潜规则很明白,他听到这句话,那双小眼睛亮了一些,但是紧接著却又是迷惑。 樊千秋这几句话是何意思,难不成万永社的后台能与丞相抗衡? 三公之中,太尉一职空缺许久;御史大夫韩安国乃是田盼亲信·除了这两个官职外,还有何人能与丞相抗衡? “丞相是百官之首,何人能与他抗衡,你莫不是想逛我同去,再故技重施,像你我头次相见时那般直接动刀吧?” 公孙敬之乾笑著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自以为是的通透和瞭然。 樊千秋也笑了笑,但並未说话,只是抬手向南边行了一个揖礼。 这个细节,让公孙敬之脸上的乾笑更干了,最后竟凝固在脸上。 “万永社替县官徵收娟租赌租,这后台是谁,还有我说吗—— 樊千秋笑著说完,就放下了手,他確实答应过刘平不亮出皇帝的招牌,但没说过不会用刘彻的旗號坑蒙拐骗啊。 “你、你是县官的人?”公孙敬之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问道。 “那日在廷尉大堂里,正是县官下了亲笔的手令將我给捞出来的,大兄不会忘了吧?”樊千秋说道。 “那难道不是义使君请来的县官手令吗?”公孙敬之疑问道。 “手令可提到了我的名字,能被县官记住名字的,县寺有几人?”樊千秋故作得意和倔傲地反问道。 樊千秋此言不假,长安县寺那么多官吏,能被县官记住名字的恐怕只有一个义纵,其余人没这资格。 能被天子记住名字,光是这一件事情就能说明很多问题,就像后世,能与大领导合影,都不是常人。 “大兄,我再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那日来送县官口令的人是谁?”樊千秋再次问道。 “自然记得,那是建章监卫青,是宫中最受宠的卫夫人的异父弟,更是县官亲信左右,你认得?”公孙敬之问道。 “呵呵,何止是认得” 樊千秋笑了两声,心中对卫青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才缓缓地说道,“他可是我的义兄。” 公孙敬之的眼珠猛地一缩,旁人不知其中的利害,但是他这精於投机钻营的人,自然明白这“ 义兄”的分量多重。 “此事当真?”公孙敬之有一些发颤地问道。 “若不当真,卫大兄何必亲自送我回万永社。”樊千秋收起笑容,看著公孙敬之,一字一句地说道。 ““...”公孙敬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往后坐了些,心中开始盘算这关係能否让自己受益。 “大兄,明日你隨我同去,只需做个见证,以防他们行凶。”樊千秋说道。 “你不会当堂行凶吧?”公孙敬之对樊千秋挑唆贺忠杀周武之事耿耿於怀。 “在和胜社正堂讲数,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大兄高看我了。”樊千秋笑道。 公孙敬之未立刻答话,他思前想后片刻钟,才咬牙说道:“大兄与你同去!” “大兄今次看得长远啊。”樊千秋心中安定,这样一来,自己多了层保障。 第196章 你们分刘彻的钱?!棺材里伸手,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6章 你们分刘彻的钱?!棺材里伸手,要钱不要命! 第196章 你们分刘彻的钱?!棺材里伸手,要钱不要命! 隔日清晨,樊千秋在南清明亭的亭部与公孙敬之及八个堂主碰头后,便一同赶往了西门乡的和胜社。 虽然樊千秋自己是二百石的游徽,又有公孙敬之陪护前往,但他不敢托大, 仍挑了三十个好手同行。 他魔下那八个堂主,不管是武大和陈安君,还是曹不疑等人,也带了一二十个精壮能打的子弟隨行。 除了子弟之外,樊千秋还命简丰带了好几条油光錚亮的细犬同行,以壮声势除了陈安君和公孙敬之乘坐车之外,其余头目骑著高头大马,子弟们则步行。 零零总总算下来,整个队伍竟然有二百人,穿行在清晨的问巷里,人闹犬吠,倒是非常热闹和壮观不是樊千秋开始脱离群眾,开始想要讲排场了,而是今日必须得把声势闹大一面是为了安全,另一面是为了秀肌肉一一今日所有私社来会盟,得让他们也看一看万永社的牌面。 如今,万永社在城东八乡的名声很不错,所以所到之处,乡梓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是占得了民心。 眼前这勃勃生机、方物竞发的境界,落在樊千秋眼中,让他不禁有些心热。 他在长安经营了那么久,了那么多钱,看来没有一个钱是打水漂白费的。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大张旗鼓地穿过了几个乡,不少孩童跟在后面,笑闹著要同去,劝了许久才停下。 直到樊千秋领著人跨过了乡界,进入了西门乡地盘之后,这种热闹喧腾的场面,才逐渐停歇了下来。 已时前一刻,樊千秋等人终於来到了和胜社。 籍福和田宗堆笑在门前恭候相迎四面的来客,那副八面玲瓏的模样,倒像是善解人意的寻常富家翁。 他们二人见到樊千秋的队伍之后,脸色先冷后热,仅仅是迟疑片刻,就同样笑著走下了阶梯来迎接。 那偽装出来的和善堪称无懈可击,仿佛这几日来,和胜社与万永社之间发生的私斗流血,都不存在。 这唾面自乾和虚偽做作的本事,倒让樊千秋自愧不如,深知自己还要再多学多看。 当然,樊千秋虚与委蛇的能耐经过多次实践之后,也已是炉火纯青,应付田籍之流也不会太显吃力。 总之,都是在长安城这滩泥水中廝混打滚的老鱼,虚情假意的寒暄,那是必须得玩得转的一个本事只是公孙敬之这不速之客露面时,籍福和田宗脸上的表情才有些古怪,但也只不过是稍纵即逝而已。 樊千秋等人是最后赶到的一波人,他们来了之后,今日要来会盟的人,也就基本到齐了。 城南和城西的那些社令站在门前,看著万永社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都隱隱有些惊讶之色。 他们倒是听说万永社扩张得极快,可猛然见到八个堂口一二百人,难免有一些不能接受。 人来齐之后,又是一番矫揉造作的礼推谦让,十多个社令堂主穿过了前院, 来到了正堂中,按照次序落座。 至於各社子弟,因为来得实在太多,只能留在院门之外等候,所以和胜社面前的间巷中非常地喧吵。 这热闹的场面自然又吸引了不少卖呆看热闹的间巷閒人,於是吵吵的声音,一时间是甚囂尘上。 待樊千秋这些人在正堂上落座之后,和胜社召开“私社会盟”的消息,就传遍了西门乡,並在长安城蔓延。 和胜社正堂中,田宗坐在了上首位中间,两边则是籍福和公孙敬之。 不管承认与否,籍福和公孙敬之这两人,分別代表了丞相和长安令。 这也让今日的“私社会盟”又多了几分官面上的含义,气氛更肃穆。 堂中右侧坐著樊千秋和万永社的八个堂主,自然是樊千秋位於首位,往下分別是陈安君、武大和曹不疑之流。 堂中左侧则是长安城西和城南的八家私社的社令,再加上上首位的田宗,长安城十七个社令,就全都到齐了。 樊千秋饶有兴趣地看著对面那些私社社令,儘量让这些胖瘦方圆的脸与自己记在脑海中的名字一一对应起来。 这些人也都是一方豪杰,摩下子弟不少,若是只论子弟人数的话,这些私社的规模比城东八社是要大不少的。 多者五六百人,少者三四百人。 樊千秋已经提前查过这些私社的底细了,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这八家私社中,规模最大的那三家的社令出身与田宗相仿,是当今勛贵的旁支庶子,属於朝中有人的那一类。 因为分家不久,又朝中有人,这“上三社”几个社令的地位比曹不疑这些勛贵遗了又要高不少,不是一类人。 这三个社令是堂邑侯陈午的庶子陈贺,御史大夫韩安国的庶子韩忠,周亚夫二弟平曲侯周建德的庶子周安汉。 他们的主家多多少少还想要巴结丞相田,所以这“上三社”与和胜社的联繫最为紧密,堪称同穿一条裤子。 至於剩下的“下五社”,成份和樊千秋吞併的这几家私社差不多了,虽然站在田宗一边,可多少受到些压迫。 樊千秋的视线在陈贺身上多停了片刻,此人还有另一层身份,那便是当今皇后的异母弟,长得果然非常清秀。 今日,樊千秋又见到那么多名门望族的后代,自觉文能大开眼界了,不管今日之事谈得怎么样,此行都不虚。 和樊千秋的心满意足不同,作为主家的田宗虽然面上笑意盈盈,但是心中却极度地不悦。 一是樊千秋竟然找来了公孙敬之,让田宗多少还是有了些忌禪;二是樊千秋將场面闹得太大,容易节外生枝。 虽然田宗的背后有丞相田盼撑腰,可这“敛財”之事说出去不好听,自然不能闹得太大。 纵使心中藏有许多的顾忌和不悦,但由宗在眾人面前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强装儒雅隨和。 人都坐定之后,他先是定了定神,而后就开始介绍座中眾人。 其实,除了樊千秋算半个生人外,其余的人都是久混私社的老面孔,以前, 时不时就要碰头见面。 所以这个流程,几乎就是专门为樊千秋一人准备的。 一番引荐后,田宗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是“齐心协力,为黔首造福为县官效忠”的套话。 又迎得了眾人声声讚颂之后,田宗清了清嗓子,看向身边的籍福,示意对方开始进入今日的正题。 正题早已眾所周知了,便是那一亿六千万钱的赌租和婚租的事情:万永社的一亿钱,其余私社的六千方钱。 总之,这是一个极大的数目。 籍福自然也看到了田宗暗示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便站了起来。 这口蜜腹剑的毒士儒生团团行礼,而后才开始充当田宗的传声筒,进入今日的正题。 “鄙人是丞相府的门客,位卑而言轻,但恰好与诸位都有一面之缘,今日便斗胆来做个主,为今日之事开个头。” “诸公可能卖给我这个面子?”籍福装腔作势又笑眯眯地四面询问著,自然没有人会站出来反对。 “今日要议的是赌租和租的徵收之事,此租与寻常市租不同,这些院和斗鸡寮可不如行商那么好制住——. “许多院和斗鸡寮都养有能打的子弟,背后还有高门做靠山,贸然上门徵收市租,搞不好便要大打出手—.” “势力大而子弟多的私社,自然容易收齐这赌租和租;势力小而子弟少的私社,想要收齐市租实在不易—“ “眾私社祭拜同一个社神,更是造福同一座城的乡梓,本是同气连枝的弟兄,自然应该相互扶持互为奥援.” 樊千秋看著籍福侃侃而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著冠冕堂皇的话,心中好生佩服,放在后世,高低也是个马科长。 再看看此刻坐在田宗身边的公孙敬之,那自然是落了下乘的。 他去年主持富昌社和方永社讲数,若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何至於让樊千秋找到机会?难怪他只是二百石。 这籍福以后若能出仕,当个九卿的佐贰官那是绰绰有余之事。 籍福背著手有腔有调地说了片刻,见到场中逐渐安静,忽然目光一凛,图穷匕见了。 “丞相与田社令为此想了个章程,由和胜社代收各社应收的娟租和赌租,然后再统一交到这长安县寺去—” “和胜社乃是长安私社中的头號,田社令又是这社令中的翘楚,背后更有丞相作为后台,无人敢不交赌租娼租。” “当然,赌租和租中的那私费,和胜社会留给尔等,各社不用出力便可坐享一笔私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籍福说了这一大通,也有一些口乾舌燥了,於是便停了下来,环顾座中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了樊千秋他们这侧。 这些话,左边那八个社令早就听过了,现在当然是说给樊千秋听的,或者说,是说给樊千秋魔下的堂主们听的。 “不知各社能拿到租和赌租的几成?”长相清秀的永兴社社令陈贺挑了挑眉问道,他也是在替籍福拋砖引玉。 “一分。”籍福准备说出之前的定下的数目。 “一成。”沉默的田宗抢在籍福的前面,把定好的数目翻了十倍,“我算过了,最少的私社也能得五十万钱——.“ 而后,田宗便看向了樊千秋,缓缓地说道:“最多的私社,一年可以可拿到千万钱。” 此言一出,左侧八家私社的社令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樊千秋,眼神中儘是嫉妒羡慕。 田宗心中冷笑,这是他的一条毒计,这几句话就將万永社推到了其余私社的对立面。 假如樊千秋再不同意,那便是贪婪过头了,只会惹来更多的嫉妒、羡慕,还有怨恨。 至於樊千秋,已经猜到了这种变故,说来说去,不就是“加钱”的老套路吗,常见! 他心中一阵冷笑,这些人真是不长记性啊,竟然还看不明白这是刘彻那个財迷的钱! 敢动这些钱,比动陈阿娇还让刘彻忌惮啊。 分皇帝的钱,你们是嫌命太长了吗? “田社令慷慨,这可是平白得来的一笔私费啊,诸位社令堂主,还有什么可迟疑的?”籍福连连拍手附和道。 “若有私社不愿照办,徵收赌租和租时难免横生枝节,到时候就人钱两失了。”田宗看著樊千秋意有所指。 “田社令此计甚佳,我永兴社愿意接受此提议,这一成的私费,我便受愧收了。”陈贺站起来不咸不淡地道。 第197章 不听话?先请你们全家吃席,再吃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7章 不听话?先请你们全家吃席,再吃你们全家的席! 第197章 不听话?先请你们全家吃席,再吃你们全家的席! 坐在同一侧的七家私社,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也都纷纷表示了赞同,心中当然有些许不满,可也得忍痛压下去。 籍福和田宗等人走完了过场,立刻又將予头转向了樊千秋他们这边。 “樊社令,其余各社已应承下来了,虽然田公是主家,可今日讲数是你提起的,这一成的私费你们可愿意接下?” “你们万永社如今堂口很多,事情恐怕也还要商议著来,各堂口都可以讲一讲看,这一成的私费到底能不能拿?” 籍福非常岁毒,他的这两句话,立刻就挑起了曹不疑等人浮躁不安的心,这些墙头草的內心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虽然前几日已被敲打过了,手上也沾上了和胜社子弟的血,可今日听到百方钱的私费,不管如何都会起贪念的。 他们听出了籍福的言下之意:是暗示他们站出来发声讲话。只要站出来当这齣头鸟,推倒樊千秋,便可再自立。 这意味著那笔私费就是他们的了,可以隨意支配,更不需要再在方永社和樊千秋的手底下战战兢兢地仰人鼻息。 只是,连续见过樊千秋的手腕后,他们还有些怕,不敢直接发话,只偏过头来,齐齐地看著自家的社令樊千秋。 於是,这眨眼的片刻时间里,樊千秋成了堂中所有人瞩目的核心。 这赌租和租之爭能不能有个了结,这几日的流血之祸能不能结束,万永社这庞然大物会不会被当场拆伙这一切的一切,此刻都繫於樊千秋这一人身上了。 樊千秋定定神,便也就站起了身,他身形高大威壮,虽站在堂中,可是並没有比上首位的田宗和福籍矮上太多。 他若无其事地先向籍福和田宗笑了笑,接著却先看向了身边的曹不疑等人, 后者亦看著樊千秋,似乎蠢蠢欲动。 “都看我作甚,籍公正在问你们话呢,想说什么说便是了,不用看我脸色。”樊千秋笑眯眯的,仿佛真不在意。 “社令,籍公所说的似乎———.”曹不疑最终还是没沉住气,极犹豫地想说话,还未开口,却文被樊千秋拦住了。 “且慢,有一事忘了与你们说。”樊千秋咧嘴笑道,“今日总堂大摆筵席, 豁牙曾已將你们的亲眷都邀过去了。” 这一句话便可以胜过千言方语,曹不疑等人的脸色为之一变,他们这才想起来,这一路上,都没见到过豁牙曾! 此人可是樊千秋的左膀右臂啊,今日这个危急万分的时候却没有出现,原来是去准备后手,对付他们家眷去了。 曹不疑这几人心中又怨又怕啊,豁牙曾的手腕他们都早有耳闻,自己只要敢说出相左之言,闔家都要人头滚滚! 电光火石之间,曹不疑等人刚刚还微张欲言的嘴像被烫了似的,立刻就紧紧地闭了起来,看著犹如稚子般可爱。 “曹社令,刚才你想要说什么,只管说,只要说得有些许道理,本社令一定从善如流。”樊千秋仍然笑著问道。 “社、社令,我並无可说之话,刚才是见夏侯堂主他们蠢蠢欲动,所以才想拋砖引玉的!”曹不疑连忙扔出队友。 “夏侯堂主,陈堂主,曹堂主说得对吗?你们是不是有话想说?”樊千秋文极和顏悦色地看向了这两个骑墙派。 “......” 这夏侯瑾和陈广汉连嘴都不敢张开,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其余人可有什么话要说的?”樊千秋又笑著看向其余的几个社令。 “我等並无要说的。”陈安君带著抿嘴一笑,领著眾人齐声回答道。 “好好好,那就好,没有要说的今日就別开口了,免得我胡思乱想。”樊千秋满意地点点头,才看向公孙敬之。 “公孙使君,你是长安县户曹,一家私社代收所有的赌租和租,你觉得此事妥当吗?”樊千秋又笑著问道。 “这、这”公孙敬之暗骂樊千秋,不是只来当个见证摆设的吗?怎么现在却突然逼著他公然与丞相作对呢? “公孙使君,莫要忘了昨日在县寺里义使君说过的话,这天底下到底谁最大?”樊千秋暗示自己与皇帝的关係。 “赌租租,事关重大,不管今日议出什么结果,要再上报义使君定夺。”公孙敬之灵光乍现,领会了樊千秋的意思。 公孙敬之的话给今日的事情上了一道伽锁,长安令义纵將会成为一道防护栏,不管出现什么事,都能在有些缓和余地。 樊千秋再一次感到满意,他仍然没有看籍福和由宗,而是先看向了陈贺那七个社令。 “几位社令,你我是头一次见面,我有一句话想提醒诸位,若你们自己收租,何止剩一成,起码可以剩三成甚至四成!” 四成和一成的区別,中间差著几百万钱,这些社令也都是精明人,他们早就把帐算清了,只是迫於淫威才低头接受的。 迫於淫威低头接受和心甘情愿接受,可不是一回事儿。樊千秋如今光明正大地提了出来,自然又引出了这些社令的怒。 连同陈贺在內,对面这几个社令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些异色,这异色是贪婪和怨气。樊千秋看在眼里,还要再扇一扇风。 “籍公刚才有几句话说得极对,娼租赌租不好收,社中若是没有些本事,想要收齐不易,由別社代收倒也是个法子——“ “各位社令不如”樊千秋看著田宗和籍福笑了笑说道,“不如把租和赌租,都交给万永社来收,分给你们两成。” 樊千秋此言犹如一道惊雷,在和胜社的正堂里彻底炸开了,那“嗡嗡喻”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形势一片大乱。 这一成的私费,少则几十万钱,多则上百方钱,对谁而言都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一一眾社令看向樊千秋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们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万永社现有八个堂口,子弟人数起码有数千人之多,这恐怕才是长安城里最大的一家私社。 若按照籍福刚才所说的办,要“强者多劳”的话,那也不应该由和胜社统一徵收两租,而是应该由方永社来徵收两租。 更何况,万永社这个强者,留给他们的残囊冷炙还多一些啊! 其中的利害关节明明白白地摆在檯面上,只要不是个傻子,就都能看得出来於是,议论声越来越大了,陈贺和韩忠等人都好像是心动了。 樊千秋看著眼前此景,乐在心上,他之所以同意所有私社社令都来参与讲数,就是想获得一个机会,好好演上一演。 这正堂就像一个舞台,樊千秋要借著这个舞台,站到所有私社社令的面前来,让所有人直观地看到自己这么一號人。 田宗想藉机挖一挖樊千秋的墙角,那樊千秋未尝不可以挖一挖田宗和籍福的墙角。 他也许不能把墙挖塌,但可以嚇一嚇田宗,让他回头看一看自家篱笆扎得稳不稳。 樊千秋有些挑地看向了田宗,后者面色铁青,正满眼不解和愤怒地看著樊千秋。 你这竖子,不讲规矩!不是来求和的吗?怎么反客为主了,怎么还要藉机生事了? 樊千秋读懂了这些话,眼神丝毫不躲闪,甚至有几分嘲讽:你田宗混了那么久私社,怎么还如同稚子一般天真呢? 大家是斗狠逞凶之人,杀的人不知几何,还谈何私社规矩,简直就是可笑到极点! 既然你从未见过此事,那就让你开开眼! 你籍福田宗要用连横,那我樊千秋就来合纵破连横一一弱者才连横,强者当合纵! “八位社令,你我虽初次相见,但恐怕也听过方永社的名號,知道我樊大的为人,算过万永社子弟的私费有多厚——“ “你们可想一想,要不要与万永社在一口釜里捞食,各家私社情形不同,你们可单独与我来谈,说不定比两成还多!” “放肆!樊大!你要作甚!”由宗终於忍无可忍了,转身抄起案上的那方厚的石砚,恶狠狠地砸向了樊千秋的脚边。 里面残余的墨水飞溅出来,落在了不少人身上脸上,那几个心思浮动的社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砸,给嚇了回去。 樊千秋的脸上也沾了墨水,他倒不在意,只是抬手毫不在意地擦抹掉了,而后,他便戏謔地看向了怒不可遏的由宗。 “由社令,和胜社地盘大,若是愿將赌租租交给万永社来收,可给你两成半,你可愿意接?”樊千秋笑著再说道。 第198章 我命贱,你命贵,拼了不划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8章 我命贱,你命贵,拼了不划算 第198章 我命贱,你命贵,拼了不划算 气急的田宗再也忍不住了,他满脸凶相地指著樊千秋,咬牙切齿道:“樊大!?你是来求和的,还是来胡闹的?” “当然是来讲数的,但也是来给大家一碗饭吃的。”樊千秋正色道。 “你们!都给我站起来!”田宗话风一转,立刻愤怒地指著左侧那些社令, 厉声斥道。 田宗长相非常和善不起眼,但是杀伐狠毒的程度比那死去的竇桑林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在过往这十多年的时间里,田宗也定然让这长安城的私社社令见到了他的手腕和凶残。 所以他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为之一凛,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不只是左侧的陈贺这八个社令,右边的曹不疑等人犹豫片刻,竟也没骨气地站了起来。 片刻之后,堂中就只剩下武大和陈安君他们还稳坐在榻上了。 “樊千秋,你看到了吗,我让他们站著,他们便只能都站著!”田宗颇为傲气地说道。 “曹不疑,你们几个,我准你们坐下,给我老老卖卖坐著!”樊千秋微微侧头说道。 曹不疑等人开始还有犹豫,但是他们很快就想明百了自己的身份,他们是方永社堂主! 有樊千秋这尊杀神在堂中,他们不用、不敢、也不该站起来。 他们的亲眷正在总堂吃席,得听樊千秋的,而不是听田宗的。 想到了这层关节之后,曹不疑等人没犹豫,立刻都坐了回去。 正堂之中的格局立刻就很明確了:田宗和樊千秋,两分长安。 樊千秋又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田宗,挑地说道:“田社令,你的话也做不得数啊,至少在长安城的东八乡,做不得数啊!” “樊大!我看出来了,这两日你是还未打够啊,还想接著打!”由宗咬牙切齿道。 “田社令说错了,我是来讲数的,但不是来摇尾乞怜的,长安私社我占了一半,你凭什么压我?”樊千秋正色坚决回道。 “那就是还想打?”田宗阴著脸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话。 “那就看由社令的意思了,若你丝毫不让,那便没得谈,要打的话,我愿奉陪。”樊千秋仍然是寸步不让。 在这针锋相对的言语之间,今日的讲数几乎就已经来到了死胡同里。场间最头疼的,莫过於籍福这门客了。 今日两个社令若是谈不拢,那两社的爭斗搏杀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自己出任的日子,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官职確是死的,也不会动,但是实际上却也不等人啊,不知有多少人攀附著丞相田,这官位说没就没啊。 他左右看了看针锋相对的两人,后脑勺涨得胜疼,这二人肯定都想谈,可是在眾目之下,还想捞一手。 一个个都斤斤计较,才会酿成场间的僵持:这些可恶无才的私社子弟,怎么就不知道何为“忠恕”之道呢? 这些人定然是因为不读圣贤书,难怪只能当一个遥强斗狠的私社社令! 虽然心中有方般的不屑,籍福还得捏著鼻子说和,否则场面只会崩坏。 “谈呀,两位社令,何至於此,此事干係重大,此间人多,不易说清,不如先让其余社令堂主先退去““—”樊千秋和田宗都没有讲话,现在谁说话,谁便是气势被压了。 “几位社令,几位堂主,你等不如先到院中歌息,由我来劝说两位社令,不知可否?”籍福又向眾人请道。 “......” 堂中的社令和堂主不管是站著的或坐著的,分別看向了由宗和樊千秋,每一个人都不敢擅自做主。 “诸位,算是给我籍福一个面子,此事若不定下,长安恐怕永无寧日!”籍福四处行礼。 “籍公说得是,诸位社令和堂主先到院外歇息,让由樊两位社令私聊。”公孙敬之说道,他也想让此事早点了结。 在籍福和公孙敬之再三劝说之下,堂中的眾人又看樊千秋和田宗都没有异议,终於站了出来,接二连三地离开了。 片刻之后,这正堂就安静了下来,紧张的气氛似乎也稍稍松解了一些。 樊千秋看了堂中剩下的其余三人,明白要进入最后的正题了,他今日已在眾人面前亮够了相,算起来倒是赚到了。 “两位社令,你们都是豪杰人物,自然知道两虎相爭必有一伤的道理,再闹下去,两社子弟不知要死伤多少—” “此消彼长,倘若私社实力受损,娼院和斗鸡寮说不定就会抖擞起来,到那时候,这赌租和租可就不好收了!” 籍福这几句话讲得那是痛心疾首,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一心为公的人,心中似乎完全没有掺杂丝毫的杂念和贪慾。 “籍公讲得对,讲数讲数,便是要把数目讲清楚,人人都要退一步,此事才能谈得拢啊。”公孙敬之接著帮腔道。 樊千秋不接话,他元自坐回榻上,又故作思考地沉默片刻,最后才朝由宗拱手说道:“田社令,方才是我孟浪了。” “樊社令,我比你是痴长几岁,今日又算是主家,亦不该像刚才那样恼怒失了礼数。”田宗也变了脸,坐了回去。 “那—你我心平气和地议一议这赌租和租应该怎么收?”樊千秋觉得好笑,这田宗和自己一样,也演了一场。 “樊社令,你是客人,你可先讲一讲。”由宗伸手请樊千秋道,他此刻虽然脸上仍然没有笑意,但也不见了怒意。 刚才还以为场面要失控的籍福和公孙敬之都是一愣,他们反倒是被二人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弄得有一些不知所措了。 原来,不只是樊千秋在演,田宗也在演。而且,不管怎么说,能坐下来接著谈便是好事。几人立刻重新坐在榻上。 “田社令,我樊千秋初来乍到,先想求个財,再求个名,最后求个仕途—— 更想和气生財。”樊千秋渐渐扯谎道。 “樊社令倒是与我想到一处了,所以那日在丞相府,丞相才会给你开出那阳陵尉的官职。”田宗再一次老话重提。 “阳陵尉的官职够大了,但是我还想要钱,还想日后升官,万永社是把好梯子。”樊千秋笑道,眾人亦知其深意。 “要把这私社当成梯子?你想的这个法子,倒是別致得很。”田宗半嘲半讽道。 “鼠有鼠道嘛。”樊千秋半真半假地应付,把自己偽装成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 “一年拿两成,便是两千万钱,难道还不够多吗?樊社令以前见过这么多钱吗?”田宗冷笑了几声,仍是在嘲讽。 “呵呵呵,穷怕了,想多拿钱,这有错吗?田社令锦衣玉食惯了,不也还是想要更多的钱吗?”樊千秋乾笑著道。 “还有籍公和公孙使君,你们也吃喝不愁,但来掺和今日的事情,不还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吗?”樊千秋再笑道。 樊千秋用这几句话为自己扯上了一层偽装,让在场之人以为他爭抢这一亿市租都是为了私利,如此便不会再多想。 果然,田宗没有往深处想,反而面露瞭然的表情,对樊千秋的敌意竟少了些:只要是同道之人,事情也就好办了。 “从去年八九月开始,我那也是歷经了九死一生,才打下了今天的这片家业,不会为两成私费拋开。”樊千秋道。 “你不愿拋开,那便接著当这社令即可,若觉得两成私费太少,你想要几成?”由宗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问道。 “今年的赌租和娼租万永社已开始收了,而且已经收了三个月,都顺风顺水,就这样交出去,我无法向社中交代。” “嗯?你是何意?”田宗好奇而又热切地问道。 “今年的赌租娼租,由万永社来收,从明年起,长安城东八乡的娟租赌租, 交给和胜社收。”樊千秋开始下饵了。 “万永社要拿几成私费?”田宗立刻再次问道。 “只有一成,绝不多拿。”樊千秋开始画饼了。 “当真?”田宗不信道。 “当真。”樊千秋答道。 “我如何信得了你?”田宗眯著眼皱著眉问道,“若你收了今年的赌租媚租,来年不肯教出来,我找谁说理去?” “公孙使君今日在此,你我间可立下券书文书,再置副本至长安县寺保存。 ”樊千秋给出一个新颖的解决方案。 “私社间立下券约?”田宗一时听得有些糊涂,他从未听过为此事立券约的。 “转包赌租租,其实与借代赊贯也差不多,说到底也是生意,如何立不得?” “我方永社倘若反悔了,你不只可以找府衙申冤说理,强办了方永社,更可以直接向全城出示这券约文书—“ “到时候,和胜社有理有据,还有汉律撑腰,万永社却千夫所指,你再想要夺回征缴赌租租之权,岂不简单?” 樊千秋慢慢解释著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其余三人都仔细地听著,最初觉得荒唐,但渐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让我一亿钱买一块无用的木头,你樊大倒是很会做生意。”田宗听完之后,身体往后靠去,阴晴不定地问道。 “田社令说错啦,你不是用一亿钱买一块无用的木头,而是用九个月等一个年获亿钱的好机会。”樊千秋笑道。 ......” 田宗没有答话,眯著绿豆眼盯著樊千秋打量,一时之间没有给答覆。 “田社令若不答应,那万永社只能与和胜社拼杀到底,我的命不值钱,田社令的命值钱。”樊千秋洒脱地说道。 田宗暗中揣摩著樊千秋刚才的说辞,说到底,这虽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但却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解决方案。 两社短兵相接的这几日,田宗看到了樊千秋的狠决,也看到了万永社的实力,不管是哪一面,都绝不可以小。 虽然由氏一门还有不少的法子可用,但是也要承担不小的风险。 单是一条,一旦这樊千秋发起疯来,带著这几千子弟硬拼田宗,也许撼动不了丞相的地位,却能灭了田宗满门。 这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啊,哪怕是一亿钱这样一笔横財,若闔家都死光了,拿到了又还有什么用处呢? 又或是说,没了命,又怎么拿钱呢?到头来,只是为別人做嫁衣。 第199章 钱能买权,权能生財,双向永动,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199章 钱能买权,权能生財,双向永动,大汉特色! 第199章 钱能买权,权能生財,双向永动,大汉特色! 田宗阴著脸咀嚼著樊千秋说的话,发现此子似乎说得有几分道理。 用九个月先等一等,到时候再藉助府衙的力量,名正言顺地徵收赌租和婚租,当更划算。 想到这处关节,已连续几日都提心弔胆的由宗,终於还是心动了。 “籍公,你是丞相的门客,你觉得樊社令说的这笔买卖能做吗?”田宗转向籍福询问道。 “有券约留作凭证,倘若万永社反悔那便是违反律令,到时候就可调巡城卒强入各乡了。”籍福看得更深一层。 他还有几句话未说,到时候,就算义纵放手不管此事,也可以让丞相名正言顺地下令,直接调汉军剿平万永社。 万永社子弟再能打,难不成还能打过北军不成?即使能打得过,他们敢打吗?那可是够得上族灭的谋逆死罪啊。 “明年一月,和胜社便可入南清明南徵收租和赌租?”田宗將籍福的话又琢磨了片刻,终於再一次开口问道。 “正是,不过再等九个月而已。”樊千秋点点头说道。 “公孙使君和籍公都要做保人。”田宗终於是鬆口了。 “想来二位都不会推辞此事的。”樊千秋笑著回答道。 “那现在便立券约,我愿等这九个月。”田宗点头了,籍福和公孙敬之终於鬆了一口气,樊千秋也高深地笑了。 “多谢田社令成全,这一亿市租,我便收下了!”樊千秋连忙拱手,那激动的表情似平真是因这笔横財而来的。 正堂中本来就有写立券约的工具,再加上公孙敬之和籍福这两个书写文书的老手,一份券约很快就被立了出来。 这一式三份的券约在文辞义理上非常通顺明確,无半点的含糊,更有四个人的亲笔落款,公孙樊田三人各一份。 那笔墨还没有干透,在场的这四个人就都暗暗地长吁了一口气,只是这吁气的原因各有不同罢了。 这头等正事办妥后,樊千秋等人来到了正堂的门口,一齐向院中的社令和堂主们宣布此事的结果。 陈贺和曹不疑之流听到这结果之后,大多也是面露轻鬆之色,他们並没有丛中得到好处,但至少不用去衝杀了。 能躲过一次声势浩大的衝杀,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了。 於是,陈容和曹不疑立刻就开口称讚由宗和樊千秋两位社令,引来了一阵阵的附和之声,院中的杀气荡然无存。 而樊千秋和由宗二人也偽装得非常好,同样是连声称讚对方,还互称“大兄”和“贤弟”,似乎关係非常亲厚。 在这团团和气的场面之下,除了樊千秋等少数人之外,无人还记得为此而死去的几十个人,他们似乎从未活过。 一场可能会死伤数百人的大爭斗,暂时是偃旗息鼓了,可是这並不是永久的平静,只是搏杀后暂时的歇息而已。 申时,各社的头目带著“两社亲善”的消息各自散去。 当多数人为这场风波的停歇而稍感轻鬆的时候,樊千秋与公孙敬之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急急忙忙赶往长安县寺。 今日立定社约之事,樊千秋对公孙敬之只字未提,自然就更没有和义纵说过了。 他们得儘早告知义纵,否则说不过去:义纵和樊千秋一样,也不喜欢被人遍骗。 二人来到长安县寺门外时,天色忽然有一些暗了,乌云正在天空中聚拢,似有一场暴雨准备到来。 从上一轮酣畅淋漓的大雨至今,关中一带又已许久没有下过雨了,种到地里的各种秧苗待哺,正需要雨水的滋润。 这场雨,如果现在下来了,那就正是时候。 真可谓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啊! 樊千秋和公孙敬之走到县寺前院正门之下,就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而后文心照不宣地回头向天上那越聚越厚的云层。 半响后,还是公孙敬之定力不够,开口了。 “贤弟,你今日又给了大兄一个惊喜啊。”公孙敬之背著手摇头道。 “嗯?大兄何出此言呢?”樊千秋看向对方,若无其事地笑著问道。 “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亿钱买卖的保人,这还不是惊喜吗?一亿钱啊,愚兄还从未见过那大一堆钱啊。”公孙敬之嘆道。 “愚弟也未见过。”樊千秋假装没有听懂公孙敬之的话。 “愚兄忙前忙后,一个钱儿都没见到,是不是不太合適?”公孙敬之的贪念毫不遮掩的流露出来。 “確实不合適,但若是给了钱,有显得俗气了,毕竟君子之交淡如水。”樊千秋乾笑了两声。 “大俗大雅啊,这半两钱可不俗。”公孙敬之盯著樊千秋,简直是在这县寺门口光明正大地索贿。 “大兄,你身上可有一个半两钱?”樊千秋手心朝上说道。 “你倒是还要找我拿钱?”公孙敬之冷笑道。 “大兄,拿出来便是了。”樊千秋再次笑道。 公孙敬之半信半疑,仍从怀中拿出一个半新不旧的半两钱。 樊千秋笑了笑,向上伸出了手掌,然后才说道:“大兄,每月交私费一钱, 便可成为万永社同子弟,大兄可有意乎?” “嗯?你想拉我入社?”公孙敬之眯起了眼睛,疑惑地看看著樊千秋问道。 “大兄若是成了同子弟,便可在社中担任顾问,这顾问就像是门客和客卿, 只需要出谋划策即可,能再拿一笔私费。” “多少?”公孙敬之有些贪婪地问道。 “唱租和赌租的半分利。”樊千秋开价非常大方。 公孙敬之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片刻,而后仍尝试著问道:“半分利有多少?” “八个乡的赌租和租全部加起来约莫有一亿钱上下,半分利那便是五十万钱。”樊千秋轻描淡写道。 五十万这巨大的数字和半分利这微小的数字实在太有反差了,公孙敬之哪怕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仍然觉得有些骇人。 他虽然贪婪,可是毕竟只是一个小人物,绝对不敢去想那几亿钱的泼天富贵。 认识樊千秋之前,公孙敬之一年能拿的私费不过几方钱而已,还得四处搜刮才能凑齐。 认识樊千秋之后,私费便轻而易举地达到了十万以上,虽有些风险,却拿得轻轻鬆鬆。 而如今,只要自己点头,今年便可再进帐五十万钱,这笔钱能满足公孙敬之的欲望了。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若是这样算起来,给许多人办事拿许多笔小钱,那倒不如就帮一个人办事拿一笔大钱。 “贤弟,你不是我吧?”公孙敬之有一些警惕。 “大兄,我虽然做事孟浪,可是给钱的事情,什么时候含糊过?”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他当然不会骗公孙敬之,但这钱顶多是暂时放在他手中而已,他日想要拿回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还有一件事,明年若是將徵收赌租和婚租的事情,交给了和胜社,这笔私费”公孙敬之意有所指,他想拿长期的钱。 “大兄放心,和胜社明年也收不走这赌租和婚租。”樊千秋异常篤定地说道,隱约之间,有些杀意。 “可这券约?田宗手上也拿著一份。”公孙敬之拍了拍藏在怀中那份要给义纵过目的券约副本问道。 “这券约不能隱瞒,定要上报义使君,否则便是逛骗他,不厚道,而且田宗手中有券约,我不能不认。”樊千秋继续说道。 “那贤弟的意思是?”公孙敬之至此一时有些糊涂了,他弄不明白樊千秋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券约赖不掉,可是这拿券约的人若不在了呢,那这券约还能作数吗?”樊千秋阴侧侧地笑了几声。 “人不在了?这人还能去何处?”公孙敬之兴许还想著那私费,竟有些发懵。 “呵呵,那个雉和柳相去了何处,田宗他们也可以去何处?”樊千秋笑著道。 这一次,公孙敬之终於听明白了,不在了,不是不在长安了,而是不在人世! “你、你、你是要—”公孙敬之立刻瞪大了眼晴,有些哆嗦和恐惧地问道。 “大兄,此间是长安县寺,有些话你知我知,却不能说出来。”樊千秋笑道。 “你、你有把握做成此事?”公孙敬之凑到樊千秋身边,压低声音再次问道“你我相识一场,我说过的事,几时没有做成过?”樊千秋道冷漠地反问道。 “—”公孙敬之似乎在心中盘算许久,最终把那一钱放到了樊千秋手中, 大方说道,“我愿入万永社为客卿,只是———“” “大兄还有什么顾忌?”樊千秋將那一个半两钱收进了怀中,心中又是冷笑“贤弟最后不会『燕雀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吧?”公孙敬之问道。 “哈哈哈,大兄放心,我不是认死理的经学儒生,不认死理,只要大兄对万永社有用,大兄可放心拿私费。”樊千秋再道。 “呵呵,你倒是直言直语,”公孙敬之听懂了其中的暗示之言,但也不在意,“社令放心,身为客卿,自当为社中效劳!” “好,有大兄在县寺为我闔,大家发財噶!”樊千秋伸手一引再次说道,“你我现在便去见义使君,向他上报此事?” “走,同去。” 第200章 樊千秋捅破天,只有皇帝能补,本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0章 樊千秋捅破天,只有皇帝能补,本官不够格。 第200章 樊千秋捅破天,只有皇帝能补,本官不够格。 正堂之中,樊千秋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上报给了义纵,公孙敬之站在侧边,时不时地帮著腔。 樊千秋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观察著义纵的表情变化。 之前,他为了获得夜行竹符,已將和胜社偷袭槐里的事情上报给了义纵,但將其余的事情遮下了。 如今,他突然拿著券约来上报已经与和胜社讲和了,义纵心中恐怕难免会生出一些被愚弄的感觉。 於公於私,他樊千秋都要在义纵的手下混一口饭吃,儘量不能让其心生芥蒂,否则仍是后患无穷。 “把券约呈上来给本官看看。”义纵铁青著脸问道。 “诺!”樊千秋和公孙敬之分別把手中的券约呈送到了义纵的案上,后者一边一份,沉默地读著。 读了许久,义纵终於才將手中的券约放回到了案上,低著头抬著眼,视线在两个属下身上来回扫。 “你们这两个二百石的小吏,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签了这券约!?”义纵压抑著怒气缓缓说道。 “使君,这不能怨樊游徽啊,那田宗实在是囂张啊,只能如此权宜。”公孙敬之抢著替樊千秋道。 “囂张?权宜?长安城难道还有社令比他樊大还囂张?”义纵冷声道。 “使君,和胜社背后有田家,田家背后有丞相,丞相背后有太后,樊游激被捉去廷尉也与此事有关.” “樊游徽虽是方永社的社令,如何能与他们硬碰硬,所以只好先签这券约作为权宜。”公孙敬之再道。 “此事—本官自然都知道,但本官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和胜社来势汹汹, 为何愿等你一年?”义纵敲了敲案上的券约。 “这皆是因为”么公孙敬之成为了客卿果然称职,立刻又想替樊千秋辩解,却被义纵一个凶恶的眼神,给逼退了回去。 “樊千秋,此事你自己说。”义纵拿起了一块社约,曲臂撑案,指著樊千秋“使君,下官用了些手腕。”樊千秋不急不慢说道。 “什么手腕?”义纵答道。 “这——-自然是私社斗狠的手腕,传到义使君耳中,怕是会污了义使君的耳。”樊千秋仍然微笑著答话,並未直接说。 “本官想听。”义纵逼问。 “下官虽然是游徽,可也是万永社的社令,既私社子弟,若將社中所做之事告诉使君,便是私了报官,这不合规矩。” “规矩?”义纵冷笑著把竹读拍回了案上,“你莫以为本官不知,你杀了人,灭了门,放了火,本官知道清清楚楚!” “灭门?放火?”樊千秋有些疑惑,这两件事情似乎他並未做过。 “董朝一家七口被杀,家宅被烧成了白地,莫说此事不是你做的。”义纵接著逼问。 “此事我確实不知情。”樊千秋虽然不认,可也知道差池出在何处了,定然是豁牙曾等人把自己的命令理解“错”了。 “不说也罢,本官不是来追究你的罪责的,只是想要多提醒你一句话,子弟再多的私社都莫想著与府衙分庭抗礼—” “你们子弟再多,难道多得过城中的北军?难道多得过天下的郡国兵?朝廷给你们一口饭,你们才能吃上这口饭——” “若哪天做得太过火了,朝廷隨时都可把你们饿垮,甚至把你们都捏死,只要北军一校尉,就能把你们尽数都诛灭!” 义纵头次对樊千秋说这么直白的威胁之语,虽然不至於让樊千秋惊恐,但也让他心中一凛,因为义纵说的都是真话。 樊千秋没有开口说什么,却飞快地在心中反思起来。 当然,他不是反思自己做事太绝而扫了义纵的脸面,而是反思自己走得太慢了一些,大部分的底气都要依託这私社。 他得不忘初心,在走群眾路线之时,往上层发展发展,像卫青和公孙敬之这样的同子弟,还得多招募一些,有大用。 “使君教训得是,多谢使君的提点,以后行事,定然再考虑得周全些。”樊千秋式容改色道,向义纵行了一个大礼。 “罢了,只要你做事之时一心为公,手段毒辣一些亦不是什么大事。”义纵敲打完了,也就换上了一副淡漠的顏色。 “属下明白。”樊千秋再次回答道。 “那现在说回这券约,今年过去了,你莫不是真要將这婚租赌租放给那和胜社去徵收吧?”义纵指了指那券约问道。 “不会,使君且放心,今年过之后,长安城不会再有和胜社在了。”樊千秋斩钉截铁道。 “嗯?你说的可当真?”义纵有些激动,但是转而又冷下来问,“你—-打算要怎么办?” “使君先莫要过问此事,这是为使君著想,若是到了关口,涉及到官面上的事,我定会与使君商议。”樊千秋拜道。 “还要杀人?还要灭门?”义纵冷笑著问, “使君刚才也说了的,若是一心为公,手段毒辣些不为过。”樊千秋把义纵刚才说过的话,重新捡起来还给了对方。 “你倒是能记住关口。”义纵再次冷笑道,不过已经不见了威胁的意思,刚才所说的那么多话,果然只是敲打之言。 “使君教诲谨记於心。”樊千秋立刻答道。 “拿著!”义纵將两块券约分別扔还二人,“公孙敬之,券约副本送给主簿留档,樊千秋的事,你要上心帮他办。” “诺!”公孙敬之哪敢不接话,连忙答下。 “至於你——-不管你用什么手腕,將赌租和租收上来便什么都好说,可若把事情办砸了,就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使君放心,此事定然不会出任何的紕漏。”樊千秋插手答道。 他心中不免有一些好奇,到时候,这义纵发现自己连带著把田也弄死了, 不知道这个酷吏到时候又是什么反应呢? “你们都先下去办事吧,一定要记住,一心为公!”义纵再道。 “诺!”樊千秋和公孙敬之插手答道,然后就告退离开了正堂。 义纵看著这二人的背影,他总觉得这租和赌租的事情似乎不只与钱有关, 更觉得樊千秋心中的谋划恐怕非常阴毒。 隱隱之中,义纵竟有些害怕,怕自己的这个属官会把天戳个洞。 义纵不敢擅自做主,他知道事关重大,自己可能顶不住这件事一一得提前向天子上奏! 事不宜迟,义纵先是安排好了手边的急事,然后立刻叫来车马,马不停蹄赶往未央宫。 未央宫的规模极大,称为宫殿其实不合適:光是其中的前殿便宽一百多步, 长二百步。 这前殿自然是未央宫中最大的一个宫殿,但是形制稍小的宫殿还有十几座蔚为壮观。 除此外,还有少府和太常寺等內廷衙署,其中,规模最大是存放档案文书的中央官署。 所以,整个未央宫更像是一座城中之城,与长乐宫一起互为椅角,监控著整个长安城。 进出这未央宫,自然有非常严格的限制,除了少府的內朝官,其余官员无詔不得入宫。 所以,一个官员能否获得內朝官的加官,成了是否受到天子信任重用的一个重要標誌。 就像义纵,他是长安令兼侍中,这侍中便是一个毫无权力的加官。 侍中其实是少府下辖的属官,本职原是职掌天子的乘舆服物,甚至还有侍中专抱溺器。 因为属於內朝官,侍中不用履行额外手续,便可隨意出入未央宫,甚至可出入各宫殿。 天子们为了让近臣方便进出宫殿,就会將侍中的官职加给自己信任的官吏, 类似的加官还有散骑、给事中、诸吏等等。 一个臣子得到皇帝重用的第一步,就是被授予加官。 这几年来,在长安城里风头无两的董仲舒、司马相如、主父偃、东方朔和朱买臣等人,都是从加官开始,逐渐显贵的。 没有获得加官,任凭你把天说破,那也算不上皇帝信任的人,比如说樊千秋这样的人。 义纵既然有侍中的身份,进入未央宫自然没有被阻拦,一路畅通无阻,便来到了宣室。 他在此处不是陌生面孔,守在宣室院外的內官见到他,便立刻就有人层层向殿中通传。 义纵站在院中等了片刻,皇帝身边的內官荆便走到了院中,向义纵行礼道:“义使君,陛下说了,让你现在就进去。” “敢问荆官儿,宣室中,此刻可还有別的人在面圣吗?”义纵態度非常谦和地轻问道。 “中大夫主父偃在殿中。”荆回礼答道。 “主父偃?”义纵皱皱眉,他不喜此人。 第201章 刘彻:樊千秋今日无法无天!明日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1章 刘彻:樊千秋今日无法无天!明日岂不是要造反? 第201章 刘彻:樊千秋今日无法无天!明日岂不是要造反? 这主父偃如今已六十有三了,在其六十岁之前都穷困潦倒,甚至到了食不果腹,乞贷无门的地步。 不管是何人沦落到这田地,多少能引来旁人的晞嘘可怜,但这主父偃与眾不同,他堪称人见人憎。 原因简单:此人心胸狭窄,善於机辩闔,而且博学多才,总是在当堂辩论中,逼他人哑口无言。 加上尖酸刻薄和贪財无德,在其故里齐地极不受儒生待见,只能北游燕赵之地,可仍是处处碰壁。 几年前,主父偃来到长安,想要简在帝心,便去结交卫青,卫青不胜其烦,只好向皇帝举荐了他。 可是,皇帝並未召见主父偃,他只能破釜沉舟,直接通过公车司马向皇帝上书,最终才一鸣惊人! 而后,皇帝在宣室中见到了主父偃,与其奏对数次,因赏识其才华,一年连续四次拔擢了主父偃。 主父偃从六百石的郎中直接升为了比二千石的中大夫,这速度无人能及。 至此之后,主父偃也就成了皇帝的智囊之一,常常入宫到御前奏对。 义纵是外任做实务的长安令,虽然权力更实在,但在御前难免要被主父偃这些文学侍从评头论足。 尤其是这主父偃,仗著皇帝的信任和重用,出言尖酸刻薄,不留任何情面,几次让义纵下不来台。 所以,义纵对这老叟自然极为不喜,常常是前脚才见了面,后脚转过身便要诅咒对方“何不早死”。 此刻,义纵一听主父偃也在宣室殿,自然就觉得非常不悦,甚至想要换个时间再来面圣。 可天子有令,义纵又怎么能推阻呢?他心情平復片刻之后,就跟著荆朝宣室殿走了过去。 很快,义纵就跟著荆来到了宣室殿门前,此时,那两扇厚重的殿门正散开著。 在天上翻滚的乌云比先前又厚重了一些,申时刚过不久,天色已暗如薄暮了。 至於宣室殿里的宫灯更是提前被点亮了,散出昏黄柔和的光。 义纵站在殿门处,借著这灯光,看到皇帝和主父偃正在对谈。 “长安令义纵,敬向陛下问安。”义纵郑重其事地拜了下去。 “哦?义纵啊,进来。”皇帝有一些冰冷的声音从殿中飘来。 “诺!”义纵答完之后,站了起来,志芯地快步走进了殿中。 “义纵,外面的雨下起来了吗?”刘彻看到义纵鬢角有细汗,他亦觉得闷热,又见天色暗了,才有此问。 “回稟陛下,还在聚云,恐怕快了。”义纵极恭敬地回答道,与平日那副桀驁很多的酷吏模样完全不同。 “好啊好啊,晴了许久,要有一场甘霖了。”刘彻平静说道,“你今日匆匆前来,有什么要事稟告吗?” “陛下圣明,微臣確实有一要事上奏陛下。”义纵恭敬答道。 “嗯,奏来吧。”刘彻轻挥衣袖撑案说道。 “这—.”义纵抬眼看向了对面的主父偃,故意面露难色道。 没想到,皇帝还没有开口发话,长得面黑乾瘦、鬚髮稀疏的主父偃乾笑了两声,不甚恭敬地向皇帝拱了拱手。 “陛下,义使君是让老臣迴避,老臣先告退了,而后再与陛下议论这《公羊传》。”主父偃说完便要站起来。 “主父卿,你是朕的左右近臣,本该备朕咨政,义纵是为朝政而来,不用迴避。”刘彻此话是说给义纵听的。 刘彻喜欢让臣下在他面前相爭,因为激辩之时,臣下最容易被激怒而流露真情,作为君上则可窥其內心所想。 尤其是义纵和主父偃,前者是酷吏干员,后者是文学侍从,虽然同样是忠臣,行事作风和心中所想相差极大。 酷吏干员著眼於实务,文学侍从重视追本溯源一一每次这两种人碰面,总要相互讥讽攻计,看看便很有趣味。 “老臣腿脚不便,也不愿起身,但是怕义使君有顾忌,觉得老臣碍眼。”主父偃咧嘴笑道,牙齿一样很稀疏。 “义纵,你可觉得主父偃碍眼?”刘彻看向义纵问道。 “主父公乃朝中的中大夫,博闻强识又受陛下信赖,微臣怎敢胡言。”义纵向主父偃微微屈身,言语很冷漠。 “既然如此,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若是你办不了的事情,倒是也可以让主父偃替你出谋划策。”刘彻笑道。 “若义使君有求於鄙人,我定尽绵薄之力,绝不藏私。”长相如老农一般的主父偃摇头晃脑道,丝毫不推辞。 “那我先谢过主父公了。”义纵面色铁青地皱眉答道,在心中又是狠狠地咒骂了主父偃几句,只希望其早死。 “罢了,你们莫要再行虚礼了,义纵上奏便是。”刘彻不耐烦道。 “微臣要上奏的是万永社和樊千秋的事情。”义纵直入主题奏道。 “樊千秋?此子又惹了什么祸事呢?不会又被抓到廷尉去了吧?”刘彻说得平静,但是这言语当中仍有好奇。 义纵不敢怠慢和隱瞒,立刻將这几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连“杀人带灭门、粪车送人头”也不曾有隱瞒。 “这樊大简直是无法无天!是不是以为长安城没有王法了?今日杀人灭门,明日岂不是要造反!”刘彻怒道。 “虽然是孟浪癲悖了一些,他也是为了把事办好,杀人灭门更是不得已。”义纵还是秉公替樊千秋说了好话。 “义使君此言倒是很有理,老臣以前游歷燕赵时,也见识过那里的泼皮,一言不合便当街杀人。”主父偃道。 “你们二人还替此子遮掩?行事孟浪狠毒就罢了,他与和胜社立社约又是何意?要將朕的钱送给田家的人吗?” 田家的人?皇帝將这四个字脱口而出,义纵和主父偃都愣了片刻,他们似乎从中听到了一丝极其不满的厌恨。 “陛下,樊千秋说了,此乃权宜之计,他要先將和胜社稳住,他还说了,今年之內, 定然让和胜社不復存在。” “让和胜社不復存在?简直猖狂至极,朕看他是昏了头了!”刘彻笑骂著,心中反而好奇樊千秋要如何行事。 第202章 刘彻的御臣手腕:让酷吏和儒生互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2章 刘彻的御臣手腕:让酷吏和儒生互咬! 第202章 刘彻的御臣手腕:让酷吏和儒生互咬! 刘彻刚才乍现的怒意消散乾净了,但是义纵仍然是若寒蝉,不敢多言一句,倒是主父偃轻咳之后就开腔了。 “陛下,老臣也听说过这樊千秋,不像是只会爭强斗狠的人,说不定他有妙计呢?”主父偃捶了捶腿脚说道。 “嗯?主父卿,你也听说过樊千秋的名號?”刘彻来了兴趣,主父偃毕竟是儒生,怎么会对这泼皮有印象呢? “呵呵,老臣住在建章乡长寿里,此处亦是万永社该管地界,不瞒陛下说,我宅中的僱工都是万永社同子弟。” “同子弟?”刘彻琢磨了片刻,终於好像是想起来了,卫青那日回来后,便说他也投钱变成了万永社同子弟。 “里中许多穷苦黔首都是万永社同子弟,只交一钱,便能借到子钱极少的母钱,很上算。”主父偃又笑道。 “.”刘彻皱眉琢磨著同子弟这件事,並未立刻说话,片刻后才问道,“义纵,你上报此事,有何疑虑吗?” “倒没有顾虑,微臣觉得此子太孟浪,所以想先上报陛下。”义纵答道。 “陛下,义使君恐怕是担心日后被追责,今日才会来上报的。”主父偃授著几根白须笑呵呵地掀了义纵老底。 “主父公何出此言!?”被戳穿了心思的义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越是恼羞成怒,皇帝看他的眼神越不善。 “罢了,你能来上报,也是心思縝密。”刘彻打断了二人的爭吵,“朕知道此事了,且看樊千秋往后怎么做。” “诺!”义纵擦了擦汗,心有余悸地回答道,当然,他没有忘记在心中再咒骂主父偃一遍。 “义纵,要盯紧樊千秋,要防著他逃籍,更莫让他与那田宗真的勾连到一起。”刘彻说道。 “诺,属下已经在万永社中安插了细作。”义纵不蠢笨,自然已经在万永社里留下了眼线。 “嗯,若发现他要逃籍,又或者与田宗勾连,你便可以相机行事,先斩后奏。”刘彻重才,但更看重忠心。 “你可还有別的事情奏来?”刘彻接著问道。 “回稟陛下,微臣无事可奏了。”义纵答道。 “那你便下去吧,不要只是盯著城中的私社,也要到县外看看农桑之事,农本商末,不可顛倒。”刘彻道。 “微臣敬谢陛下提点,陛下圣训微臣谨记於心。”义纵连忙站起来行礼,再三拜谢之后,他才离开宣室殿。 在义纵双腿迈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与皇帝谈笑风生的主父偃,怨气渐起。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主父偃羞辱了,这老叟处处出风头,无非想用旁人衬托自己机敏善变罢了,极是可恶。 义纵心头的怨气中生出了一丝岁念,以后若是有了机会,非得让这可恶的老叟见识见识他们这酷吏的手腕! 有了这念头,义纵的心情畅快了些,他走出了殿门之外,抖了抖袍服上那股老朽之气,挺直胸膛向前走去。 义纵走了,宣室中的刘彻他眉思索了片刻,阴驁地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主父偃,心中想到了一些別的事。 刘彻看著义纵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又看了看外面翻滚的乌云,便將樊千秋做过的一些事情告诉了主父偃。 和先前有所不同,刘彻的怒意已彻底平息了,並没有像刚才那样杀意腾腾一一似乎一定要置樊千秋於死地。 他著重讲了樊千秋伏杀竇桑林之事和治理万永社之事,而樊千秋进献了新式马具之事,他却是只字未提起。 这其实也是刘彻驾驭臣下的一个手腕:有限度地信任自己的臣下,分门別类地与他们交心,绝不绝对信任。 朝堂上的关係错综复杂,朝臣之间的关联亦千丝万缕,刘彻居於中央,要將这些缠在一起的线授得极清楚。 他既要用好这每一个线,又不能让这些线相互角力尽数被扯断,更不能让这些线缠成一缕与他这皇帝较劲。 做好此事需要细致谨慎,更会耗费许多的心力,但是刘彻却义无反顾,更有一些乐此不疲,甚至沉浸其中。 “主父卿,你觉得这樊千秋可担重任吗?”刘彻说完之后,平淡问道。 “听陛下所言,他有些旁人没有的才能,倒像是义使君那样的酷吏。”主父偃到现在仍不忘贬低义纵一句。 “酷吏?只让他当酷吏,那倒屈才了,朕以为若是让他治理一郡,他应该也能做好。”刘彻笑著摇摇头道。 “陛下不必心急,且看他在徵收赌租和租的事情上做得如何,若是成事了,再委以重任。”主父偃笑道。 “与那义纵相比,你主父偃倒是沉得住气。”刘彻似真似假地赞道。 “容老臣说一句托大的话,世间百態老臣见得多了一些,自然比义使君他们要沉得住气,只是侍奉陛下的日子便少了” “哈哈哈,吕尚八十仍然率兵伐商,你不过刚刚过甲,怎可以妄谈年老体衰呢?”刘彻极不在意地笑道。 “多谢陛下夸讚,可是世人都说老臣靠摇唇鼓舌得恩仇,根本就立不了尺寸之功。”主父偃收敛起了笑容,眼中有沧桑。 “主父卿,眼下有一个立功的机会,你可愿意试上一试?”刘彻话锋一转,忽然提道。 年过六旬的主父偃自翊稳重,可听到这句话,他仍有些意外,抒须的右手停下了,浑浊的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皇帝。 四年前,他靠著一道奏书获得了皇帝的青睞,一年之间被天子破例拔擢四次,成就大汉朝堂民间中大器晚成的一段佳话。 可是获得皇帝信任亲近以后,主父偃並没有获得任何接触实务的机会,虽然三日便要入宫一次,也只是与皇帝討论儒经。 皇帝自然对其额外尊敬信任,可没有实在的功劳傍身,主父偃实在硬气不了,他时不时会觉得自己与歌姬舞者並无二致。 说到底只不过是供上娱乐罢了。 这是主父偃最大的紕漏和软肋。 第203章 刘彻:大汉伐匈奴,你主父偃先替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3章 刘彻:大汉伐匈奴,你主父偃先替朕辩服天下! 第203章 刘彻:大汉伐匈奴,你主父偃先替朕辩服天下! 而与主父偃出身差不多的文学侍从和贤良文学们中,不少人已经获得了机会,多多少少已经为大汉,为皇帝立下了功劳。 司马相如作为皇帝使者前往巴蜀二郡,责备行事刚猛的唐蒙,广布皇帝仁德,並用一篇《喻巴蜀》平定了巴蜀的乱局。 董仲舒上了《天人三策》,协助陛下“罢百家,独尊儒术”,后来虽然因为触犯天顏险些丧命,却被儒生们称为董子。 虽然还有朱买臣、东方朔之流与自己一样,还未能立下尺寸之功,可是他们毕竟比自己年轻, 还能慢慢地等待立功机会。 可他主父偃不一样了,今年已六十有二了,身体和气力是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暴死梦中,届时岂不是白活。 所以,和其他被徵召到长安的贤良文学比起来,主父偃立功之心是最热切的。只是皇帝一直没有下詔,他亦不敢胡乱问。 “怎么,主父卿,看你平时能言善辩,此刻为何不说话了,是不愿承担重任?”刘彻锐利的眼晴笔直地盯著主父偃问道。 “—”主父偃如梦初醒,他不顾腿脚酸麻,双手撑案就站了起来,险些栽倒,之后又挽著袍服走到殿中,向皇帝长拜。 “陛、陛下詔即可,老臣哪怕身死於野,在所不辞!”主父偃深深地伏了下去,语气之中儘是恭敬和畏惧。 “你可知道,四年前朕为何詔你入宫?”刘彻的声音渐渐变得冷漠。 “是因为老臣的那封上书。”主父偃颤声说道。 “你还记得你在那上书里写了何事吗?”刘彻再问。 “老臣当时孟浪无知,竟然妄谈国之大事,劝陛下莫要轻易攻伐匈奴!”主父偃顿了片刻,立刻有些惶恐。 主父偃当然应该惶恐,因为这几年他已知道皇帝想要攻伐匈奴的雄才大略了,意见与皇帝相左,是个忌讳。 “听你如此说来,当是已经知道朕真正的想法了?”刘彻冷冷地说道。 “老、老臣知道了,陛下想要北逐匈奴!”主父偃仍然不敢直起身来。 “你现在能否想明白,朕为何詔你却又不重用你?”刘彻已经站了起来,他阴著脸,走到了主父偃的身前。 “老臣愚钝,想不明白。”主父偃被这皇帝问得冷汗直冒,不停擦汗。 “那你再想一想,为何到了今日,朕又打算要重用你呢?”刘彻问道。 “这、这—”主父偃支支吾吾许久,始终不得其意,直到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尝试著问道,“亦是因为那道上书?” “嗯,你还算聪明,先起来吧。”刘彻点了点头,言语有了一些缓和。 “谢、谢陛下。”主父偃再次稽首,又擦了擦额上的汗便想要站起来。 可是主父偃毕竟是老人,刚才一时情急慌乱,跪下去时磕到了膝盖,之后又因为紧张跪得极僵硬,所以竟然有些站不起来。 这时,刘彻伸出了右手,单手住了主父偃的胳膊,在对方更加惶恐的谢恩声之中,將这个老者慢慢地扶回了坐榻之上。 刘彻动作倒是恭敬有加,但是面若冰霜,不见一丝半点的感情。 “谢、谢陛下—”主父偃则感念至极,坐回榻上时双眼浑浊。 “朕刚才说的话,你明白了几分?”刘彻了几步,淡漠问道。 “老臣惶恐愚钝,不解陛下深意,还请陛下明示。”主父偃刚被敲打了一番,哪里再敢自翊机敏而胡乱说话呢,连声敬问。 “朕愿意召见你,是因你所上的《諫伐匈奴表》有可观之处,朕据此认为你算是个人才,与朝中许多尸位素餐之徒不同。” “朕没有重用你,是因你所上的《諫伐匈奴表》与朕心不同,朕来年定要討伐匈奴,你却与朕不齐心,朕自然不能用你。” “朕如今要用你,是因你所上的《諫伐匈奴表》可以改成《请伐匈奴》,扭转天下臣民心意,助朕完成討伐匈奴之愿。” 刘彻背著手,不紧不慢地把话一一解释了出来,几年朝夕相处下来,他將这个外表垂垂老矣的主父偃看得非常清楚透彻。 这是一个多才少德之人,言谈行事並没有立场,只要能获得功名利禄,自食其言对他来说並不难办,倒是儒生中的异类。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灌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灌我足:清水和脏水都是水,前者可以用来洗帽子,后者则可以用来洗脚。 清水董仲舒可被刘彻所用,浊水主父偃亦可被刘彻所用。 “陛下是想让老臣写一篇《请伐匈奴》?让世人明白陛下所想?”主父偃抬袖擦乾自己的老泪,有些期待地看著皇帝。 “不是让世人明白朕之所想,而是让世人明白,討伐匈奴乃是大势所趋。”刘彻那微微昂著的头轻轻地点了点。 “陛下信赖老臣实乃老臣之幸,老臣定不辜负圣恩,將这《请伐匈奴》写好,让普天下之的臣民知晓这匈奴必伐不可!” 刘彻愣了片刻然后便笑了,他原以这个老叟多多少少要犹豫片刻,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任何顾忌。 “主父卿,你就不怕被天下儒生耻笑,就不怕他们说你是摇唇鼓舌,求得君上重用的妾妇小人?”刘彻似笑非笑地问道。 “老臣今年已六十有二了,若是不能为陛下建言献策,那才是欺世盗名的小人,至於其他那些文学侍从和贤良文学—” “他们不是一直都认为老臣是摇唇鼓舌的諂媚之人吗?老臣做与不做都背骂名,索性痛快做, 任他们骂!”主父偃狼道。 “好!要的便是一往无前的魄力,朕还记得你的上书,想与你问答奏对一番,看你能不能另有高论,如何?”刘彻笑问。 主父偃明白皇帝要他“自毁其言”,驳倒三年前的自己,他二话不说,便立刻又想著从榻上站起来,好与皇帝直接奏对。 “不必起身,坐著奏对即可。”刘彻挥了挥手,让主父偃安坐在榻上。 “诺!”主父偃连忙应答道。 “你说过,匈奴有六不可伐。”刘彻问道。 “今时今日,微臣有六可伐。”主父偃答道。 第204章 皇帝给主父偃下死令,刘彻论飞將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4章 皇帝给主父偃下死令,刘彻论飞將军难封侯! 第204章 皇帝给主父偃下死令,刘彻论飞將军难封侯! 君臣二人不再多言,立刻就开始一来一回地奏对了起来。 “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此乃一不可伐。”刘彻一问道。 “匈奴虽居无定所,但放牧迁徙、掠夺扰边亦有跡可循,此乃一可伐也!”主父偃一答道。 “若轻兵深入大漠,粮食必绝,粮以行,恐重不及事,此乃二不可伐。”刘彻二问道。 “大汉休养数十年,仓充足,牛马无数,可凭量淹之,此乃二可伐也!”主父偃二答道。 “大漠贫乏且恶苦,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此三不可伐也。”刘彻三问道。 “大漠有绿洲草场,得其地可以屯田牧马,得其民可內迁牧改耕,此乃三可伐也。”主父偃三答道。 “匈奴兵狡猾善变,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大军恐难觅战机,此四不可伐也。”刘彻四问道。 “我汉军兵多將广,令行而禁止,定有上將军,可在大漠中寻战机,此四可伐也。”主父偃四答道。 “天下承平近百年,黔首稍安定,若轻起兵锋,劳民伤財逆民心,此五不可伐也。”刘彻五问道。 “承平百年皆假象,隧卒数十万,皆因匈奴存,逐灭方为治本之法,此五可伐也。”主父偃五答道。 “昔日高皇帝用兵,被匈奴重兵围於白登,险不得脱而命丧疆场,此六不可伐也。”刘彻六问道。 “今日县官御宇內,雄才大略远甚高皇帝,祥瑞频降而四海清平,此乃六可伐也!”主父偃六答道。 “大胆!你一个区区的中大夫,竟敢妄议太祖高皇帝,是何居心!”刘彻忽然乍怒,面目狞斥道。 “陛下恕罪,微臣所言虽孟浪,可亦是实情,陛下若能北逐匈奴,高皇帝亦会欣慰!”主父偃安坐榻上,自得地答道。 刘彻终不以主父偃为逆,龙顏怒色渐渐平静,他仍然看著主父偃,久久都没有说话,並在心中回想著这“六问六答”。 卫青可以领兵,樊大可以筹钱,主父偃可以说服天下人出兵匈奴最重要的人和,刘彻已经凑齐。 “这《请伐匈奴》,你何时可写完?”刘彻再次问道。 “陛下一个月之后要,老臣一个月便能写完;陛下十日之后要,老臣十日之后便能写完,陛下现在要,老臣现在能写完!” 主父偃丝毫都不谦虚,那有一些苍老沙哑的声音里儘是隱藏不住的激动和亢奋:不似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像莽撞的青壮。 “你倒是手快,此事不急,朝堂大势还得等一等,给你三个月,將《请伐匈奴》备好,若朝堂有变,朕会让你上书的。” “陛下圣明,比老臣看得远。”主父偃內心答道。 “你去找一找徐乐和严安,他们也曾经上书劝朕不要攻伐匈奴,所言与你相近,朕希望你劝服他们,届时莫要胡乱进諫。” 当年,主父偃为了壮声势,拉了徐乐和严安这两个同样不得志的儒生一道上书,他们亦被天子召见,同样也被授了官职。 只是,徐乐和严安並不像主父偃那么博学多才,所以没有一年连升四次的奇遇,如今仍是六百石的郎中,少得天子接见。 “这——.”主父偃听到皇帝的话之后,琢磨了片刻,却有些犹豫。此事不好办,这两人和自己不同,都是死脑筋的儒生。 “嗯?难办吗?”刘彻有些不满地问。 “徐公和严公,如今潜心研读这儒经,亦不问政事,陛下其实不必让他们上书。”主父偃心思一动,立刻找到一个说辞。 “主父偃!你莫耍小聪明!徐乐和严安確实醉心於儒经,可是万一他们在你上书之后,与你唱反调,这观瞻可就难看了!” “陛、陛下,是老臣昏,未能见到这弊端!”主父偃请罪之后才接著说道,“可他们与臣不同,恐怕会死抱旧理不放。” “所以朕才让你去劝他们,让他们迷途知返,莫要坏了朕討伐匈奴的大计!”刘彻有了一些不满,表情也越发变得阴势。 “老臣明白了,此事,老臣去办,定说服他们!”主父偃不敢再谈条件,连忙答了下来。 “你若能將此事能办好,朕定然会委你重任!”刘彻点了点头。 “诺!老臣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陛下重託。”主父偃请谢道。 主父偃今日被皇帝召见,原本以为和平时一样,是要来与皇帝议论儒经的,哪里料到会接到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重任呢? 既然得了立功的好机会,主父偃和皇帝自然不会再看案上那几卷《公羊传》,君臣二人又商议了细节,主父偃便告辞了。 刘彻看著主父偃走出去,心中的成算多了几分:卫青、樊千秋和主父偃,这三枚棋子各司其职,正为他这皇帝衝锋陷阵。 今年还剩下八个月多月,明年到底能不能出兵,关口还是在樊千秋身上:丞相田必须要倒台,否则征伐匈奴无从谈起。 这樊千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让田家倒台甚至身死?刘彻看著渐渐阴起来的天,心中的好奇心渐起。 若不是万永社如今有些惹眼,他一定要微服私访,到万永社去看一看,再用刘平的身份盘问一下,把樊千秋的底掏出来。 看来,只能再等一等了。 刘彻正在思考著,远处看不见的天边隱隱约约传来了隆隆的雷声,虽然天气闷热,更没有起风,但殿中宫灯被震得摇晃。 棋子们正在棋盘上衝杀,刘彻这个棋手也耐不住,他不能停下来,还得在朝堂这庞大的棋盘上,再多落几颗可用的棋子。 刘彻的目光仍停在殿门处那一方乌云密布的空中,仿佛那狭小逼仄的区域,就是他可以隨意落子的棋盘。 他心中的四个领兵將领,有三个是年轻人,分別是卫青、公孙敖和公孙贺,他们是汉军未来的军中旗帜。 剩下的那一个则是老將,代表现在和过去。 三个年轻人早就知道要攻伐匈奴的谋划了,剩下的这个老將,也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荆!”重新坐回了榻上的刘彻朝著门外大声喊道,內官荆不多时就疾走来到了殿中。 “陛下有何吩咐?”荆恭敬如也地敬问道。 “给未央卫尉李广传朕口諭,三日之后,让他来宣室殿见朕。”刘彻说道, “诺!”荆自然不敢有任何的质疑,匆匆忙忙地便跑出殿门,送口諭去了。 荆刚出殿门,一阵大风便颳了起来,接著,乌云密布的天空就下起了大雨。 酝酿了大半日的雨,来得极凶极猛,那雨点砸在殿顶的瓦片上,劈啪作响。 在雨幕中,被殿门框住的那方天空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如大泽般氮氬。 不知为何,刘彻看著这大风和大雨,眼前浮现出了李广这老將的白髮苍顏。 朝堂之上,主战派不多,多数都是卫青他们这些青年少二郎,而这执、刚硬而勇猛的飞將军是为数不多的主战派。 刘彻其实很想重用李广,但是他有污点,早被先帝打上了不被信任的戳记, 七国之乱时,正值壮年的李广任驍骑都尉,跟隨太尉周亚夫反击吴楚叛军。 在昌邑城下,李广夺取叛军的军旗,立下了夺旗之功,一时间,威名大显! 可谁料到这李广立刻做了“蠢事”,竟然接受了梁王刘武授予的將军印信。 梁王为平定七国之乱立下了大功劳,可毕竟凯过储君之位,为先帝忌惮。 李广接受梁王的將印,也许是一时衝动,也许是另有所图,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李广因此遭到了先帝的猜忌,夺旗之功被抹去,亦未能被封侯。 之后多年,李广歷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地的太守,年年与匈奴力战,立下不少战功,但仍未封侯。 刘彻即位之后,便想要討伐匈奴,於是就將李广调回长安,让其担任这未央宫卫尉,总领未央宫的禁军成守之事。 刘彻倒是想再更加重用李广,可是先帝在时,每次提到李广都要痛骂几句,这难免让刘彻也对李广有了一些猜忌。 所以,刘彻能重用李广,但却不能依赖李广。让其为卫青偏师,侧应诱敌,衬托后者的智勇, 便是他最好的去处。 如今,李广该知晓此事了。 刘彻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连瓢泼的大雨,似乎都有趣了许多。他听著这雨声,似乎见到了汉军凯旋的场景就在当刘彻“想入非非”的时候,腿脚不便的主父偃则被雨困在了未央宫北闕的公车司马室。 第205章 购买美胡妓,建山水庄园,立娼院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5章 购买美胡妓,建山水庄园,立娼院標杆,引大鱼上鉤! 第205章 购买美胡妓,建山水庄园,立娼院標杆,引大鱼上鉤! 此刻,主父偃透过公车司马室的那狭小的门,背手微地看著织得极密的雨幕,思索当如何办妥皇帝交代之事。 这公车司马室在未央宫北门外墙右侧,其实是在这土堆的高台中挖出来的一间屋,除了有门窗外,就是一个洞。 號令公车司马室的官员乃公车司马令,六百石,是未央宫卫尉魔下的属官,莫看这衙门很小, 但是权责不简单。 公车司马令白天要掌管北宫门的开合,夜间还要带领魔下的兵卫巡视宫中。 此外,这六百石的官员还有两个职责:一是接收天下臣民上书和四方贡献,二是奉詔派公车迎接天子徵召的贤良文学。 当年,主父偃那封上书就是通过公车司马递到御前的,而他本人也是被公车司马令派出来的绍车接入这未央宫面圣的。 所以,主父偃一直將公车司马室看作自己的一块福地。 虽然公车司马令已经换了几个,可主父偃每次进出宫禁的日子,只要能抽出时间,都要到此处来坐上片刻,沾沾好运。 刚刚,主父偃从宣室殿离开后,还没有行出多久,这瓢泼的大雨就下肆无忌惮地下来了,而且是越下越大。 他从宣室殿离开之时,特意向內官討要了斗笠和蓑衣,可雨下得实在太大了,行到了此处,实在难以前行,只能躲躲。 公车司马室前方几十步之外便是北闕,几十丈高的门楼直耸而起,若不抬头仰望,根本就看不到立在顶端的那只鸞鸟。 朝臣等待皇帝接见或是要上书奏事,都要在双闕之间等待。跟隨前来的扈从马车,也要停在此处,不得擅自进入宫禁。 隔著雨幕,主父偃已经找到了自家的那辆安车,也看到了缩在车边躲雨的驭手。从这里跑过去,淋淋雨,片刻就到了。 可是主父偃不敢冒这个险,淋这一场雨,说不定就会病倒。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抗住一场大病,那还真是不好说啊。 就像刚才只淋了片刻的雨,他就觉得手脚冰凉,有一些发颤发寒了。 以前,死就死了,现在他可还想活,至少先把皇帝刚交代的事办妥。 一想到皇帝刚刚交代这件事,主父偃就觉得一阵头痛,此事不好办。 三年前,主父偃与徐乐和严安一同上书后,几乎算是与他们决裂了。 和其他儒生与自己决裂的原因一样,徐乐和严安也不屑於他的德行。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终日都说他“贪財重利”,不似有德之人。 可主父偃自己不这么看,他亦对这些儒生的不食人间烟火之以鼻。 他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不过是利用自己的名声和名望帮一些人牵线搭桥,让这些人能够各取所需罢了。 买卖爵位官位,疏通刑狱诉讼,出席豪猾席装点门面,题写字画留名只要给钱,主父偃有求必应,乐在其中。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主父偃觉得自己的行事做派,才算是有德行。 可是那些儒生却咬住不放,终日躲在他的背后讥讽他,只要是有集会,更是会聚凑在一起,免不了先拿他取笑一番。 久而久之,主父偃也不与他们来往了。 他想去说服这严安和徐乐,让他们自食其言,这简直是难如登天啊,恐怕他一登门,就会被徐乐和严安给痛打出来。 到底要怎么办呢?皇帝为什么让他做这件事?恐怕又是御臣之道吧。 主父偃在公车司马室中站了两刻多钟,外面的雨终於小了,他向公车司马令张平道谢之后,就迎著小雨,向马车处走去。 在穿过那高大的双闕之间时,这高大建筑投下的阴影让身上湿了一半的主父偃停下了脚步,抬头往闕顶看去。 雨仍不停地下,像针一样不停地落下,那闕顶在水汽风烟之中穿行,时隱时现,竟有些天上人间的縹緲模样。 看著这感高大的双闕,主父偃似乎看到了此刻坐在未央宫里的皇帝,进而想起皇帝刚才的话, 最后想起了皇帝提到的人。 自己確实说服不了徐乐和严安,如果让那做事狠毒的樊千秋做说客,会不会收到奇效呢?主父偃盘算了一番,觉得可行。 此时,报时钟声从未央宫中传了过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再过半个时辰,便是散衙的时辰, 樊千秋当回到方永社了吧? 主父偃听自己的僱工说过,每逢双数日的酉时这一个时辰,樊千秋都会在社中升堂理事,专门帮同子弟处理遇到的难题。 今日是三月十四,正是双数日,他可以直接去万永社找樊千秋出手:自己是比二千石中大夫, 能请樊千秋出手帮一帮吧? 做出了这个决定,主父偃加快了脚步,踩过地上一滩滩的积水来到了车边,径直坐入了车內。 “使君,回宅吗?”驾车的驭手问道。 “不回,去城北。”主父偃冷声答道。 “城北?去何处?”驭手不解地问道。 “方永社总堂,你当知道的。”主父偃似笑非笑道,正是这驭手將方永社的事情告诉他的。 “万永社总堂?”驭手更加不明白了,那都是穷苦黔首去的地方,自家使君为何要去此处。 “你驾车便好,旁的事情莫要多问。”主父偃不假顏色地催促道。 “诺!”驭手不敢再问,连忙跳上了驭位,抽打白马,赶往城北。 当主父偃乘著车赶往万永社的时候,在三乡巡视街麵店的樊千秋紧赶慢赶,在一个时辰之前, 便赶回了万永社总堂。 既然已经与和胜社停战抢得了时间,那便要马不停蹄地布置“天罚五部棋”的第一步:让好色的丞相之子惹祸失德。 樊千秋走进正堂之时,几个与此事相关的头目已经到了,他们一见樊千秋,立刻站了起来。 来人包括社丞李不敬、社尉简丰、总堂刑房豁牙曾、总堂钱房淳于赘和富昌堂堂主陈安君。 “不必拘礼,都坐吧!”樊千秋將蓑衣和斗笠脱了下来,扔给豁牙曾之后,便坐在了榻上。 “诺!”眾人也不多礼,答完之后,也全都坐回了榻上。 “好,我与田宗的戏暂时唱罢了,往后,便该丞相嫡子田恬登台唱戏了,我等要给他搭台!”樊千秋笑道。 “诺!”其余头目想起这第一步棋,立刻就一齐笑开了,这几日搏杀带来的阴散了许多。 樊千秋也不急著说,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竹读,详细的计划已写在上面了,他看了片刻之后,开始吩咐下去。 “李不敬,三日內,到建章乡买下一家娟院,记住,要找露面少的子弟去买,也要找好由头。”樊千秋问道。 “这院已看好了,就在建章乡和安门乡交界的长寿里,子弟也找好了,从未在总堂露过面。 ”李不敬答道。 “那从西域购买胡妓的事情有著落了吗?”樊千秋非常关心此事,他已走访调查过了,长安此时还没有胡妓。 “此事已经交代给和联堂堂主吴储德了,堂中有专去西域的行商,不难买到,一个月有分晓。”李不敬笑道。 “让吴储德亲自去跑一趟,再让他把行商斤斤计较的毛病收起来,定要挑那长相周正的买。” 樊千秋提醒道。 “与他交代过了,若敢买歪瓜裂枣回来,定然不让他进长安城门,若敢逼良为,亦如此。”李不敬正经道。 “那你们先把消息放出去,一定要说清楚,此乃长安城里头一家有胡妓的娼院,与別处绝不同。”樊千秋道。 “此事让书房公孙惊带人做了,已编了许多歌谣和顺口溜,三日之內,可让长安城人尽皆知。 ”李不敬答道。 这娼院中的装饰要精妙绝伦,大小奴婢也要长得够顺眼,陈设用具必须得贵,膳夫亦要雇来那最好的“陈阿嫂,你们女子精於此道,此事还要麻烦你从旁协助,总之,定要將其办成长安城里头號有名的娟院!” “敢问樊社令,这头一號的院,如今还没有个响亮名號,不知当叫什么名號?”陈安君半嘲半讽地问道。 “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不如就取这山水二字吧,就叫做山水庄园吧。”樊千秋一本正经地说道。 “大兄果然有才,光是这名字,便独树一帜,可先声夺人!”淳于赘拍手说道,其余的人也都跟著附和道。 “呵呵,我等一定要將这院办好,非得引那田恬来悠游,定要让他在此醉生梦死!”樊千秋极阴险笑道。 “樊社令放心,按你所说的办成了,莫说是寻常男子想来,我等女子也想一探究竟。”陈安君仍半嘲讽道。 “此事先如此安排,定要记住,该往外倒的往外倒,不该往外说的不能往外说。”樊千秋再次多提醒一句。 “诺!”李不敬等人连忙答下,他们都知道其中干係重大,当然不敢有任何紕漏,只会比以往更小心谨慎。 交代到此处,先期的筹备也就安排下去了,眾人分头行动,要一个月时间才能做完,然后才能等大鱼咬鉤。 除了此事外,樊千秋还有別的一些事交代,这些事情与万永社新纳入的那八个堂口有关係:得往里面沙。 今日会盟后,樊千秋看清了曹不疑这几个私社社令的態度,经过最近两个月的消化,六个堂口忠诚度不同。 有些堂口已经对樊千秋俯首帖耳了,有些堂口还存有二心。 若是不將这些二心的堂口摆平下去,始终都是会炸开的雷。 在下网等候田恬这条大鱼入网之时,还要把此事先做一做。 第206章 设地下公堂,黔首的冤情,我樊大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6章 设地下公堂,黔首的冤情,我樊大来判! 第206章 设地下公堂,黔首的冤情,我樊大来判! 在这几家新併入的堂口中,规模最小的和联社最听话,社中骨干都是行商,谁能让他们赚钱, 他们便愿意跟谁。 这几个月来,这些行商在和联堂併入万永社之后,赚了不少。 一是总堂和八个堂口要用的公物都由和联社提供,薄利多销,这便是获得的第一利。 二是樊千秋打点好了县寺的上上下下,通行竹符照常发放,社中收取的私费比竇桑林少很多, 这差额是第二利。 三是社中提供子钱极少的母钱,这对需要囤积货物的行商来说格外重要,省出来的这一份子钱,就算是第三利四是和联堂也会按照惯例给子弟发放私费,这算是第四利了。 这四项得利加起来,和联堂从堂主到中间的行商,再到底层的子弟,所获得的钱財都多了不少,很是让人眼红。 往下是两个剑社墨胜堂和墨和堂,虽然朱安汉和剧见禄只是半桶水游侠,可忠义骨气还是比曹不疑之流多几分。 其实,加入剑社的子弟大多是心思纯良的少年郎,他们加入这两家私社,只是嚮往游侠桀驁洒脱,非大恶之人。 这两个堂口的子弟在街面上私斗很在行,但是徵收市租非常不擅长,徵得少不说,常常还要被行商给坑骗蒙蔽。 於是,樊千秋从这两个堂口抽了不少子弟分配到其他堂口充当打卒,又从总堂抽调擅长收市租的子弟充实进来。 而朱安汉和剧见禄也都接受了这个安排。在这一进一出两个步骤下,这两个堂口基本上也就被樊千秋控制住了。 最后剩下来的“硬骨头”便是曹不疑他们那三个堂口了,平日见到樊千秋总是恭敬有加,背后却是小动作不断。 不是私藏市租,便是额外收私费,有时候还要鱼肉乡里,这几日更是想要和和胜社的田宗勾勾搭搭,二心不小。 要不是简丰和豁牙曾巡视得很紧,要不是樊千秋敲打的次数够多,他们恐怕早就已经惹出不可收拾的事端来了。 但是,恐惧和高压只能维持短时间的和谐,要想让这几个堂口彻底消停下来,还是得不停地往这里面掺沙子啊。 “曹不疑他们那三个堂口,还有二心,得再想办法,让他们听话些。”樊千秋思考片刻后说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社令,不如——”豁牙曾快人快语,把手按在了剑上,此举不言而喻,那就是直接做掉了事。 “暂时还不宜节外生枝,不可让其他私社看到投万永社的下场就是个死。”樊千秋摆摆手说道“那如何是好?”豁牙曾把手从剑上移开了。 “李不敬,简丰,我说两条,你先记下来,写入社约,通传下去,再立刻去办。”樊千秋说道。 “诺!”李不敬答道。 “一是在总堂增设副社尉和副社丞两个职位,从各堂口头目推选,私费都按社尉社丞发放“空缺出来的头目位置,在全社范围內推选,由你们二人来选定,若有人反对,让他来找我。” 这三个堂口也不是铁板一块,曹不疑等人过於贪婪,不只子弟被压榨,头目们也是要吃亏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樊千秋此举可以挖走一大批不得志的人,再把亲信们充填进去。 “诺!”李简二人连忙答道。 “二是在各堂口增设一顾问,由总堂派下到各堂口,专门监督各堂口。”樊千秋再次吩咐道。 如此一来,各堂口也就有了一个太上皇,多少可对曹不疑等人进行一定的制约,不至於失控。 “诺!”李简二人再次应答。 “好,那就先如此定下来吧,今日还是双数日,门外还有子弟和同子弟要求助,得赶紧升堂。 99 “诺!”眾头目行完礼之后,一些人便离开了,只剩下简丰、李不敬和豁牙曾三个人在此处了。 “走,我等去前院的暗堂去。”樊千秋拍了拍袍服站了起来,带著这三人向前院的偏堂走过去。 所谓暗堂,其实就是前院右侧的一间厢房。 非常逼仄,窗户也很小,所以更显得昏暗,哪怕是白天正午,也常常需要点灯照亮。 设这暗堂,自然有深意。 因为子弟和同子弟每次来社中求助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游走於汉律的灰色地带,甚至有可能触犯汉律。 所以,自然便不能在这亮开阔的正堂公开商议和谋划,樊千秋便想了个办法,开设了这密闭的暗堂樊千秋穿过了前院,很快走到了暗堂门前,进去之前,樊千秋先停下了脚步,偏过头去,看了看院外。 虽然此刻天上仍旧乌云密布,牛毛细雨也还下个不停,远处天边更时不时有列缺闪过,引来阵阵雷声。 天气不算晴美,但院外却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眼扫去,起码有一二十人,更有新来的人不停排到队尾。 来私社伸冤求助的这些黔首,那几乎都是走投无路了。 说得直白一些:要么冤情太大,汉律管不了,官员不敢管;要么冤情太小,汉律管不到,官员不想管。 长安城里有冤有求的人太多了,但每次升堂只有一个时辰,所以每次只限处置三十件事,必须得赶早。 为了公平起见,樊千秋命人做了一些竹牌,上面有一到三十个数字,更有樊千秋这个社令的亲笔签名。 每次升堂发完即止,没有领到只能等下次。 没想到竟然有人当起了大汉版的黄牛,冒充黔首提前来领取號牌,然后当场高价转售出去,可卖千钱。 后来,豁牙曾带人明察暗访,找出为首之人,把对方狠狠毒打一轮,又加强门口的巡视,才剎住歪风。 樊千秋看了片刻之后,嘆了一口气,说道:“豁牙曾,你去击鼓,再让子弟们放人进来,我等开始吧。” “诺!”豁牙曾立刻到院中立著的那面小鼓前,奋力敲了起来,门外一阵骚动,队伍反而排得更齐了。 在这一阵阵的鼓声当中,樊千秋走进了逼仄的暗堂,坐在了上首位,其余的两个人亦分別坐在了两侧。 第207章 他们,甚至愿叫我一声教父!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7章 他们,甚至愿叫我一声教父! 第207章 他们,甚至愿叫我一声教父! 樊千秋等人落座后,门外又是一阵嘈杂和叫喊的声音,应该是排在院门口的那些黔首乡梓被带到院中来了。 又等了片刻,豁牙曾也走进了这暗堂,向樊千秋上报。 “稟报社令,今日拿到號牌的乡梓,都已经在门外排好队了。”豁牙曾说道。 “今日落雨,天色暗得早,得快一些办完,让他们进来吧。”樊千秋点头道。 “诺!”豁牙曾自己站在了门边的暗处中,然后又朝著门外高声地喊了一號。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穿著半旧袍服的男人走进来,他四处张望一番,眼晴適应了此处极暗的光线,立刻向樊千秋行了礼。 “草民乃建章乡多禄里编户民邱广汉,敬问社令安。”邱广汉向樊千秋行礼之后又向其他人行礼道,“问几位首领安。” “邱广汉,你有什么事情要求助於社中,直接说来即可,社令为你做主。”李不敬已备好笔墨,示意让邱广汉往下说去。 “草民有一瞎眼的老母,与舍弟一家住在颖川郡,原本也平安喜乐,谁知今年郡中有瘟疫,舍弟一家不幸染病皆亡..“ “草民在颖川已无亲眷,实在无人可以照拂,便想为老母迁籍到长安县来,颖川郡一个月之前就已出了出籍的文书—.—” “可是,长安县户曹阁接了出籍的文书之后,却迟迟不肯发放入籍的文书,草民去催问数次, 得到的答覆是待办中— “因此家母迟迟不能来长安,草民虽然托请乡梓照拂,可是並非长久之计,老母年迈又眼瞎, 兼有悲痛,恐怕不虞啊。” 汉承秦制,大汉对黔首的管理控制十分严格,黔首不充许擅自迁籍的,目的是为了將其束缚在土地上,便於收税和征役。 一个普通黔首在没有获得通行符传的前提下,只能在本县范围中四处活动,若擅自离开县界, 被官更抓住都要判徒刑的。 至於搬家,就更要提前获得搬出地和搬入地的府衙分別开具文书,否则一律要按照逃籍论处, 轻则判徒刑,重则判死刑。 因为迁籍干係重大,又可以体现权力的力量,所以往往会成为贪官污吏捞取好处的一个手段。 这就是权力的可怕,官吏只是稍稍做些拖延,就可以影响到黔首的生死,连喊冤之处都没有。 “邱广汉,此事你想怎么办?”樊千秋问道。 “小人没有別的奢望,只愿这户曹的使君可早些將入籍的文书发下,好让我把老母接来养。”邱广汉有些哽咽说道。 “李不敬,你看这迁籍之事,户曹为何不办?”樊千秋看向正在飞快记录事由的李不敬问道。 “若是有违成制,户曹定会一口回绝,如今只是拖岩不办,恐怕是想从事主身上索要些私费。”李不敬神秘地笑答道。 “嗯?邱广汉,可有人向你索取私费?”樊千秋再次问道。 “这”邱广汉一时语塞,显然有一些犹豫和不知所措。 “有什么话,你直说即可,这般吞吞吐吐,我亦帮不了你。”樊千秋皱了皱眉再次说道,已经隱隱流露出了一些不悦。 “小人前几日催问过一次,曹中一个老书佐曾经提到过-要私费一千钱,小人实在凑不出啊。”陈广汉哭丧著脸道。 “李不敬,你先查一查这陈广汉是下户还是中户,又或者是上户。”樊千秋说道,若邱广汉交得起私费,他不会多管。 “诺!”李不敬说完后,回身在身后的书函中翻找起来,所有同子弟的户籍情况都有记录在案,与县中的户籍版相似。 大汉所有人都按照家訾划分为三个等级,十万钱以上者为大家上户,三万钱以上为中家中户, 三万钱以下为小家下户。 “寻到了吗?”樊千秋问道。 “寻到了,邱广汉乃是下户,口数为四口,家訾通计为一万两千钱。”李不敬答道。 四口人占有一万两千钱的財富,其中还包括土地田宅,手中的现钱恐怕寥寥无几,生活只是比破產农户好一些而已。 樊千秋听说过,一个耕地百亩的五口之家,在除去所有的开销用度之后,一年能够积攒下来的现钱不过一二百罢了。 这邱广汉之后更要在长安和颖川之间往返,路途上自然要用一大笔现钱,户曹想要盘剥的这一千钱,他確实拿不出。 户曹有五人,这一千私费,公孙敬之定要拿去一多半,剩下那几人一人能分到的不过百多钱而已,怎么看都不算多。 可这一千钱压在邱广汉这下户黔首的身上,却犹如一座山一般,不只是让对方喘不过气来,更可能要了他老母的命。 公孙敬之有俸禄,又有万永社上供的私费,当真在乎这几百钱?只是毫无节制的贪慾和天然的阶级性让他索取不休。 樊千秋沉默了片刻,心中就已经有了主意,其实此事不难办,他甚至连思考都不用。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樊千秋手中的社会资源可轻而易举地解决此事,几乎毫不费力。 所谓的社会资源可不只是钱和物,还包括看不见摸不著的人脉资源,后者价值更高。 “邱广汉,此事,本社令管了。”樊千秋说道。 “噗通!”邱广汉一头跪在了樊千秋的面前,连连顿首:“社令啊,您真是救苦救难之人,难怪乡梓们称您教父!” “等等!教父?”樊千秋听到这个熟悉的词,忽然便觉得有些发愣,眯起眼睛问道, “正是,在这长安城中早已经传遍了,都称社令为教父,说是取自《老子》“强梁者不得其死,我將以为教父”。” 《老子》的这句话,樊千秋是读过的,此“教父”並非彼教父,並不是对人的一个称谓,实际是行为准则的意思。 “简丰,此事是不是与你们有干係?”樊千秋低声地向身边的简丰问道,觉得有一些头痛和无奈。 其实,他此刻已经想起来了,此事虽然和简丰有关,但源头还是出在自己的身上。 之前他定下这暗堂理事的成制时,为让简丰和李不敬等人能直观理解,他用教父帮助西西里岛民的方式做过比教。 樊千秋万万没有想到,简丰和李不敬竟然將此事记下了,而且无师自通地把这个头衔给了樊千秋,还找了个依据。 “社令,我等觉得教父有宣教德行之意,听著又极肃穆,也就顺带借用了过来,社令觉得不合適?”简丰不解道。 “《老子》中的“教父”,其指的是准则,安放在人的身上,这又成何体统啊,岂不是惹来嘲笑?”樊千秋恼道。 “其实倒也说得通,社令带我等暗堂理事,不正是为这长安定下准则,宣扬道德教化吗?”简丰更加不理解地问。 “呵呵呵呵,话虽如此,听著確实不顺耳。”樊千秋乾笑著摇了摇头,只觉得有些黑色幽默, 这名头有些突兀了。 “社令放心,乡里既然已经叫开了,那便是一个好名號。”简丰理解错了樊千秋地意思,还以为后者对此不满意。 “妄自用父字,恐怕仍有不妥吧?”樊千秋对这个称呼仍有担忧,自己毕竟要走出仕的正道的。 如今有了教父的称呼,怎么看都是一个污点。 “社令莫用担忧,只是一个父字,不会犯忌讳的,仲父和义父不都是有一个父字。”简丰仍然是毫不在意地劝道。 樊千秋和简丰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的这段时间里,邱广汉有些喘喘不安,他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才惹来樊千秋心情不悦。 樊千秋先看了看越来越担忧的邱广汉,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简丰,心中知道这教父的名號恐怕已经喊开了。 此时再想要挽回定然已经是无济於事,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不好不坏的称呼。 罢了,既然现在走的就是教父的路子,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接下这个称號,把教父的架子端起来,免得以后被別人捷足先登。 想到此处,樊千秋在榻上坐得端正了一些,嘴角不由自主地聋拉了下去,脸上表情自然而然地威严了几分。 “邱广汉,你且起来吧。”樊千秋有些冷漠地说道。 “谢、谢过社令。”邱广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迟疑片刻之后便站了起来。 “李不敬,明日你去长安县寺户曹走一趟,找一找户曹公孙使君———” “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你就说邱广汉是一个孝子,当办得快一些,也符合大汉以孝治天下的儒学道德” 『若公孙使君还是不愿通融的话,你便与他说清楚,这些话都是我说的,想来他是会卖给我几分薄面的。” 樊千秋把话说得很有余地,这是为了在邱广汉面前隱藏实力。 公孙敬之是万永社的同子弟和客卿,社令发话他又怎敢不做呢? 樊千秋这几句话说完后,刚刚站起身来的邱广汉脸色立刻一变,他顿了片刻,立刻膝盖一弯, 再次拜倒在了樊干秋的面前。 “社令成全了草民的当孝子夙愿,对我邱家一门有大恩大德,我家中虽然贫贱,仍愿意尽力报效!”邱广汉涕泗直下,非常真诚不假地哭诉道。 “罢了,钱和物我都不要,只想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樊千秋摆了摆手说道。 “社令只管提便是了,只要是草民有的,报效进献无二话!”邱广汉擦了一把老泪说道。 “我不要別的,只希望你为本社令做一件小事。”樊千秋说道。 “何事?”邱广汉问道。 “此事我亦不知为何,日后若是用得到你,我会再派人去寻你,到了那日,你莫要关门不认我这教父。”樊千秋笑著说道。 “社——教父放心,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邱广汉拍著胸脯说道。 “好,你回去等消息吧,三日之內,必定会有结果。”樊千秋说道。 “诺!”邱广汉再次行礼,然后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看著此人离去时那敬畏和感激的模样,樊千秋不得不从內心深处发出一声感嘆,这当教父的滋味还真的是不错,而且实用。 他轻咳了两声,才对豁牙曾说道:“带下一个乡梓。” “诺!”豁牙曾答完之后,立刻就向门外叫了二號。 不多时,在一阵的走路声之后,两个僂的老人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了。 还没等他们开口,樊千秋借著一点点微弱的光,便认出了这两个老人的面目。 不是別人,竟然是住在安定里清明河边的陈老姬和陈老翁! 他们可不是生人,而是反侵权的熟人! 几个月前,樊千秋和豁牙曾便是躲在他们家那小小的望楼里,一箭射死了竇桑林。 这对老翁老嫗已年过六旬了,在如今的大汉当然算是高寿了,面目自然饱经风霜。 暗堂还未点灯,外面天色又暗,樊千秋本想要抢先与之寒暄,可他未来得及开口,便看到二位老人脸上都有哀色。 陈老汉和陈老嫗的儿子儿媳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他们如此哀伤和悲苦呢? 樊千秋心中立刻涌起了一些不祥的念头,不会是他们的那个小孙儿出了什么事吧?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人们最不愿发生的事情,就最有可能会发生。 樊千秋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起来。 而这两位老者刚刚走进这暗堂的门,就跪倒下来,连连在地上顿首,话不能成言。 “教父啊,请你为老身做主啊!”陈老儷和陈老翁一起呼喊乞求著,动静极惨烈。 “豁牙曾,將二老先扶起来。”樊千秋沉声道。 “诺。”豁牙曾二话不说,走过去就想將二老给扶起来,可谁知陈老哭得太过,还未起身竟晕厥了过去。 这暗堂中立刻就乱了起来,李不敬等人急忙將老嫗抬到后院去救治,待其甦醒之后,暗堂才重新恢復秩序。 “陈老翁,究竟发生何事,你要先与我说一说,否则我如何为你伸冤办事?”樊千秋问道。 “樊社令,你当为我孙儿做主啊!”这敦厚坚韧的老农眼中有许多的浑浊,似乎苍老十岁。 第208章 汉律不护黔首,血亲復仇,天经地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8章 汉律不护黔首,血亲復仇,天经地义! 第208章 汉律不护黔首,血亲復仇,天经地义! 樊千秋脸色越发严肃,沉声说道:“你且说来,若確有冤情,我自然会为你做主。” “老朽的劣孙琢今年九岁,社令以前是见过的,伶俐又懂事,自从子媳去世之后,他便开始帮老朽做农事.” “今年开春他便已能下田,插的菜秧直行直垄,乡梓看到了就忍不住要夸,都说琢日后定是一个好的农户.” “哪能料到,这顺心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就遇到了互事,可怜我那苦命的老朽琢,双腿被活活压断,只能臥床!” 陈老翁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了,樊千秋心中则是“咯”了一下,他先是一惊, 但是紧接著就又是一松。 只是腿被压断了,人至少还能活看。 “琢的腿是如何被压断的,你且慢慢说来,不得有任何的隱瞒紕漏!”樊千秋压著心中升腾的怒气接著问道。 “那是一个月前一个晨间,老朽让琢去乡市买半斤狗肉打打牙祭,哪知他出去片刻, 便有乡梓来来砸门“说琢被一辆马车撞倒了,老朽急忙去看,才见琢的双腿—双腿被车碾断了!”陈老翁脸上是悲哀色。 “拦下这闯祸的马车了吗?”樊千秋问道,双腿若是被碾断,哪怕是保住了一条命, 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行路。 这对於失去了壮劳力的陈家而言,无异於是雪上加霜的大灾,陈家这老弱病残的三口人,不知还能活个几年。 “那马车倒是並未逃走,当时便被拦住了。”陈家老翁说道。 “这闯祸的驭手是何人?”樊千秋再一次问道。 “是、是陵县来做贩陶器的行商。”陈老翁道。 “可有按律赔你们银钱?”樊千秋再次询问道。 “这行商最初也认赔偿,並且留下了认赔券约,合计三千钱,当场又交出了五百钱。 ”陈老翁心情平和了一些。 “嗯?李不敬,马车伤人,按成制当赔多少钱?”樊千秋问。 “这並无定製,官不究民不举,双方事主谈拢,便可以说通,乡里调解,亦没有一个固定数目。”李不敬答道。 “三千钱此数,可还算过得去。”樊千秋皱眉问道。 “若是按常理,此数算过得去。”李不敬犹豫答道。 “—”樊千秋一时便是默然,閭左少年的双腿作价三千钱,不如间右豪猾的一面等身铜镜贵,这便是事实。 “樊社令啊,此、此事后来还有变故,老朽有冤啊!”陈老翁似乎怕樊千秋不管此事了,连忙扯著嗓子喊道。 “有何变故?”樊千秋振作了些精神,连忙再问道。 “那行商说了要回去拿钱,十日之內送来,谁知一去不復返,报了官差按户籍找去, 才知此人乃阳陵泼皮·” “官差寻到阳陵去的时候,才发现这泼皮早已逃籍,许久不在阳陵住著了。”陈老翁越说越气,手不停比划著名。 “你是想社中替你寻此人?可茫茫人海,逃籍的泼皮不好寻。”樊千秋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最后恐怕没结果。 “不!老朽偶然间见到了!一个乡梓见到此子在建章乡露面,便带著老朽去寻,最后发现他进了一处宅院” “老朽又四处打探了一番,得知此人逃籍后来了长安,自己卖身到建章乡长寿里张家为奴!”陈老翁愤然说道。 “嗯?”樊千秋脑袋被绕得有一些晕,这气急的陈老翁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让人一时之间有一些难以理解。 “知道此事之后,老朽忽然便想起了一件事,二个月前,琢在清明市设肆售竹筐,与几个孩童打闹了起来” “社令也知道的,这孩童打闹自然无轻无重,几个孩童身上都有些皮外伤,而其中一孩童便是张家的少郎君!” “当时,来寻这张家少郎君的张家奴僕就放了狠话,要让琢折手断腿,老朽赔了百钱,那几个恶奴才作罢了!” 听到这里,樊千秋等人恍然大悟了,对其中的曲折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至少在陈老翁心中,自家的小孙儿琢被碾断腿並非是一个意外,而是张家为了报復, 故意派恶奴纵马伤人。 类似的恶毒岁事並不是没有发生过,居住在间右的多数豪猾上户们都视间左为蚁, 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虽然樊千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篤定,但是他却不敢轻易地相信,毕竟今日不只为自己,更代表整个万永社。 “陈老翁,此事你还有別的什么证据吗?”樊千秋继续追问道。 “老朽托人到张家打探了一轮,见到了那辆撞伤琢的马车,就停在后院一间偏房了。”陈老翁连忙补充道。 “还有吗?”樊千秋再次问道。 “老朽这半个月在张家宅院盯著,终於又见撞伤琢的恶奴,他如今躲在张家城外一处田宅!”陈老翁狠道。 “当真?”樊千秋心中那五六分篤定此刻已经到了八分。 “千真万確,老朽有半句扯谎,愿被泰一神降下惩处,天打雷劈,绝不躲藏!”陈老翁举手赌咒不留余地。 大汉和后世可不同,对天所发的誓言仍然极有约束力,陈老翁眼中有恨,看起来仿佛是要与张家同归於尽。 “这恶奴叫什么?”樊千秋问道。 “叫做青,脸上有一大块青斑!”陈老翁狠狠地答道。 “老翁且慢,待我先问几句,”樊千秋接著就转向了李不敬,低声问道,“这张家, 在乡里中的名声如何?” “张家对社里倒是十分恭敬,但在乡里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家妻弟是灞城门的城门司马,难免仗势欺人。” 长安城各城门的司马是二百石,他们不仅要掌管城门两侧城墙的守御之事,更要负责在晨暮时分开合城门。 虽然城门司马品秩低微,但是因为是武职,所以他们魔下起码管辖著一二百的巡城卒,权势自然不容小。 他们想要刁难普黔首或榨取私费也极容易,找个由头不许对方进出城门便可,总之是个含权量极高的官职。 更为重要的是,城门司马不受长安县寺的节制,而是由九卿的列卿管辖,这更让他们有扬武扬威的机会了。 樊千秋听到李不敬的话,又是沉默了片刻,他心中那八分的篤定,已经变成了九分, 只差最后一点求证了。 “李不敬,你不妨把话说得直白一些,不要为此人遮掩。”樊千秋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建章乡长寿里,张家不算首户,但处世为人最毒辣,如今的家主名为张闕,对待奴僕僱工极恶劣“ “听说每年宅中都有奴婢要被打死,为了省下一身衣物,死者要剥乾净,蒲蓆都不给一张,直接赤条条拉出灞城门..“ “除此之外,这张闕还非常地贪財,常常用一些手腕侵占外乡黔首田宅,被弄到家破人亡的黔首,至少也有五六家。” 李不敬不再遮掩,立刻又歷数了张家做过的一些岁事,虽然不至於耸人听闻,但乡里恶人的形象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樊千秋没有接著问陈老翁是否报官,因为问了是白问,张闕作恶太多了,定然是对律法极为熟悉,更能打通好关係。 陈老翁报到官衙,恐怕也找不到漏洞,更有可能引火烧身,让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门再遭算计,结果便是家破人亡。 樊千秋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决定,不管是为了惩治恶人,还是庇护同子弟,又或是为了立个威,此事都得做一做。 “陈老翁,此事,社里管了。”樊千秋在阴影中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老身谢过社令,家中新养有一只豚,虽拿不出手,但是愿意报效给社令!”陈老翁连忙再次下拜,硬咽地谢请道。 “陈老翁,你是社中同子弟,已经交过保护费了,不必再额外报效,你若真感念社中,记住一事便可。”樊千秋道。 “但请社令发话。”陈老翁用袖口擦著眼泪答道。 “来日,兴许社中会遇到一些琐事要陈老翁襄助,陈老翁届时莫推辞即可,至於那只小豚不必报效。”樊千秋笑道。 “谢、谢社令”陈老翁眼中立刻又有些浑浊。 “陈老翁,此事你想社中怎么帮你?”樊千秋问。 “老身想让那张闕和恶奴青死!”陈老翁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的悲色已被狠色完全替代了。 万永社如今有弟子几千人,加上同子弟將近万人,其中更有豁牙曾这些专做阴暗之事的打卒,杀几个人並不是难事。 而张闕和恶奴青也並不是什么好人,杀了也算是“替天行道”,但是樊千秋很有分寸,他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他管。 万永社势力再大,充其量只是一个民间地下组织,如果事事都出头过火,管了不该管的事情,最终一定会招来忌讳。 “陈老翁,琢只是被压断了腿,你想要两条人命,这件事情,有些说不过去。”樊千秋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 “那—”陈老翁毕竟只是老实巴交的普通黔首,虽心中有怒,但听了樊千秋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反而说不出话。 “豁牙曾!”樊千秋朝站在门边的豁牙曾点点头。 “诺!”豁牙曾立刻就从门边的阴影中站了出来。 “你去查清此事,若陈老翁所说之事全都属实,你便想个办法,將张闕和恶奴青的腿都给弄断。”樊干秋淡淡说道。 “诺!”豁牙曾没有二话,立刻答了下来,张闕这些乡里列人都能做得不留痕跡,豁牙曾想要做这些事更得心应手。 “社令,这两人虽然狠毒,可他们財有势,哪怕断了双手和双腿,又哪有琢可怜啊?”陈老翁对这结果並不很满意。 樊千秋有些头痛,陈老翁的话有几分道理。这便是当这地下判官的难处,没有明文法律条文,量刑定罚容易有爭议。 当然,樊千秋也不能带人弄出一套律法来,且不说立法成本执法成本大,传到刘彻的耳朵里,此处明日便会被荡平。 “简丰,你觉得该怎么办?”樊千秋问道。 “张闕命人断了陈老翁孙儿的两条腿,我等也可断了张闕孙儿的两条腿。”简丰倒是极平静地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法。 ““......” 樊千秋心中佩服,简丰不愧也是当过亭长的老前辈,想出的法子倒是更符合黔首“以命抵命”的朴素想法。 但同时,樊千秋心中仍然有一些迟疑,此法虽然是合情合理,可要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少年下手,仍然有些於心不忍。 “简头目此法甚好,老朽愿意如此办,將他孙儿的双腿碾断,方可出气!”陈老翁从地上站了起来,向樊千秋请道。 “豁牙曾,那就按照社尉说的法子办,记住三件事,一是查清真相,二是不留痕跡, 三是不擅作主张。”樊千秋道。 “诺!”豁牙曾立刻答下。 樊千秋出言劝慰了陈老翁,接著又许诺等琢伤好之后让其到社中学写算做一个算卒, 才將这感恩戴德的陈老翁送走。 虽然心中有一些鬱结,但是樊千秋倒是没有停下来,往后的大半个时辰,他与简丰等人一口气將剩下的事都处置了。 后面排著的二十八个人的诉求与这两人差不多,要么是到府衙办事无门,要么是受了上户欺压,要么是邻里有爭斗。 总之,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距离戌初还有两刻钟的时候,排在门外人才散去了。 端坐在榻上的樊千秋顾不得自己的属下还在暗堂里,就痛痛快快地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了一声畅快而疲惫的嘆气声。 今天这一整日,过得实在是太漫长且太丰富了一些:晨间与田宗讲数,午间见义纵午后巡查街面,刚刚暗堂理事。 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一刻钟是浪费荒度的。樊千秋虽然也是乐在其中,但他毕竟是一个普通人,自然也会感到疲惫。 可还没等樊千秋把这口气给喘匀,和几个手下说上几句愜意的俏皮话,院外门口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爭吵声。 仔细听去,似乎有人想要进院来。 第209章 两千石高官入社团:你以后听我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09章 两千石高官入社团:你以后听我的,还是听皇帝的? 第209章 两千石高官入社团:你以后听我的,还是听皇帝的? 樊千秋向豁牙曾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便跑出了门去。 接著,就听见豁牙曾与人爭吵了起来,片刻之后,才重新走回堂中。 “豁牙曾,何人在外面吵闹?”樊千秋皱眉问道。 “是一个年过六旬的乾瘦老翁,大吵著想要见社令。”豁牙曾答道。 “这乾瘦的老翁可是社中的同子弟?”樊千秋有些好奇地笑著问道。 “这-算是吧吧,他刚刚才投了一个半两钱。”豁牙曾苦笑答道“这倒是个精明的老翁,”樊千秋笑道,“今日暗堂理事已经了结了,而且下雨路滑,让他先回去,后日赶早拿號。” 樊千秋摆手也就拒绝了,这老翁今日入社就想今日享受待遇,这未免有些精明过头了,樊干秋不想让这种人占便宜。 “诺!”豁牙曾立刻又出去了,但是片刻后,堂外的吵闹声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老翁大骂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 樊千秋有些不悦地站了起来,其余几个头目也跟著站了起来,他们一同走到门前,想看看何人敢造次撒野。 此刻,天色比刚才更暗了,隔著那一层朦朧的牛毛细雨,樊千秋並不能把发生在院门处的这场小衝突看得十分清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形瘦小佝僂的老者,正挥舞著手里的那拐杖,驱赶著豁牙曾等人,似乎想要硬闯进这前院。 樊千秋倒是觉得有些乐了,虽然万永社上下对普通黔首都非常地和善,可此处毕竟是长安城最大黑社会组织的总堂。 平时从没有人敢在这撒野,就连公孙敬之这户曹来了都规规矩矩的,不敢有任何的造次。这老翁又是个什么来头。 “社令,要不要我过去將此人赶走?”简丰看到樊千秋站著不动不说,以为他有不悦。 “罢了,还有一些时间,让他进来吧,这毕竟是个老翁,不宜太过火。”樊千秋说道“诺!属下明白了。”简丰走了过去对著豁牙曾等人高声呵斥了一遍,然后就將那穿蓑衣又戴斗笠的老者带了过来。 借著將暗未暗的光线,樊千秋看清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老人,他想了许久,似乎並没有见过对方。 但是,他並未贸然开口,因为他从老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和发自內心的俯视。 这不是寻常黔首该有的,就像刚刚离去不久的那陈老翁,不管是愤怒还是不满,看樊千秋等人时,眼神中都是躲闪。 很快,樊千秋又留意到了別的细节:老翁的蓑衣斗笠很考究,那身袍服则是帛製成的,在东西市起码要卖两千钱。 樊千秋心中“咯瞪”了一下,立刻明白此人“来者不善”。 “呵呵,你便是樊千秋啊?”这老人咧开嘴,抢先笑问道。 “我便是樊千秋,老翁是要寻我吗?”樊千秋皱了皱眉头。 老人先不答话,他四周看了一圈,视线又在简丰这几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脸上忽然就露出了一个非常不屑的笑容。 “难怪县官说你要造反啊,你这社令的排场倒是够大的!”老者这句话,坐实了樊千秋心中猜想,此人披著官皮啊。 “上官,此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担待不起!”樊千秋皱了皱眉,不卑不亢地问道。 “眼光不错,能看出我是官,难怪能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老人摘下了斗笠,毫无顾忌地扔甩到了豁牙曾的怀中。 “敢问上官的尊姓大名,免得我失了礼数。”樊千秋冷笑道。 “比二千石中大夫,临淄主父偃!”主父偃抬头挺胸倔傲道。 “原来是主父使君,久仰了。”樊千秋愣了片刻才行礼答道。 樊千秋飞快地打量著眼前的主父偃,心中有几分激动,此人在史书上名气不小,而且正好是他想要去找的一个人。 没想到,对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然,樊千秋有些激动不只是因为对方能在史书上留下大名,更因为对方的品秩是货真价实的比二千石。 除了三公是万石外,二千石就是最高的品秩了,这二千石之中又被分为中二千石(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 品秩达到二千石的官员,有可能是九卿和列卿,有可能是郡国的守相,有可能是郎中令下辖的各种大夫。 二千石已经是大汉官员的最高品秩了,整个大汉加起来,恐怕不到二百人,正处在大汉政治金字塔上部。 当然,这三种不同的两千石含金量其实也不同,比二千石比二千石看著低半等,却又不是半等那么简单。 被授予“比秩”的官职,往往是是含权量不高的“虚职”,比如说这中大夫,就和各级郎官一样,甚至都没有綬印。 樊千秋已经见过了丞相和竇婴,他们都是在职和去职的三公,品秩是“万石”,和后世的正虢籍相当,是金字塔尖。 除此之外,樊千秋还见过何充,这入了狱不知死活的右內史是两千石,仅次於九卿了。 所以,不管是品秩还是含权量,主父偃都不是樊千秋见过的最显赫的官,但是,他却是蒞临万永社品秩最高的官员。 能让这比二千石的中大夫造访,万永社恐怕是天下私社中的独一份了,传出去也是一个名声,自然能让樊千秋激动。 更何况,主父偃这中大夫是刘彻的宠臣和近臣,刚才竟交了一钱成为了万永社同子弟,樊千秋要利用对方就容易了。 当樊千秋还在心中算计的时候,突然听到这名头的简丰和李不敬等人倒是有一些怕了,眼看就要下拜向主父偃行礼。 “罢了,我已是社中同子弟了,你们都是头目,不必向我行礼。”主父偃倒是极开通,挥挥衣袖,阻止了简丰等人。 “不知上官蒞临,有何吩咐?”樊千秋面对这个“国物餐意”,態度非常谦和恭敬。 “听说社中今日暗堂理事,我乃同子弟,也想请社令帮一个忙,不知道可否?”主父偃今日倒是真未端起这官架子。 “主父使君,今日的暗堂理事已经结束了。”樊千秋平静说道,在这些上位者面前適当地维护原则,可以抬高身价。 “刚才这竖子也是这么说,樊社令的意思是让本官先回去,后日再过来排队?”主父偃僂著后背,似笑非笑问道。 “若主父使君认自己是同子弟,自然要按同子弟的规矩办,否则传出去,乡梓要说我媚上了。”樊千秋不退缩地道。 “这——本官的一个半两钱倒是白了,那换一个说辞吧,中大夫主父偃想与你做一笔买卖。”主父偃颇得意说道。 第210章 刘彻不是常凯申,我不是戴雨农,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0章 刘彻不是常凯申,我不是戴雨农,杀人得有底线! 第210章 刘彻不是常凯申,我不是戴雨农,杀人得有底线! 樊千秋虽然早就知道主父偃极其贪財,但是未想到对方竟肯折节来私社与他谈买卖, 他心中倒立刻有了几分好奇。 “做买卖?”樊千秋伴装不解地询问道。 “如何?樊社令可愿给老朽这个脸面?”主父偃笑呵呵道。 “—”樊千秋顿了片刻作犹豫状说道,“我乃区区社令,主父使君今日肯折节垂询,我洗耳恭听,敬待上令。” “好好好,樊社令果然是人中豪杰,趁著这最后的薄暮之色,到暗堂详谈,你看如何?”主父偃再笑呵呵地问道。 “恭敬不如从命!”樊千秋让开一条路,简丰等人急忙也都退到了一边去。 接著,二人就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暗堂中。待两人对坐之后,豁牙曾又送来了一盏油灯,最后更將门从外面掩上了。 关上门之后,这本就狭窄的暗堂就显得更狭促了,气氛也有一些凝滯。 “这竖子,是你的亲信?”主父偃看著门板问道,他当是在说豁牙曾。 “此子名叫豁牙曾,平日办事確实十分利落。”樊千秋点了点头说道。 “办湿活黑事最利落吧?”主父偃说话仍直来直往,不做任何的遮掩。 “主父使君看人倒很准。”樊千秋不卑不亢地赞道。 “罢了,你我先议一议眼下的这笔买卖,你看如何?”主父偃又问道。 “诺!”樊千秋答道。 “今日义纵去了未央宫,向县官提起你,將你这几日所做的事,都上报给了县官,他还算忠厚,替你说了些好话。” 樊千秋听到这几句话,心中立刻就多了些警惕,这主父偃虽然有大才,可果然也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阴险狡诈。 这几句话看起来是非常公允地评价了义纵,实际上却是贬低折损对方,若不是樊千秋与义纵交往过密,定然被逛。 主父偃果然不能深交,那董仲舒便是前车之鑑。 董仲舒为人谦和大度,当主父偃在长安受尽儒生文士的白眼时,董仲舒毫无顾忌,仍然时常邀请主父偃上门长谈。 当时的董仲舒在长安城自然地位尊崇,有了他的青和回护,儒生对主父偃的態度渐渐就有了改观。 然而所有人都未想到,主父偃竟是那养不熟的中山狼。 某日,主父偃拜访董仲舒,偷看到了其尚未写完的借辽东高庙大火劝皇帝修德的上书,並將其背下来,上奏皇帝。 此事引来了皇帝勃然大怒,险些就下詔诛杀了董仲舒,而主父偃也因此更得皇帝器重,自然也受长安儒生所唾弃。 樊千秋原本以为史书上记载有偏差,可如今见到主父偃这副言行做派,立刻看清对方心思縝密、自私自利的为人。 他的心中隨即敏锐地生出提防之心:此人可比公孙敬之要危险万倍,今日他想要利用对方一番,一定要小心谨慎。 樊千秋心中想了许多,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只是风轻云淡地接过了刚才的话题:“义使君是一个厚道的上官。” “呵呵,厚道是厚道,只是手段毒辣了一些,结怨过多,日后难免有血光之灾啊。”主父偃摸著那几根鬍鬚说道。 “我若不来大汉,你们二人都是惨死的结局,又何必爭先恐后呢?”樊干秋只敢在心中暗想此话,不敢宣之於口。 “虽然县官对樊社令所作所为也有一些不悦,但毕竟是爱才惜才,老朽亦觉得樊社令前途不可估量。”主父偃道。 “陛下错爱了,主父使君谬讚了。”樊千秋听说刘彻对自己印象尚可,自然心中有几分喜悦,但面上仍旧很平静。 “义纵走后,县官与我说了一件事来年县官要兴兵討伐匈奴!”接著,主父偃竟然將殿中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樊千秋沉默地听著,心中更是感慨。 他一面感嘆主父偃胆大妄为,竟敢透露君臣奏对的內容;另一面则感到激动和兴奋, 汉匈战爭也会成为他的舞台。 “徐乐和严安是死读儒经的儒生,他们又就与老朽有积怨,由我去说服他们,恐怕只会事倍功半。”主父偃说道。 “主父使君,你有什么话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若能办,我定办。”樊千秋说道。 “老朽想请樊社令或说请万永社替老朽去劝服徐乐和严安二人。”主父偃这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凶光乍现。 “主父使君,我有些不明白,你这大儒都劝不动,我一个私社社令二百石小吏,能怎么劝呢?”樊千秋眯著眼问。 “呵呵,也不用樊社令去劝,你可让门外豁牙曾去劝。”主父偃说完,竟然伸出了手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人灭口?”樊千秋只觉得有些齿寒,他没想到这饱读圣贤书的儒生,竟和蒋光头一样,喜欢搞暗杀异己那套。 “这便不可说得太细,只想要劝服他们,能不杀当然是不杀,可他们若不听,樊社令不可手软。”主父偃道。 “.——”樊千秋对徐乐和严安二人不甚了解,按主父偃的说法,当是普通的儒生,也许没有大才,但也没有大恶。 “无缘无故”地杀掉两个相对无辜的人,樊千秋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若是做了,和中统军统之流,有何区別呢? 可以当天子爪牙,但是不可当天子狗腿!否则总有一天,会被当成那夜壶,等皇帝用完了用脏了后,甩得远远的。 当然,樊千秋已经想到了別的办法让这两个人不胡言乱语。 “如何,樊社令可愿意做此事?”主父偃见樊千秋不做声,尝试著再问道。 “能做。”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当真?”主父偃有一些激动。 “当真,劝服两个儒生,万永社有的是手腕,他们总不会比间巷街面上的泼皮无赖还难劝服吧?”樊干秋反问道。 “那”主父偃眼中转了转,心中非常期待地看著樊千秋。 “且慢,主父使君说这是买卖,我樊千秋若是出了力,你给我什么酬劳?”樊千秋问道。 “妙啊妙啊!”主父偃笑著摇头拍手道,“对著老朽这个比二千石的中大夫还能要酬劳,樊社令果真是与眾不同。” “主父使君,在商言商,莫要说我孟浪。”樊千秋笑著答道。 “在商言商?说得更妙,老朽知道万永社的规矩,你替我做成这此事,我亦替你做一件事,不食言!”主父偃笑道。 樊千秋听到此话心中只是暗笑,这主父偃倒是很会空手套白狼啊,只是他自己也精於此道,又怎么可能被对方吃死? 其实,樊千秋早就把主父偃算计进自己的计划了,哪怕对方不来,他也会去找对方: 有一件事情可以让主父偃去做。 “主父使君啊,这一个月之后,我亦有一件事要做,到时候若要求到你的头上,你若做成,我就替你说服徐严二公。” “何事?”在主父偃那枯树皮一般皱皱巴巴的脸上,笑容逐渐凝固,不可思议地看著樊千秋。 “一个月之后,我会將一个朝臣的丑事抖出来,到时请主父使君死咬不放,闹得大一些!”樊千秋阴侧地笑著道。 “哪个朝臣?”主父偃那张树皮脸上的笑重新盪开,他从樊千秋说的这件事情里,嗅到了另一个为自己获利的机会。 “一个很大的朝臣。”樊千秋故意卖著关子未直说。 “多大?”主父偃自翊对当今的皇帝有几分了解,他若是能撕咬出一个朝廷重臣的丑事,一定可以更得皇帝的信赖。 “万石。”樊千秋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 “御史大夫韩安国?!”主父偃眼中的凶光更亮了。 “错了,另一万石。”樊千秋笑著说道,他已经掌握了此间这场博弈的主动权,把主父偃这大鱼钓到了自己的鉤上。 “是、是田—田丞相?”主父偃眼中贪婪的光变成了恐惧,而后又成了贪婪,三番五次,变幻莫测,非常之精彩。 “如何,主父使君能不能做?”樊千秋立刻再问。 主父偃的脖子抽得长了一些,他犹如一条毒蛇一般狠毒地盯著樊千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皇帝在宣室殿说的那些话。 仅仅只是一瞬间,博闻强识、心思镇密、机敏擅变的主父偃就把所有的事情连在了一起,得出一个接近真相的结论。 樊千秋是皇帝的人!樊千秋要借市租之事对田家下手!而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不是別人,而是未央宫里的那个皇帝! 皇帝要打匈奴了,自然要先锄掉田这个主和派!更要获得无数钱財!还要让天下的民心发生转变! 原来,自己与樊千秋都是皇帝的棋子啊! 主父偃一阵激动,血气上涌,差一点因为亢奋得晕蕨过去。这是由皇帝坐庄的稳贏赌局,竟给了他一个下注的机会。 但很快主父偃又觉得通体恶寒,为了北逐匈奴,皇帝竟要对自己的舅舅和朝堂的丞相动手,幸好自己已改弦更张了。 今日在宣室殿中,倘若自己是执迷不悟,再次出言劝皇帝不要轻举兵锋,恐怕轻则被弃用,重则要被他人“劝说”。 “樊千秋,你想把田-把这朝臣撕咬到什么地步?”主父偃沉声问道。 “咬死!”樊千秋冷笑一声道。 “百官之首和徐乐严安,两者相比,你出价未免太高了一些吧?”主父偃亦冷笑著说道。 “咬死丞相,对主父使君而言,可不只是出力而已,还能获利。”樊千秋毫不退让说道。 “我未见其利。”此刻,主父偃已经从一只可怕凶猛的毒蛇变成了一只狡猾谨慎的狐狸。 “当真?”樊千秋咧嘴笑了笑。 “.—”主父偃闭上了眼睛,摆明著想要从樊千秋这里再捞到一些利益,不可谓不贪婪。 “既然如此,那你我的买卖谈不拢,此事我去找朱买臣做,他与主父使君同样善於告劾。”樊干秋气定神閒说道。 樊千秋不是在诈主父偃,而是在说实情,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正是朱买臣主谋,带著宵小陷害了如日中天的张汤。 最终导致酷吏张汤自尽。 不夸张地说,朱买臣就是主父偃最好的替代者。 面对这样的竞爭对手,主父偃怎会让出这机会? 果然,樊千秋话音刚落,装腔作势的主父偃睁开了眼晴,精光乍现,轻蔑地道:“朱买臣?他恐怕做不来此事。” “可若主父使君不能做,我便只能去寻朱买臣了。”樊千秋再次笑道。 “罢了罢了,这买卖能做!”主父偃一挥手,装作极大度地答应下来。 “你帮我撕咬田,我助你劝说徐乐严安。”樊千秋再一次確定说道。 “能成!”主父偃笑道。 樊千秋也笑了,他明白“让田家出丑失德”之事,等来了最后一个关键人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该对丞相田盼动手了! 第211章 刘彻操盘,卫青练兵,樊千秋开娼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1章 刘彻操盘,卫青练兵,樊千秋开娼院:都有美好的明天! 第211章 刘彻操盘,卫青练兵,樊千秋开娼院:都有美好的明天! 万永社与和胜社之间的搏杀暂时便偃旗息鼓了,长安城自然太平下来了。 在四月的这三十天里,两社间相安无事,各自在该管的乡里徵收著市租。 因为十八家私社逐渐形成了两强的格局,城中私斗次数也跟著少了一些。 可是,城中总体太平许多,可不同区域所呈现出来的局面却又非常不同。 万永社控制的北城郭、东城郭以及城中各方向的乡里,街面格外地整肃,连在暗处便溺的人都比以前少见了许多。 而和胜社统管的城南和城西等地则不同,盘踞於此的贼人反而多了不少,更连续发生几次上户被入室劫杀的大案。 要知道,在大汉绝大部分的城池里,富户区和贫户区的治安情况很不同:前者街面中治安自然要比后者好上许多。 原因无他,一是府衙巴结得紧一些,会命令巡城卒和游缴缉盗多到富户区来巡查;二是富户自有高墙深院奴僕多。 长安之所以呈现不同的反差,自然还是与万永社有关係。 自从樊千秋接手万永社之后,对社中子弟就反反覆覆地进行审查和筛选,只留下破產的良家子弟和可改造的泼皮。 至於那些为非作列的真泼皮,都被抓住机会清除出“队伍”了,而在樊千秋之后加入社中的子弟,更会严加审查。 而新合併进来的那几个堂口,也在逐步地进行优胜劣汰, 这原本是万永社的內部事务,却对整个长安城的治安局势產生了极大影响。 那些被万永社淘汰下来的真泼皮无赖没有了食的路子,就只能漂泊到和胜社的地盘去,要么入社,要么做岁事。 这几个月里,成百上千的破皮无赖涌入富户聚居的乡里,他们骤然见到泼天富贵,当然会心生贪念,並而走险。 虽然义纵严令这几个乡里的游缴、亭长和求盗大肆捕杀为非作列之徒,但是收效甚微,反而更有愈演愈烈的態势。 以至於不少想过太平日子的富户豪猾都对此事有了意见,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不仅在里间大骂和胜社无能,更开始在暗中联繫万永社,想交保护费成为万永社同子弟,进而“引狼入室”。 樊千秋为了不与和胜社再起衝突,言辞和善地拒绝了这要求。当然,这些“带路党的名字,他也全都记了下来。 在这暂时的平静之下,国中大部分人的生活便如同许多年来一样,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著,没有任何改变和不同。 隨著农忙时节的到来,大部分靠土地食的人更加忙碌,终日要“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连老幼亦要上垄。 相反,那些通过低进高出来获取利润的行商和坐贾则消停许多:进入到了一年中的淡季,一日有时难成一笔买卖。 哪怕是最繁华的东西市,来往的客商也少了许多,只有饭肆和酒肆这些没有淡季旺季之分的营生仍然能维持热闹。 当然,同样热闹的还有开在乡里之间的娟院和斗鸡寮,出入这两处的都是颇有家訾的富者,也不会因农时而忙碌。 除了普通的多数人外,也有少数与眾不同的人,他们的生活与往年不同,或者说他们正在暗中让別人的生活不同。 在未央宫的宣室殿里,刘彻每日都要召见酷吏爪牙、文学侍从和朝中主战派,向他们暗示来年將要征討匈奴之事。 在建章乡的长寿里中,主父偃足不出户,闷在狭小的书室之內,奉天子之命炮製那份將有大用的《请討匈奴》。 在少府所属的考工室,工匠们正日夜不停地赶製一万套用於观兵的新式马具,不少老工匠已经看出了其中的玄妙。 在长安城外的上林苑,卫青正带著五百从中骑適应著新式马具,时间虽仓促,可卫青教导有方,已练出几分成效。 在安定里万永社总堂,樊千秋和这几个月一样,带著万永社做了许多新鲜事,这不仅是为了眼前,也是为了日后。 首先,樊千秋靠著后世的一些记忆和知识,尝试性地开始酿造高度的蒸馏酒,並且在院中售卖,得到不少好评。 其次,他还以万永社的名义买地种桑养蚕,並找社中擅长木工活的子弟,做出了三锭脚踏纺车,准备进军纺织业。 再次,樊千秋派人联络盘踞在长安城外的那些私社,说服他们入伙方永社,这些私社人少,但在城外的威望很大。 又次,简丰购买到了近千只鸽子,分別养在不同的堂口,每日放飞又收回,逐渐建立起了用信鸽传信的空中驛道。 最后,樊千秋还命人配置了几种用途不同的粉末药剂,准备在合適的时候,进献给未央宫的天子,再领一份大功。 当然,这些都只是樊千秋顺手而为的事情,每日他除了在街面上巡查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过问那山水庄园的事情。 为了扳倒田家和丞相,樊千秋做了很多的谋划,但是,这个复杂的谋划,必须要从建章乡的山水庄园迈出第一步。 没有山水山庄,没有西域来的胡姬,这件事情成不了。 还好,在樊千秋的敦促下,在陈安君的过问下,在万永社子弟暗中出力下,这山水庄园的营建过程,非常地顺利。 元光四年四月初九的酉时,樊千秋结束了间巷的巡视后,立刻就回到了万永社的总堂,陈安君等亲信已等候多时。 樊千秋大步走到了正堂中,眾人简单地相互见过礼之后,就分別在榻上落座了,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直入主题。 “韦正和韩平今日来了吗?”樊千秋问道。 “来了,他们在偏房等候。”陈安君答道。 “让院中的子弟先迴避,然后领他们进来。”樊千秋看向了豁牙曾挥挥手道。 “诺!”豁牙曾到院外,清走了院中的閒杂子弟,而后就把那两个將面目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带入了正堂之中。 还没等樊千秋发话,豁牙曾就將门关上了,非常小心谨慎。 “敬问社令安!”韦正和韩平摘下了遮脸的黑布,立刻就向樊千秋行礼问安,他们正是这山水庄园的院主和院丞。 韦正和韩平左不过二十五六十岁,乃是蜀地之人,二人自幼相识,更是结义兄弟。 他们原本是出身於县中上户人家,曾跟隨当地大儒学过《韩诗》,亦算是读书人。 单论这出身,要比九成的黔首高。 运气差一些的话,他们可以守著家中的那两千亩田地,当一个耕读传家的富家翁。 运气好一些的话,他们还有可能读出文名,通过察举或者徵辟踏上仕途升官发財。 然而,韦正和韩平是运气最差的,或者说,是输在了自己那豪爽、任侠的性格上。 因为为人豪爽,喜爱郊游,他们与蜀地不少游侠有来往,也喜欢在县中打抱不平。 两年前的一日,与他们交好的一个游侠杀了一个岁毒的亭长,二人出钱助其出逃。 可是,这游侠最终在临县被捕获,而后又牵扯出了韦正二人,恰好县令又他们题他们的家產,便重判了死刑。 为了救出二人,两家人不仅是散尽了家財,更是闹得家破人亡,折腾一年多时间,二人才赤条条地放出了县狱。 谁知道他们还没有找到出路,又被县令派来的家奴追杀灭口,虽然侥倖逃脱,却沦落为奴,被卖到了长安城来。 抵达长安城后,正好遇上万永社增收子弟,他们得知消息后,便找了一个机会逃到了万永社,跪求入社为子弟。 樊千秋看他们识字,长相周正且举止端方,於是就將二人买了下来,又疏通关係,钱替他们重新在长安立籍。 万永社当时正在招募储备一批来日能发挥大用的“暗子弟”,於是樊千秋就將二人招入“暗房”留在社外待用。 之后,樊千秋在布置“天罚五步”时,想到了韦正和韩平,立刻召他们前来,將此事交给他们,二人欣然接受。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陈安君命人带二人出入长安城大大小小的院斗鸡寮,又找社中的老主给他们传教门道。 此外,樊千秋更是將他后世道听途说了解到的风俗业知识倾囊相授,也增加提高了二人的执业经验和执业水平。 韦正和韩平亦参与到了山水庄园规划营建的整个过程,又获得了许多直观的经验,日后操持山水庄园定然稳妥。 “韦正韩平,今日是你们第一次来总堂,一路上可还平安?”樊千秋平静地问道。 “陈阿嫂安排妥当,我等在路上连续换了几次车,还遮挡得这般严实不透风,定无人能看清我等。”韦平答道。 “陈阿嫂心思縝密,此事若能成了,该给陈阿嫂记首功。”樊千秋毫不吝嗇地赞道, 其余人也都连声跟著赞道。 “明日,山水庄园便可以正式开院,韦正,说说你等做了哪些准备,让我听听。”樊千秋示意韦正往下说正题。 第212章 丞相父子皆好色,色字头上一把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2章 丞相父子皆好色,色字头上一把刀,刀已经磨好了 第212章 丞相父子皆好色,色字头上一把刀,刀已经磨好了 韦正再次向眾头目行礼,便开始讲述这一个多月来所做的筹备。 “院中所有的陈设布置已经妥当了,都是奇巧贵重之物,这一项便了几十万,许多上户家中亦不能见到——..” “院中的奴婢僱工也都是上等之姿,不仅长相模样周正,行事走动也都很机敏,而那膳夫更在宫內当过差” “和联堂堂主则送来了三十个胡妓,个个肤白深目高鼻,尽显异域风韵,更是色艺俱佳,定然可一鸣惊人—” “这几日,院中还拿出了不少的钱,分发给了乡里孩童,让他们將之前的歌谣又四处唱了唱,已人尽皆知了。” 樊千秋听著韦正的复述,非常满意,其实可不只是现在,过去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他们了许多功夫来造势。 通过童谣小曲和口口相传,这尚未开业的山水庄园被传得神乎其神,已经声名鹊起在娼院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最近,还没有开院的山水庄园每日都能引来无事的泼皮无赖子围聚。“门口的巷道上, 更是从早到晚都沸沸扬扬。 这些泼皮无赖子要么对从未见过的胡妓有兴致,要么对里面奢华的装潢陈设有兴致, 要么对里面的烈酒有兴致。 总之,这长安城里备好了半两钱,等待山水庄园开业的富户和豪猾,不说有上万人, 至少也有成百上千人了吧。 “如此说来,明日开院,恐怕要人满为患、门庭若市了。”樊千秋无奈地笑了笑道。 “正是。”韦正笑答道。 “请了哪些人来撑场?”樊千秋又问道。 “邀到了建章乡的乡佬、长寿里的里正、还有几个关內侯”韦正能邀来这些头面人物,恐怕也是了不少钱。 虽然在此时的大汉,民爵早已经是轻滥,但是关內侯仅次於列侯,与普通爵位不可同日而语,仍是个稀罕物。 在樊千秋看来,这请来撑场面的人的阵容自然有些寒酸,但他也知道官员不便出面, 否则可以將义纵也邀来。 “私社的人邀了吗?”樊干秋再次问道。 “邀了,社中的各堂主、城西八社的社令、还有那和胜社的社令,我等都下帖邀了。”韩平站出来给了回答。 为掩人耳目,韦正和韩正下帖把所有私社头目都邀来了,鱼目混珠之下,田宗等人便看不出韦正韩平的来头。 他们不仅不会起疑,反而还会心中暗喜,认为这山水庄园有意投靠他们。 “嗯?田宗,他来吗?”樊千秋乾笑著问道。 “田宗倒是小心,他不会来,但是吩咐了社尉姜有秩前来。”韩平答道。 “来了人就好啊,那就更容易传出消息。”樊千秋回答道。 “我等备下了厚礼,怎可能不来?”韩平长得俊秀些,说罢便也就笑了。 “什么厚礼?”樊千秋好奇问道。 “每人两千钱,进门便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私费了。”韩平笑著答道。 “若问你二人何处来的这么多钱,你二人要如何应对?”樊千秋再问道。 “我等便说祖上乃是蜀郡子钱家,他们一时也查不到。”韩平背得极熟。 “这倒是便宜他们了。”樊千秋笑著说完,又在心中想了片刻,確认没有遗漏之后便站了起来。 “明日开院便等於张网,社中外松內紧,切莫露马脚!”樊千秋又说道,“此事乃官面之事,当由我用官身来办。” “诺!”眾人立刻答下,此刻开始,社令已不是社令了,而是二百石游徽! 四月初十已时,山水庄园开院。 这日群贤毕至,豪猾如云如影,纷纷前来道喜,门庭若市。 更引来近千黔首围观,以至於长寿里的间巷都拥堵上了,行人车辆都只能绕行。 这盛举甚至还惊动了东门校尉,竟派了一百巡城卒来关防,尽责中亦有些殷勤, 不管是豪猾还是黔首,都只为了一睹胡妓风采,只不过多数人连门都不曾得入。 稀有资源只会掌握在上位者手中,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能说得通,是一条铁律。 女色当然也是一种资源。 山水庄园开业仅半日,这消息经过层层传播,就飞快地抵达了数里外的丞相府。 一个名叫毒的大奴,毫无阻拦地从偏门进入了丞相府后宅深处一个单独的院落一一院门上方掛著一个牌匾,上书烟云別苑。 这座相对独立的日字院规模不算太大,但院墙垒得比別处高许多,还有一条单独的夹道可直接通往丞相府外侧的一处偏门。 在这布局之下,此处宅院完美地隱藏在丞相府后宅,既可得丞相庇护,同时又有一定的独立性,很方便与外界保持的交通。 不仅位置优越,这院中的建筑和草山石也非常考究,其奢华和新奇的程度恐怕不亚於上林苑的一角,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能住在此处的,当然不是个普通人,正是丞相田那唯一的嫡子一一虚岁二十的田恬。 丞相田虽然其貌不扬,但是年纪却不算太老,如今当上了丞相也不过四十五岁而已此人可不只是贪財而已,更好色。 田正妻死后,他一年便要纳一个年轻的小妾,丞相府里已有了五六个年轻的如夫人。 今年,这田还有一件大事要办,那便是迎娶小自己二十五岁的燕王之女刘媛为正妻当然,他迎娶燕王之女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美色,更是为了给田家再找上一个政治盟友。 在大汉天下,权势能与田不相上下的人不多,这燕王刘定国勉强算是其中的一个了。 田的妻妾多了,子嗣自然也不少,大大小小起码有十多人。 但是正妻留下嫡子却只有田恬一人一一这嫡子地位超然不同,日后是要继承其爵位的。 田盼在宫中府中自然是尖酸、刻薄和桀驁,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嫡子却是格外地宠爱。 先是恃宠而骄,再是恃宠而狂,最后是恃宠而蠢。 田恬长得和其父一样其貌不扬,而且也接到了田的眶毗必报和贪財好色的缺点,却没有继承乃父的多智博学。 所以此子是一个蠢到掛相的勛贵孟浪子弟,终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没有丝毫上进之心给死去的竇桑林提履都不配。 大奴毒急匆匆地冲入烟雨別苑,竟然没有像平时那样调戏正在忙碌的小婢,而是直接来到后院的正房前。 今日天气很好,日头掛在天空,还有徐徐的微风,虽然已经有了些许燥热,可仍然不失为悠游的好时节。 此刻,已经是已正时过两刻了,可正房的门仍然紧紧的关闭著,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安静得有些骇人。 房前的廊下规规矩矩地躬身站著五六个奴婢,手中或端著清水,或展著簇新的巾帕, 或拿著乾净的袍服。 因为匝中的清水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所以要不停地来回更换,劳碌的当然是这些守在廊下的大奴小婢。 不论寒暑,这些大奴小婢每日从卯时开始便要准时守在廊下,往往要站几个时辰,却不得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站得太久了,大奴小婢们的鬢角和额头都已经是微微汗湿,身上的袍服也被汗水浸润,暗了一大片。 “少郎君醒了吗?”大奴毒急忙向为首那鬚髮尽白的老奴拙问道。 “还未醒。”老奴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答道。 “谈呀,这可如何是好,这时辰可有些迟了!”大奴毒跳脚道,今日山水庄园开院少郎君早就说过要去行乐逍遥的。 “少郎君昨夜睡得极迟,恐怕一时还起不来。”老奴拙说完后,身后那几个大奴小婢的脸上立刻浮现一些古怪的异色。 “.—”大奴毒明白了,看来昨夜少郎君定不是一个人歇下的,此刻,这正房榻上, 不知道有两个人,还是三五个人。 第213章 田郎中:外语好啊,我得去和胡妓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3章 田郎中:外语好啊,我得去和胡妓学外语! 第213章 田郎中:外语好啊,我得去和胡妓学外语! “此事等不及了,拙叔,你去把少郎君唤醒。”大奴毒脸色一变,马上向拙催促道, “这如何能使得,我可不敢去叫,莫忘了上次小奴布吵醒了少郎君,险些被打死!”老奴拙压低声音,连连摇头拒道。 “谈呀,今日是有大事,你说山水庄园开院,少郎君醒了定不怪你。”大奴毒虽然如此说著,可自己也不敢靠近廊下。 “我不知什么山水庄园,只知吵醒了少郎君便要吃板子,老朽不敢。”老奴拙在田家十多年,自然知道田恬是何德行, “此事紧要得很,若耽误了时辰,少郎君定然会大怒的,你担不起!”大奴毒更急了,压看嗓子指看老奴拙狠狠威胁。 “那是你的事情,老朽只要守在此处,旁的事情管不到,要叫你自家去叫。”別人怕大奴毒,但老奴拙却不会怕对方。 “你!你这老朽!”大奴毒气得够呛,指著老奴低声骂了一句,但他亦不敢抬高声音,只得退到院中,蹲在地上痴等。 天上的日头越升越高,地上的树影越来越短,树下的毒越来越急,他几次站起来又蹲下,看看那日头,又看看那扇门。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將要到午初之时,大奴毒终於等不下去了,若是真的误了今日事,少郎君说不定会活活打残他想到此处,毒就鼓足了勇气走到了房前廊下,老奴拙带著其余人纷纷后退,瞪大了眼晴,盯著毒看,其中有幸灾乐祸。 毒管不了许多了,他来到门前轻轻地扣了扣门:“少郎君,我是毒,敢问睡醒了没有,已经快到午时了。” 毒的声音极轻柔,不像是个作恶多端的大奴,反而像个哄孩童起床的乳母,那一副討好的表情令人作呕。 又敲了片刻之后,房中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於是他只得加重手中的力气,把喊门的声音也渐渐抬高了。 终於,在毒连著喊了好几声“少郎君”之后,房中终於有了一些响动声音,毒面上一喜,这才鬆了口气。 可是,还没等他隔著房门上报山水庄园开院之事,房中立刻传来了一阵骂声,而后便是摔砸东西的响动。 连同毒在內,所有人为之一凛,拙早经有了经验,他连忙对著那些大奴小婢使了个眼神,带看他们连忙后退了儿步。 毒还不明所以,房內就传来了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在“眶当”的一声之后,这房门从里面被一脚踢开了,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衝出了门外,抬手狠狠甩了毒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毒的脸上立马就多了个掌印。 “少、少郎君,是—”毒捂著脸支支吾吾想要辩解,可被搅了美梦的田恬哪会听他说,连甩几个耳光又加上一脚。 毒被这脚踢得后退一步,恰好踩空了,之后就滚到了台阶之下,激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 可是毒哪敢有半分怨气,连忙忍著痛就爬了起来,跪倒在了田恬的面前,不停连声求饶。 “少、少郎君啊,是小奴该死,是小奴该死!是小奴该死!” 田恬和田一样极矮小,恐怕也就六尺高,而且其貌不扬。 因为他从十四五岁开始,就被家中大奴引著体会了酒色之事,常年沉浸流连其中,早已经被彻底掏空了身体內里。 所以在丑陋狭促的面容之下还有几分病容:脸色白如素帛,眼底的乌黑犹如淤血,那薄薄的嘴唇则不见任何血色。 田恬刚才衝出来太急了,又对毒一阵踢打,也掏空了他的力气,此刻抬头又被亮晃晃的日头照了眼睛,只觉头晕。 “你、你这该死的奴婢,竟敢——”田恬咬牙骂完这两句,顿时觉得气短和头晕,摇晃了片刻,就要往后栽倒了。 “少郎君!”老奴拙看出了端倪,连忙赶上前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田恬。 后者好不容易站稳之后,就把拙一把推开,跟跪了一两步,再次盯向了毒。 “竟敢放肆搅了我的觉,一点规矩都没有,看来是皮紧了,先赏他一百答!”田恬缓过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 这眶毗必报的性格几乎是丞相田的翻版:这大奴毒可是尽心服侍他多年了,但前者发起怒来,丝毫不念旧情。 一百下板子,可不只是长长记性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把人打残,甚至打死! 毒顿时嚇呆,连忙用膝盖跪爬上了廊檐下,抱住了田恬的腿脚,不停求饶。 “少郎君,山水庄园今日开院,我才放肆来报,这是少郎君吩咐的大事啊,少、少郎君,小奴是一片忠心啊!” “什么?!山水庄园今日开院?你为何不早报!”田恬又是一脚,把毒直接踢翻在地上,脸上的怒色散了不少。 “少郎君,我、我——这、这—”毒哪里敢答,若他真是提早叫开了门,恐怕一百答刑就要变成二百答刑了。 “你到院中跪等,我先更衣洗漱!”田恬的怒气倒也散了,转身走进房里。 老奴拙眼色极好,带著人跟了进去,帮著田恬更衣和洗漱。 一阵吵闹后,三个妖艷的滕妾各自裹著一件轻薄的袍服,从房中跑了出来,若无旁人地嬉笑打闹著跑入偏房。 吃了一顿好打的大奴毒根本就没有怨气,他又定了定神,然后就盯著这些滕妾的腰肢,舔著嘴唇,贪婪看著。 直到对方把偏房的门关上了,他才意犹未尽且悵然若失地把视线给收回来。 大奴毒跪等了大约一刻多钟,老奴拙才带著大奴小婢出来,田恬那强撑著有些发虚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毒!给我滚进来吧!” “诺!”大奴毒一喜,立刻站起来走进了正房的正堂。 他进门之后不敢抬头,直接就一头就跪在了田恬面前,鼻尖若有若无地嗅到了女人的脂粉香气,心头又一盪。 田恬没有立刻就说话,他先从案下拿了一个漆匣出来,打开之后,十几颗黑色丹药分別排放在里面的格子里。 这些是田让家中那些门客里的方士替他炼製的丹药,有延年益寿、滋补阳气的作用,由恬自然会偷来服用。 田恬从中拿出了一粒,化在了杯中的浊酒里,一股浓烈刺鼻的药香立刻散开,引得大奴毒都抬头偷偷地张望。 而后,由恬將化了丹药的浊酒一饮而尽,他先是觉得喉咙一阵火辣,很快一股热气从丹田涌出来,蔓延周身。 在这混合了各种草药和矿石的丹药加持之下,田恬的精神逐渐恢復,脸上的病容也被另一种诡异的亢奋代替。 “山水庄园今日开院了?”田恬红著眼问道。 “回报少郎君,今日已时已经开院了。”大奴毒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真有胡妓?”田恬的声音有一些发颤,眼中的血色流出一种欲望。 “这-小奴未能进院,但闹腾了一月,今日开院的阵仗闹得极大,这胡妓的传言, 至少有七八分是真事!” “若有胡妓,那此事倒是有趣得打紧了,值得去探上一探,学上几句胡语,有大用。”由恬说得冠冕堂皇。 “不只是那胡妓,小奴虽然未能进门去,可爬到树上看了看院里面,不是一般豪奢。”大奴毒再次卖弄道。 “你倒还算尽心。”田恬在案下摸索著,掏出一小块金灿灿的金锭,直接扔到大奴毒的面前,“赏你了。” “谢、谢少郎君!”大奴毒爬行了一步,连忙將这金块收入了囊中,身上的痛都消散了许多,笑容愈諂媚。 “还探到什么事,一併说来。”田恬腹中的丹药开始发挥药效了,他只觉得丹田热气更足,浑身燥热难耐。 “这—-山水庄园规矩极多,想进去逍遥快活,要提前三日领取號牌,每日號牌只有六十號,数量极少!” “接六十个客?如此豪奢的娼院,怎可赚到钱,定是胡说。”田恬是流连院的老手,自以为很了解內情。 “他们入院和留宿的开价都极贵。”大奴毒討好地回答道。 “哦?入院和留宿还要分开给钱?倒是闻所未闻,你快细细说来!”田恬又一次激动地问道,更觉得烦躁。 “不只是入院要给钱,在这山水庄园里,钱的地方极多———”接著,大奴毒便將探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入院要先给入门费,每人要交一千钱。” “之后各种快活法子,都明码標价,陪饮酒千钱半个时辰,进歌舞千钱半个时辰,共沐浴一千钱半个时辰—·· 大奴毒滔滔不绝地诉说著山水庄园里那些闻所未闻的快活方式,引得田恬更好奇了, 光是听一听便想去逛逛。 “至於在院中彻夜留宿,一夜要三千钱!其中的吃食酒饮,开价也极高,一升酒就要百钱,一道菜要二百钱!” 大奴毒说到此处,难免有些惆悵和失落,他倾尽所有也难入院一亲胡妓,或者说城中大部人都难入这山水庄园。 由恬自然不是这大部分人,他头次听到这山水庄园之事时,还有几分不相信,如今听到这些细节,他不得不信。 敢把这价格开得如此奇高,定然有底气:这院里的胡妓一定是真实存在的,要不然便是开娟院的人昏了头脑。 “那韦正和韩平是何来路,你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由恬对这两人很好奇,到底从何处想到那么多房中术的。 “说是蜀地放母钱的商人,曾经到那西域去游歷过,见到了西域胡妓的风采,便想著把这胡姬带到这长安城来。” “他们倒是做了一件好事。”田恬如今已完全没了怒气,他现在只想早日入山水庄园,与那些胡妓学一学胡语。 “你可领到三日后入院的號牌了?”田恬话风一转问道。 “小、小奴並未领到。”大奴毒有一些迟疑担忧地答道。 “这点小事的办不痛快,要你作何用!?”田恬怒骂道。 “少郎君这便冤枉我了,领號牌不只得赶早轮候,更得先一千钱!”大奴毒愁眉苦脸地诉苦道。 “领號牌竟也要一千钱?”田恬不怒反喜,更觉得有趣。 “小奴不敢胡说八道啊。”大奴毒哭丧著脸再次喊冤道。 第214章 刘彻小助攻,樊游徼今夜扫黄,目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4章 刘彻小助攻,樊游徼今夜扫黄,目標官二代! 第214章 刘彻小助攻,樊游徼今夜扫黄,目標官二代! 田恬乃丞相的嫡子,在这长安城是几人之下而万人之上,进出九卿府衙和东西两宫都轻而易举,强入院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他还有些分寸,知道自己有皇帝郎中的身份,不能大张旗鼓地到院行走。否则直接亮出丞相名头,定畅通无阻。 田恬冷笑几声,立刻又从案下摸出了几块金,將其中一块扔给了毒:“拿去!將三日后的號牌领过来,否则莫再进此门!” “少、少郎君,恐怕不够啊。”大奴毒捡起那串钱说道。 “嗯?为何?!”田恬盯著毒,有些怒意地斥问了一声。 “排这號牌的人极多,还有人彻夜一直等著,排到號牌之后,他们也不入院,当场就转卖。”大奴毒如实说道。 “號牌转卖要几多钱?”田恬再次问道。 “恐、恐怕要三千钱!”大奴毒连答道三千钱:一个五口之家辛勤耕种,节衣缩食五六年才能存够,可在田恬这些豪猾勛贵看来,可以隨意泼洒挥霍。 田恬没有任何的犹豫,把案上那些金块全部都扔到了大奴毒的面前,后者连忙捡了起来,这足有七八千钱之多。 “这够了吗?”田恬冷声再次问道。 “够,够了!”何止是够了,大奴毒也可以再剩下一笔私费。 “那便快去办事,不要迟疑!”田恬说道。 “诺!”大奴毒连忙站了起来就准备退出去,但是还没出门,田恬又叫住了他。 “將偏房那几个女人叫过来!”开了袍服的田恬急不可耐地说道,在药效进而胡妓的双重作用下,他火很大。 “诺!”大奴毒心中一阵羡慕嫉妒,但仍领命来到门外,將此事交代给守在门外的老奴拙,自己就打算去办事。 大奴毒刚穿过这后院,將要转到前院之时,又听到那滕妾们冷冷的笑声,於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转身朝后看去。 他看著那些滕妾披著单薄的绣裙,摇著曼妙的身姿走入那正房,心中也是一阵艷羡和期待,下腹更是燥热胀痛。 当要好好为少郎君办事,说不定少郎君日后会把其中一个滕妾赐给自己为妻呢? 大奴毒贪婪地看了几眼,直到旖旋之声从正房传了出来,他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三日后的四月十二戌正过一刻,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建章乡山水庄园里飞了出来。 此时,日头早已下山了,月亮却还未爬起,这偌大的长安城里,除了那零星的灯火之外,再无亮光,几乎一片漆黑。 这只鸽子正值壮年,它在漆黑的夜空中绕了几个圈之后,凭直觉不停向北飞去。 空中风平浪静,鳞次櫛比的房屋在鸽子的身下飞快掠过,正忙著准备晚饭的黔首无暇看天,自然不会留意到这孤鸟。 这鸽子飞了一刻钟,终於来到了安定里的上空,它在空中搜寻了片刻后,就在那星罗密布的房屋中找到了自己的巢。 没有片刻的犹豫,这只鸽子朝下方一头扎下去,飞入了那熟悉的院落中,停在了鸽子笼上,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很快,坐在鸽笼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將绑在这鸽子脚杆上的小竹筒取了下来,连忙向正堂跑去。 正堂里亮著油灯,樊千秋正伏在案上画一副大漠的地图:精確度自然不高,但主要河流和山脉的走势,却大致可看。 这十多日时间里,樊千秋一直都住在万永社里,没有回自家那冷清无人的宅院一一他正等著田恬这条大鱼游入网中。 其实,这条鱼早已经入网了,樊千秋只是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將它从网里面捞出来而已。 伏在案上极易腰酸背痛,樊千秋时不时就要直起身体来,捶一捶自己的背。 约莫戌正二刻时,当樊千秋再一次从案上直起身来歇息,他便看到一个人影匆匆跑过来。 “上报社令!山水庄园的信鸽来了。”豁牙曾將那那三四寸长的竹筒交到了樊千秋手中。 “好!”樊千秋检查了两端的封泥,確定完整无缝之后,才拆开倒出了里面那长条素帛。 “恬至,一人,可行!”布条上只有廖寥的六个字而已,但是却让樊千秋心中激动万分。 今日,是捞鱼的日子了。 从山水庄园开院后第三日开始,田恬夜夜都要在山水庄园留宿,体验此间的逍遥和乐趣。 旁的不说,田恬光是在山水庄园里的半两钱,就有五六万,堪是山水庄园的头號恩客。 田恬虽然是一个草包,但也不是一个笨人蠢人,他对这长安城大势仍然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知道和胜社与万永社之间的。 他知道建章乡是万永社的该管乡里。 他知道身为郎官不该隨意出入院。 当然,这些顾忌並不能抵消田恬內心对胡妓的渴望。 或者说他虽然也谨慎小心,但是內心深处仍然太过自大了,他以为仗著丞相嫡子的身份,不管黑白,无人敢动他。 而事实也是如此,倘若樊千秋没有来到长安城的话,那確实没有人会因为出入娼院的小事,对田恬这官二代动手。 可问题的关键是,樊千秋来了,而且还盯上了田恬。 田恬头次去山水庄园快活时,不仅带了一二十个大奴傍身,而且出入时小心翼翼,从始至终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那时候,他就像一只想要偷腥的狸猫,万分谨慎,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逃窜回去。 不只不好抓,身上粘的腥味也还不够重。 所以,樊千秋没动手,而是静静地守著,让韦正和韩平想尽一切办法打消田恬的顾忌,让其在山水庄园流连忘返。 在那三十个胡妓的轮番围攻之下,在韦正和韩平的殷勤討好之下,在樊千秋的沉默注视之下,田恬彻底地沦陷了。 从第五日开始,田恬就完全鬆开了戒备,一直都留宿在山水庄园里,日日都和胡妓鬼混,日子过得好不逍遥自在。 韦正和韩平也装得极其大方,没有让田恬掏钱,而是让其不停地在在贯赊的文书上画押,美其名日“办事方便”。 而留在山水庄园的田氏家奴,也从一二十个减少到十多个,又从十多个减少到五六个—今日,终於恰好都不在。 家奴说到底还是家奴,尤其是丞相家的家奴,自然也觉得比別人要高出一等,他们也都自认可在长安城横行无忌。 而且,他们看到自家的少郎君在山水庄园里安然无恙地逍遥快活了那么久,本就不多的戒备心终究会消失殆尽的。 今夜,是这戒备心归零之时。 他们也许出去饮酒了,也许回府酣然大睡了,也许到低等院快活了,也许找头消火了·总之,无人在守夜。 田恬纵使是出了意外,他们也不能从旁阻挠。 而且,就在昨日,皇帝刘彻刚刚下了一道警醒百官要“修德”的戒书,这也是一个助攻。 在大汉帝国,皇帝的詔令可压过所有的汉律。 仗著这新鲜出炉的詔令,樊千秋的“权力”很大! 这便是樊千秋等了十几日的好机会:是时候,捞鱼了! “豁牙曾!”樊千秋不顾腰腿酸痛,“”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把那纸条收入了囊中。 “诺!”豁牙曾立刻挺胸叠肚答道。 “给山水庄园放信鸽,就写『今夜办事”!”樊千秋冷笑著道,面目在灯火中很模糊。 “社令,今夜可要属下同去?”豁牙曾问道。 “不必了,今夜是替县官办事,有这二百石游徽的身份足够了,万永社也要避一避嫌北“可是—”豁牙曾不免有些担忧,他知道这“草包”田恬的背后可是丞相与和胜社。 “我说了,今夜我乃是替县官办事,难不成有人敢袭杀我不成?”樊千秋说得极自信。 “那——”豁牙曾仍然有一些迟疑。 “豁牙曾,莫要忘了,事情早就谋划好了,你按照谋划认真办即可,不可节外生枝。”樊千秋提醒道。 “诺!属下明白了!”豁牙曾不再多说了。 “重复一遍,明日酉初间门打开之后,你要做什么事?”樊千秋朝豁牙曾点点头。 “去告知中大夫主父偃,让他赶往御史大夫寺依计行事;再去廷尉寺,亦將此事上报给廷尉正张使君。” 豁牙曾对整个布置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別忘了,还有一人!”樊千秋提醒道。 “属下明白,最后还要再去那北闕甲第!”豁牙曾点头说道。 “记住,若是此人不愿意来,你便说是我樊千秋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他若不敢来, 便是无能的鼠辈!” “诺!”豁牙曾立刻朗声答道。 “还有火药。”樊千只把此话说了一半。 “已经备好了,陈阿嫂看著。”豁牙曾答道。 “其余头目—”樊千秋再次问道。 “现在立刻派出信鸽,让他们守好各处堂口。”豁牙曾答得乾脆又果断。 “当再没有紕漏了,你快去办事吧。”樊千秋答道。 “诺!”豁牙曾没有再多话,再次行礼之后,立刻朝后院鸽笼处跑过去。 此时,樊千秋来到前堂后面的寢房,推门走进去做著动身前最后的准备。 这十多日来,他都是在这里过夜留宿的,今日要用的东西,早已备下了。 第215章 长安有巨盗出没,我越界缉拿,不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5章 长安有巨盗出没,我越界缉拿,不算越权吧? 第215章 长安有巨盗出没,我越界缉拿,不算越权吧? 樊千秋没时间发出太多的感慨,他从悬架上取下了一身乾净的袍服,郑重其事地换到了身上,而后又束髮带上了赤色绩幣。 接著,他又郑重其事地系上黄色组綬,先將一寸见方的鼻纽通官印放入囊中,又把县寺下发的夜行竹符揣入了自己怀中。 最后,他从悬架上的把那磨利的环首刀也取了下来,牢牢地系掛在了自己的腰间。 此刻,樊千秋不再是隱藏在暗处的私社社令了,而是堂堂正正的二百石朝廷官员! 他在铜镜面前正了正衣冠之后,立刻就返身穿过正堂,来到了万永社的前院之中。 和樊千秋躁动的內心比起来,此刻的前院异常安静,只有几个子弟零散关防在四处, 只有模糊的吵闹声从后院传来。 这时,豁牙曾將樊千秋的马牵了过来,午后已餵过了精粮盐水,所以此刻看起来毛光皮亮,有几分神驹骏马的风采。 樊千秋拍了拍豁牙曾的肩膀,便踩著脚蹬上了马,在其余弟子们好奇的眼神之中,从刚刚打开的方永社大门衝出去。 虽然樊千秋获得夜行竹符半个多月了,但他还是第一次使用竹符在宵禁之后外出。 他连人带马来冲入间巷之后,顿时觉得畅快许多,平日人来人往的间巷此时非常安静,只能隱约听见阵阵鸡鸣犬吠。 原来,这夜间出行,竟也是一种特权,若无权无势的话,这间巷中绝大部分的黔首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出来夜行。 在大汉,特权当真无处不在。 樊千秋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纵马便衝到了间门。 间门夜间要关闭,由里面监专职负责看守门户,但里门监並没有开门的钥匙,钥匙再由里正保管。 安定里的里正和里门监都是社中头目,自然可以权宜处置,里正已经提前將钥匙放在了里门监处。 这里门监见自家社令赶来,象徵性地查验了夜行符,便极麻利地打开了间门,將樊千秋放行出去。 樊千秋跃马而出,在乡里间的官道上快步急行著。 此刻四处乡里的黔首已经將饭菜都烹熟了,时时可以闻到食物的香气,间或还能听到啼哭咳嗽声。 在这些声响气味的衬托下,整个间巷中的氛围更显得静謐和祥和。 一路上,樊千秋连续几次遇到了巡城卒,他们来自不同的府衙,但是都称职地把其拦了下来。 当樊千秋出示夜行竹符和游缴的官印后,巡城卒只是稍作记录,便给前者放行了,並未为难。 樊千秋暗暗庆幸,幸好提前拿到夜行竹符,否则在大汉如此严格的宵禁制度下,绝对走不脱。 一路上走走停停,樊千秋先是出了安定里,然后跨过了清明桥,最后到了南清明亭亭部门口。 亭部有夜巡缉盗的职责,所以除了休沐日之外,亭长及魔下的吏员亭卒都要留守在亭部待命。 樊千秋骑马来到此处时,亭部门口是灯火通明,角楼上也有摇曳的灯光,能够看到亭卒的身影。 先前,亭部的戒备是很鬆弛的,但是自从王温舒来了之后,南清明亭那懒散的习气一扫而空了。 此刻,角楼上的亭卒见到有人骑马过来,一边拉好强弩瞄准樊千秋,一边向亭內呼喊通报此事。 “何人在门前!快快停步!报上姓名,否则射杀勿论!”亭卒朝樊千秋喊道。 “我是长安县寺游徽樊千秋,乃南清明亭上官,速速开门!”樊千秋亦喊道。 角楼上的亭卒没有轻易开门,而是提著灯远望了片刻,隱约看清了樊千秋的面目,才让人开门。 亭部大门终於打开了一条缝,出来的两个亭卒跑到近处再次確定樊千秋身份,才向角楼发了信。 最后,二人才向樊千秋行礼问安,將白马牵走,並引樊千秋走进了亭部大门。 虽然这开门接人的过程非常繁琐,却流露出一种干练和称职,令樊千秋满意。 樊千秋进了亭部之后,立刻就来到了正堂坐下,缉盗王温舒和亭父何彭祖很快赶到堂中来候命。 “嗯?亭长赵德禄呢?”樊千秋有些不悦问道。 “这”老好人何彭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赵亭长说老母急病,今夜告归。”王温舒立刻答道。 “將亭中的日跡簿拿来给我看看。”樊千秋不悦说道。 “诺。”何彭祖不敢怠慢,出去片刻,就將日跡簿拿了过来。 亭部自然有一套成制运作和管理,记录日跡簿只是其中一项。 亭部的亭长、亭父、缉盗和亭卒,只要离开亭部超过了半日,就要將事由和去处登记在日跡簿。 这日跡簿不只有登记和查验之用,更是每一年课考亭中吏员的重要依据之一。 樊千秋打开日跡簿之后,专门寻找赵德禄的条目查看,很快看到其中的端倪。 这两个月来,赵德禄几乎没有在这亭部留守值夜过,想来是看樊千秋无暇顾及,又开始懈怠了。 樊千秋並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將日跡簿重新卷合起来,就摆在了案上的一边。 今日,他可不是来处置赵德禄的,此事先记到《百官行述》里,日后再拿出来和赵德禄说一说。 “赵亭长回去侍奉带病的老母,倒也是孝心可嘉,不在便不在吧。”樊千秋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游,今夜前来,是有要紧的事吗?”王温舒穿戴得非常整齐,腰间的那把长剑也擦得发亮。 “本官得到了密报,今夜將有大案发生,故来此提调你们与本官同去稽查。”樊千秋平静说道。 “敢问上官,不知是何大案?!”王温舒是樊千秋官面上的亲信,所以並不知道万永社的事情。 “南清明乡有一伙大盗今夜要作案,我等要去守株待兔,缉拿他们。”樊千秋仍然波澜不惊道。 “上官,是不是密报有紕漏?这几个月来,清明南乡街面整肃,怎会有大盗?”王温舒不解问。 “王缉盗说得是,这几个月亭中巡查极严,贼贼人少了许多,哪会有大盗?”何彭祖亦不解。 “从是別处窜来的,你们莫问了,拿到之后自然就明白了。”樊千秋抬手阻止他们继续往下问。 “诺。”二人心中有疑惑,但仍答了下来。 “何彭祖,下半夜我等才去缉盗,你派人做饼煮汤,让亭卒饱食一顿,以免力竭。”樊千秋道。 “诺!”这是何彭祖的职责所在,他行礼答下之后,立刻就出去准备。 待其走远之后,樊千秋才看向王温舒,有些诡异地笑了笑,说道:“今夜不是缉盗, 是去扫黄。” “扫黄?”王温舒立刻下意识反问一句,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字眼。 “呵呵,便是去娼院里面捉留宿的恩客。”樊千秋立刻又乾笑了两声。 “上吏,留宿院不违汉律,如何能抓?”王温舒仍然有些想不明白。 “寻常人留宿自然不能捉拿,可若是朝廷命官留宿是不是有伤风化?”樊千秋提点著这个手下。 “上吏,虽然確是有伤风华,但不违汉律,虽可强拿,但是只怕——”王温舒並没有把话讲完。 “只怕缉拿不到,更怕事后无人判案,最后不可定罪,我等反而会遭到同的忌惮和恐嚇?”樊干秋笑看说完了剩下的话。 官员不得留宿院没有写在汉律之中,只是官场一种潜规则而已,要管也该由御史和大夫管,游徽直接拿人,太扎眼了吧。 这还不仅是扎眼的事情,如果樊千秋和王温舒真的这么做了,定然会引来许多官员的不悦,到时候,极有可能里外不討好。 “上吏英明,说得极是。”王温舒说道。 “你不想先问问,我等今夜要去捉谁吗?”樊千秋笑著问道。 “敢问上吏,今夜要去捉的是何人?”王温舒倒是老实问道。 “六百石郎中,田恬。”樊千秋笑著停了片刻,让一脸惊的王温舒把这句话充分地消化完。 “田恬?丞相的嫡子?”王温舒眼晴微瞪反问了一句,那吃惊的表情之下,还有几分的激动。 “正是!为抓此人,你我要冒些风险,你觉得如何?”樊千秋笑意更甚,期待地看著王温舒。 “属下愿意与上吏同去捉人,上吏指向何处,下吏定然义无反顾!”王温舒立刻行礼应答道。 “如此最好,此事若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本官会替你请功的。”樊千秋答道。 “下吏谢过上官,只是建章乡不在清明南亭辖区之內,若越界拿人,恐怕日后要遭到人非议。”王温舒问道。 “王温舒啊,我等拿住了田恬,长安城定要大乱,旁人还有空管得到我等吗,而且说了,你我今夜是去缉盗!” “所以乡里並没有大盗出没,上吏只是找一个藉口,好越界拿人吗?”王温舒已经全都明白了,疑色都释然。 “正是如此。”樊千秋点了点头。 “上官看得透彻,下官明白了。”王温舒虽然答下了,但面上仍有几分犹豫一一此事还是太过於孟浪凶险了。 第216章 丞相之子,扫黄被抓;铁证如山,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6章 丞相之子,扫黄被抓;铁证如山,別想捞人! 第216章 丞相之子,扫黄被抓;铁证如山,別想捞人! “你且放宽心,莫担心其中的曲折关口,本官都布置好了,你听我號令勇往直前即可,此事定让你畅快!”樊千秋笑道。 “诺!”王温舒点了点头,不再有疑问,他深知樊千秋的为人,每次出手都是大手笔,今夜將发生的事自然是无比精彩。 樊千秋又向王温舒交代提点了一番细节,而后让他先去歇息了,他自己则留在正堂里再一次回顾今夜到明天的整个谋划。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何彭祖討好地將备好的吃食都端了上来,樊千秋虽然不算饿, 但是仍吃了两张胡饼喝了一碗豆饭。 今日要办的事情很多,若不先饱食一顿,恐怕还真支撑不住。 在足饭饱之后,樊千秋便坐在榻上,曲肱在方案上假寐歇息,平静地等待著下半夜的到来。 时间过得飞快,两个时辰转眼即逝。子正过三刻时,王温舒准时来到正堂中向樊千秋上报。 “上吏,时辰到了。”王温舒说道。 “这时辰,过得真快啊。”樊千秋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畅快的感嘆。 “亭卒都已经著甲提刀,隨时都可出行。”王温舒道。 “好,现在便去建章乡!”樊千秋站了起来,挥手道“诺!” 樊千秋来到院中亭卒身前,只是告诉他们有大盗出没,此刻要带他们去缉盗,其余的事全然不提。 这些亭卒虽然有几分疑惑,但自然也不敢向樊千秋这游徽发问,一个个挺胸叠肚,立刻齐声喊诺。 这什亭卒仍是几个月前在槐里被嚇得如同嘍囉的那些人,但是经过王温舒的调教,精气神好许多。 樊千秋不再多说旁的废话,带著这十一个人立刻出发了。 樊千秋和王温舒並未直接前往建章乡,而是带著亭卒在南清明乡转了一个多时辰,假模假样地搜查编出来的盗贼。 到了寅初时候,樊千秋和王温舒故意在亭卒面前商量一番,假装忽然得出了结论:大盗逃去了南边,当去建章乡! 於是,他们立刻就带著这一什已经被绕得有些迷糊的亭卒向建章乡长寿里扑了过去。 和之前不停转圈不同,他们此时的目標很明確,几乎未走任何冤枉路,似乎大盗的踪跡突然明確了。 前后有如此大的差距,亭卒们自然也有质疑,但是他们折腾了大半夜,心中早已坚信有大盗出没了。 所以一个个都没有出言反对,只是紧紧跟在樊千秋和王温舒身后,朝著南边赶去。 沿途自然也碰到了不少巡城卒,验了樊千秋的夜行符和身份后,都通通痛快放行。 但大部分时候,樊千秋他们穿过的官道都非常安静空寂,只能听见自家队伍的脚步声、马蹄声、喘气声和低语声。 寅正时分,距离宵禁结束还有一个时辰,樊千秋终於带著人来到长寿里的间门外。 间门监被叫醒之后,原本想要大发雷霆,可是透过门洞看到外面的人穿著缉盗衣,便没了主意,连忙找里正开门。 里正当然比间门监多了些镇定,立刻要查验樊千秋等人身份,在得知他们是南清明亭的人之后,支支吾吾不愿打开间门。 万永社还未把曹不疑等人的堂口消化完,所以並没有替换这几个乡的里正,也未给他们发放私费,所以都不识得樊干秋。 当然,此事难不倒樊千秋,他早就已经查好了可用的汉律,想要嚇唬这两个“不入流”轻而易举。 “按照《贼律》,平时游徽缉盗確不可越界捕贼,但若在追缉之时盗贼先越了界,那游激自然也可以越界缉盗!” 樊千秋和王温舒刚才在亭卒面前上演“缉拿大盗”的戏码,正是提前准备下证人,预防日后有人追究他们越权。 “可、可刚才小人过来,並未见到贼人作乱,间巷中看似无恙啊。”这年过半百的里正愁眉苦脸,仍不愿开门。 “哼,我分明看到大盗翻墙入內,你却说一切无恙,是想包庇盗匪,还是诬陷本官无中生有?”樊千秋呵斥道。 “这—.那—”老里正当即被问得哑口无言了。 “你若不开门,放走盗匪,按《贼律》便是盗匪同伙,你莫不是想让你们闔家老小都去修城墙?”樊千秋怒斥。 “这——”老里正越发紧张,脸上更是憋得通红。 “缉盗王温舒,立刻记下,长寿里里正阻挠游徽缉盗,当为盗匪同党!”樊千秋冷笑著高声道。 “诺!”王温舒立刻拿出刀笔和木读,就要记录。 “上、上吏息怒,我这便开门!”老里正不敢再阻挠,一边告罪一边拿出钥匙打开长寿里闯门。 樊千秋纵马带人冲入间门,在里正和间门监惊恐的眼神中拔出了环首刀,指向山水庄园的方向。 “盗匪此刻便在山水庄园!乃是一个面黑无须、身长六尺的年轻男子,必须生擒之! 冲!”樊干秋挥刀吼道。 “诺!”身后的王温舒和一眾亭卒跟著吼了出来。 而后,这一小队人马踏破了长寿里间巷中的寂静,转眼间杀到了山水庄园门前。 在樊千秋来到大汉之前,这院的模样和普通宅院的模样其实並无太多的差別。 但从年初开始,樊千秋便下令让万永社地盘內所有院都在门口掛红色的灯笼,作为区別標识。 短短半年过去了,长安城其他各院纷纷都效仿,在门口掛红灯也就成了风尚。 此刻,山水庄园的门檐下分左右掛了八个红灯笼,那红色的灯光映照著那门,散发出一种暖昧甜腻的光。 樊千秋“名下”也有十多家院,但他洁身自好,还是第一次夜间来访这院。 看著那一片緋红的光,樊千秋心中觉得一阵好笑,倒是真和后世风俗场所的氛围別无二致了啊。 这个时辰,也不知道院中那些留宿的恩客有没有忙活完,自已带人衝进去会不会让他们受惊嚇而留下病根。 出来快活,就得冒这个风险。 “王温舒,去拍门,不用太大声,以免打草惊蛇。”樊千秋指了指赤色木门道。 “诺!”王温舒已经知道樊千秋早已经了有安排,立刻就上去拍门,轻重適中。 王温舒才拍了四下,院的大门就打开了,开门的不是別人,正是那院主韦正。 在幽红的灯光之下,韦正立刻看到了樊千秋,二人对了一个眼神后,开始演戏。 “谈呀,几位上官,不知深夜到访有何事情?若是寻来快活的,还请出示號牌。”韦正其实已將门打开了。 “我等是朝廷命官,哪里能来此处廝混悠游,今夜来此,乃是为了捉拿大盗的!”樊千秋在马上叉腰说道。 “捉拿大盗?”韦正故作惊讶状,就从门前让开了,连忙说道,“缉盗是大事,上官快进来,莫走了大盗!” “主深明大义,若是拿住了大盗,本官定为你们请匾!”樊千秋说罢,立刻提刀下马,走到了院门口。 这时,韦正立刻靠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天字號甲字房!” 樊千秋心领神会,他没有任何的凝滯,先看了一眼一步之外的王温舒,又看了看还站在阶下的那一什亭卒。 后者也都听说过山水庄园的大名,平日私下想来也没少议论过,此刻站在门前,竟然还有一些畏手畏脚的。 “大盗如今就在这山水庄园,尔等警醒些,若是放走了这大盗,我唯你们是问!”樊千秋带著戾气斥责道。 “诺!”眾亭卒被呵斥醒了,连忙齐声道。 “王温舒!”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立刻答道。 “大盗在天字號字房,你立刻与娼主去探查,等我到后,一起捉拿!”樊千秋狞笑道“诺!”王温舒立刻跟著韦正冲向娟院后院。 “不怂!”樊千秋立刻又叫了亭卒的这亭长。 “诺!”不怂乃是陵县人,长得又黑又瘦,完全一副木訥长相。 “为防止各处偏房有同伙,把所有人叫醒,让他们到前院等著,再分两边排好!”樊千秋阴鷺地笑看下令道。 “诺!”不怂立刻回答道。 “衝进去!”樊千秋说完,一马当先提著刀就走进了大门,不怂便带著黔首出身的亭卒全都涌进了山水庄园。 山水庄园虽然是樊千秋布下的局,但是为了掩人耳目,除了韦正和韩平之外,其余人並不知他与此处的关係。 亭卒们一衝进来,立刻就涌向了四面的厢房,一边扯著嗓子喊骂一边就用力地拍门, 丝毫没有任何手下留情。 韩平则適时地带著院中的僱工奴僕出来应付,看起来是四处求情,实际上是劝別人开门,故意要把事情闹大。 砸门声、叫门声、咒骂声、劝说声和哭闹声一时间响彻了整个院,情形非常热闹, 绝对是从未有过的奇景。 樊千秋可不想看那些大腹便便的恩客的光屁股,环顾周围的这乱象,冷笑了好几声, 就大步朝著后院走过去。 山水庄园很大,分前中后三个院子。 天字號甲字房位於后院西北角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中,四面有两丈的高墙,封闭性极强。 此处是山水庄园里最好的一间客舍,留宿一晚要付五百钱舍费,並非一般人可以入住的。 但是,这田恬出手倒是非常地阔绰,一口气便包了整整一个月,加起来要费一万多钱。 田恬选择此处倒不只为了逍遥快活,也因为有高墙与外面隔开,可以更加隱秘安全一些。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由高墙围合的甲字房就是为他准备的牢笼,他绝不可能翻墙逃出去。 当樊千秋大步走进这小院中的时候,王温舒和韦正已守在门口,但是还没有喊门,想来是怕打草惊蛇。 前院离此处很远,又隔著迴廊夹墙,喧闹声还並没有传到此处,这天字號甲子房的小院,非常地安静。 至於屋子倒不大,也就是普通一区房的大小,樊千秋他们三人便可以將所有的死角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此刻,从这房里隱约传来男女旖旋之声,尤其是那女子的呻吟,千迴百转,听起来確有一种异域风情。 樊千秋这三人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听到这声响有些尷尬。 看来,这田恬倒真是要色不要命啊,都已是寅时了,还不歇息。 韦正朝樊千秋点了点头,示意人就在房里面。 “敲门。”樊千秋向韦正简单地打了个手势。 韦正又点了点头,立刻就走到了个门前,开始拍起了个了:“由郎君!由郎君!小人是韦正,可要饮茶?” 韦正说完之后,这房中的动静並没有停下来,也不知道是没听见,又或是听见了却没有空来搭理回应。 “田郎君!田郎君!小人是韦正啊,想问问你要不要饮上一碗热茶。”韦正笑著,又一次拍门询问道。 这一次,房中的动静终於停了下来,接著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中传来:“混帐!饮什么茶!给我滚!” 接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扔砸在了地上,看来这田少郎君此刻不只是“火气”大,而且火气也很大啊! “王温舒!把门踢开!將里头的大盗捉住!”樊千秋连声闪过一丝狠决的表情,极有恶趣味地大吼道! “诺!”王温舒先退后了一步,再取势站好,抬腿一脚就端在了门板上。 “眶当”一声之后,这屋子的门立刻就被端开了,樊千秋一马当先,带著王温舒衝进了个门內右侧耳室。 房內那几盏油灯仍亮著,浑浊的空气中弥散著一股浓郁奢靡的奇怪香气,地上和案上都是男女的褻衣。 房门被踢开的时候,田恬正和一个胡妓在榻上行顛弯倒凤之事,想来正到那紧要之处,二人面色緋红。 樊千秋和王温舒几步便衝到榻边,看到眼前满榻的春色,二人一脸坏笑地与停下来的田恬大眼瞪小眼。 田恬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衝撞过,一时竟然也慌乱惊恐,赶紧狼狐地抽身离开,从胡妓身上滚了下来。 第217章 娼院示眾:田家不要体面,我樊大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7章 娼院示眾:田家不要体面,我樊大让他更不体面 第217章 娼院示眾:田家不要体面,我樊大让他更不体面 呆滯了片刻,田恬与胡妓连忙就扯过了锦,慌乱地遮住了自己裸露出来的身体。 有片布遮羞之后,慌乱万分的田恬才回过神,通红的脸从羞丑变成了恼怒和激动。 他哆嗦著伸出一只手指,惊地指向樊千秋。 “你、你是何人,竟敢闯进此处!”田恬色厉內在地颤声斥责道。 “韦正,过来,告诉他我是何人?”樊千秋忍著笑挥了挥手说道。 “这是长安县寺的游徽,樊千秋。”韦正朝田恬行了一个礼说道。 “樊千秋?!”田恬由惊到惧,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尽,身上隱秘之处嚇得猛缩,不知日后是否还中用。 “正是本官。”樊千秋收回长剑,仍然笑吟吟地说道,而后更是连连发笑,嘲讽之意不做任何的遮掩。 “管、管你是何人,快出去!快出去!”由恬已经料想到了不妙,捂著脸不停地摆手,想赶走樊千秋。 “呵呵,本官得到密报,说山水庄园里藏匿有大盗,韦正,榻上此人可是大盗?”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我、我怎可能是大盗?何人让你们来的,快出去!”田恬扯著锦一角辩道,比一边的胡妓还羞恼。 “哦?看著確实面熟,你是丞相的嫡子,田中郎吧?”樊千秋眯著眼睛,故意凑得近了一些笑著问道。 田恬最开始还想仗著自己的身份,直接斥退闯入之人的,可他听到对方是樊千秋时, 已觉察到了不妙。 他此刻可不敢承认自己是丞相嫡子和天子中郎,否则定然会惹来大祸的! “什么田郎中,我跟你说我是经营货值的行商。”田恬铁青著脸,指著门外说道,“你们快快出去!” “呵呵,没想到,原来只是想要捉拿个大盗,没想到碰到留宿院的中郎,倒也很划算。”樊千说道。 “我与你说过了,我不是什么郎中,我是行商!”田恬遮挡著自己的脸,仍然非常狼狐地嘴硬狡辩道。 “呵呵,你是不是郎中,与我到县寺便清楚了!”樊千秋忽然收起笑脸, “不不不,我不与你去县寺,你们游缉盗也不可隨意抓人!”田恬一听到县寺二字,脸色更加难看。 “田郎中,我今日来都来了,空手而归不合適,把袍服穿上,否则太难看了!”樊千秋往前威胁说道。 田恬此时方知遮掩不过去了,血液还未从身下完全流回头上,只觉得昏昏沉沉,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平日在丞相府是作威作福,可他也明白自己此刻处境尷尬,所犯之事更是可大可小一时硬不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更何况,此刻他就算硬起来也无用啊,他听过樊千秋的杀名,对方连他那叔父都敢顶,怎会被他嚇到。 “樊、樊游徽,你既然知、知道我的身份,不如先放我离去,我找人疏通,让你升官!”田恬哀求道。 “疏通?升官?呵呵,你家老父用阳陵县尉收买我,都未能成事,你开价能比令尊高?”樊千秋笑道。 “这、这樊千秋,莫將事情做绝,带我去见官,我只是丟人,日后定要了你的命!”由恬颤声道。 “哈哈哈,只是丟人?那可未必吧?”樊千秋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王温舒!”樊千秋站直了身体,看向了一边蠢蠢欲动的王温舒。 “诺!”王温舒答道。 “田郎中不要这体面,你便不用给他体面了,光著身子捆绑结实,直接拖走!”樊千秋厉声下令道。 “诺!”王温舒答完之后,立刻掀开锦念,掏出麻绳就开始动手。 “你、你唔”田恬想反抗,可他那早已经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又怎么会是王温舒的对手呢? 王温舒將其一把拽到了榻下,而后就连抽几个耳光,把田恬打得眼冒金星,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剩下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王温舒先是用麻绳勒住了田恬的嘴,而后又麻利將其困了个结结实实。 “王温舒,你先把他抬出去,放到前院里,若是有人问起,你如实说他是丞相的嫡子,天子的郎官!” “诺!”王温舒回答完之后,立刻扛起了半晕半醒的田恬,出门往前院去了。 “韦正,天亮之后,將这胡妓送到富昌堂,让陈阿嫂藏好,千万不要被人灭了口。” 樊千秋交代道。 “诺!属下明白!”韦正答道。 “院中也要看好,得提防那田家狗急跳墙。”樊千秋提醒道。 “明日院中请乡佬里正来宴饮,用他们当作遮掩。”韦正道。 “你还要记清楚,今次山水庄园被我搅得天翻地覆,你与我等有仇,有人问起,尽可大骂我!”樊千秋笑道。 “属下明白,定然不会让別人看出山水庄园与万永社有关係!”韦正点头答道。 “其余的事,你依计行事,我先到前院去了。”樊千秋拍了拍韦正的肩膀说道。 “诺!” 樊千秋交代完之后,便走出了这小院,一路穿行来到了前院。 从进门到现在,已经闹了半个时辰了,这前院和中院里所有的恩客娟妓都醒了。 山水庄园之中,可不仅有三十个胡妓,其实还有三十多个色艺俱佳的普通媚妓。 因为今夜客满,再加上那些僱工奴婢,在这山水庄园之中,足有一百五六十人。 如今,这些人正分成左右两群聚集在前院里,三个五个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亭卒刚叫门的时候,他们还有一些慌张,但后来便都明白了,知道不是冲他们来的, 而是来缉拿盗贼的。 虽然半夜被吵醒后,他们心中也有不少怨气,可想到有热闹看就释然了,一个个垫著脚朝后院方向张望。 当王温舒抬著田恬来到前院时,这群乌合之眾就变得活跃了,纷纷围聚过来,想要看一个究竟。 王温舒走到人群当中,直接就把赤裸裸的由恬扔在地上,再叫亭卒將围上来的閒杂人等往后赶。 田恬此刻已醒过来了,看著这些陌生却充满好奇的脸凑过来,他惊恐至极,边挣扎边四处躲闪。 第218章 黔首的眼睛是雪亮的:丞相失德,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8章 黔首的眼睛是雪亮的:丞相失德,要遭天罚! 第218章 黔首的眼睛是雪亮的:丞相失德,要遭天罚! 可是,田恬的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站都站不起来,又如何躲闪?光著的身子如同一只白色的蠕虫。 而他襠下的短处也彻底暴露了出来,引来这烟之地的男男女女不停的指指点点和嘻嘻哈哈的嘲笑声。 田恬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早知道会经受这番羞辱,他刚才就自己穿上袍服了,至少能保住几分顏面。 如今,什么都完了—— 田恬从未像如今这样受辱,可是他完全不敢有怨气,只想著快些有人去丞相府报信, 让父亲救他回去。 可是嘴上被麻绳紧紧勒住,他根本就无法发声求助,只能梗著脖子一味徒劳地叫, 同样无人能听懂。 樊千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地看著人群中发生的这场闹剧。 此刻,月亮都开始西斜了,但是因为没有云遮,所以格外明亮,肆无忌惮地向大地倾泻著银色的光芒。 所以能將院中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几乎和白昼没有太多区別。 前院中长有几棵高大的柏树,在这月光之下,投下了绰绰树影。 此景让樊千秋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大苏写的那千古名句: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交横,盖竹柏影也。 大苏那夜无法入眠,所看到的月光也与今晚一样澄澈如积水吧。 只不过,那日被贬謫的苏軾和张怀民都是因为无事而难以入眠,但是樊千秋今夜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樊千秋站在廊下足有一刻钟,待那些恩客和妓捉弄田恬够了,他才背著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这人群。 自然有人一眼就看到樊千秋,他们识得他身上的游缴服和腰间的环首刀,纷纷声, 让开了一条通道。 於是他在眾人错的目光中,缓缓走到摊在地上喘粗气的田恬的面前:此子折腾许久,此刻动不了了。 樊千秋轻蔑地踢了踢这怂货,锐利的视线在周围那些围观者脸上扫过,带著戏謔、不屑和隱隱的杀意。 在他这凶狠的目光逼视之下,人群中那仅存的“嗡嗡嗡”的私语声逐渐平息下去,场间只能听见虫鸣。 “你们—.”樊千秋笑著指向地上的田恬说道,“可想知道,这躺在地上丑態百出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只有寥寥数个胆大之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其余多数人只是沉默地將视线转向地上的田恬。 “此人”樊千秋故意停顿片刻,才抬高声音说道,“此人是丞相唯一嫡子,县官六百石中郎田恬!” 樊千秋这几句话,犹如扔入水中的一块巨石,在这安静的院中激起了层层波浪,连那月亮都有些颤动。 院中这一百多人“轰”地一声热闹开了,更有人蹲到了地上,凑到田恬的脸边,想要仔细辨认上一番。 这些人常在院逍遥快活,自然知道也都知道许多的规矩,更明白官员在院留宿乃是一件失德之事。 流连於婚院的百官公卿自然也不少,但他们都是来去匆匆,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更不会被捉拿住。 田恬如今不只被拿住了,还出了大丑,任何有幸遇见这番奇景的黔首,定然不会放过这奏趣的好机会。 “谈呀,早听说有人將后院的天字號甲字房包了整整一个月,还以为是哪里的富商, 竟是丞相嫡子啊。” “鄙人有幸远远见过丞相一面,也是这般黑黑瘦瘦,二人有七八分相像,倒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喷喷喷,听说此子在山水庄园里逍遥快乐十几日,还以为有过人本事,这本钱也不过如此,不够看。” “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那这丞相藏在襠下的本钱恐怕也不多吧,如此,竟在府中养著七八个如夫人。” “说得是啊,我等所交的那些租赋,都让这中看不中用的父子拿去快活了,当真该死!” “正是正是,越是无用便越逞能。” “恐怕这田氏一门,人人都窝囊!” “百官之首失德啊,定要遭天罚!” 在场之人若是在別的地方见到了田恬,恐怕连凑近说话都不敢,但在院这下九流之处,眾人无差別。 所以他们此刻才敢肆无忌惮地嘲笑愚弄田恬一一丞相嫡子先做了丑事,难不成还敢追究他们胡言乱语? 樊千秋站在旁边满脸坏笑地听著这些人的议论纷纷,当然不会阻止,今夜闹得那么大,就是为了眼下。 这些看热闹之人调笑了一刻多钟,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游徽在,才相互提醒停下议论,看向樊千秋。 “尔等都不要怕,本官今夜是来缉拿大盗的,不成想放走了大盗,更不成想会碰到天子郎官留宿娟院·—.” “大汉拔擢官员的首条標准乃是有德,寻常人到院悠游逍遥自然无伤大雅,可官员来此,不合礼法——“” “虽然田郎中是丞相嫡子,出身显赫,但县官常下旨训导官员,为官者应秉公执法, 更不可阿课权贵..“ “所以本官只能將郎官带至县寺处置,尔等觉得本官做得可对?”樊千秋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始煽动眾人了。 “游激做得对!” “游徽乃干吏!” “丞相教子无方!” “田氏一门失德!” 围观之人又开始群情激奋,一个个举拳挥手,不嫌事大地支持樊千秋,无一人看到田恬躺在地上哀豪。 “好,如今卯时將至,本官叨扰了各位,在此向尔等行礼谢罪。”樊千秋神情和善地向眾人行礼谢道。 “无事!无事!”眾人对秉公执法的樊千秋多了几分好感,连声还礼答道。 “还有一事,此事实在不堪入目,传到街面定会引起譁然,更会震动关中,尔等莫要往外传。”樊千秋极平静地说道。 有些事情,让你別做,其实就是让你做。 在场之人多是好事之徒,他们琢磨著樊千秋的这几句话,沉默片刻之后,纷纷摆手答应不外传,但恐怕无一人会闭嘴。 “好啦,已经天明,既然已经醒了,也就不必睡了,”樊千秋看了看更斜一些的月亮,笑著道,“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219章 樊千秋一桿子捅破天,祸害官场,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19章 樊千秋一桿子捅破天,祸害官场,连累同僚,该杀! 第219章 樊千秋一桿子捅破天,祸害官场,连累同僚,该杀! 院中眾人看完这番热闹,自然也就散去回房了,有人趁早享用早膳,有人要行一番敦伦之事,有人则是再梦一回周公。 总之,这山水庄园的前院渐渐地就安静了下来。 樊千秋在田恬的身边蹲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又笑呵呵地说道:“田中郎, 你看看,我够照顾田家的脸面了!” “唔唔——”田恬不停地发出含糊的怪叫。 “罢啦,田郎中说什么,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不如省省力气。”樊千秋笑呵呵地说罢,就愉快地站起来,“王温舒。” “属下在。”王温舒从一边站了过来回答道。 “给田郎中找一身袍服,他不要脸面,丞相还要脸面,不能就这么光著身子走出这山水庄园吧。”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诺!”王温舒又问道,“我等当去何处?” “你觉得要去何处?”樊千秋反问道。 “当去御史大夫寺或是郎中令。”王温舒马上答道。 “不急,先去县寺,那里人多。”樊千秋笑著拍了拍王温舒的肩膀说道。 “诺!属下明白了。”王温舒答完,立刻就去给田恬寻找那遮羞的袍服。 卯正时分,樊千秋领著一队亭卒,將田恬捆在马上,浩浩荡荡赶往县寺。 【前文有讹误漏洞,订正一下,后文以此为据据:衙门点卯为卯正二刻,宵禁结束是卯正时分】 这个时辰,宵禁已经结束了,但是路上的行人不多,樊千秋等人此次走得更加顺畅了,没有遇到任何人的阻拦。 当樊千秋与王温舒抵达县寺之时,刚刚是卯正二刻,县寺桓门刚开不久,只有杂役在县寺內外洒扫,官吏不多。 与留守的门亭卒们打了招呼,樊千秋就与王温舒將捆得严严实实的田恬带往县狱看押,並让跟隨的亭卒回亭部。 从县寺大门到县狱这一路上,自然会遇到不少官吏,他们见到樊千秋,都会问这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人犯是谁。 樊千秋当然不会说出这真相,只是含糊地说是大盗,便遮掩了过去。 將田恬暂时收押之后,樊千秋带著王温舒来到正堂,二人一人站在一边,守在廊下的门前,等长安令义纵到来。 按照大汉三护法之制,郡县的长官不可是本郡县人,但属官吏员不受限,甚至为方便行事,多数都是本郡县人。 就像这长安县寺之中,一小半的属官吏员来自长安,一多半则是陵县人:前者住自己家,后者多住在寺中官舍。 因为樊千秋故意把阵仗折腾得非常热闹,所以没过多久,住在官舍里的那些官员就听说樊千秋破了个大盗之案。 加上樊千秋在县寺的人缘极好,於是眾属官就纷纷匆匆忙忙地出来询问,想要提前打探一些这“大案”的详情。 樊千秋和王温舒自然闭口不答,只让眾属官今日莫外出,等在这县衙看一出大戏,眾人只得按下耐心在院中等。 卯正三刻,尽职尽责的公孙敬之来了,他一进县寺就看到同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当下四处打探,得知了消息。 公孙敬之一听说是樊千秋破了大案子,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想要从中分一杯囊,急忙就来到廊下与樊千秋打探。 “听说社令又破了一桩大案?”公孙敬之討好问道。 “大兄啊,与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县寺之中,要称官职。”樊千秋不假顏色答道。 “矣呀,倒是大兄孟浪了,听说樊游徽又破了一桩大案?”公孙敬之笑著再问道。 “也不算大案,只是昨夜去院缉盗,盗没逮住,却逮住了一个夜宿院的官吏。” 樊干秋一本正经地说道。 “官员夜宿娼院?”公孙敬之连忙道,“呀,贤弟糊涂啊,官员夜宿院不违汉律,你去招惹此事作甚?” “大兄此言差矣,县官前几日不才下戒书让百官修身养德吗?义使君也三令五申不许去院,当然得抓啊!” 公孙敬之还想提醒樊千秋,但他忽然想起樊千秋次次都能富贵险中求,连忙小声问: “你是听到什么风声?” “听说县官马上要下詔书,將要严禁官员夜宿院,一旦发现定严惩不贷。”樊千秋朗笑著信口胡言编道。 “嗯?你是从何处听说的?”公孙敬之急不可耐地问道, “自然是我兄长卫將军与我说的。”樊千秋继续胡编乱造道,难不成这公孙敬之还敢去找卫青核对? “卫將军是县官近臣,他说的定然不假———”公孙敬之似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来, 贤弟又猜到了圣心。” “大兄若是要这样想,也不算是想错。”樊千秋点头道。 “樊游徽,可有一份功劳能分给愚兄?”公孙敬之忙问。 “大兄,今日的事情,大兄还是莫参与了。”樊千秋极罕见地好心提醒道。 “樊游徽,你我以往可有不少的交情,如今有立功机会,怎可以忘了我呢?”公孙敬之此次竟自己往前凑。 “罢啦,今日的事情,太大了一些,对大兄而言,恐怕不是惊喜,是惊嚇。”樊千秋再次笑著拒绝了对方。 “......“ 公孙敬之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但是他仍然不死心地问道,“抓到的官吏品秩多高?” “呵呵,比六百石的中郎而已。”樊千秋平静说道。 “这倒是一个位高权卑的软柿子,游徽当真不愿拉扯我一手?”公孙敬之仍不死心地问道。 “你不想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吗?”樊千秋故意笑问。 “什么来头?” “田恬。” “田恬?哪个田恬?” “是田家的田恬。” “你!”公孙敬之脸色顿时苍白,指著樊千秋结结巴巴道,“你、你竟把丞相嫡子关在县狱里,你不要命了!?” “大兄,你看看,我不想与你说,你偏又要问,你还想不想分上一杯羹?”樊千秋笑问道。 “樊游激胆子大,我可自愧不如,今日我要去巡查农桑之事,告辞告辞!”公孙敬之不敢多留,慌张逃出县寺。 樊千秋看著公孙敬之慌不择路的背影,只觉好笑:人便是如此,给了机会却不中用, 只能一辈子做一个二百石。 这胆小鼠辈公孙敬之离开之后不多时,义纵从后宅来到正堂,他看到樊千秋和王温舒守在门下,不悦地走过来。 “听说你又破了大案?”义纵脸上不见太多喜悦。 “使君消息灵通。”樊干秋微微点头道。 “你已经弄得满寺皆知了,连本官后宅里的僱工都听说了,本官倘若一无所知,岂不是有些蠢笨?”义纵冷笑。 “那也是使君消息灵通。”樊干秋笑道。 “莫要隱瞒,直接言事。”义纵催促道。 “使君不如先升一升堂。”樊千秋说道。 “你不是要像过往那样,要引我入局吧?”义纵冷笑道。 “使君,此事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升堂便可,下官只在县寺走一个过场而已。 ”樊千秋仍极好心提醒道。 “王温舒,你来上报,给本官说说这樊千秋在捣什么鬼!”义纵指著王温舒下令道。 “义使君,樊上吏不让下吏说。”王温舒不动声色地答道,这回答让义纵又是一愣。 “什么?!你莫不是昏了头了,你到底该听令於谁?”义纵此刻的面色非常之难看。 “下吏—自然是听樊社令的。”王温舒仍然面不改色道。 “好好好,你王温舒倒是忠心!跟了樊千秋,就敢违背本官的命令,信不信本官將你赶出长安!”义纵怒极道。 “义使君,你莫为难王温舒啦,此事不与你说,只是担心牵连使君。”樊千秋伴装说和地劝道。 “樊千秋,你究竟在背后谋划了何事!”义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腮帮也因咬牙切齿而鼓起了一道粗壮的肌肉。 “此事-乃是县官交代的事情,使君想要知道,便去问县官吧。”樊千秋亦有些怒了,冷漠地甩出了这句话。 原本已经有些气急败坏的义纵愣住了,不仅是因为樊千秋头一次强硬顶撞自己,更因为对方竟把皇帝搬了出来。 他想起了皇帝对樊千秋的態度,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是不是皇帝单独给樊千秋下了密詔,还瞒看他这长安令? 义纵心中立刻涌起了几分醋意,但是很快却又释怀了,若真是皇帝下了密詔,那他再有怨气,也得把事情办好。 “当真是县官下了密詔?”义纵將信將疑地再次问道。 “使君,我一个区区游徽,怎可能矫詔行事,使君大可以与县官核对,若是矫詔,再取某头!”樊千秋朗声道。 “哼,哪怕给你十个虎胆,你定然不敢矫詔,既然有县官詔令,本官先升堂,看你是何大案!”义纵拂袖说道。 义纵果然是干吏,问完了事情,立刻传令升堂,长安县寺属官对此事都翘首期待,得到號令后,全部开始忙碌。 不多时,这堂就升起来了,与之相关的属官吏员全都齐聚正堂;与之无关的属官,也都聚在正堂门外往里张望。 “游徽樊千秋,你捉到了什么岁人,速速报来!”义纵惊堂木一拍,堂內堂外一眾属官卒役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下官昨夜追捕盗贼,越界到了建章乡的山水庄园,未能捉到盗贼,却撞见了官员在唱院中留宿!”樊千秋道。 “官员留宿院!?”义纵脸色不悦,心中更恼怒,这算哪门子的大案?这樊千秋竟大张旗鼓,岂非譁眾取宠? 堂內堂外其余的属官卒役也都面露尷尬暖味的表情,进而用一种看癲子的目光看向了樊千秋,神情十分地复杂。 毕竟,官员去院留宿不少见,在场的这些属官吏员恐怕有一多半人都曾在院留宿过,说不定昨夜还刚去过。 樊千秋今日把这留宿院的官员当作贼人捉进县狱,岂不是意味著来日也会把他们捉进那县狱去?这可还了得? 虽然樊千秋与堂內堂外的官员关係保持得极好,眾人也从他的手上多多少少得到过好处,但此刻面色仍然不善。 如果樊千秋往后真的接著这样做,那长安县的官场便要官不聊生了。 “回报使君,正是有官员留宿娼院。”樊千秋不紧不慢道,对那些不善的眼光毫不在意。 “这等小事,需要闹得人尽皆知吗?”义纵声音波澜不惊,看得出来他的怒火越来越旺。 “使君不想知道是何人留宿院吗?”樊千秋微笑反问道。 “何人?”义纵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这场面他似乎见过。 “呵呵,丞武安侯田的嫡子,郎中令制下六百石的中郎一一田恬!”樊千秋斩钉截铁,將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晰。 堂內堂外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便翻起了滔天的巨浪,內外的官员犹如苍蝇般左右转头,惊呼议论之声甚囂尘上。 县寺里的属官可比山水庄园里的恩客有见识多了,他们当然明白樊千秋闯下了多大的祸,胆小之人更是如丧考姚。 抓了这田恬,那可比杀了竇桑林要胆大妄为万倍一一这简直是把天捅破了! 毕竟,竇桑林只是竇婴侄子,而竇婴更是已无官无职;但田恬却是田嫡子啊,而田盼更是在朝的百官之首丞相! 他们根本不敢想像田知道此事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说不定丞相府一道命令下来,就把整个长安县寺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个一乾二净,那时他们自己的任途也到买了! 除了功曹蒋平安和县丞江慎等少数人还能维持一副冷静的表情之外,其余的属官都用杀人般的眼神盯著樊千秋。 “这樊千秋胆大妄为啊!” “这天杀的做棺材的市籍!真是自寻死路!” “这癲子要死便自己找个去处,何必连累我等!何必连累我等!” “小人得志!当能长久!该杀!该杀!” “此竖子何不早死!简直危害官场啊!” 谩骂之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没有看到樊千秋不动声色地向王温舒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出去,跑向县狱方向。 义纵自然是最气急败坏,他亦恨不得衝下来踢打樊千秋这竖子一番。 第220章 大汉官吏,都是不粘锅,唯我愿背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0章 大汉官吏,都是不粘锅,唯我愿背锅! 第220章 大汉官吏,都是不粘锅,唯我愿背锅! 但想起樊千秋升堂之前说的那一番话,义纵只能狠命地拿著惊堂木往案上砸下去,只想要这汹汹的声音压下去。 可是,长安县寺的官员又怎可能听呢:丞相之子如今被他们长安县寺抓了起来啊,说不定丞相要来与他们算帐。 直到义纵拿著惊堂木往下砸了十几次,右手都震得又疼又麻之后,堂中这一眾惊慌的属官吏员才稍稍安静几分。 “樊千秋,你当真把丞相嫡子抓起来了?”义纵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地再一次问道。 “当然,王温舒刚才已经去提人了,是真是假,立刻就能见分晓!”樊千秋答道。 “这难道也是县官让你做的事!?”义纵紧咬的牙关恨不得將樊千秋给磨得粉碎。 “县官有戒书,朝廷官员当有德行,更鼓励官民上书告劾无德官员,本官身为游徽, 抓一个无德官员,哪里错了?” 樊千秋丝毫不服软,一边说就一边看向了右侧墙上新刷的那道戒书,上面所写的內容与樊千秋此刻的话並无二致。 汉律中没有明確提及官员若是留宿院当判何刑,但皇帝的命令是最高汉律无疑,所以自然无人敢说樊千秋错了。 在大半年后,连同义纵在內的眾官员终於再次领教到了樊千秋的牙尖嘴利,他们这才想起此子出头时的石破天惊。 当这正堂陷入僵持的时候,王温舒押著仍然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田恬走了过来,眾人齐刷刷地看过去,无人发声。 在场之人过往都曾见过丞相田,自然一眼也就能认出田恬一一衣冠不整、目光呆滯、光看双脚,脸上还有掌印。 这樊千秋好狠啊,竟真下得去手! “罪官田恬,跪到堂中去!”王温舒將呆若木鸡的田恬往前推了一把。 田恬在这一夜之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嚇,此刻还未回过神来,畏缩而神经质地看著周围,丝毫没有勛贵子弟的傲气。 乍一眼看来,倒是极像那些躲在北城郭沟渠墙边混吃等死的泼皮无赖。 田恬被王温舒推到堂中之后,心思恍惚而又迟钝。此刻,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了无生气地呆站在了堂中。 王温舒可不会手下留情,一脚就踢在田恬的膝盖弯,逼其跪在了堂中。 “义使君,你先认认看,此人是不是田恬。”樊千秋若无其事地问道。 义纵其实对田盼也没有太多的敬畏和惧怕,只是觉得眼前此景过於荒唐,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思索片刻之后,义纵不得不承认樊千秋指的那条路是对的:装作对此事不知情,是福是祸,交给樊千秋去折腾。 “堂下所跪之人,可是田恬?”义纵再次拍下惊堂木问道。 “是、是—————”田恬惊了一下,恢復些许人色,如梦初醒。 “樊千秋,本官以前见过田恬,此人当是田恬无疑。”义纵强压著怒气回答道。 “人证有山水庄园的妓、僱工、恩客和院主;物证有田恬留下的贯赊券约?人证物证俱全,定是留宿院无疑” “义使君觉得该犯官应当如何处置?”樊千秋饶有兴趣地看著义纵询问道。 “如何处置?你抓的人,还问我如何处置?”义纵只能在心中腹誹,但面上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刻,堂內堂外的目光聚到义纵身上,属官们都想看看这义纵会如何处置这危局,让县寺化险为夷。 “咳咳咳!”坐在义纵身边的主簿许由连咳了几声,得到许可后才道,“使君,不如让其他人散去,此事不用上堂。” “正是,使君,此处人多,不便让那么多人围聚啊。”老成持重的县丞江慎也连忙提议道。 “县丞、主簿、功曹留下,旁人立刻回到阁下理事!”义纵烦躁的心思也渐渐沉稳了下来。 “诺!”其余人喜欢看別人出殯,可也不愿意粘上晦气,草草行礼之后,都逃一般离开了。 “尔等都是经年老吏,今日这局面,当要如何应对?”义纵耐著性子向身边几个官吏问道。 “下吏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功曹蒋平安见多识广,此刻倒是比义纵更加平静一些。 “但说无妨!”义纵不耐烦挥手道。 “按照县官詔令所言,樊游徽所做之事不管对错,都不归长安县寺管辖,当移交到御史大夫寺。”蒋平安之言切中要害。 “纠察百官乃是御史大夫的职责,而郎官乃郎中令的属官,田恬更是列侯嫡子,轮不到长安县寺管。”主簿许由也说道。 “二公说得都极其在理,长安县寺无权过问此事。”长安县丞江慎补道。 樊千秋不得不对这三个人表示佩服,比义纵还要清醒几分,竟然在这乱局之中,为这长安县寺找到了这唯一的一条出路。 不过,樊千秋不在意,他当然知道长安令管不了田恬的事情,將其带来,只是为了把事情闹得再大一些,这目的达到了。 刚才山水庄园里的那些人再有家訾,那也是民;长安县寺的官品秩再低,那也是官。 让这些小官小吏看到今日的这一幕,他们定然会传出去,到时候长安官场底层才会迅速知晓今日的事情。 “樊千秋,听到县丞所说的话了吗?”义纵不喜不怒道。 “是下官对各衙门的权责不够明了,竟然送错了地方,还请使君见谅。”樊千秋插手行礼道,极其诚恳。 “那你可知道怎么办了?”义纵不想去追究樊千秋是真搞错还是假搞错,他只想让田恬这火炭早点脱手。 “下官知道了,扭送田恬至御史大夫寺!”樊千秋非常果断地答道。 “那你便去御史大夫寺。”义纵又连连挥手说道。 “还请使君出具移交案件的文书,如此一来,下吏才能进入未央宫,到御史大夫寺去。”樊千秋坦然道。 “—”义纵不愿出具这文书,他只想此事与他別有太多的牵连,他是酷吏不假,可也不想与丞相为敌。 第221章 今日入宫,我能见到皇帝刘彻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1章 今日入宫,我能见到皇帝刘彻吗? 第221章 今日入宫,我能见到皇帝刘彻吗? “义使君,你若不出具这文书,我便走不了,只能在这等著,说不定丞相会来此处找你要人。”樊千秋半真半假道。 “许由,立刻给他写文书,再给他备好囚车,莫要让他如此招摇过市!”义纵无可奈何地摁了摁跳得生疼的太阳穴。 “诺!”许由和江慎等人连忙就去各自办事,王温舒亦將田恬押了出去,这正堂里就只剩下樊千秋和义纵这两人了。 樊千秋看著义纵这副想儘早摆脱此事的模样,心中不禁就生出一些不屑。 难怪义纵只是眾多酷吏当中极为普通的一个,最后也未能问鼎三公九卿,想来正是因为他多多少少有些色厉內茬吧。 义纵对无官无秩的豪猾大族也许能下得去手,但是不意味他可以对正管著自己的百官之首丞相下手。 看来,今日还是得期待日后成为“丞相”的廷尉正张汤,希望他能比义纵要更中用一些。 不多时,移交文书和囚车就都备好了,义纵阴晴不定地站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樊千秋,此事,你好自为之。” “多谢使君提点,但还有一事请使君襄助。”樊千秋笑著说道。 “还有何事?”义纵有些无奈。 “还请使君给刘使君送一个口信,便说我与他商定的事情,今日办。再告诉他,我要去御史大夫寺。”樊干秋说道。 “刘使君?”义纵一时间没有想清楚。 “便是刘平使君。”樊千秋点头说道。 “此、此事难道是刘使君吩咐的?”义纵迟疑问道,若此事是“刘使君”吩咐的,自已刚才的言行岂不有些失职? “不瞒使君,此事是我与刘使君谋划的。”樊千秋淡淡地说道,看著义纵脸上的吃惊,他觉得幸灾乐祸。 “你先去吧,本官立刻上奏给刘使君。”义纵瘫坐在榻上,他想起了前后许多的事情,隱约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多谢使君!”樊千秋没注意到义纵所说的“上奏”二字有何不妥,行礼后走出正堂,就押解由恬向未央宫赶去。 御史大夫虽然是三公之一,同样贵为万石,但实际上的地位与权势比太尉和丞相都要稍低上一等。 大汉肇建至今的多数时候,御史大夫其实都是丞相的副手而已。 而从官员的拔擢的顺序看,九卿往往要先出任御史大夫,然后才可能继续进步,升为太尉或丞相。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最初,御史大夫並非丞相副手:他有监督举劾百官之权,自然也可监督举劾百官之首丞相,且后者才是其主要职责。 说白了,这御史大夫最初是丞相的制衡。 但是,官职不会赋予为官之人权力;恰恰相反,是为官之人赋予官职权力。 就像樊千秋,看起来只是一个游缴,却能將手中权力最大化,与丞相爭锋。 汉初的几位丞相都是治世能臣,在具体的理政过程当中,他们凭藉自己的能力扩大了丞相的权力,侵蚀了御史大夫的权力。 久而久之,特例就变成了成制,御史大夫便自动后退成了丞相的副手,丞相百官之首的地位自然更稳固。 虽御史大夫沦为丞相副手无疑,但是还有一处可以看出其最初的显赫地位一一那便是御史大夫寺的位置。 整个长安城是一种环环相扣的结构,既是为了实用,也暗合儒家爱有差等的理念。 最外层是关中的自然地形,往內是拱卫国都的陵县,再往內是长安城的外城郭,而后才是这整个长安城。 而在长安城之中,又分为宫中、殿中和省中。 宫中是未央宫宫墙之內,殿中是前殿殿墙之內,省中则是位於前殿后半部分的皇帝寢殿“宣室殿”“温室殿”“清凉殿”。 当然,其他各宫亦是如此分层。太后居住的长信殿、皇后居住的椒房殿及夫人婕妤居住的各殿也算省中。 而负责不同区域宿卫的兵力也各有不同。 长安城內的治安由几个衙门相互牵制下共同来负责,权力最大者当然是列卿之一的中尉,可以统领北军。 宫內由各宫的卫尉负责,兵卒称为兵卫。 殿中由郎中令负责,兵卒为诸郎或郎卫。 省中则由少府负责,宿卫之人则是宦官。 像主父偃这些获得加官的天子亲信近臣,也只能自由出入到殿中,想进入省中,都必须经过宦官通传。 所以,在未央宫的范围之內,除了前殿和其余的宫殿之外,还有许多附属建筑,更分布著若干个官衙。 这些官衙的属官都是广义上的天子近臣,至少在名义上更受天子信任。 其中便包括郎中令、少府和御史大夫寺。 而御史大夫的两个佐贰分別是御史丞和御史中丞,后者更是在前殿主殿未央殿右侧偏殿中听令於皇帝。 距离权力中心越近,真实权力自然越大。 单从御史大夫寺如今的位置来看,大汉天子曾经是想让御史大夫来制衡宫外的丞相的,只是已经走样。 要进入御史大夫寺,便要先进入未央宫,这是樊千秋这大半年的愿望,今日竟因押解田恬就要实现了。 樊千秋先前已將南清明亭的亭卒打发了,义纵又因惶恐忘了派亭卒护送,便只有王温舒与他押解囚车。 在长安县寺耽误的时间並不长,樊千秋与王温舒离开县寺的时候还不到辰初时分,四处的行人仍不多。 樊千秋和王温舒一左一右坐在车前驭手位上,赶著囚车沿华阳大道向北疾行而去:尽头是未央宫北闕。 他们二人其实都出身寒微,虽然已经披上了官皮,但是毕竟品秩低微,活动范围多在城北一代贫民区。 所以,莫说是那未央宫了,沿途要经过的北闕甲第也没有来过。 和府衙颇多的西门乡和安门乡比起来,这北闕甲第虽然少了几分官气,但是却又多了几分財气和贵气。 住在此处的现任高官可能不如西门乡和安门乡多,但是却藏有诸侯王和列侯在长安城落脚的“国邸”。 这些宅邸是集整个封邑的財力和物力修建起来的,比寻常富户的宅邸更要奢华许多, 可与宫殿相媲美。 雕梁画柱的亭台楼榭从高墙大院中展露头角,其中不只有十几多丈高的望楼,望楼之间更有復道相连。 那些横跨在半空中的復道犹如一道一道的虹,真可谓是“復道行空,不雾何虹”。 別处的长安城都是平面的、二维的,而此处的长安城是立体的、三维的。 樊千秋坐在马车上,看看两侧这些高大到有些不真实的恢弘建筑物,心情复杂,既有豪气,也有沉鬱。 此处有广厦千万间,何时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此处亦有朱门万户,可是別处仍日日可见冻死骨。 这种复杂情绪还没有消失,樊千秋眼前再次看到了那如同山一样高大的未央宫。 虽然前次去丞相府的时候,他已经和这未央宫有了一次“邂逅”,今次再看到,仍然觉得是摄人心魄。 在这层叠累出的未央宫前,建在北闕甲第中的那些奢华的宅邸立刻都相形见出。 和安门乡西门乡里的那些豪猾富户及府衙后宅一样,被未央宫压得抬不起头来。 樊千秋在心中算了算,自己了八个月的时间,从长安县寺走到了这双闕之间,速度也还不算太慢吧。 这几日,若是能扳倒田家,他便可以离未央宫再近一些。 约莫在辰初二刻,樊千秋与王温舒便驾车停在了双闕间。 按照之前的计算,廷尉正张汤和中大夫主父偃也应到了。 可是樊千秋在双闕之下找了找,並未看到任何一辆马车。 这两人不会因为忌惮丞相权势,不敢来参与今日之事吧? 樊干秋不免有些紧张。 从他在山水庄园捉住田恬开始,期间並未耽误片刻时间,可是这个消息定然在城中飞快传播一一田迟早会知道此事。 虽然田恬在他的手中,可是丞相的权势实在太大了一些,他完全可以靠蛮力將此事截停下来。 樊千秋若想要让此事闹得更大,就他必须迅速將此人送到御史寺正堂,然后再靠张汤和主父偃之力,將此事闹到御前。 否则,不只此事会功亏一簧,自己也极有可能死在路上。 在这之间,能给他容错的时间並不算多,不能耽误太久。 樊千秋大约等了一刻钟时间,仍然没有看到主父偃和张汤的马车前来,他看了看逐渐升高的日头,下定决心不再等了。 许多事情谋划再多也有紕漏,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不能有太多犹豫。 “王温舒!”樊千秋喊道。 “诺!”王温舒插手答道。 “本官去让公车司马开门,你將这田恬押下来,再紧一紧他身上的麻绳,莫要让他跑了。”樊千秋看著前方的宫门说道。 “直接捆绑著带进宫去,未免太惹眼了一些。”王温舒有些迟疑地说道。 “要的便是惹眼!”樊千秋冷笑道,若是不惹眼,何必从院带到长安县寺,又何必从长安县寺带到未央宫? “可是公车司马会让我等带著这犯人模样的人进去吗?”王温舒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吏,也不知道宫中的规矩。 “你放心,省中才是县官的居所,而这宫中监狱不少,不只有永巷还有掖庭,都是关押犯人的所在。”樊千秋早已將这些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了。 “诺!属下明白了。”王温舒不再有疑问。 而后,樊千秋就拿著义纵以长安令的身份开具的移交人犯的文书来到了公车司马室, 交给了公车司马核对案比。 对方倒是没有为难他,立刻派人去御史大夫寺上报此事,等待回执文书。 义纵出具的文书上自然没有写明押送而来的犯官是田恬,只说捉到了有罪的犯官,要立刻移交御史大夫寺弹劾。 虽然长安县寺捉到犯官的事情发生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因此这通传和回执只是一个走过场的形式而已。 而公车司马也只是核对了樊千秋和王温舒两个人的身份,並没有对蓬头垢面、披头散髮的田恬投来过多的关注。 在他的眼中,此人只不过是一个在长安县內违反了汉律的官员而已,平时也能见到, 根本不值一汕。 御史大夫寺就在北门之內,直线距离不到一里,一来一回不过一刻钟也就跑完了。 所以,当御史大夫寺发来回执的文书时,还不到辰正时分,日头也仅仅只是爬到长安城东边城墙的斜上空而已。 公车司马见到回执文书后,立刻就放行,还派了两个兵卫带樊千秋等人去御史大夫寺。 也不知王温舒在车中是如何威胁田恬的,被麻绳勒住嘴的田恬虽然步伐跟跪,但是仍然乖乖地被其牵著往前走。 当樊千秋进入北宫门的门洞之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朝著北边和东边又看了看。 整个长安城正在冉再升起的日头下逐渐甦醒过来,千家万户將要开始新一日的忙碌了只是,这看似无事发生的长安城,不同方向的许多个角落说不定已乱得天翻地覆了吧那股从丞相府掀起来的惊涛骇浪,不知多久后就会拍到未央宫的城墙,亦不知这未央宫的城墙能不能將那巨浪给抵挡下来。 樊千秋知道自己今日再次走进了赌局当中,他只希望自己安排的那几颗棋子能中用一些,不要因为丞相由的权势而退缩。 否则,他樊千秋能不能走出这未央宫都是两说了。 以身入局,当胜天半子! 樊千秋再次看了一眼高高耸立的双闕,又看了一眼在朝阳之下展翅腾飞的鎏金鸞鸟, 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去,走进了未央宫。 宫墙不厚,北门中的甬道自然也不深,还没容樊千秋仔细体会一番其中的妙处,那稍显阴暗的门洞在区区几步下就走完了。 接著,出现在樊千秋眼前不远处的,便是二十多丈高的夯土高台和多达数百级的石质阶梯,犹如登山阶梯。 他理了理自己的袍服,摆了摆自己的腰间的环首刀,深吸一口气,就走向了那阶梯。 第222章 遭遇踢皮球?主张对匈奴和亲的韩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2章 遭遇踢皮球?主张对匈奴和亲的韩安国,是田党吗? 第222章 遭遇踢皮球?主张对匈奴和亲的韩安国,是田党吗? 这阶梯又窄又陡,走在上面,需要万分小心,否则极易踏空。 樊千秋左边身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热,右边身子则有几分凉意,让他整个人格外紧张恍惚。 倒是走在他前面的王温舒、田恬和那两个兵卫步履非常稳健,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一步登一级台阶,行了半刻,樊千秋终於站在了夯土高台的顶部:这整个未央宫一览无余。 向前看去,一片平坦,许多宫殿、楼阁和衙署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高台之上,更有殿墙和院墙在外环绕,將其分成独立院落。 这些院落由铺了青石板的道路相连,其余的空地上更种有许多的柏树樺树,已绿树成荫了。 这布局完全不像樊千秋想像中那般紧奏,反而呈现出一种极为舒適的舒朗感一一不似明清的故宫侷促,反而像一座小城池。 惊嘆之余,樊千秋忍不住向身后看了一眼,几十丈的高差已经不小了,小半个长安城尽收眼底,如六搏棋的棋盘一般整齐。 他的心中不禁浮现了一句诗:“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极为应景。 还没等樊千秋顺著华阳大道看到底,带路的兵卫已经在不停催促了,他只能有些地继续向前赶去。 樊千秋和王温舒都不会知道,当他们在未央宫北门等候时,早有人抢在他们的前头, 提前进了未央宫。 他们在长安引起的汹涌波涛,早已经波及到此处了,而且正形成一个巨大的海啸,要將他们吞噬下去。 樊千秋与王温舒行了不多时,便来到了御史大夫寺。 此处的规模形制和丞相府差不多,但是门口却没有立植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黔首能来此喊冤,所以才省去的。 樊千秋亲自將刚刚拿到的回执文书呈到了把守在大门前的兵卫伍长的手中,他原以为已经走到此处,应立刻能进寺中。 可没想到的是,这个由未央宫卫尉统辖的兵卫却將回执文书还给了樊千秋,而且没有让开路的意思。 “韩使君刚刚传令下来了,既然你捉拿的是犯官,应由御史中丞负责弹劾,所以不必再进寺耽搁,当直接找御史中丞。” 宫中兵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正卒,谈吐言行远胜长安县寺门口的门亭卒。 樊千秋听到此话,不免心中起疑,这个御史大夫韩安国不会是在踢皮球吧? 虽然心中有疑,可樊千秋仍耐著性子行礼问道:“御史大夫已知晓此事了?” “今日时辰还早,衙中並无他事,韩使君才有空特別过问,若是再晚一些,寺中忙起来之后,使君定无暇顾及。”伍长道。 “多谢伍长提点。”樊千秋行礼答谢,然后再问道,“那我等直接去前殿?” “正是,御史中丞就在前殿东侧兰台,上吏直接去那里上报此事即可,只是兰台已经属於殿中,犯官不可进入。”伍长道。 “那这犯官————”樊千秋皱了皱眉,心中的疑问比刚才又多了好几分。 “可暂时放在这御史大夫寺中看押,御史中丞只管弹劾,之后要由廷尉审讯。”这伍长不动声色答道。 ““—”樊千秋不由自主等看了看御史大夫寺门上的牌匾,立刻疑竇丛生,他对这安排並不是很放心。 “这位上吏,你捉到了有罪犯官,按制也本该先押至寺中,你莫不是怕御史寺中有人私放人犯吧?”伍长有些不满说道。 “下吏怎敢,王温舒!”樊千秋將王温舒叫了过来,“你將犯官送进御史大夫寺中看押,要拿到交接的文书,不得有误。” “诺!”王温舒立刻心领神会,拿到了交接的文书,那只要案件没有审结,任何人都不能將人犯带走。 又或者是说,即使强行將人犯带走,也会留下极大的隱患,背上私放人犯的罪名,任何人都不敢胡来。 樊千秋又附耳向王温舒交代一些琐事后,便目送后者押著田恬走进了御史大夫寺。 看著守在此处的兵卫,看著那大开的寺门,看著逐渐消失在远处的王温舒,樊千秋想起了如今的御史大夫韩安国。 韩安国能在《史记》上单独列为一传,又能官居御史大夫,自然不是一个寻常人。 从才干上说,韩安国文能治国,武能带兵。 七国之乱时,韩安国在梁王刘武魔下担任將军,和张羽一同抵御东线吴国的叛军。 韩安国善於守御,张羽作战勇猛,二者相得益彰,並未让吴国叛军越过防线半步,韩安国声名鹊起,被称为宿將。 七国之乱后,梁王武为竇太后所宠爱,在封国內的权势一日大过一日,进而招来了先帝的记恨不满,时时有杀心。 韩安国以梁王使者的身份来到长安城,纵横闔,最终劝景帝打消了对梁王的猜忌, 而他自己亦得到景帝的欣赏。 等到刘彻即位,田盼担任太尉的时候,韩安国又用五百金的厚幣贿赂田,获得大司农的官职,离权力中枢更近。 由此开始,文武双全的韩安国在朝堂上越来越受皇帝的重视,並於几年之前再进了一步,成为了万石的御史大夫。 哪怕韩安国日后不能接替田成为丞相,像他这样的重要朝臣,在局外人看起来,与封侯其实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但樊千知道,此人已失去了封侯的机会。 前年马邑之围,韩安国是天子钦定的领兵主將,耗费奢靡,人困马乏,最终却无功而返,未立尺寸之功。 此次战败,除了匈奴贼寇谨慎多疑的客观原因外,主要还是因为韩安国以逸待劳的策略太过迟缓,难以隨机应变。 天下自然没有常胜的將军,刘彻断然不会因一次的无功而返就否定一个宿將,但是, 韩安国立场有问题。 这立场与梁王已没有关係,而是与田有纠葛。 韩安国是依附田进入朝堂中枢的,平时为人也还算谦和,但是在朝堂大事上,却处处与田步调一致。 尤其在对匈奴是战是和的问题上,韩安国一直都是坚定的主和派,主张用和亲而非武力与匈奴维持和平。 这个鲜明的立场定会让刘彻心中產生怀疑:马邑之围之所以无功而返,会不会是韩安国消极避战造成的。 如今,樊千秋也对韩安国產生了怀疑:此子若知道田恬的丑事,会不会故意网开一面,放对方一条生路? 更可怕的是,韩安国说不定已经知晓此事,此时让樊千秋去找御史中丞,便是开始想要將此事压下去了。 若私下当真有这么一层“官官相护”,樊千秋今日要做的事情,恐怕要生出许多波折,不知结果会如何? 第223章 皇帝和小吏,在殿前相遇,这不是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3章 皇帝和小吏,在殿前相遇,这不是巧了吗? 第223章 皇帝和小吏,在殿前相遇,这不是巧了吗? 当然有波折也不是什么坏事,樊千秋也想试试,能不能借这一件事,把两个三公全都掀翻。 樊千秋阴晴不定地看了御史大夫寺门內深处最后一眼,就跟著兵卫,朝著远处的前殿赶去。 在樊千秋刚到御史大夫寺门前时,抢在他前头进入未央宫的那些人中,有一个来到了宣室殿。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乔装而来的长安令义纵。 他身上有內官加官,自然不需要在北闕等,亮明身份后,他可从未央宫任何一处宫门出入。 樊千秋离开长安县寺之后不久,隱约感觉站到皇帝对立面的义纵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得在事发前先见到天子,弥补紕漏! 他寻了一匹马,乔装打扮一番,就从华阳大道相邻的一条岔道,疾驰赶到了未央宫。 华阳大道確实够宽够直,却不可以飞奔疾驰,但岔道就不同了,可以尽情抽促马匹。 所以义纵最终抢先半刻抵达了北门,又因为不用等待通传,直接就来到宣室殿面圣。 皇帝虽然勤政,但不可能那么早就接见朝臣,义纵冒著惊扰圣驾的风险催请內官荆, 才终於得到了通传,被准许入省中。 满头是汗的义纵很显狼狈,但是仍然快步疾走来到了殿中。 此刻,皇帝刚换好袍服从后面的寢殿走出来,心虚的义纵不敢再靠近,两腿一软就重重地跪倒了下来。 因为进殿之后冲得有些急,义纵这一步没有剎住,竟往前滑了两三尺,不见半分千石官员的端方仪態。 “义纵,慌成这模样成何体统啊?是要到郎中令去重学为官的仪態吗?!”刘彻皱著眉不悦地训斥道。 “陛下恕罪,微臣有要事上奏!”义纵顾不得歇息,连喘带抖地答道。 “什么要事?竟让你这长安令失魂落魄?”刘彻步来到义纵的近处,有一些轻蔑和不满地冷声问道。 “樊、樊干秋將由恬抓了!”义纵答道。 “由恬?”刘彻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是丞相田的嫡子田恬!”义纵再道。 “嗯?朕的那个草包表弟?”刘彻流露些许兴趣,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又问道,“樊千秋为何抓他?” “因、因为田恬留宿院,被缉拿盗贼的樊千秋恰好碰到了,樊千秋便以官员失德为由,將其抓了!” 刘彻眼中立刻就凶光乍现,他转瞬便看明白了此事的蹊蹺,樊千秋哪是碰巧抓的,分明是蓄意抓的! 他明白了,樊千秋今日要动手了! 田恬恐怕只是一个关口,樊千秋定有其他后手来对付田,只是后手到底是什么,刘彻也並不知晓。 这也就让刘彻更好奇了。 “樊千秋此刻在哪里,田恬此刻在哪里,可在长安县寺?!”刘彻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樊千秋要押田恬来御史大夫寺,他要告劾田恬为官无德。”义纵擦著汗答道。 “什么?!你说樊千秋要来未央宫?还要当眾弹劾那田恬?”刘彻极其惊讶地问答, 此子当真是要捅破天啊! “正、正是,他將人带到长安县寺,微臣虽想秉公执法,但田恬乃中郎,微臣不可审讯,只能让其来御史大夫寺. “微臣此举实在有些鲁莽,所以才连忙赶到宫中,想先向陛下稟告,还请陛下恕罪!”义纵连连顿首,看似非常惊慌。 “罢了,此事不怨你,田恬是郎官又是列侯嫡子,怎么都轮不到长安县寺来管。”刘彻语言淡漠,对此事不十分在意。 “谢陛下宽恕!”义纵悬著的心终於算放下去了,他此刻提前赶来,就是为了与天子说上这么一句话。 有了这句话,自己刚才在长安县寺中的推失態,也就都不存在了,自己酷吏的名声亦不会遭到毁损。 “这樊千秋还有多久到未央宫?”刘彻接著问道“恐怕此刻已在未央宫北门外等候御史大夫寺的回执文书了。”义纵再答道。 “好啊,这樊千果真胆大包天,竟然冒冒失失地来闯未央宫,他难道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在这未央营中兴风作浪吗?” 刘彻所说的话看似责备樊千秋,但是语气之中却有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欣赏:今日未央宫定然很热闹,身为天子不能缺席。 “陛下,那如今如何是好,可要微臣截住樊千秋?”义纵虽然猜到皇帝要对田动手的隱情,可他亦不知樊千秋要怎么办。 “他想要秉公执法是好事,可他太小看丞相啦,恐怕丞相已知道此事了”刘彻轻嘆之后,並未说话,而是背著手沉思。 “荆!”刘彻沉思片刻后,立刻朝门外大喊了好几声。 “陛下。”內官荆很快就一路小跑进来了,垂手问道。 “你把朕那身六百石郎官的袍服备好,朕要换上。”刘彻指向寢殿说道。 “诺!”內官荆匆匆而去,很快就將刘彻乔装为刘平的那身袍服抱出来。 “弹劾犯官,此事乃御史中丞的职责,樊千秋恐怕进不得御史大夫寺,而是要到前殿的兰台来寻御史中丞—” “恐怕这兰台已经有伏兵,樊千秋一人应付不了,朕要去给他帮帮忙。”刘彻说罢脸上露出非常得意的笑容。 “陛下不是说过,想再看看樊千秋的本事吗?”义纵想起之前几次之事,皇帝从未说过要直接帮樊千秋。 “这竖子能够从北城郭杀到长安县寺,又能从那长安县寺杀到这未央宫,確实有些可用的歪才,朕要保他了。”刘彻笑道。 “陛下圣明!”义纵连忙低头再称颂,他为自己今日的机敏感到庆幸,若是躲在长安县寺傻等,恐怕日后就会被天子弃用。 “那田恬恐怕此刻暂押在御史大夫寺,你且带朕的手諭到那处去守著,若有人想带走这田恬,你立刻出面拦下。”刘彻道。 “诺!”义纵连忙答道,心中更喜悦,自己如今总算上了这个赌局了,他今日只要能守住田恬,便也能立下一个小的功劳。 接著,刘彻立刻快步来到了案前,用昨夜剩下的老墨草草写好了手令,又盖上自己的私印之后,就转交给了站起来的义纵。 “先躲在暗处,若有人来提田恬,你先等田恬被带出御史大夫寺之后,再出来!”刘彻提醒道。 “微臣明白,定要人赃並获!”义纵狠道。 “速速去办,做这些事你当向樊千秋多学。”刘彻点头道。 “诺!”义纵虽然心中生出几分醋意,但是仍然脆声答下,连忙就离开前殿。 “荆,为朕更衣,再拿一个这样斗笠来,今日日头太大了,朕想要遮一遮脸。” “诺!”不多时,在荆熟练的服侍下,刘彻便换上了那身六百石郎官的袍服,並且戴上了刚刚从殿外送进来的遮掩斗笠。 “荆,你若是在宫外碰到朕这副打扮,可能认出朕来。”刘彻在铜镜面前左右看了看,非常满意。 “回稟陛下,贱臣眼拙,认不出陛下。”荆连忙答道。 “呵呵,依你所说,朕倒是適合穿这郎官的袍服了?”刘彻连笑了两声说道。 “陛、陛下恕罪,是贱臣胡言乱语了!”荆有些慌乱,急忙就想要下拜请罪。 “罢了,朕並未怪你,待朕离开后,你便守住省中院门,不管何人来求见,你都要说朕今日有恙。”刘彻摆了摆手道。 “诺,贱臣领命。”荆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內官,可侍奉天子这么多年了,当然知道马上有大事发生,不敢有任何置喙。 接著,荆立刻出来屏退了宣室殿外的一眾內官,然后才护送刘彻穿过了宣室的前院而后刘彻便独自一人朝南面行去。 整个前殿东西宽一百多步,南北长二百步,规模极庞大。而且同样修建在一个十五丈高的台上,总体又可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分除了用来举行朝议、典礼和祭祀的未央殿之外,还有郎卫值守留宿的官舍、 储存档案秘书的兰台和兵器武库。 后半部分便是省中,其中有皇帝的三寢殿,从南到北分別是温室殿、宣室殿和清凉殿,皇帝一年四李在其中轮换就寢。 前后有迴廊和阁门连接,皇帝出席朝议时,不必离开前殿,可以藉助迴廊和阁门从省中来到殿中,不仅安全而且便利。 总体而言,前殿的整个格局其实仍然遵循大汉官署“前衙后宅”的布置。 今日,乔装出行的刘彻先是离开了省中,然后从前殿东侧殿前绕到南边,守在了高台前的阶梯下。 此处是进入前殿的必经之路,任何人想要进入前殿,都要再爬上这近百级的阶梯。 登未央宫前的阶梯,再登前殿的阶梯,这登高过程,像极了官员拔擢升迁的过程:必须逐层攀登。 刘彻从十五岁开始,便站在了未央殿的最高处,所以平时也极少有机会来到此处,现在抬头望去,也觉得有几分新奇。 当刘彻向上望去时,那些守在阶梯上的身形挺拔的兵卫也向下投来一警,都有一些蔑视地看著这戴著斗笠的年轻郎官。 恐怕他们正在心里笑对方没见过世面吧,可他们又何曾想到,这年轻的郎官是大汉帝国的皇帝呢? 这些兵卫更不知道,今日的前殿,还会迎来大汉帝国许多有头有脸的朝臣,他们会在此处来一场不见血的搏杀和撕咬。 而这一切,却是一个小吏引起的。 已初时分,樊千秋终於绕到了前殿的正前方,当看到比其余宫殿高出一截的前殿,他心中难免又是一阵激动。 毕竟,在未央宫夯土高台和前殿夯土高台的共同托举之下,这前殿其实已经足足高出整个长安城四五十丈了。 因为时辰又过去了不少,所以樊千秋並没有在远处停留驻足太久,就快步来到了前殿百级阶梯前面。 可是,还没等他抬脚登上面前的第一级阶梯,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樊游徽,许久不见。”戴著斗笠的刘平笑吟吟地从几步开外的一棵樺树下走了出来。 “你是刘使君?”樊千秋在阳光下辨认片刻,才认出了来人。 “樊游激好记性啊,竟然没有忘了我。”刘平走了过来笑著说道。 第224章 皇帝,我樊千秋能否叫你一声大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4章 皇帝,我樊千秋能否叫你一声大兄!? 第224章 皇帝,我樊千秋能否叫你一声大兄!? “使君是县官近臣,下吏怎敢忘记呢?”樊千秋看了看阶梯上那些兵卫,压低声音道,“义使君將今日之事告诉使君了?” “確实是义使君派人给本官送了口信,本官得知樊游激做下大事,立刻赶来此处等候。”刘平亦是一个编造谎话的行家。 “刘使君来得倒快,我一刻不曾耽误,竟然比上官还要慢上一些。”樊千秋笑著说道。 “呵呵,我是郎中令的郎官,不用通传等候就可以出入宫中和殿中,自然比你快一些。”刘平这次倒没有胡说八道了。 “郎官好啊,不像我这位卑权轻的游徽,在长安城尚能走动,到此处却如同新妇一般都要处处谨慎。”樊千秋打趣道。 “哈哈,樊游徽的二百石確实位卑,但权可不轻,敢抓丞相嫡子,你可比丞相得权力大。”刘平亦打趣道。 “刘使君谬讚了,我乃区区游徽,想要办成县官交下来的大事,只能兵行险著,刘使君,今日可曾见到县官?”樊千秋道。 “刚才去请见了,县官今日有恙,不见任何朝臣。”刘平答道。 “这样啊———”樊千秋嘆了口气,摇头笑著道,“看来今日想要让县官露面,主持这大局是不成了,本官当自求多福了。” “樊游激放心,田恬留宿这院,是无德之事,我与你一同去兰台,替你助阵!”刘平拍了拍樊千秋肩膀,颇豪气地说道。 “刘使君高义,若郎官们都能像刘使君一样刚正不阿,来日的大汉,定然不同。”樊千秋第一次得到外在援助,有些感动。 “若这天下的游徽都能像樊游徽一样秉公执法,大汉民间定会有更清平的风气。”刘平亦不作虚地夸讚道。 “刘使君愿与下官趟这滩浑水,下官不甚感激,可此事凶险,稍有不慎便要银鐺入狱,使君还是莫要去了。”樊干拒绝道。 “你刚才也说了,本官乃县官的近臣,此事既是县官交代的,那我与你同去才算称职,否则岂不是不忠心。”刘平笑看道。 “既然如此,那下官也就不再拒绝了,下吏在此谢过使君了。”樊千秋极真心地行礼谢道,面色亦有动容。 “不必言谢,待会若见到了御史中丞,你先与之周旋,他们若秉公,我也就不露面了,以免节外生枝。”刘平若无其事道。 “使君考虑得周全,”樊千秋又说道,“我只与使君见过数面,但觉得很投缘,恕下官孟浪,以后可否叫使君一声大兄? “这—”刘平对大兄这称呼太陌生了,自从入住未央宫后,便再也无人敢称他大兄了,犹豫片刻才答道,“自然极好。” “大兄,不知令堂令堂在何处?今日事毕,我定要登门拜访。”樊千秋不只是为了往社中拉人头,而是也觉得与刘平投缘。 在此时的大汉,不管是结为义兄弟,还是结为志同道合的好友,都要登门拜访对方的父母,如此才算礼数周到和真心实意。 “家母住在城东。”刘平犹豫了片刻才含糊地说道,他自然不能说自己的母亲住在长乐宫。 “来日定当拜访。”樊千秋再次说道。 “此乃后话,今日先办正事。”刘平有些淡漠说道。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也不再多行什么虚礼了,直接就先登上了前殿门前的阶梯,一步步往上,刘平自然是紧隨其后。 不到百级的阶梯很快走到尽头,樊千秋终於登顶了。 前殿门前那空地上的地砖和刚才行过的那些阶梯都被漆成了红色,所以有一个专门的称呼一一丹。 站在这丹之上,仿佛站在一片血海中,有些眩晕。 樊千秋与刘平对视一眼,便走到了前殿前院的门前:前者出示了通行回执,后者亮明了通行的竹符。 外门的兵卫和门內的郎卫共同比验核对,確认无误之后,便將二人放行了,並没有看出太多的异样。 然后挡在门后那宽达两丈的票崽,前殿前院中的未央殿和许多附属建筑便在樊千秋的眼前一览无余。 未央殿在前方最中央的位置,附属建筑则建在未央殿两侧和院中的两翼。 所有的这些建筑层层又叠叠,叠架重檐,阶梯如虹,让观者是眼繚乱。 乍一眼看去,犹如群山围拢,初到之人,想要寻到进山的山径恐怕极难。 进入正门后,便是殿中范围,宿卫的人不再是来自正卒的兵卫,而是由郎中令管辖的各种郎官了。 换个角度说,如今把守迴廊、殿门、阶梯和殿中的那些持戟兵卒,都有官身,从比三百石到比六百石不等。 这些郎官一个一个都要比樊千秋这二百石的游徽品秩高,硬要按成制来论的话,人人都是樊千秋的上官啊。 平时在长安城中行走,他还觉得二百石的游徽不得了,今日来到这前殿之中,他才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在大汉帝国,选拔人才的方式有察举制、徵辟制、任子制、资选制和博土弟子射科策式制。 不管是通过何种方式被拔擢为官,才干最佳者暨前途最优者几乎都会选拔入殿中为郎官,宿卫天子。 通过这种方式,郎官既能接受皇帝考验,也能获得被皇帝认识的机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子门生。 若用后世作比的话,郎中令就好比中鸯档笑,这一个个郎官则是正在中鸯档笑学习深造的预备干部。 樊千秋还知道,用不了多久,会增设期门郎、建章郎、羽林郎等禁军,其中的兵卒都是郎官的身份。 到了那时,郎中令这中鸯档笑就多了一层黄埔军校的含义,不只培养行政官员,更要培养军事人才。 从这个角度说,大汉帝国从郎官出身的军事將领,倒是都可以称刘彻一声校长了。 樊千秋看著站在不同位置上的郎官,心生羡慕,虽然宿卫值守要风吹日晒,但未来的前途堪称坦荡。 他已经在心中开始暗暗盘算起来了,应当找一个机会,混一个郎官的加官,如此行走起来才硬气些。 第225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5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第225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可樊千秋也知道,自己只是二百石的游徽,想混到郎官的加官,还有不短的一段路途要走。 樊千秋的视线从人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了那些造型相似的附属殿宇,但是却看不出任何门道。 这兰台到底在何处呢?想到此处,樊千秋只能转向身边那笑而不语的刘平求助。 “敢问大兄,这兰台到底在何处,不瞒你说,我是头一次进宫,寻不到路。”樊千秋两手一摊笑道。 “兰台藏有大汉各种档案和文书,廷议的时候,县官朝臣常常要查询引用,所以在未央殿右侧近处。” “大兄,那你我现在便过去,如今是已时二刻,昨夜的事情已过去了许久,丞相恐怕已快要知晓了。” “不是快要知晓,而是已经知晓!”刘平此话没有说出来,只是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並未过多解释。 二人一前一后紧赶慢赶,在眾郎卫的注视下,他们又在高低不同的阶梯上行了几趟, 终於抵达兰台。 兰台的规模不大,是未央殿右后方一处静謐的独立的院子,距离未央殿不过几十步, 位置非常险要。 再次向把守此处的郎卫出示了通行凭证,二人终於被放行,然后又被引入院中等待御史中丞的接见。 樊千秋站在兰台的院中,不禁在心中摇头苦笑,从进入未央宫开始,他已经记不住被盘查多少次了。 不少朝代都曾发生过平民挟凶器闯入宫禁之事,能发生这种荒唐事,可见那个朝代到了日薄西山时。 有一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崩溃不是从一处开始的,而是从每一次处开始的。 从这层层严查就能看出,如今的大汉正处於国力鼎盛的上升期,根基稳固。 苦笑之后,樊千秋立刻就看见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柏树以及柏树上的乌鸦巢。 从唐朝开始,御史台就因为院中种有柏树,柏树上又会有许多的老建巢,所以被称为乌台。 樊千秋倒是没有想到,作为御史台前身的兰台竟然从汉代开始就有柏树了。 “刘使君,敢问如今的御史中丞姓甚名谁?”樊千秋偏头先多问了一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名叫聂万年,五十多岁,是个敦厚之人。”刘平笑著说道,似有深意。 “聂万年?”樊千秋在心中琢磨片刻,对这名字没有任何的印象,“敦厚老实,可做不好御史中丞。” “贤弟此话倒是说得很准,敦厚老实之人放在御史中丞这位置上,不仅会毫无建树, 他亦如坐针毡。”刘平同意道。 御史大夫不仅有监察百官的职责,更有协助丞相处置所有朝政的职责,还要管理御史大夫寺日常的运作,自然繁忙。 於是,在御史大夫之下设有两丞,一丞为御史丞,一丞为御史中丞。 御史丞协助御史大夫处理其余政务,而御史中丞则带领侍御史专管百官的弹劾:前者主管后勤庶务,后者主管业务。 两丞的职责权势孰轻熟重,自然一目了然。 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御史大夫几次有变革,御史丞和御史中丞亦去往不同方向。 御史丞很快被撤销,御史中丞权责则日盛,最终竟取代御史大夫,执掌御史台。 而在未来几年之后,大汉会设置刺史一职,这十三州刺史,也由御史中丞管辖。 樊千秋起了些贪念,这御史中丞可是重臣,若是能当上御史中丞,也是极好的。 “大兄,既然这聂万年不適合当御史中丞,为何县官又让其出任,岂不是会尸位素餐?”樊千秋极不解地小声问道。 “这聂万年,是田盼如夫人的兄长。”刘平原本的笑脸沉了下来,似乎很不悦。 “.—”樊千秋的心亦立刻沉下来,他想过韩安国会是田氏一党,但是没想过御史中丞不只是田氏一党,更是亲戚。 “怎么,贤弟脸色变了,是怕了吗?”刘平似故意挑畔地笑问道。 “怕?那倒是不怕的。”樊千秋摇了摇头笑道,“县官就在此处的百步之外,料想他也不敢指黑为白,更何况—” “何况什么?”刘平接著问道。 “何况今日我只想把事情闹大,让田家顏面皆失,让县官有个机会下詔书训诫田无德,能不能让田恬下狱不打紧—.” “今夜寅时在院闹得够大了,今日辰时在长安县寺闹得够大了,如今在兰台闹上一场,也就都齐全了...若县官——” 樊千秋说到此处就停顿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並未往下再说。 “若县官如何?”刘平竟然將此话接了过去,似乎想听樊千秋往下讲完。 “大兄啊,此话有些孟浪,你切莫告诉县官,”樊千秋笑了笑接著说道,“若县官不是昏君,当藉机下戒书斥责丞相。” “你闹了三场,就为了一封戒书?未免小题大做了吧?”刘平反问一句,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一夜风流、三场闹剧,加上县官戒书,丞相威望受损,更会天人共怒,届时自会有灾异降下。”樊千秋得意地说道。 “天人感应?灾异变化?”刘平脸色越发难看,他对樊千秋的回答很不满,“你寄希望於天罚,未免太过於行险了吧?” “大兄”樊千秋本想继续往下解释,但是看到刘平忽然难看的脸色,他意识到自已说错话了。 “大兄恕罪,我方才是胡言乱语,丞相失德只是第一步,我之后有安排。”樊千秋连忙改口说道。 “那样最好,妄谈天人感应和灾异变化,易遭祸事。”刘平脸色稍好,不管樊千秋后手为何,他都会下戒书削弱丞相威严。 “大兄提醒得是,我等寻常人,不宜妄谈阴阳灾异。”樊千秋补充道,他快速地理了理思绪,提醒自己不当如此放鬆懈怠。 当二人之间有一些冷场的时候,一个小吏从正堂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樊千秋二人一番,傲慢说道:“使君让尔等上堂。” “诺!”樊千秋答完后,就跟著小吏往前走,来到了正堂。刘平不能跪拜御史中丞, 所以並未进去,只是沉默地站在堂外。 樊千秋迈步走进正堂后,发现堂中已是一副升堂的架势了。以御史中丞为首,四个侍御史、两个书佐和眾御史卒各就各位。 看著此情此景,他心中立刻又多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自己是来弹劾犯官的,怎么看起来自己倒像是那要被审讯的犯官呢? 聂万年的屁股果然歪啊。 “下吏长安县寺樊千秋,敬问御史中丞聂使君安。”樊千秋立刻按礼制下拜,状貌甚恭敬,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本官先前已收到御史大夫寺转递来的事由文书,想先问问你,你这长安县游徽不巡查街面,来告劾犯官作甚?” “回报使君,下吏昨夜追缉大盗至建章乡长寿里,遇到中郎留宿院,此乃为官失德的大事,故拿住送来告劾。” “嗯?你拿到的是何人?又要如何告劾呢?”聂万年一直没有让樊千秋站起来,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按大汉成制而言,天下臣民都可通过公车司马室直接向皇帝上书,但所有的上书仍要先经过御史大夫统一整理。 但是与此同时御史中丞还专管弹劾官员之事,不管是谁发现官员不法,都可以先来兰台上报,由御史中丞弹劾。 樊千秋告劾田恬,走这两条路子都能行得通,但前者极容易石沉大海,递上去的上书说不定会被御史大夫拦下。 直接到这兰台来,风险確实大了一些,却也可以把事情闹得更大一些,对樊千秋而言,这是一个更划算的选择。 樊千秋静静地听完了聂广汉的问话,稍稍授了授思路,便將早就预备好的话说了出来“下吏拿住的是丞相嫡子、六百石郎官田恬,要告劾田恬为官无德,更要告劾丞相教子无方,请中丞进呈御前!” 樊千秋仍然伏身弯腰低头,看不见堂中情形,他以为自己话音落下之后,会听到一阵喧譁声,甚至被骂“大胆”。 可是,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兰台的正堂中,竟如同一摊死水一般安静,並没有一人有响动,似乎无活人在此。 当樊千秋想要抬头探查时,忽然听到上首位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正堂的后室走到台前了,来的到底是何人!? 没等樊千秋想出其中可能,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首位传来:“跪在堂中的是何人,竟然要状告本官啊?!” 樊千秋在惊讶和意外中抬起了头,他看到坐在上首位的不是別人,正是当朝的百官之首丞相田! 不只是樊千秋惊讶和意外,站在门边不起眼处的刘平亦惊讶意外,当然,他被斗笠遮住的脸上还有杀意和惊喜。 坐在榻上的田气急恼怒,满满的杀意都隨著目光投在了樊千秋的身上,所以他也並未留意到站在门边的刘平。 今日卯正过两刻的时候,刚到丞相府前衙的田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自己的嫡子因留宿院被捉了。 当时,田便勃然大怒!先是臭骂田恬荒唐癲悖,接著痛骂捉人者胆大妄为:其状貌用怒髮衝冠形容亦不为过。 田盼虽然有心胸狭窄、眶毗必报、贪財好色和傲慢骄纵这诸多的缺点,但他浮沉宦海一二十年,熟悉官场成制。 他在短暂的怨怒之后,立刻持顺了整件事的关口。 田自然不知道樊千秋的全部谋划,但却也知道对方抓由恬只是发端,最终的目標是自己这个堂堂的百官之首。 他更知道此事有可能会动摇自己身为丞相的威信,並给朝中的异己留下群起而攻之的机会,甚至让天子起忌惮。 於是,田一边在心中咬牙咒骂挑起事端的樊千秋,一边布置营救田恬的计划:只要能把人带走,什么都好办。 田一口气派出了几路人马:田宗带一路去山水庄园,籍福带一路去长安县寺,自己则亲自赶来未央宫的兰台。 在山水庄园能救出田恬最妙,在长安县寺抢出田恬次之,在兰台拦截下樊千秋最下: 比御史大夫寺正堂好几分。 田没有想到,这樊千秋动作这么迅速,一路横衝直撞,竟真的杀到殿中兰台:自己晚一些,后果便不堪设想。 还好,自己在兰台堵住了樊千秋,只要救出田恬,再把此事压住,最后將樊千秋杀了,一切就都还不至於崩坏。 只是,田盼有一件事情恐怕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正堂门口站著一个“刘平” 一整件事情早已不能挽回了。 此事到了如今,局面变得异常讽刺和弔诡:他若是不插手此事,灾祸小些;他越在正堂里跋扈专横,灾祸越大。 当然,怒极的田盼没有开天眼,他以为皇帝还在不远处的省中,自己此刻是此间的主宰,只想生啖樊千秋血肉。 田所有怒意和杀意都集中到了樊千秋这小吏身上,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胆大包天,竟敢对田恬下此黑手。 “樊游徽,本官要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状告本官?”田阴著脸再问道,这百官之首咬紧牙关,恨极樊千秋。 樊千秋借著这半刻的愣神已经飞快理顺了心中思绪,看来今日要“狭路相逢勇者胜”了,不能巧取,便硬碰硬。 “下吏问丞相安。”樊千秋先顿首行了礼,才跪著挺直了腰板,笑著答道:“自然因为丞相无德,所以弹劾你!” 第226章 田丞相:把狂徒樊千秋打出堂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6章 田丞相:把狂徒樊千秋打出堂去! 第226章 田丞相:把狂徒樊千秋打出堂去! 这一次,堂中终於响起了久违的哄闹和嘈杂,在场之人脸色一变,惊地看向樊千秋了,仿佛此子在说糊涂话。 堂中的御史中丞也好,那些侍御史和书佐也罢,他们先前已经被丞相打过招呼了,对此事的原委也了解了几分。 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二百石小吏是个愣头青,一时糊涂才会不知轻重捉了田恬,敲打一番,此事自然会过去。 可现在看著樊千秋若无其事的笑脸,听著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他们才看清樊千秋不是愣头青,而是个狂徒! “樊千秋,你好大的胆!竟敢诬告丞相,是何居心,难道想造反!”聂万年立刻厉声斥责樊千秋。 他那副甘愿充当马前卒的模样,可不像是一个老实敦厚之人,倒像是一个色厉內荏的卑鄙小人啊。 “中丞此言差矣,你尚未审案,亦未见过人证物证,凭何说下吏是诬告,你倒像是在诬告下吏啊?”樊千秋驳斥道。 “你、你—-简直是巧言令色,”聂万年没想到被这狂徒衝撞,亦气急败坏向丞相请道,“丞相,这狂徒当用大刑!” “用刑?本官无罪无责,你凭什么对本官用刑,你手中的权力乃是县官亲授,並非私权!”樊千秋一句话便喷过去。 “你!”聂万年果然是个草包,许是想在田面前邀功討好,才会如此著急,他哪知道樊千秋也对汉律“略懂”呢? “使君身为御史中丞,竟对《汉律》毫不熟悉,还要对告劾犯官的干吏用刑,下吏今日走出去,亦要上书弹劾你“今日堂中坐著这么侍御史,下吏不信人人都是无能草包,定会有人上书御前,让县官知晓你的无能、无知和无德!” 樊千秋一边发表这挑拨离间的长篇大论,一边朝两边的侍御史恭敬行礼:侍御史们脸色立刻变了,他们可不敢参与啊。 “你说下吏是诬告,那下吏给你看看证据!” “人证有山水庄园一百多个恩客、娟妓、僱工和奴婢,有长安县寺大小官吏,他们都见过了田郎中赤身裸体的丑態!” “物证有田郎中在山水庄园贯赊券约上的画押和签名,在院了几万钱啊,足足留宿了十几日,堪称是奇闻异事!” “县官前日才下詔,让官员要养身修德,由郎中流连於娼院之中,这难道还不是无德?聂中丞,倒是你在指黑为白!” “住口!住口!住口!”田恼怒地连连砸下惊堂木,更是连连怒吼著住口,生怕更多的人知道由恬犯下的那些丑事。 在田盼无能的怒吼之下,樊千秋倒是停了下来,却没有丝毫恐惧,仍然毫无避讳地看著田盼,眼神都没有任何的迴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田那双小眼睛盯著樊千秋,对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可恶至极!此子看来是想当酷更啊,否则定不会如此油盐不进! 他不打算再与樊千秋爭论了,此事耽误得越久越难办,当快刀斩乱麻,儘快让此事了结掉,哪怕这般会留下一些把柄。 “樊千秋,你只是游徽而已,弹劾犯官之事与你无关,你且回去,此事交由御史中丞处置。”由铁青看一张脸说道, “丞相啊,下吏可不只是要告劾田郎中,还要告劾丞相,御史中丞能管此事吗?”樊千秋冷笑看,没有丝毫退缩迴避, “樊千秋!你到底想做什么!?”田只觉得心头拥堵,这樊千秋无异於是在当眾抽他的耳光啊。 按照樊千秋原本的计划,最好的情况是逼御史中丞写好弹劾文书,然后立刻呈送到省中御前去,让皇帝趁热知道此事。 如今田忽然现身此处,彻底打乱了樊千秋的计划布置:有丞相在此撑腰,御史中丞有了底气,就不易被恐嚇威逼了。 但是樊千秋不打算退缩,他自然也不知几步外的刘平就是皇帝,所以仍想逼御史中丞当场上书御前,一桿子把天捅破! 他一个人的分量还不够,想压住丞相和御史中丞的確力有未逮,但是他的援兵也当要到了吧?加上他们,兴许能成事。 “丞相,下吏知道这聂中丞是你的妻弟,为不让旁人说閒话,最好让聂中丞立刻写好弹劾上书,当著眾人的面呈送省中!” “樊千秋!你好大的胆子啊!二百石小吏竟敢指使御史中丞做事,简直是胆大妄为—————”田眼神更阴鷲,他不能忍了! “樊千秋乃区区长安游徽而已,竟在兰台狂吠乱语,威逼御史中丞和当朝丞相,实乃越权—来人,將这狂徒打出去!” “诺!”堂中那膀大腰圆的御史卒立刻领命站出。樊千秋一惊,他倒是没有想到田会如此蛮横,竟然要直接用强力, 田说是让御史卒將自己打出去,但极有可能要下黑手,说不定自己待会就会不明不白地被打死,最后便死无对证了。 在殿中杀人!樊千秋完全没想到,他连忙就站了起来,伸手还想去摸腰间的刀,但是摸了一个空,入院时已被解下了。 就在田杀意戾气渐浓时,就在樊千秋步步后退时,就在刘平想脱斗笠现身时,一高一矮两个人,快步闯入兰台院中。 “快快住手!”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廷尉正张汤和中大夫主父偃。他们不顾田逼人的目光,径直大步走进兰台正堂。 已经退到了门边的樊千秋稳了稳身体,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有了这千石的廷尉正和比二千石的中大夫,丞相当有忌惮! “呵呵,老朽在院外便听到了吵闹声,没想到是丞相在此,中大夫主父偃问丞相安。”主父偃笑呵呵,只是站著行礼。 “下官廷尉正张汤,亦问丞相安。”满面须的张汤亦是屈身行了揖礼,略显不敬。 田铁青著脸看著这两个官员,他虽然还不知二人的来意,但是下意识地有个想法: 那便是不能让这两个人知道內情。 “主父公免礼,张公免礼,你们且站在一边,先等本官处置了这胆大的狂徒!”田並指为剑,指向了二人身后的樊千秋。 第227章 竇婴带著门生故吏来了,他们是我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7章 竇婴带著门生故吏来了,他们是我樊千秋的援兵! 第227章 竇婴带著门生故吏来了,他们是我樊千秋的援兵! “丞相,这恐怕不妥吧,老朽有话要说。”主父偃说完之后,笑著往中间挪了半步, 未说话的张汤亦往中间跨出了半步。 主父偃和张汤各自行了半步之后,就像两扇门板一样合上了,將樊千秋掩护在身后。 二人身后的樊千秋笑了,站在门外的刘平笑了,坐在榻上的田脸却又黑了好几分。 好啊!这些大胆之徒都是衝著他这个丞相来了。 “主父偃,你有话要说又是什么意思呢?!”田直呼其名道。 “呵呵,老朽的意思是———”主父偃乾笑几声,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奏书道,“想要弹劾中郎田恬失德,弹劾丞相失德!” “下官也想要弹劾中郎失德,弹劾丞相失德。”张汤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题,也从怀中取出一封奏书,当是匆匆写好的。 “好啊,没想到你们竟然与这樊千秋是同伙,都想来诬告本官,胆大妄为啊!”田狞笑看站了起来,摇看头拍手说道, “丞相此言差矣,是不是诬告,当由县官来定夺,你乃被弹劾之人,当迴避。”主父偃楼著笑答道,模样同样招人厌。 “主父大夫说得对,按照成制,丞相不应插手此事,否则易给人落下话柄。”张汤很冷漠,须下的面目不知是喜是怒。 “迴避?成制?话柄?”田盼一连三问,脸上怒气变成戾气,越发阴暗。这朝堂爭斗他见多了,这两个人可还不够分量。 “本官乃丞相,乃百官之首,外朝大事,都由本官说了算,本官说是成制才是成制, 本官说不是成制那便不是成制” “尔等想告劾本官,痴心妄想,平日尔等就爱说本官独断专横,那我今日就再独断专横一次,聂万年听令!”田盼怒道。 “诺!下官候命!”聂万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亦觉得丞相权势不可动摇,立刻插手站出来领命。 “所有告劾本官和田中郎的上书,均系无故诬告,均不予呈送,再擬一道奏书,弹劾樊千秋越权行事!”田立刻说道, “诺!”聂万年並无太多的主见,能当上御史中丞就是因为裙带关係,根本不知其中的利害可怕,只是急匆匆地领命了。 “张汤、主父偃,如何,你们还有话要说吗?”田猖狂地笑了几声,放开了手脚尽情使用权力,办事果然是畅快许多。 “丞相此举那是在阻断言路,蒙蔽县官耳目,是奸臣和权臣所为,你不怕朝臣非议吗,不怕县官忌惮吗?”主父偃问道。 “非议?忌惮?我乃县官亲舅,我怕个屁!尔等区区酷吏和臣,想踩著本官諂媚皇帝,博取盛宠,还有一些不够格!” “呵呵呵,老朽確实乃无权无势的中大夫,但骨头也够硬,丞相若是要阻挠我等向县官上书,我立刻就去宣室殿跪请!” “主父大夫说得在理,本官亦愿与你去跪请,向县官进諫此事!”张汤知道这是一个机会,来时便决心与主父偃共进退。 “好你个张汤,本官当年当真瞎了眼了,接二连三地拔擢你,没想你是养不熟的中山狼啊,竟然忘恩负义!”田盼笑骂。 “丞相说错了,丞相確实拔擢过我,但我从狱卒开始,当的就是大汉的官员,而不是田家的奴僕。”张汤瓮声瓮气答道。 不管是义纵,还是主父偃,又或者是张汤,这些精明的朝臣,都从蛛丝马跡当中,或多或少猜到了皇帝要对田家动手了。 今日又有樊千秋衝锋在前,他们自然也要投身到这大局之中,不是为了樊千秋,而是为了要给自己捞上一份功劳和恩宠。 在田一人独大的局面下,想要快速出头只有两条路,要么跟在田身后亦步亦趋, 要么就是把田踩死,用它当垫脚。 一鯨落,万物生。 田便是那条巨鯨,死了就可以滋养许多人。 “看来朝堂太平久了,尔等便觉得本官这丞相好欺负,便想要兴风作浪了!告诉尔等,有本官在,这朝堂起不了风浪!” “聂万年,帮本官擬两份免官的文书——-罢去张汤的廷尉正,罢去主父偃的中大夫, 擬好之后,立刻送去丞相府加印!” 田果然是狠毒,竟用出了釜底抽薪的办法! “田盼,你这是臀越擅权!乃是该死的大罪!”主父偃脸色一变,指著田盼颤声斥责道。 “六百石以上官员,本官都可先免,再上奏,哪里有擅权?哪里有臀越?况且就算.” “就算本官越擅权了,尔等能如何,没有我们田家和王家,县官怎能在省中安坐有牢骚,尔等去和太后说去!” “本官是县官亲舅,乃县官的长辈,县官都不敢罢本官的官职,你们二人还想翻天吗?当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燕雀之辈!” 田越说就越亢奋,他那副权臣和姦臣的嘴脸一下子就彻底暴露出来了,猖狂到了极点。 他已经嗅到了別样的危险,如今关乎的可不是脸面的问题了,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问题。 虽然还不知在樊千秋等人背后指使的是何人,亦不知对方有多大的势力,但是田想得很明白,当要下死手处置他们。 “张公!丞相田公这是发疯了,我等现在去跪请!”主父偃冷笑。 “如此甚好!”张汤的彭须也因为怒意而颤抖。 “尔等是不是昏了头了,都已经被罢了官了,凭什么还在宫中殿中走动,想背上擅闯宫禁的罪名吗?那是死罪!” “御史卒!將这三个被罢了官的人架起来,通通赶出宫门,他们若是敢逗留,当场按照成制杖毙,不用上报了!” 手下的田猛地一拂袖,用尖利沙哑的声音喊道,那些御史卒立刻往前两步,就准备將樊千秋三人架出堂外去。 眼看肢体衝突一触即发,院门忽然传来一阵骂声,似乎有人还要再硬闯进来。 因为那骂声实在太刺耳,逼得堂中眾人再次停手,全都齐刷刷转头看向那处。 尤其是田,既然撕破脸皮了,他不怕再多来几个人,倒想看看何人是幕后。 “一个个都急不可耐地找死啊,放他们进来,本官倒要看看,何人动得了我!”自然有人急忙就去通传这命令。 很快,守在门口的兵卫让开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来者身形高大健硕,虽两鬢斑白且顶发稀疏,但是走起路来仍然是虎虎生风,从上到下散发出战场宿將的气质。 正是魏其侯竇婴! 大半年前,竇婴因为擅权行事,被皇帝削爵,成为了一介寻常黔首,一时更是谣言四起,说竇婴因此重病不起。 但是,在今年除夕之时,擅於操弄人心的皇帝为了安抚人心,復了竇婴的爵位,但是食邑只剩下了区区五百户。 列侯想要进入宫中和殿中还是极容易的,出现在此处虽是意料之外,但也並非绝不可能。 而他今日来此处,当然是樊千秋通传的:魏其侯府,正是豁牙曾要亲自通传的一个地方。 田看著竇婴缓缓走来,眼睛眯得更小,和別人比起来,这禿髮翁才是他最要提防的人。 所以,当田盼辨认出竇婴之后,就非常顺理成章地將其看作了今天这整件事的幕后主使。 在田盼看来,竇婴重新掌权的贼心不死,联合了张汤这些小人,要把他搞得个身败名裂。 竇婴去年虽然顏面尽失,但是其在七国之乱中立下的功劳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大汉官民的心中,仍然有威望。 他缓缓入这正堂之后,不只是张汤和主父偃向其行礼,连那几个侍御史都站起身来了。 “竇侯,你当有几年没来过这殿中了吧,今日怎么竟闯进来了?”田看著走进堂来的竇婴满是嘲讽地问道。 竇婴並没有理会由,只微微点头向主父偃和张汤致意,而后就不见喜怒地看向樊干秋。 若是以前,竇婴定然不会对任何二百石官吏假以顏色,但是今日今时,他觉得樊千秋乃是堂中唯一的真豪杰。 “樊千秋,是你派那竖子无赖去找我的?”竇婴极淡漠地问道。 “回竇侯,是下吏派去的。”樊千秋不动声色地答道。 “若老朽未记错的话,正是这竖子射杀了家侄竇桑林?”竇婴再问道。 “竇侯好记性,当日竇贼桑林哄抢市租,正是豁牙曾射死了竇贼桑林。”樊千秋在口角爭执上从来都不吃亏。 “你派他登门寻老朽,不怕老朽杀了他?”竇婴那“杀”字咬得极重。 “竇侯以前当过丞相,当知汉律的威严,定然不会为了私仇无故杀人。”樊千秋答道。 “那你凭什么认为老朽会来帮你呢?”竇婴说到此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竇侯恨丞相胜过恨我,而且我给了竇侯唯一一个报仇的好机会。”樊千秋说完之后,看向榻上的田。 “樊游果然会操弄人心啊,老朽极恨你,却不得不来,你是真豪杰!”竇婴说完此话,亦看向前面的田。 樊千秋和竇婴这番对话並没有避人,说得那是坦坦荡荡,可看在田眼中,这是竇婴在欲盖弥彰和故弄玄虚! 到此刻,田已经认定竇婴是主谋。 “竇侯,莫装腔作势了,今日之事,你才是始作俑者吧?”田因为竇婴对自己的不理不睬,更是觉得恼怒。 “田侯,不管老朽是不是始作俑者,只要有人与你为敌,老朽定然要帮上一帮。”竇婴气定神閒,没有色难。 “你只是个五百户的列侯,更无品无秩,能拿本官如何?如今住在长乐宫的,是王太后,不是竇太后!”田猖狂至极。 “更何况,昔日竇太后还在之时,便已將你罢官,你可是两头不討好,內外都无依无靠,凭什么还想来扳倒本官呢?” 半年之前在那右內史府中,田对竇婴还有几分忌惮,那时他多少有一些收敛。 可现在,田盼的权势达到了巔峰,而竇婴则落魄到了极点,前者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自然是暴露无遗,没有丝毫的遮掩, 倒是竇婴此刻淡然,有几分老臣宿將的从容淡然,也许正是去年吃的那次大亏,让其收敛许多,再次变得沉稳起来了吧。 “田侯,老朽虚长你几岁,我为三公之时,你才是一个郎官。”竇婴笑道。 “竇侯,那些陈年往事就不必再说了,你在本官面前倚老卖老,难道还能討到好处不成。”田毫不留情面。 “从你的手中討到好处自然不能,但朽多活了这些年,又曾在殿中和省中行走过,虽然已经落魄,终究还认识几个人。” “你—是什么意思,要嚇唬本官吗?”田眉头一拧怒问道。 “你可知道老朽为何来得比樊千秋迟了一些吗?”竇婴不接田盼的话,反而又多问了一句。 “本官不知,亦不想知道!”田冷道。 “老朽驱车在长安城中转了几圈,拜访了一些门生故吏,多少还有人愿意卖老朽几分薄面” “如今他们都跪在北闕,要向天子上书,弹劾丞相嫡子无德,弹劾田侯德不配位!”竇婴不动声色地说著,有几分得色。 “竇婴!你要逼宫吗?”田盼声音仍然狠绝,但是眼皮子跳了一下,此事似乎是越闹越大了。 “这不是逼宫,是要向县官进諫!”竇婴纠正著田。 “一群散兵游勇,就算跪死也无济於事!”田心中有些心虚说道。 “只是这散兵游勇里,有三个列侯,一个两千石,六个千石,二十多个六百石,四十多个二百石罢了” “但是加起来,也能与你这万石一决高低了吧?”竇婴歷数著这几个数目,让堂中之人为之一震。 当年竇婴得势之时,自然是门客眾多,但是其落魄多年,旁人早就以为他的门客已经做鸟兽散了。 他们哪里会想得到,竇婴还有这么强的实力,竟可以找来那么多官员为之衝杀! 而且,今日尽数出动,不留任何后手,当是最后一搏,要把田斗倒了。 除了樊千秋之外,正堂內外眾人都面露惊之色,惊之下还有一些別的情绪。 第228章 丞相僭越发威,刘彻微服在现场,没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8章 丞相僭越发威,刘彻微服在现场,没想到吧! 第228章 丞相僭越发威,刘彻微服在现场,没想到吧! 樊千秋是喜,他没想到竇婴手中还握著这么多好牌,今日当可以压制田。 主父偃和张汤是愣,他们亦未想到身边还有这么多同僚忠於倒了台的竇婴。 田是惧,竇婴若说的是真话,这些官员跪在北闕,那当真是骇人听闻了。 除了他们几个人外,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引起人注意的刘彻则是大喜:他没想到竟然还能意外看到竇婴的参与。 从开始到现在,刘彻一言不发,但是却一刻不分神地注视著这堂中的局势。 身为皇帝,他最喜欢眼下的这场面,可以藏在这暗中直接观察朝臣的反应,掌握所有的动態之后,一击致命。 当堂中这些人唇枪舌剑、各显神通的时候,刘彻飞快地盘算著一一接下来当要如何做,才能为自己谋到大利。 先前田要强行驱赶主父偃等人离开之时,刘彻不免有一些失望,因为闹得还不够大,他办田盼亦不能太狠。 可是,竇婴来了,还带来那么多朝臣跪请,这事情就大了:由身为丞相,有统御百官职责,却激起了官变! 田这百官之首可不称职啊,既然不称职,那么就別干了。 刘彻被斗笠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几分冷笑,他强压著出来收拾残局的欲望,还想再看看后续。 这时,田在上首位上站得又更直了几分,他心中的惧意和杀意同时升起,恨不得將眼前这禿髮翁碎尸万段。 “竇侯大手笔啊,把竇党的底子都亮出来了,果然不只是为了犬子啊,看来还是为了本官!”田盼阴冷说道。 “他们並非竇党,而是大汉朝堂的上的忠臣,是县官的忠臣,今次跪请亦是为了大汉社稷。”竇婴亦冷声道。 “聂万年!”田盼目不转晴地盯著竇婴喊道。 “诺!”聂万年有些畏惧地答道,满头是汗。 “你立刻给未央卫尉李將军传令,派一队兵卫赶到北闕去,將那些乱臣贼子统统赶走,若不走,抓起来投入狱中!” “这——”聂万年虽然是关係户,但是他亦知道这样办事仍有一些过於蛮横和刚猛了,事后容易给旁人留下话柄。 “这什么这!他们今日这是逼宫!是大不敬!是谋逆造反!本官乃丞相,当戒斥百官,替县官分忧,为县官解难!” “呵呵,田盼,你竟要用兵卫驱散上书进言的百官,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何人是奸臣,一目了然了!”竇婴斥道。 “丞、丞相,此事要不要先稟告县官,然后由县官下詔,如此一来”聂万年一边擦汗一边请道。 “稟你娘个头!”田忽然转向聂万年大骂了一句,那眶毗必报的歹毒喷涌而出,后者脸立刻白了。 “本官的命令便是县官的詔令,你若是不去,立刻罢了你的官,亦把你投入詔狱!” 田盼指著聂万年的鼻子骂道。 “诺、诺!”聂万年说到底不过是田氏家奴,哪里还敢再多嘴,连忙就跑到了堂下, 准备去卫尉寺通传丞相之令。 所有人都没想到田竟敢说出“本官的命令便是县官的詔令”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 更没想到他敢调兵驱散官员。 一时间,连同樊千秋在內,都有些出乎意料,掌握实权的田调动国家机器压他们, 他们的筹备会像纸糊的一般。 而初来乍到的“愣头青”樊千秋更发现自己有些理所当然了,自己今日所做的谋划, 说到底是用舆论来压制田。 在此时的大汉,名声和舆论在国家政治生活中扮演著举足轻重的作用,对所有人都有约束力,谁也不敢公然失德。 但是,樊千秋掀起的这些舆论没有暴力手段为后盾,此刻“疯了”的田根本不怕什么舆论,更不在乎煌煌舆论。 只要在这朝堂斗爭中取得胜利,继续执掌大汉朝政,那么纵使“失德”,也能挽回: 权力,才是塑造道德的工具。 自己掌握的暴力还是不够多啊,若是能活著走出去,应该要想办法获得更多的暴力。 在樊千秋愣神的这片刻时间里,竇婴三人倒是先回过神来了,他们立刻就挡住正堂大门,硬是不让聂万年往外走。 田见到此景,更是气得跳脚,先臭骂聂万年是蠢货,又大骂竇婴几人是乱臣贼子反倒把樊千秋忘在了一边。 接著,田立刻下令给那些御史卒,让他们把竇婴等人棒打出去,可御史卒敢对樊千秋动手,却不敢对竇婴动手。 一时之间,这局面竟然僵住了。 但是这僵持其实对樊千秋他们不利,他们总不能一直堵住此处吧? 果然,一直对著堂中眾人破口大骂的田突然就闭上了嘴,他冷笑了几声,便从上首位上走了下来,来到了堂中。 田不高,比僂的主父偃还要矮上几寸,但是气势却很足。 他的阴冷的视线在几人的脸上扫过,忽然开口说道:“好好好,那本官就亲自去传令,你们还能对我动手不成?” 说完此话,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逼近到了竇婴等人身前,然后如同目中无人一般,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来! 在田盼就快要撞上竇婴等人的时候,竇婴这几人面色一凛,迫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不能在殿中廝打丞相是! “呵呵,看来,你们还有一些分寸,知道本官是百官之首,放心,今日之事顶多梟首,不连累尔等亲眷老小—.” “都给本官滚!本官今日倒看一看,何人敢拦住本官去路!”田猖狂到了极点笑道竇婴等人终於面露忌惮,他们没有想到田如此猖狂,在迟疑中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田非常得意地笑了几声,便准备迈步走出门去,他要亲自调兵卫来將这些对手抓住,届时,一切自会恢復如常。 然而,他还未迈出第一步,眼前一黑,一个人从门边站出,堵住了竇婴等人让出的路此人正是刘平,又或者说是刘彻,也是大汉皇帝,更是普天之下唯一可压住田的人。 第229章 朝臣:皇帝和樊千秋互称兄弟?这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29章 朝臣:皇帝和樊千秋互称兄弟?这是何意!? 第229章 朝臣:皇帝和樊千秋互称兄弟?这是何意!? 被拦住了去路的田先是惊了一下,接著就阴著脸上下打量起此人来了。 在田眼中,对方打扮非常古怪,將斗笠压得很低,完全就看不到脸。 晃眼一看,他觉得对方的身形有几分眼熟,但是刚刚和竇婴等人爭吵辩论过,精神有一些疲惫,一时间又想不出对方到底是谁。 但是很快,田盼便注意到了此子身上那普通的袍服,不过是郎官的打扮而已,不管是什么来头的郎官,都不值一提。 “你做什么?要拦本官的路,找死吗?滚!”田盼互毒地骂道。 刘彻不答,他伸手压了压斗笠,往前走一步,走了了正堂之中。 “你这小吏!给本官滚开!否则灭你三族!”田盼的手指戳到了刘彻的面前,怒吼了一句,嗓音都扯破了,难听到极点。 刘彻仍然不声不响,他顶著田盼的手指,继续坚定地往前走了两步。 狭路相逢勇者胜,说的便是此时此刻,权力可以给人带来底气。而且,当一方的底气极高时,另一方自然也会被压下去。 刘彻步步为营,虽然仍未说过一句话,但是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田:堂堂的丞相, 竟然被这郎官逼得连连后退。 在眾人惊的目光中,刘彻一路走到正堂的中间,而田盼也被逼退到了上首位的那几级阶梯之下,更是险些被绊得仰面倒去。 “大胆!你想要做什么,要胁迫丞相吗,当真被族灭!?”田跳脚叫囂著,恨不得衝上去打骂此子。 刘彻不动声色地缓缓抬起头。 顷刻间,他的视线就与田盼的视线对上了。 而后,他又抬起手,將斗笠微微地抬了几寸。 终於,刘彻整张脸出现在了田眼中! 后者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乾的喉咙立刻就像被一只无形卡住了,几乎喘不上气来,脸色更是转瞬之间就由红黑变成了惨白! 豆大的汗珠更是从鬢角的髮丝中沁出,再从脸边划下。 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嘴巴张张又合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已经被嚇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飞快地搅动著,想回忆起皇帝到底是何时来的,更想回忆起自己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有没有被皇帝听去。 不想不要紧,一想便魂飞魄散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皇帝好像是从一开始就跟著樊千秋来的,自己说的那些话更是一字不落被对方听去了! 自己不仅说了“自己的命令便是县官詔令”的混帐话,还用手指指了皇帝,更声称要灭了皇帝的三族· 这一条条,不用加起来,都可以让田氏一门族灭! 不只族灭,恐怕田氏的祖坟都要刨开,户骨更是要挫骨扬灰啊! 想到此处,田盼不只是汗下脸白,更是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就想跪下。 此刻,除了田之外,其余人都集中在正堂的前半部分,他们並未看见刘彻的龙顏, 只能看到其背影。 除了樊千秋自以为知道刘平的真实身份之外,其余的人是异又发懵。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六百石郎官,竟然如此大胆,敢与田较劲,而田则好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惊嚇。 几人是面面廝,还以为是对方留下的后手,可最后都是无奈地摇头,他们看不清这局势,只能紧张地看著此人。 “县、县官”田支吾了半天,终於挤出一丝苦笑,喊出这声。 竇婴等人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惊,但却还有一些不信,皇帝怎么可能在这里? “县官若知道此间如此热闹,定然想来看看,我乃县官的左右近臣,定將此间发生的事情,如实上奏天子定夺。”刘彻用非常平静的语调把这前半句说出来。 除了樊千秋外,堂中所有人都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棍子:他们都分辨出了皇帝声音,再看那背影,更是不再有疑! 这短短一瞬间里,竇婴等人的惊不比田少,他们一个个就都不由自主地准备下跪: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县官没有詔令,我刘平只是县官身边的郎官而已,尔等不必跪了———”刘彻果断地抬起手,用冷漠的声音制止了眾人。 竇婴等人大眼瞪小眼,他们不知皇帝这几句话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皇帝说话,便是口諭詔令,听不明白那也得照做。 於是,不管是竇婴还是张汤,都把嘴紧紧地抿住了,更是双手垂下,状貌非常恭敬。 就连已经弯腿的田恬,也都不敢再多跪一分,只能用手撑住身后的方案,哆著站直了几分,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这就是皇权的威力,大汉的皇帝现在虽然不便直接插手具体的朝政,但权威仍然毫无疑问地凌驾在所有臣子的头上。 虽然臣子能制衡皇帝,但是要以制度为依託,脱离了一定的成制,哪怕与皇帝顶嘴, 或是状貌不恭,都是条死罪。 丞相可强杀其他官员,同样,皇帝也可强杀丞相! 尤其是汉律中有大不敬之罪,这便是大汉的口袋罪,可以让皇帝用任何藉口给任何人定罪。 站在金字塔尖的皇帝都来了,其余的人自然只能静若木鸡。 当然,这正堂之中倒是有一个人面色如常,反而很好奇地上下打量著突然变得恭敬起来的竇婴这些人。 此人自然就是“不明所以”的樊千秋! 他完全没想到面前的人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刘彻,只是对“刘平”这个皇帝近臣有这么大的威望感到惊讶疑惑。 区区一个郎官,竟然可以让三公九卿若寒蝉,平日不知道有多受刘彻的信任和重用樊千秋的心中又有了些別的疑惑,这么有威望的一个朝臣,为何没有在史书上留痕跡呢? 当然,这些疑问只是一闪而过罢了,而且也可以日后再问。 虽然眼前情形因为刘平的出现似乎有了些改变,可仍没有到落幕之时。 “大兄,今日之事凶险,你不应该露面的。”樊千秋既然不知道刘平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会乖乖地听令闭嘴。 刘平还没有回答,竇婴这些微微低头的堂中之人就都猛地抬起了头,极错又极恐慌地看向了樊千秋,仿佛看个癲子。 大兄?! 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北城郭的泼皮竖子,竟把皇帝叫做大兄!? 是此子发癲叫错了,还是他们自己发蒙听错了!? 正堂里的这十几大大小小的官员朝臣,全都有一些发昏。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回应,更像是一道列缺,把眾人的脑子都劈糊了。 “贤弟,大兄说过,今日之事当由我来助你,丞相都要对你动手了,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呢?” 贤弟?! 心思縝密、心思多疑的皇帝,竟然叫了樊千秋一声贤弟?! 他们可不敢说皇帝胡言乱语,但是也很確定自己没听错。 眾人不知道其中的纠葛,对二人有一些怪异的行为也有些看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情, 他们能確定:皇帝与樊千秋竟以兄弟相称? 这简直是大汉肇建至今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啊。 歷代皇帝登基之前自然也会有交好的朋友,尤其是当年的太祖高皇帝,樊会萧何之流与之称兄道弟那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是皇帝一旦登基大位,那便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连亲情伦理都可以断绝, 怎么可能还有与之称兄道弟的人呢? 这樊千秋什么来头,竟能与皇帝如此亲厚? 而更可怕的一点是,竇婴和张汤等人已是长安的上层人了,消息自然灵通。 可是,他们只听过樊千秋的名號,却从不知道他与皇帝能以兄弟相称呼啊。 毕竟,皇帝和小吏,中间的差距实在太远了。 很快,竇婴他们立刻又联想到了樊千秋和万永社肆无忌禪的所作所为,自然而然地往深处想去,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一樊千秋早就是皇帝的人了,所以做事情才敢如此不顾后果。 如此看来,这樊千秋一定是皇帝鱼龙白服时结下的好友,一直藏在民间,如今才被重用,日后定然显赫! 想到此处,竇婴等人那震的目光中的掺杂了一些钦佩和羡慕。 也不知道这樊千秋有何奇遇,能获得当皇帝的信赖。 当今的皇帝生性多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樊千秋获得的这份信任,更显得难能可贵。 而竇婴还觉得一阵后怕。 按如今这情形推测,那日要杀竇桑林的不是樊千秋,而是这皇帝啊一一定然也是因为那市租! 竇婴的思路一通百通,那该死的竇桑林动了皇帝的钱,皇帝对此事在意,便派樊千秋杀了他。 如此看来,这竇桑林当真是灾星啊,回去得把他的遗骸迁到祖坟之外去,以免以后连累竇家。 至於主父偃和张汤,他们在惊嘆之余,更多的是嫉妒,樊千秋的机遇,他们是做梦都想要啊。 所有这些复杂的目光匯聚到樊千秋的身上,让后者也有些发蒙,他第一时间便以为自已刚才又说了什么孟浪之言。 大兄?今日之事?凶险?你?不应该?露面的? 区区这几个词,哪一个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为何这些人如此看著自己? 第230章 刘彻:丞相,你好大的官威啊,比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0章 刘彻:丞相,你好大的官威啊,比朕还囂张? 第230章 刘彻:丞相,你好大的官威啊,比朕还囂张? 虽有疑惑,但樊千秋还无暇顾及,他的注意力还在刘平和田的身上,迫不及待问道:“大兄,现在当如何?” “你暂且先回去,此间的事情由愚兄接手便是,当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的。”刘平连头也不回就冷冷地说道。 “可是——.”樊千秋有些意犹未尽,此间情形到了精彩之处,他不仅想看往后的走势,更想看刘彻会不会来。 “不必多言了,你如今只是区区二百石的游徽,此间之事你不便多看,等来日你当上九卿了,这机会多得是!” 刘彻本是一句玩笑话,但是传到竇婴和主父偃等人的耳中却变了一个意思:他们都將此话当成了皇帝的承诺。 年纪轻轻,便有机会成为九卿,这何止是一般的奇遇,简直是圣眷隆盛,他们看向樊千秋的眼神又多了忌惮。 樊千秋有些不情愿,但是他也知道刘平所言不虚,他已经把天捅破了,能全身而退即可,不应再有太多奢望? 更何况,他还有一些別的事情安排,得立刻出宫,而且还是事不宜迟。 “大兄,田恬押在御史大夫寺,当立刻派人去提拿;人证物证亦在万永社中,大兄亦可让人去审问案比” “愚弟现在就回万永社去,將人证和物证备好。”樊千秋坦荡地说道。 “你安排得周密,人证和物证,就由御史正张使君去审问和案比,莫要有误。”刘平仍背著手说道。 “诺!”张汤果断答道。 樊千秋看著张汤恭敬听命的神態,又在心中是喷喷称奇,这天子的郎官竟然那么囂张吗,那得想法混个郎官来噹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大兄,愚弟先告退了,若来日得空,定然要去万永社或长安县寺寻我,我请你饮旨酒。”樊千秋有些激动地说道。 “好,自然是不醉不归。”刘平不耐烦地摆了摆,樊千秋再次行了平辈之礼后,就在眾人越发错的眼神中离开了。 隨著樊千秋的离去,这正堂当中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气氛当中,眾人都在揣摩,这阴晴不定的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 半响之后,刘彻將斗笠摘了下来,隨意扔到地上,这一刻起,他就变回了皇帝。 “丞相,今日此间,你好大的官威啊,你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罪啊,你还有脸在朕的面前站著吗?” 刘彻此言,眾人又是不解,刚才分明是皇帝不让他们跪下的,此刻为何又发怒? 可是,场间局势太乱,没有一个人知道內情,只能將此看作是皇帝御臣的手段。 被惊嚇得魂飞魄散的田,再也支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头一个就跪倒在地上。 其余的人也只是愣神片刻,就全部围著刘彻跪倒了下来,场间只剩刘彻还站著。 看著这些將身体伏到极低的朝臣,刘彻非常得意和满足,任你才智再高,任你军功再盛,不仍是被自己所操控吗? 以往,刘彻对田和竇婴这些权臣和老臣都还有一些忌惮和敬畏,不敢露锋芒。 但是,经歷去年右內史府的动盪和此刻兰台的风波之后·这仅存不多的忌惮和敬畏彻底在他的心中烟消云散了。 刘彻背著手在堂中来回地步,轮流在竇婴和田等人面前停下过脚步。不管是谁, 看到皇帝的鞋履,都会更怕。 刘彻面色阴晴不定,眼底藏笑,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应当如何把樊千秋打开的这个缺口,再撕扯得再大一些。 在若寒蝉的眾人面前沉思许久后,刘彻做出了决定,虽然现在的时机还有一些仓促,但是不妨试看动一动由盼。 “主父偃!”刘彻平静地说道。 “诺!老臣在!”主父偃答道。 “去郎中令传朕的口諭,让他立刻派出謁者,召集长安城千石及以上的官员到未央殿,朕今日午时要召集廷议!” “朕要与诸位卿家议一议今日之事,看看当如何处置为官无德的中郎田恬,再看看当如何处置德不配位的丞相。” “诺!”主父偃立刻行礼起身,就准备去通传皇帝口諭,整个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完全看不出是老人的模样。 “陛、陛下!”田忽然颤声叫道,他抬起了头,用討好和乞求的眼神看向了皇帝。 “嗯?舅舅有话要说吗?”刘彻转过身,看著田毫无感情地问道,让人不寒而慄。 “陛下,今日事、事小,若是廷议的话,未、未免有些兴师动眾了。”田恳求道。 “兴师动眾?到底是何人兴师动眾?你都要调兵卫杖打跪请官员了,难道还不该好好地议一议吗?”刘彻冷道。 “陛、陛下,那是竇婴蓄意逼宫啊,微臣是一片苦心和忠心啊!”田最大的本事是唾面自乾,梗著脖子辩解。 “苦心?忠心?你倒是诉起苦来了,刚才若不是朕见到你囂张跋扈,倒有可能被你的妄言逛骗。”刘彻再冷道。 “那是竇婴记恨本官,在背后诬陷,微臣是迫不得己,才一时失言,陛下啊,莫要被奸臣蒙蔽!”田盼叫道。 “诬陷你?难不成田恬在院留宿,也是诬陷你咯?”刘彻冷笑道, “那那只是小事——”田一时有一些语结。 “小事?以前是小事,可朕才下了戒书,让百官修德,田恬便在院留宿,更忧游了十几日,这可不是小事—” “山水庄园?这院的名號朕倒是听过,这几日在长安城风头很盛,听说里面有几十个胡妓,田恬倒是会享受!” 刘彻毫不留情地训斥著田恬,虽然廷议还未开始,但这几句话却定了调子,张汤和竇婴一喜,知道田要出事了。 “陛下,这山水庄园微臣也听说过,田恬留宿院,未、未必就是失德”田边辩边想,眼珠子不停地乱瞟。 “留宿院还未必失德?他不是去找胡妓行苟且之事,难道是去教她们读《论语》 的?”刘彻阴著脸说了句玩笑。 第231章 刘彻火气旺,得景帝真传,要剑斩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1章 刘彻火气旺,得景帝真传,要剑斩丞相! 第231章 刘彻火气旺,得景帝真传,要剑斩丞相! “这、这自然不可能———”田擦著汗,事到如今只能强辩了,他硬著头皮再次说道“田、田恬是去学胡语的!” “学胡语?”刘彻狞笑著反问了一句,心中的怒火是越烧越旺。 “正、正是,田恬是去学胡语的,他日后想去西域为陛下开疆拓土,这实在是一片忠心啊!”由不顾一切道。 “大胆田!”刘彻忍无可忍暴怒吼道,声音如同龙吟般震耳,所有人慌乱地压下头,田更是一头磕在了地上。 “铁证如山,还敢狡辩,私下还不知背著朕做了多少失德之事,今日廷议更不可延岩!”刘彻怒极,杀意更重了。 “陛下啊,犬子田恬乃是陛下的表弟,是太后的侄儿,太后平日对其疼爱有加,若严惩,恐怕太后又会不虞啊!” “田!朕说过的,莫要拿太后压朕!”刘彻怒到了极点,竟然“鏗”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架在田的脖子上。 “陛下!不可啊!”阻拦的人並不是被嚇得面无血色的由,而是张汤和竇婴,他们扑到了皇帝脚下抱住他的腿。 “陛下,朝臣纵使有错,君上亦不可亲自以利刃诛之,会留骂名的!”竇婴以前虽然跋扈,但此刻的慌乱不作假。 “竇侯说得对啊,朝臣官吏有过失罪责,当按汉律和成制来论处,陛下万不可不审而诛!”张汤亦连忙劝阻进諫。 堂中的其他人亦连忙顿首磕头,敬请皇帝息怒。其实,他们並非为丞相求情,而是以一个臣子的本能来劝诫天子。 毕竟,皇帝当眾诛杀当朝丞相,那是亘古未有的事情,莫说皇帝会在史书上被称为暴君,当朝亦会成为一段乱世。 到时候,不只是皇帝无德,大臣亦无德,天下都无德! 震怒的刘彻看了看脚边的竇婴和张汤,又看了看那些侍御史、御史卒和书佐,视线最后又落在了田盼那张丑脸上。 “田盼,你再辩一句,朕当场杀你!朕不怕骂名,不知你怕不怕死?”刘彻用剑拍了拍田的肩,而后才收回来。 田早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利刃嚇得不能成言了,整个人委顿地塌下去,不敢再出声: 他是在示弱,也是真的怕了。 堂中眾人亦是鬆了一口气,他们对这几十年间发生在未央宫的掌故耳熟能详,心中深知大汉歷代天子的与眾不同。 平日看似都有人君的模样,治理朝政也都能井井有条,对臣下更能礼遇有加。 可是,大汉歷代天子都喜怒无常,总是会在震怒中做出匪夷所思的“暴行”。 昔日,孝景皇帝不就在震怒之中用六博棋的棋盘,活生生砸死了吴国太子吗? 虽然事出有因,亦不会让先帝的圣名彻底顛倒,可仍然是青史的一个污点啊。 他们可不知道当今皇帝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有其父必有其子,在刘氏的大宗当中,此话倒是格外地准確无误。 “主父偃,为何还不去传令?”刘彻的声音重新恢復到了淡漠。 “诺!”主父偃也是汗流瀆背,连忙就跑出了正堂去通传命令。 “张汤!”刘彻又看向了张汤。 “诺!”张汤重新跪直了一些。 “今日这案件,你知晓多少?”刘彻问道。 “樊千秋一早就派人將这消息报给了微臣,微臣大约知晓七成。”张汤如实答道。 “好,廷尉赵禹仍因病告归,田恬留宿院一案,由你来严查。”刘彻立刻点將。 “诺!”张汤心中狂喜,虽然是一个小案,可人犯地位显赫,办好了得名又得利。 “你先去御史大夫寺,义纵在那里守著,让他將人押到詔狱去。”刘彻再下令道。 “诺!”张汤佩服皇帝縝密“你接著再去万永社初审证人、案比物证,一个时辰后,朕要在未央殿见到爱书。” “诺,微臣定然准时回到殿中!”张汤朗声答下之后,心中想到一件陈年旧案,此案今日可让他再立下一功。 “去办吧!”刘彻说道。 “诺!”张汤再次行礼,而后就起身离开了,健壮的身躯是虎虎生风,志得意满。 “田盼,你便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在兰台好好呆著,若是让朕知道你抗旨乱跑,朕立刻就以欺君之名斩了你!” “诺”田盼再次下摆应答,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至於兰台中的其他人,在今日廷议结束前,亦不得离开兰台范围,否则族灭!”刘彻最后两个字说得狠决。 “诺!”连同御史中丞聂万年在內,兰台属官纷纷行礼领命。 在刘彻这一番吩咐之后,正堂中就只剩下竇婴还没有去处了。 “竇婴,你是三朝老臣,免礼平身。”刘彻最后才看向了他。 “谢陛下。”竇婴虽然身形健硕,可毕竟是一个老人了,跪了那么久,腰腿有些僵硬,一时竟然没有站起来。 刘彻极其自然地走到了竇婴的身前,伸手扶了他一把,这种收买人心的动作,刘彻做得非常熟练和冷漠了。 但是对被扶的人来说,却仍然会受宠若惊。 已多年没有得到皇帝礼遇的竇婴,心中不禁一颤,险些便落下了老泪。 “竇婴,你也是得到樊千秋的消息,所以才赶来此处的?”刘彻问道。 “陛下圣明,今日卯初时分,樊千秋便派人来寻老朽了。”竇婴答道。 “朕刚才听说,派去寻你的人,正是射杀了竇桑林之人?”刘彻问道。 “陛、陛下,竇桑林胆大包天,竟敢公然哄抢市租,平日更在市租上强取豪夺,死有余辜!”竇婴连忙说道。 “罢了,罪罚相抵,竇桑林已经身死,朕不再追究此事了,你今日能赶来兰台,可见你的忠心,心胸亦开阔。” 刘彻只是简单的几句夸讚,却让被疏远数年且刚遭削爵的竇婴如沐春风,一时眼热连忙就要下拜再次谢恩。 “朕说了,你是三朝老臣,今日不必多礼,站著与朕说话。”刘彻道。 “谢陛下”竇婴未行虚礼,动容答道。 “北闕之间还有群官跪请,他们是你的门生故旧,你的话定然比朕的话管用,劝他们回去吧。”刘彻淡漠道。 ““—”方才还如沐春风的竇婴,听到这几句话,顿时通体寒冷,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他竟將此事忘记了。 “陛下,他们是大汉的忠臣啊!”竇婴想要辩解。 “朕知道他们是忠臣,所以才想让你劝他们离去,莫让有心之人利用,將他们说成是乱臣贼子。”刘彻冷道。 “陛下考虑周全,是老朽疏忽了。”竇婴平静了些,可心中仍隱隱不安,县官该不会因为此事而心生猜忌吧? “你先去將他们劝散,而后回到未央殿来,参加今日的廷议。”刘彻平静地说道。 “陛、陛下,老朽无官无职,参与这廷议,恐怕不合成制啊?”竇婴倒不是伸手要官,只是下意识提出疑问。 “是朕让你参加廷议的,何人敢说一个不字?”刘彻说完便意有所指地看向田。 这简单的一个小动作,让处在宠辱之间的竇婴再次误判:他以为天子在暗示,以往疏远他,是田从中作梗。 “老朽领詔,这便去劝服跪请的官员!”竇婴再次行揖礼,而后也就离开了兰台。 刘彻目送著竇婴离开,又看了看正堂中的“一地狼藉”,心中非常得意满足:今日的廷议,一定要好好利用! 这樊千秋办事还算稳妥,答应自己的事情办得不错,果然有一些常人没有的才华,是时候想想如何拔擢他了。 当然,刘彻今日要先处置好朝堂上的事情。樊千秋虽然立了首功,但位卑权轻,尘埃落定之前,无暇顾及他。 心情畅快的刘彻忽然就觉得腹中一阵飢饿,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早起之后,他还没有用过早膳。 心情愉悦,连胃口都会变好啊。 “丞相,你今日那么早就进宫来了,想必和朕一样还未用过早膳吧,朕现在先去用膳,亦会派人给你送膳食———“ “今日的时辰还多,廷议上要议论的事情恐怕不少,丞相若不饱食,恐怕支撑不住。”刘彻轻蔑地笑著打趣。 “谢、谢·陛下掛念。”田再次缓缓叩拜谢道,脸上仍然没有太多的血色精气。 於是,在眾人的恭送之下,刘彻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兰台,他要好好饱食一顿,静待一个时辰后的廷议到来。 刘彻离开的时候没有看到,他身后的田缓缓站起来,血色立刻恢復不少,眼神也有了精气,显然,他没有绝望。 田那对黑亮细小的眼珠在眼眶中微微游走,显然是在盘算今日廷议的事。久在朝堂中枢行走,他不会就此认输。 即將在殿中举行的廷议与樊千秋暂时没有了关係,当他来到御史大夫寺之时,碰到了“看守”田恬的义纵。 而后不久,他又遇到了来提拿田恬的廷尉正张汤。 三人都是皇帝这边的人,浅聊几句后便接上了头,往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义纵和王温舒押田恬去詔狱,张汤跟樊千秋回万永社审问人证、案比物证一一其他头目已提前將此事备好。 未有寒暄,眾人分头行事,赶往了自己的目的地。 第232章 点拨张汤,利用死人,再踩丞相一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2章 点拨张汤,利用死人,再踩丞相一脚! 第232章 点拨张汤,利用死人,再踩丞相一脚! 巳正两刻,张汤和樊千秋便来到了万永社的总堂。 而后,张汤便在这私社正堂提审人证,案比物证。 除了与田恬顛弯倒凤的那个胡妓不在之外,人证有六个人:韦正、韩平、一个恩客, 一个僱工,一个小奴。 至於物证,一共有两类:一样是田恬亲笔签下的贯赊的券约,另一样是田恬遗留在山水庄园里的衣帽配饰。 在物证中,还有一枚价值不菲的玉质私印,上面清楚地刻著田恬的名字,乃是一件绝对不可以驳倒的铁证。 张汤不愧是干吏,提审人证和案比物证非常熟练,仅仅用了一刻钟,就连带著把案情爱书都全部写出好了。 樊千秋看了一眼,文辞通顺,义理扼要,字跡工整,比公孙敬之写的爰书高明许多, 果然是胎带的天赋啊。 虽然在几个月前,樊千秋差点被张汤给办了,但樊千秋不怨恨对方,反而始终有一份敬意。 所以,当张汤准备离开万永社回未央宫復命时,樊千秋亲自將其送到院门,非常恭敬有礼。 “张使君,下吏还有旁的事情要做,恕不远送。”樊千秋郑重其事地行礼说道。 “樊社令,不必远送,就此留步。”张汤竟也严肃回礼谢道,这倒是让樊千秋有一些疑惑。 其实不只是此刻,这一路上,张汤对他都很客气,虽不至於諂媚,但比义纵倒是和善多了。 樊千秋明白这是自己那大兄刘平的功劳,看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刘平,在未央宫当真地位高。 “张使君行此大礼,下吏不敢领受。”樊千秋连忙笑著扶起了张汤。 “樊社令,此礼不只是拜別,也是赔罪。”张汤倒是快人快语说道。 “张使君竟然还记得此事啊,你当时是秉公执法,下吏也早就听过你的法名,纵使卫將军不来,你亦不会为难我。” “......” 张汤先停顿了片刻,才说道,“不瞒樊社令,那日你离开之后,本官才知道是丞相田指使人诬告你的。” “张使君今日能与下吏开诚布公,下吏已经感动至极。”樊千秋真心实意道。 “樊社令可否听说了,那日之后,廷尉狱中起了一场大火,那几个诬告你的人,都葬身於火海了?”张汤再问道。 “此事——下吏听说了。”樊千秋微微笑道。 “樊社令既然听说此事,为何今日还要派人寻本官当援兵,你不怕那场大火是本官放的,为的是杀人灭口?”张汤再问。 如果是杀人灭口,那张汤便是丞相田的人,樊千秋今日派人通知他,便不是找援兵了,而是自寻死路。 樊千秋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当然不能说自己能“未下先知”,犹豫片刻之后,才想好了说辞。 “因为下吏知道使君是这大汉之中,最重视律法的官员,虽然丞相对你有知遇之恩, 你亦不会为他徇私。”樊干秋答道。 “樊社令谬讚了,但—-树立汉律的威严,確实是本官的夙愿。”张汤感嘆答道。 “那日在堂上见张使君对廷尉史尊尊教导,下更便篤信此事了。”樊千秋点头道。 “如此看来,倒是本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张汤极罕见地摇头笑著自嘲。 “张使君,狱中的那场火,其实就是你放的吧?”樊千秋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樊社令,好眼力。”张汤平静地点了点头答道。 “但是,那几个人恐怕没有死—”樊千秋此话一语中的,张汤原本还坦然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没想到会被对方看穿。 “没死?那在何处?”张汤装傻充愣道。 “在何处?自然是在张使君的手里了。”樊千秋亦与张汤继续打哑谜。 “在本官手中?本官为何要这些犯人?”张汤仍然没有直接承认此事。 “呵呵,张使君为何留下这些犯人?”樊千秋笑了笑说道,“自然是为了用在今日, 用在丞相田盼的身上,这是个机会!” “......”” 张汤眼中多了一丝敬佩和惊讶,他再次正视起眼前的樊千秋,对方当真是一个奇人,看事看人,倒是鞭辟入里。 “张使君,莫要错过今日这个机会,田这棵树,马上就要倒了,是时候藉机踩上那么一脚,为自己爭功。”樊千秋道。 “可是—还有太后!”张汤压低声音道。 “太后確实尊崇,可田都不在了,太后又还能仰仗谁呢?”樊千秋问道。 “你是说皇县官是要杀—.”张汤惊恐,他倒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杀不杀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田彻底倒台,而且是县官想要让田盼倒台!”樊千秋隱藏了一些事。 “本官明白了,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我等得向陛下分忧。”张汤做出了决定。 这时,万永社的门口有来交保护费成为同子弟的人,张汤看了几眼,似在犹豫。 不等樊千秋想明白对方为何犹豫,张汤就从怀中摸出一个半两钱,再走了过去。 他先將半两钱投入了案上的贝函之中,然后又在名籍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回到了樊千秋的身边。 “张使君,你这是何意?”樊千秋有些惊喜和意外地问道。 “本官听说过万永社的规矩,成为同子弟之后,方可来社中求助,为自己解决不可解决的困难之事—” “本官刚才得到了樊社令的提点,为了不破坏这万永社规矩,应当补交保护费,获得同子弟的身份” “我听说樊社令最看重社约成制,那就是与我看重律法相似,我亦不能破坏此事。”张汤不再自称本官。 “张使君言重了,既是社中兄弟,日后当常来常往。”樊千秋没想到今日有意外之喜“那我先去復命,日后若有机会,再来社中与社令討论律法之事。”张汤插手行礼道。 “张使君自便。”樊千笑著回礼。 张汤纵马匆匆而去,樊千秋刚刚已从他的口中知道了马上要在未央殿举行廷议的事情,不免羡慕又好奇。 第233章 今日廷议,樊千秋给机会,朕得中用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3章 今日廷议,樊千秋给机会,朕得中用啊! 第233章 今日廷议,樊千秋给机会,朕得中用啊! 好奇是因为樊千秋很想知道未央殿里的廷议会带来什么变故。 失落是因为樊千秋竟然无缘参与自己辛苦导演的这一场大戏。 今日,若能留在未央殿,既能见到刘彻,又能被眾朝臣所见,定是一件能够带来巨大利益的好事。 可惜,他的品秩太低微,区区二百石的长安县寺游徽,按成制连在门口持戟宿卫的资格都捞不到。 不怪自己的大兄刘平未出言让他留在未央宫,要怪就怪自己品秩太低微, 到现在,樊千秋“天罚五步”的第一步差强人意地做完了,往后本该先等上一等,而后再行布局。 但是,刚才看到张汤如此郑重其事,他隱约觉得整个谋划有可能会发生变故。 这种变故暂时看不出是好是坏,但变化的速度和烈度,一定会超过他的设想。 就像上次他射杀了竇桑林之后,哪里会想到最终竟然导致三个列侯被牵连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以为自己做事情就已经够果断猛烈了,但皇帝的行事风格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照樊千秋原来的设想猜测,田氏父子应该只会被皇帝下戒书训斥一番。 但是看如今的阵仗和动静,刘彻极有可能会对田氏父子使用更狠的手腕。 樊千秋有预感,“天罚五步”可能要加快了,有一些步骤甚至还要跳过。 刘彻把未央宫的戏台抢了过去,那樊千秋就得再搭一个戏台出来:一快遮百丑,得让刘彻眼繚乱,才能记住自己。 “豁牙曾!”樊千秋朝社中正院喊道,晨间奔波许久的豁牙曾立刻跑了出来。 “社令!”豁牙曾站在樊千秋身后行礼道。 “今日晨间传信之事你做得极好,如今你要去办另一件大事。”樊千秋说道。 “社令下令即可。”豁牙曾不动声色答道。 “你带上手下最可靠的子弟,到城外的火药坊去,想办法把所有的火药运进城,然后送到我的宅院存放,再派人看住。” 所有货物进出长安城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虽然火药在大汉是一种新鲜的事物,亦不会被常人看出危害,但仍要谨慎。 万永社如今控制了大半个长安城的地下秩序,想要从城外夹带一些私货进到城內其实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所有的火药?”豁牙曾再问道。 “对,所有火药。”樊千秋点头。 “属下明白了,酉时之前,定然把所有的火药运进城来。”豁牙曾答道。 “好,立刻去办。”樊千秋挥了挥手。 “诺!”豁牙曾行礼之后便安排事情去了,樊千秋的视线重新聚焦到西南方未央宫的方向。 距离午时不远了,刘彻的好戏要开锣了吧。 午正前一刻,天空上的日头快要爬到最高处了,它正在肆无忌惮地向这天地间宣泄著热量,带来了盛夏时节特有的酷热。 前殿的前院,也就是未央殿前方开阔的空地上,一片寂寥。只有树影中的蝉扯开嗓子儘量地唱看,似乎想引起旁人注意。 但是,顶著日头站在空地上的那几十个官员无一人被蝉鸣所分神:他们分成左右两列排好,一个个垂手低头,状貌恭肃。 竇婴虽然无官无秩,却是当今大汉军功最盛之人,自然可领衔一眾武官。 韩安国只是御史大夫,但丞相田盼已经提前进殿,领衔文官也顺理成章。 虽然这顺序与平时有些不同,但是亦合情合理,不会引来任何人的腹誹。 因为日头大,这些匆匆而来的官员都满头是汗,不少人的袍服都已经湿,但是他们却不敢往树荫下躲藏,更不敢抱怨。 时辰一点一点靠近午正时分,时不时还有官员匆匆地跑进殿来,或是排在队尾,或是插入队中无一例外,神情慌张。 这些品秩最低为千石的官员,平日里在各自的衙署都说一不二,甚至在大汉亦举足轻重,可是在未央殿前,却若寒蝉。 而且,站在今日的前殿之中,他们的內心更为紧张:身为官员,他们各有消息渠道, 对晨间长安城里的动盪,有所耳闻。 尤其是那些被田一手拔擢起来的官员,不管出眾还是平庸,他们心中隱约都有几分不妙,心中懦懦不安之感愈演愈烈。 午时整点,天空中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了一片极厚极重的乌云,將爬到穹顶的日头完全遮住,向大地投来了一大片的阴影。 可是,哪怕有了这阴影的遮掩,气温却没有丝毫的降低,反而越发闷热起来,逼得人身体里的水像油一样不停地往外冒。 这时,如同风乾的束修一般在地上的朝臣们,终於微微地抬起了头,著眉头,虚看眼晴,小心地向那片乌云看过去。 这乌云就像是天子之怒,里面到底藏著狂风暴雨,又或者只是徒有其表?无一个人能猜得透。 但是,眾人倒是將其中的一件事看得清清楚楚了,那便是田这个炙手可热许多年的“日头”,今日要被乌云给遮住了。 只是不知道,这日头只是会被遮住一时,还是会被遮住一世呢? 当眾官员以同一个角度抬头看著那片乌云的时候,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內官荆跑到殿前台阶上:“皇帝宣眾卿上殿廷议!” 所有的官员连忙又以同一个频率把头低了下去,而后就全部拖长了声音,非常整齐地回答了一句“诺”,再没有杂声了。 短暂的凝滯之后,左右两列官员分別就在竇婴和韩安国的带领之下,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台阶,脱履走进了空旷的未央殿。 不管排在前还是后,进入未央殿正堂的这些官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跪在玉阶下的丞相,第二眼看到的才是玉阶上的皇帝。 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四个字一一阶下囚! 放在此处,当真非常贴切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立刻出现了一阵极轻微的颤抖,不少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这些人都是由的门生故更。 待所有朝臣全部进殿后,未央殿那两扇极大的院门“嘎吱一一”一声就被郎官合上了,引来不少人回头极惊慌地张望。 天色本就已经阴下来了,此刻又破天荒地关上了门,这抬梁式结构的未央殿显得更暗,两侧的许多角落更是一片漆黑。 “臣等问陛下安!”在竇婴和韩安国的领带之下,眾朝臣齐刷刷地向天子下拜,连续三次行礼稽首,无人有丝毫怠慢。 “眾卿平身。”刘彻坐在高出殿中一丈的皇榻上,冷漠无情地俯视著跪在殿中的眾人,声音平淡无奇,却又非常冷漠。 “诺!”眾朝臣再次稽首,这才终於抬头和起身,各自按照现在的顺序,坐到了榻上。期间没有混乱,甚至没有出声。 这些礼仪是为官之人必须熟练掌握的,他们在第一次上殿参加廷议之前,都会得到资深郎官提前教授,以免出丑失仪。 今日来到这未央殿的朝臣,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廷议了,这一套礼仪自然非常熟练。 眾人坐定,一时有些沉默。最近这些年来,廷议往往由丞相田来领起。但是此刻丞相跪在玉阶之下,又怎可领起呢? 於是,这偌大的未央殿中,自然有些沉寂。 与朝臣们的懦懦不安不同,看似平静的刘彻非常愉悦,他等待今日很久了。 他亦能感觉到殿中这份寂静有一些压抑,更能猜测到朝臣心中的喘不安,但他故意没有发话,而是用沉默拷问眾人。 刘彻也借著这个机会,观察朝臣脸上那细微的变化。 此刻,该来的朝臣全都来了。 右列,站在最前面的是中等身材的御史大夫韩安国,他今日定然给田盼通风报信了, 此刻却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慌乱。 第二个是太常宣平侯张定,其先祖是汉初的赵王耳,因受部下在白登之围刺杀高皇帝之事被除王位,进而转封宣平侯。 张定是一个才能平庸之辈,能当上九卿之首的太常,靠的完全是谨小慎微和不犯错, 当然,估计也没少给由送厚幣太常执掌的权责非常庞杂,不仅要管宗庙祭祀之事,还要管儒学宣教之事,更要管长安周边的诸陵县,堪称位高权重。 这么重要的官职,由一个平庸的勛贵子弟来把持著,此人又还是一个田党,刘彻自然非常不满意。 第三个是宗正河间王刘德,他是孝景帝的第三子,亦是废太子刘荣同母弟,刘彻要称其一声皇兄。 刘德虽是废太子刘荣之弟,但是对权势並不热衷,修学好古而且尤好儒术,平生致力於搜求古书,在儒林威望非常高。 这几十年间,刘德常在民间搜求先秦时候的古书,寻到之后找人精心誉写,而后还会给书籍的主人以重金,所费不菲。 至於这些抄录下来的古书,刘德也从来没有藏私,都会抄录副本进献朝廷,藏於石渠阁天禄阁,且从不求取封赏官职。 因此,刘德不只在宗亲里地位超然,也受到天下儒生的爱戴,更得到了刘彻的信任尊重一一没有野心,是信任的根基。 第四个本该是廷尉赵禹或者大行令张騫,但前者一直病重,今日告归不在;后者出使西域香无音信,自然也不在殿中。 所以,坐在第四张榻上的是大农令郑当时,此人据说是郑桓公的十九世孙,做事倒是非常勤恳,常常亲赴水灾区賑灾。 然而,他最大的问题便是在竇婴和田之间首鼠两端,想当一个墙头草,以求自保。 刘彻不喜欢墙头草,他一直在找藉口想把郑当时撤掉,可如今,他有了一些新想法。 第五个便是少府江神,此人是田早年的门客,平日虽然对刘彻也毕恭毕敬,可常把宫中之事透露给田,亦不能留。 再往后文官还有右內史张欧、左內史石庆等列卿、各府衙的佐贰官员、郎中令魔下的各號大夫等等,自然包括主父偃。 至於左边的武职,头一个是无官无职的竇婴,他已经许久没有来参加廷议了,但是此刻倒坐得非常坦然,没有的紧张。 刘彻的视线在竇婴身上停留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心中亦生出些別的想法。 坐在竇婴身后的人就是郎中令石建、未央卫尉李广、长乐卫尉程不识、太僕公孙贺、 中尉夏侯始平以及各號的將军了。 这些人要么直接统带一支人马,要么是久经沙场的宿將,都与汉军有著牵连。 让刘彻稍放心的是,除了夏侯始平这中尉是田门客外,其余人要么品性端方稳重, 要么不问朝政,都不会违逆皇帝。 这一二十人坐在殿中左右两侧第一列的榻上,靠后几列则是九卿和列卿重要的佐贰官,权力不小,地位却稍低一些。 其中亦有许多是田盼的门生故旧,人数虽不少,但是也还远没有到可以直接影响朝政走向的地步,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刘彻在阴暗的亮光中看了片刻,就把朝堂大势梳理了一遍:田党占有六分,竇党占有一分,算得上帝党的大约占四分。 当然,在这未央殿外,帝党的人不少,卫青、公孙贺、桑弘羊、樊千秋——-但他们的品秩太低了,还没资格出现在此。 眼前的朝堂大势不是今日才突然形成的,而是由来已久的,刘彻日思夜想,自然都非常熟悉,所以今日才能一眼看清。 刘彻一直在找机会,他想用皇帝的权威把田盼和竇婴彻底掀翻,让朝政一统。 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樊千秋已经把一个机会送到了刘彻面前,他得试一试! “丞相,跪了这么久,你且起来落座,不必再跪了。”刘彻抬抬手冷漠说道。 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未央殿中响起,犹如冰块一样四处撞击,发出空灵的响声,又带来了一丝的寒意。 这寒意有些凌冽,但仍让殿中的气氛鬆了一下,甚至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嘆息。 “陛、陛下,老臣不敢落座。”田半日没有饮水了,声音不免有一些沙哑, “朕让你坐,你却不坐,是不认朕这个皇帝,还是不认朕这个外甥?”刘彻半是戏謔半是认真地问道。 第234章 刘彻:按律只是罢官?那朕要这汉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4章 刘彻:按律只是罢官?那朕要这汉律有何用!? 第234章 刘彻:按律只是罢官?那朕要这汉律有何用!? “微、微臣万万不敢,唯有领命!”田貌似惊地稽答话,声音中似有恐惧,接著便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跪得久了,也许是故意装弱作假,田吃力地站起来之后,竟然跟跪了几步,险些摔倒。 但最终,他歪歪扭扭,仍然是走到了御史大夫韩安国身边空著的那张塌前,坐了下来, 眾人虽然瞪大了眼晴看著田的狼狐,但他们却不知这狼狐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或者说,在场的多数人,都认为他的这份失魂落魄中,当有七八分是假的。 田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不管是竇党还是田党,都不相信他这么快就会服软。 因为,太后还是那个太后, 在他们看来,皇帝至多只会训诫田,待风头过了,田便又会在朝堂上重新振作。 想到这一处关节,大部分田党那惊慌浮动的心思逐渐平静了下来,稍稍坐得端正些。 他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看田怎么会指挥,他们便怎么衝杀。 “张汤!”刘彻看向右侧后排的一个方向喊道。 “诺!”高大的张汤站出来当殿中下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汤,今日廷尉不在,你是廷尉正,朕又已安排你彻查今日之事,你先向殿中的眾卿说说案情。”刘彻说道。 “诺!”张汤起身走到殿中,他刚从万永社返回不久,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但他在路上便將整件事都理顺了。 接著,他先把案件爱书呈给了皇帝,然后就向殿中眾人陈述“田恬留宿院”一案的前因后果,完全没有卡壳。 张汤从头到尾讲了一刻多钟,堪称事无巨细,就连在万永社见到的田恬和胡妓各自的褻衣是何顏色都没有错漏。 身为廷尉正,张汤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其中不少也与桃色相关,所以见怪不怪,陈述的声调更是平淡到极点。 但是,其余的官员可就没有这个阅歷了,再加上山水庄园名声很大,也引得他们好奇,所以眾人听得津津有味。 当张汤讲到“樊千秋带人冲入田恬留宿的客舍,后者从胡妓身上翻滚下来,私处尽显”时,引来了一阵阵汕笑。 在昏暗无光的正殿之中,眾人的面目都很模糊,又还没有到表决之时,所以不管立场为何,都可以尽情地发笑。 这零零星星的笑声不大,但是却异常地刺耳,间或传来,一点点地衝击並侵蚀著丞相田这些年来建立的威望在那轻桃的汕笑传来时,刘彻並未出言劝阻,甚至想让他们多笑几声。 居於上位的刘彻看起来正在阅读那案情爱书,实际上仍是在暗中观察殿中眾人的表情和变化,尤其是丞相的表情。 田如今就像霜后的葵菜一般没有精神,整个人缩在袍服里坐在榻上,精神委顿,身形更是比平时还要矮小许多。 这模样哪还有百官之首的威风呢,简直和那些在东西市中设肆开摊的寻常老人並无二致。 那些刺耳的笑声时不时地从不同方向上传来,但田始终稳坐在榻上,表情麻木,看不上到底喜还是怒。 刘彻心中不停地冷笑,田盼此人实在是太会偽装了,以前甚至能骗得竇婴的信任。 对方此刻看起来老实,但心中有没有谋划著名什么阴谋诡计还真的是未可知。 刘彻今日是势在必得,他不会被田轻易糊弄过去。 不仅之后,张汤终於把案情讲完了,殿中重新恢復了安静,气氛再次凝固。 “陛下,刚才提及的人证和物证,微臣已全部案比过了,確认无误,並无紕漏。”张汤以此话作为自己陈述的结论。 话已至此,殿中诸人自然没有疑问了,丞相的嫡子,当真在山水庄园快活了许久。 “照你所言,樊千秋告劾丞相嫡子之事,案情属实无误?”刘彻居高临下地问道。 “陛下圣明。”张汤如实回答道。 “堂中眾位爱卿,你们可还有什么疑问?”刘彻故意问道。 ““..—”殿中鸦雀无声,自然是无人敢要接话,连刚才那不合时宜的笑都停歇了。 “丞相,你又有何异议?”刘彻此话带著所有人把目光看向了那一动不动的田。 “微、微臣並无异议——”田停顿片刻,终於有一些萎靡地说出了这第一句话。 刘彻心中冷笑,他知道由这是在示弱,想用这副苦相把今日的灾祸给遮掩过去。 “张汤,既然眾卿无异议,丞相亦无异议,你来说说,这无德的田恬当判何刑呢?” 刘彻再问道。 “陛下,田恬是列侯嫡子,当由大行令议罪,微臣虽然廷尉正,亦无权妄下断言。”张汤回答道。 “大行令张騫出使西域未归,你是朝堂之上最熟悉律法的朝臣,朕今日让你议罪,你便大胆地说!”刘彻有些不悦道。 汉律由不同的几个部分构成,分別是律、令、科和比这四种。 “律”是汉律中最稳定、最基本的法律形式,又以萧何制定的《九章律》为核心,取自於秦律,並且適当进行了增刪。 《九章律》一共分为九篇,分別是《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律》《兴律》。 以上的九篇律各自对大汉司法领域中的一个方面进行了规范,体系明確,覆盖了大汉官民日常生活中大部分司法问题。 “令”则是皇帝向天下发布的各种正式詔令,虽不如《九章律》成体系,但它在平时的刑狱审判中具有最高的权威性。 成文下发的詔令体现了皇帝的绝对意志,可以取消、更改和代替“律”的作用,是汉律中地位最高的存在。 “科”则是专门规定犯罪与刑罚的法律条文,属於是执行层面的具体明细规定,在基层司法审理中最常见。 “比”又称为“比事决”,是从秦的“廷行事”发展而来的,就是以典型案例作为判决的標准,非常实用。 汉律本来就是皇帝统治统治天下臣民的工具,而最主要的统治对象是普通黔首,所以汉律多数是用来限制普通黔首的。 因此,在《九章律》中,专门用来针对百官公卿的律条少之又少。所以对百官公卿的限制和规范,主要由后三者实现。 但令、科、比的內容都非常零散庞杂,並非人人都可熟知。因此,张汤这些熟悉“律令科比”的法官便有了存在价值。 “诺!”张汤连忙应答下来,然后才回答道:“大汉律令之中,未对官员留宿娼院一事有明文规定,故无律可循—.” “但陛下数日之前曾下詔令,申令百官修德,且大汉为官之人,亦要修德,可將修德看作官员职责,以此来推测—.“ “六百石郎中忧游留宿娼院,属失职不胜任,《杂律》有明文,若官员失职不胜任, 当罢去其官职,以此警示官员!” 张汤说到这里也就停了下来,越发阴暗的殿中传来了阵阵议论,田亦坐得直了些: 若只罢官的话,此事並不算严重。 刘彻阴晴不定地盯著张汤看,轻飘飘地罢掉田恬六百石的官职,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这张汤难道如此愚蠢木訥? 第235章 满殿皆我门客,陛下何故与朝堂作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5章 满殿皆我门客,陛下何故与朝堂作对!? 第235章 满殿皆我门客,陛下何故与朝堂作对!? “你的话,讲完了吗?”刘彻阴著脸又追问了一句,他还打算给张汤一个机会,看他还有没有別的什么高论。 “陛下恕罪,微臣还有话讲。”张汤再次行礼请道。 “哦?那你快讲一讲。”刘彻嘴角含笑,点了点头。 “按《杂律》的明文,官员失职不胜任,自然只要罢官去职即可,但微臣以为,这犯官田恬不只有失职不胜任之过—.” “陛下数日之前才下了戒书,训导百官当修身养德,不可出入院斗鸡寮等处,陛下詔令新下不久,田恬置若罔闻— “实在乃重罪!”张汤最后这五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声音在未央宫中迴荡不息,让眾官员纷纷竖耳,扮苦的由亦惊讶。 “你不必卖关子,快说,当是什么重罪!?”刘彻迫不及待地问道,面露亢奋。 “不遵天子詔令,不听天子训导,不敬天子威严,甚至故意悖逆天子,按《贼律》中明文,田恬言行犯大不敬之罪无疑!” 张汤是人尽皆知的法官,前殿更是廷议的场所,他在此处说出大不敬这几个字,那就不是爭吵时隨意说出的恐嚇之言了。 而是明白无误的定罪啊! 大不敬这几个字一出来,朝堂的寂静彻底打破,“喻喻喻”的议论声汹汹而来,就连那凝滯的黑暗似乎都被衝散了几分。 至于田,心中甚惊颤,他虽然面色畏缩麻木,但实际上,他的內心异常敏锐,一直不停地注意著皇帝和朝臣们的言行。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张汤竟然真的会把这大不敬的罪名翻出来,按在田恬头上! 这与失职不胜任可不同,这个一旦罪名坐实了,田恬的小命那是绝对保不住的。 田本想装弱吃下今日的暗亏,先通过服软给县官一个面子,至多被训诫一番。 可如今,张汤开口便是大不敬,这个暗亏可吃不下去啊。 田原本无神的眼睛露出精光,也不再安坐在坐榻上了,而是四处地巡张望,飞快地给自己的党羽故旧们传递眼色。 依附于田王两姓的朝臣本就多,他们始终坚信太后是整个田党无可置疑的后盾,所以直到此刻他们仍认为田氏根基稳。 田党看到田趁乱送出的目光,纷纷默默地点头回应著。平日得过丞相的拔擢,那今日便是出来报答和尽忠的时候了。 而且,他们不只是报答和尽忠,他们也是在自己保自己。 若是田今日失势了,他们也会跟著受到牵连;若是田今日倒台了,他们恐怕立刻就会迎来杀生之祸和灭顶之灾啊。 於公於私,他们此刻都必须要为了田和田氏衝杀一番。 刘彻的案上虽没有一块惊堂木,但是他身前不远的侧面,立有一面专门用来整顿廷议秩序的王庭鼓:內官荆站在鼓下。 刘彻有些烦躁地朝挥了一下手,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荆立刻接收到命令,拿起王庭鼓的鼓槌,非常急促地连敲了一通鼓, 雄浑的鼓声立刻喷薄而出,席捲著这吵吵的未央殿的每一个角落,气势汹汹地將那议论的杂音全部都给压了下去。 短短片刻之后,未央殿终於重新归於平静了,眾人在沉默中將视线转向了高高在上的天子。 “张汤,这大不敬之罪,当判何种刑罚?”刘彻平静地问道。 “回稟陛下,按《贼律》,大不敬可判梟首或腰斩,田恬虽然大不敬,却未对天下有大害,判梟首即可,不可赎刑。” “陛、陛下!张汤所言实乃酷吏之言,犬子虽有罪,罪不至死啊!”还没等刘彻回应张汤,田终於再也坐不住了。 田说完这句话之后,匆匆忙忙地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殿中,半真半假地慌张下拜道。 “嗯?丞相刚才分明替田恬认过罪了,如今又站出来说张汤胡言,那你倒是说说,张汤哪里胡言了?”刘彻冷声道。 “犬、犬子留宿院系无德之行无疑,可实在只是因为年幼无知,才会一时糊涂犯下此过—.” “他绝非有意违逆陛下的詔令和训导,更不敢对陛下不敬,又怎能用大不敬这重罪来论处呢?”田倒也辩得有理。 “张汤,丞相的话,你来答!”刘彻面带冷笑指向了张汤。 “诺!”张汤接著说道,“丞相此言不妥,刚才本官说了,田恬在山水庄园留宿了半个多月,入院时陛下还未下詔———” “几日之前,陛下新下詔令,长安城大小官吏是人人皆知,田恬既知晓天子詔令却无动於衷,那自然是视天子詔令。” “如果视天子詔令都不算大不敬,那还有何事算大不敬?若不重判严惩田恬这个始作俑者,仿效其言行者不知几何。” 张汤说话的声音本来就浑厚,如今说的又是自己精通之事,所以气势十足,衬得殿中更安静。 “陛、陛下,张汤危言耸听,竟要借著留宿院的区区小事残杀朝廷命官,不合儒学忠恕之道,陛下,此风不可助长!” 田盼彻底打消了装弱的念头,他已確定皇帝要夺他的权,所以刚刚这番话也不是说给皇帝听的,而是说给党羽们听的。 果然,田盼的话音刚刚落下,便有些官员跟著站了起来,匆匆走到了殿中,齐刷刷地跪在丞相田的身后向皇帝求情。 “陛下,微臣御史中丞聂万年附议丞相,田恬虽然有错,但是罪不至死!” “陛下,微臣御史丞何尽忠附议丞相,张汤乃滥用刑律,有暴秦之遗风!” “陛下,微臣少府江神附议丞相,田恬乃陛下骨肉亲戚,绝不会大不敬!” “陛下,微臣大农令” “陛下,微臣中大夫” “陛下,微臣少府丞— 眨眼之间,这大殿之中就跪下了大大小小二三十个朝臣,乌决决的一片,看著倒是蔚为壮观。 伏身低头跪在最前面的田一直竖著耳朵听身后的动静,听到这些朝廷重臣一个个跟了出来,他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待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之后,他先是偷偷回头数了数人数,而后带著略显自得的笑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皇帝。 半个朝堂都跪在自己身后,田多了几分的得意和从容,皇帝多多少少也要考虑朝堂的观瞻,不至於一味地蛮干吧? 皇帝虽然高高在上,但是,凭他一人如何治国呢? 田又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韩安国,后者也是他的同党,皇帝若是把自己给撤换了, 那定然也要把御史大夫撤换掉。 到时候三公全空缺,让谁来当丞相和御史大夫呢? 按渐次替补的成制,应该从九卿当中拔擢官员渐次接替,总不至於让太常张定那个草包或者刘德那老朽来当丞相吧? 想到这层关节,田心里有底了,不似先前那样失態了。 他料定皇帝有分寸,不会与朝堂作对的。 但是,让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所考虑的这些事情,刘彻早就已经考虑过了。 他看著跪在殿中的乌决决的朝臣,觉得又气又喜:气的是竟然有那么多人紧隨田, 喜的是这些人今日全跳出来了。 跳出来好啊,省得自己一个个找。 刘彻阴著脸不说话,他看了看那些还端坐在榻上的朝臣,视线最后停在御史大夫韩安国的身上。 韩安国是什么来路,刘彻的心里早就已经有数了,对方此刻没有站出来,不是已经改换门庭了,恐怕只在等待时机。 那刘彻倒不如直接把对方点出来! 当然,刘彻一直都认为自己非常仁慈,所以仍然愿意给韩安国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愿意跟朕走的,那就跟朕走;不愿跟朕走的,朕让他给田走! “韩安国。”刘彻很平静地叫道。 “微臣在!”韩安国顿了片刻,然后站了出来,也跪在了田身边。 “你是御史大夫,肩负著有监管百官的职责,朕想问问你看,中郎田恬到底该轻判还是重判?” “这”韩安国毕竟不是身后那些“小官”,他虽然与田亲厚,但亦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未想过与田绑死。 “怎么?你这个堂堂的御史大夫,难道连这小案也看不明白吗?”刘彻不悦地高声质问一句。 “陛下,微臣觉得张汤和丞相都说得有几分道理” 韩安国很滑头地不想表態,但是刘彻又怎么容他滑过去呢? “几分道理?那你就说说过,到底哪边的说辞多一分道理呢?”刘彻阴鷺地问道。 “这—这”韩安国一直以来都是以一个能臣的模样示人的,平时在廷议上也能侃侃而谈,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侷促。 不只是因为今日之事超出了韩安国这老狐狸的预料,更因为他知道自己未能在马邑之围中建功,已经遭到了皇帝的猜忌。 朝堂上的三公看起来只比九卿高出一阶而已,但实际的权势地位远不是九卿可比的, 而眼界和格局亦是要比九卿高许多。 就像今日的事情,丞相田一早就到御史大夫寺找了韩安国,让他“闭门不见”樊千秋,逼后者钻进兰台设好的圈套中。 那时候,韩安国將田恬之事看作是一件小事,所以大手一挥便行了这方便,只当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卖丞相一个人情。 他哪里会想得到,此事背后的牵扯竟这么大,还闹到了廷议的地步,由恬的罪名也不是什么为官失德,而是要命的大不敬。 大不敬这种罪名,任何粘上的人都可能倒霉。韩安国是宦海老手了,自然看得明白这个道理,对自己晨间的决定非常后悔。 不仅如此,韩安国看了今日朝堂的这个局势,隱隱约约觉得坐在这赌局上的人是皇帝,这就让今日之事更复杂了。 一头是丞相,一头是皇帝,稍有不慎,下错了注,不只是得不到利,更可能满盘皆输输的不只是官位,还有闔家性命。 韩安国经歷过不少这种赌局了,每一次都能押对,所以才有今日三公的地位。从这一点来说,他的嗅觉是比常人要敏锐的。 可是今日之事实在过於突然了,他不知如何抉择。 “韩安国,为何如此犹豫不决?去年的马邑之围,你是不是也如现在一样优柔寡断所以才貽误了战机?”皇帝提了旧帐。 “陛下”韩安国一时语塞,他不明白为何皇帝此刻会提起马邑之围,他因此是被训斥过许多次了,难道是在暗示他吗? “好好好,由恬该定何罪你说不出来,马邑之围为何战败你也说不出来,那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看你答不答得出来———” “韩安国,你老实交代,今日樊千秋押由恬去御史大夫寺,你是不是故意不让他进寺中,再逼他到兰台受田刁难的!?” 韩安国惊恐万分,矛头怎么突然戳到自己面前了? 第236章 皇帝放狗咬人,判丞相嫡子腰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6章 皇帝放狗咬人,判丞相嫡子腰斩! 第236章 皇帝放狗咬人,判丞相嫡子腰斩! 皇帝的声音中怒意充盈,韩安国一瞬间就听懂了皇帝的话。这是在敲打他!让他莫再为田遮掩,更莫要站在田那边了。 韩安国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看出了此间的情况:皇帝今日不只是要打压打压田那么简单,恐怕是要將其连根拔起啊。 倘若皇帝只是想藉机削弱田盼的威严,那继续与田盼为伍倒还是一个选择,毕竟只有巴结好田,御史大夫之位才能坐稳。 但皇帝若想彻底把田氏连根拔起的话,那紧跟皇帝才是唯一的选择,因为若能把田扳倒,自己这御史大夫可以擢为丞相! 虽然有风险,可利益也大!值得一搏! 况且,太后固然很尊贵,可是又怎么可能与年富力强的皇帝相比呢? 皇帝比太后年轻许多岁,哪怕是耗,也能把太后给耗死,而太后总不至於把皇帝给废掉吧? 王太后可不是竇太后啊,她只能给皇帝造成压力,绝不能对皇帝带来威胁。 到了这你死我活的关头,正处在春秋鼎盛之年的皇帝,又怎么可能会输呢? 跪在田和韩安国身后的那些官员都错了,都未看清今日已经到了皇帝和丞相决裂的时候。 面相忠厚而內心机敏的韩安国飞快地想明白了一切,他再无犹豫,立刻想好了要下注哪头。 “陛下,晨间丞相確实找过微臣,微臣一时糊涂,答应了丞相的关说,微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韩安国重重稽首道。 旁边的田盼极错地看向韩安国:现在正是与皇帝角力拼劲的紧要关头,怎么能先认输呢?这岂不是灭了自己的威风吗? 但是,韩安国並没有理会田盼那儘是疑问的目光,他只是抬起了头,看向玉阶之上的天子,似乎等待什么。 “好好好,这个问题你答得极好,你既是被丞相田骗才做出的错事,朕不怪你!”皇帝竟然连连拍手,更有些喜色。 “谢陛下宽恕,微臣自请罚一年的俸禄!”韩安国再次稽首请罪道。而田的目光逐渐从疑惑变成了怨毒,好一个细作! “你能如此,朕很欣慰,”皇帝又赞了一句韩安国,然后接著再问:“那刚才的两个问题,你现在能否好好地回答了?” “陛下,微臣刚才一时慌乱紧张,所以才奏对失仪,刚才那两个问题,微臣已经想明白了。”韩安国说话越发顺畅流利。 “好,那你先说说看,马邑之围,为何无功而返啊?”刘彻脾睨问道。 “微臣乃是马邑之围的统兵主將,汉军无功而返自然是微臣优柔寡断,但若再有类似之事,微臣定然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马邑之围后,韩安国不知上书请罪了多少次,亦不知在朝堂上自贬了多少次,今日虽然是老生常谈,却有一些不同之处, 韩安国不仅再一次把战败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后半句话更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一以后不再主和,而是要开始主战了。 田为了自己的权势,不愿意看到朝堂上有新的军功集团出现,所以竭力避免与匈奴开战,韩安国以前对其是亦步亦趋。 如今却当眾改换门庭,从“主和”变成“主战”,就是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现在的立场:彻底与田决裂,愿意支持皇帝。 “马邑之围虽无功而返,但韩卿能有此锐气,朕甚欣慰,他日出兵匈奴,朕会委你重任。”皇帝对韩安国的称呼也变了。 “谢陛下信任!”韩安国擦著汗小心地说道。 “第二个问题也答得极好,那韩卿再讲一讲头一个问题,朕料定你会有一番高论。”刘彻很满意地让韩安国继续往下讲。 “微臣以为,廷尉正所言更有几分道理,留宿娼院看似小事一件,但却能看出田恬目无君父,当梟首示眾。”韩安国道。 韩安国此言一出,立刻就引来了四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尤其是田的那双眼晴,尽力睁大,目光要將韩安国当场戳死。 “微臣还认为丞相刚才所言乃强词夺理,断定一个人是否崇敬皇帝,只能看行跡,不能看內心— “由恬心中如何想的,恐怕无人能看破,丞相纵使说得天乱坠,仍然无法让陛下和百官信服—.” “但是,从田恬视皇帝詔令如无物且留宿娼院之事可看出,此子对皇帝詔令训导毫无敬畏之心—” “身为御史大夫,微臣亦认为当重判犯官中郎田恬,判梟首恐怕不足平民愤,当判其腰斩或刑!” 韩安国这几句话称得上“严於斧鉞”了!立刻就让未央殿中的气氛又多了几分刀光剑影的肃杀。 皇帝还未来得及发话,自觉遭到背叛的丞相田顾不得殿前的仪態,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哆嗦地指向了韩安国。 “你这奸臣!竟也想踩著本官往上爬!你以为本官倒了台,陛下就会让你登上丞相的大位吗?”田盼的跋扈展露无遗。 “田公,你此言便是在冤枉我了,我只是如实回答陛下所问,绝对没有攀咬诬告田公的想法。”韩安国面不改色说道。 “好好好!当初就不该向陛下举荐你,你与张汤乃一丘之貉,都是养不熟的中山狠!”由往后轮流指看二人大骂道。 田还想要接著骂,但是忽然之间就发现堂中眾官不管是跪著的还是坐著的,视线都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他的身后! 田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又失態了!他惊醒之后,连忙回过身去抬头看,一眼就见到了皇帝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 “陛、陛下——”田咽了咽口水语塞道。 “丞相,听到了吗?廷尉正和御史大夫都说田恬该杀,看来,朕也留不住他。”刘彻背手往下走了几步,脾著殿中。 “陛下,他是陛下的表弟!太后的侄子啊!”田盼一时慌了阵脚,虽然日后还能再请太后解救,可是也容易再出波折。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朕的表弟呢?太后若是知晓了此事,亦会为了汉律的威严而首肯此事的!”刘彻拂袖道。 “陛下!田恬可是老臣唯一的嫡子啊!还请陛下网开一面!”田再次下拜在玉阶之前,连连稽首,终於不似作假了。 “廷尉正张汤!”刘彻不顾哀求的田,故意抬高声音道。 “微臣廷尉正张汤候旨!”张汤立刻就中气十足地回答道。 “你立刻擬詔,判处中郎田恬腰斩之刑,三日后行刑!”刘彻有些挣狞地下令道,这三句话再一次引来了朝臣的侧目。 第237章 刘彻:田蚡这六大罪,当给个什么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7章 刘彻:田蚡这六大罪,当给个什么死法!? 第237章 刘彻:田蚡这六大罪,当给个什么死法!? 大汉的死刑犯都是在仲秋才行刑,不只是因为秋天主杀伐,更因为仲秋时节是农閒, 处斩人犯能引来更多的黔首围观。 观刑的人多,宣扬德行教化的效果才好。 皇帝如今竟要违逆天时,在春夏之交诛杀丞相嫡子,这未免有些不够仁德。 但是,这一举动也能看出皇帝要杀田恬的决心,简直就是欲除之而后快啊所以,皇帝的话让张汤都有一些发愣了,他甚至都忘记回答皇帝的命令了。 “张汤,难道你想抗詔不遵?”刘彻面目模糊而且阴晴不定地再一次问道。 “陛下,微臣不敢!”张汤转身坐回了榻上,操起案前的笔墨文具,飞快地在提前裁好的素帛上写了起来。 不多时,这道詔令就全部写好了,接著经由荆呈到皇帝御前,后者只扫了一眼,立刻就又递还给了候命的廷尉正张汤。 “今日的廷议散后,立刻就送去少府盖印!”刘彻大手一挥说道,他平时极少插手政务,每次说出盖印二字都很畅快“诺!”张汤自然也立刻乾脆地答了下来。 堂中朝臣敬畏地看著天子,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向皇帝进諫“春夏之交不宜杀伐行刑”。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面目隱藏在阴影之中的皇帝今日火气很大,而且此刻还没有消气。 连同丞相田在內,刚才跪下去的朝臣仍然还跪著,他们並没有等来皇帝让他们平身的口諭。 单是从这一点来看,今日之事就远没有到结束之时,这场盛大的狂风暴雨,也许正渐入佳境。 堂中的狂风暴雨还没有来,外面的暴风雨却开始了。 狂风忽然就“呼——呼——呼——” 地猛颳了起来,守在殿外的郎官们四处奔走,关门闭户。 接著,风声当中又响起了“里啪啦”的阵阵响声,那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和殿顶的声音。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微腥的臭味,当是被大雨和大风带起来的灰尘味,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掩鼻。 殿中一眾朝臣都竖耳倾听,甚至还有一些出神,不管是谁,都在这雨声中获得了片刻的安寧。 刘彻、田、韩安国、竇婴、张汤和其余的朝臣,都在这片刻的寧静中,付度著往后的形势。 然而,这片刻的寧静很快就被滚滚而来的“隆隆”雷声给打破了,那声音有排山倒海的声势,由远到近,碾压过来。 此起彼伏的雷声不仅打破了殿中寧静的气氛,也打破了人们內心的寧静。 接著,一个冷漠的声音借著雷声的余韵,从未央殿前方朝眾人碾了下来。 “今日廷议要议的第一件事,就算是议定了,但是还有第二件事——”眾人连忙抬头,再次看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田恬留宿院是失德无疑,而丞相田不仅教子无方,更在兰台中大放厥词,此事亦应议罪!”刘彻图穷匕见道。 田再次抬起了头,万分错地看著年轻的皇帝,刚才那一番闹腾,他甚至忘了自己亦有罪,更未想到皇帝要追究。 “朕想问一问殿中眾卿,今日可有人要弹劾丞相?”刘彻不等眾人从雷声中回过神来,就立刻將话题往下面引去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一个坐在门边的人影站了起来,而后就有些地快步走到了殿中,双手高举用素帛写成的奏书。 “老臣中大夫主父偃,要弹劾丞相田!”主父偃因为心情太激动,腮下那几根疏落的鬍鬚都跟著声音有一些颤抖。 “哦?主父偃,你因何事要弹劾丞相呢?”刘彻强压著內心的激动明知故问道。 “一是弹劾丞相教子无方,有其子,必有其父,田恬对皇帝不敬,田对皇帝不敬, 亦莫须有吧!”主父偃笑著道。 “二是弹劾丞相大不敬罪,在兰台时竟然妄言『丞相之令乃天子詔令』『没有田氏, 县官坐不稳皇位』等癲悖之语。” “三是弹劾丞相徇私包庇,明知其子田恬无德有罪,却不思俯首认罪,反而百般遮掩,为了让其脱罪无所不用其极。” “四是弹劾丞相诬告他人,长安县游徽樊千秋秉公执法,捉拿了田恬,但田却反诬樊千秋越权,妄想陷害其下狱!” “五是弹劾丞相跋扈擅权,竟欲在兰台棒打朝堂之重臣,更妄图擅自调兵卫驱散捉拿在北闕跪请的官员,堵塞言路!” “六是弹劾丞相图谋不轨,竟敢抬手胡乱指戳皇帝龙顏,更出言威胁要诛杀皇帝的三族,简直狼子野心,亘古未有!” 主父偃毒辣阴险的名声世人皆知,他这六大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自然引得眾人的惊和意外,这可都是死罪啊。 他们自然不知道主父偃已料到了今日是田的倒台之时,所以只是对主父偃毫不留后手的攀咬感到意外和不可思议。 尤其是刚才与主父偃坐在一起的文学侍从们,朱买臣、司马相如和东方朔这些人完全不明白,主父偃为何如此决绝。 “你、你这无用的腐儒,竟敢落井下石?”气得口唇颤抖的田挺直了身体,指著身边的主父偃大骂道,毫不留情。 “老朽是腐儒不假,但老朽也是中大夫,本就有弹劾百官、进諫行策之责,你怎可说老朽落井下石?”主父偃笑道。 “你这恶毒老儒敢说自己不是落井下石?天下儒生何人不知,董子险些殞命便是你的手笔!”田咬牙切齿地骂道。 “田!”刘彻听到董仲舒之名,心中顿时不悦,同时也是一阵心慌,他猛地高声斥骂道,打断了田的狂吠。 “陛下,中大夫主父偃生性恶毒,最擅长诬陷攀咬他人,陛下万万不可被他蒙蔽啊! 陛下!”田盼的哀豪越发逼真。 “诬陷?!你是说主父偃所说的这些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吗?”刘彻冷笑著质问道。 “这—”正在哭豪演戏的田盼被问得语结,不知如何接话。 “朕再问你一次,主父偃弹劾你的事情,难道都不曾发生过吗?”刘彻再次冷声质问。 “这、这都是、是微臣情急之下的一时失態,並非心中真意,陛下,我出任丞相数年,一直忠心耿耿啊!天地可鑑啊!” 田一边哭喊著剖白自己,一边频频向身后看去,不停地给自己的门生故旧递眼色, 希望他们能站出来附和维护自己。 但是他忽然发现,身后和身边都静悄悄的,平日那些著脸討好自己的朝臣,一个个都冷眼冷脸,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就连那个聂万年,此刻也对田的示意视而不见,面色极尷尬地看向了別处,全部都像没见过由,不认识由一样。 田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棵大树的根基今日被樊千秋蛀出了虫眼,又被皇帝砍了一斧头,已经开始有一些摇摇欲坠了。 而躲在树下的那些鸟兽最为敏锐,刚一发现田盼摇摇欲坠,立刻就准备要逃离这树下了,又或者说,他们已经逃走了。 皇帝或者政敌要打击田的时候,田党们自然要尽力维护;可皇帝要对田盼痛下杀手时,田党们就得立刻远远地躲开。 田恬只是田这棵大树上的分叉,哪怕刚才被皇帝判了腰斩也只是断了田的一根枝丫,可现在主父偃是要挖树根啊。 错了,不是主父偃要挖自己的根,而是平日那“和顏悦色”的皇帝要挖自己的根!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这几年来虽然也流露过怨言,但是对自己这个长辈总是敬重有加的,怎么一下子变得薄恩寡义了? 田家是外戚啊,皇帝倘若只是为了夺权而想要削弱他田盼的威望和权势那倒还可以理解,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但是看这局面,皇帝是要往死了斗自己!可是,斗倒了自己,便失去了外戚的屏藩, 岂不是自毁长城,这是什么手段? 田自然看不清皇帝与歷代天子的不同,更看不清皇帝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千古一帝! 而且,这个千古一帝对权力有一种变態的执著和欲望,更有一种傲人的自负和雄心。 在他的心中,外戚宗亲也好,朝臣奴婢也罢,都是他实现雄心壮志的一件工具而已。 既然是工具,又凭什么和皇帝平起平坐呢,又凭什么与皇帝分享权力呢? 作好牛马和刀剑就可以了。 当田脑子越来越乱之时,背手站立的皇帝默不作声地从玉阶上走下来,来到了跪在地上的田、韩安国之流面前。 这时,天地间的狂风暴雨愈加猛烈了起来。 在那狂风不停地吹扯下,密集的雨点一阵一阵地撞击在殿墙和殿顶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里啪啦”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既像除夕夜时黔首们燃烧爆竹的声音;又像是两军对垒时,万箭齐发的箭簇落地的声音;更像是答刑的声音。 当然,最像上天对无德臣子的严苛斥责声:刘彻一时还没有说话,但跪在地上的朝臣,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压低了些, “一时失態?你莫忘了,朕刚才一直站在兰台正堂门外,对你的所作所为看得一清二楚,怎么看都不像一时失態啊?” “陛下————”田哭丧著脸,还想要狡辩,却被刘彻彻底无视了。 “竇婴、张汤、聂万年-你们刚才也在兰台的大堂,你们说说,主父偃弹劾丞相田的这六大罪名,是否属实啊?” “老臣附议中大夫主父偃,其弹劾之事句句属实!”坐著的竇婴淡定地先开口,其余的两个人也接看跟看附和了起来。 连聂万年都已改换门庭和由家划清界限了,由其余的门生故更更是看出由大势已去,自然没有一个人再出来回护。 “田,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刘彻看著田说道,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 “陛下”田想要爭辩,可一想起皇帝当时就站在兰台门外,也就不知从何辩起了,嘴巴开合几次,都没有出声。 他总不能梗著脖子说“皇帝胡言乱语,与满朝大臣合谋诬陷自己”这样的胡话吧。若真说了,自己恐怕又多一条死罪。 “田盼,朕可没有不让你说话,你现在不出言辩解,你私下可莫要再怨於朕了。”刘彻弯下腰,字字分明地冷笑道。 “......” 田不言语,好不容易挺直了一些的身体,此刻再一次榻了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田的丞相恐怕当不成了,至少是暂时当不成了。 张汤!你说说看,若按律论处,丞相田当判何种刑法呢?”刘彻问道。 从大秦的朝堂到大汉的朝堂,都有“將相不辱”的说法,本意是“君王当给朝堂的高官適当尊重,不可隨意迫害侮辱”。 后来,这种说法又逐渐衍生成了一种朝堂上的潜规则:既皇帝对高级官员表示不满之后,后者应该主动请辞或者自。 这种潜规则可以维持君臣关係一丝表面的温情:既能体现皇帝对朝臣的宽容,又能给朝臣一定的体面,免於血溅双方。 但是,这种潜规则发挥作用是有一定前提的:一是朝臣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二是皇帝仍念这个朝臣的一些旧情。 否则,哪怕是三公九卿,照样得押到东市门前去挨一刀,比如说景帝时期的显错。 纵使是周亚夫、赵缩、王臧这些享受了“將相不辱”待遇的三公九卿,也仅仅只是不被斧加身,但同样要议罪下狱。 最终仍是自己默默地“死於狱中”。 在狱中自杀或者是在狱中“被”自杀,这便是皇帝给重臣的最后一丝顏面和体面。 所以,刘彻此刻让张汤对由按律定罪,倒合情合理,並未引来朝臣更多的震。 只是田脸上的惊慌和恐惧又多了几分,他今日入宫之时还志得意满和飞扬跋扈,何曾想到半日之后,就跌落谷底呢? 现在,他只剩下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了! 第238章 刘彻,你妈来了——太后拯救丞相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8章 刘彻,你妈来了——太后拯救丞相田蚡!? 第238章 刘彻,你妈来了——太后拯救丞相田蚡!? 在那根救命稻草出现之前,田盼自知他便是案板上的死鱼烂肉,就算是把嘴皮子磨破了,都难以逆转局势。 “回稟陛下,微臣亦有一事要弹劾丞相!”张汤没有回答刘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弹劾奏书,上呈天子。 “哦?你竟然还有別的事情要弹劾丞相?”刘彻接过弹劾奏书,却並没有打开看,而是让张汤接著往下说。 “两月之前,大昌里有犯人告劾樊千秋杀良冒匪,经本官彻查,发现幕后主使正是丞相门客籍福与和胜社社令田宗!” 张汤说完后,立刻把自己查到的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与主父偃弹劾的事情比起来,此事倒不算重罪,但更能看出丞相府乃至田氏一门蛇鼠一窝,亦能佐证田德不配位。 “朕想起来了,那一日,朕得到了长安令密报,所以还派了建章监卫青去传口諭,让你秉公执法,不得胡乱办案。” “陛下圣明,正是此事。”张汤答道。 “好啊,看来这丞相府果真是烂透了,上樑不正下樑歪,田难辞其咎!”刘彻接著道,“你先说,丞相当判何罪?” “为官无德,便是失职大不敬,当罢官!” “大不敬罪,按《贼律》明文,当腰斩!” “徇私包庇,按《杂律》明文,当答刑!” “诬告杀良,按《杂律》明文,当反坐杀良,判梟首。” “跋扈擅权,按《贼律》明文,当论诬罔罪,判弃市。” “图谋不轨,按《贼律》明文,当论谋逆罪,判族灭。” “其中有重罪三条,不得换刑,不得赎刑,数罪併罚,当判田族灭!” 张汤对大部分的汉律如数家珍,此刻说起来头头是道。 虽然殿外的风雨仍然一阵疾过一阵,但是张汤浑厚的声音在前殿中却非常清晰明白。 这些词句落在眾朝臣的耳朵里,让他们觉得心惊肉跳。 他们不只是为田背上那么多的重罪感到惊慌和错,更对论罪的张汤有几分恐惧。 张汤有了今日这番表现,一定会得到皇帝的重用无疑。 隨著儒学的復甦和兴盛,百官要遵守的规范越来越多,如同今日,一个“失德”就能把堂堂丞相压得抬不起头来。 若是再加上法家的严法,百官在朝堂上的处境只会更加糟糕,到时候岂不是人人自危,做什么事情都要如履薄冰? 他日若是落到了这熟悉律法的酷吏张汤的手中,他们恐怕也难以脱身啊。 法家、儒家、黄老道学——当真是第三者更好相与。 “回稟陛下,微臣奏完了。”张汤说完再次请谢道。 “好啊,世人都说你张汤熟悉律法,今日让朕倒是大开眼界了,在朝为官便该如此, 要德才兼备!”刘彻赞道。 “陛下抬爱,微臣惶恐不安!”张汤又喜又惊答道。 “廷尉赵禹已告病数月之久,九卿之位不可以虚置,罢去赵禹廷尉一职,赐其千金, 擢张汤为廷尉。”刘彻道。 “陛、陛下” 张汤一时恍惚,竟然激动得不能成言。 “嗯?你要抗旨?不愿担此重任?”刘彻伴装怒问道。 “陛下信赖,微臣不敢违逆!”张汤连忙弯腰顿首答道。 以往,六百石以上官员任免拔擢虽然都要经过皇帝,可田常臂越,提前安插自己的门生故旧,皇帝无从插手。 某一日,刘彻为拔擢几个官员,甚至要討好田道:“丞相要任命的官员是否任免完了,朕也想任免几个官员。” 今日,刘彻大手一挥就拔擢了一个廷尉,田则像一只待宰的鸡瘫跪在地上,不能置喙,这让刘彻非常地畅快。 这便是刘彻长久以来想要的局面:可以事无巨细地直接掌控朝政。 至於什么“虚君实相”的成制,刘彻视其愚蠢透顶和大逆不道,所有可能分散君权的人和事,他都绝不能容忍。 此刻,已经是申时了,廷议竟然已经举行了將近两个时辰了,看起来只惩治了田和田恬,但刘彻的权力空前提高。 因为没有让郎官们进来点灯,所以此刻的未央殿比刚才又暗了几分,刘彻虽然耳聪目明,却看不清楚所有人的面目。 今日折腾许久,刘彻的身体已经有些疲乏了,但他的內心异常亢奋,因为压抑了多年的欲望,此刻得到尽情的宣泄。 刘彻的视线在未央殿里巡一圈,终於回到了田的身上:当料理今日的主菜了。 “田盼,刚才张汤给你定罪,你可听清楚了?”刘彻问道。 “听、听清了。”田盼颤道。 “你觉得你当判什么刑罚呢?”刘彻轻蔑而又挑畔地问道。 “当———”田苦著脸,不知道该如何给出一个答案,按著刚才的张汤所言,田家是要族灭无疑的。 就在田不知所言,就在朝臣竖耳倾听,就在刘彻杀意渐盛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 接著,从殿外的那连绵不绝的风雨声中,传来一声高亢的喊声:“太后临朝,閒人迴避,朝臣跪迎!” 连同刘彻在內,殿中眾朝臣都惊了一下,纷纷抬头或者转过身,齐刷刷地看向了未央殿门口的方向。 尤其是田盼,简直是绝处逢生,蜡黄的面庞转瞬就变得红润了,那了无生机的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 因为过於亢奋和激动,他嘴唇忍不住地哆嗦和颤抖,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笑意都遮不住了。 太后便是田的救命稻草,太后来了,活路就来了! “太后临朝,閒人迴避,朝臣跪迎!”声音又近了。 “太后临朝,閒人迴避,朝臣跪迎!”声音更近了。 “太后临朝,閒人迴避,朝臣跪迎!”声音到门外。 殿中一眾朝臣都明白太后为何而来,他们又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帝一一询问皇帝现在应当如何应对。 刘彻面色古怪,紧咬著牙关看著殿门的方向,他那稜角分明的脸明暗不均很模糊,心情极度不悦。 第239章 太后王娡当眾教子,皇帝刘彻忍气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39章 太后王娡当眾教子,皇帝刘彻忍气吞声! 第239章 太后王娡当眾教子,皇帝刘彻忍气吞声! 刘彻怕就怕此事,虽然他已下令封闭未央宫,严令无关人等今日不得擅自离开宫禁但仍不可能堵死所有出路。 太后也在未央宫住过,而且她住在此处的时间比刘彻要长得多,总会有人想方设法將今日之事传递到长乐宫去。 怕归怕,但刘彻今日敢向田发难,那便是做好了与太后正面交锋的准备,他不相信太后还能把他这皇帝废掉! “眾卿为何还发愣,太后临朝,尔等当跪迎。”刘彻冷漠地看著田说道。 “诺!”眾人答完,殿中立刻陷入一阵混乱,或坐或跪的朝臣们先起身调整位置,然后再次重新按顺序跪下去。 很快,朝臣们跪在殿中的两侧,中间便让开了一条道,刘彻身为大汉皇帝自然不必跪迎,但他亦站在了玉阶下。 未央殿中的“布置”刚刚妥当,便有郎官拉开了殿门,风雨声和湿冷气一齐涌入,让朝臣们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殿外的天地间竟然变得如此寒冷,甚至还有了几分料峭春寒。 不多时,太后王在仪仗的簇拥下走到了殿前的丹。 因为有罗伞华盖的遮挡,又有內官奴婢的屏护,盛装而来的太后气定神閒,丝毫没有受到狂风骤雨的侵袭干扰。 王太后已经年过四旬了,在大汉已算“高龄”,但是太后本身就精绝貌美,又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竟不显老。 恍惚看去,王太后甚至要比她旁边那些二八芳华的婢女更加年轻艷丽几分,眉眼间, 更有岁月带来的一丝媚意。 只有非常仔细地端详,才能在脂粉下看到其眼角的细纹和面颊的些许鬆弛。但是,又有何人敢这般细细端详呢? 总之,在这大汉之中,单论貌美的话,能出王太后其右之人,並不算太多。 刘彻虽然已有了要与太后爭斗的想法,但是看著自己的母亲步步走进殿来,仍不由自主地把背著的手放了下来。 他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恭候父母那样,垂手而立,原本那杀气腾腾的面色,被迫缓和许多。 刘彻的这份敬畏是从內心深处燃起的,因为只看太后作为母亲的这层身份,她做得很称职。 王太后不仅弹精竭虑地让刘彻这个先帝的第十子逆袭成了太子,而且还让他顺利承续宗庙。 为了让刚刚登基帝位的刘彻坐稳皇位,王太后又使出很多手腕。 对上,討好安抚当时的竇太后,打消其顾虑;对中,拉拢了馆陶公主,促成陈阿娇的入宫;对下,培养田王外戚。 那时的朝堂不像现在这么太平:竇太后不只一次动过废掉刘彻的念头,都是王太后出面求情请罪,才打消其顾虑。 没有王太后在后宫和前朝闔,刘彻绝不可能安安生生地坐在未央宫。 毫不避讳地说,大汉朝堂如今的格局,有一大半是王太后奠定下来的。 这几年,刘彻年长了许多,偽装得也很好,又有田氏和王式把持朝臣,所以太后过问政事的次数其实越来越少了。 以前,刘彻对自己的母亲非常之崇敬,但是近几年来,他对太后的感情越发复杂了起来,癥结仍是“权力”二字。 刘彻不知道向太后提过多少次了,希望能够在朝堂上掌握更多的权力,也希望舅舅田能帮自己树立皇帝的权威。 但是,太后总是以“皇帝应无为,不宜沉迷事权,外朝当以丞相为主”的理由搪塞刘彻,简言为“为皇帝著想”。 刘彻最初相信太后是为了他著想,但是看到董子的“天人三策”之后,刘彻便开始对太后的这套说辞之以鼻了。 他渐渐明白了,太后固然是为了他著想,但是也在为了田王两姓著想。也许,太后可能更看重后者吧? 刘彻当皇帝,掌握君权;田当丞相,掌握相权;王为太后,居中调和:这也许是太后心中最理想的权力结构。 但是,王太后看错了一点:刘彻要的是超越歷代先君的千古一帝,所以,他对这权力的渴望,也就超过歷代先君。 刘彻不允许任何人与他分享权力,不管是自己的舅舅,还是自己的母亲。 当刘彻同时从一个儿子的角度和一个皇帝的角度思考同一件事的时候,王太后履挽裙迈过了门槛,走进了殿中。 “臣等敬问太后安!”殿中眾人说完之后都恭敬如也地弯腰行礼稽首。 “眾卿平身落座,不必拘礼。”王太后声音隨和悦耳,却又极具威严。 “诺!”眾人答完才直起身来,陆续地坐回了自己的榻上,鬆了口气。 在刚过去的那將近两个时辰里,许多朝臣都是硬生生地跪过来的,早已经腰酸背痛了,能坐上片刻,自然高兴。 尤其是那惊嚇过度的丞相田,今日三番五次受到了惊嚇,体力和精惊都已到了极限。 自己的姐姐倘若再晚来上片刻,那他不仅可能会被天子逼著认下重罪,更有可能当场直接晕厥在这未央殿之中。 太后来了,田盼便可以歇一口气了,他也想看一看,皇帝说得硬气,但是到底敢不敢顶撞太后。 眾人坐下后便安静了下来,他们的视线非常谨慎地在太后和皇帝之间来回巡,丝毫不敢作声。 “儿臣彻敬问太后安。”刘彻虽然是皇帝,但是按照大汉的成制礼仪,仍然要在太后面前称臣。 当然,刘彻无须像朝臣那样行叩拜稽首大礼,而是站著行了一个揖礼,只是腰比平时更弯一些。 “皇帝平身,不必虚礼。”王太后点了点头,极平静自然地抬了抬手。 “诺。”刘彻答完才直起了身体,然后才看向了王太后说道:“儿臣敬请太后到皇榻上落座。” 王太后看了看玉阶上的皇榻,又看了看刘彻,淡漠地摇头道:“罢了,玉阶太高,我腿脚不便,今日就不上去了。” “..—”刘彻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童。 “我今日在长乐宫听到一些传言,所以才会贸然前来未央殿,皇帝不会怪我唐突吧? ”太后的话中带著些许不满。 “儿臣不敢。”刘彻仍然很冷漠。 “皇帝,你先与我说一说,今日廷议,到底议的是何事。”太后往前走了两步问道。 “张汤!”刘彻看向张汤的方向。 “诺!”张汤立刻站了出来答话。 “太后,张汤是今日拔擢的廷尉,就由他来给母后上奏。”刘彻说道。 “张汤?若我未记错的话,你的老父张召当过长安丞吧,青出於蓝胜於蓝,倒是不辱张氏的门。”太后微頜之。 “太后谬讚,微臣听得甚是惶恐。”张汤立刻行揖礼谢道,不敢托大。 “罢了,你先將今日之事说一说,我亦不想在此处待得太久,以免妨碍皇帝行政。”太后示意张汤接看往下说去。 “诺。”张汤答下后,理了理思绪,然后就从田恬之案开始,从头到尾將今日所有的事情陈述了一遍,毫无紕漏。 太后始终亭亭静立在殿中,她一边听著张汤的奏报,一边目不斜视地看著皇帝,那雍容华贵的脸上不见情绪波动。 太后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却从內到外散发著一种威压,不只让朝臣不敢造次,甚至让刘彻都不得不收起了怒意。 约莫过了一刻钟,张汤终於把所有的事情都上奏清楚了,太后最初只是沉默著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太明显的表示。 当张汤怀疑太后有没有听明白今日之事时,后者朱唇微动,皓齿轻启,用兼具威严和清脆的声调说出了心中所想。 “皇帝,此事可大可小,在我看来,应当妥善处置,你意下如何?”太后说道。 “太后所言极是,朕亦觉得此事干係重大,所以才召百官来廷议。”刘彻答道。 “既然皇帝认为我说得对,那此事就由我来定夺,皇帝你看如何?”太后问道。 “..—”刘彻猛地愣住了,他发现自己轻敌了,竟被太后在言语上抢到了先机,他现在总不能不让太后往下说吧。 “先帝在时,我也曾参加过廷议;你小的时候,我亦牵著你参加过廷议-所以我也非常熟悉这廷议的规矩” “廷议之时,人君不可独断专行,而是要多听臣下的意见,只有君臣所想一致,无人反对,才能形成詔令下发。” “我若做主,倘若这殿中有朝臣反对,自然可以再接著议,但若是无人反对,便按我说的擬詔,皇帝觉得如何?” 王太后不愧在朝堂上行走闔过多年,这几句话极有条理,更將刘彻所有的话都堵住了,他竟不能提出相反意见。 刘彻若是反对,岂不是表明自己要当那个独断专行的人吗?虽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但是不能当眾宣之於口。 “朕刚才已经让廷尉擬詔了,將会判田恬腰斩之刑,三日之后行刑,如太后所说,朝臣並无任何反对。”刘彻道。 刘彻也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別的事情暂且管不了了,但是田恬之事当先要敲定下来。 “既然此事皇帝和朝臣已经有定论,那我便也不再多言了,我亦同意判田恬腰斩之刑,三日后行刑。”太后答道。 太后此言一出,连同刘彻和田在內,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他们想了多种可能, 偏偏没想过太后同意杀田恬。 刘彻原本充满戒备的眼神立刻缓和了,如果能得到太后的支持,真动起刀来,就容易多了。 “太后!”田盼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似乎就要开口辩解求情,可他还未得及往下说话,就被太后的眼神拦住了。 “丞相,你是百官之首,当知道官员无德乃大事,定然亦知道何为大义灭亲,不是吗?”太后著眉,轻声质问。 “这——”毕竟是一个娘生下来的兄妹,田对太后很了解,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欲言又止,紧紧闭上自己的嘴。 “你此刻站出来,当是要请皇帝严惩田恬吧?”太后微微昂著秀气的下巴,看似非常柔弱,实则非常强势地问道。 “太后圣明,罪臣正有此意!”田眼中闪过了狠决,在眾人异的目光之中,再一次稽首答道。 “陛下刚才之言振聋发,罪臣田,深知犯官田恬罪孽深重,实在罪无可赦,陛下判田恬腰斩,罪罚相当——.—” “罪臣田绝不敢有异议,况且若能以犬子一死竖立皇帝权威,田恬死不足惜!”田盼就这样献祭了自己的儿子。 春秋时期,齐有名厨易牙,为了討好取悦齐桓公,竟然烹煮了自己的儿子,让齐桓公尝鲜,以此换取齐桓公宠信。 如今在田氏生死存亡之时,田將註定不能活的田恬送了出来,亦是为了满足皇帝的欲望,想藉此为田氏换活路。 这时,刘彻和朝臣终於看清楚了,王太后和田这一来一回乃是苦肉计!但是,刘彻虽然能够看破,却不能说破。 “皇帝,你舅舅大义灭亲,为的都是皇帝的权威,以后有人说他冷酷无情,为父不慈,皇帝莫偏听。”太后说道。 “......” 刘彻仍一言不发,但是他只能微微点头,静静等待太后再提要求。 “田恬的罪名刑罚定下了,往下便该议一议丞相田的罪刑了—.”太后未继续往下说,而是微微侧身看向张汤。 “刚才听了张汤所言,我已知晓丞相田之过了,其中確有大逆不道之处,以大不敬之罪论处,丝毫都不为过。” “但丞相这番大不敬言论,实乃关心则乱,符合儒家『父慈”之德,若不减刑免责, 天下的慈父恐怕都要寒心。” 太后悠悠地说完这两句话,便再转过身来,看向了皇帝,用外柔內刚的眼神盯著他, 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结论。 “太后以为罪臣田盼当如何减刑免责,总不能就將此事轻轻揭过去,再也不提了吧?”刘彻僵持片刻生硬地问。 第240章 刘彻:李广,带剑戟士来,押此人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0章 刘彻:李广,带剑戟士来,押此人去詔狱! 第240章 刘彻:李广,带剑戟士来,押此人去詔狱! “我只不过是一介深居宫中的老妇人,但亦知赏罚分明是一条成制,田盼犯了大错, 自然是要承担罪罚的—.” “只是罪不至死,”王太后说完之后,轻微环顾四周,而后才说道,“罢丞相之位, 罚俸一年,削封邑一千。” “皇帝可下戒书,让天下臣民知晓今日之事,並且引以为戒,”太后顿了顿,说道,“皇帝,你觉得如何呢?” 罢官、罚俸、削食邑、下戒书,再加上田恬的一条命这些对田或者田氏而言, 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了。 若是放在前几日,刘彻得知自己能对田下如此狼手,恐怕在半夜睡梦中都能笑醒。 田盼被罢官之后,自然还会有新的朝臣出来接替相位,但是新的丞相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威严权力定然不够。 那时候,因为相权衰微,君权自然抬升,刘彻可以借著这段空隙,在朝堂上落子布局,逐步实行他的雄心壮志。 可以说,能够逼著田罢官,是刘彻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是,隨著太后的到来,这个结果如今有一些变味了。 田不是刘彻罢的,而是太后罢的!田的权威自然遭到了打击,但太后的权威不倒,借著此事甚至胜於昔日。 太后的权威若不倒,那么田王两门的权威也就没有倒。 他日,风平浪静或者有了別的契机,田会捲土重来! 而且,那一日说不定不会太远。 世家大族起起伏伏,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刘彻看著眼前生下自己的母亲,心中升腾起一股怨气。 十年了!刘彻登基整整十年了!可是他始终生活在这种被束缚的室息感之中。 他的脖子先是被竇太后给掐住,后来又被王太后掐住。 不管刘彻如何挣扎,始终难以挣脱。 几步之外的太后的脸上神情很祥和,眼角甚至含著笑,旁人看来定如沐春风。 但是,刘彻看到的却是无声的嘲讽:“儿啊,你年轻,又怎么可能斗得为娘?” 刘彻想要拂袖而去又或者怒斥太后,可倘若真的那样做了,悠悠之口难堵啊。 从吕太后到竇太后,从竇太后到王太后,大汉的这些太后都拥有极高的权威,这便是成制的力量,並非一朝一夕可扭转的。 就像殿中的眾朝臣,连同竇婴在內,此刻一个个全都沉默不语,无人站出来否定太后的这番提议。 他们敬畏太后,甚至超过敬畏皇帝。 满心怨气的刘彻只觉胸口得生疼,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他定要废除太后干政的成制,不让自己的儿子再受这窝囊气了。 將来,不管是卫氏当太后,还是陈氏当太后,都定然不能影响到皇帝的权威。 “皇帝为何不说话,是觉得我的处置不得当吗?若你觉得我是妇人之见,大可自拿主意。”太后平静的声音再一次逼过来。 “当然,皇帝也可以听一听朝臣的意见,看看这些朝堂重臣有没有什么高见。”王太后说完之后,看似不经意地循视群臣。 “微臣太常张定,斗胆一言,太后所言周全得当、合情合理,微臣以为甚妥!”张定头一个站出来,在榻上拱手附和答道。 刚才已偃旗息鼓的田党们立刻闻风而动,纷纷称讚太后处置得体,一时之间,这殿中的昏暗都被这热闹的氛围驱散了不少。 至於张汤和竇婴等人,对今日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此刻又不敢与太后直接爭锋,也就不再说话了,个个都安坐在这榻上。 刘彻看著殿中的百態,胸中那股怨气瀰漫到了五臟六腑,很想要从七窍喷涌而出,但是又无处可去,只能再次內化成杀意。 他不禁想起了不在朝堂的樊千秋,若这竖子在殿中占有一席之地,定不会这般忍气吞声,而是会找到破局之处,果断出手。 出手了也未必有结果,但能表达一种態度:撼大树自然是不自量力,但精卫填海便是值得讚赏。 当让樊千秋早日上殿,让其成为那马前卒! 刘彻再次看向了跪在自己面前的丞相田,把那股因他而起的杀意吞下,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既然眾卿以为太后之言圣明妥当,朕亦再无他话,张汤,你来擬旨,便按照太后所言,罢田官。”刘彻若无其事说道。 “诺!微臣领旨!”张汤答完,满殿的朝臣全部都鬆了一口气,尤其是田党,一个个都露出了笑意。 看著这些重新猖狂起来的田党,刘彻气不打一处来,他烦躁地四处搜寻,最终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聂万年,杀意有了去处。 “聂万年!你可知罪!?”刘彻猛然喊道。 “微、微臣”聂万年被斥得有些发蒙。 “你刚才在兰台之中,为了阿媚上,竟想要助紂为虐,擅自传达乱命,其心可杀, 其行可诛,是可忍敦不可忍!李广!” “诺!”留著半尺白须,全身著甲,不苟言笑的李广站出来,插手待命。 “调一什剑戟土来,將聂万年押往詔狱,张汤,重判!”刘彻怒极下令。 长乐卫尉之下有左右都侯,左右都侯魔下的兵卫称为剑戟士,平日在未央宫中巡查不法,廷议之时则在殿外待命捉掌犯官。 “陛、陛下,那都是丞相下的令啊,微臣只是听令行事!”聂万年慌乱地跪到殿中不停地喊冤,刘彻却未正眼多看他一眼。 “李广,快去!”刘彻指著李广道。 “诺!”李广乃是行伍出身的官员,领命之后立刻就去调人。聂万年仍然在殿中不停地顿首求饶,却无人站出来替他求情。 不一会,李广便冒雨带著一什剑戟士来到了未央殿门口候命。 “陛下,剑戟士带来了。”李广道。 “將噪的聂万年带走,直接送往詔狱!”刘彻用力地挥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诺!”李广摆了摆手,这几个剑戟土立刻衝进了殿中,钳住了他的双手,然后又扯下了他的组綬官印,除去了头上的冠。 第241章 刘彻:朕让此人接任丞相,太后和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1章 刘彻:朕让此人接任丞相,太后和田党怕了吧!? 第241章 刘彻:朕让此人接任丞相,太后和田党怕了吧!? 聂万年哭闹喊冤很厉害,但是哪里是剑戟士的对手呢,很快就被麻绳给结结实实地捆住了,最后连拉带拽,將其拖了出去。 在风雨声中,聂万年的动静越来越小,最终就完全隱没在了风声和雨声之中:一个千石的官员就这样在朝堂上彻底消失了。 按大汉成制,皇帝一般是不会直接下令抓人的,哪怕对方犯的是大不敬之罪,皇帝也应该先交给御史大夫或者廷尉先论罪。 成制的力量固然强大,甚至强大到皇帝都不得不遵守;但成制有时也很脆弱,若有人要打破却又无人阻止,成制也就破了。 就像此时,皇帝越过了廷尉和丞相,直接让剑戟士抓犯官下狱,无人敢站出来,以后再想要抓人,也就无人拿成制说是了。 刘彻先极为挑畔地看了看太后,而又很不善地看了看一眾朝臣,其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朕杀不了田,但却能杀他的狗! 从今之后,跟著倒了台的田,还是跟著可以生杀予夺的皇帝,尔等自己选吧。 立完了威,刘彻接看还要施恩。 恩威並施,才能把控朝堂局势。 “竇婴!”刘彻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竇婴。 “诺!老朽候命。”竇婴不知是福还是祸,只能站出来侯命。 “你是三朝老臣,虽然已经无官无职,但今日听闻不法之事,立刻就来兰台弹劾犯官,拳拳忠心,天地可鑑—“” “你也曾为丞相,开府时总能整伤朝政,朝堂风气为之清肃,官员失德之事极为罕见,田恬之流更从未有过—” “今日朝堂浑浊,朕下詔,擢你为丞相,所食封邑增为两千户,上位之后,旁的事先莫管,重在整饰朝堂纲纪!” 刘彻之言,再次震惊殿中眾人。 就连一直镇定自若、面无异色的太后都对皇帝的决定感到了些许意外。 刘彻环顾四周,更在心中不停地冷笑著,他要的便是这份震惊和意外。 田倒了,但朝堂上的田党很多,便要一个个拔除,而最適合做这件事情的正是对田盼恨之入骨的魏其侯竇婴! 竇婴的权势已经衰微了,想要能够斗贏田党,那就必须要依附於皇权。 让竇婴为丞相,既可打压田党,又不会在短时间內塑造一个强势的百官之首,此乃一箭双鵰的好布局。 廷议形势总是瞬息万变,刘彻不能独断专行,便只能见缝插针,在夹缝中突然著手落子,为自己谋划。 “皇帝,兹事体大,是不是好好地议一议?”太后昔日为斗倒竇婴,也是费了不少心力,怎可能让其死灰復燃“放眼这朝堂之上,並无合適的人选接替丞相之位,这百官之首的位置,总不能空著吧?”刘彻寸步不让冷道。 “按制当由御史大夫韩安国接替丞相之位。”太后不悦地说道。 “韩安国?马邑之围无功而返,今日险些又助田为虐,未立尺寸之功却得到拔擢,韩卿也会惶恐吧?”刘彻道。 “太后,微臣韩安国无功无德,绝不能胜任丞相之职,能做好这御史大夫便知足了。”韩安国非常识趣地拒道。 从天子提出竇婴出任丞相开始,韩安国便知道自己今日更进一步成为丞相是无望了, 不如卖皇帝和竇婴一个人情。 唯一能够竞爭丞相之位的韩安国主动退出了,后面的九卿要么资歷不太够,要么是田党,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竇婴。 在如今这个局面之下,要么让竇婴当有名有实的丞相,要么让竇婴当有实无名的丞相,总之,最终结果已经確定。 “太后,此事朕心已决,不必再议了,前任丞相之事朕依了你,现任丞相之事你就依著朕吧。”刘彻亦往前一步。 王太后刚才稍显惊讶的表情已经恢復如初了,但是看向皇帝的眼神却带著太多的不解和疑惑。 她能看到皇帝对权力的渴望,但是却看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狠决独断,做事情不留任何余地。 皇帝明明是自己生下来的,更是看著长大的,为何年龄越长,自己越看不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皇帝既然心中有数了,我也不便再说別了,就按皇帝所说,让魏其侯来出任这百官之首吧。”太后竭力平静道。 “太后圣明。”刘彻笑著道,不只因为自己的想法得以实现,更因他当著眾人的面逼退了太后,算是扳回了一城。 “罢了,我乏了,先回宫了。”王太后向刘彻点头致意,然后便在眾人的恭送之中, 再次在仪仗的簇拥下离开了。 王太后翩然而来又翩然而去,短短半个时辰,便强行改变了廷议的走向,打乱了刘彻的计划。 还好,刘彻並没有输得太多,他在今日的廷议中已经儘量为自己落子了。 太后的仪仗终於彻底消失在了雨幕当中,下了大半日的雨却没有停歇,仍一阵接一阵地下著。 天地间的寒意比刚才更甚,未央殿里的气氛不见丝毫的鬆弛,反而更加地凝滯和压抑。 除了刘彻之外,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了,一个个腰酸背痛、口乾舌燥,只想要早些回去歇息。 但是越到此时,他们越不敢鬆懈,生怕自己碰到皇帝的忌讳,像聂万年一样遭遇天子的暴怒。 刘彻沉默片刻,走到了仍然伏在地上的竇婴面前,冷声道:“魏其侯,你还没有说话,可愿意担起丞相的重任?” “陛下—老臣—”竇婴自然非常激动,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竟然还有机会回到朝堂上,而且还当了丞相。 “你是老臣宿將,虚与委蛇之言留著以后再说吧,朕只问你,这百官之首,你当,还是不当?”刘彻不悦地问。 “老臣”亢奋过头的竇婴有些硬咽地说道,“老臣定然不负重恩,担起这百官之首之责,尽心辅佐好陛下。” “辅佐朕?”刘彻冷笑了一声,看向了旁边逃过一劫但仍失魂落魄的田。 “有龙於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辅丞—丞,佐也,”刘彻故意拉长声音唱道,“君君臣臣,不可悖乱。” “陛下教诲,老臣谨记,如有违逆,甘愿斧加身!”竇婴再次下拜稽首,硬咽之中更是带上了几分沧桑和惶恐。 刘彻对竇婴这份俯首帖耳非常满意,竇婴还是原来那个竇婴,但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跋扈了,只能当忠犬。 刘彻已经打定了主意,从竇婴开始,往后所有丞相都不能再是权势滔天的权臣了,只能是低头肯乾的踏实之人。 “竇婴,朕刚才说了,今年你当以整伤朝纲为要务,把以前的严苛和锐意拿出来,查杀一批失德不法之人” “像田恬和聂万年这些靠询私行贼路身朝臣的狂徒,都要揪出来,不可让他们鱼目混珠,在朝堂上结党营私。” 刘彻的这番话已不算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的明示,这几乎是明火执仗地授意竇婴在朝堂上剷除田党的势力。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血雨腥风定然在所难免,刚刚才松下一口气的田党们,都再一次面露惊惧之色。 “陛下宽心,老臣定然不让无德之辈横行朝堂,不管无德之人是何品秩,老臣定不会包庇。”竇婴顿首说道。 “好,今日廷议到此为止,尔等先回衙行政吧,”刘彻了一眼田说道,“田, 三日之后,搬出丞相府!” “诺。”田有气无力地答道,其余的朝臣也连声答道。 接著,眾臣再向刘彻行礼,然后便按照来时的次序,一个接一个走出殿门。虽然风雨不歇,他们无一人迟疑。 待最后一个朝臣离去之时,报时的钟声从石渠阁的方向传了过来,两个时辰的时间, 竟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 刘彻並没有说话,他往前几步,来到了敲开的殿门之前。 此时,风颳得更大了些,瓢泼大雨被吹进来,拍在刘彻的脸上,有些疼痛,但是,他却觉得格外愜意和舒爽。 但是,这愜意和舒爽没有衝散太后和田氏留下来的压抑。 只要田还活著,刘彻就总是觉得束手束脚,不能立刻畅谈出兵匈奴之事。 田刚才走时自然是失魂落魄,但其门生故旧仍然很多。田当不了地上的丞相,但却还能当那地下的丞相。 刘彻想要提起的出兵匈奴之事,定会在朝堂上引起爭论。 到时候,人心浮动,安知田不会从中作梗,趁机发难,再捲土重来呢? 庆忌不死,鲁难未己。 田不死,出兵不易。 刘彻能做的事都做了,这盘棋的胜负手已不在未央殿,而在城北万永社! 他可没忘记,樊千秋答应他的是“让田死”,而不是“让田丟官”! “樊千秋,朕的戒书明日便下,接著就要看你敢不敢把这田给杀了。”刘彻对著冷风冷雨自言自语冷笑道。 翌日一早,下了一日一夜的雨仍然没有停,甚至越下越大。 在这瓢泼的大雨中,百余个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骑士从郎中令跑出来,而后又纵马从不同的宫门衝出未央宫。 他们的身后背著四个传信筒,里面各装著一份天子詔书。 准確地说,这四个传信筒里,装著三份詔书和一份戒书。 一小部分骑土冒雨奔向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衙署,剩下大部分骑士则从东南西北各个城门飞奔冲衝出了长安城。 前者只需要把詔书送到长安城的大小衙署,后者则要將詔书送到大汉百余个郡国。 当然,謁者们不用纵马跑到最终的目的地,他们只要按制將詔书送到相应的亭传,再由不同的亭传接力传递。 最多只需要十五日,位於大汉最南边的日南郡,便也可以收到这些詔书一一所有的詔书政令都是如此传递的。 这些詔书到达郡国之后,还要再由郡国继续发往各县,再由县寺转写成布露张贴到各乡各里,便人尽皆知了。 传递信息只能依靠人力,效率看起来不高,却行之有效:大汉的歷代帝王,都是用这种方式管理整个帝国的。 在亭传系统和郡县制的共同作用之下,大汉皇帝的意志几乎可以传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而且无人擅自更改。 也许在最后的执行层面会走样打折扣,但仍然不为一种奇观。 因为路途遥远,所以长安城外的官民的反应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是,长安城中却立刻就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田恬三日后被腰斩,武安侯田盼被罢官,魏其侯竇婴重回朝堂,皇帝下戒书训诫田失德.· 不管是哪一件事,单拿出来都足以在长安引起震动!更何况四箭齐发,引起的轩然大波几乎將这长安城吞没。 最先被吞没的是大大小小的府衙,而后被吞没的就是戚里和北闕甲第,最后被吞没的则是黔首聚居的各乡里。 一时间人心浮动,惶惶不安,长安城从南到北都陷入到了短暂的混乱之中。 与田氏有纠葛之人是悲和惧,与竇氏有牵连之人是喜和乐,与二人没有关联的人则是忧和虑谁知道这场动盪会不会波及到自己的身上呢? 当日一早,樊千秋便来到县寺等待消息,当詔书传到县寺之时,义纵很识趣,头一个让樊千秋看。 这四道詔书的內容,樊千秋提前猜到一多半。 唯有竇婴被拔擢为丞相的事情让他始料未及。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竇婴很快就会因为亲信灌夫折辱丞相田,而被皇帝召到未央宫东庭去庭辩。 在庭辩当中,竇婴虽然大获全胜,但却会引来皇帝的彻底猜忌,后者便会立刻派人调查灌夫之罪。 最后,灌夫因罪被皇帝族灭,数月之后,竇婴也被牵连於其中,按谋逆罪在渭城大街被斩首示眾。 原本,樊千秋仅仅只想藉助竇婴残存不多的力量,压一压田,为自己能斗倒田增加一些砝码。 他哪里会想到,自己动的这小小的心思,竟然让竇婴这將死之人活过来了,而且重新站在朝堂上。 第242章 樊千秋趁乱密谋,三日后,人人要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2章 樊千秋趁乱密谋,三日后,人人要纳投名状! 第242章 樊千秋趁乱密谋,三日后,人人要纳投名状! 初闻竇婴上位,樊千秋还有一些惊讶,但很快就看明白了,刘彻玩的是制衡的把戏: 用东风压倒西风。 刘彻这位千古一帝如今正处在飞速成长膨胀的时候,即使竇婴能够重新东山再起,恐怕也再难掀风浪。 但是,此事也让樊千秋多出了几分警醒和戒备,当他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大汉帝国的进程中,歷史也会改变。 而歷史一旦改变,他原本拥有的优势也就会逐渐消失了。 就像如今的局面,该死的竇婴没有死,往后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樊千秋並没有十足的把握猜出来。 猜不出来,固然有趣,可风险倍增,需要更谨慎。 当然,歷史可能有偶然,但是大势不会发生改变,只要把握好大势,樊千秋仍可在江中百爭流。 而大汉如今的大势就是君权急速膨胀和扩张,所以最佳选择仍然是紧紧地靠在刘彻这棵大树身上。 樊千秋看到这几份詔书之后,只短暂地思索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计划不变!得趁著长安大乱,趁著人心浮动,趁著刘彻对田的杀心仍在他得弄出大动静来。 於是,樊千秋向蒋平安告了半天假,飞快回到社中,立刻召集社中亲信,安排接下几日要做的事。 接下来,在暴风骤雨的的遮掩之下,万永社总堂的院门整整紧闭了两个多时辰。 除了樊千秋点名留下的几个头目之外,其余子弟冒雨在总堂院外等候,没有一人敢擅自进入院內。 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的碰面直到午时才结束,正堂中的五六个头目面色暗沉、眉头紧皱,一看便是心头压著大事。 这桩如同磐石般压在他们身上的大事,自然就是樊千秋刚刚给他们交代下来的谋划。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每一个目標·-樊千秋都反覆交代了好几次,甚至还清楚地写在了绢帛上,一字不差。 堂中眾头目都有要去完成的任务,人人都要沾血,人人都不能落下。 “要做的事,本社令都已交代了,尔等可还有疑?”樊千秋冷问道。 ““..”眾头目面面廝,他们並无更多的疑问,只是內心有惧意。 “为何不做声?都怕了吗?”樊千秋故作轻鬆地笑道,“若有什么顾忌,你们可以直说,本社令不让你们为难。” “社令,我等不怕,只是一日之间———”简丰犹豫道,“一日间做下那么多大事,长安县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尔等放心吧,三日之后,前任丞相田会遭到天罚,长安城定会一团大乱,定无人会注意我等。”樊千秋道。 ““—”眾头目又是沉默,社令刚才给他们都安排了那日要做的事情,但是关於“天罚”这关口,却只字未提。 “尔等是不是仍然不信我能做法引下天罚惩戒田?”樊千秋笑问道,眾头目面色一冏,报心中所想流露出来。 “大兄,天罚之事当真能成吗?”淳于赘犹豫著问道“尔等宽心,若是我引下天罚,尔等再依计行事,若是我引天罚不成,其余的事暂且不做。”樊千秋篤定说道。 “社令放心,此事我都明白了,我简丰愿意听令,绝无二话,亦不会走漏风声,若有违势,天诛地灭!”简丰道。 “大兄,是你用计帮我脱去赘婿身份的,仅仅是此事,大兄於我便恩同再造了,有恩不报,形同猪狗!”淳于赘道。 “樊社令,我虽然是一介妇人,亦知你我是同舟共济,唯有一同用力摇櫓划桨,才能横渡大江与大河。”陈安君道。 接著,李不敬等其他几个头目也一同站起来向樊千秋行礼起誓,状貌诚恳不虚,每个人都愿意跟著樊千秋赴汤蹈火。 倒不是说“自古仗义屠狗辈”,而是樊千秋平日里对他们恩威並施,不仅给了他们恩惠,也让他们见了狠决的手腕。 所以早就在这些私社头目的心中建立起了极高的威信,此刻他们才会尽心用命。 除此之外,简丰等人早跟著樊千秋做了许多“要命”的大事,倒也不差这一件。 “好好好!”樊千秋站了起来,笑著拍手道,“此事若是办成了,长安私社当归於一统,私社子弟便都可以安生了。” “但凭社令吩咐!”眾头目自然知道其中的曲折,更知道此事可能带来的结果,他们都明白自家社令所言绝对不虚。 “豁牙曾先留下,其余人立刻回去挑人手,为三日之后的事做好准备。”樊千秋点头道。 “诺!”简丰等人再次插手行礼,而后鱼贯而出。 “豁牙曾,要用的火药备好了吗?”樊千秋待眾人都离去之后才问道。 “回报社令,都已经备好了,绝无紕漏。”豁牙曾道。 “这几日雨水多,不能打湿,免得不响。”樊千秋道。 “社令放心,提前用油布封住了陶罐口,陶罐又放在木炭之中,定然不会被那湿气浸润的。”豁牙曾对火药很熟悉。 “好,这样便好。”樊千秋轻嘆点点头,便从上首位走了下来,经过豁牙曾身边时,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示信任。 但是,樊千秋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而是走到了正堂门口,看著雨幕有一些出神:这场雨下完,便是炎夏了吧。 匆匆一晃眼,就已经是四月了,这元光四年竟然过去一小半了,樊千秋做了不少的事情,而大汉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这些变化有些在樊千秋的预料之中,有些在樊千秋的预料之外,还有一些,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发生著。 昨日的廷议和今日的四道天子詔书,如同一道惊天霹雳,將长安闔城官民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人人都为之而震颤。 物极必反,他们被这惊雷嚇住之后,定然会以为天下就太平了,但是樊千秋三日之后要做的事,会让此事再掀高潮。 虽然有些风险,可收益很高,做了许久筹备的樊千秋,仍然要放手一搏。 樊千秋这二百石的游激当了半年多,而且当得得心应手,但是他不满足,还想要进步,得借著这个机会,往上走走。 “豁牙曾,你也下去吧,按计行事。”樊千秋向自己的亲信下达了命令。 “诺!”豁牙曾简单又清晰地答道。 第243章 我为刘彻卖过命,我为黔首出过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3章 我为刘彻卖过命,我为黔首出过力,该进步了吧? 第243章 我为刘彻卖过命,我为黔首出过力,该进步了吧? 待豁牙曾离开正堂后,万永社的院门终於重新打开了,在院外等了许久的子弟们,吆五喝六地涌进院中,各自做事。 他们自然猜到在这两个多时辰里,堂中几个头目是在商议干係极大的社务,虽心中好奇,却很守规矩,並没有打听。 转瞬间,整个万永社恢復了热闹,与平日並没有异样。 樊千秋静静地站在正堂门口片刻,待雨小了一些之后,他便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冒著风雨纵马赶到了长安县寺中。 此时,长安县寺经过几个时辰的热议之后,终於是缓过了一口气。亭卒纵马而出,带著写好的布露,將要张贴各处。 今日晨间,樊千秋离开得极高,当时雨又大,早到的属官们也都躲在各自阁室內,所以见到樊千秋的人其实並不多。 此刻不同,因为大雨小了很多,属官冒雨在院中穿行,碰到樊千秋的人自然多了。 樊千秋走进县寺院门后,陆续碰到了县丞江慎、主簿许由、廷张松等人,不管是谁,都会主动先向樊干秋行揖礼。 他们品秩不高,但都是宦海里的老手了,已通过今日那四道詔书猜到了许多的事,自然立刻对樊千秋心生许多敬佩。 当然,在这份敬佩当中,更有几分討好諂媚。他们明白,樊千秋立下大功,恐怕不日就会得到拔摧,定比他们位高。 樊千秋此刻是他们的下属,看到下属越过自已得到拔擢,他们心中最开始都有醋意可是这份醋意很快就成了暗喜。 从昨日廷议结束之后开始,他们多多少少听到了些谣传,虽然都语焉不详,却又指向了一点:樊千秋深得皇帝信任! 皇帝的信任,是遨游宦海最有助力的一股风。 简在帝心的樊千秋恐怕会一举跳出长安县寺,在更高处有一席之地。 到那个时候,樊千秋便会成为他们的一条人脉,当然就要提前交好。 这便是人与人相交、官与官相交的本质,不仅得学会见风使舵,更得学会能屈能伸。 当然,樊千秋並未因为这些上官的奉承飘飘然,不管是何人来行礼,他都如同平时一样回礼。 因为眾上官的这份“殷勤”,樊千秋穿过院子所的时间竟然比平日长了很多。 当樊千秋走进县寺正堂之时,並未像往常一样见到长安令义纵,见到的反而是功曹豫蒋平安。 “樊游激,你今日不是告归了吗?”坐在堂中一张方案后的蒋平安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询问道。 “下官已提前將私事忙完了,又想到了一件要紧的公事,想要上报给义使君。”樊千秋说道。 “今日来了四道天子詔书,都要写成布露贴到各乡里去宣教黔首,使君怕有紕漏,亲自巡查去了。”蒋平安平静道。 “义使君勤勉用事,下官比追不及。”樊千秋及自然地討好说道。 “呵呵,义使君勤勉用事,樊游徽亦可以称得上尽责。”蒋平安授须笑著说道,並没有像县丞和主薄那样起身討好。 “蒋使君谬讚了。”樊千秋入寺为官之时,正是蒋平安对他耳提面命,告诉他这官场规则的,所以对对方有些敬意。 “不错,你抓住犯官田恬,立下一件大功,还能如此谦虚,前途无量。”蒋平安点了点头,似乎对樊千秋也很满意。 “本官误打误撞,只是运气好而已。”樊千秋再行礼谢道。 “罢了,义使君恐怕还要一个时辰才回来,他临走时让本官留守正堂,有公事,可坐下与我说。”蒋平安伸手请道。 “诺。”樊千秋本就有一件要紧的事询问蒋平安,此刻也就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蒋平安的对面。 “敢问樊游徽,你今日何事要上报?”蒋平安挪开了案上摊开的竹简,又取来了一块新的木读,提笔蘸墨准备记录。 “两日之后,也就是四月十五,犯官田恬会在东市门口行刑,想请义使君让下官去监刑和收户。”樊千秋直接说道。 “嗯?你想去监刑收尸?”蒋平安先放下了蘸饱了墨的毛笔,不解地看著樊千秋。 “正是。”樊千秋道。 “田恬可不是普通人,你若想藉机从他身上捞些油水,恐怕想错了。”蒋平安道。 “田恬是下官扳倒的,下官自然知道他不是普通黔首,也没想过从他身后捞油水。”樊千秋答道。 “既然你还记得此事,当知道田如今是恨你入骨,你又何必再沾染此事呢?”蒋平安不解问道。 “嗯——”樊千秋伴装思索了片刻,接著再说道,“下官做事情,只想有始有终,不愿虎头蛇尾。” “糜不有初,鲜不有终,”蒋平安笑著摇头说道,“若天下官吏都像你一样有始有终,黔首有福。” “使君谬讚,我不敢当。”樊千秋拱手推辞笑道。 “在本官看来,樊游徽是不想让旁人將功劳抢去吧?”蒋平安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只是监斩和收户而已,哪里会有什么立功的机会?”樊千秋样装不解地应付道。 “犯官田恬是被樊游徽送上绝路的,再由你监斩和收尸,这功劳便会彻底坐实。”蒋平安摇头道。 “不瞒蒋使君,下官心中確有此意。”樊千秋也不遮掩,假装尷尬,就顺著蒋平安的话答了下来。 “你立功心切,倒是可以理解,但莫要忘了,转交尸首的时候,你会见到田,他只会更恨你。”蒋平安提醒道。 “由恬因下官而死,由更因下官丟官,哪怕下官不去,他恐怕亦会恨我入骨。”樊千秋不在意地笑看说道。 “能让这恨少几分,那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已立功,何必把事情做绝?”蒋平安皱著眉不解地问道。 “蒋使君啊,我除了这游徽之外,亦是私社子弟,私社子弟,做事情就得做绝。”樊千秋故意意有所指说道。 “你——是想立威?让长安的私社子弟都知道你的威名?”蒋平安有些难以置信,人都死了,竟然还要利用? “蒋使君猜得极对,这也是下官的想法。”樊千秋不认为自己说话,他要做的事,自然算在长安人面前立威。 “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门,策其马,日:『非敢后也,马不进也”。”蒋平安忽然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樊千秋立刻就看出了蒋平安的此言的一番深意,也不等对方再解释,便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下去。 “此言出自於论语,说的是孟之反在战败时担任殿军,掩护大军撤退后却不邀功,反而说是马行得不快“圣人是在用此言告诫我等,为人做事当谦逊,不当贪图全功,蒋使君,下吏没说错吧?”樊千秋笑问道。 “嗯?我未曾想到,樊游徽竟然对这《论语》如此熟悉,竟能信手拈来?”蒋平安略显惊讶地问道。 “略懂而已。”樊千秋谦虚道。 “既然你停过此言,为何还要把此事做绝?”蒋平安问道。 “孟之反乃鲁国的大夫和大將,地位崇高;下吏只是二百石游徽和私社社令,位卑权轻” “莫说立功的机会寥寥无几,就是让旁人听说姓名的机会也不多,遇到了自然便要住,不能守中庸之道。” 樊千秋的坦荡让蒋平安这熟读儒经之人多了几分惊,眼前的这个小吏当真与眾不同:既是君子,也像小人。 “罢了,你说得倒是有几分歪理,我先將此事记下来,亦会替你与义使君关说的。”蒋平安说完便开始动笔。 “谢过蒋使君!”樊千秋作感激之色谢道。 接著,蒋平安就把此事记下来了,停笔之后他看到樊千秋並未起身离开,於是问道:“樊游激还有別的事?” “正是,下官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蒋使君。”樊千秋道。 “何事?但说无妨。”蒋平安点点头道。 “敢问蒋使君,今年课考县寺属官之事,是不是仍然定在八月?”樊千秋问道。 “八月先课考各级官吏,九月郡国上计,这是几十年的定製,只要天下无异动,自然不会变。”蒋平安说道。 “下官想问一问,若下官在今年课考中能获得最等,可以擢为何职呢?”樊千秋问道“嗯?你怎么知道自己可能最等?”蒋平安笑问道,饶有趣味地问道。 大汉的课考確实都安排在八月,而且一年一小课,三年一大课。 皇帝课三公,三公课九卿及郡国,郡国课县乡,长官课属吏。层层递进而且环环相扣对不同品秩的官员,课考的內容也不同。不仅要课考官员的德行,更要课考官员才干。 三公地位极高,课考內容最模糊,往往是走一个过场,以天下大势作为其课考的標准。 九卿列卿的课考內容是各自管辖的政事,郡国守相和县令县官的课考內容是郡县整体情况,属官的课考內容是相关的业务。 官员们的课考內容不同,但是最后都会转换为“劳”和“功”,然后再在同等品秩的官员中横向对比,然后评出不同等级。 所谓的劳就是出勤日期,出勤一日算一劳日;功则是在业务范围內立功,分为不同的等级,每次立功,都可以折算成劳日。 记录劳日的籍簿被称为日跡簿,其中记载著官吏的点卯散衙和告归休沐的情况,一日不漏,非常清晰。 记录立功的籍簿则被统称为计功簿,不同官吏有不同的计功簿,如捕贼簿、兴簿, 劝桑薄和劝由薄。 因为劳和功又与阀和阅的意思相同,所以这套以功劳为核心的考评制度,又被称为“阀阅”。 课考之时,会把日跡簿中的劳日和计功簿折算的劳日相加,评为三等,其中最为第一等,殿为最末等。 被评为最等的官员一般可得到拔擢,被评为殿等的官员则会被降职免官,甚至还可能被捕拿下到狱中。 樊千秋从入寺成为游激的那日开始,不仅四处折腾想直接获得皇帝青睞,也任劳任怨地做好本职工作。 所以,他对自己日跡簿和计功簿上累积的功劳记得是清清楚楚。 蒋平安的问题一出口,樊千秋没有片刻迟疑,立刻给出了回答。 “蒋使君,虽然我去年十二月才任游徽,到八月份劳日恐怕不足三百日,但我立的功劳不少吧?”樊干秋道。 “樊游徽自然何出此言?”蒋平安明知故问,笑著打哑谜问道。 “且不说平日捉的那落单贼就有六十七人,平定槐里院子弟动乱是大功,再加上捉拿犯官田恬之功—” “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能折算成三四百日的劳日,两者全加起来便是八九百个劳日。” “蒋使君,你担任功曹应该有十几年了吧,可见过哪个游徽不到一年积下八九百个劳日吗?”樊千秋笑道。 “呵呵呵,樊游激好记性啊,竟能將自己的功劳记得如此清楚。”蒋平安朗声笑道, 刚才的矜持已看不见了。 “关係这自家的前途,怎可能不清楚呢?”樊千秋亦笑道。 “不错,单轮功劳的话,樊游徽不只在五个游缴中排在头一位,在县寺所有二百石属官中,亦是排在前列。” “既然如此,我被评为最等岂不是正道?”樊千秋再问道。 “但是——樊游莫要忘了,课考官吏不只要课考才干,更要课考德行。”蒋平安微笑著授须,非常自得。 “德行?下官也有万永社日日都要施粥助困,本官的俸禄私费有一多半也都拿出来,周济了乡梓黔首。” “平日遇到走失的孩童,都会送回家去;遇到老翁老过夹道,也总要尽心扶;就差给寡妇送水送粮了。” 樊千秋歷数著自己在乡里中所做的好人好事,他深知“名声”的重要,所以很早就开始积累自己的名声了。 “樊游徽,你確实日日行善,但是”蒋平安神秘莫测地笑了笑道,“但是你的杀伐之名却太盛了些。” 第244章 在大汉求进步?拼爹 拼钱 拼功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4章 在大汉求进步?拼爹 拼钱 拼功劳!我没得选啊! 第244章 在大汉求进步?拼爹 拼钱 拼功劳!我没得选啊! “蒋使君放心,待你和廷到乡里走访巡视之时,定无人说本官杀名盛!”樊千秋极为自信地拍胸脯说道。 “你不会要逼旁人替你说好话吧,若被发现了,那可是一条不小的罪过。”蒋平安此话更像在提醒樊干秋。 “乡梓们与我相处融洽,我亦只对贼人不法严苛,他们又怎可能说我杀名太重呢? ”樊千秋极坦然地笑道。 其实,樊千秋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南清明亭所管辖各乡黔首,不管是贫还是富,大多数已交钱成了同子弟。 都是祭拜同一个社神的同社子弟,他们又怎么可能说樊千秋杀名太重呢?他们现在恨不得樊千秋杀名重些。 “樊游徽,你平日虽然也常行善,在乡里当有一个好名声,但不代表德行好—”蒋平安提出了新的问题。 “嗯?行善不等於德行?下官有些不明白,请蒋使君提点。”樊千秋拱手再请教道。 “德行乃是圣人之德,前几年县官下詔加了一条课考標准:官吏唯熟读儒经,方可评为最等。”蒋平安缓道。 “儒经下官略懂,最熟悉《春秋三转》和《论语》,平日也常与主簿许由学习《左传》。”樊千秋笑道。 “哈哈哈,樊千秋啊,此事我亦有所闻,许使君与我提过此事,说你在经意上的见地有新意。”蒋平安笑道。 “那是许使君谬讚了,”樊千秋心中暗笑,此事他自然早就已有准备了,“如何,使君觉得我能得最等否?” “樊游徽既然如此篤定,又已经准备妥当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蒋平安没有说出答案,但却给出了答案。 樊千秋心中自然是狂喜,如此说来,四个月之后的课考,自己算是十拿九稳了。 一番激动之下,他心中有些嘆惋,平復了片刻的心情,才动容地行揖礼谢道:“下吏多谢蒋使君平日照拂。” “呵呵,这是你实心用事的结果,本官只是如实记录,日后也是如实地课考,你不必谢我。”蒋平安摆手道。 樊千秋心中更是动容,来到大汉快要一年了,接触过的官员也多达几十人:上有三公,中有列卿,下有县令。 蒋平安这四百石功曹算是其中比较尽心尽责的一个,他若是有机会当丞相,应该不会比田竇婴之流差吧。 “蒋使君,下官还有一事也想得使君的提点。”樊千秋再次开口, “何事?”蒋平安道。 “若下吏被评为最等,仕途可能会同向何处?”樊千秋直接问道。 樊千秋虽然向蒋平安发问,但他早已经备好了一缓一急两个手段。 他用游激的身份抓贼,平定娼院大乱,抓田恬-这是缓的手段,虽然平淡一些但却是游徽该管的事情。 一件件一桩桩,全部都记录在计功簿上,是无人可以置喙的功劳,经得起任何人的议论,能拿到日头下翻晒。 他用私社的身份杀竇贼、收市租、倒田—这便是急的手段,虽然做得轰轰烈烈, 但却並不是游激的本职。 虽然可以让他简在帝心,但许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在计功簿上留名,充其量只能算是皇帝与他的“私人情分”。 缓的手段可以让樊千秋的拔擢符合汉律成制,急的手段可以让樊千秋的拔擢超过普通人。 究其根本,因为他知道刘彻就算想拔擢自己,也要符合一定的成制,绝不可胡乱地行事。 若强行將樊千秋二百石游激拔擢至万石三公,那便是打破朝堂的升迁拔擢制度,便是侵犯了所有朝臣的利益。 就像主父偃,虽然一年中连升四次,但升的都是比秩的顾问之官,並未掌握实权的官职。 樊千秋对大汉官员的晋升拔擢之路,虽然多多少少也有几分了解,但还是得问一问专业人士,他才能放下心。 “你是想问本官,今年再拔擢的话,你可擢为何职?”蒋平安问道。 “正是。”樊千秋说道。 “嗯,你与旁人倒不同。”蒋平安第一句话,便让樊千秋摸不到头脑。 “何处不同?”樊千秋连忙问。 “你在长安城做出那么多动静,定然已经被县官所知,恐怕县官已想要重用你。”蒋平安道。 “將使君谬讚了,县官即使真的想重用我,亦要循序渐进,不可能一日三公吧?”樊千秋开玩笑说道。 “这是自然,若县官强行擢你为丞相,恐怕百官要到北闕跪死。”蒋平安说道。 莫说刘彻这皇帝没有这个权力,就算他有这个权力,只要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都不会这么做。 因为不经过层层考验,皇帝又怎知一个官员能不能胜任更高的官位呢? “下官往下的仕途到底会通向何处呢?还请蒋使君能够明示。”樊千秋再问。 “既然你想知道,本官就与你说说。”蒋平安理了理思路,就开始往下说去。 在大汉,出仕为官的路子其实很多,分別是察举、徵辟、任子、军功和货选。 不管出仕的起点是什么,一旦获得官位后,想再次被察举、徵辟或是获得拔擢,课考的结果都是重要的標准。 数月之前,樊千秋被长安令义纵从普通的公乘拔擢为游徽,走的其实就是公府徵辟的路子。 往后再想往前走上一步,有三条路线, 一是靠累积的功劳晋升,这是常规路线,最稳妥,范围一般限制在长安县寺內,身份仍算是长安县令的属官。 二是被皇帝直接地徵召,这是主父偃、司马相如、东方朔的路子,被徵召之后,一般出任郎官或者侍中大夫。 三是走察举中的察廉科,这一科选拔的是六百石以下的廉吏,一般可任九卿和列卿的属官或者外放担任县令。 “这几条路子各有优劣,不过你的本事大,运气好,倒是都可走通。”蒋平安授须而笑,静看樊干秋的反应。 “蒋使君,依你所见,这几条仕途,哪一条更好些?”樊千秋有一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第245章 我该选哪个官:天子郎官 偏县县令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5章 我该选哪个官:天子郎官 偏县县令 汉军百夫长? 第245章 我该选哪个官:天子郎官 偏县县令 汉军百夫长? 樊千秋没有想到的是,自己问完之后,蒋平安竟大笑起来。 “哈哈,你倒问错人了,我走的也是公府辟除的路子,如今只是四百石功曹,所以只走过第一条路” “所以,我自然也不知其他的几条路通向何处?”蒋平安比樊千秋年长三十岁,言语中自然难免有些醋意。 “使君恕罪,本官並非有意要取笑。”樊千秋连忙请罪道。 “罢了,我对此事亦不在意,只不过这三条路究竟哪一条更好走,还得看你想要什么。”蒋平安摆手说道。 “请使君明示。”樊千秋执著再问。 “先说这累积功劳晋升,好处便是稳定,坏处便是慢,长安县寺今年並没有空缺,你恐怕只能转任外衙。” “外衙?”樊千秋有些疑惑地问道。 “义使君恐怕会举荐你到左內史府或者右內史当四百石的贼曹或者三百石的贼曹史。”蒋平安解释道。 如果说游徽是都城某个区的行景分確对长的话,那左右內史府的贼曹等於是半个都城的行景总確对长。 这样的升迁倒是非常对口,不仅品秩有所普升,更能直接掌握数百名巡城卒,一看便是掌握实权的官职。 “第二条路呢?”樊千秋沉默片刻再问道“若是走徵召的路子,那就要去当郎官或者大夫了,比四百石到比六百石不等,不用四处奔劳,很清贵。” “嗯?那要入宫宿卫几年才能外放?”樊千秋並不想到未央宫前殿去站岗放哨。 “短则一两年,长则十几年,都没有定数。”蒋平安说道。 樊千秋沉默地琢磨著,当了郎官虽然日日能见到天子,但是他“折腾”的空间就变少了,不容易出政绩。 更何况,郎官里面有一个刘平,大夫里面有主父偃、司马相如等人,樊千秋可没那个自信能卷得过他们。 “若是做了皇帝郎官,岂不是只能熬年月,要等县官想起你的那一日才能出人头地?”樊干秋笑看问道。 “这倒也是危言耸听,郎官和大夫有许多机会成为县官的使者,可持节履行皇帝使命。”蒋平安回答道。 “像司马相如持节前往蜀地安抚黔首那般?”樊千秋有了几分兴趣,这倒像后世的钦差大臣,位卑权重。 “县官身边的郎官桑弘羊几月之前就成了县官使者,在陵县催缴市租,名声大噪。”蒋平安神秘地笑道。 “桑弘羊?催缴市租?”樊千秋有些吃惊地咂摸著蒋平安说的这些话,他隱隱约约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 “正是,桑弘羊与樊游徽同岁,听说他在陵县催缴市租很有手段,软硬兼施,动静不小。”蒋平安笑道。 “他倒是运气好!”樊千秋极有醋意地说道,看来,这桑弘羊不只抢了自己的机会, 更抄了自己的手段。 “那是自然的,桑弘羊已经当了多年的郎官,又深得县官的信任,此次立功,地位更显赫。”蒋平安道。 “不知桑弘羊这资歷,若是再往下一步,当升为何职?”樊千秋控制著自己的嫉妒和不悦,继续询问道。 “他如今已经是中郎加侍中了,但是年岁尚轻,虽然立功,恐怕仍会留在宫中侍读天子,来日再重用。” 樊千秋对桑弘羊的履歷很清楚,按原来的歷史,桑弘羊之后的十年都会以“使者”的身份参与大汉治理。 与其说他是刘彻派出督办不同事宜的“使者”,不如说他是刘彻的分身,到各个领域去贯彻刘彻的意志。 桑弘羊的行政能力自然极出眾,会在大汉政坛上活跃五十余年,最后以大农令兼御史大夫的身份被託孤。 最后虽然在与霍光的政治斗爭中落败,落得了一个灭族的下场,但他毫无疑问在大汉的青史上留下了名。 樊千秋不想要青史留名,他只要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当刀上的鱼肉。 所以,像桑弘羊这样完全跟著刘彻,不留半点后手的路子,他並不愿走。 更別说还要在未央宫侍奉刘彻十年:樊千秋並没有自信不会件逆到刘彻。 “蒋使君,桑弘羊以侍中身份伴君十余年,虽然地位显赫,但我学不来。”樊千秋对著蒋平安笑著摇头道。 “我亦觉得此路不符樊游徽的品性,未央宫终究太小了,你当到別处去。”蒋平安收起笑容,神色严肃道。 “使君慧眼,一眼便能看出下官的所想。”樊千秋道。 “与你提起桑弘羊,並非让你向他相仿,只是想再提醒你,人外有人,拔擢速度比你快的人,大有人在。” “多谢蒋使君了,”樊千秋再次行揖礼,然后又问道,“敢问使君,第三条路子又有什么要注意的关口?” “第三条路子便是察廉,乃是察举制的一科,举荐的是斗食到六百石的廉吏,被拔擢的官员,常可超迁。” 所谓的超迁,就是越级提拔,按照这个说法,倒是比第一条路子拔擢得快些,且不用像第二条路子乾耗。 樊千秋眼中流露出些许渴望。今日来前,他便听说过察廉此科,如今再听蒋平安解释,更觉得这是最適合他走的仕途了。 察廉科自然不如孝廉科那么显贵,但是后者选拔的对象是全体官民,竞爭压力更大, 而且之后亦要入宫担任郎官或侍中。 但是察廉就不同了,面向的群体正是六百石以下的官吏,而且可以立刻专任超迁实职,如此便非常划算,不会耽误时间。 “像我这样的二百石官吏若被察为廉吏,可升为何品何职?”樊千秋不做掩饰地问道。 “按你累积的功劳,你当可越过比三百石和三百石,直接升四百石。”蒋平安笑答道“四百石?可为县令乎?”樊千秋问道。 “可为小县的县令。”蒋平安答道。 “蒋使君,下官知道察举各科要有举主,不知察廉一科的举主是谁?”樊千秋又问道所谓举主,便是那有资格举荐人才的人,说到底是走后门,而且是名正言顺地走后门。 “察廉一科,举主乃是郡国守相、三公九卿和诸侯王。”蒋平安说道。 “这样啊—”樊千秋心中顿时开阔了,他现在可不是卑贱的大昌樊大了,三公九卿也认识几个,这条路子能走通。 “樊游徽,想得可有些眉目了?”蒋平安笑呵呵地问道。 “多谢使君今日的提点,下官有眉目了,我觉得察廉这条路最適合我走。”樊千秋道。 “哈哈哈,樊游徽果然机敏,能一眼看出哪条仕途適合自己,优於常人。”蒋平安道“还要谢过使君,若没有你的提点,下官看不出其中关口。”樊千秋再次衷心地谢道。 “其实,还有一条路,拔擢得更快,不知樊游徽敢不敢走。”蒋平安很神秘地笑问道。 “嗯?哪条路?”樊千秋不解地问。 “从军!” “从军?” “正是,看樊游徽身形健硕,一看便有从军的资质,你处事又敏锐果敢,適合从军。 ”蒋平安笑著继续提点道。 “这—”樊千秋竟一时有些语塞,汉匈之战大幕很快就要拉开,若在战场上立功, 別说拔擢.封侯都会很快“你如今是二百石,若是去投募兵,可直接为屯长,魔下便能分到百人,立功不难。”蒋平安极认真地建议道。 “罢了,我对兵法並不熟稔,空有健硕的身形,但马弓稀鬆,不能胜任。”樊千秋摆手婉拒,如今还不到时机。 想要不断登上高位,前提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相对於到战场上冒险,樊千秋更愿意留在后方,做些安全的事。 而且,从军之后,分到卫青魔下还好,倘若分到別人的魔下,想立战功也不容易,更有可能会意外死在沙场上。 毕竟,《史记》《汉书》上对汉匈战爭的细节记录实在太少,不能被樊千秋利用。 而且,和沙场上可能遇到的危险比起来,樊千秋更怕刘彻的疑心病一一汉武一朝,所有领兵將领都会遭到猜忌。 纵使日后的卫青和霍去病,也同样被刘彻忌惮。说到底,现在从军不是一个上算的买卖,风险很大,受益不高。 樊千秋当然会想办法把手往汉军里面伸,但不是明火执仗地领兵统兵,而是会换一种方式在汉军中增加影响力。 间接地掌握汉军,要比直接掌握汉军更加安全和省事。 “既然如此,樊游徽便只能走察廉这条路子了。”蒋平安最后確定道。 “我明白了,多谢蒋使君今日不吝赐教,”樊千秋起身郑重行礼谢道,“日后蒋使君若遇难事,我定当效劳。” “罢了,”蒋平安拱手还礼,然后笑道,“向寺中官员讲解为官成制,这本就是功曹缘的职责,你不必谢我。” 樊千秋心中一热,没有再多言,再次谢过之后,就辞別蒋平安离开了。 蒋平安看著樊千秋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了。 今日,他耐心地解答樊千秋的问题,不只因为欣赏对方,更因为得到了別人的命令。 这个命令並非来自长安令义纵,而是来自未央宫的省中。 蒋平安是长安令的功曹不假,但还有另一层身份:皇帝在长安县寺下的一步暗棋。 像他这样藏在暗处的棋子很多,他们平日不会露面,却会暗中与未央宫联络,向天子上奏所属衙署的动態。 蒋平安他们的仕途自然很晦暗,但通过另一种方式,向皇帝和大汉表达自己的忠心。 “但愿这樊千秋,莫要辜负县官的一片苦心吧。” 蒋平安在心中默念著此言,视线和注意力重新回到案上,继续处理尚未完成的政事, 神情平静,未见异样。 当日,在蒋平安的关说之下,义纵將监斩田恬的事情交给樊千秋来办,而后的一应文书也出具得非常迅速。 四月十五,也就是要行刑处决田恬的这一日,樊千秋一早便来到了长安县狱。 在正堂中向狱曹李勤出具了提调的文书后,樊千秋就被带到了位於县狱后院:犯官田恬就被关押在此处。 按照寻常的成制,由恬的事情已闹到了殿中,本应该是关押在詔狱里。 但因为只关三天,而县狱又离东市刑场很近,所以皇帝下令关在此处。 由于田恬身份特殊,所以这几日里,长安县衙的守卫森严了不少,关防在各处的狱卒足足是平时的两倍多。 尤其是今日,因为是行刑的大日子,狱卒更是持戟拿弓,一个个都神情紧张。 不仅如此,义纵还特意给樊千秋调拨了一队精锐巡城卒,足足有五十人之多。 樊千秋也把得力干將王温舒带在身边,以免再出现变故。 “樊游徽,田恬就在这间牢室。”年过半百的狱曹李勤走到了樊千秋身边,一脸討好地指著一间牢室道。 “这间牢室,看起来倒眼熟啊,”樊千秋眯著眼睛笑道,“李曹啊,这是不是我曾小住过几日的牢室啊?” 那一日,樊千秋与豁牙曾杀了竇桑林后,为了保住性命,便主动在这县狱里住了一两日,自然是记忆犹新。 “是是是,樊游激好记性啊。”狱曹李勤忙不迭地点头,他虽然是与樊千秋同为二百石,此刻却很諂媚。 县寺之中,许多属官渐渐都听到了风声,他们虽不知皇帝竟然当眾称樊千秋为贤弟, 却知他在未央宫有人。 再加上樊千秋屡立很功,人人都能看出来他拔擢指日可待,自然就会討好諂媚於他: 这便是官场的潜规则。 “我还记得,李曹曾经说过的,这间牢室最乾净清爽,住著甚是舒適啊。”樊千秋盯看李勤意有所指道。 “这——我、我並非要討好犯官,只是—”李勤有些尷尬地解释道,“只是田家打了招呼,我不得不做。” “嗯,田家敲大,太后安坐长乐宫,李狱曹所做之事,合情合理。”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樊游激能理解的难处,实在开明。”李勤擦著脑门上的汗说道。 “嗯?这几日武安侯田盼来过了吗?”樊千秋问道。 第246章 去县狱提死囚,知汉朝可赎死,黄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6章 去县狱提死囚,知汉朝可赎死,黄金52两一条命! 第246章 去县狱提死囚,知汉朝可赎死,黄金52两一条命! “昨日午后来了一个时辰,当时义使君也在。”李勤犹豫了片刻,最终並没有隱瞒。 “武安侯都说了些什么?”樊千秋很好奇地问。 “小人守在院中,离得远,听得不真切,似乎哭了一通,还——”李勤一时语结,有些尷尬地笑看樊千秋。 “嗯?李曹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樊千秋更加好奇了。 “还骂了樊游激——”李勤压低了声音说道。 “哦?骂我什么?”樊千秋伴装惊讶地再问。 “骂樊游徽狠毒,日后定遭报应,还说要为田恬报仇,要——-要让游激五马分尸!” 李勤说得有鼻子有眼。 “武安侯糊涂啊,哪里是我樊千秋杀了田恬,是县官杀了田恬的,要恨当恨县官。”樊千秋笑著摇头打趣。 “樊游激,隔墙有耳,说话当小心谨慎啊,田家势大,东山再起也未可知啊。”李勤连忙惊慌地拦住话头。 “东山再起?不会啦!恐怕要山陵崩啊。”樊千秋自然没有说出来,只笑问,“籍福和田宗也关在此处?” “是的,前日詔书刚下,这二人就被贼曹捉来了,诬告游徽一案,廷尉交给了长安县寺审讯。”李勤答道。 前日一大早,樊千秋就听说了廷尉正张汤在廷议上弹劾丞相“派福籍及田宗指使钱彭祖诬告樊千秋”之事。 这张汤果然是不负厚望,抓住了机会把此事托出,既在田的脊樑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也让自己荣升廷尉。 田盼这个“主谋”倒因为太后出面躲过了诬告罪。 但是,籍福和田宗可没有一个当太后的亲姐姐,所以,立刻就被捉拿到狱中来待审了在大汉,诬告罪是要反坐的:你诬告別人什么罪名,此项罪名带来的刑罚要反坐於己籍福和田宗诬告樊千秋“杀良冒匪”,若是坐实了,樊千秋定然是要被判梟首之刑的。 如今是诬告,那籍福和田宗便要反坐此罚,待走完审讯的过场之后,亦要判梟首之刑田无事了,但是籍福和田宗却要挨一刀,倒也能够体现“汉律分三六九等”的特点“这两人,可以赎刑吧?”樊干秋问道。 “只是诬告罪,可赎刑。”李勤回答道。 在大汉的刑罚体系当中,有赎刑和换刑之说,简而言之便是用钱或者爵位来抵消刑罚最早从孝惠皇帝在位时就存在赎刑的说法了,不管是普通的答刑还是死刑,都可以卖。 那时候,只要缴纳两斤八两黄金,就可以赎死刑,折合成半两钱大约是四十万钱上下隨著民爵的轻滥和经济的恢復,换刑的要求越来越严,而赎刑的价格则是越来越贵了当然,赎刑和换刑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皇帝给了你赎刑的机会,若是明詔不许赎刑,亦不能通过赎刑脱罪。 刘彻此时还不热衷赎刑,要等他不停用兵耗空国库之后,他才会想尽办法让他人赎刑,以此作为军费的补充。 “如今赎死要用多少钱?”樊千秋问道。 “赎死共要金三斤四两,也就是金五十二两,折算成半两钱当为五十二万钱。”李勤给出一个不高不低的数。 “五十二万钱,倒不是一个小数目了。”樊千秋冷笑,这是五家上户全部的家訾总和,看来这赎刑並不容易。 如今才十岁的太史公,在几十年之后会被刘彻判死刑,刘彻给了他两条活路,要么赎死要么接受宫刑为宦官。 几代都是六百石官吏的司马家凑不出赎死的几十万钱,而太史公又要完成《史记》, 最终只能忍辱选择宫刑。 如此看来,这赎刑倒是也有几分劫富济贫的意思了。 “樊游徽,这两个人都颇有家资,当能凑够。”李勤奏趣道。 “时辰还早,我想见见这两个人,可否通融?”樊千秋看到还有半个时辰的空閒时间,便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是自然,不是什么大事,樊游徽隨我来。”李勤答完后连忙在前面引路,樊千秋隨其来到院中另一角。 “左边关著田宗,右边关著籍福。”李勤说著便打开了牢门。 “有劳了。”樊千秋朝两间牢室走去,路过李勤身边的时候,以极熟练的手法塞了一金过去,无人能看见。 “这”李勤摸到那极温和的硬物,脸上的表情起伏变化,非常精彩。 “你我同僚一场,听说令媛下月出嫁,这算我提前给的贺礼。”樊千秋压低声音说道“那—-那我就替小女谢过樊游徽了。”李勤脸上的皱纹笑到了一起,把金锭收下了樊千秋走到了门前,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先走进了左边的那间牢室。 这牢室还算是乾净,不至於虫鼠横行,应当也给了私费,否则绝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起眼的贼曹,竟然也有可以生財的一条路子。 樊千秋刚来到门口,躺在蒲草上的田宗立刻听到了动静,一骨碌爬起来,眼中是期待。 然而,当他看到来人是樊千秋的时候,眼中的期待立刻变成恨意和怨气,死盯住对方“田社令,许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头,倒是造化弄人。”樊千秋伴装感嘆说道。 “你这列人!那日明明在社中说过两社停战,竟然出尔反尔?”田宗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双脚的哗啦作响。 这田宗是要判梟首的重罪,又是廷尉下发的案子,所以才砸了,樊千秋上次未戴过这,当真是义纵给自己优待了。 “田社令,你莫要污我清白,万永社確实没有向和胜社发难动手,全因为田恬不小心,得罪了县官。”樊千秋故作惊讶道。 “哼,你能瞒过別人,却瞒不过我,整件事定是你在背后耍阴手!”田宗咬牙切齿地骂道,甚至还想衝过来与樊千秋搏斗。 可是,脚上的铁链锁得很短,田宗只是往前迈了两步便被扯翻了,整个人向前一扑, 就跪倒在了樊干秋的面前,极是狠狐。 “呀,田社令,行此大礼,我可受不起啊!”樊千秋背手笑道。 第247章 樊大狱中暴起,刑逼毒士当狗,给竇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7章 樊大狱中暴起,刑逼毒士当狗,给竇婴派细作! 第247章 樊大狱中暴起,刑逼毒士当狗,给竇婴派细作! “而且——.”樊千秋笑眯眯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田宗,停顿片刻,才接著往下说道。 “田社令,药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让田恬田盼遭殃的不是我,是县官你莫不是怨县官?” “你!”田宗双目瞪圆,恨不得生吞樊千秋,可他亦知自己身陷图图,不能再失言, 只好咬紧了牙关,死死盯著樊千秋看。 “你且放心,我樊千秋向来以德服人,与和胜社的券约仍然在你手上,你若出去了, 明年仍可收娼租。”樊千秋挑畔问道。 “莫要猖狂!姑母可还在长乐宫坐镇,舅父仍然是武安侯,家父亦是周阳侯,还有盖侯王信亦是我的舅父!你斗得过吗?” 仍跪著的田宗两眼通红地数著田家的“实力”,一个太后三个列侯,堪称是大汉今日最显赫的世家。而樊千秋只是个小吏! 站在田宗的角度来,这齣尔反尔的樊千秋简直是自寻死路! 因为,田氏日后定能再次復兴,到时候再掉过头来,可以轻鬆捏死樊千秋。这便是世家的底气,真可以做到十年报仇不晚。 “呵呵,”樊千秋冷笑了好几声,他可不怕什么世家门阀,“好啊,本官等田社令出来,到时自然扫榻相迎,恭候大驾。” “狗贼!莫要猖狂!定然將你碎尸万段!”田宗仍然大骂,腿上沉重的脚链再一次被牵扯得哗啦响。 樊千秋不在意,他来见田宗没有別的目的,只是来看看对方的狼狐的,也算出一口恶气。可真看到了,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他站起身之后,便走出了牢室,挥手让狱卒关上了门,再未多看对方一眼。 而后,樊千秋又走进了右边的牢室,里面的籍福显然已经听到了隔壁的动静,所以他已在蒲蓆上坐直了身体,等待樊千秋。 这次,樊千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手先將门给锁死,然后才蹲下来。此刻,隔壁牢室的咒骂隱约传来,声音显得很无力。 “籍公,你倒比那边的田公要耐得住性子,不愧是丞相府第一门客。”樊千秋笑著说道。 “樊社令,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若对娼租之事不满意,可以让我再去关说,何至於此啊?”籍福仰头长嘆,又摇了摇头道。 “今日我是为了公事来的,还请称为我为游徽。”樊千秋不答籍福的话,似笑非笑说道。 “游徽,或是社令,这又有何区別呢,他日田氏復兴,你都难逃一死?”籍福继续苦笑,似乎是在同情愚蠢至极的樊千秋。 “嗯?你怎么知道田氏还能再復兴呢?”樊千秋再次问道,“若能復兴,我又怎会去激怒旁边的田宗呢?” ““......” 籍福没有答话,他不是田家人,亦没有“愚忠”,所以没有愤怒到失智,方能听懂樊干秋的话。 籍福看著樊千秋沉默片刻,授了授脑海中的想法,眼神猛地缩了一下,颤抖著问道:“樊游徽背后有人?” “聪明,不愧是籍公,一猜就透!”樊千秋拍手道,仿佛夸奖一个稚童。 “那你背后之人是谁?”籍福皱眉问道。 “.—”樊千秋没有答话,而像平常一样,抬手向未央宫方向拱了拱手。 “是县官!?”籍福惊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立刻又闭上了嘴。 “如何?籍公觉得田氏还有几成可能再次起復呢?”樊千秋笑著再问道。 “樊游激,那你今日来此又为何?难道只是来羞辱鄙人的吗?”籍福脸色苍白,有些畏惧地说道。 “想让籍公交一个半两钱,加入我万永社,成为社中的子弟。”樊千秋说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你让我卖主求荣?”籍福面露不屑和鄙夷,看这样子,竟似乎对田氏非常忠心。 “正是。”樊千秋答道。 “哼,籍某虽是门客,可“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还是知道的!”籍福冷笑道。 “呵呵呵,呵呵呵!”樊千秋没有继续多说,只是不停地笑著,似乎籍福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樊游徽,士可杀不可辱,你笑我作甚!”籍福心中又恼又怒,被樊千秋笑得有些气急败坏。 “因为—”樊千秋猛然收住了笑,用极冷酷的眼神逼视籍福,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你说了让人发笑的事。” “何、何事?”籍福犹豫迟疑,气势上不由自主地弱了好几分。 “卖主求荣的事情,你又不是没做过,再做一次,熟门熟路吧。”樊千秋冷笑道。 “你、你——”籍福仿佛被戳到痛处,哆嗦著指向了樊千秋,脸色通红说不出话。 “旁人不记得了,但是本官记得,”樊千秋冷笑道,“籍公以前是竇婴的门客吧,看竇婴倒台,便倒向了由盼!” “......” 籍福通红的脸突然之间变得煞白,上次背信弃义离得实在太远了些,甚至连他自已都已经忘记乾净了。 如果没有刚才的那一番豪言壮语,籍福倒还是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但有了刚才那番义正言辞的言论,他现在就更是羞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一毕竟是儒生,礼义廉耻还是记在心中的。 “籍公啊,你也不必遮掩,你做此事最为熟练,又有什么好遮掩的呢?”樊千秋竟然笑著拍了拍籍福的肩膀。 “樊游徽,你今日到底来寻我做甚?!不妨直说!”籍福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是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 “邀你入社,成为万永社的暗子弟,每月可按照堂主的待遇从社中领取私费,生老病死,社中全都包了。” 樊千秋说完之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尺素书,上面是一份类似於降书的入社券约。 “樊游激还没有说明白,为何今日要来邀我入社?你邀我入社之后,又想让我做何事?”籍福倒很警惕。 “自然是做你的老本行。”樊千秋笑道。 “樊游徽不必打哑谜,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籍福已经出过丑了,如今渐渐坦然了。 “田家既然不復存焉,籍公自然要另觅良主。”樊千秋笑呵呵说道“樊游徽是想募我为门客,让我替你出谋划策?”籍福自以为看清关口,面有得意色道,“你现在所谓不是求贤之道吧?” “籍公想错啦,我哪需要你出谋划策呢?”樊千秋摆手道,仿佛又听到了有趣的笑话。 “..”籍福猛然想到自己深陷图周正是拜樊千秋所赐,他哪还有资格替樊千秋出谋呢,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尷尬了起来。 “我想让籍公重回竇丞相门下,为其出谋划策清缴朝中田的势力,你是田氏第一號门客,做起此事定然非常顺手.” “但在暗中,你要为万永社做事,將竇丞相一举一动告诉我,若社中要用到你时,你还要替社中做些事情。”樊干秋道。 “这是是让我做细作?!”籍福此刻已没有最初的矜持了,礼义廉耻更是拋诸脑后。 “正是,籍公可愿意?”樊千秋问道。 “樊游激,籍某为何要为你效力?”籍福已问过类似的问题,此刻再问不是愤怒,而是为了討价还价。 “呵呵,籍公啊,你要与我谈价?”樊千秋笑问,仿佛很不可思议。 “有何不妥吗?”籍福眼中露出贪婪。 “..—”樊千秋没有说话,但笑容逐渐变得冰冷,他缓缓站起身来,仿佛看一个死人一样看向了籍福。 忽然,樊千秋往前跨一步,用尽全身力气一脚就把洋洋自得的籍福踢翻在了地上,再一个箭步衝过去,跨坐在对方的身上。 “你—”痛得牙咧嘴的籍福只说出这半个字!樊千秋就抄过案上的一只茶杯,死在籍福嘴上,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子。 在这几个小小的动作之下,籍福便再呼吸不畅了,他想要挣扎,但是也只带得手上和脚上的繚哗哗作响,其余皆是图劳。 樊千秋本就长得身强力壮,上次在长安县寺遇险,让他明白不可荒废拳脚的功夫,所以跟著简丰等人学了不少搏术和剑术。 每一日,樊千秋都要半个时辰来练习,平时缉盗的时候也会常常实战。几个月下来,他练得很熟练,对付贼不在话下。 籍福嘴皮子確实利索,但以往配在腰间的剑完全就是摆设,比一般贼都远不如,此刻自然就是被樊千秋製得动弹不得了。 牢室中的这番动静立刻传了出去,李勤拿了钱之后很尽责。他想进来查看,却发现门被木楔卡住了,只得不停地敲打门板。 “樊游徽!樊游徽!牢室中发生何事了!?为何这么大动静?”李勤急切地喊著。 “李曹,无事的,我与籍公比比手脚,不小心撞翻了方案。”樊千秋轻鬆说道,实际上却用凶狠的眼神,死死盯看籍福。 “这———这——.可莫要伤到人了,否则我不便交代啊。”李勤料想已满头是汗了。 “李曹且宽心吧,我与籍公皆体面人,又怎可能伤到人呢?”樊千秋话里带笑,狠色却丝毫不减,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 “好好好,樊游激当谈得快一些,时辰已经不早了。”李勤犹豫片刻接著又催问,他恐怕这时才觉得樊干秋的钱不好拿啊。 “我省得了。”樊千秋答完之后,重新看向了籍福,后者已经因为缺氧满脸通红,眼珠更像金鱼眼一般,狠狠地暴凸出来。 籍福的两腮一鼓一,不停地想要吸气,但是有陶碗的阻隔,他只能像蛤一样鼓腮,两眼充血越来越多,血丝更是毕露。 “籍公啊,你家一共有十七口人,还有七匹马、两只驴、五条细犬、三十九只鸡“ 社中子弟已尽数画像,认得很清楚。” “你若入社为我子弟,社中就可极方便地保护你闔家的周全,你若不愿入社为我子弟,恐怕会有场大火,烧得一乾二净。” “到时候,你从这牢中走出去之后,没有一人来接你,家宅更是烧成了一片白地,看起来岂不是很淒凉,如此也不好吧。” “籍公啊,你若愿意入社为社中子弟,那些眨一眨眼睛,我现在便先让你缓口劲。”樊千秋说得好听,手上动作不放鬆。 籍福被了许久,早已头昏眼了,又被樊千秋的狠劲恐嚇住,恍惚间想起了董朝被灭门的事情。又惧文怕,连忙点头。 樊千秋满意地笑了笑,终於鬆开了手,退后几步,站到了一边。籍福连忙爬起来狼狐不堪地喘气呛咳,犹如落水的细犬。 樊千秋把那入社的券约拿了出来,连同一把极小的匕首扔到了籍福的面前一一他一边平復心情,一边惊地看著樊千秋。 “嗯?又犹豫了?”樊千秋笑问。 “可——可当年鄙人转投田公门下,竇丞相便恨我入骨,如今我要去转投,又如何能得他信任?”籍福惊魂甫定诉苦道。 “呵呵呵,你可去哭求,可去送礼,可將女儿送去为婢,也可去卖沟子——.”樊千秋冷笑道,“这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这—.”籍福哭丧著脸不能成言,他不知樊千秋是不是在笑谈,但最终他还是拿起匕首割开手指,用血在券约上画押。 “你可以去出首田家做过的醃事,若本官没记错的话,田盼与刘安之间有勾结”樊千秋將券约收回了怀中冷冷道。 “樊、樊游激如何知道此事的?”才刚刚回过神的籍福,脸上再次写满错。 “几年前,田为太尉时,淮南王刘安到长安朝见天子,田身为三公之一,竟擅自前往灞上相迎,还说了无道之言!” “樊、樊游徽,那日只有我在,你如何听闻的”籍福更为惊惧地脱口道。 “田盼说『陛下没有太子,大王乃高皇帝亲孙,施行仁义,天下皆知。如宫车架晏皇帝崩殆,不是您又是何人继位?』” “这、这”籍福瘫坐在地,连连往后退去,仿佛看鬼魅一般看著樊千秋,此等秘辛,这小人得志的棺材匠如何得知? 第248章 田蚡私交淮南王刘安,谋逆?我看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8章 田蚡私交淮南王刘安,谋逆?我看莫须有吧? 第248章 田蚡私交淮南王刘安,谋逆?我看莫须有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不知,鬼神知,谋逆之事,莫须有吧!”樊千秋笑著露出白牙,自然不会说是从后世史书是看到的。 “籍福,田盼既要娶燕王之女为妻,又擅自与淮南王结交,他要做什么,昭然若是了吧?”樊干秋再次步步紧逼地说道。 “樊游徽,你、你想让我做什么事?”籍福此刻已经认准眼前的樊千秋是有隔墙偷听的秘术了,哪里还有半分的抵抗呢? “今日,武安侯府便会因一些事大乱,我亦会请义使君迅速结案,让你赎刑,过几日你便潜回侯府” “而后,你再趁乱將田与刘安往来信件盗出,接著便以此物作为信物,去见竇婴, 骗取他的信任—” “被重用之后,你便帮著竇丞相剿灭朝堂和长安的田党余孽,只要立下新功,竇丞相定会既往不永久,自然会再重用你。” 樊千秋背著手,便给籍福指明了路。籍福原本只想阴奉阳违,暂时先骗取樊千秋的信任,日后再反水,可如今却不敢了。 谁知樊千秋手上有没有自己的黑料?若对方把黑料送给竇婴,自己恐怕绝无走出牢室的可能了,闔家更是会在牢中团聚。 “可、可是田家为何会大乱呢?樊游徽可否提前告知一二。”籍福恢復了几分镇定, 追问关口。 “此事——-你现在还不必知道,事发之后,你定然能看出,如今乖乖在狱中等著便是。”樊千秋不假顏色地拒绝了籍福。 籍福一边擦汗一边飞快地算计一番,咬了咬牙,便应承下来,又张口敬称樊千秋为社令,更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拜礼。 樊千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小声地交代了一番,才走出牢室。守在门口的李勤连忙朝里张望,確定籍福未死,他才鬆气。 “樊游徽,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当把人犯押往东市刑场了。”李勤小意的提醒道。 樊千秋应了一声,朝不远处的王温舒挥了挥手,后者按著剑就跑过来待命了。 “王温舒,你立刻去將由恬押出来,你我现在便送他上路去。”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有些兴奋地插手答道,便跟著李勤快步走进关押田恬的牢室。 田恬自然忍不住地哭喊和咒骂,逼得王温舒上了手段,一声惨叫之后,总算安静下来了。 出具文书,案比死囚身份,签字画押,给由恬再换上赤红色的死囚服,手脚更砸死. 王温舒虽然未监斩过,但是毕竟也曾经当过亭长,对这套手续很熟悉,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约半刻钟后,被麻绳和锁链绑得结结实实的田恬,就被王温舒和李勤带人从牢室里面押了出来。 自知死期限將至的田恬早已站不稳了,只能由两个巡城卒架著,一路从牢室拖到樊千秋的面前。 田恬的脚尖在地上划过,留下两道歪歪斜斜的痕跡,如雨后蚯蚓爬过的泥道,流露出一股虚弱。 田恬是田的唯一嫡子,昔日在长安城那也是鲜衣怒马的缠头少年郎,风采照人而且风头无两。 可是仅仅只过去四五日,便没了人形,眼前的田恬蓬头垢面,满脸污秽,脸上儘是涕泗乾涸后留下的污垢。 一眼看去,和北城郭乞弓无二致。 尤其是那双本就长得不大的眼晴,被一层雾气给遮盖住了,了无生气,间或一轮,才能分辨出对方是活物。 田恬的脸上有新添的淤青和泪痕,看来都是王温舒的刚刚的杰作。 虽然换了一身簇新的红得像血的囚服,但襠下沾了新的污秽之物,散发出一阵阵腥臭味,让人不禁掩鼻。 田恬见到樊千秋之后,眼珠子抬了抬,终於流露出一丝怨毒之意,扭动著身体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大骂。 可他被巡城卒死死钳住,又已嚇软了腿,根本无力反抗,骂声也堵在了喉咙里,成了“咕嚕咕嚕”的低。 而且,发出这些声音似乎给田恬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牙咧嘴,神情古怪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儿?”樊千秋指了指田恬,很不解地问道。 “刚才在牢室大放厥词,下吏便擅作主张,卸下了他的下巴。”王温舒平静道。 “哦,这样啊,那也应该,”樊千秋背手看著田恬,笑著道,“田郎君,腰斩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唔——”田恬又是一阵扭,襠下又倘出一股温热骚臭的尿,身边人频频皱纹。 “嗯?怎么不给田郎君擦一擦脸,这副模样,田家顏面何在啊?”樊千秋退后两步, 伴装有些怒意地问道。 “樊游徽有所不知啊,昨日武安侯来的时候,我等才让他洗漱过,这两日如失心疯一般闹腾,便就脏了。” “倒是本官误解了,罢了,听说到了黄泉后,这身凡尘都会洗去,脏或是不脏,倒也不打紧。”樊千秋道。 “樊游激见多识广啊,说得在理。”李勤再次抓紧时间奉承一句。 “今日叨扰李曹了,本官现在便將他带走。”樊千秋拱手说道。 “樊游徽自便!”李勤亦回礼道。 樊千秋不再多言,与王温舒带人押著蓬头垢面的田恬穿过了县狱,走出了门外,一路上,引来不少人围观。 门外,整队巡城卒已经列队等好,杂木钉成的囚车就在队列中间。 樊千秋和王温舒先后就翻身上马,而半死不活的田恬则被推上了囚车,手脚岔开,固定在了囚车的木桩上。 隨看樊千秋一声令下,这一整队的巡城卒便浩浩荡荡地东出发了。 队伍中虽然没有旗帜,也没有导车从车,更没有鼓吹乐手,一切都静悄悄的,但是却散发出一种肃杀之气。 其实,从长安县寺到东门市不远,要行进的距离最多两里地而已。 若在无人的破晓和薄暮纵马快跑,两里路只需要半刻钟就能跑完。 但是今日,樊千秋和王温舒二人在一队精锐巡城卒的接应护卫下,整整走了半个时辰,堪称是举步维艰了。 原因无他,他们经过的官道两边,已经围满了来观刑的普通黔首。 起码有万人之多! 第249章 樊千秋亲监腰斩之刑:皇帝赏给黔首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49章 樊千秋亲监腰斩之刑:皇帝赏给黔首的沥血狂欢! 第249章 樊千秋亲监腰斩之刑:皇帝赏给黔首的沥血狂欢! 这万余黔首都是从城內城外聚集来到此处的,为了赶上时辰,许多黔首在佛晓时就已离开自家的破院子了。 平时处死死囚都是在八九月,春夏之间行刑很罕见。此时,田地里的农活暂时告一段落,勉强算半个农閒。 本就缺少娱乐活动打发时间,又骤然听到“武安侯田之子被判腰斩”的消息,自然趋之若鶩、急不可待。 死刑犯常有,而腰斩不常见,更何况腰斩的是列侯嫡子,那就更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引来围聚便在所难免。 因为来的黔首实在太多了些,官道两边几乎没有插足之处,稚童们要么爬到老父脖子上,要么爬到房檐上。 甚至还有上户大族的子弟女儿来凑热闹,他们自然不会露面,只是坐在华丽的车子里,好奇地朝外面张望。 总之,仅仅因为腰斩一个人,而在长安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在大汉绝对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都快赶上围观族灭之刑那么热闹了。 当然,这些黔首並不全是自发而来的,其中一小半人是万永社发动来的:只要来围观,便可领十个半两钱。 樊千秋此举不是为了別的,只为让此事闹得再大些,最好弄得人尽皆知,才让能让接下来的事情足够有趣。 当然,来的人太多也不好。 围聚的黔首们多少已听说了田恬做的荒唐事,对其是恨之入骨!毕竟,在大汉,仇富和仇官的黔首可不少。 这些围聚而来的黔首们无师自通地朝囚车甩扔秽物和砖石,甚至有人扔来粪便。 要不是樊千秋灵活闪躲,又派人拿了几个做得过份的黔首,定然是要被误伤的。 可纵使已经出手制止了,但才行到半路,绑在囚车上的田恬便已经头破血流了,身上更是沾满了许多秽物。 当然,叫好声也是一浪超过一浪。 有时,类似的游行示眾是必须的,若不让民眾有出气的口子,他们岂不是都会把怨气归於天子,那还得了? 午正前一刻时,樊千秋和王温舒终於押著田恬来到了位於东市门口的刑场。 此处黔首更多,將东市门前这小小的刑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到了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之境。 义纵已经得到了消息,又派出一队巡城卒四周关防,才勉强弹压住了街面。 在这两队亭卒尽力维持下,围聚的黔首终於让开了一条道,樊千秋才得以將田恬解下囚车,拖到刑台之下。 三个行刑的刀斧手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归贼曹管辖,一个个长得膀大腰圆,甚至比樊千秋还要健硕了许多。 他们应该是刚刚饱食了一顿,所以都挺胸叠肚,露出了圆滚滚、亮堂堂的肚皮。 因为亦算是技术工种,所以这些刀斧手非白身,而是斗食品秩。 见到樊千秋押著犯人走了过来,这几个刀斧手连忙就过来叉手行礼,中气十足问道:“下吏问樊游徽安。” “今日之事,有劳各位了,”樊千秋从腰间取下三个酒囊递给几人,接著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酒囊的底部。 “.—”三人面面廝,隨即回过神来,伸手酒囊底部一捏,便摸到一小块硬物,至少有两三金之多啊。 “谢游徽!”三个会子手喜上眉梢,“吨吨吨”灌下几口,为首一人过来低声问,“游徽,快杀或慢杀?” “此人乃武安侯的嫡子,自然应该格外照顾——.”樊千秋看了看软成一摊泥的田恬笑道,“自然是慢杀。” 所谓快杀,那便是直接一刀两断,给一个痛快的;至於慢杀,则是慢刀子侧,几刀了事可就不一定了。 “省得了!”为首的刀斧手名为邱大,乃是富昌堂的同子弟,私下里自然也要叫樊千秋一声“社令”。 樊千秋看了看天上日头,今日虽没有雨,可乌云很厚,日头只是清冷地在云雾中穿行,不见一丝热量。 “时辰差不多了,当要送田恬上路了。”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得令勒!”邱大拖长声音答了下来,而后便核对人犯和文书,一切无误,才与下属把由恬架了起来。 樊千秋与王温舒走上了半丈高的刑台,站在后面;邱大等人则將死狗般的田恬押到刑台的前面去亮相。 而在田恬的旁边,便是今日的另一个主角一一施行腰斩之刑的刀。 它长得倒和后世包公用的刀大同小异,只是没有狗头,非常朴素。 但是通体亦画著繁复的赤色云雷纹,散发出一种神秘且恐怖的气息。 为了今天这大日子,那阴刻的云雷纹显然刚漆过。而调漆又要用猪血,所以眾人能隱隱闻到一股血气。 当然,也不知是朱漆里的猪血散出来的;还是那些死在这刀下的犯人残留在缝隙间的血污散出来的。 和血腥气比起来,那磨得能够照出人影的刀刃更让樊千秋挪不开眼睛。 刀刃看起来是如此地雪亮和乾净,但是,在过往却不知杀了多少人,果然是一把好刀,不沾半点血污。 假如今日的日头好一些,这刀刃定然会反光刺眼,让刑台下的那些黔首都睁不开眼睛。 忽然间,樊千秋的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那一日,他与淳于赘为凑足市租路过此地见证了一次梟首。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在大汉要当坚硬的刀俎,而不是待宰的鱼肉。 今时今日,他倒也算是实现了这个目標吧。 只是,百尺竿头,当更进一步:要以这天下为组,自己要当那把钢刀。 “王温舒,你来念告示吧。”樊千秋对身边的王温舒说道。 “诺!”王温舒拿出告示站到了刀旁一一离台下的黔首更近了一些,围聚的黔首知道要入正题了,渐次安静下来。 待场边再没有一丝的杂音之后,王温舒便开始唱念那告示。 告示上包含了田恬的身世来歷、所犯的罪名、廷尉的判刑—总之,该有的內容那是一样都不会缺。 片刻过后,告示便念完了,台下沉默片刻,爆发出一阵喊,这喊声里五八门,但是都充斥著暴力。 “钡了他!” “田家狗贼!” “闔族当斩!” “当判具五刑!” “太后当梟首!” 这些话,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说出来那都是要族灭的,但是此刻混在人群中叫出来,却无人追究。 樊千秋向回头看过来的王温舒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就跑到了刑场角落的那面畔鼓面前,用力敲起来。 “咚咚咚”的鼓声飞快地往四周传播开,势不可挡地將围观黔首的喧闹声给压了下去:他们知道要见血了。 不用樊千秋再多言,邱大向两个手下挥了挥手,他们立刻將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田恬摁在了侧刀的刀架上。 接著,邱大猛喝了一口樊千秋给他的“金酒”,朝著亮堂的刀刃上喷去,让那渗人的刀刃更显锋芒。 邱大又自己灌下了两口酒,待面庞被酒气熏红之后,他才紧紧握住刀柄。 此刻,围观的黔首都安静下来了,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个嘴巴微张,用炽热的目光期待地看向铡刀和田恬, 那副模样,不似鸭子,倒像是一只只许久没见过肉食的饿豺。 行刑的邱大很得意地环顾四周,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狞笑,然后就咬牙往下一使劲,用全身力气摁下侧刀。 在黔首们“”的一声长嘆下,刀在了田恬瘦弱的腰上。 “噗”的一声之后,刀入肉,鲜血飞溅,田恬梗著脖子发出“唔”的惨叫,青筋暴跳,眼珠子往外凸。 田恬被拦腰断了一半,腹腔也侧出了一道骇人的口子,鲜血和热气不停地从里头往外汨汨地冒。 邱大这一刀看起来用尽了力气,但却在刀刃碰到皮肉的剎那间突然鬆了劲儿,所以田恬才没被一侧两断。 这便是“慢杀”的门道,外人绝看不出来,只有刀斧手和人犯知道其中的“妙处”。 半死的田恬像条被踩断的蚯蚓一样歪掛在铡刀上,下半身已经没有了动静,但是上半身则在不停地扭动。 在他这剧烈的动作之下,血水不停地往外涌著,顺著阴刻的凹糟逐渐填满云雷纹,使其顏色更加地鲜艷。 此刻,围聚的黔首们从好奇变成恐惧和胆寒,称职的父母亦將自己孩子的眼睛捂上了,更有人偷偷溜走。 然而,已经没有机会给黔首们掉头离开这血腥的刑场了,邱大再抬起侧刀,狠狠下去,又是血肉横飞。 接著,邱大高亢地吆喝了一声,带著一脸的狞笑,接连抬起侧刀狠狠地往下连了五刀。 每一刀,邱大都在最后时刻留了一些力,便是不想让田恬那么早地了解,后者亦在一刀刀下,惨叫连连。 五刀过后,田恬已经如同一截烂木头一般摇摇欲坠了。 邱大立刻邀功似地看向樊千秋,得到后者的点头默许之后,他终於再次抬起了大刀,拼尽全力下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接就將田恬的残躯成了两截一一分別落在刀前和刀后,自然再次引来黔首惊呼。 连同面色铁青的樊千秋在內,所有人都以为田恬死了,忍不住地押长了脖子看。 忽然,田恬居然猛地睁开眼,上半截身子竟然拖著绿绿的五臟六腑在地上爬了起来,面色白如帛。 他顶著一张絳紫色的脸一直爬到了刑台的边缘,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双手亦在地上不停地抓著。 最终,一口血沫从口中涌出,田恬终於再也没有声息了。 围聚在刑台周围的黔首似乎回过了魂,终於“轰”地一声吵闹开,指著田恬的残尸议论纷纷,表情不一而足。 有拍手称快,有嘆惋摇头,有幸灾乐祸,有如痴如醉更有被惊嚇过度的人直接弯腰呕吐,引来一阵嘲笑。 这场血腥狂欢的余韵又持续了两刻多钟,樊千秋才派出巡城卒弹压“嘰嘰喳喳”的黔首们,让四周平静下来。 此时,恰好是未正时分,为了杀一个人,竟耗去一个时辰。 原本只是乌云密布的天空,此时又开始聚起了云,接著飘起了“润物细无声”的牛毛细雨。 樊千秋抬头看看天,又看了看十步之外田恬那分成了两截的户体,觉得鼻尖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自己曾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总有人想要恢復腰斩和车裂,用酷刑对付极恶的岁徒贼人。 但用酷刑来威镊奸邪之事当真百利无害且能一劳永逸吗?果真如此,为何古代蛮荒而现代开化? 在杀死同类这件事上,人类总能发挥无尽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不论西动,不论人种, 概莫能外。 华夏有梟首、腰斩、具五刑、车裂、刑和凌迟西夷有绞刑、抽肠、领带刑、活理、和血鹰刑无一不是充斥著血腥和暴力的狂欢。 也许不是这些刑罚更有威力,而是因为在野蛮时代更需要这样的刑罚? 这不是进步,恰恰是倒退。 樊千秋自谢不是一个嗜血之徒,但回到了相对蛮荒的封建时代,便只能是“入乡隨俗”了。 邱大和王温舒案比了田恬尸首,確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之后,这才跑回了樊千秋身边復命。 “游徽,验明正身,死囚田恬,业已伏诛,当请人收尸装。”邱大像是邀功一样大声道。 “下吏亦案比过了,死囚田恬,身死无疑,刑毕文书以开好,再无紕漏了。”王温舒说道。 至此,官面上的事情便了解了,往后其实就是“私事”了,明面上与长安县寺並无联繫了。 收尸以往就由帮閒或者私社做,可以向主家所要一笔私费,交给万永社办倒是很符合成制。 “邱大今日辛劳了,你们且回去歇息,我会向义使君上报尔等的干练,他会为尔等记功。”樊千秋说道。 “为游徽效劳罢了,责无旁贷。”邱大叉手说道,血水混著汗水顺著他满身的横肉往下淌,看著很骇人。 第250章 樊大造棺,遥遥领先,田蚡收货,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0章 樊大造棺,遥遥领先,田蚡收货,还得谢咱呢! 第250章 樊大造棺,遥遥领先,田蚡收货,还得谢咱呢! “尔等先去吧。”樊千秋有些不適地摆了摆手,邱大等人这才揣著藏有金子的酒囊, 大摇大摆走下刑台。 “王温舒,留一什巡城卒看守户体即可,其余巡城卒便带回县寺去,不必在这里大张旗鼓。”樊千秋道。 “可是这尸体—”王温舒只是樊千秋“官面”上的亲信,並不知道樊千秋私下的谋划布置,才有此问。 “此事万永社的人会来处置,你不必管了。”樊千秋答道。 “可是下吏亦可替游激將此事都办妥。”王温舒犹豫片刻才说道,似乎很想替樊千秋多出几分力气。 “温舒啊,万永社是黑,长安县寺是白,黑白如何能两掺?”樊千秋善意地提醒著, 接著又信任地拍了拍王温舒的肩。 “属下明白了。”王温舒虽然答了下来,可面上仍有不解,也许在他看来,在万永社中爭强斗狠,才更加愜意和过癮。 “你且宽心吧,日后还有机会像捉拿田恬这样捉拿旁的人,本官一定带上你。”樊千秋真心诚意地说道。 “属下明白了。”王温舒这次释然了些,他並没有再多言,行礼之后,就带著巡城亭卒撤去了,果然只留下了一什人。 隨著巡城卒撤去了,这小小的刑场更显得不扎眼了,刚才汹汹围聚的黔首散去了一大半,但是草草数过去,仍有千人。 留下来的这些黔首,脸上的亢奋和狂热已逐渐褪去,但是却还不捨得离开,一边嘻嘻哈哈地谈天,一边往刑场上张望。 好不容易来东门市一次,自然想要再等等看:今日到底还能不能等到其他的热闹。 剩下的人数倒恰到好处,既然可以继续为樊千秋造势传话,又不至造成太大动乱。 樊千秋站在刑台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著芸芸黔首,不禁就在心中冷笑道:“今日,定然让尔等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他和台下围聚的黔首没有等太久,王温舒带人刚刚撤去一刻钟,刑场远处便又来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五六十人。 这五六十人都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衣,那露出来的手臂和胳膊上的肌肉都粗壮有力,这便是长期饱食带来的结果。 一眼看去,就能看出他们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黔首截然不同,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亦不为过。 虽然这些青壮腰间没有带有利刃,但人人都手持一根包铁木棍,包铁的棍头还统一漆成赤色。 这番气势一点都不比刚刚撤去的巡城卒低,甚至还过之。 来的人自然不会是田家的援兵,而是万永社的打卒子弟,其中为首的瘦高个正是刑房豁牙曾。 万永社是黑,长安县寺是白;刑房豁牙曾是黑,缉盗王温舒是白;小吏樊千秋是黑, 皇帝刘彻是白— 黑为阴,白为阳··阴阳能调和,万物方生发。 这队伍中间是一辆看起来非常结实的双辕牛车,两匹正处在壮龄年齿的黄牛正卖力地拉著车,缓慢而坚定地驶来。 摆在牛车之上的,是一具雕有繁华纹的石棺! 这石棺用的都是上等的石料,是樊千秋閒暇的时间里一锤一刀地雕出来的一一祖传的手艺,自然是绝不能忘记的。 这具石棺看起来足足有近千斤重,绝非普通黔首可以用得起的,所以与万永社打卒一起成为了黔首们的议论焦点。 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东门市刑场,立刻又开始火热地吵闹起来,黔首们不由自主地垫脚看,如同烧开的热汤一般。 万永社的刑房子弟快步冲入人群,拿著包头铁棍耐心、“劝阻”,很快就在涌动的黔首之中分出一条一丈多宽的路。 豁牙曾赶著那辆牛车“嘎哎嘎吱”地往前驶来,在眾目下,停在了登上刑场的阶梯旁。 接著,豁牙曾又带著几个子弟跑到了刑台之上,插手向樊千秋行礼:“社令,我等都来了。” “好,石棺都备好了吗?”樊千秋瞟了一眼牛车上的棺材,意有所指地问道。 “备好了,用帛铺好,配得上武安侯的嫡子。”豁牙曾很罕见地笑著说了一句极长的话。 “好,我等去给田恬收尸入。”樊千秋说道“诺!” 樊千秋带著豁牙曾等人走到刑台边缘田恬的残户旁,刀已经被邱大抬走了,只剩下田恬不堪入目的户体还在。 虽然只过去了一刻多钟,这两截血肉模糊的尸块就引来了许多绿头的苍蝇,在血肉上盘旋,发出“嗡嗡”之声。 血腥气和粪便的臭气仍然在空气中没有散去,樊千秋拿出了十二分的定力,才能面不改色地站在“田恬”面前。 这时,樊千秋也终於明白田恬只剩最后一口气时,手为何要在地上抓挠了:他用血在地上一连写了七个“惨”。 不知道后来人再被腰斩的时候,能不能多写几个“惨”字。 “豁牙曾!”樊千秋说到。 “诺!”豁牙曾叉手答道。 “开棺,收尸!”樊千秋摆了摆手,似乎在驱赶到处乱飞的绿头苍蝇,又似乎是不想再看田恬的那两截残户了。 “诺!”豁牙曾答下之后,把脖子上的竹哨放在口中用力地吹了起来,哨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传到了各处。 不管是刑台上还是刑台下,守在台下的万永社子弟全都开始忙活起来:有人逼退黔首,有人跳上牛车打开石棺。 在八个子弟的通力合作下,沉重的石棺盖子被挪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模样一一里面的空间比寻常的石棺小很多。 另一边,豁牙曾从怀中拿出一块厚实的素帛,摊开铺在地上,便毫不避讳地与几个子弟开始给田恬收尸和入。 这几个子弟平日专门在社中负责宰杀猪狗,对这血糊糊的场面很淡然,动作没有丝毫凝滯,反而非常麻利细致。 他们不仅把田恬的上下半身都拼接了回去,连同淌出来的那五臟六腑也一同塞回了他的腹腔里,更用麻线缝合。 到了最后,还给田恬换上了一身寻常袍服,擦掉了脸上的污渍和血跡,一番操弄下来,竟让田恬恢復几分人样。 第251章 喂,田蚡开门,我是府衙送温暖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1章 喂,田蚡开门,我是府衙送温暖的! 第251章 喂,田蚡开门,我是府衙送温暖的! 只是,那些绿头苍蝇还在田恬身上四处飞,恐怕已在他的身上產了卵,想藉助这副尸体生养一百八十代王朝。 “社令,入好了。”豁牙曾站起来一边擦著手上的血,一边向樊千秋上报导。 樊千秋走过去看了几眼,又吐了一口吐沫在那七个血字上,再用脚胡乱地擦掉,才说道:“那就装入石棺吧。” “诺!”豁牙曾答下后,再与子弟们忙碌了一通,终於是將还在滴著血水的田恬装入了石棺里,並未有差池。 石棺內部两侧各自摆著八个人头大小的陶罐,只是用蒲草盖子封口,此乃极常见的陪葬器皿,並没有太显眼。 樊千秋从刑台上走了下来,他亦跳上了牛车,四周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之后,才用一块素帛盖住由恬的脸。 “盖上吧。”樊千秋平静道。 “诺!”那几个在车旁的子弟们立刻费力地將石棺重新盖上了。 “走!將这石棺送去丞相府!”翻身上马的樊千秋高声长喊道。 “诺!”所有的万永社子弟齐声吼道,压过了此间所有的杂音。 而后,在万永社眾子弟的护卫之下,樊千秋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带著装有田恬尸身的牛车,离开了东门市。 早已经有隱藏在黔首中的万永社子弟四处传话“樊大要亲自送尸到丞相府”,一时间又引起了黔首的悬念。 於是乎,在一千多黔首的簇拥之下,樊千秋带著整个队伍先是向西来到了华阳大道尽头,而后沿大道向南。 如今,大汉的丞相已经换成了竇婴,而长官又要住在府衙当中,那田盼自然已没有资格呆在尚冠里丞相府。 田是武安侯,所以在北闕甲第有一处属於自己的宅邸,而今日正是田氏一门乔迁到“新居”的良辰吉日。 樊千秋把田恬的尸体送到武安侯邸,倒也算让田氏“双喜临门”了。 此刻,刚才的濛濛细雨下得大了些,细如牛毛的雨丝已经变成了米粒大小的雨点,均匀地飘洒向每一个人。 雨露均沾,恐怕就有此意。 晃眼看去,白亮的雨点倒像是初冬下来的下雪,平添了几分寒意。 虽然风雨渐大,但黔首们热情不减,全部都跟在万永社的队伍后面,一边笑闹一边往前。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地沿著华阳大道往南边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进入了北闕甲第的地界。 大多数黔首都没有来过这勛贵聚居的北闕甲第,一入其间,立刻被此处的豪奢震了,吵闹声渐渐小了。 他们抬头看著那些美轮美奐的建筑,压低声音小声议论著,其中包含有嫉妒、羡慕、 怨恨、贪婪和不屑。 当然,北闕甲第中的勛贵豪猾自然也早知今日有大事发生,所以已吩附家奴关门闭户,持弓守在望楼上。 院外的黔首和院內的勛贵,楼下的黔首和楼上的奴僕都用一种极强的恶意和警惕揣测和提防著对方。 此时,若是有人站出来高呼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恐怕立刻就会在这不平等之间掀起了一场大乱。 还好,此时的大汉民间虽然不可避免地积压有“民怨”,但是大汉国势仍然向上,暂时掩住了所有杂音。 约莫在申初一刻时,樊千秋率眾来到了武安侯府正门外,跟来的黔首们自然將门前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武安侯邸的大门內外,亦聚集了近百名青壮,这都是田的家奴或门客,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这些奴僕和门客此刻严阵以待,待的自然是樊千秋。 今日,被皇帝下戒书训斥了的田自然是不便也不愿到刑场观刑的。 但是,田家仍派了信得过的门客乔装到东门市去探听的,並且不断地將那处的动静传回府中。 尤其是樊千秋带人浩浩荡荡地起送户体前来北闕甲第时,这浩大的阵仗第一时间便被田氏知道了,所以才派人来门前抵挡。 此刻,围聚的黔首已经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此处是北闕甲第,所以不敢太过放肆, 这便是阶级的差异带来的压迫和威镊。 再加上万永社五六十子弟,加上门外的田氏门客家奴,加上跟隨围观的北闕甲第其他勛贵的奴僕—门前竟然有一两千人。 不同的人心情不同,但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骑在马上的樊千秋,静静等待著他的下一个举动。 樊千秋当然亦有几分紧张,敢列侯门前挑,他是大汉头一个吧? 更何况,他还不只是挑畔。 不过,好在雨已经完全停下了,这倒是让后面的事情好办了许多。 “让弟子们把乡梓们赶退一些。”樊千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 “诺!”豁牙曾回答后便吹哨,万永社子弟们立刻按照计划行事,將官道上的黔首们逼退十多步,让武安侯府前空了许多。 “走,你我去请武安侯田出来,让他给田恬收户。”樊千深吸一口气说道。 “诺!” 接著,樊千秋骑马,豁牙曾赶车,二人面不改色地来到了武安侯府的大门前。 一时间,那些聚在门內门外的奴僕门客混乱了一些,而后传来了小声的叫骂。 樊千秋看著眼前煞有介事的奴僕门客,只觉好笑。这里面不知有多少人是装腔作势之徒,又不知有多少人愿与由氏共存亡。 他清了清嗓子,又约束住跨下的马匹,而后便高声大喊道:“棺中乃田嫡子田恬尸身,还请武安侯田出来认尸收尸!” 他话音刚落下,从门中的人群里站出来一个老奴,他急忙地小跑到樊千秋面前一一此人正是从小就照顾田恬起居的老奴拙。 说来也很奇怪,拙在田家为奴十几年,平时尽心照料田恬,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但是仍然时不时就要被由恬的责骂和殴打。 可是,纵使没有得到一丁点儿的尊重,当拙来到樊千秋面前时,樊千秋竟看到对方满眼通红,浑浊中更有发自內心的悲哀。 樊千秋都不知该说对方是过於愚忠,还是过於良善了一一“暂时做稳了奴隶”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事情,果然很常见。 “这位使君,老奴乃田门家奴拙,奉武安侯之命,来接—”老奴拙竟哽咽一下,而后才接著说道,“来接少郎君回府。” “不可,按照平日送尸首的成制,应当由家主来领取收尸。”樊千秋並不想为难这老奴,但是此刻他却不得不硬气一些。 “使君,老奴未未听过这成制啊?”拙的卑微中有怨气,恐怕是在怨樊千秋杀了他照看过的田恬吧? “田恬之案干係大,是县官亲自下詔诛杀的,所以义使君特意下了命令,必须要让武安侯来认尸。”樊千秋义正词严道。 “使君啊,少郎君如今新丧,武安侯白髮送黑髮,伤心欲绝,这几日都寢食难安,可否莫让他触景伤情?”拙苦苦求道。 虽然拙只是一介老奴,但在田氏府中侍奉多年,谈吐竟然不俗,刚才说的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今日虽是以万永社社令的身份来送户的,但义使君吩咐,我不敢违抗!”樊千秋再次拒绝道。 “可否通融一番?”拙说完之后便来到马下,竟摸出了一小块金子,飞快地塞到了樊千秋的靴中,这让樊千秋哭笑不得。 “通融?老翁让我通融,便是让我违抗义使君的命令,便是让我死!”樊千秋说完把靴中的金子掏出来,扔回拙的怀里。 “这—”拙不知樊千秋和田之间的爭斗涉及生死,这一小块金子恐怕都是他擅作主张拿出来討好樊千秋的。 “老翁用一金就想买我一条命,是觉得我的命只值一金而已?”樊千秋不留情面地斥责脸色发白的拙。 “使、使君·老奴並无此意啊!”拙毕竟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奴僕,被这一嚇嘘已有了惊慌的表情。 “我以前也险些沦为他人的奴僕,所以不怪老翁,你只管去通报武安侯,若他不愿出来,我便把这石棺运出东门去“武安侯怕惹事而不给田恬敛尸,那我便替他做这好人,无非把田恬埋到乱葬岗去, 费不了太多力气的。”樊千秋笑道。 “使、使君恕罪,老奴这就回府上报。”拙连续行了几个礼,而后才连忙跑进武安侯府。 眾门客和奴僕自然知道起了“衝突”,也许是为了向家主邀功表忠心,一下都冲了出来。 关防在周围的万永社子弟也不是善茬,怎会让自家的社令受到威胁呢,立刻也冲了上来。 双方人马转眼便纠缠在了一起,从前后两面把樊千秋、豁牙曾和牛车石棺合围在了中间。 “酷吏!將我家少郎君放下!否则便是取死!”一络腮鬍大汉举著一把铁锤怒目叱骂道。 “狗贼!还敢来武安侯府撒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一独眼的少年指著樊千秋切齿道。 “莫与他多说!宰了他再剁碎餵狗!看他还敢狂吠!”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胖子亦跳脚道。 这倒让樊千秋大开眼界了,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门客”,看起来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啊。 虽然先秦时有“鸡鸣狗盗”“毛遂自荐”“窃符救赵”的典故,但主角恐怕是百里挑一。 田养的这些乌合之眾对著樊千秋不停地信猜狂吠,可是也忌惮他身后的万永社子弟,没有一个人敢再多靠近一步。 樊千秋亦不做声,就这样若有若无地笑著,看著这些门客不停跳脚,似乎在看有趣的事。 片刻之后,探知对方深浅的樊千秋笑出了声音,最开始也只是冷笑,很快就变成了狂笑,在马上都已经是前仰后合了。 这突如其来的笑,让那些门客愣住了,一下子反而安静了下来,面面廝,看著樊千秋发憎。 樊千秋的狂笑渐渐停歇了,最后化成一抹狞笑,阴沉地掛在他脸上。他环顾四周,伸手按剑。 “骂啊,尔等接著骂啊!”樊千秋挑畔地笑道,“我乃万永社社令樊大,尔等可以接著骂啊!” 在这场合之下,社令的名头可比游徽好用多了,在场之人猛然想起了樊千秋做过的那些事情。 尤其是田宗魔下董朝和薛班的事情,他们常来丞相府走动,与这些门客都是酒肉朋友,后者自然知道他们如何死的。 当然是被方永社杀死的,而且还灭了个门。 顷刻间,这些门客奴僕都紧紧闭上了嘴,不敢再妄自多说一句! “我就站在此处,尔等若是觉得只骂不解气,可与我较量,只是万永社的子弟未必会同意。” “纵使你们真的杀了我,你们以为自己逃得了吗?你们以为武安侯逃得了吗?他恐怕会再遭县官记恨吧?” “被县官训诫却不知悔改,更纵容门客当街杀人,太后恐怕也保不住武安侯,届时买空东市的石棺都不够田氏装尸首?” “莫以为站出来耍一要狠,就可搏得主家的青睞,当门客不用脑子,一辈子都只能是爪牙!” “对了,你们当中最有脑子的籍福,此刻也还关在县狱呢,尔等若是愿意,亦可去陪陪他。” 樊千秋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满脸是笑,更无一丝的狠色,但话里却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慄。 “若是惜命,便远远地滚!否则让尔等活不过三日!”樊千秋摆出了北城郭泼皮的无赖气。 “..—”眾门客有些恐惧,但一时还没想起来后退。 “豁牙曾!”樊千秋喊道。 “诺!”豁牙曾答道。 “那个长鬍子、那个矮胖子、那个半瞎子—”樊千秋阴著脸指了指骂得起劲的那几个人,“你把这几张脸记下来。” “诺!”豁牙曾立刻死死地盯著他们看了起来。 樊千秋此刻並未明说为何要把他们的脸记下来,但是都是在街面间巷打混的人,自然立刻能够听出其中威胁的意思。 被点了“名字”的那些门客脸色猛然一白,连忙扭头转身混入人群,逃之天天! 其余门客见状亦一阵后怕,“轰”地一下,眨眼之间便就如同融雪般退却下去。 顷刻间,武安侯府的大门前就恢復了寧静。 第252章 田蚡猛喷垃圾话,樊千秋竖起汉朝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2章 田蚡猛喷垃圾话,樊千秋竖起汉朝第一根中指 第252章 田蚡猛喷垃圾话,樊千秋竖起汉朝第一根中指 樊千秋笑著抬手挥了挥,身后的万永社子弟这才后退了几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是就在此时,门客和奴僕的之中却又开始传来了喊声,比刚才还要闹了许多。 樊千秋以为这些乌合之眾要“捲土重来”,可向大门处看去,却见人群中让开一条道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樊千秋眯著眼晴看了看,確认对方的身份之后,忍不住就咧嘴笑了,立刻就给看向自已的豁牙曾递去了一个眼色。 门檐下的田脸色暗沉,他背手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將视线定在了樊千秋身上,再也没有挪开了。 虽然离得很远,但是樊千秋仍能感受到这目光中的杀意。看来不出所料,田將田恬之死都归结到了樊千秋身上。 杀子之仇,何人能忍呢? 田在门檐下站了足足半刻钟,只是死死地盯著樊千秋,樊千秋也並没有退缩,在马上借身高优势傲俯视对方。 “武安侯,你若是不过来认尸,那我便將少郎君的户首带走,埋到东城郭之外。”樊千秋放大嗓门挑畔地大喊道。 ““..”田的脸色更加阴鬱,那双三角眼中射出来的目光,极其列毒,竟比深山中的年老的毒蛇还要冰冷怨毒。 田经歷了这几日的打击,长相比之前老了十岁都不止,他虽然和著血把暗亏吞了下去,但眶耻必报的心性未改。 田盼在朝堂上大败败一局,而且还葬送了唯一的嫡子,更是在天下官民面前顏面尽失。但是,他並没有一不振。 在他坚定地认为,只要他的姐姐王还当著太后,那皇帝亦拿自己没有办法,田家最后总能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而且,直到此时此刻,田都认为自己是输给了皇帝,眼前这个不断挑自己的樊大,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泼皮! 他想起了那日皇帝惩戒聂万年的举动,便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被皇帝欺压也就算了,怎可被这一个泼皮欺压呢? 带著这份怨念,田走到了门檐之下,可他身后那些奴僕和门客刚才已经被樊千秋嚇破了胆,没有一个人敢跟上。 樊千秋看著独自走过来的田,心中狂跳,如此最好不过了。接著,樊千秋也从马上下来了。 “武安侯,才一个月不见,未想到你苍老许多。”樊千秋仍然是行了一个礼,笑著说道。 ““—”田没有立刻接话,仍皱眉目不转睛地盯著樊千秋,像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似的。 “武安侯何故用这种眼光看著我?”樊千秋故作惊讶和慌乱地问道。 “小人得志,岂可长久?!”田从牙缝中狠狠地挤出了这八个字。 “武安侯何出此言?”樊千秋仍然作不明白道。 “恬儿惨死!田氏受辱!本侯丟官!”田伸出三根手指咬牙切齿地说道,“都与你有关,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武安侯这是冤枉我了”樊千秋忙摆手道。 “本侯脸上长的是眼睛,不是无用的窟窿,难不成还看不透此事吗?”田盼收回了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冷笑道。 “..—”樊千秋不答话,也抬起了右手,手背对著田竖起三根手指。 ““——”田不说话,冷眼看著樊千秋。 “头一件事,田恬腰斩是县官下的詔令。”樊千秋把无名指收了起来。 “第三件事,你被罢官是县官下的詔令。”樊千秋把食指也收了起来。 “第二件事—”樊千秋竖著一根中指在田面前比划了一番,乾笑了几声才说道,“倒是与我有一些关係。” 田不知道樊千秋为何对著自己竖中指,但是看著那根手指在眼前晃,只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恨不得断。 但是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不敢太出格,只得咬牙忍著这侮辱,任由樊千秋晃了晃那根手指,最后缓缓收回。 “莫以为投靠了县官,你便可一世猖狂,太后可还在长乐宫还坐著!”田满脸的怨气中忽然闪出一抹得色。 “我不知武安侯何意?”樊千秋故意不解道。 “本侯总有一日会再回丞相府去,到时候”田盼的那一抹得色变成了狞笑,进而转眼之间又化作了杀意。 “到时候如何?我仍不知武安侯何意?”樊千秋挺直了腰杆,亦冷著脸再问道。 “那时候,本侯要调集北军把万永社踏平!所有万永社子弟全部斩尽杀绝!”田抬手指向那些万永社子弟。 “呵呵,武安侯大手笔啊,万永社子弟恐怕夜不能寐了。”樊千秋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是写满了嘲讽和不屑。 田看著樊千秋脸上灿若星河的笑容,心中又憋闷又不解:这不知死活的樊千秋,难道真不知道何为敬畏吗? 想到此处,田心中想烧却没有能烧起来的怒气让他胸痛,他今日非要嚇住此子,否则要落下胸痛的病根了。 “还有你!樊大!恬儿所受的腰斩之苦,本侯定要加倍让你尝尝,唯有看著你受刑,方能解我的心头之恨!” “还有你的亲眷家人,统统都要判刑,要把尔等做成肉糜,混在一起,扔出去餵狗!”由酚扔出极狠的话。 然而,让田始料未及的是,樊千秋仍然面不改色,乾笑几声,风轻云淡地说道:“ 樊家本就只有我一人了。” “—”田气急败坏地说道,“那便拿你去餵狗,狗拉出的秽物,再拋入渭水,让你到了黄泉下不得安生!” 在此时的大汉,上到皇帝太后,中到勛贵公卿,下到贩夫走卒,都对死后世界的存在都很相信,极少有质疑。 田这番诅咒,便更见列毒了,这狠意是发自內心的。若是普通黔首,被列侯如此咒骂,定然会两股战战了。 可樊千秋不同,此刻他看著这田只觉得滑稽和好笑,对方竟还抱有幻想,以为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也许不只是田,他身后门檐下站著的那些奴僕门客,躲在暗处的田党们,王田几脉的其他人和当今太后恐怕都和田心中所想的一样,都觉得只要有了机会,这田立刻会被再次启用,重新当回耀武扬威的丞相。 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253章 我请田蚡坐土飞机!石棺会炸,没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3章 我请田蚡坐土飞机!石棺会炸,没想到吧!? 第253章 我请田蚡坐土飞机!石棺会炸,没想到吧!? 东山再起?再任丞相?不只是田再没有这个机会了,就连王田两门也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想到此处,樊千秋觉得田的滑稽丑態都索然无味了。但是,他亦不打算让田盼舒心,立刻把狼话奉还回去。 “田侯啊,你咒下官不得安生,那下官也只能咒田王两门不得安生了,若有机会,我定会设法族灭田王两门。” 樊千秋回敬的话同样非常狠毒,但是脸上始终掛著一丝笑意,看起来就更加可恶。 田先是错,而后便是愤怒,他不知道此子何处来的勇气,竟敢如此癲狂放浪。 面色阴沉的田用那双小眼晴恶毒地盯著樊千秋,恨不得从身后的门客手中夺过一把剑,把樊干秋砍成肉泥。 但是,最终,他只能握紧藏在身后的拳头,把指甲狼狠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在脑海中让其尝尽无数的酷刑。 “你这狂徒!等著便是!”田盼从牙关挤出此句,憋得红黑絳紫的脸庞居然白了,怒意和怨气渐渐收敛起来。 田並不是没有恨意了,而是他亦明白一个道理,此刻狠话放得再多也是费口舌,还会变得与此子同样下贱。 他毕竟还是外戚和列侯,怎能和樊千秋这种泼皮无赖当街斗狠呢?若是传出去了,恐怕又会再丟一番顏面吧? 得等樊千秋落到自己手上的那一日,田定会一边看其被上大刑,一边再出言羞辱对方,方能疏解心头之恨。 “我今日並非来与田侯辩论的,是奉命送还死囚田恬户首的,还请田侯开棺验尸。”樊千秋看了看那石棺道。 “.—”田没有说话,眼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些悲戚的神情,而后便走到石棺前,默默地伸手摸了摸那棺身。 “田侯,这具石棺是我祖传的手艺,你觉得如何,能否配上田郎君?”樊千秋笑道。 “倒有劳樊社令惦记我儿了。”田怨毒道,声音中有一些硬咽。由此观之,田这份丧子之痛,倒是极真。 “那我现在便命人开棺验户?”樊千秋尽力平静地说道。 “你想让我与我儿当街受辱,我能如何阻止?开棺便是。”田盼再冷笑著回答道。 “得令嘞!”樊千秋答下后,立刻朝身后的子弟挥挥手,八个子弟立刻跑了过来,再跳上了牛车,打开石棺。 沉重的石棺盖子被掀开之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出来。樊千秋、田、豁牙曾及一眾子弟都不由得皱起眉。 “尔等下去!”樊千秋再说,又使了一个眼色,几个子弟立刻就退回原来的位置。 田脸上的悲戚又加重几分,眼中顿时浑浊起来,恐怕他都暂时忘了要恨樊千秋。 迟疑片刻,田盼就有些费力地爬上牛车,扒在半人高的石棺边沿,探头往里张望, 此时,他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张狂桀驁了,那矮小黑瘦的身形和半白的头髮,与一个寻常的老父倒並无二致。 田长嘆了一声,便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去揭开盖在田恬脸上的素帛。但樊千秋却在车下喊住了田。 “田侯,少郎君其实算横死,胸中难免淤积有戾气,贸然揭开,仍寄居於身的魂魄会飞散,亦会衝撞田侯。” 田的手僵住了,平静地看向了樊干秋,竟然有一些不知所措地出口问道:“敢问樊社令,那当如何呢?” “松枝有招魂和镇魂的用途,只要点燃乾燥的松枝,环绕户首,便可用松香让田郎君的魂魄安於体內“如此一来,田侯亦不会受到少郎君的戾气衝撞了。”樊千秋这番言论是半真半假, 但他说得却非常篤定。 招魂镇魂和鬼神方数的说辞,在大汉流传得非常广,旁门左道更是数不胜数,没有哪个人敢说知晓其全貌。 况且,装神弄鬼最重要的便是信念感,只要你敢说,別人多多少少便会相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田虽然熟读儒经,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对殯仪和丧仪的相关风俗知之甚少,家中更从未接触过横死的人。 所以,他听完樊千秋的解释之后,不做太多的怀疑,立刻便相信了,接著问:“现在何处去寻这松枝呢?” “田侯放心,义使君既然让我来送田郎君,我自然已经备下了。”樊千秋说完,便朝身后的子弟挥了挥手。 很快,便有人將一大捧晾乾的松枝送过来,交给了车边的豁牙曾。 “莫以为此刻卖乖討好,本侯便会放过你,我日后仍要让你惨死!”由冷眼旁观著,倒是不似前狠毒了。 “田侯,这一事归一事,我与田氏已结怨,可是我亦知死者为大,自然会將此事办妥,不敢衝撞鬼神—.” “今日的当务之急是迎少郎君回府安葬好,田侯即使是恨极了我,也应该先放上一放,莫让少郎君久等。” 樊千秋说得倒是很诚恳,那双剑目之中非常澄澈,不掺任何杂念。田不得不相信了,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豁牙曾,將松枝点燃。”樊千秋的声音有些抖。 “诺!”豁牙曾从怀中掏出了火摺子,吹亮之后,慢慢点燃松枝,再分成三把,將其中两把递给田樊二人。 “田侯,这松枝最少也要烧上半刻钟,你在石棺当中烧熏,我等在石棺下烧熏,定然就可以万无一失了。” “嗯,听你所言。”田点头答下后,便举著燃起的松枝,在石棺上来回挥舞,神色竟然显得非常平静。 樊千秋看了看豁牙曾,对方心领神会,拿著松枝跟在樊千秋身后,围著石棺和牛车转起了圈,高声唱念。 “魂兮归来!去君之恆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吕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已托!” 樊千秋带著豁牙曾唱念的是屈子的《招魂》,屈子本意是向君主表达自己的志向,但亦源於楚地招魂曲。 松枝虽然已经阴乾了,但是油脂却非常丰富,不仅燃烧得非常慢,而且烟气很厚。 在松枝带起的浓烟和香气中,樊千秋和豁牙曾故意拉长的声音倒真有几分鬼气,更镇住了周围的所有人。 不管是大门內外的门客奴僕,还是围聚在远处的万永社子弟和普通黔首,都无一例外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都不只一次参与过丧礼,自然也都猜到了樊千秋两人在做什么:生怕自己出声, 便会引来恶魂记恨。 於是,整个武安侯府的门前渐渐笼罩在了一种神秘的气氛当中,人人都沉浸在其中。 当然,有两个人超然其外,自然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樊千秋和豁牙曾。 他们两个虽然脚踩禹步,口唱招魂,像极了从楚地或蜀地来长安的巫祝。 可实际上,二人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站在牛车的田身上,不曾分神。 樊千秋唱跳了好几圈后,看到时机终於成熟了,便向豁牙曾使了个眼色。 豁牙曾立刻就心领神会,往著牛车凑近了一步,挑出一根隱藏车驾上的麻线,飞快地用松枝的火点燃。 这根细小的线不是麻线,是樊千秋特製的纸线,上面均匀地沾满了硝粉,更用米浆仔细搓好,再晾乾。 所以,这是一根货真价值的引线一一足足有两丈长,在牛车的车驾上绕了几圈,最后从小孔钻入石棺。 伴隨著一声不易觉察的“毗一一”的响声,这根不起眼的引线飞快地烧起来,像极了一条吐火的怪虫。 “田侯,时辰已到,可以揭开面上的素帛了,我先暂且告退,日后再后会有期。”樊千秋匆匆地说著。 “此事谢过樊社令,但日后再见面,便是你死我亡的时候了。”田看了一眼樊千秋,极平静地说道。 ““—”樊千秋草草地行了一个礼,立刻翻身上马,狠拍马鞭,一口气衝出去十几步,豁牙曾亦飞奔。 田並没有注意到樊千秋和豁牙曾的反常,他將手中燃尽的松枝扔到车下,伸手揭开田恬面上的素帛。 看著田恬那儘是淤青和惊惧的苍白的面庞,田盼顿时悲从中来,一股血气涌上,堵在心头,甚是疼痛。 这时,田盼想起李斯与其子被腰斩时说的那句话:“吾欲与若復牵黄狗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 他心中一动,竟然萌生出就此退隱的想法。但是,这想法稍纵即逝,立刻就被权力的欲望覆盖了起来。 那日在前殿,若皇帝说可以用田恬一死保住他的相位,田定愿亲自动手腰斩田恬, 不会有任何犹豫。 忽然之间,正当田抬手想要擦去眼角的一滴老泪时,他听到一阵细不可闻“ 一吡——”的声响。 最开始他一阵惊喜,以为田恬还有些气息,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一田恬绝不可能死而復生的。 於是,田在棺中四处寻找了起来,很快就看到了那根不停吐著火星的引线! 田从未见过此物,还以为是被松枝不慎点燃的麻线,於是凑过去仔细地看“ 不等田看出所以然来,眨眼之间,通往石棺两侧那些陶罐的引线终於烧到了尽头, 引燃其中的火药! 八个陶罐中的火药被引爆了,“轰隆”的一声巨响声,犹如落在平地上的列缺惊雷, 带来猛烈的爆炸! 眨眼之间,堂堂武安侯田,就坐了土飞机! 这一眨眼之间,田和田恬被炸飞起来足有五六丈高,然后分成几块摔落到了几处, 血雾肚肠四处飞。 巨响过后,余音,场间被炸得一片寂静一一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都暂时失去了听觉。 一时间,聚精会神地看著那石棺的千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猛然发颤、肝胆俱裂、头晕目眩! 在他们的认知和认识中,从来没有过相似的经验体会,他们更从未见过如此暴烈、迅猛和可怕的伟力! 除了提前堵住耳朵的樊千秋和豁牙曾,其他人隱藏在体內的三魂七魄被震得抖动,几乎仓皇脱壳而出。 爆炸后的片刻里,他们先被震得发蒙,而后便有人惊叫!最初一人,接著两三人,最后席捲整个人群。 眨眼之间,这围聚的千余人如同被霹雳惊到的野兽一般抱头四处逃。喊声、叫声和哭声,混合在一起。 武安侯府门前登时陷入到了大乱之中,就连万永社大部分子弟都扔下木棍,混在人群中如同苍蝇乱飞。 只有樊千秋、豁牙曾和少数几个知道內情的子弟还能稳住。 他们虽然也已是两耳蜂鸣,手脚发抖,但却没有四处乱逃。 “社、社令,成了?”豁牙曾躲过慌乱衝撞的人群,跟跪走到樊千秋身边,一脸木訥和错地发问道。 “去看看。”樊千秋刚才跑回来之后就下了马,而受惊的马匹早不在原地,已经混入人群中不知去向。 “诺!”豁牙曾咽了咽口水,就跟著樊千秋在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向前挤,朝发生爆炸的中心跑过去。 所有围聚的人都在往外逃的,所以爆炸的中心处倒是没人,因为没有人从中阻拦,二人很快到了中心。 二人站在原地,都没有说话,在周围的吵扰混乱的衬托下,爆炸的中心静得不真实, 似乎隔绝了声音。 两头壮年的黄牛被炸翻在地,震飞出去四五步,虽然不见外伤,却也已动弹不得了。 至於木质的车驾被震得粉碎,木屑和碎片飞溅,撒满周围一地,只有车辕还算完整。 那具石棺虽然已被炸开裂痕,更是被烟火燎黑,但是整体仍然是保持著基本的完整。 而装满了颗粒状火药的陶罐早已经炸成了粉末,里面充当破片的硬石子散落了满地。 樊千秋为了保证火药的威力,他在这石棺上可动了不少的心思。 更是不知道消耗了他多少个时辰,手掌心都长出了一个个老茧。 樊千秋值了,田也值了! 第254章 装神成功,雷诛田蚡,今日可还得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4章 装神成功,雷诛田蚡,今日可还得死人哟! 第254章 装神成功,雷诛田蚡,今日可还得死人哟! 这石棺不仅用了最结实的石料,更把石棺的壁做得厚了许多,还是一块完石凿成的。 如此一来,火药爆炸带的衝击力可最大程度地朝上方释放出来,变相地增加了威力。 换句话说,这石棺就像是一门石质的白炮,而田盼就成为了这天下被炮决的第一人。 樊千秋快步走到了石棺旁,摸了摸那还有些烫人的棺壁,心中甚喜,这法子很管用, 以后还能再用。 “快,先把田找到,我定要看到他咽气!”樊千秋亢奋地对身边的豁牙曾大吼道。 “诺!”豁牙曾回答之后,就与樊千秋在四处找寻起来。因为爆炸中心的人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田盼和被腰斩的田恬一样,被炸成了两截:上半身甩在武安侯府门前的阶梯上,下半身掛在门边的一棵枣树上。 樊千秋顾不得噁心,走到了田上半身旁,將他翻过来。 田已面目全非了,眼珠子不知所踪,半个脑壳也被炸飞,身上更有道道伤痕,都是被石子划破的,深可见骨。 他整个人是从胸腔往下被炸断的,里面的五臟六腑早已经飞洒了出去,肋骨和脊骨白森森的,看著非常地孩人。 樊千秋把这半截残尸翻起来之时,头骨里的红白之物淌出来,淋了樊千秋一手,他皱著眉头在对方身上擦乾净。 至於掛在树上的下半身,樊千秋也就没有必要再检查了。 这样重的伤,田死得不能再死,绝不会像某位师爷一样醒过来再对樊千秋说:“我还有两档子事骗过你。” 樊千秋扔下了田的户体,又和豁牙曾找到了田恬的户体:其实已经不能称为户体了,只能说是户块而已。 原本缝好的地方又断开了,手脚更是被炸断散落在好几处,简直是不成个人样。 田氏父子死了,死乾净了。 樊千秋在沉默中站了起来,面色极平静地看向了武安侯邸大门上的那块牌匾,上面掛了一些血糊糊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由的肚肠还是由恬的肚肠。 武安侯府,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此刻,刚刚已经由雨变阴的天,此时又开始“啪嗒啪嗒”地落起了豆大的雨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縈绕在樊千秋鼻翼间的浓重的硝烟味里,始终掺著血腥气。 他有一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围聚的黔首、门客、奴僕、 上户都已全部逃走了。 武安侯邸大门洞开,门前官道一片寂静,而嚇跑的白马其实就停在不远处—“ 反倒是万永社的子弟们,经过最初的惊慌四散之后,又回来了,站在不远处,朝樊千秋和豁牙曾的方向看。 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樊千秋觉得眼前的这一幕非常寥落,儘是消极低沉之气。 但是他亦知道,今日的这场惊雷,会在刚平静了两日的长安城再掀惊涛海浪。 事情还没办完,樊千秋还得善后,还得安排许多的大事,还得一边卖惨装傻,一边藉机杀人。 “豁牙曾!”樊千秋大喊道。 “诺!”豁牙曾虽然手还有一些抖,却已经恢復了精气。 “两件事情。” “一是给简丰等人传信,让他们按照先前定下的谋划动手,要快!” “二是让在场的子弟出去喊,就喊『王田无德,皇帝训诫,上天降罚,田雷诛,昭昭祥瑞』!” “我留在此处应付义纵等人,你们莫要在此露面了。” “现在便去办!” 樊千秋飞快地下著命令。 “诺!”豁牙曾叉手答下来,立刻就跑到了万永社子弟中,向他们传递社令命令。 很快,万永社子弟四散开去,一个个都大喊樊千秋安排的“王田无德———”之语。 樊千秋四处张望了一番,便从地上捡起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放在手上掂量了一番。 接著,他眼色一狞,举起来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面门,“砰”的一声,非常清脆。 一阵眩晕,樊千秋没有晕倒,但伸手一摸便是温热的血液,连忙就掏出巾帕按住。 “如此装得够像了吧?”樊千秋苦笑一声,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瘫坐在后府门前。 当爆炸发生的时候,简丰等头目正志芯不安地在总堂等待。 他们今日要做的事情已经布置妥当了,但是却等著他们最后去执行,而他们又在等一个信號。 约莫申初二刻之时,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徵兆地从北闕甲第的方向传了过来。 几人先是一愣,接著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成、成了吗?”淳于赘的年龄最小,有一些慌乱地问道。 “得等豁牙曾。”简丰此刻最能沉得住气,“一刻钟便有分晓。” “.—”几个头目没有再说话,但是都不约而同地走出了正堂,並排站在了正堂的门檐之下。 今日在前院的子弟不多,他们一个个也都停下来了手里的活计,都齐齐地抬头看向西南方向。 虽然刚刚下了雨,可是这惊雷仍与眾不同,凭谁都会感到好奇。 简丰等头目没有等太久,豁牙曾便著骑马径直衝进万永社前院,翻身下马,来到眾头目面前。 “如何?”简丰站出来急忙问道。 “妥了!”豁牙曾简短地回答道。 “都死了?!”简丰再一次確认。 “都死了,死透了!”豁牙曾点头道。 “这天罚是何动静?”淳于越急切问。 “从天而降的惊雷,將那无德的田劈成了两截。”豁牙曾早就被交代过了,答得滴水不漏。 包括陈安君在內,所有头目都先是释然地鬆了一口气,接著,面上的表情逐渐又变成了敬畏。 但是,陈安君是敬畏樊千秋竟能配出威力巨大的火药,而其余人是敬畏自家社令能调动鬼神。 “社令说了,所有谋划,按计而行,不得有任何延岩。”豁牙曾提醒道。 “我等晓得,人都齐了,定不负社令的厚望!”简丰答完之后,立刻看了看其他的几个头目。 “定不负社令的厚望!”其余人一同小声道。 没有片刻的停歇,眾头目立刻从前院中牵马,翻身骑上去之后,各自向长安不同的方向赶去。 第255章 樊千秋的贼船易溶於水,上了还想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5章 樊千秋的贼船易溶於水,上了还想活?天真得要死! 第255章 樊千秋的贼船易溶於水,上了还想活?天真得要死! 申正二刻,雷诛田半个时辰后,万永社社丞李不敬来到了城北渭水一处渡口,五六条楼船整齐停在此处。 这处渡口所在的两岸是渭水景色最优美的一段,这些停放在码头上的楼船,是专门供城中上户沿河悠游的。 与出海的楼船相比,它们的船体都不算太大,但是却都雕画兽、旌旗招展,看起来很奢华。 好天气的日子里,此处总是能够吸引城中的游人纷至沓来,乃长安城郊非常热闹的一处景致。 但是今日,因为天阴和下雨,渡口、河面及沿岸不见游人,一眼看去,冷清寂寥,死气沉沉。 人少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些楼船其实是万永社和联堂的產业。半个月之前,突然说是要整修,便不再接客。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藉口,之所以清空此处,只是为设局。 李不敬在渡口前下马,而后登上了唯一一艘有人看护的楼船,並且直接循著阵阵丝竹之声,朝著二楼走去。 他一进入二楼的船舱,便看到一场酒兴正酣的宴席:不仅有乐工舞使奏乐起舞,还有穿著清凉的娼妓陪酒。 至於那些喝得半醉,正借酒劲在娼妓身上上下其手,並且越来越放肆的人,正是城西南“下五社”的社令。 淫靡的气氛正到高潮,以至李不敬在舱门站了许久,这些沉溺酒色的社令都未发现他。 直到面带冷笑的李不敬用力地拍了拍手,这几个社令才醉眼悍松地抬眼看向了李不敬。 “隔——李社丞啊,你今日怎、怎来得那么晚?”名为张黑印的小黑胖子把手从妓裙底掌出,打隔问道。 “是啊,李社丞啊,你当自、自罚三大碗!”名为何足惧的瘦高老头亦从娼妓怀中把手抽出,乾笑著说道。 有了他们二人带头,剩下的三个社令也纷纷附和,要让李不敬先自罚三大晚,一时间都忽略了怀中的佳人。 此处离北闕甲第已经很远了,自然不可能听到城中的那一声惊雷,所以张黑印这五个社令,仍然悠閒自得。 前几日,田家倒台,田罢官,田宗入狱—这些事情著实让张黑印等人如无头的苍蝇一样惊慌了好一阵。 就在此时,李不敬派人给他们送去了口信:万永社社令樊千秋愿意接纳他们,且人人都可拿到极高的私费。 这立刻让几个社令看到了希望,自觉自己成了人人爭抢的香饼子。 而今日,正是他们与万永社谈定具体私费的日子,心情自然更好,所以此刻才能如此悠閒自得地享受酒色。 “好好好,几位社令好兴致,午后社中突然有急务,所以我才来迟了,当自罚三大碗!”李不敬豪爽说道。 李不敬说完之后,便穿过了船舱,拿起酒壶就斟酒,而后又在眾人的奏趣大喊之下, 一口气就连灌三大碗。 “酒也罚了,我等来谈正事如何?”李不敬没有坐下,而是站著说道。 “正事自然最紧要!”五个社令眼中一亮,纷纷点头,倒是道貌岸然。 “乐舞倡优都先下船领赏,此间不用尔等侍奉了。”李不敬冷声说道。 “诺!”舱里的閒杂人等纷纷起身,在眾社令意犹未尽的目光中退去。 转眼间,船舱安静许多,只剩下李不敬、五个社令和几个万永社子弟。 至於五个社令带来护卫自己的子弟,在舱前甲板关防,约有二三十人。 “今日闷热,我等开船到河中商议。”李不敬说到,自然有人去传令,几个已喝得醉醺醺的社令並无疑问。 很快,楼船就驶到了渭水的河中心。因为本月的雨水多,河水涨了不少,放眼望去一片浊黄,非常浩瀚。 隨著雨渐渐地大了起来,河风渐起,再灌入这船舱之中,带来阵阵凉意。微风之下, 几个社令醉意更浓了。 除了这艘船外,还有两艘楼船一左一右从渡口开了出来,守护在前者的两侧,距离適中。 “诸公,樊社令今日要监斩那田恬,所以不能前来,就特意委託我来与你们见面,社令吩咐过鄙人了——” “只要诸公愿意併入万永社,有什么要求便只管提,只要万永社出得起,都愿意给。 ”李不敬似笑非笑道。 “樊社令慷慨豪放,我等早有耳闻,若非田宗使坏,我等早就想与樊社令谈一谈了。”张黑印醉说道。 “现在成为自家兄弟亦不晚,万永社院门永远开著,这是社令邀我传的话。”李不敬这倒是没有胡说八道。 “正是,田宗为人狭促小气,不似樊游徽能成大事。”何足惧也连忙諂媚地拍马屁, 却看不出太多的真诚。 “何社令应当称一声樊社令,游徽是官面上的称呼。”李不敬煞有介事地纠正了何足惧。 “哈哈,此间只有我等而已,何必如此小心呢?”何足惧趁著酒劲,说话之时有些放肆。 “自然要小心,田家还势大,得谨慎提防,今日来此,几位社令没有告诉旁人吧?” 李不敬假模假样问道。 “李社丞宽心,我等晓得轻重的,连家中的如夫人都未透露一句,无人知道我等来此。”张黑印炫耀说道。 “几位社令做事縝密,鄙人佩服。”李不敬拍手笑道。 “过奖!过奖!”几个社令得意道。 “呵呵,那几位社令说一说,尔等一年要多少私费?”李不敬皱著眉头直入主题地问道。 这·· 几人一时不做声,相互之间犹豫著对视几眼,眼中的醉意比刚才消散了许多。 “几位社令有话直说,你们开的价总不至於高到万永社出不起吧?”李不敬冷笑著问道。 “既然如此,那我先说一说,看诸公意下如何—”张黑印犹豫片刻,才拿腔拿调说道,“娼租赌租,我等自己收。” “嗯?那交几成给万永社?”李不敬的笑更盛几分。 “既然是自己收—那就不交了。”张黑印试探道。 “一钱不交?”李不敬反问道。 “娼租和赌租自然是一钱不交,但是那剩下的市租,可以尽数交给社中。”何足惧接道,“我等亦会对樊社令尽心。” “其余三位社令也是这么想的?”李不敬不答张何二人的话,而是看向了其他三个社令。 “这———”其余三个社令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李社丞,你倒也不必再劝说我等,我们五家私社都议过了,以后共同进退,绝不有变。”张印黑儼然成了“盟主”。 “呵呵呵,刚才我便说了,樊社令能开的价很高,”李不敬笑了笑说道,“此事,就按照张社令和何社令说的办吧。” “李社丞说的可能当真?”何足惧惊喜地再问道,“樊社令他老人家能答应此事吗?” “自然能当真,社令让我全权处置,不会有变。”李不敬说完举起酒杯,先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樊社令豪迈,李社丞慷慨,我等愿为万永社赴汤蹈火!”在张黑印带领下,眾人亦將酒饮尽了。 接著,李不敬又热络地对著张黑印等人劝了几轮酒,学著自家社令的模样说了通“二三子发財噶”的话,引来阵阵喝彩。 虽然此刻身边暂时没有了歌舞妓,但张黑印等人刚刚得了几百万私费,所以兴致不减,一边畅聊一边饮酒,气氛渐浓。 趁著几个社令酒酣耳热之际,李不敬作揖告罪,藉故离开了舱室,来到了舱前的甲板上。 此处聚集著何足惧等人带来的亲信子弟,李不敬数了数,或站或坐,总共有二十七个人。 “诸位弟兄,几位社令正在宴饮,尔等站在这里也辛苦,来来来,喝几碗酒。”李不敬立刻安排人把几桶浊酒抬了上来。 这些亲信子弟平时少有机会喝酒,此刻虽馋酒,倒也知今日事大,不得放肆,所以都並未答话留酒,都只是舔了舔嘴唇。 “尔等莫忧,贵社的社令已经与万永社谈妥了,都会併入万永社,以后便是自家弟兄了,尔等每月亦能领到一笔私费。” “这—这私费有多少?”一个胆大的瘦子弟站起来问。其他人亦两眼冒光:万永社子弟按月领私费,早让他们眼红了。 “呵呵,少则一月千钱,多则一月两千钱,节气时还能分到酒肉,尔等觉得可还过得去?”李不敬极和善地笑吟吟说道。 “看吧,这万永社对子弟最慷慨不过,我等行了大运了!”问话的瘦子弟兴奋得跳脚咋呼,立刻引来周围子弟一同欢呼。 “尔等先饮酒,今日还备下了见面礼,每人可得二千钱。”李不敬抬手喊道,自然又招到诸社子弟鬼哭狼豪般的一阵闹。 船舱內的诸社令也已经喝到了最高潮,划拳笑闹阵阵传来,诸社子弟往里看了看,哪里还会有疑,围看酒桶大喝了起来。 李不敬立刻又让人送来了肠肺心肝一类的下水肉食配酒,更让诸社子弟欢呼雀跃,纷纷低头吃喝,发出了排山倒海之声。 李不敬带著社中十多个子弟站在高处,看似在巡视江面,实际上却在关注诸社子弟的一举一动。 那两艘陪护的楼船也朝中间逼近几丈,船上的万永社子弟亦目不转睛地盯著诸社子弟大吃大喝。 很快,酒食就被瓜分一空了,刚才那个向李不敬发问的瘦子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李不敬说道:“这酒可、可还有?” “有,自然是有的,这酒的滋味如何?”李不敬笑问道“好、好酒,就是——”这子弟舌头已喝大了,他猛地摆了摆头,身体摇晃起来。 “就是什么?”李不敬两眼放光,笑容中已带上了凶光。 “有—有点麻”这弟子还未说完,便直挺挺地硬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引来了其余诸社子弟的注意,他们正要笑骂此子酒量差,却发觉自己脑子亦发蒙,天地跟著旋转起来。 “倒了!倒了!倒了!”李不敬拍手笑指那些摇晃的诸社子弟,接著,后者一个个栽倒了下去,只有少许几人在挣扎, 李不敬脸色一变,立刻高举起右手,万永社子弟全部闪开,旁边两艘船的子弟则低头摸出大黄弓,弯弓搭箭一阵乱射。 密集的乱箭之下,不管被迷晕的诸社子弟还是挣扎著的诸社子弟,纷纷中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都命丧黄泉了。 舱內的张黑印等人终於听到了动静,便想出来查看,但早有万永社子弟把舱门和窗户牢牢锁上了,不留任何一点缝隙。 “李李社丞,舱外发生了何事?为何还要锁门?” “李社丞,你、你莫要调笑我等了,先把这门打开!” “都是同社的弟兄,李社丞这是要做何事,有事还可商量。” 张黑印等人粗著舌头拍著门大声地发问道,他们的声音逐渐慌乱了起来,想来已经从门缝中看到了外面申板上的惊变。 “呵呵,几位社令不是想要几百万私费吗?我现在便是让你们去拿啊。”李不敬说道“去哪里拿?”张黑印確实喝多了,竟然糊里糊涂地问出这个蠢问题。 “呵呵,几百万钱,当然是到黄泉去拿啊!”李不敬冷笑著狠狠说道。 “.”张黑印等人的酒气终於被嚇醒了,他们立刻发疯了似地对著门拳打脚踢,更是哀求,咒骂,哭喊,求饶· 这艘楼船的確刚修过,这几日才重新下水,甲板上的船楼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而且还钉了双倍铁钉,非常地结实。 所以,纵使张黑印这几人在里面刀劈剑砍,也只是在做图劳的无用功,没有一丁点逃出来的可能。 不只船楼动了手脚,吃水线下的船体也动了手脚,粘合木板用的胶漆,是特意调的一一遇水易化。 昔日,周昭王南征楚国,凯旋时乘楚人献的胶船,行至江中胶散船毁,最终殞命江中,王道衰微。 今日张黑印等人乘的楼船,倒是和周昭王所坐的胶船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上重下轻,易溶於水。 李不敬挥了挥手,万永社的子弟又给倒在甲板上的诸社子弟分別补刀,並將其扔到了下部的船舱。 护在两边的楼船贴了过来,李不敬又带著万永社子弟全部从旧船上转移到了新船上。 接著,又有水性好的子弟从船上跳到了河中,找到船体做了標记的地方,用锤子和锥子快速开凿。 眨眼之间,楼船吃水线下立刻多了七八个洞,浑浊丛江水就打著璇不停地往里涌,仕速非常地疾。 这艘船特意没有做隔水舱,所以进水就更快了。 半刻钟而已,楼船就已企开始沉重地倾斜了一刻钟过后,滚滚丛江水便没过了楼船甲板—. 半个时辰后,数丈高丛楼船带著张黑印等人彻底消失在了渭水之上,再也看不见一丁点丛痕跡了。 渭水丛夏汛马上就此到了,河水立刻回匪涨,这艘楼船丛舱底还加了石头,不可能再重新出现了。 李不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人在河面上巡了半个时辰,確认没有或者冒头,才带子弟们离开。 长安城南和城西丛“下五社”都完了,剩下丛上三社又怎可能安然? 第256章 樊千秋市籍黔首,低贱寒微,死也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6章 樊千秋市籍黔首,低贱寒微,死也不投他! 第256章 樊千秋市籍黔首,低贱寒微,死也不投他! 当张黑印等人在渭河的楼船上与娼妓廝混的时候,在城北的一处宅院里,今日也有一场略显“隱秘”的宴饮。 长安城南和城西“上三社”的那几个社令正在公孙敬之的宅院中宴饮,虽然听到了“雷声”,却並没有上心。 今日是公孙敬之的休沐日,他明面上是以“商议三社今年徵收市租之事”的理由邀他们来的,后者不敢不来。 平时,三人有田氏和主家庇护,莫说是公孙敬之这二百石的户曹,就是义纵那千石的长安令都不放在眼中。 但是,田氏倒台,他们立刻便担心会牵连到自己,所以得到公孙敬之的邀约之后,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从午时到此刻,公孙敬之这万永社顾问拿出自己所有能耐,先开高价而后再砍价,將几人死死地拖在了此处。 他並不知道樊千秋要做些什么,或说也不想知道樊千秋要做什么一一自己只是邀他们宴饮而已,这並不犯罪。 至於这几个社令离开他的宅院之后是死是活,纯属是意外,与他公孙敬之又有什么关係呢? 申初三刻,田被雷诛后一刻钟,一个家奴跑了进来,对著公孙敬之耳语一番,他脸色一变,酒爵便滑落到了地上。 在这一声“眶当”的脆响之中,陈贺、韩忠和周安汉这三个勛贵庶子出生的社令,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公孙敬之。 “公孙使君,发生何事了?”年龄稍长的陈贺与其他二人对视了一眼,小心问道。 “出大事了,田、田侯—”公孙敬之的惊慌倒不是作假,他只知席间会有大事传来,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事。 “田侯怎么了!?”周安汉立刻站了起来,急切地促问道,其余二人亦知发生了大事,也跟著从榻上站了起来。 “田侯被天罚了,刚才那声巨雷,诛的便是田侯!”公孙敬之脸色苍白地回答道。 “天罚!?”周安汉这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表情在惊恐和震中来回变幻。 ““..”公孙敬之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由、由侯死了?”韩忠不甘心试探道。 “还不知,但恐怕——”么公孙敬之没有把话说完,眾人却能猜到对方凶多吉少了。 “那、那如何是好?”陈贺不知所措道。 “恐怕城中有大变,几位社令当立刻回社中坐镇,我亦要回衙,这市租私费之事,我等日后再商议。”公孙敬之道。 “使君说得有道理,那我等便告辞了。”几人站起身来行礼,便准备向堂外走去。 “且慢!”公孙敬之叫住了他们。 “—”几人回头看向公孙敬之。 “北城道路曲折,三位社令的驭手恐怕不识路,且坐我的安车赶回去,驭手可带你们行小路抄近道,定能走得快。” “使君考虑周全,来日再来谢过使君。”几人连忙作揖谢道。 接著,公孙敬之与三个社令来到院中,立刻命人给他们备车,最后便送他们离开。 看著那辆安车消失在间巷的拐角之处,公孙敬之的內心震颤,他仍百思不得其解,樊千秋如何算准丞相今日被雷诛? 难不成这樊千秋有沟通鬼神的大本事?又或者骗了自己,由此刻仍然好端端的? 武安侯田侯是死是活还说不准,但公孙敬之能猜到另一件事:周安汉这三个社令,恐怕要落到万永社挖的陷坑里了。 “来人!”公孙敬之大声喊道, “诺!”一个家奴跑过来答道。 “备马,本官即刻就要去县寺!”公孙敬之大声说道。 “诺!”家奴自然就去备马了。 不管今日发生何事,县寺最安全,他得躲进去,免得自己也受到牵连。 载著周安汉三人的安车在夹道和官道上交错穿行,疾驰向前。 因为道路曲折,並不算行得飞快,但却仍比他们来时快不少。 车中的三人没有因为此事而放心,反而一个个沉著脸,简直如丧考姚。 三人都是勛贵的庶子,但是他们真正的靠山其实是田宗、田和田家了:在如今的大汉,爵位可没有官位吃得开。 所以,前几日发生的意外就已经让他们惊慌失措了,他们哪里会想到今日还会听到丞相的死讯呢。 天罚?雷诛?这些阴阳灾异之事他们只听说过,但是却从没有见过啊。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呢?车中的三人不由自主就都想到了这同一个问题。 “这·天罚当真存在吗?”陈贺开口说道“以前倒是听蜀地来的巫汉说起过,但长安城乃首善之地,怎么会发生这岁事?”韩忠连连摇著头说道。 “韩社令!话不能乱说,这是天罚,怎可说是歹事!?”周安汉尖著声音喊道,韩忠连忙把嘴给捂住了。 三人不由得抬头看了看车厢的顶上,生怕也会有列缺劈下,把他们三人也雷诛了。 幸好,除了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外,並没有发生別的事情,韩忠三人才鬆了口气。 “田氏是无德,又被县官下书训诫,所以才引来了天罚,我等未做过无德之事。”陈贺亦出言宽慰二人。 他的这两句话,可不只是宽慰而已,他在击田氏无德时也是在向其他二人传递信號:当要改换门庭了。 “我等—去投何处?”韩忠说道。 “万永社如何?长安私社唯它最大,听说那樊千秋其实深得县官的信赖。”陈贺从主家那里得知不少事。 “万永社?樊千秋?不过是低贱的黔首出身,听说还是市籍,使了钱才换了个公乘爵!”周安汉讥讽道。 “可毕竟势大啊。”陈贺再次说道。 “县官只是利用他罢了,哪里又谈得上信任?说不定哪一日便被走狗烹!”有些阴柔的周安汉尖酸说道。 “燕雀尽,良弓藏”的道理,周家体会最深,周勃和周亚夫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们后人自然不敢忘。 “那——要投何处?”陈贺发问道。 “当去投丞相竇侯!”周安汉说罢,其余两个人眼晴立刻亮了,死了老丞相,转投新丞相,当是正道啊! 第257章 长安暗处,血流成河,皇帝朝臣还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7章 长安暗处,血流成河,皇帝朝臣还看不见吧? 第257章 长安暗处,血流成河,皇帝朝臣还看不见吧? “魏其侯会不会疑我等诈降?”韩忠小心问道“我等给他送一份大礼!”周安汉阴侧笑道。 “钱財?”韩忠再问道。 “昔日杀竇桑林的是樊千秋和豁牙曾,樊千秋有官身,我等不能动,但可截杀豁牙曾,用他人头敲门。” “此计甚妙!”韩忠拍手道。 “只是豁牙曾做事狠毒谨慎,不容易对付。”陈贺道。 “不容易对付?那总有落单之时,我等先埋伏在暗巷,趁他路过时,先用马车撞翻他,再挖眼与割喉!” 周安汉平时女里女气不起眼,可发起狠来格外毒辣,短短片刻之间,便想起了这毒计,让另两人侧目。 当几人为想到的谋划得意时,他们乘的安车竟停了。几人面面廝,哪怕走近路,也不至於这么快吧? “到何处了,为何停在此处?”陈贺隔著车帘向车前的驭手发问道,但奇怪的是,竟然並没有人答话。 “嗯?驭手去何处了?”韩忠说完之后,立刻掀开了车帘,发现驭手位空荡荡的,驭手早已不见踪影。 “是不是出恭去了?”陈贺说罢,便与其他两人四处张望。 他们的安车此时停在一条岔道上,这条岔道位於两间之间,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直来直去並无拐角。 几人前后查看了一番,却並未看到那消失的驭手,他们不禁就开始咒骂了起来,痛斥“奴婢太误事”。 就在这当口,这寂寥无人的夹道一前一后驶来了两辆双辕马车,车上还堆著七八个木桶,似乎很沉重。 这两辆车的驭手都戴著斗笠,看那穿著竟然有几分相似,更奇的是马的眼晴被一条黑色的布条遮住了。 不知为何,陈贺他们三人心中“咯瞪”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一幕和他们刚才密谋的画面竟有几分相似。 没等他们想明白其中的曲折,这两个驭手各自掏出了两把匕首,忽然狠狠地插进了马屁股。 这四匹烈马抬蹄长嘶了一声,便疯了似撒开四蹄朝前方跑过来。 陈贺等人脸色惊惧,匆忙之间立刻爬上了安车的车棚,想躲避疾奔而来的疯马! 一声巨响,三辆车撞在一起!眨眼间,车厢破碎,木桶开裂,马匹倒地,装在桶中的水泼得到处都是。 陈贺他们三人虽爬上了车顶,躲开了马车的直接撞击,但是隨著车厢被撞破,三人亦狼犯地摔了下来。 “有贼人要害我等的性命,两位社令,快拔剑!”周安汉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忙就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日娘贼,哪个贼不开眼,竟敢劫杀我等!?”陈贺和韩忠亦站直了身,恼怒中抽出了各自的长刀。 他们也都是从街面上爭强斗狠过来的,此刻被暗算,但不是害怕,而是爆出一股子戾气,想要先搏杀。 这时候,他们背靠背朝岔道的两头看去,这次终於看到了一张熟面孔一一正是万永社在任的社尉简丰! “是、是你!?”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你来作何事?”韩忠用剑指向了简丰,他知道简丰的杀名,又想起刚才在车上的密谋,心中很恐惧。 “来送尔等上路。”简丰言简意答道。 “你、你敢,我等是”陈贺等人还没有把话说完,便看到岔道口各自闪出来三个弓手,弯弓搭箭。 而且,这些弓手用的是火箭,箭上燃著飘摇的火苗。 这时,陈贺他们忽然闻到了瀰漫在岔道中一股酒气!这酒气的味道极浓郁,让岔道中都仿佛灌满了酒。 他们隱约想起长安城这几个月流传的一则异闻,说是有人酿出极烈的酒,浇入火中, 可让火烧得更旺。 不管什么酒其实都是水,怎可能让火烧得更旺?基於常识,听到此言的人只將其视为怪谈,不曾相信。 但是此刻,亦听说过这谣言的陈贺等人闻著这浓郁的酒气,看著那烧起来的箭头竟然有几分信了。 “简、简社尉,何至於此,有什么事情,都可坐下再谈啊?”陈贺强行苦笑著哀求道。 “放!”简丰用一个字回答了陈贺,几个弓手射出了手中的火箭,眨眼之间,整个巷道中燃起了烈焰。 淡蓝色的烈焰看著不旺,转眼间就席捲了逼仄的巷道,引燃一切。 陈贺等人不停地往后缩,但是也被火苗飞快地点燃了,登时变成一个个火人,在这穿堂风中越烧越旺。 剧烈的疼痛让他们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打滚,可地上亦是满地的烈酒,只让他们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了。 很快,连同车驾和马匹也被一起烧著了,烈马四处踩踏,將陈贺等人撞翻在地上,引来更多的惨叫声。 弓箭手一连又是几箭,连人带马都射死。火焰越来越旺,接著冒黑烟,陈贺等人也渐渐被烧成了黑炭。 这条岔道非常偏僻,在简丰点火的时候,有一队万永社子弟装扮成的乐手在奏曲,盖住了巷中的惨叫。 小半个时辰之后,岔道中的火彻底熄灭,空气中瀰漫出一阵阵焦香的烧肉的臭味,久久都没有飘散开。 简丰皱眉走进岔道,確定岔道中烧得皮开肉绽的三人五马没有半点气息之后,才捡走箭簇带子弟散去。 只留下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尸体留在原地。 从此之后,所谓的上三社就不復存在了。 杀戮不只发生在渭河边以及无名岔道里,还同时发生在长安城不同的角落里。 万永社永嘉堂的堂主曹不疑,听到北闕甲第的那一声惊雷之后,立刻从正堂往外跑想要看个究竟。 也许是因为跑得太急了一些,曹不疑竟在院门处被门槛绊倒了,整个人朝前直挺挺扑倒,面门直接磕到了一块尖锐的瓦当。 巧合的是,院门处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等到有子弟发现曹不疑的时候,才看到那瓦当戳进了他眼眶,恐怕直抵头壳深处。 红白之物更是从眼眶里不停地流了出来,而曹不疑的身体则早已僵硬了。 万永社永福堂的堂主夏侯瑾,带著一眾子弟到城外自家田地里走狗猎狐,混乱时竟被一支不知从何处来的箭簇射穿了脖子。 这一箭射得又准又稳,夏侯瑾的血喷出一丈多远,想要施救也无能为力。 短短片刻时间,他的血便尽数流干了,瞪著眼睛望著天,死得不明不白。 万永社永康堂的堂主陈广汉平日喜欢斗鸡,午后便到一处新开的斗鸡寮挥金如土。 陈广汉今日的运气不错,连贏了好几轮,打赏给隨身子弟的钱財都有上万钱之多。 然而申时三刻的时候,斗鸡寮里两波输红了眼的赌徒发生了爭执,相互搏斗起来。 陈广汉仗著社令的身份前去弹压,没想到竟然被那十几个赌徒趁乱拉入了战局中。 一阵刀光剑影之后,赌徒们轰然散去,没有留下一个伤者,而陈广汉却躺在了地上, 身上被匕首戳了十几个窟窿。 万永社富和堂堂主杨春秋最喜欢妓,昨夜在本社的娼院中与三个妓廝混一整晚。 今日用完午膳之后,便又招了新的娟妓一起快活,而后,就再也没有从房中走出来。 待子弟去寻的时候,才发现杨春秋赤身仰面躺在榻上,眼晴瞪得通圆,舌头吐出七寸:竟被一条赤色肚兜勒死了。 从始至终,只有后招的娟妓进过客舍,可满院大索后,才在后院薪房里找到了被捆结实的婚妓。 一番逼问之,方知有人打晕了这娼妓,换了她的衣裤,矇混进了客舍,將杨春秋杀死在了榻上。 然而那人到底是谁,已经无处可查了。 於是,就这样,在田被天罚雷诛后,仅仅一个时辰,长安城的八个私社社令和万永社的四个堂主,就都惨死了。 而且不少人还死得不明不白,几乎是无跡可寻、无从查起。 从这一日开始,所有对樊千秋阳奉阴违的私社头目,几乎死绝了,反倒是那仍然关在牢中的田宗暂时逃过了一劫。 但是,单凭一个田宗不会对大局產生影响了,而且他亦命不久矣。 於是,从事实上看,樊千秋此时已成为长安私社中唯一的豪杰了。 若是放在平时,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死了,待两三日后传出消息,定会在长安城中起一阵惊涛骇浪,满城震惊。 可是,他们与受天罚的田死在同一日,便註定只能默默地死去,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对他们的死深入地查问。 田盼被天罚了,谁还愿意去查他的爪牙因何而死呢? 过於尽心查案,莫不是与田有染?想掀起翻案风? 当然,这一切都是之后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的死讯还没有传开,便更不会有人向他们投去哪怕一丁点儿的注意。 一些有义务维持长安治安的府衙和官员,听到那一声“闷雷”后,都连忙召集手下的精兵干將,扑向了北闕甲第! 围聚在武安侯府门前的千余黔首、万永社特意放出去的子弟、北闕甲第上的浓烟都可以將这一支支人马引来。 当然,最先赶到武安侯府门前的是长安令义纵,他整整带来了三百巡城卒。 快马赶到武安侯府门前的义纵一眼便在一地狼藉中看到了田父子的残户,还有那四处都是的血肉和內臟。 义纵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年轻时更当过山贼,恐怕亦亲手杀过不少的人,为官之后更毒辣,不知送多少人到黄泉。 但是纵使他在血腥之事上见多识广,可仍被眼前的惨状惊住了,脸色苍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跟隨他前来的巡城卒们,最开始还耀武耀威,可等他们看清地上、树上和门檐瓦达上的血肉之后,都满脸地惊。 十几个稍稍胆小的人,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弯下腰“哇哇”呕吐起来,让此间的味道更为难闻。 义纵环顾四周,终於在武安侯府门前的阶梯上,看到了左近唯一的一个人,正是靠在栓马柱前的樊千秋。 义纵立刻下令让巡城卒关防住了四处官道岔口,便翻身下马,带著十多个信得过的下属快步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当他看到樊千秋除了额头上有伤,其余各处似乎並无伤痕后,才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气樊千秋今日可不能死啊。 “樊千秋,你现在能否答话?”义纵问道樊千秋打自己的那一棍虽用了不小的力,但也不至於下死手。 虽然额头上还有一个一指长的伤口,但是却已经不再流血了。 樊千秋自己也没有觉得疼痛,但是为了骗取信任,他仍然是装著有气无力的样子。 “是义、义使君啊,下吏还能回话。”樊千秋假装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是却没有站稳,最后仍然跌坐了回去。 “坐著回话即可,不必勉强,此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快快说与本官!”义纵连忙问道。 “下吏亦不知啊,我刚刚將死囚由恬的户首转交给了武安侯,刚刚准备离去,谁知——.—” 樊千秋有些夸张地瞪大眼睛,又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 “谁知如何?!莫要卖关子。”义纵再次追问道。 “谁知一道惊雷落下,直接劈中了田恬的石棺,亦劈中了武安侯田!”樊千秋几乎是高声从嗓子眼叫出来的。 “惊雷!?”义纵的咀嚼著这两个字,脸色阴沉,密布於其上的阴云不停地翻滚著。 “当是惊雷,下吏只见一道火光乍现,那石棺就炸开了,再有飞石砸中了下吏面门, 险些当场晕过去。”樊千秋沉道。 “如此说来,这果真是天罚了啊。”义纵长嘆了一口气,但是神色並没有放鬆下来, 反而是愁容满面,似乎心事重重。 他此刻惊慌失措倒是应该的,长安城中发生了灾异之事,他这个长安令自然是难辞其咎,皇帝追责,他只能以死谢罪。 当然,他此刻还不知道,在长安城內外几个不同的角落,虽然没有发生“天罚”,但是却也正在上演一幕幕流血之事。 义纵抬起头看了看天穹,此刻已经开始“吧嗒吧嗒”地落雨了,豆大的雨点落在他的脸上,不像是雨水,倒像是血滴。 第258章 今日长安有灾异,皇帝定要找人背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8章 今日长安有灾异,皇帝定要找人背黑锅! 第258章 今日长安有灾异,皇帝定要找人背黑锅! 义纵看著天发愣片刻,才把视线转回到地面。 他看著这一地的血肉,面色有些凝重,从去年到现在,真是多事屡有发生,天下似乎要有大乱了? 正当义纵被眼前之事搅得心神不寧,进而犹豫不决,不知何去何7腰间的环首刀强撑著站了起来。 “使君,平日极少见你如今这般愁容,是今日的事情,不好过关明白其中的深意,试探著问道。 “呵呵,樊千秋啊,你平时做事情虽然果断决绝,但是今日之事白不透的。”义纵摇了摇头苦笑道。 “使君,下吏甚微末,自然有许多事情看不明白,使君若是不弃“今日列侯雷诛,乃是大汉开天闢地最大的灾异,而且还发生在廿县官的震怒。” “纵使县官不咎,本官得罪过的那些豪猾和勛贵,亦会借题发挥改连在一起。” “到时,还有想出头的各路言官,亦会飞雪上书,本官顷刻便会要殞命东门。” 义纵说完,抬头看了看掛在侯府大门匾额上的肚肠,眼色非常平青利场的准备了。 “县官乃明君,使君乃干吏,县官当不会为祥瑞灾异迁怒使君吧『 后的事铺垫了。 “你有所不知,莫看大汉黔首官民热衷谈论祥瑞灾异,实际上县官异。”义纵亦放低声音说道。 “嗯?这是为何?”樊千秋明知故问道。 发擢,也难补上这千石的缺。 否则,他就不会在这里假悍悍地替义纵出谋划策了,反而会加上再把长安令的位置抢过来。 既然暂时没有机会拿下长安县令的位置,那不如让义纵把这个位置也算相熟,很多事都好办。 “下吏倒是觉得使君有一句话说错了。”樊千秋適时地说道。 “嗯?本官何处说错了?”义纵颇有一些好奇地看向樊千秋。 “今日之事並非是灾异,反而是祥瑞。”樊千秋神秘地笑道。 “祥瑞?”义纵一脸莫名其妙,今日可是劈死了一个列侯啊,怎2 『正是,此乃祥瑞无疑。”樊千秋全斩钉截铁地再次確认道。 虽然大汉祥瑞之说盛行,但是还没有系统化,不像后世王朝,甚至八门米市坊网方北宝鼎、圭泉、玉璧、丹、玉翁等珍贵的器物更算是祥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总之,祥瑞的范围极宽泛,到了无所不可纳入其中的地步。 “樊千秋,听说你亦熟读儒经,本官倒是对儒经不甚熟稔,有任7。”义纵脸色逐渐和缓。 “使君,此事不急,这惊雷定然惊动了长安城內別的衙署,他们得將此处狼藉处理好。” 樊千秋说完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掛在树上的田下半身,又带也碎肉残骸中环顾一周。 “来人!”义纵心领神会,立刻朝站在几步之外的几个属官喊道“诺!”这几个长安县寺的属官边应就边小跑来到了义纵的身侧, 这些跟著义纵来到此处的属官分別是主簿许由、功曹蒋平安、贝可万钱、决曹宋喜。 寸暂且莫要胡乱出门。 , “今日之事干係重大,不只是会牵连本官,更可能会影响到诸公白行。”义纵厉声提醒。 “诺!”许由等人自然也能看出其中凶险,领命之后,不作任何白去了。 有了义纵的命令和几个属官的带领,跟隨前来的祭拜巡城卒也不为安排下,开始行事。 第259章 此非灾异!而是祥瑞!立刻报祥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59章 此非灾异!而是祥瑞!立刻报祥瑞!(拜谢八尾白猫的盟主) 第259章 此非灾异!而是祥瑞!立刻报祥瑞!(拜谢八尾白猫的盟主) 这次,樊千秋没有再卖关子了,立刻將自己备好的话摆了出来“使君,下吏听说雨有瑞雨和灾雨之分,雪亦有瑞雪和灾雪之分—可见是祥瑞还是灾异,与具体事物本身並无关联。” “嗯?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依你所见,这祥瑞到底与何有关?”义纵顏色稍缓地问道。 “一样事物是否是祥瑞,关键要看它是否能『利天下』。”樊千秋答道。 “利天下?这又何解?”义纵皱著眉再问到。 “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 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 “所以,只要能让天下不战、不篡、不贼、惠忠、慈孝、和调的事物—-便是利天下的祥瑞。”樊干秋引经据典地解释道。 “那今日”义纵虽然当过郎官,但想来並没有用心读经,对这几句文约约的话, 他仓促间只是听了一个一知半解而已。 “田无德,县官下戒书训诫,天下皆知,上天感应,於是上天乃应天子所求,降瑞雷诛之” “田既是无德之人,日后不知会做多少毁坏朝纲的歹事,今日被雷诛,朝堂上相篡相贼之事定会减少自然利天下。” 樊千秋慢条斯理地细细解释著一切,若说得直白一些,便是一句话:这列缺雷诛武安侯,乃是替天子除奸臣,自然是祥瑞! 义纵虽然不喜读儒经,以至於政治素养欠缺,但他毕竟有丰富的经验,听了樊千秋这番细致的解释之后,立刻看清了关口。 这关口不在於发生了何事,而在於符不符合皇帝心中所想。 只要符合皇帝的心中所想,武安侯田盼就死得好,死得妙! “按你所说,今日田被雷诛倒果真像是祥瑞了。”义纵点头缓道。 “只要使君咬死是祥瑞,再抢先在长安造势,便可让此事变成祥瑞,有祥瑞则民心稳定,民心安定则县官无怒——” “县官无怒则使君无忧,使君无忧则万事好说。”樊千秋这几句话完全站在义纵角度考虑,后者极认可地连连点头。 “何万钱!”义纵沉默片刻,立刻朝不远处的兵曹挥手高声喊道,后者马上就跑来待命。 “你此刻就回县寺去,把所有空閒巡城卒、门亭卒、役卒、亭卒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到城中去喊话———.”义纵说道。 “喊话?”何万钱很发愣,不知义纵何意。 “便喊『天降祥瑞,感应天子,雷诛无德之臣”。”义纵再道。 “祥瑞?使君,这、这哪里是祥瑞?”何万钱一脸疑惑地问道。 “呵呵,若你还想接著当这兵曹,那么今日之事必须是祥瑞!”义纵也不多作其他的解释,只是狠狠地冷笑说道。 “下、下官明白了,现在便去吩咐!”何万钱不敢多问,连忙叉手答下,上马飞奔而去。 “使君果断,定能率长安县寺度过今日的危机。”樊千秋赞道。 “光有黔首还不够,是不是当有儒生参与此事?”义纵再问道,他已完全看明白关口了。 “这是自然,若有儒生替此事辩经,事更好办。”樊千秋答道。 “可是本官与城中大儒並无交情,当如何是好?”义纵话只说了一半,不只是无交情,反而与不少人交恶。 “使君宽心,下吏倒是与中大夫主父偃有一面之缘,可替使君去关说,届时自有大儒替使君辩经。”樊千秋道。 “主父偃?”义纵鬆缓下去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与主父偃关係不好,更怕对方藉机踩他。 “使君觉得有何不妥?”樊千秋问道。 “我亦不瞒著你,我与主父偃有嫌隙。”义纵直言道,他对后者的信任此刻又多一分。 “使君放心,只要下吏去陈述利弊,定可说服中大夫,他那日亦弹劾了田,在此事上有利可图。”樊千秋道。 “..—”义纵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樊千秋,他忽然发现对方对此事似乎很上心,便有了警惕。 “使君为何这样看下官?”樊千秋笑著问道。 “你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义纵只是反问。 “下官乃长安县寺的属官,”樊千秋故作迟疑地说道,“八月要课考,不敢求使君徇私,但是亦不想受牵连。” 樊千秋说的是实情,今日之事必须得说成是祥瑞,倘若田氏余孽或者別的人藉机闹事的话,刘彻可能会大怒。 在天子的盛怒之下,樊千秋难免也会受牵连,到时候,他通过刘平与刘彻做的约定也极有可能会受彻底作废! 別说是拔擢无望了,说不定还可能会被弃用。所以得利用好义纵,让他和自己一起造势,將此事咬死成祥瑞。 只要是祥瑞,皇帝便会龙顏大悦,也就没有人再敢说是灾异了一一谁敢说是灾异便是与皇帝过不去,是谋逆! “你且放心,我等都在长安县寺为官,便是坐同一条船,我亦会去关说交好的同, 让他们襄助。”义纵道。 “如此甚好。”樊千秋喜道,有了义纵的这些人脉,声势又会大许多,樊千秋这始作俑者其实也就更安全了。 就在二人草草商定完这件事,从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闹声:呼喊声、脚步声、马鸣声混在一起,动静很惊人! 樊千秋和义纵脸色一变,循声看过去,心中惊讶:数不尽的明盔亮甲的汉军兵卒像潮水般,从三个方向涌来。 三队汉军兵卒所穿甲胃不同,背后的负羽也不同,涌来的方向更不同,说明这几支人马隶属不同,並非一人或一衙统辖。 最先赶到的汉军只穿皮甲,隨后赶到的汉军身著可遮挡躯干的铁扎甲,最后到的汉军则是一身能够护住脖颈的玄铁扎甲。 哪怕只是对汉军的甲胃一知半解,但樊千秋还是从这甲胃的质量上看到三支人马的战力区別:从前到后,战力依次增强。 按大汉近似“强干弱枝”的军制,战力越强的汉军距离皇帝越近,那么这三支人马的来路立刻就呼之欲出了。 先赶到的汉军是北军,乃汉军野战的主力;其次是守护两宫的兵卫;最后则是宿卫禁中的郎卫,都有官身在。 樊千秋在长安城也能见到零散汉军,当时也不觉有异,此刻见到这两千人的汉军聚集在一起,却觉得极震撼。 或红或黑的盔甲、或长或短的兵器、或简或繁的族旗负羽—与齐整的步伐混合在一起,散发出腾腾的杀气。 涌来这几千汉军以甲士步兵为主,强弩步兵为辅,只有极少数人是骑士一一想来至少都是军侯以上的军官了。 在这些骑马军侯的高大声指挥下,三路来自不同方向的汉军没有任何磕绊,很默契地朝武安侯府门前围过来。 义纵带来的巡城卒虽然亦很乾练,却是由前三者淘汰下来的正卒组成的,所以在三路汉军面前犹如乌合之眾。 隨著这两千沉默的汉军不断靠近,长安县寺这二百巡城卒不停地往中间靠,犹如误入狼群的羔羊,面色惊恐。 义纵看著长安县寺巡城卒这模样,心情自然不畅快。 虽然长安令算是文官,可眼看自己训练的人马被別的人马逼得不停地后退,任何人恐怕都会觉得顏面尽失的。 眨眼间,这两千汉军便把长安县寺巡城卒围死了,义纵和樊千秋站在巡城卒中,看起来像是他二人犯了大罪。 “使君,来者不善啊。”樊千秋的棋局当中可没有这一步,这些汉军为何而来,又要作甚,他確实一概不知。 “你莫要担心,本官虽然品秩低微,但也是县官亲命的长安令,就算触犯汉律,你我也应当由廷尉来拿——” “轮不到这些丘八来指手画脚、耀武耀威!”义纵身形不健硕,此话却散发出一股狠劲儿,似乎对汉军不屑。 “那便有劳使君应对了,只是”樊千秋朝垫脚望了望,好奇地问道,“不知道为首的这三个將军是谁?” “统带北军的是比二千石的中垒校尉司马安,他是主爵都尉汲黯的外甥,任上已有两年半了。”义纵解释道。 樊千秋听说过汲黯的名字,此人是九卿中的主爵都尉,专管诸侯和列侯事务,是汉武一朝有名的净臣和能臣。 但是,他对司马安这个名字就感到非常陌生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比二千石?为何与不掌实权的中大夫一样是比秩?”樊千秋问道。 “军中武將与朝堂官员的品秩略有不同,校尉、都尉、中郎將都是比秩。”义纵解释道。 “”樊千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恐怕这也有几分“以文御武”的意思,只是不明显。 “使君,司马校尉虽然穿著扎甲,可面相斯文,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文土,不像征战沙场之人。”樊千秋问道。 “眼光不错,司马安以先帝太子洗马身份出仕,博学多才,虽然治军很严格,却没有上过战场。”义纵嘲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看来此时的大汉帝国因为承平太久,所以军事將领想来正处於青黄不接之时,人才很睏乏。 而且,此时的汉军还有一个特点,那便是文武不分家。 一个朝臣平时在朝堂是治国文臣,战时则会获得將军称號,直接率领军队直接出征征伐沙场,如武將行事。 这难免会出现“学艺不精”的问题。前年的马邑之围中,领兵主將便包括御史大夫韩安国、大行令王恢等人。 就算是李广、程不识和公孙贺这些有作战经验的宿將,同样时不时就要出任“文官” 官职,这也会让其分心。 难怪卫青等年轻將军可在即將到来的汉匈战爭中出头,不仅是因为他们本身有才能, 更因为刘彻手底下缺人啊。 像司马安这样肩负领兵职责的校尉,也许可以出自忠心从严治军,但教带出来的汉军,难免会有华而不实之疾。 “使君,其他两位將军呢?”樊千秋继续问道。 “年轻的那个名叫李息,曾是先帝郎官,倒是个战將,如今任比二千石的期门中郎將。”义纵很平淡地介绍著。 樊千秋多看了此人两眼,肤色粗黑,是將军模样,此人日后会跟隨卫青出征匈奴,並屡立战功,得以封侯。 只是他没有没想到,卫青如今只是六百石的建章监,而李息则是比二千石的中郎將了:从品秩看,后者高多了。 但是最终在出兵的时候,却是由卫青担任领兵主將,李息则是其的部下,由此可看出刘彻对卫青的信赖和器重。 “那位白髮老將军呢?”樊千秋又问道。 “那位是未央卫尉李將军。”义纵的言语中多了些许的敬意。 “飞將军李广?”樊千秋心中一阵惊喜,连忙迫不及待问道。 “飞將军?”义纵竟然神色疑惑,似乎不曾听过此话。樊千秋愣了片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 飞將军的名號是几年后匈奴人畏服李广的威名给他起的美名,此时还没有喊开。 “下吏是从乡里稚童传唱的歌谣中听到的。”樊千秋找了个藉口便遮掩了过去。 “飞將军这称呼倒是很符合李將军的功绩。”义纵这句讚嘆之中的敬意更盛了。 看来,李广也许因为错失了封侯在后世毁誉参半,但就凭他敢和匈奴人硬碰硬这一点,便能获得大汉官民的敬佩。 当樊千秋向义纵询问对面三个领兵將领的来歷时,李广等人倒是策马从阵中走了出来,距离樊千秋只有七八步了。 他们亦看到了被巡城卒“护在”中心的义纵和樊千秋,举著马鞭对这边指点了一番, 然后聚头商议,却没有过来。 虽然离得不远,可三位將军都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所以樊千秋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只看到他们边议论边朝这边看。 三位將军面上虽不至於有杀意,但是都神情紧张。看来,他们多多少少已经知道这武安侯府门前发生了巨大变故。 对他们来说,这同样很棘手。 第260章 討匈狂人李广:主和派惨死,当然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0章 討匈狂人李广:主和派惨死,当然是祥瑞! 第260章 討匈狂人李广:主和派惨死,当然是祥瑞! 李广等人当然应该觉得棘手。 如今死的可不是普通的阿牛阿马,而是刚刚卸任的丞相啊。 他们分別肩负保卫城中、宫中和殿中重担,自然不敢怠慢一一谁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政治谋杀或者是谋逆的前兆呢? “使君,李將军他们在议论什么?”樊千秋很有兴趣地问。 “这三支人马来路不同,並无隶属关係,恐怕都听到了声响,才急忙带汉军赶来的, 此刻正在商议由谁来主事吧?” “还是使君看得透彻,下官自愧不如。”樊千秋谦虚地答道,他隱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樊千秋的话还没有落地,远处的商谈有了结果,品秩更高更有威望的未央卫尉李广似乎已经劝服了其他两人。 司马安和李息向李广行了一个礼之后,便向身后本部人马下令,指挥著军卒退去了。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没有任何迟疑。一来一去,除了让樊千秋一窥汉军的军制外, 更让他头次见到成规模的汉军。 隨著北军和期门郎撤去,侯府之外便只剩下五百南军兵卫了,压迫感骤减,长安县寺巡城卒那紧绷的精神鬆了下来。 只见李广抬了抬手,身后的南军兵卫便竖起了平放的长戟长矛,收起了瞄准的强弩。 而后,他纵马瀟洒地往前走了四五步步,最终隔著巡城卒与义纵、樊千秋对视相望。 义纵亦下令让巡城卒退散开去,接著就走到了李广的马前,极郑重地行了一个拜礼:“下官长安令义纵问李將军安。” “义纵,那声巨响是何由来?”李广非常威严孤高地问道。 “是祥瑞。”义纵倒是已经把樊千秋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祥瑞?什么祥瑞?”李广脾著看了看义纵和樊千秋,忽然问道,“本將得到的消息是田侯被雷诛了,有此事吗?” “回报將军,確有此事,田侯的尸身此时就摆在侯府的门檐之下。”义纵指了指已被摆到身后阶梯上的田的尸首。 李广没有说话,但心中非常错,他没想到刚才得到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他与田並无太多的交情,亦觉得对方阻挠出征匈奴实在是过於胆怯了。 但一个堂堂的列侯竟然被天罚雷诛而死,说没就没了,任凭谁都会错。 李广並没有下马来,而是直接纵马侧过义纵樊千秋,径直来到了阶梯下。 沉默片刻后,李广“鏗”地抽出长剑,弯腰挑开盖在田盼身上的那块素帛。 当残破的户体出现在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將军眼中时,他拿剑的手都不易觉察地颤抖了一下。 如此惨烈可怖的死状,非人力所为啊,难道真的有天罚吗? 李广旋即收剑下马,再仔细翻看检查田尸首,片刻后才站了起来,按剑走到了义纵面前。 “田侯死得如此惨烈,你居然说这是祥瑞?长安令,这未免有些妄言了吧?”李广冷笑道。 李广的身形不算高大,年过五旬其实也不算老,此刻站得笔挺,就如同未央宫的双闕一般。 面上的半尺白髯更为他添了几分威严肃穆,在那双见惯了沙场生死的眼睛的逼视之下,连义纵都有几分躲闪。 “將军,田侯无德被县官下书训诫,今日上天便降罚雷诛侯臣,朝堂上少了一个无德之臣,这雷自然是祥瑞。” 义纵还算果敢,没有被李广嚇破胆,把樊千秋教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並无差池,看不出任何破绽。 李广不动声色地听完,却迟迟没有说话,他只是如同先前一样冷眼观察著义纵,良久之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义纵,听说你亦不喜读那『之乎者也”的儒经,所以本將平日对你高看几眼,怎么今日却变得如此囉嗦—..—” “这些话,不是你想出来的,是旁人教你的吧?”李广眼中凶光乍现,手慢慢地握住了剑柄,似乎就要拔剑了。 “李將军这是何言,难道责本官妖言惑眾,要將本官当场斩杀吗?”义纵梗著脖子辩解道,语气中竟有些心虚。 李广是九卿之一的未央卫尉不假,亦是大汉战功颇多的宿將不假,但是执掌范围只在宫中,其实无权干甚县务。 义纵分明可以不卑不亢斥退对方,但是反而被对方的气势压住了,再加上心中还有些心虚,此番有些色厉內荏。 “你是堂堂长安令,除非谋逆,本將无权缉拿你,再说了-既然是天降祥瑞,你何罪之有?”李广竟微笑道。 樊千秋和义纵一愣,这一直不苟言笑的李广何意?竟也认为这晴天霹雳是祥瑞?难道这么容易就被义纵说服了? 但二人立刻醒悟了,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李广可不会轻易被他们忽悠:说祥瑞是因为这说辞符合他的利益! 李广天然是主战派,而田是主和派。田被雷诛,朝堂上的主和派再难翻身,武將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就来了。 樊千秋有几分惊讶,看来这李广並非只是个粗人,亦有心细如髮的那一面。 同时他亦放心许多,田之死乃眾望所归,这祥瑞的说辞看来是大获人心。 “那將军率兵来此,是要”义纵亦鬆了一口气说道。 “刚刚的这道雷声惊动了县官,於是下口諭让我来查看。”李广平静说道。 “那县官可有詔令否?”义纵连忙问道。 “樊千秋何在?”李广眼神忽然就转到了樊千秋的身上。 “.—”樊千秋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在迟疑片刻之后,便主动站了出来,“李將军,下吏便是游徽樊千秋。” “县官圣明,”李广授须笑了两声,“县官猜到了,今日由你监斩和收尸,那你此刻定也在这武安侯府门前。” “县官圣明。”樊千秋拱手行礼道,他不知道突然提及自己是福是祸,此刻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来人!將樊千秋拿下!带去詔狱!”李广猛然高声道,樊千秋和义纵一惊,便看到兵卫冲了过来。 第261章 你们这些皇帝,为什么总来詔狱偷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1章 你们这些皇帝,为什么总来詔狱偷听呢? 第261章 你们这些皇帝,为什么总来詔狱偷听呢? “將军!为何捉拿樊千秋去詔狱?”义纵皱眉说完之后,就侧跨了一步,竟然挡在了樊千秋的身前。 “义纵,你莫不是读儒经读迁了?”李广竟然冷笑讽道,“你听清楚了,是去詔狱, 可不是去別处。” 义纵脸色一变,他这才注意到“詔狱”二字:所谓詔狱,便是只听皇帝詔令的大狱, 可先下狱后议罪。 “这这总得要有一个罪名吧?”义纵倒是很讲义气,此时仍在回护著樊千秋。 “你要罪名?便自己去问县官吧,”李广忽然正色说道,“县官有口諭,命长安令义纵即刻赶完宣室殿,不得迟疑。” “这——”义纵情急之下想再问。 “义纵!你想抗旨吗?”李广大声呵斥。 “使君,你且去宣室,我且去詔狱,下吏並未触犯汉律,更不曾有过大逆不道之言, 定然可以安然。”樊千秋笑道。 “义纵,你看看,你这长安令倒是没有樊千秋这个游徽看得透彻。”李广不答樊千之言,反而冷漠地看看义纵说道。 话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义纵再也没有出言阻拦,沉著脸站到了一边去,五六个兵卫衝过来,將樊干秋结结实实捆住。 “给他找一匹马,本將亲自押他去詔狱。”李广说道。 “诺!”兵卫们答下后,便押著樊千秋向队伍中走去。 “义纵,安排好此间事,便早点进宫去。”李广再次提醒。 “诺。”义纵只好行礼,然后便回身向宋平交代善后之事。 李广则立刻就翻身上马,拍马回到五百兵卫的阵中,又来到了樊千秋身边:“你既然看得透彻,便莫动逃走的心思。” “李將军威名赫赫,能在边郡威匈奴贼寇十余年,我一区区游徽,绝不敢胡乱。” 樊千秋半真半假地奉承著李广。 “呵呵,油腔滑调,本將看义纵刚才的那番说辞,是你教他的?”李广並未被讚誉所动,像极了戈壁上的一块顽石。 “李將军谬讚了,义使君是千石的长安令,我只是二百石游徽,我怎可教他做事情呢?”樊千秋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本將倒要看看,你这巧言令色的本事,能不能让你早一些走出那詔狱。”李广冷漠地说道。 “將军,最多一个时辰,我便能出詔狱,你信或不信?”樊千秋心中其实已有了底: 詔狱是刘彻的地盘,並无危险。 “一个时辰?你倒狂妄。”李广讥讽道。 “听闻李將军甚爱斗鸡,可愿与下官赌上一把?”樊千秋早就想去见李广了,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结交也甚好。 “赌一把?”李广一直平静如井的眼晴忽然亮了,斗鸡走狗赌上一把是其唯一嗜好, 在行军作战时也喜欢兵行险著。 “若下吏贏了,李將军交一钱入万永社为同子弟;若將军贏了,我奉上一副舆图,此图画得极细,行军可为嚮导。” “嗯?”李广虚著眼晴打量著樊千秋,他不知对方是无心之言,还是在嘲笑自己容易在大漠中迷失方向的“软肋”。 “將军觉得这赌局如何?”樊千秋假装看不出李广的异样,坦荡直言道。 “你真有精细的大漠舆图?”李广压低声音问道,舆图其实並不少见,他也收藏有不少,但舆图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將军,这亦要你赌一赌,以你所见,我有没有此图?”樊千秋神秘地笑道。 “本將倒愿意与你赌上此局,”李广咳了几声,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为了什么舆图,只想看你凭什么能走出詔狱。”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樊千秋笑著点了点头道。 “走!出发!”李广未接樊千秋的话,便高声对魔下的兵卫下达了出发的命令,樊千秋便在数百人簇拥下赶往詔狱。 詔狱这一词,在大汉帝国分为两层含义,一是指皇帝下詔亲自过问的案件,二是指由皇帝下詔亲自管辖过问的监狱。 不管是指案件还是指监狱,单从一个“詔”字便可看出其直接体现皇帝意志。 大汉各级衙署的监狱极多,而单独设置一个詔狱是因为皇帝想要直接干预司法,直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汉律之上。 在詔狱风行以前,廷尉是大汉帝国最高司法审判机构。 不管是郡县奏来的案件,还是皇帝下詔要查的案件,多数都会交由廷尉来主审。 可案件一旦发到廷尉手上,皇帝便没办法直接过问了,因为廷尉可封驳皇帝詔令。 昔日,孝文皇帝出游之时,车马被长安城路人所惊扰。 廷尉张释之按违反“清道令”的罪名只判处路人罚金,而孝文皇帝却想重判路人。 张释之不惧皇权,直接用“法者,天子所於天下共有,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之言驳回了孝文帝。 孝文帝无奈之下,也只能说一句“廷尉当是也”,不得不认可张释之的判决结果。 於是,从那之后,詔狱制度渐渐完善,最终变成皇帝手上一件杀伤力极强的武器。 所有“涉案人数多,案情不能公开,审讯过程不能公开,出行不能公开”的案件,都会被定为詔狱。 因为不用向天下公开,便无所谓民心,皇帝可以肆意使用皇权直接干涉司法审判,亦是在加强皇权。 这倒像极了后世德三帝国的秘密警察一一盖世太保制度。 不管是何人,一旦被关入詔狱,那便意味著皇帝要重办,几乎没有转换的余地了。 所以,许多高官被关入詔狱后,要么是自杀,要么是非自然死亡一一以此换取家人亲眷的安然无恙。 如今,不只是长安有詔狱,天下那些人口密集的大城里,也会修建有詔狱的分支,且数量越来越多。 长安的詔狱自然是最大的,关押在里面的人也最有名望:三公九卿、郡国守相、诸侯列侯都曾关过。 长安詔狱与廷尉紧挨一起,也在尚冠里,从北闕甲第过去,倒也用不了太长的时间。 大约是在未初三刻的时候,樊千秋便被押到了廷尉前院:新上任的廷尉张汤早已在院中背手等候了。 张汤已是万永社的同子弟,但是也许因为李广站在一边,所以对樊千秋不假顏色,仿佛不曾看见他。 李广和张汤相互见礼之后,后者便亲自指引李广带人押送樊千秋,期间亦没有和樊千秋说过一句话。 在一什的兵卫和一什廷尉卒的“护送”下,樊千秋在廷尉院中穿行了一刻多钟,终於才来到了詔狱。 樊千秋在心中琢磨了片刻,大致猜到詔狱的位置在廷尉寺西侧一个单独的院落,与左侧廷尉狱相对。 詔狱的名头很大,但形制与廷尉狱、右內史狱、长安县狱倒是没有太大的差別,只是狱卒多了一倍。 进院之后,樊千秋便被狱卒关进了一间位於拐角的牢室。 这间牢室倒也算乾净清爽,而且还分成了里外两个部分:外间稍大,內间稍小,中间用木柵栏隔开。 外间竟还设有坐榻和方案,想来是给官员审犯人写文书用的。 在木柵栏上的门锁住之后,外间的牢门也立刻被拉上了,樊千秋才发现,这牢室连一扇小窗都没开。 他原本还想看看这间定然关押过大人物的牢房有没有留下什么字跡,此时伸手不见五指,只得作罢。 而后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內间的蒲蓆上一一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是第一次入狱的雏儿了,不是很慌。 接著,门外隱隱传来了义纵和张汤的说话声,樊千秋也听得不真確,索性不再听了, 开始闭目盘算。 到了这个时辰,长安城黑白两道恐怕翻天了:田之死激起千层浪,简丰等人则开始“清除异己”。 今日过后去后,大汉帝国的心臟將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刘彻和自己则会是这场巨变最大的受益者。 刘彻会进一步在朝堂上加强自己的皇权威严,樊千秋则会一统长安城的地下世界,將私社收为己有。 一白一黑,两方受益,非常妥当。 就在樊千秋盘算还有何处可能会有紕漏之时,牢室外间的门打开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闪了进来。 因为牢门开合很快,外界的光只漏入了一瞬,不足以让樊千秋看清走进来的这两个人的面目。 等牢门彻底关上后,此间就变得更加昏暗了,樊千秋就连对方的轮廓都看得有一些不真切了。 “你便是长安县寺游激樊千秋?”一个轻柔纤丝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险些让樊千秋以为是女子。 “下吏正是樊千秋。”他在心中不停地回忆,片刻之后终於確定,这个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 “本官有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答,若有隱瞒,莫想从詔狱走出去。”看似威胁,声音里却不见杀气。 “敢问使君是何职?”樊千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对方。 “站住!再往前走,便是死。”那声音有一些急促。 “.—”樊千秋疑心更重了,但是仍然停下了脚步。 “本官是何人你不必知道了,能来这詔狱里审问你,不是你这二百石小吏有资格问的。”那人再道。 “呵呵,那你如何判断我说的是实话?你若能判断何必再问,你若不能判断何必多问?”樊千秋道。 樊千秋非常不喜欢这种別人在明处他在暗处的处境,自己就像一只被对方捉弄的老鼠,非常地屈辱。 他也许挣脱不了对方的束缚,但仍要尝试挑对方:只要对方被挑起怒意,便会暴露出更多的紕漏。 果然,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道,但樊千秋听到另一个人在耳语,他明白了,后面那个人才是今日正主。 “牙尖嘴利,真是混私社的泼皮无赖,你只管说便是,我自有判断。”柔和的声音再从黑暗中传来。 “呵呵呵呵,使君,若是我不说怎样?”樊千秋在危险的边缘反覆横跳。 “那便把你的牙全部都拔掉。”这句威胁仍有气无力,不见半分的杀意。 “..—”樊千秋没有再说话,他在揣测对方此言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最终,他决定先后退半步。 而经过这片刻的较量,樊千秋其实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一一前面说话的人,是一个去了势的內官! 隱於人后故作神秘,装神弄鬼操弄人心,身边更有內官服侍俯首帖耳所有这些细节加到一起,隱藏在暗处那个高个男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不是刘彻,还能是谁呢? 樊千秋得出这个惊人的结论后,心中一阵悸动,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他可不能就这样错过了! “使君恕罪,方才是我孟浪,使君只管问,下吏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樊千秋暂时收起了放肆。 “第一件事,田怎么死的?”內官问道。 “田死於天罚雷诛,乃是罕见的大祥瑞。”樊千秋非常坚定地说道。 “为何说是祥瑞?”內官再问,他已是今日第三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了。 “武安侯无德,天子下书训斥,仅过三日,上天便降天罚雷诛了田盼,朝堂少了个无德之臣,自然是祥瑞。” 又是一阵密语后,那个內官才再次开口问道:“你是说上天惩罚无德朝臣,是在提醒皇帝应当整顿朝纲吗?” 樊千秋听出来了,对方对田身死的结果很满意,但对天人感应的说法却很忌讳,这不是刘彻,还能是谁? “下吏並无此意,因为此事乃祥瑞,而非灾异,灾异也许是在警戒皇帝,但—-祥瑞却是在褒扬讚颂皇帝。” 窃窃私语再响起,內官极麻木地出口嘲讽道:“你这个二百石的小吏,竟然会对这阴阳灾异之说如此熟悉?” “只略懂而已。”樊千秋答道。 “妄谈阴阳灾异之人,都是些读书读迁了的狂徒。”这句话仍然是在传话,所以语句有怨气,语调却平静。 “使君说得极有道理。”樊丞秋强压著內心的激动,只是浅浅地附和了一句。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敢谈阴阳灾异?”內官的声音|旧非常柔和,但这一次,樊千秋读出了其中的杀机。 第262章 陛下,你说祥瑞便是祥瑞,何人反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2章 陛下,你说祥瑞便是祥瑞,何人反对杀何人! 第262章 陛下,你说祥瑞便是祥瑞,何人反对杀何人! 樊千秋知道自己一旦回答不对,便可能触怒这千古一帝! 说不定更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詔狱里,成为地下的枯骨! 自己虽然为刘彻做过不少的事了,但对方差点把董仲舒都杀了,对自己这小小游激动手,不会有片刻犹豫。 万永社子弟和长安城巡城卒已在外面开始大喊祥瑞了吧?那他便也无路可退了,只能继续咬死这就是祥瑞。 “下吏並未妄谈阴阳灾异,下吏刚才说得很清楚,是祥瑞,不是什么灾异。”樊千秋非常警惕戒备地说道。 “祥瑞?你说是祥瑞便是祥瑞吗?”內官再一次发问道。 “下更乃区区的一个游缴,不敢妄谈灾异,更不敢妄谈祥瑞,但是”樊千秋说到此处故意就停了下来。 “讲!”这声音不是刚才那轻柔的声音了,而是扯著嗓子变声后发出来的,像极了兽吼,让樊干秋心一惊。 “下吏以为,只要有两个人说了今日之事是祥瑞,那今日之事便是祥瑞。”樊千秋虽不怕,汗却淌下来了。 一阵密语之后,那內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不必吞吞吐吐,直接说来便是,为何要由两个人说了算?” 最后那半句话,哪怕是由那內官复述的,但仍可以听出其中的气恼和不满,樊千秋更能確认对方是刘彻了。 在这大汉之中,完全不能忍受与旁人並列的,除了未央宫的那位皇帝之外,又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的人呢? “这第一个人是县官——”樊千秋顿了顿接著说道,“这第二个人———是天下人。” “.—”一声得意又骄傲的轻嘆从黑暗中传了过来,樊千秋心中的猜测更明確了。 此刻,樊千秋自然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见过天子刘彻了,更不知自己已经与皇帝熟稳到直接称兄道弟了。 他只是將今日看作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想要直接获得刘彻的认可,他必须要儘量多“卖弄”些本事。 “只要县官下明詔,申明今日之事是祥瑞,今日之事就是祥瑞,何人乱说,便是誹谤朝廷,便是大不敬!” “而后,让主父偃他们这些中大夫上贺表,让他们引经据典声称这是祥瑞,敢出来抗辩的,亦是大不敬!” “还有新上任的丞相魏其侯竇婴,他刚刚才在朝堂上重新起復,定然想要向县官邀功,更记恨田氏——.“ “县官只要稍稍暗示他一番,他也一定愿上贺表称祥瑞,百官之首出面了,朝堂百官自然不敢多言.. “至於宗亲,本就与外戚不和睦,又怎可能替他讲话呢?县官只要下詔了,他们定会唯县官马首是瞻!” “儒生、百官、宗室都站在县官这边,何人又再敢说今日之事是灾异?那岂不是与天下过不去吗?” “有了此事作为典范,以后到底是灾异还是祥瑞,便都可以由县官来说了,其他人都是妄谈,当腰斩!” 樊千秋毫无保留,如同连珠炮一般,非常“狂妄孟浪”地將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若是在別的地方,不管是丞相府,还是长安县寺,一个二百石游徽敢这样侃侃而谈, 定会被视为狂徒。 轻则会受到斥责,中则遭到答刑,重则还可能会因“妄言”的罪名被交由功曹议罪。 不过此间是牢室,刘彻又掩盖了自己的身份,那樊千秋自然亦可假装不知情地胡说。 他甚至也是在赌一一赌这刘彻虽然疑心重,但是亦爱才,更知敦轻敦重,不会滥杀。 又是轻微的响动,那內官柔和的声音说道:“你竟还懂得朝堂大势,还敢侃侃而谈?” “下吏只是略懂,”樊千秋又自矜了片刻,接著再说道,“田身死,人人都欢腾, 何人会替他说话?” “敢替田说话,那便都是田党,与田流一气,都是无德之人,陛下杀上一批也就没人乱说了。” 牢室中此时陷入了沉默,隱藏在黑暗中的刘彻似乎正在考虑樊千秋说的刚才那番话。 之声再次响起,內官再次问道:“你只说了朝堂,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谁去堵黔首的嘴呢?” “这——.”樊千秋没能答上来,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不能主动提起,否则便容易遭到刘彻忌惮。 为官做事都要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贪天之功,要適当地给领导留出展示“高屋建领”才能的小小缺口。 你不是领导,却把领导的路走完了,领导便会让你无路可走。 果然,樊千秋刚用极佳的演技把犹豫表现出来,对方便咬鉤了:“防民防川之事,你樊千秋可以来办。” “使君,下吏不知何意。”樊千秋故作不解地说道。 “万永社有子弟千余人,同子弟起码也有三五千的乌合之眾,你是社令,让他们在长安城里传播此事。” “陛下,你可小看我啦,万永社起码有子弟三千人,同子弟则有两万人,而且很快还能再翻上一个倍。” 当然,樊千秋不敢將这份得意说出来,他仍只是装傻充愣道:“使君,万永社恐怕难以担起这个大任。” “我说万永社能担得起,万永社便能担得起,你只管做便是,长安令会盯著你的,千万莫要敷衍了事。”內官再道。 “诺!”樊千秋答下了。 “今日本官来时,刘平,也就是刘使君让本官问你一件事情—.”內官再次说道。 “大兄?!”樊千秋自然仍旧不知道“刘平”便是阴影中的刘彻,所以极自然地地就喊出了这一声。 “正是刘使君,他有一件事,托我问你。”对方答道。 “大兄要问我何事?”樊千秋极真诚地说道。 “还有几个月就要课考了,刘使君想要问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我—我自然是想获得拔擢。”樊千秋道有一些激动地回答道。 他明白,这不是刘平在问他,而是皇帝在问他一一是伸手要官的好机会啊。 给了机会,他得中用啊! 第263章 刘彻,我伸手要个县令,你不会不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3章 刘彻,我伸手要个县令,你不会不给吧!? 第263章 刘彻,我伸手要个县令,你不会不给吧!? “那你可愿意到郎中令去当中郎,六百石可比你现在的二百石高了许多,已经算是超迁了,还能得到县官栽培。” “是刘平大兄想为我疏通这官职吗?”樊千秋心中顿时一热,连忙再问道。 “是。”內官答道。 “那还请使君转告刘平大兄一声,就说下吏並不適合到郎中令出任郎官。”樊千秋故意向看黑暗把声音抬高了。 “为何?”內官问。 “我出身寒微,平时言行上难免狂妄和放肆,若添列郎官,恐怕日日都要被侍御史弹劾啊。”樊千秋笑著答道。 “在此事上,你倒是看得透彻,还有一些分寸。”內官再次传话道。 “为官亦是国之大事,岂可因为一己之私利而尸位素餐呢?”樊千秋这每句话都在塑造看自己的形象。 “......““ 黑暗中暂时安静下来,刘彻没有新的指示,內官自然无话。 樊千秋和刘彻都不会知道,在此刻的牢室中,他们二人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猜疑链中,利用对方又被对方利用。 樊千秋看出了刘彻的身份,所以每一句话都能说到刘彻的心上,以此塑造自己干吏的形象,拓宽他的仕途前程。 但是,他不知道刘平便是刘彻!这便埋下了一个隱患,日后他若在“二刘”面前言行不一,极可能触犯到天怒。 另一面,刘彻有刘平的身份为掩护,可从侧面探听樊千秋的真实想法,博取对方的信赖,以此作为驭臣的手段。 但是,他不知道樊千秋此刻在牢室中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便极易被对方的虚与委蛇之言所迷惑,被奉承所蒙蔽。 两人明明都极想获得对方的信任,都希望对方能向自己讲真话。 可是算计过多,倒头来却只能以虚假的身份“骗”对方的信任。 刘彻是刘彻时,樊千秋是优势;刘彻是刘平时,樊千秋是劣势。 当然,自然是樊千秋更为危险,他一日看不明白刘平便是刘彻,那一日便处在危险之中。 而且,他越是信任“刘平”,这种危险便越大。 解除这危险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快一些升官! 只要樊千秋能够参加廷议,刘彻便不可迴避了。 樊千秋自然可预知歷史的走势,但此刻他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所面临的风险亦会变大。 投身到歷史的洪流之中,何人又能滴水不沾身? “你不想当郎官,又想当什么?”內官的声音再从黑暗中传过。 “我想当一县的县令不瞒使君,我確实想到前殿去参加廷议,但是我也想从郡县开始,先做出一些政绩。” “县令?这可是一个苦差事。”內官的声音仍中听不出喜和怒。 “这为官者苦一苦,是好事。”樊千秋笑著道。 “那你想去哪个县?”对方问得更加细致了。 “下官想去阳陵县。”樊千秋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有些贪婪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阳陵县,就在关中,距长安不远,仍可以操控万永社。 而且那里的人才极多,更有许多豪猾可以整治作政绩。 不管从何看起,阳陵县一个混资歷、出政绩的好地方。 但是,樊千秋说完这句话之后,对方並没有接著答话,窃窃私语之声也並未再传来, 但似乎从榻上站起来了。 接著,这两个人便在黑暗中走到了门边,此时他们才再次耳语,內官才说道:“此话会转告刘使君,你放心。” “谢使君!”樊千秋心中一喜,看来自己刚才的那番表演说服刘彻了。 只要樊千秋能找人將自己察为廉吏,这六百石的陵县令就十拿九稳了。 在樊千秋恍惚的时候,牢门便一开一合,两个人影又闪出去,樊千秋仍未看清他们的面孔。 但也无所谓了,今日已经有意外之喜了。 约莫过了半刻,牢室的门再一次打开了,一个狱卒走了进来,將木柵栏上的门锁也打开了。 “樊千秋,你可以出来了。”牢门外响起了张汤的声音。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轻鬆地走出了牢室的两道门。 此时,他发现外面的乌云竟然已散去了,日头当空照耀! 在漆黑的牢室里呆得不久,但是樊千秋仍然適应了片刻,才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一两个任上的九卿。 廷尉张汤和卫尉李广。 好啊,都在此处,樊千秋和他们二人各有一笔帐要算呢。 樊千秋先四处张望了一番,並未看到刘彻的身影,却见张李二人膝下沾了泥水,再坐实刘彻刚才来过。 “樊千秋,你可离开詔狱了,我等已查明清楚,你与发生在武安侯府外的事无关。”张汤威严地说道。 “使君啊,下吏现在还不想走。”樊千秋笑呵呵地说道。 “不想走?你倒是头一个来了不想走的人。”张汤笑道。 “因为,”樊千秋看了看面色不自然的李广道,“我和李將军有笔赌帐要算,最好在此处算清了再走。” “赌帐?”张汤极不解地看了一眼李广,后者不得已就点了点头。 “李將军,那你二人自便,本官告辞了。”张汤说罢就要离开了。 “张使君且慢”樊千秋叫住了张汤,用同样的笑脸再次说道:“我与使君也有一笔帐要算上一算。” “与我也有帐算?”张汤虽然有些吃惊,但是经过几日前的相交,他此刻对樊千秋倒是变得很和善了。 “正是,还请张使君先迴避几步,待我与李將军把帐算完,再与你算帐。”樊千秋亦看出对方的变化。 “好,本官倒想看看你有什么帐与我算。”张汤笑著走远了几步,看得出来他因为升官心情非常愉悦。 在大汉官员的品秩体系中,千石之后便是比二千石或二千石:看似只差一级,但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张汤如今越过这一道鸿沟,任途也就进入三公九卿的阶段了,自然很是愉悦。 樊千秋等张汤行远了之后,他才看向了按剑而立的卫尉李广,行礼笑问道:“將军, 我进去多久了?” “六刻钟。”李广不动声色答道。 “六刻钟,就是不到一个时辰咯?”樊千秋笑吟吟地反问道。 “自然是不到一个时辰。”李广白须之下的表情似乎很不悦。 “那刚才的赌局是不是我贏下了。”樊千秋再次进一步问道。 “自然是你贏下了赌局。”李广道。 “李將军认输愿便好啊,三日之后,我亲自登门收取保护费,亦会把入社券约带去, 將军备好一钱。”樊千秋笑道“你可放心,本將愿赌服输,三日之后,定在北闕甲第府中恭候。”李广冷道。 “那我与將军的帐便算完了,也就不耽误將军的功夫了,將军自便即可。”樊千秋作揖行礼道。 “嗯。”李广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僵硬地回了一个礼,铁青著脸离开了。今日是输了这赌局,所以心情不悦吧。 樊千秋看著李广那挺拔的身影逐渐远去,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这是他顺手要做的另一件事:要在汉军中落子。 樊千秋虽然已与卫青交好了,但对方毕竟是刘彻小舅子。有朝一日,樊千秋若遭刘彻忌惮,卫青未必站出来力挺。 所以,他得在这汉军中再准备一条后路。李广有威望有军功,为人也耿直,只是在汉匈战爭中缺少了一点点运气。 若樊千秋替他把这缺少的一点运气补上,让他不再被迷路之事困扰,封侯便指日可待,更可在汉军中与卫青抗衡。 这不仅对樊千秋是一件好事,对卫青同样也是一件好事,对刘彻更是一件好事:汉军若有人独大,大家都睡不著。 李广带著兵卫离开了,樊千秋又走到了张汤的面前行礼。 “樊社令,你与李將军帐算完了吗?”张汤神態平和的授著鬍鬚笑道,樊千秋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张使君,此处是詔狱,还是莫称什么社令,当称游徽。”樊千秋笑著摆手道。 “那樊游徽,你与本官又有什么帐要算呢?”张汤再问道。 “敢问张使君可还认自己是万永社同子弟?”樊千秋问道。 “本官在名籍簿上画了押,也交了保护费,当然是万永社同子弟。”张汤说道。 “那我前几日是不是帮了张使君一个大忙?”樊千秋意有所指地笑道,很得意。 “这自然也是记得的,若不是樊游徽提醒本官趁机弹劾田,本官亦不可能得到拔擢而成为廷尉,添列九卿。” “下吏帮了使君一次,按照万永社的成制,使君亦要帮我做件事,张使君不会忘了吧?”樊千秋进一步问道。 “有社约在,自然不忘,只是——”张汤的笑意收敛几分才道,“只是不可违背汉律,否则,本官实难从命。” “使君放心,定然不会让使君难做的。”樊千秋笑道。 “那樊游激直说便是,能办的一定办。”张汤点头道。 “下吏问过长安县寺功曹蒋平安了,今年课考我当可评为最等,县官也有意擢我为六百石县令,只是—” “只是还需要按照成制走察廉的路子,而察廉的举主必须是九卿,下吏想请使君为我举主,察举我为廉吏。” 樊千秋知道对张汤这种面冷心热、耿直不阿的人就不必绕弯子了,所以立刻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想求本官替你徇私跑官?”张汤竟有些不屑地笑道。 “不是徇私,是毛遂自荐。”樊千秋又笑著再解释道。 “本官看不出二者有区別。”张汤倒是没有问罪之意。 “下吏课考是最等,略懂汉律,稍通儒经,有些薄名,屡立小功,亦从未贪污受赂, 被察为廉吏理所应当。” “略懂汉律?稍通儒经?有些薄名?屡立小功?”张汤笑著反问,“樊游徽这么说, 那就未免太过谦了吧?” “张使君既然觉得过谦,那你以为下吏是否够格被察举为廉吏呢?”樊千秋没有丝毫退缩地再问。 ““—”张汤沉默许久,才问道,“本官有一事想要知道,你若如实回答,今年可以察你为廉吏。” “何事?”樊千秋炽热地问道。 “那日第一次见樊游徽,你便在堂上大谈春秋决狱之事,敢问你是从何得知这春秋决狱之说的?”张汤冷问。 樊千秋愣了愣,他不知道对方竟然还记得此事,他总不能说自己剽窃了对方的成果吧?那只能味看良心说话。 “张使君,下吏曾在东门市设肆卖棺,偶遇一个给自己买棺的蜀地老儒,是他与我说起这『春秋决狱”的。” “蜀地的老儒?你可知道这老儒是谁?”张汤迫不及待地问道,对此事非常上心,想来是怕他人捷足先登吧。 “那老儒並未留下姓名,亦无后嗣,更无再传弟子,今日可能已老死了。”樊千秋连给张汤餵了四颗定心丸。 “如此说来,樊游激便算是这老儒仅剩的关门弟子了?”张汤有些咄逼人地问。 “下吏只草草听得几句,又加了自己的一些胡思乱想,那日拿出来卖弄的,便是所知全部了,不及张使君。” “本官与董子精研『春秋决狱”数年,不曾想竟然被蜀之鄙老儒捷足先登,自愧不如阿。”张汤摇头苦笑道。 “使君多虑了,时至今日,只有董子与使君谈论『春秋决狱”,並未见第三人,老儒之学定然已经断绝了。” 樊千秋说这话只是想打消张汤残余的顾虑,可没想到张汤竟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看他, 让他不禁心中有些发毛。 不会自己说了错话,让对方忌惮自己吧?若是得不到张汤的举荐,樊千秋便只能去关说竇婴这个百官之首了。 竇婴的要价定然高。 “樊游徽,以后本官会引荐你去见董子,我等可一同精研『春秋决狱”之说,日后定然可在朝堂上一鸣惊人。” 张汤的这几句话让樊千秋一时之间哑然,张汤这是想拉樊千秋进入司法界啊:既然消灭不了,便邀对方加入。 第264章 今日喝了勛贵的血,还得吃口我画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4章 今日喝了勛贵的血,还得吃口我画的饼!(盟主大章加更) 第264章 今日喝了勛贵的血,还得吃口我画的饼!(盟主大章加更) 樊千秋知道,这张汤日后定会成为大汉法制改革第一人,自己虽然对这“春秋决狱” 略懂,但仅仅只是略懂。 若能借对方之力把手伸到司法领域,何乐不为?哪怕在后世,想要在司法界中混出个名堂来,也得靠人脉啊。 只要与张汤和董仲舒等人產生勾连,日后若是犯了官司,再不济也有他们站出来替自已辩经,算是一个保障。 “张使君若是不弃,下吏愿得提点。”樊千秋作受宠若惊状执晚辈之礼道。 “谈,说到底你也是本官的社令,虽然年龄有差,但应该算是平辈。”张汤看到樊千秋態度好,亦笑著打趣。 “那——”樊千秋听到此话,灵机一动再说道,“那下吏私下便叫使君一声大兄,不知是否有些孟浪癲悖?” “嗯?此事无妨,那本官妄自叫你一声贤弟了。”张汤呵呵一笑道。 樊千秋自然是心中一喜,如此算来,自己的“大兄”可就不少了啊。 有未来的御史大夫张汤,有未来的大司马大將军卫青,还有那名不见经传却在未央宫占有一席之地的刘平.· 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成为樊千秋的助力,可以助他在这充满阴谋和杀戮的大汉帝国走得更游刃有余一些。 这样的大兄,多多益善,还应该再多结交几个。 “张使君,那察廉之事———”樊千秋再次问道。 “你放心,你的言行本官都有耳闻,待课考结果出来之后,只要你能拿到最等,本官便愿意察你为廉吏。” “谢过张使君了。”樊千秋连忙再次行了个礼,心中非常激动和兴奋,这升官拔擢之事,十拿九稳了吧。 接著,樊千秋並没有在詔狱多耽误,而是借了一匹马立刻离开了此处,神色匆匆地万永社总堂方向赶去。 此时,已是酉时了,好不容易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来的太阳很不甘心就此落下,仍然不停地宣泄著热量。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天气始终有些阴冷,此刻却突然热了起来,让薄暮都有了些许炎热的暑气。 日头斜掛在了西边,映红了天边的云彩,照起成片的晚霞。这晚霞紫嫣红,看著极美,却又像极鲜血。 整个长安城在这片晚霞的映照之下,都如同染上了血一样。尤其是西边的那堵城墙, 更是红得有些嚇人。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真看到了今日的长安流了太多的血,所以才投下这片红霞来凑热闹,宣告自己的存在。 不只是整座长安城如同浸在鲜血中,长安城中的人们也如同品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一样,处於怪异的亢奋中。 樊千秋从尚冠里出发,特意穿过北闕甲第,而后才右转返回万永社总堂:在横跨地理位置时,也横跨了阶层。 一路上,他遇到了朝堂大小官吏、勛贵主家奴僕、北军兵卒巡城卒、东西市贩夫走卒和北城黔首顺民不管是什么人,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议论纷纷、高谈阔论一一无一不在谈论刚刚过去的“天罚”之事。 甚至连不怎么出远门的老弱妇孺也都围在间巷口谈论此事,似乎自己就身处现场,亲眼目睹了天罚的过程。 樊千秋明白,按大汉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田被天罚的事情不可能传得那么快。 能到达目前这人尽皆知的盛况,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个人自然是他樊千秋。 不只是长安县寺几百人在城中高声报祥瑞,许许多多的万永社子弟和同子弟也在报祥瑞。 用不了几日,刘彻还会下令让百官公卿一起上表贺祥瑞,届时莫说是长安城了,整个大汉都会知道这祥瑞。 到时候,一切便已经尘埃落地了。 樊千秋边行边看,又绕了些远路,所以酉初时分才回到万永社总堂的正堂。 他刚迈步走进去,简丰等人立刻站了起来,一齐行礼。 因为人来得齐整,有那么一瞬间,樊千秋甚至以为他们一直呆在这总堂里,並没有按照他的谋划去办事。 但很快,樊千秋便在简丰和李不敬等人的衣角袖口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血跡, 樊千秋立马明白,今日之事成了! “该死的人都死了?”樊千秋站在门口冷冷问道,因为背著光,所以他的脸孔在其他人眼中有一些模糊,看不出喜乐。 “成了!八个社令,四个堂主,还有些死硬头目,都已经死了。”简丰是坐镇指挥之人,他已核对过了。 “可有逃脱的人?”樊千秋再问道。 “社令给的名单,没有一个人活命,尽数被诛杀,並无漏网的。”简丰做事情非常可靠,定无任何紕漏。 “长安会大乱几日,往后的三日里,我等要把今日的痕跡抹掉。”樊千秋道。 “但凭社令吩咐!”眾人连忙答道。 “李不敬,参与今日之事的弟子们,是否已经都提前办好了迁籍的文书?”樊千秋问道。 “我之前便算过了,参与今日之事的子弟共有六十五人,已提前替他们办好了迁籍文书。”李不敬说道。 大汉黔首想要迁籍,自然困难重重,但只是那些没有门路的黔首觉得困难。有门路肯钱,迁籍也不难。 其实,樊千秋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让这些子弟守住秘密。但太过心狠手辣,也很容易让组织从內部崩溃。 所以,他仍然首选温和手段,只要给的利益足够多,再把官面上的事摆平,涉事的子弟们口风会很严的。 “好,明天便让这些子弟收拾行李动身离开长安城,每月的私费都要翻倍,由和联堂行商按月送给他们。” “诺!属下今夜便去通传。”李不敬连忙答了下来。 “简丰。”樊千秋再喊道。 “属下听令。”简丰比平时又更加恭敬了许多。 “明日,你便去和那八家私社谈,社令都死了,一定要逼他们快低头认投。”樊千秋道。 “我已经提前在八个私社中安插了社中的子弟,也收买了不少的头目,一日两家,四日之內全都吞下。” “好,如此甚好!”樊千秋並未过问这些细节,许多事情都是简丰安排的,这也让他省了不少的心思。 “陈阿嫂。”樊千秋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看向了站在眾人之后的陈安君。 “属下候命。”陈阿嫂款款走上前来了,站在樊千秋面前,微微躬身行礼,樊千秋倒很少见她如此小心。 平日在万永社,因为只有陈阿嫂是女流,又曾动心思想要招樊千秋为婿,所以说话总是最“没有分寸”。 可是这段日子,陈阿嫂在樊千秋面前越来越规矩了,莫说是说俏皮话了,就连那娇俏的白眼都少了许多。 樊千秋这几个月来实在太过繁忙了,一时並未注意到此事,如今才偶然发现。 陈阿嫂此刻表现出来的这种距离感,让樊千秋心中滋生出一些说不出的落寞。 想来是因为他在几个月中杀戮太重了一些,让这陈阿嫂对自己都有些怕了吧? 樊千秋看著对方明艷娇俏的容顏,仍与几个月前一样动人,但却冷漠了许多。 以往,他面对陈阿嫂流露出的那份灼热的情谊时,总觉得有些棘手,但此刻对方冷下去,他又觉得落寞。 倒不是樊千秋对陈阿嫂比以前多了一些別的心思,只是他发现不仅是陈阿嫂,其余的人对他也多了敬畏。 用恐惧来维持忠诚,並不是一劳永逸的一个手段:一旦出现了更可怕的恐惧,这份忠诚会立刻分崩离析。 看来,自己这段日子杀戮得太多了一些,把这事情收尾了,应当修身养德了。 想到此处,樊千秋笑了笑环顾四周一圈,顺便將眼中的杀意收敛了几分,才最终看向了面前的陈家阿嫂。 “阿嫂,明日还得你带人去那四个堂口传令,按我等提前商议好的人选,让他们坐稳这新任堂主的位置。”樊千秋说道。 “我晓得,一日之內,便可將此事处置妥当。”陈安君只是不动声色道。 “陈阿嫂,若有人跳反,或是提出相左见解,可先利诱之,毕竟也算是一个社中的子弟了,最好不流血。”樊千秋说道。 ““—”陈安君的眼眸跳动了一下,明显比刚才放鬆许多,她点点头道,“此事我有分寸,若能好言相劝,定不动手。” 樊千秋点了点头,看到其余几个头目的眼神似乎渐渐缓和,恐惧和敬畏都稍稍减少了几分,且都有些期待地看看樊干秋。 看来,他们亦像弓弦一样紧绷久了,心中都想要鬆缓一些,但是又养成了对樊千秋的服从,並不敢把心中所想直说出来。 眼前这些非常擅长逞强斗狠的头目,说到底仍然只是黔首。 让他们在街面和同阶层的私社子弟相互搏杀还能如鱼得水,可是频繁地让他们去搏杀那百官公卿,还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百官公卿身上流出来的血和黔首顺民流出来的血味道不同,虽然能让人蜕变新生,可是一口喝得猛了也容易產生副作用。 樊千秋看明白了,此时得给他们再画一个饼一一功名利禄是饼,建功立业是饼,平安喜顺也是饼。 他自己自然不能停下脚步,但是此刻得让陈阿嫂和简丰以及万永社的很多子弟先歌上一口气,憧憬那平静与祥和的生活。 “二三子,这大半年来,长安城被我樊大搅得天翻地覆了,尔等出了力,但也有人出了血。” “二三子莫觉得我是嗜血好杀之徒,我只想在长安站稳脚跟,再让乡梓们能少受几分欺压。” “钱万年、竇桑林、田、田恬,还有八个社令四个堂主,我想以理服人,无奈他们不听。” “二三子都放宽心,办完这几件事,长安城所有的閭巷间便可迎来太平了,不会再有搏杀。” “娼租和赌租照收,青黄不接时賑济粥蓬照开,子弟们的私费照领,寡孤独的救助照作,暗堂沉冤理事也照办—” “我可向尔等保证,尘埃落定之后,间巷乾净、沉冤有处,乡无大盗,间少蠡贼,邻里不,人人都学会以和为贵。” “若真到了那时候,不管是本社令还是尔等头目,或是子弟同子弟,又或是一城十八乡乡梓,今日之后,皆可安眠。” “尔等也莫要多疑,我等杀伐虽重,可这数月来,眾乡梓却能受益,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等行大道,问心无愧。” 樊千秋一连说了许多,几乎照搬了《礼记》中“大同天下”的描绘,最后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更是出自其原文。 这几乎是古代黔首能想像的最高形態的乌托邦了,是华夏黔首两千年最朴素的理想生活,对所有人都具有极强吸引力。 理想社会之所以理想,便是因为它不能真的实现,却又可以让人趋之若鶩。樊千秋能实现些许皮毛,便能让人追隨了。 画饼和装神都一样的,想要別人把这个饼吃下去,最为重要的都是信念感。只有画饼之人也相信了,吃饼的人才会信。 樊千秋的信念感极强,所以他说完了这番话之后,陈阿嫂和简丰等人又鬆了一口气, 更是缓缓点头,把这饼吃下去了。 不只是因为樊千秋画饼的功夫了得,还因为他的饼符合用户预期,更因为简陈等人確实曾经吃到过樊千秋以前画的饼。 能让饼变成真,哪怕是走了样的饼,也足够让人信服。 “尔等忙去吧,我这几日恐怕要多去各处府衙跑动跑动,来总堂的时间也就少了,尔等按谋划行事便可。”樊千秋道。 “诺!”眾人叉手高声答下,而后又陆续上来与樊千秋確定些许细节之后,便就匆离开了,陈阿嫂走时终於有了笑。 此时刚刚过了酉正一刻,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的那晚霞还更红了。投入堂中,仿佛洒下了许多的血水。 樊千秋站在夕阳下看著院中忙碌的子弟,沉默了片刻后,转身看向堂中仅剩的人一万永社刑房豁牙曾。 他年轻且自幼父母双亡,和简丰、陈安君和淳于赘等人比起来,更没有后顾之忧,做事也更加决绝果断。 其余人要歇一歇了,但豁牙曾和樊千秋一样,不能停下。 “豁牙曾,旁人都走了,便只剩下你了。”樊千秋从豁牙曾的肩上拍掉一块碎肉,也不知是由还是由恬的。 “社令若有命令,吩咐便是了。”豁牙曾已从今日见到天罚的惊中恢復了镇定。 “社尉和社丞他们都还有亲眷,不像你我这般了无牵掛,他们能喘口气,你不能。” 樊千秋正宗其实地说道。 “属下明白。”豁牙曾的话仍然很简洁。 “这几日,趁著长安城还乱著,你也有两件事要去筹备。”樊千秋说道。 “诺!”豁牙曾答道。 “田宗很快便能赎刑了,你得买通和胜社中的人,隨时准备要”樊千秋並么有把话说完,只是点了点头。 “何时要动手?”豁牙曾答道。 “不急,他现在不敢乱动,等风声过去,我等再想办法动手。”樊千秋道。 “诺!”豁牙曾再答“这几个月,到外县找二十个人,要身手好的,能识字的,人品质朴的,以前没做过湿活,身家清白的——” “..—”豁牙曾本想要问原因,但是最后却忍住了,有些事最好还是莫问,“何时要找齐?” “三五个月后,倒也不用太急,只是莫要让人知道此事,包括简丰在內。”樊千秋亦没有把其中曲折根源说出来。 “诺!”豁牙曾第三次回答道。 “你也去吧,今日做了许多事,今夜应当好好歇歇。”樊千秋这句话既是对豁牙曾说的,当然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诺!”豁牙曾答完这句话后,没有多说旁的事情,向樊千秋行礼后,便也离开了总堂。 万永社和樊千秋的这一日算是过完了,但未央宫和刘彻的这一日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265章 刘彻:樊千秋让你报祥瑞你就报?他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5章 刘彻:樊千秋让你报祥瑞你就报?他让你谋逆你也谋? 第265章 刘彻:樊千秋让你报祥瑞你就报?他让你谋逆你也谋? 未央宫省中宣室殿外的前院,长安令义纵正心情志芯地跪在殿门前的阶梯下。 一个多时辰之前,樊千秋被李广带人押往詔狱,义纵则留在武安侯府门前善后,隨后,他便匆匆地进宫跪在了此处。 从那时到现在,义纵已经整整跪了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里,义纵战战兢兢,甚至连跪坐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分。 其实,朝臣来勤见皇帝並不需要一直跪著等待。只是义纵自知今日事大,所以格外小心,才会小小翼翼地跪等召见。 期间,有內官给义纵送来了丝绵垫子,但是义纵却连连摆手拒绝,惶恐地不敢接受。 义纵並不知道皇帝此刻不在宣室殿里,而是在詔狱中“暗审”樊千秋,所以他只当皇帝对自己有怨气,才会晾著他。 在这一个时辰里,日头异常毒辣火热,义纵的背被阳光曝晒著,犹如被炭盆火,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不停地淌滴。 但是,他擦汗的动作都万分小心,不敢有丝毫放肆。 除了擦汗之外,义纵便没有別的事做了,只能在心中反覆默念樊千秋教给他的说辞, 生怕面圣之时再出现什么紕漏。 酉正时分,宫中报时钟声从北边石渠阁的方向传来,將义纵从默默盘算中惊醒过来。 他微微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向西边的宫墙看了一眼。 义纵这才发现日头已落到了宫墙之下,不见踪影了,只能堪堪看到天边那片越来越暗的血色晚霞。 霞光斜斜地铺洒在瓦当上、门檐边、庭院中、槐树梢让一切都笼罩在血色中。 若是平日,义纵也许还会觉得这片晚霞有几分美意,但是此刻只觉得诡异和古怪。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武安侯府门前那一地血肉,竟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喉咙更是不停涌酸水,更隱隱想要呕吐。 也不知道是因为跪姿让肚中食物不顺,还是因为见到了血肉激起了噁心。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义纵此刻在这宣室殿前吐了,那么莫说是酷吏的形象荡然无存,恐怕更会沦为朝野的笑柄。 於是,义纵连忙跪得直了一些,並且四处张望,想要向相熟的內官要一碗凉茶压一压。 可是,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內官荆从偏殿走来了,义纵见到后,连忙站起来迎过去“使君,陛下让你进去。”荆满头是汗,看起来似乎也在日头下暴晒了许久。 “诺!”义纵不敢多问,顾不得腿脚酸麻连忙一瘤一拐地跟在荆的身后,朝十几步之外的宣室殿正门快步走去。 二人一路走到了殿门口,荆向守在左右两侧的內官点点头,后者才將这殿门给拉开了伴隨著“嘎哎”一声响,又厚又重的朱门被拉开了,內官们还没得及点亮宫灯,所以漆黑一片,更散发看凉气。 义纵来宣室殿上百次了,此刻看著洞开的殿门和漆黑的大殿,忽然觉得多了几分恐惧。凉风吹拂,他更是打了个颤。 这门这殿,看起来像是一头洪荒巨兽的嘴和喉咙,正大张著,准备吞下送上门的猎物:义纵忽然觉得自已就是猎物。 “陛下,义使君来了。”荆有些纤细的声音散入到了黑暗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枯井,细不可闻,甚至是微不足道。 “嗯,义纵,且进来。”皇帝的声音从宣室殿深处传了过来,亦显得有一些空洞冷漠。 “使君。”荆让开了路,小声地提醒了一句义纵,有些发愣的义纵才如梦初醒,连忙才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殿中。 宣室殿前殿非常空旷,一眼看去,只有皇帝身边点著两盏灯,便是殿中唯一的亮光了,像猛兽夜间闪闪发亮的眼睛。 除了获得“剑履上殿”殊遇的朝臣外,任何人进殿都要脱履,义纵自然也如此,所以他快步前趋的脚步声非常沉闷。 义纵虽然走得非常急,但却不敢靠得太近, 距离那两盏散发幽光的宫灯还有三四步时,他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向昏黄灯光下那个不怒自威的身影行拜礼。 “微臣长安令义纵问陛下安。”义纵说道。 “你起来奏对。”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诺!”义纵这才起身,但仍然微微躬身。 “武安侯府门前发生了何事?”皇帝问道。 “回稟陛下,这是———”义纵咽了咽口水,“这是天大的祥瑞,上天受陛下所感,降下瑞雷诛杀无德之臣.” 义纵小心地將樊千秋教的那番说辞搬了出来,他一边上奏一边小心地耳听著皇帝的反应,生怕招惹到天子之怒。 不过还好,从始至终,皇帝並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地听著义纵的奏对,看不出是喜是怒。 “陛下—-微臣奏毕。”义纵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后者端坐案后,在灯光的笼罩下,不像是寻常人,更像是鬼神。 皇帝听完义纵的话后,仍然没有任何的表態,亦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这在无形中进一步加剧了义纵內心的恐惧志志。 “你说—这是祥瑞?”皇帝终於开口问了。 “微臣以为这是祥瑞。”义纵的心跳得极快。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別人指使你说的。”皇帝问道。 “这—”义纵迟疑片刻,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可一犹豫,便没有了说谎的余地, 他只能如实道,“確有人提点过。” “到底是何方的大儒,竟然教你如此辩经啊?”皇帝冷笑嘲讽道。 “是长安县寺游徽樊千秋,他略懂儒经。”义纵的心此刻已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是樊千秋吗!?”皇帝再问道。 “陛下,微臣不敢隱瞒,当时樊千秋就在场,他说这是祥瑞。”义纵仓皇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义纵擦掉的汗又开始往下淌时,皇帝才再一次开口了,“你倒算是实心用事,没有欺君。” “微臣一片赤诚,万不敢欺瞒圣君。”义纵是只鬆了半口气,他不敢確定自己已经“脱险”了。 “嗯,樊千秋在詔狱已经被审过了,他的说辞与你一样,朕便猜到他提前交代过你, 只有他这半吊子儒生才敢如此妄语。” “陛下圣明,一眼便能看出我等的心思,朝野上下,无人能瞒住陛下半分。”平日刚直不阿的义纵只会在天子面前阿识。 “那朕再问你,樊千秋说这是祥瑞,你便认为这是祥瑞?樊千秋若说谋逆,你难道也跟著他谋逆?”皇帝话锋一转斥道。 “这”义纵顿时一阵咳然,顾不得仪態满脸惊恐地看向了皇帝,竟忘了下拜请罪,“陛下,微臣不敢啊,微臣—————“” 义纵急得是满头大汗,支支吾吾不能成言,最后在皇帝那逼人的目光下,只能重重地顿首,不停地向皇帝谢罪,甚卑微。 “你尚未將此事上奏御前,便擅自派巡城卒四处报祥瑞,以后岂不是直接派巡城卒围攻未央宫?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皇帝朝义纵扔过来的是“莫须有”的罪名,哪怕是廷尉这样捕风捉影地“诬告”义纵,后者也一定会与对方抗辩到底。 但如今是皇帝亲自往义纵的头上按这“莫须有”的罪名,那性质就变了:皇帝冤枉你能叫冤柱吗?只能叫防患於未然。 “陛下,微臣並无此意,微臣只是”义纵做事干练,但读书少了些,所以他此刻想要出口辩白却不知从何处辩起。 刘彻看著义纵这急得满头是汗的模样,內心其实很满意,他知道义纵不会谋逆,派巡城卒报祥瑞是出於一片拳拳忠心。 但是,他仍然要借这个机会敲打义纵,让对方时时记住长安只有一片天,那便是他这个大汉皇帝,而不是別的什么人。 刘彻自然不认为樊千秋能够鼓动义纵做出不轨之事,但换一个人鼓动呢?那可就不一定了。 如今,大汉朝野虽然风波不断,但並没有惊涛骇浪,更不会与人敢谋逆,可只有时不时敲打朝臣,才能消弹他人岁心。 刘彻脾地看著义纵连连顿首十几下,终於才说道:“义纵,你且停住,朕的话还没有问完,朕不冤忠臣,不放奸臣。” “陛、陛下,微臣候旨。”义纵这才停了下来,额头不仅有汗且已通红。 “你派人出去报祥瑞,到底是为何?”刘彻非常淡漠地问道,“仅仅只是为了向朕表忠心吗?可还有別的阴谋和诡计?” “陛、陛下,今日是微臣糊涂了,”义纵抬手再擦汗说道,“微臣被今日之事嚇破了胆,怕被此事所累,才报祥瑞的。” “你与田有牵连吗?为何要怕?”刘彻咄咄逼人地问道。 “微臣与田绝无勾连!”义纵连道。 “那你为何要怕?!”刘彻再次发问。 “今日毕竟死了一个彻侯,微臣怕有人藉机坪击微臣施政不善,而樊千秋所言有些道理,於国又无害,我才报祥瑞的。” “所以你是怕朕迁怒於你,所以才妄自行事,想要混淆视听,將这灾异之事说成祥瑞的?”刘彻双手撑案如下山猛。 “陛下圣明,是微臣突遇大事而处置不当,请陛下降罪,微臣甘愿受罚。”义纵恳请道。 “嗯?义纵,你先想好了,然后再答,可莫要错上加错,罪上加罪!”刘彻似笑非笑道,这让义纵张了嘴却说不出话。 “陛、陛下,微臣想不明白。”义纵瞪著眼睛想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是不明白,还只是不想说?”刘彻进一步威逼著义纵, “微臣愚钝,不敢再胡说,微臣若有不当处,还请陛下明示。”义纵在惊渐渐冷静下来,打定主意不再妄自多说了。 他如此直白地询问皇帝圣意,会让皇帝觉得他不够机敏,但是自己是酷吏,又不是文学侍从,其实並不需要太过机敏。 酷吏要的是忠心、耿直、能干、果决、杀伐一一义纵经受了刚才的质问后,反而大彻大悟了,並逐渐找回了“本心”。 果然,义纵这番“以訥扮忠”的真话,让刘彻非常满意:机敏擅辩的臣子有可爱之处,赤忠坦荡的臣子亦有可爱之处。 刘彻並不想让这两种臣子合在一起。义纵就该老老实实地办事,莫要去胡扯什么“阴阳灾异”之类的事情,徒增烦恼。 “朕刚才是问你,田被雷诛,到底是灾异,还是祥瑞?”刘彻再次发问道。 “是———”义纵脑海中先闪现了樊千秋的话,又迴响起皇帝的话,忽然间看到了一线生机,“是祥瑞!定然是祥瑞!” “义纵,你虽然有擅自行事的过错,但看祥瑞倒是极准!”刘彻点头讚许道。 “陛下,微、微臣误打误撞,不敢妄谈祥瑞。”义纵在皇帝这一连串敲打下,悲喜交加,身心受到了极大的衝击打熬。 “既是祥瑞,你报祥瑞便不算有罪,而是有功,此功朕替你记下了。”刚才,刘彻的威已示过了,此刻便开始施恩了。 恩威並施,永远都是为人君者操控臣下的最好手段。再看义纵,刚从谷底到山巔,哪里还敢多问,只是不停顿首言谢。 “义纵,你去吧,派出所有人在长安报祥瑞,尤其是盖侯府、周阳侯府和长乐宫就更要多派人,好好地报这祥瑞!” “微臣明白了,现在便回去安排。”义纵果断答道。 “至於北城郭,你就莫操心了,让万永社去报祥瑞,朕已交代过了。”刘彻说道。 “诺!”义纵不再多言,而后才抹著汗退出了宣室。 隨著义纵的离去,这宣室殿中便只剩下刘彻一人了,他铺展开了一张素帛,沉默片刻之后,在上面飞快地写了起来。 这块素帛二尺见方,刘彻提笔蘸墨先在素帛中划线,將整块素帛分成左右两部分。 他冷著脸想了许久,在左半侧顶部写了个“料”,又在右侧顶部写了个“定”:前者是料想之事,后面是谋定之事。 刘彻又提笔在砚中蘸饱墨水,视线投向远处的殿门,静静地看著渐渐昏黑的天空,皱著眉思索著大汉帝国的许多事。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挥了挥衣袖,开始在右侧的“谋”字之下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心中已有成算,刘彻写得极快,期间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简直是一气呵成。 半刻钟后,素帛的右侧就从右到左写满了七行字。 刘彻这才將笔搁在砚上,又拿起素帛得意地吹著上面还没有乾的墨,满志地读著“丞相竇婴领群臣上贺表庆瑞雷诛杀无德昏臣。” “削盖侯及周阳侯食邑至五百户以平臣民之怒。” “赐天下六十以上老者王杖及酒食庆长安祥瑞。” “丞相竇婴整顿朝纲,肃清朝野上下田党余孽。” “长乐宫大兴土木,量郡国物力,结太后欢心。” “中大夫主父偃上书请伐匈奴,开廷议谈战事。” “调集钱粮及军需,整军备战,来年春天出征。” 身侧的两盏宫灯並不能照亮整个宣室殿,甚至不能照亮刘彻的面庞,更不能看清所有的字。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刘彻的兴致,他看著素帛上的七件事情,仿佛是再看一幅刚完成的画作。 其实这一百多个字本就是画作,而且是天下最大的一幅画,只有他刘彻才有资格尽情泼墨。 以千里江山为画卷,以良將干吏为画笔,以天下黔首为涂料一一这幅佳作只有皇帝能落笔。 刘彻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视线在前五条一扫而过,这些丞是举手之劳,所以关口在后两件。 变或者说,倒数第二件也定可水从渠成,所仞真正的关口,其实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了。 刘彻的神情逐渐变得铁青,最后,他再拿起了毛笔,在“钱粮”二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第266章 刘彻犯病了:朕不会也遭雷劈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6章 刘彻犯病了:朕不会也遭雷劈吧!?樊大有鬼! 第266章 刘彻犯病了:朕不会也遭雷劈吧!?樊大有鬼! 刘彻看著这两个字,再次沉思起来, 钱,大司农有的是,少府也有的是,还有新征上来的一亿娼租和赌租,也可以作为一笔极大的补充。 可是有了钱还不够,还得有粮食啊! 粮,大汉自然也有,长安周边各仓就有,但那是长安朝堂日常所用,还需要从关东走漕运调运军粮。 田倒了,主和派马上也要倒了,这並不意味著备战便会很顺利:还有一群像马蛭一样的人在吸血! 大汉开战,便要调集粮草芻,这些马蛭会在此事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一点点抽走输往前线的血! 刘彻脸色越来越难看,面前浮现了几张人脸,而且都还是女人的脸:他们比太后更加让人感到室息。 冷静了片刻,刘彻在粮字旁边写了个“”字;然后,他想了一想,又在旁边写上了一个“樊”字。 这两个字若是碰到一起,会有什么样的好戏呢? 刘彻脸上闪过一抹冷笑,心中已经有了个决定。 但是他的冷笑並没有因为做出这个决定而散去,反而更冰冷了几分。 刘彻提著笔,看向了左侧“料”字下的空白处,脸上的冰冷逐渐又变成了隱隱的杀意。 右侧的这些事虽然还没有开始做,但已有了思路,甚至有了定局:只有好坏好之分, 没有成败区別。 换而言之,只要他刘彻想要做成,就一定能做成,只是会有曲折,又或是多死些人。 可是,这左边要写的事便不同了,许多事情刘彻有些看不清,这便让他有一些气恼, 甚至有些恐慌。 他重新將笔放在了砚中轻轻地刷著,良久后重新才提了起来,然后便开始缓缓地写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刘彻像一个少年画工那般狂放地泼墨,此刻,便像一个將死的老画工一般小心和谨慎。 似乎这幅画便是他此生最后的一幅画。 这其实非常地符合刘彻这皇帝的身份:既要有年轻人的豪迈和锐意,同时又不能少了老者的诡和阴谋。 缺少任何一种特质,他都当不好这个皇帝。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刘彻终於將笔扔回了案上,飞溅出来的墨水在朱红色的案上留下了点点的斑驳。 和刚才的右侧相比,左侧写的字少了许多,仅仅有两条而已。 “天罚究竟因何而起?灾异祥瑞,到底有几成真?” “城北樊大可有隱瞒?为何似能预料到天罚將至?” 这两条其实也可以合起来,那便是这天罚到底是怎么来的!?究竟与樊千秋或者別的人有没有关係? 今日,刘彻离开詔狱之后,並没有立刻返宣室殿中,而是到了未央宫一处极偏僻的院落走了一趟。 这处院落看起来很不起眼,进出其中的人也都是郎官模样,然而实际上却是刘彻四处布置的暗棋。 这些人只掛著郎中的头衔,乃是郎中令中最低一级的郎官,只是二百石,比六百石的中郎低很多。 只是这些郎中並不听令於郎中令,而是直接听令皇帝刘彻,並在未央宫內外充当他的耳目和特使。 因为他们穿著款式同样的暗纹绣衣袍服,所以又被外人称为“绣衣使者”。 今日,当李广將樊千秋押往詔狱时,刘彻便派出绣衣使者到武安侯府门前打探,连同那石棺和死牛也一同细细查看过了。 派出去的绣衣使者找到了几处蹊蹺,然后上奏给了刘彻。 而刘彻也从这几处蹊蹺当中,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这些不同寻常之处也成功激起了刘彻的顽疾一一疑心病! “石棺確被火烧燎过,但棺身开裂,比常见落雷势大。” “石棺中有硝石气味,寻常落雷处,从未闻到过此味。” “围聚黔首未见列缺,只见惊雷炸,且並非从天而降,似是从棺中暴起。” 绣衣使者给刘彻带回来的消息只有这寥寥数句而已,而且太过古怪,所以刘彻揣度了许久,仍然想不清其中的深意。 但是,有一点事毋庸置疑,这是大汉肇建至今唯一一次死了人的“祥瑞”,而且死的还是距离皇帝非常近的一个人。 朝堂官员无德,上天会降天诛杀之;若皇帝无德,上天会不会也诛杀皇帝呢? 刘彻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的天人感应,哪怕此刻非常恐惧,他仍不信这种鬼话! 秦汉以来,皇帝下诫敕训诫的朝臣不知道有几何,但是却只死了这一个田。 要说田比其他曾经被训诫的朝臣更加无德,那倒也是冤枉自己这个舅舅了。 而且,若皇帝下诫救就能引来这天罚,那他又何至於在朝堂上费心驾驭百官? 遇到对自己阳奉阴违之人,只要下道诫救即可,连捉去詔狱的步骤都可免了。 倘若如此,大汉岂不成了“怪力乱神”的天下,那哪里又还称得上是人间呢? 凭藉这推理,刘彻便认定这天罚定然有蹊蹺。 要么有人假扮天罚欺天,要么有人能引天罚! 不管是其中哪种可能性,刘彻都必须要查清! 在摇曳的宫灯之下,刘彻双手撑再次细细地看著素帛上的字,將其记在心中。 “荆!”刘彻抬起头喊道。 “诺!”荆闪进了殿门道。 “抬一个火盆来,烧旺些。”刘彻冷冷说道。 “诺!”荆心中直犯低估,但是却不敢多问,只是跑出去准备,不多时便带人把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抬了进来。 刘彻拿著那幅素帛步来到了炭盆前,这烧得极旺的炭火散发出逼人的热量,片刻间就將他烤出了一身的汗水。 他愣神片刻,便將素帛投入了炭火中,转眼间,便烧成一团火,在一阵刺鼻的浓烟中越烧越旺。 这样一来,便再无人能猜到刘彻心中的所想了。 直到素帛彻底在火中化成了一团灰,刘彻才放心地挥了挥手,两个內官连忙將火盆抬了出去,殿中转瞬变冷。 “传朕口諭,让丞相竇婴立刻进宫。”刘彻迫不及待想要大展拳脚了。 “诺!”荆答了下来,他確定皇帝再无別的命令之后,才跑出去传令。 偌大的宣室殿中又只剩刘彻一人,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坐回榻上翻开《公羊传》 ,犹如墓中的泥塑木雕。 第267章 刘彻做了三件事:盖棺定论 肃清余毒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7章 刘彻做了三件事:盖棺定论 肃清余毒 定调伐匈奴! 第267章 刘彻做了三件事:盖棺定论 肃清余毒 定调伐匈奴! 田蚡死了,长安城的形势自然是风云变幻,一阵风浪高过一阵。 刘彻一连三日在未央殿举行廷议,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三件大事。 头一日,皇帝下令让群臣议论针砭“田蚡之死”一事。 新丞相竇婴不负眾望,刘彻刚刚开口,竇婴就率百官上了贺表,跪在朝中高呼“祥瑞降世,皇帝有德”。 中大夫主父偃亦很识趣,上了《瑞雷利天下书》,引经据典,將“田之死”描成预示盛世將至的祥瑞於是,在百官山呼海啸般的庆贺祝颂声下,“田之死”盖棺定论,成为一件记入官方史书的“祥瑞”。 接著,竇婴又呈上了三公九卿联名的上书,请求罢去武安侯、周阳侯和盖侯之爵,以此平息天下人之怒。 刘彻在假意斥责竇婴施政过於“刚猛”后,宽宏大量地只將这三个列侯的食邑削为五百户,但保留爵位。 至此,王田三脉,一不振了。 刘彻的“仁善之举”,自然让“陛下仁君”的讚颂声再次在未央殿中响了起来。 而后,便是刘彻收买人心的举措。 对上,刘彻下令少府拨一亿钱整修长乐宫,既以此彰显天下对太后的尊崇,亦是以孝子之名抚慰失去至亲的太后。 对下,刘彻给六十岁以上的老者赏赐酒食和王杖,以此稳定抚慰民心,同时向天下彰显自己乃是一个爱民的仁君。 上敬太后可日孝,下抚黔首可日仁。 不是仁君,难道是昏君不成? 刘彻在这场政治作秀中,不仅统一了朝政,更为自己博得了圣名。 第二日,刘彻又一次在前殿举行集议。 一进未央殿,刘彻便阴著一张脸,在朝臣瞩目中走下了玉阶,来到了殿中,再步从所有朝臣面前慢慢走过去。 行完一轮后,刘彻训斥了许多朝臣,理由乃“戴冠不正”“衣衫不整”“脸面不洁” “口臭熏天”“头髮油污”。 这些事情如果是放在这未央殿之外,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哪怕是在殿中,只要没有人纠察,亦无伤大雅。 但是,一旦皇帝提了出来就不同了。立刻从“不拘小节”上升到了“殿前失仪”和“天不敬”,这都是大罪名! 与前一日的“和风细雨”有些不同,刘彻当场就罢免了二十五个六百石到千石的官员,更將其中五人投入詔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让朝堂上的官员人人自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衣冠不整”也好,“殿前失仪”也罢,都是欲加之罪罢了。 这些朝臣落马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结党”一一他们结的“党”,自然就是“田党” 在这毫无徵兆的致命一击之下,还在找活路的田党被一扫而空,都来不及转投向竇婴。 清除了田党之后,刘彻又当场指使竇婴从郎官和侍中里拔擢了一批官员,填充了空缺。 按照以往的成制,具体的人选当由丞相定,皇帝不必过多过问。 但是这一日不同,刘彻当场拿出一份名录,一个个地念了出来,直接让丞相竇婴照办。 刘彻选人很得当,並无任何一个人是超迁,而且都是德才兼备之人,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干预和置喙的机会。 虽然所替换的这些官员只是六百石和千石,並没有涉及品秩在此之上的“高位”,但却有釜底抽薪的功效。 上面倒了田,下面没了根基,中间的列卿和九卿哪怕是田党,也已经无伤大雅了, 再也没有翻案的可能。 於是,在这一进一出之下,大汉朝堂上的格局为之一变。 田党彻底拔除,竇党未能成型。 在这雷厉风行的处置下,朝政的核心虽然仍是丞相这百官之首,但相权再难与皇权抗衡,只能亦步亦趋了。 要彻底解决相权的问题,刘彻还要推出许多的制度规则。 但是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迈出了。 第三日,刘彻再一次召集廷议。 与前两次廷议不同,这次廷议请了不少有名望的儒生。 以往廷议,百官公卿都会提前知道议题,但这三日的廷议,他们却半点消息都未得到所以,刚刚受过惊嚇的百官公卿自然已如“惊弓之鸟”,只能静静等待皇帝独断乾纲。 果然,这一日朝臣在未央殿刚刚坐稳,主父偃便呈上了《请伐匈奴书》,请皇帝下詔出兵討伐匈奴贼寇。 朝臣们自然记得主父偃是以《諫伐匈奴书》起家的,对其见风使舵的本领是自嘆不如,更流露几分不屑。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让朝臣感到疑惑不解。 徐乐和严安这两个名声极佳的儒生竟然也站了出来,推翻自己过往所提出的“匈奴不可伐”的言论,力挺主父偃。 朝臣们只当主父偃想方设法矇骗徐乐和严安与自己一道,他们哪里知道,是樊千秋给二人开了不能回绝的“价码”。 这个价码,自然就是徐严两家闔家所有人畜的性命。 当然,樊千秋和万永社其实根本就未在明面上露脸,而是趁著田身死,长安黔首议论灾异祥瑞的热潮,要了些手段。 樊千秋命人寻来两块石头,用猪血在其上写了“附和田,諫伐匈奴,亦是无德,將受天罚”,然后扔进两家的马。 田之死实在太过於惨烈,徐乐和严安又是热衷谈论“阴阳灾异”的儒生,所以,轻而易举就被这两块石头给嚇住了。 他们不只是因为担忧亲眷的性命才被嚇住,更因他们发自內心地认同“附和由,亦是无德”的说辞。 恰好此时,主父偃找上门,邀请他们一同“上书皇帝,请伐匈奴”,这自然就得到了二人的连声附和。 一头是自家的性命和皇帝的大略,一头是田党的恶名和天罚的威胁,徐乐和严安根本就不用太过纠结,就能做出决定。 於是,在主父偃这三个儒生的引导之下,第三次廷议的过程比刘彻想像得还要顺利。 以田党为核心的主和派已经被清除一空,自然不会再站出来反对。 李广等主战派则紧跟在主父偃等人身后,纷纷上言“请伐匈奴”。 最后,竇婴適时地站出来,带领百官大谈“討伐匈奴时机已到”。 有主父偃等儒生站出来替“討伐匈奴”辩经。 有李广等宿將起身振臂为“討伐匈奴”发声。 有竇婴等文臣高声领命为“討伐匈奴”谋划。 整个朝堂上下一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一统:討伐匈奴便成定论! 於是,在朝臣讚颂中,刘彻下达了“来年九月,发兵三万,討伐匈奴”之詔。 从这一刻起,大汉的歷史便掀开了新的一页。 在刘彻的果断决绝的行动之下,在极短的时间里,朝堂的局势和帝国的走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汉这辆“马优车良”的战车,几乎在一夜之间,从一条內敛收缩的道路开上一条外放扩张的道路。 这辆战车此时的速度仍然很慢,但將会越来越快,冲向远在漠南漠北的匈奴贼寇。 最终,庞大的大汉帝国会变成一台战爭机器,吞噬天下的人力物力,再输出武力! 这三次廷议之后,长安城变得格外繁忙。 一道道詔令从未央宫里飞出来,传递到不同的衙署和四方郡国,改变著大汉帝国,影响著无数黔首。 募卒、选將、练兵、买马、修驰道-所有与战爭相关的事务,飞快地运转起来,成为施政的核心。 在这些詔令的不停影响之下,“征討匈奴”飞快地取代了“田之死”,成为了大汉黔首热议之词。 大汉的天下承平,刀光剑影早已远去。 在长辈口耳相传之下,能够流传下来的是永远只是英雄的荣耀! 无数的年轻人嚮往昔日的辉煌,只希望能儘快带兵去马踏匈奴,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道边的枯骨。 三次廷议后,仅仅过了一个月,大汉帝国以长安为核心,一点点地被一种亢奋而热情的氛围所笼罩。 上到白髮苍顏的老翁和老,下到环绕竹马的五岁稚童,都知道一场战爭將要开始了。 在刘彻掀起的这阵热潮之下,万永社没有閒下来,而是按部就班地解决著遗留的问题。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所有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该迁籍暂时离开长安城的万永社子弟已经迁籍了。 长安城剩余八个私社已经併入万永社成为了堂口。 社中原本的四个堂口则是全部更换了堂主和头目。 最重要的是,被万永社杀死的那些岁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乾乾净净地死去了, 再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之后,万永社就像一头吃饱了肉食的猛兽,躲在窝里,一点点地消化著腹內的食物, 將其转换成自己的血肉。 而樊千秋则格外低调:每日按部就班地点卯和散衙,除了每次暗堂沉冤理事外,他减少了去万永社的次数。 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里,樊千秋要么呆在县寺里查阅刑狱文书,要么在各亭部督查,要么就骑马在间巷巡视。 总之,便是“不折腾”,他在低调中蛰伏,在蛰伏中观察,观察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暗中盯著自己。 诛杀田的动静实在太大,虽然做得滴水不漏,风头似乎也已经过去了,但他仍要小心谨慎,不要被怀疑。 好在经过一个月的韜光养晦,大部分的事情都向著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推进。 只有一件事让他有一些意外,那便是籍福转投到丞相竇婴魔下当臥底之事。 籍福赎刑脱了罪之后,確实趁乱从武安侯府中盗出了田与刘安来往文书,並且第一时间便送进了魏其侯府。 书信中並无实质性的谋逆言论,但“臂越妄言”不少,若是利用得到的话,也足以让武安侯府被族灭殆尽了。 但是竇婴收下了书信,並信任重用了籍福,更在后者引导下大肆清除暗处田党;却並没有对武安侯府下狠手。 以至於失去了大宗嫡子的武安侯竟神奇地保住了爵位,並在太后的过问下,由一个庶子继承了武安侯的爵位。 樊千秋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这竇婴到底是如何想的,竟然放过了斩草除根的机会。 是胆怯了?是疏忽了?是另有图谋?不得而知。 不过,樊千秋並未深究此事,机会送到了竇婴的面前,要怎么用是竇婴自己的事了。 重要的是,樊千秋最初的目的其实已经实现了:籍福凭藉这些盗出来的书信,成了竇婴身边的一根暗桩! 总之,田死后的一个月里,万永社平安无事,樊千秋安然无恙,一切照旧如寻常。 不仅是大汉帝国將进入新的一页,万永社也將进入了新的一页,樊千秋自然也將在仕途上迈出新的一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外热內冷”的情形之下,三个月转眼即逝。 大汉农户们经过小半年的耕耘劳作之后,终於又迎来了收穫的节气。 今年上半年仍然算得上是风调雨顺,所以大多数农户在田地里的收成都差强人意。 留下一整年的口粮,存好来年播种的种子,交讫朝廷的地租算赋,添置几件农具·“ 除去这些必要的开销之后,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能结余一千钱左右。 这一千钱在勛贵豪猾之家,恐怕只够支付一匹良驹一个多月的芻。 但在寻常农户之家,却能发挥大用。 卖一床新的蒲蓆、做几套过冬的袍服、添置粗陶的碗盆器具、过年割几斤猪羊肉那是可以实实在在改善闔家生活的。 当然,这是有土地的自耕农的生活,那些佃豪猾田地的佃农便没有这么轻鬆愜意了。 除了给大司农和少府交地租算赋外,他们还要將土地里大部分的收成交给豪猾世家。 最后剩下来的粮食,哪怕省吃俭用,和米糠混合吃下,也难以让一家人全年能果腹。 来年青黄不接之时,他们只得再去找豪猾货赊,让自己朝奴僕的方向再多走上几步。 当然,这仍然算是运气好的,运气最差的则是那些遇上了“天灾人祸”的普通农户。 今年没有天灾,但人祸时时发生。 一轮恶疾、一次意外、一场事故·-都可以將自耕农和佃农打回原形,逼他们直接卖身为奴。 其实,何止是农户要过得小心呢? 制陶油漆的工匠、来往贩货的坐贾、进出山林的虞人:大部分黔首都要在战战兢兢当中求生。 而且,哪怕是出了仕,当了官,封了侯,称了帝——也仍然要如履薄冰,各自应对烦恼苦闷。 人有欲望,便有苦闷,没有人可以挑出这个檯。 当操持著不同营生的黔首艰难求生时,樊千秋这二百石游徽也总算是迎来了自己收穫的季节。 第268章 汉朝公务员的考课制,能不能进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8章 汉朝公务员的考课制,能不能进步,看今日! 第268章 汉朝公务员的考课制,能不能进步,看今日! 元光四年八月初十,距离樊千秋来到长安城將近一整年了,而今日也是他出仕后第一次考课的日子。 虽然樊千秋已经多少猜到了考课结果,但他仍然没有怠慢,卯整一刻便早早来到了县寺,等候考课。 长安县寺二百石及以下的官吏有百人,全部考课完,起码要两三日的时间,而且不能有任何耽搁。 考课关係著官吏將来的升迁拔擢大事,属官吏员自然都非常上心:平日还会偷奸耍滑,今日万不可。 樊千秋自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但当他下马走进长安县寺前院时,才发现自己实在太过於天真了些。 偌大的前院已站满了大小官吏,从腰间的组綬来看,都是二百石及以下的小吏,已经有七八十人了。 樊千秋在长安县寺出入半年了,自以为能和所有人都混个脸熟了。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眼界小了。 这七八十人中,他顶多只认识其中的三成,剩下的七成他连面都没有见过,更別说知晓他们名字了。 想来这些人是县寺的乡嗇夫或者乡亭亭长,平日都要在间巷城郭奔走,极少有机会来到县寺,樊千秋自然不识得他们。 樊千秋不识得这些人,这些人自然也不识得樊千秋一一也许听过樊千秋的大名,却对不上到底是哪个人。 相熟的官吏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刻意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像极了在討价还价的坐贾,看不见半分官仪。 樊千秋今日成竹在胸,所以並没有去找与自己相熟的官吏攀谈,而是假装无事来回步,四处偷听一番。 “本乡今年的地租比去年多交了两成,长安县寺臥虎藏龙,我不敢奢求最等,只求能多积劳和记功。” “本官已经老啦,腿脚不便,牙齿脱落,只想义使君开恩,將我从比百石增为百石, 便死而无憾了。” “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已当亭长九年了,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当升为游徽了吧?” “不跑不送降职秩任用,只跑不送原地莫动,又跑又送拔擢重用,吾日三省吾身者也》 “义使君为人极端方,不似前任长安令任人唯亲,今年考课要个看个的本事了。” “不知今年哪些人能评为最等,不知评为最等者可以转任到哪个衙署?” “尤其是那二十多个二百石的属官,再得拔擢那便是四百石了啊,都能出任一县之长了!” “听说户曹立功最多,定能拔头筹!” “我以为游徽樊千秋亦有几分胜算!” “樊千秋?动静虽然闹得大,听说又有宫中贵人相助,可做的事情並非本职,不作数!” “这是正解,打打杀杀都是私社社令的做派,是没法记入功劳簿的。” “说得在理。” 樊千秋在前院中逛了整整两圈,听到都是类似的苦话、酸话和怪话。 他忍不住便在內心感嘆,看这眾官相,大汉帝国的公务员不好当啊。 正当樊千秋观察这芸芸眾生时,一个肥胖健硕的身影从檐下挤出来,堆著笑朝著樊干秋快步走来。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樊千秋手下的亭长之一一一赵德禄。 今日,樊千秋是被考课的下吏,但是过几日他亦要向功曹反馈魔下官吏的表现,为他们定个结果。 一脸諂媚的赵德禄一路推开了几个碍事的人,距离樊千秋还有两三步之时,就开始行礼道:“给上吏问安!” “嗯?赵亭长,你来得够早啊?”樊千秋乾笑两声道。 “上吏,今日还不是下吏的考课之日,但亦要早到,否则便是不敬了。”赵德禄在胖脸上挤著侷促的笑容道。 “嗯,说得对,若赵亭长平时到亭部也能如此准时,今日你拿最等便十拿九稳了。” 樊千秋意有所指地说道。 “上吏啊,老母今年多疾,所以告归的日子多了些,还请上吏高抬贵手啊。”赵德禄尷尬地碘著脸拱手求道。 “我是你的上吏,你若有困难便该早些和我提起,何必要瞒我呢,我这样不近人情?”樊千秋笑吟吟地说道。 “上吏开明,可我不敢用私事叨扰上吏。”赵德禄脸色一喜,他以为自己的这番说辞已经將樊千秋骗过去了。 “呵呵,我看你不是怕叨扰我,是觉得我当不长久这游徽,所以阳奉阴违吧?”樊千秋的笑容逐渐冷却下来。 “上吏—这是—这是哪里的话,我怎敢这样想,你可不能听他人胡说?”赵德禄那张胖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恐怕並未到我能安坐此位到今日,此刻还捏著你的命根子,更可以让你吃痛不已吧?”樊千秋冷声说道。 “上、上吏恕罪,是下吏、吏有眼无珠啊。”赵德禄说罢抬手就要打自己的脸,但是却被樊千秋给挡下来了。 “莫装腔作势了,念你鞍前马后有苦劳,我愿意替你美言几句,但你要记住—”樊千秋狠狠甩开对方的手。 “记住这亭长之位是本官给你留下的,日后我不在长安县,你莫欺压万永社。”樊千秋拍了拍赵德禄肩膀。 万永社如今在长安城中一家独大,赵德禄一个小小亭长自然不敢惹,樊千秋特意说这几句话也只是敲打对方。 “下吏晓得轻重,绝不敢有二心!”赵德禄拍著胸口连声道,非常篤定樊千秋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找到了独自一人靠著廊柱坐在地上的王温舒。 后者看到樊千秋过来,也连忙站起身来,向其行了一个揖礼:“下吏问游徽安。” “看到那人了吗?”樊千秋用下巴指了指赵德禄的方向。 “说的是赵亭长?”王温舒波澜不惊地问道。 “正是,你猜此子找我说什么?”樊千秋饶有趣味地看著王温舒。 “赵亭长是为了今日考课之事?”王温舒虽然面冷,但是並不傻。 “若秉公办事,他当得殿,但我给他中等,让他保住亭长位。”樊千秋说道。 “......” 王温舒没有答话,但是眼中仍不易觉察地划过了一丝失望和不满意。 第269章 樊千秋遭人坑骗,考课现场变了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69章 樊千秋遭人坑骗,考课现场变了脸!误会或暗算? 第269章 樊千秋遭人坑骗,考课现场变了脸!误会或暗算? “嗯?你是无话可问?还是无话可说?”樊千秋对王温舒此刻的沉默倒是有一些意外“上吏办事自有道理,我身为下吏不该多问。”王温舒頜首正色道。 “好,你很有分寸,可担大任!”樊千秋见四处无人,压低声音再说道,“本官將要昇阳陵令,你可愿跟我当贼曹?” “贼曹?”王温舒面上终於有了惊讶之色,先前樊千秋说的话,他已经全想明白了“正是,二百石的贼曹。”樊千秋笑著点头道。 “上吏若不弃,下吏寧死相隨!”王温舒抱剑道。算功劳“罢了,莫说什么死不死,我等要让別人死,不是让自己死。”樊千秋不经意地笑道“下吏省得了,让別人死!”一直都不苟言笑的王温舒终於也跟著笑了。 此时,正堂门前的大鼓被敲响了,阵阵鼓声传来,將院中所有官吏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院中嘰叭喳喳吵闹著的眾官停下了议论,看向正堂:长安县寺今年的考课终於开始了鼓声刚刚落下,功曹蒋平安便拿著名录走到门前,在念了五个名字后,又回了正堂。 这五个人,是头一批要接受考课的官更。 被念到名字的官吏挨个从院中的不同角落站了出来,高矮胖瘦,全都是二百石的品秩。 而且,这五个人还都是寺中诸曹的曹,地位比樊千秋这种“外官”要隱隱高上一等。 五个官吏分別是兵曹、法曹、辞曹、狱曹和户曹一一自然是熟人公孙敬之樊千秋与这几个人很熟稔,尤其是户曹公孙敬之,私下相遇,仍是要以兄弟相称的樊千秋还没有见过这考课的流程,一时好奇,就向前面挤了挤,一直来到了正堂阶下。 此刻,正堂当中已经准备就绪了。 长安令义纵居中,长安丞江慎居右,主簿许由居左,功曹蒋平安坐在堂下右侧,庭坐在堂下左侧。 堂下两侧还有持杖的门卒,以壮声势。 这情景不像是考核,倒像是审问过堂。 可樊千秋仔细想了想,考课官员,不就是审问他们吗? 这种公开考课的形式,后世倒可以效仿,至少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杜绝暗箱操作、徇私枉法的可能性。 “兵曹何万钱上堂考课!”坐在上首位中间的长安令义纵用力砸下了惊堂木。 “诺!”其貌不扬的何万钱走到门前,整了整自己头上武弃大冠,理了理腰间的组綬,才迈著四方步走进了正堂。 “好!”不知院中的何人喊了一声好,引来了在其余同挤的阵阵高呼,不只是胡乱瞎起鬨,还是替他装一装声势。 樊千秋这才注意到,这何万钱今日打扮一新,连履上都不沾一丝灰尘,髮丝也梳得极熨帖,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啊。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半旧的袍服,不免苦笑著摇摇头。 这是他来到大汉之后买的第一身袍服,跟著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上过刑场坐过牢,已经洗得是半旧不新了。 尤其是袖口领口,还有一块块暗色污渍,也不知道是田恬的血还是田盼的血,又或者二者兼有。 大意了,应当换一身新袍服的。就像后世公务员面试,管他合不合身,高低得整套西服穿一穿。 当樊千秋自嘲衣著不整的时候,堂中对兵曹何万钱的考课便开始了。 【汉代的功劳制度实在难考证,以下內容是我在史料基础上加了自己的推测的,请大家周知,莫全当正史来读】 考课的第一个步骤,自然是核对劳日,也就等於出勤的时长。 在衙一日便算一个劳日,外出使倘若过夜则算是两个劳日。 “何万钱,上年八月至今年八月,你在衙二百七十日,计劳日二百七十日—”功曹豫蒋平安拿著日籍簿问道。 “外出使二十四日,计劳日四十八日,两项总计劳日为三百一十八日,对这个天数,你可有什么疑问或不服?” “上官记录得很周全,下官並无疑问,更无不服。”何万钱微微向蒋平安屈身说道。 “好,那本官便按此数目记下了。”蒋平安在功劳簿上给何万钱將这数目仔细记下。 “有劳上官了。”何万钱再谢道。 按照如今的大汉成制,五日就可有一日休沐,春分夏至等节气也有休沐日,去掉之后,劳日总计为二百九十五日。 这何万钱在衙和使的日子加起来竟然有二百九十四日,只因私事告归了两日,这个出勤率,称得上是很勤劳了。 算完劳日,便要记今年立的功了。 不同的官职按自身的职掌,记功的內容不同一一说白了,都是看有没有在本职工作上做出政绩,政绩多立功就大。 但反过来,政绩不突出则不记功,瀆职或者失职则记过,是要扣除相应劳日的。 和县寺向郡国上计,郡国向中央上计一样,各曹各官事先都已经將自己这一年的所行编订成职事簿,上递到县寺。 县寺拿到上递的职事簿之后,便会派功曹、庭或主簿去案比查验,看是否有弄虚作假或不实处,再如实地评定。 一旦发现了弄虚作假的情况,都会严惩涉事官员,不只可能被罢官,更有可能要入狱,再判重刑。 当然,虽然有严法悬於头顶,仍有官员链而走险,想要富贵险中求。 除了在日常职责上立功之外,若立了额外的事功,县寺也会上报记功,考课之时再统一算入劳日。 总体而言,劳和功都可量化,横向比较便极容易, 县寺的兵曹职掌的当然是县寺的兵事,是个要职,具体职掌有三项。 一是训练考核长安县的兵卒,因长安县没有驻扎郡国兵,所以,何万钱主要负责训练城中的巡城卒、门卒和亭卒。 这三类卒合起来共有两千人,便是义纵这个长安令掌握的全部兵力。 二是负责长安县的备战守御,因长安是大汉都城,不会被外敌威胁,又有中尉负责城墙守护,所以此职已经虚化。 三是负责长安县军需的官吏,其中包括了兵卒战马的粮草、武器、戎服和鎧甲的管理,亦是一项不可忽视的职责。 “长安县今年正卒员额当为两千零一十三人,案比得一千九百二十人,缺额百人內, 中程,不记功,亦不记过。” “有正卒一千九百二十人都试,优者二百人,中者一千三五十人,劣者三百七十人, 中程以上,当记为小功劳。” 都试是正卒每年秋天的考核,因为兵曹缘负责兵卒的训练,所以兵卒的都试结果自然也会和何万钱的考课相关联。 至於中程是所掌之事的中等水平,中程以上可以记功,中程以下则会记过,到底什么水平算是中程,亦会有定製。 樊千秋不知兵卒中的优者、中者和劣者达到什么比例才算是中程,但看目前的结果, 想来应该也不算太难达到吧。 “县寺武库长刃一万一千二,铜戈三百、一百、有方八百,锻一千、戟一千、鈹三千、矛五千。” “县寺武库短刃一万六千余,大刀三十、匕首二千、锯刀三千、剑五千、刀六千。” “县寺武库甲盾一万四千余,扎甲七百、鎧甲一千、盔一千三、皮甲三千、皮弃五千、盾牌三千。” “县寺武库弓弩一千七百余,车弩五十、弩五百、弓一千二,另有弩矢三万、箭矢六万、弩机和弩臂三千余。” “再有战马三百,各类战车五百。” “以上种种皆存放妥当,毁损霉变不多,亦无虚报隱瞒,中程以上,记中功。” 这个数目的兵器远远超过县寺正卒的数量,这意味著县寺正卒即使扩充五倍,也立刻可以获得充足的兵器和防具。 樊千秋对这数目並未感到吃惊,根据后世出土的竹简文献记载,东海郡武库中保存的兵器鎧甲的数量,更为惊人。 其中,弩有五十万,铁扎甲近六十万,汉剑有十万,弩矢则达到了一百二十万:所有装备竟可以武装六十万大军。 东海郡的武库是一个国家级武库,自然不可能每一个郡都有一个同等规模的武库,但仍可看出大汉战爭潜力巨大。 在长安城里,还有一座直接归中央朝堂管辖的武库,其中所藏兵器的数目只会更惊人难怪刘彻那个还未出生的儿子据,在“谋反”之时要先抢占了武库:只要占据了武库,便可迅速拉起一支大军来。 樊千秋以前还对万永社所藏的几百具大黄弓和千多把刀剑而心惊胆战,此刻听到这个数目,才知自己小家子气了。 看来,至少在今后的十年里,大汉的战爭潜力都处在巔峰,造反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啊“中功折算劳日二百四十日,小功折算劳日一百二十日,”蒋平安说道,“全部相加,累积劳日六百七十八日。” 蒋平安把这个数目报出来后,院外官吏立刻又开始议论,一年累积將近七百个劳日, 可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啊。 再看堂中的何万钱亦挺胸叠肚,状貌非常地得意,难怪刚才气势甚足,想来他已经提前料到今日的这个结果了。 考课的结果一共分为三个等级,按照往年的管理,七百个劳日已经有可能评为最等了,当然会能引来眾人侧目。 樊千秋虽知道自己的劳日不少,可见到旁边的人议论纷纷,也知道何万钱考课的这个结果不错,便也跟看点头。 “何万钱在兵曹任职两年,去年累积的劳日为五百二十日,再加上今年的劳日,累积一千一百九十八个劳日。” 蒋平安的这句结语又引来院中官吏的一番热议,从他们的言谈中可看出这累积的劳日数目也很可观,可排前几。 但是,这也让樊千秋刚才若有若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妈的!有人坑我! 樊千秋脸上笑嘻嘻,心中却xxx。 他之前曾经去问过蒋平安这官吏拔擢的成制,为何这循吏当时没有提还有累积劳日这一说? 若要看几年的累积,自己才出仕小半年而已,立功再多,恐怕也不能超过县寺“老鸟”吧? 蒋平安竟然逛骗自己?居心何在? 对何万钱的考课还在继续,接著便轮到义纵及县丞等人询问他儒经上的一些问题了。 对於二百石的小吏,儒经上的造诣要求倒不高,所问的问题都很简单,多是记背的內容,何万钱都能答上来。 樊千秋不再看热闹,黑著脸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找到了站在人群后方看人的赵德禄。 “上吏,有何吩咐?”赵德禄倒很有眼力劲儿,不等樊千秋开口,便主动上来询问。 “赵德禄,兵曹乃干吏,你可得多学著。”樊千秋端著架子道。 “上吏说得是,长安乃国都,几乎无兵事,何曹能做到这功劳,堪称干吏。”赵德禄这几句话说得倒是还有几分官样。 “我为官不久,对考课有些不明白,想向你討教一二。”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上吏何出此言,你只管问,只要我知道,定不敢有任何隱瞒。”赵德禄惶恐道。 说完之后,二人便来到了属於樊千秋的游徽室里,樊千秋亦不装腔作势,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每年考课,『最”『中』『殿”这三等各会有多少人,如何排序?”樊千秋问。 “同品秩官吏放在一起排,最等一人,殿等一人,其余为中等。”赵德禄回答道。 “得最等有何好处?”樊千秋索性问得更直白些。 “自然是可获得拔擢、察廉或者增秩了。”赵德禄颇为疑惑地看著自己的上吏道。 “可那累积的劳日又有什么用处?”樊千秋急问。 “当然也可获得拔擢、察廉或者增秩。”赵德禄更为不解。 “嗯?这岂不矛盾,若是当年评为最等之人累积的劳日並非最高,这怎么算?”樊千秋皱眉问。 “原来是此事啊”赵德禄恍然大悟,他明白樊千秋所问的问题了,心中不禁又生出了蔑视。 “果然小人得志,连此事都不明白,这官还是做不久吧。”赵德禄自然只敢在心中腹誹这几句。 第270章 你勒索我樊大:棺材里面伸手,要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0章 你勒索我樊大:棺材里面伸手,要钱不要命! 第270章 你勒索我樊大:棺材里面伸手,要钱不要命! 赵德禄並不敢表露轻视的意思,只是状貌甚恭地往下继续解释。 “上吏有所不知,今年是小课,每年小课只有课为最等的官吏才可能获得拔擢、察廉或增秩,而其余人只是累积劳日。” “每三年有大课,明年就是大课,不只要课当年的政绩,还要课三年的政绩,所以大课便要比三年累积的所有劳日了。” 樊千秋听到这个解释,总算是稍稍鬆了一口气,今日若比三年的劳日,自己那点功劳可不够多,自然也就拔擢无望了。 “如此说来,小课得最等的官吏和大课得最等的官吏,拔擢、察廉和增秩的机会並非混为一谈?”樊千秋再次確定道。 “上吏说得对,只是大课得最等的官吏获得拔擢、察廉和增秩之时,步子更快,也更大一些。”赵德禄连忙补充说道。 “原来如此。”樊千秋悬著的心此刻放下了一半,但是他仍然不確定这蒋平安是忘了讲此事,还是特意遗漏了没有讲。 若是后者的话,恐怕仍然有猫腻。樊千秋在沉默中不安地思量著:看来,今日的考课不到最后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上吏可还有別的事情要问?”赵德禄討好地问道。 “没有旁的事情了,我等出去吧。”樊千秋点点头。 “诺!” 樊千秋问清心中疑虑的这段时间,恰好是户曹公孙敬之考课的时间,当他回到院中时,后者已经从正堂里走出来了。 和先前相比,院中的气氛又热烈了不少,许多官吏都在向走到院中的公孙敬之行礼庆贺。而何万钱的脸色却不甚好看。 看来,这公孙敬之的考课结果应该不差,而且要比何万钱还要好不少,否则后者不会如此打的。 待眾人都向公孙敬之行完了礼,重新聚焦於正堂的考课时,樊千秋这才走到公孙敬之身边来攀谈。 “大兄,今日考课如何,有几个劳日?”樊千秋行礼问道,仍然和平时一样看起来很友善,並没有任何的桀驁和囂张。 樊千秋这几个月又做了不少的大事,但是不少发生在暗处,公孙敬之这些微末的小更只听到风传,对真相併不很了解。 所以,包括公孙敬之在內,他们虽然知道樊千秋能干大胆,但却並没有对他產生所谓的“敬畏”,只是有些忌惮而已。 “矣呀,是贤弟啊,托你的福,万永社这一整年收租卖力,市租是翻了好几个倍,大兄我凭赋税一条立了一个大功啊。” 公孙敬之此刻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樊千秋平时极少见到对方如此大笑,有一些不適应和...不適。 “大功?这大功可加多少个劳日?”樊千秋乾笑著问道。 “小功加劳日一百二十日,中功加劳日二百四十日,这大功可加劳日三百六十日。” “大兄加了三百六十日吗?”樊千秋心中不悦地问。 “这可不止,我剿灭钱万年那伙群盗,算是小功,又加了一百二十个劳日—再加上其余的劳日,今年劳日整整九百!” 公孙敬之用手指比出了一个九的样子,得意的表情溢於言表,简直都要从七窍喷涌而出了。 “呵呵,那倒是要恭大兄了,今年的最等,非你莫属了吧?”樊千秋脸上虽然笑著, 可心中却暗骂了好几声“晦气”! 樊千秋和万永社拼死拼地活徵收市租,虽然也使自己简在帝心,並且逐步通过刘平这条渠道和皇帝间接產生了联繫。 但是,却也让公孙敬之坐收了渔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立下了一个天大的功劳,当真便宜他了。 只是,这也是无法规避的现实问题,樊千秋没法把这两个功劳抢过来。 剿灭钱万年也好,徵收了巨额市租也罢,樊千秋都是以万永社社令身份完成的,顶多得到县寺的族奖而已。 他若真去爭功了,搞不好还会背上“越权行事”的罪名,將得不偿失。 “贤弟啊,你虽在游徽任上卓有政绩,但今年恐怕要与最等失之交臂了,你莫怪愚兄抢了你的风头。”公孙敬之道。 “大兄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怪你呢,你得高升,我亦与有荣焉。”樊千秋强压著心中的厌恶应付道。 “是啊,我若得升迁,於你我都是好事,”公孙敬之四处张望,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说道,“对方永社亦是好事。” “大兄说得是,万永社还要你多照护。”樊千秋虚与委蛇道,“大兄今日若是被评为了最等,想被擢到哪个官职去?” “原本见蒋曹年老,以为他会辞官,谁知道却赖著不走,这功曹我是补不上了。”公孙敬之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 “大兄可有別的打算?”樊千秋问道。 “右內史府户曹一职空缺,若无意外,我当补到那处去。”公孙敬之面露得色道。 右內史可不只管长安的一半,还管著长安以西的十几个县,右內史府户曹便等於省才正菊长加农夜菊长加民正菊长。 对於公孙敬之来说,这拔擢不只是对口,而且仍然是一个肥差,自然让他非常满意。 “对大兄而言,右內史府户曹是一个好去处。”樊千秋说道。 “呵呵呵呵。”公孙敬之未说话,他乾笑几声,那双小眼晴流露出了些许贪婪之色, 腮边的长疤跟著不停地抽动起来。 “大兄何故发笑?”樊千秋假意不明白地问道。 “你们万永社动静很大啊,除了半死不活的和胜社,其余各家私社都被你们给吞了, 连城郭的不少私社也没放过——“ “大兄,他们可都是自愿入伙的,我从未逼过他们。”樊千秋故作惊慌地说道。 “呵呵,你且宽心,那些社令和堂主到底怎么死的,大兄管不著,义使君也不会管, 只是—”公孙敬之欲言又止道。 “大兄有话直说。”樊千秋平静地说道。 “万永社如今可不只收长安城內的市租,城外的市租你们也收,大兄要帮你们打点, 这私费”公孙敬之意有所指。 樊千秋果然没猜错,公孙敬之眼看自己的官职升了,便立刻就想到这私费也应该要水涨船高,倒是片刻都不能等待啊。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第271章 皇帝骤然出马,樊千秋当场翻盘,贏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1章 皇帝骤然出马,樊千秋当场翻盘,贏麻了! 第271章 皇帝骤然出马,樊千秋当场翻盘,贏麻了! “私费好说,按照你我定的成制,租和赌租半分利,你看如何呢?”樊千秋心中暗骂公孙家的先祖,脸上却仍笑著。 “你是说这底数按城內和城外所有的赌租和租来算?”公孙敬之瞪大了眼晴问。 “正是。”樊千秋道。 “这全部—有多少?”公孙敬之颤声瞪大眼晴问道。 “社里已经算过了,约有两亿钱上下。”樊千秋淡淡地说道,“大兄可得百万钱。” ““—”公孙敬之的眼眶瞪得更大了,片刻后他才想起此处是县寺,忙將失態的表情收了起来,“这数目可不小啊。” “百万钱是个大数,倒也才和大兄四百石的身份很相称。”樊千秋不动声色说道。 “好好好,就这样办!”公孙敬之笑道,脸上的刀疤再次抽动,像极了一条蜈蚣。 恰好此时,蒋平安又走到了正堂的门前,这一次,他终於是念到了樊千秋的名字。 “长安县寺二百石游徽樊千秋,进堂接受考课。”蒋平安还念了其他的四个名字,他们恰好是长安县寺的五个游徽。 “贤弟,你先去考课,大兄在此处等你,课完了,你我一起去东市吃酒。”公孙敬之傲慢地在樊干秋的肩上拍了拍。 樊千秋没有回应公孙敬之,而是在眾人让开的那条路中走向了县寺正堂。 两侧的官员眼神非常复杂,少数人是欣赏和讚许,多数人是羡慕和嫉妒。 虽然樊千秋对今日的变故有些许不满意,但是在別人的眼中,他几年够出风头了。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哪怕樊千秋处处都与人为善,可他毕竟只能交好县寺內的属官, 被別人记恨倒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樊千秋志向可不只是这小小县寺,所以他並不是非常在乎眼前的这些非议。 再说了,能否拔擢,决定权在领导手上,从来不在同僚的手中。 带著志忑而紧张的心情,樊千秋走进了县寺,与其他四个游激並排站在了门前,迎接自己来到大汉之后的首次考课。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樊千秋看到其他四个游徽不约而同往左边挪了小半步,故意和他拉开了距离。 蒋平安先考课了其他几个游徽,这倒让樊千秋对游徽的考课有了更细致的了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兵曹主要考课兵卒兵器,户曹主要考课赋税农桑口数,游激则考课治安缉盗比其他两个曹所考课的內容少。 只用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另外四个游徽的考课就结束了,他们的劳日在四百七十日到五百五十日间,想来都是中等。 能有这相对可观的劳日,是因为游激要巡行间巷街面,比別的官吏是要辛苦不少,所以一个劳日算一日半,以显公平“樊千秋,你是一月才补为游徽的,除去休沐日,你在衙一共一百八十个劳日,而游徽劳日一日算一日半“所以这折算下来便是二百七十日,这可有错漏?”蒋平安平静又冷漠地说道。 “上吏记得清楚明白,並没有错漏。”樊千秋说道。 “你管辖的三乡可是南清明乡、北清明乡和启阳乡?”蒋平安再次冷著脸问道。 “正是。”樊千秋回答道。 “三乡今年一共有刑狱二百七十五件,同去年相比减少二百零五件,按成制记为小功,可赐劳一百二十日。” “三乡今年一共缉盗捕贼一百零七人,与去年相比增加了七十五人,按成制记为小功,可赐劳一百二十日。” “樊千秋平定了年初槐里骚乱,此亦被记为小功,可赐劳一百二十日。” “樊千秋捉拿悠游娼院的犯官,此亦被记为小功,可赐劳一百二十日。” “数项相加,樊千秋今年劳日共为七百五十日,可有什么不服吗?”蒋平安说完之后,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旁边的那四个游徽亦朝樊千秋投来嫉妒的目光,院外的眾官吏则是再次热议:他们都嫉妒樊千秋所立之功。 但是,樊千秋对此却非常不满意,七百五十,和他的设想有不小差距。 最关键的是,若按照这个数字算,他樊千秋可就评不上今年的最等了! 若评不上今年的最等,那么廷尉张汤也就不能再察举樊千秋为廉吏了。 这样一来,樊千秋莫说去当阳陵县的县令,就是普通的拔擢都捞不到,还得再干一年风餐露宿的游激啊。 混官场最怕的就是落后了,一步落后便会步步落后,樊千秋可是一日都不能等! 樊千秋顿时有些气恼怨气年初平定槐里的骚乱可是抓了百多人啊,给个中功怎么样也不过分吧? 还有捉拿犯官田恬,虽然只是一个六百石官员,可他顺带扳倒的可是丞相田啊,给个大功不过分吧? 樊千秋不禁抬起头阴鷺地看向义纵一一他正和其他几人道貌岸然地坐在榻上,甚至都不看樊千秋一眼。 这些人,定然压了他的功劳! 眨眼间,樊千秋恶向胆边生, 还有一个办法可不用被评为最等也能获得拔擢,便是把排在自己前面的人宰了,那就没人和自己爭了! 当然,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被樊千秋给掐灭了。 不是做不到,而是为了一个县令还不值得做那么冒险的事。 “樊千秋,你可有什么不服?”义纵冷漠的声音此刻正好从上首位传了下来。 樊千秋当然有不服,但是他眼下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一旦说了便会被看作爭功小人, 亦不会改变现状。 领导最不喜的便是下属当眾驳斥自己的错误了。 “下官並没无不服。”樊千秋说道,要怨只怨他自己,竟相信义纵和蒋平安这封建小吏会有契约精神。 “嗯?如无不服,为何见你面上有怨之色?”义纵不冷不热地再一次问道。 “此非怨之色,下吏今日来时吃多了胡饼,又喝了几碗凉水,肚腹有些不適而已。”樊千秋冷冷道。 “放肆!”义纵铁青著脸训斥道,堂內堂外的人掩面偷笑起来。 “本官不敢。”樊千秋道。 “你莫以为是我等压了你的功—” “槐里的民乱由你平定的不假,可那也是因为你失察才造成的这乱局,给你记一个小功已是法外开恩!” “田恬本就是一个六百石小官,田倒台那是县官、廷尉及其中大夫共同做的,难道你还敢贪功不成?” “若你再是这一副不吝的样子,这三个功劳也一併消去罢了!”义纵板著面孔说道, 竟然丝毫不留情。 “..—”樊千秋怒意更盛几分,自己还是小看这些官僚了啊,以后非得把事情做绝, 不能让別人操控。 当樊千秋打算把这暗亏吃下时,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门卒。 “使君,门外有人要进寺庙求见。”门卒匆匆说道。 “本官在考课,没有功夫见人。”义纵故作贴面道。 “是是一个內官,是从未央宫出来的,说有要事要见使君。”门卒再次答道, 樊千秋眼前一亮,他隱约觉得这个內官与自己有关係!难不成是刘平关键时刻来为自已雪中送炭了? 虽然心存著侥倖,可是樊千秋反倒也有一些看不明白,他亦不明白,这刘平到底又能如何为他破局。 “嗯?那便让他进来。”义纵说道。 “诺!”门卒答完,立刻跑出去了。 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內官便进了正堂,他先看了眼樊千秋,才向义纵行礼问安。 “敢问寺人从何处来,有何要事?”义纵仍然不苟言笑问道。 “我在宣室行走侍奉,使君叫我荆即可。”內官得体地说道。 听到这声音,樊千秋猛地抬起头,看向了一步之外的內官荆。 这声音几个月前他曾经在詔狱听到过!正是那日帮刘彻传话的內官。 樊千秋有些激动,难不成是“英明而伟大”刘彻来给自己做主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刘彻这个皇帝倒还是没有薄恩寡义到极点,倒是还配得上被称讚为“一代明君”。 樊千秋明面上自然要对刘彻表示绝对的服从和尊敬,但是在內心深处,他从来没有视之为“君父”。 该下拜则下拜,该避讳则避讳,该遵詔则遵詔可实际上樊千秋更愿意將刘彻看作“合作伙伴”。 只是此刻,他仍立刻有些感慨,刘彻这个皇帝来得也太是时候了吧。 当然,樊千秋只是猜测而已,他还不能確认最后的真相。这內官到底为何而来,还得往下等。 “不知荆寺人今日来长安县寺有何贵干?”义纵问出了樊千秋最为关心的问题。 “县官听说今日长安县寺考课属官,便將几份记功的文书交给了我,让我立刻带来县寺.” “县官还说了,这是长安县寺一个属官的记功文书,今日也许能用,下了口諭不许我延岩。” 內官荆说完后,便將背上的传信筒解了下来,呈送到了义纵的案前,后者立刻拿起来检查。 “不知这属官是何人?他若是已经考课过了,此功便只能记到来年了。”义纵边拆边问道。 “二百石游徽樊千秋。”內官荆波澜不惊道。 樊千秋听完此言,硬是没有住,嘴角含笑。看来,皇帝不只喜欢在詔狱里面偷听, 更喜欢玩“刀下留人”的把戏。 这来得未免太巧了些吧?樊千秋站直了一些,轻咳几声,便將不甚流出的笑容收拾了起来。 与此同时,堂內堂外所有的官员亦有些吃惊,他们想起了那个流传许久的传言:樊千秋和皇帝似乎有极过硬的交情! 这个传言经过几个月的流传,已经生出了许多的版本,让人不得不信,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有人说,皇帝昔日微服遇险,樊千秋出手相救,二人便结下了交情。 有人说,皇帝在民间布置下了许多的暗棋,樊千秋便是其中的一颗。 有人说,皇帝是万永社真正的幕后社令,樊千秋只是其前台的愧儡。 甚至还有人说,皇帝小时出宫便与樊千秋有深交,二人以兄弟相称。 更是还有人说,樊千秋是孝景帝留在民间的庶子,是县官的亲兄弟。 除此外,还有许多荒诞不经的说法,甚至有不少乃是不刊之论,只能在阴暗处不停地传播。 这些传言气势汹汹,最近才稍平復。如今,在樊千秋考课的紧要关头,皇帝命人送来记功的文书,自然谣言再起。 樊千秋当然也听到过这些议论,更听说过那些谣言。但他不在意,亦未去追溯源头, 还將其视作一种保护和遮掩。 “嗯?此人倒是正在堂下考课,”义纵装腔作势地看了一眼蒋平安说道,“樊千秋今年的考课是否已经结束了?” “官员还没有画押,下官亦没有签名,使君也还没有用印,倒不算完结。”蒋平安的话让樊千秋更加安心了一些。 “嗯,那本官先看看这记功的文书。”义纵取出了写在素帛上的记功文书,半闭著眼睛,慢慢地读了起来。 樊千秋非常好奇,他倒想知道刘彻能帮自己想出什么功劳来“挽救”自己的这首次考课。 很快,义纵就看完了记功的文书,他抬起眼皮,用平静的眼神看了樊千秋一眼,而后命人將记功文书交给蒋平安。 “蒋平安,你来考课。”义纵说道。 “诺!”蒋平安看了看记功文书,而后就说道,“樊千秋进献新式马饰一整套,庆贺皇帝登基十年,当记为小功。” “武安侯田被天罚,樊千秋临事不惧,先报祥瑞,稳定民心,记为中功一次。” “中功可赐劳二百四十日,小功可赐劳一百二十日,合计赐劳三百六十日,加上先前所记,合为一千一百一十日。” 蒋平安把这个数字报出来,堂內堂外先安静了片刻,而后就爆出了一阵喧闹嘈杂。 在长安县寺歷年的考课中,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年之內便记劳日超过千日的。 或者说,不仅是长安县寺,天下大大小小所有府衙,恐怕都没有哪一个属官一年內累积的功劳可以超过一千日的。 在院中围观的那大小属官,一下子就闹开了! 第272章 刘彻演我!?差点就膝盖一软,跪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2章 刘彻演我!?差点就膝盖一软,跪下当狗了! 第272章 刘彻演我!?差点就膝盖一软,跪下当狗了! 人有时便是这么奇怪:当身边人只超自己几步时,就会心生嫉妒;可当身边人超过自己几里时,便是与有荣焉了。 眾官甚至都未去深究这两件功劳的真假,一个个便对著樊千秋交口称讚,五八门的溢美之词层出不穷,极热络。 “樊游徽果然人杰啊,我刚才便说过他不同常人。” “一年记劳日超千日,我长安县寺当真乃首县啊。” “我等与其同寺为官,与有荣焉,妙哉!妙哉!” “樊游徽!今晚当请我们饮酒啊!定不醉不归!” 这些属官此刻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对樊千秋那可是横眉冷对,嫉妒多过羡慕。 其实,不只是这无关之人,樊千秋本人也有一些飘飘然了,甚至还有几分眼热。 此刻,若刘彻真来到这正堂中,他定愿意下拜行顿首大礼,更有可能涕泗沾裳。 毕竟,刘彻派人送来的记功文书当真是雪中送炭啊! 再接下来,义纵等人也对著樊千秋询问了一些儒经上的句段,樊千秋自然对答如流, 没有任何的紕漏。 一切问完,义纵与其余几人相视一眼,而后便点了点头。 蒋平安清了清嗓子,又才再念了一次樊千秋的考课结果,接著问道:““樊千秋,对课考的结果,你可有异议和不服?” “本官並无异议,更无不服。”樊千秋有些激动行礼道。 “那便过来画押。”蒋平安道。 “诺!”樊千秋走了过去,便在考课的文书上签名画押。 隨后,蒋平安也画了押,並交由上首位的义纵用印,再给一旁的县丞江慎案比,最后由主簿许由保存。 整个过程堪称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樊千秋先前的担心彻底烟消云散,再也不见一丝半点了。 “尔等先下去吧。”蒋平安挥了挥手道。 “诺!”樊千秋与其他四个游徽叉手答了一声,然后便转身走出了这正堂。 樊千秋走在最后一个,当他抬脚迈出门槛之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樊千秋在义纵和蒋平安的脸上,看到了一缕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笑容樊千秋很熟悉,是鱼咬了鉤之后,钓鱼者才会露出的得意和蔑视一一樊千秋平时没少这么对別人冷笑。 下一瞬,樊千秋带著一份警醒走出正堂,他穿过了那些向他拱手道贺的同僚,一路走到王温舒站著的那树下。 樊千秋没有说话,而是琢磨著刚才在正堂中发生的事情,而且是越想越蹊蹺一一那內官荆来得也太准时了吧? 不对!偶然都是必然,那便不是巧合了。 还有蒋平安和义纵前后態度的巨大反差,更耐人寻味! 樊千秋抬头看了一眼那当空的日头,本有些发昏的脑子顿时就清醒了许多! 他明白了,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戏! 一场专门演给樊千秋看的戏,演员便是蒋平安、义纵和荆,至於导演者,是在未央宫里的刘彻! 目的也很直接,便是想让自己这小吏对皇帝感恩戴德! 表面上是君惠臣忠,背地里是操弄人心! 刘彻好手段啊,差点把樊千秋给演过去,他竟然真有那么一瞬,想要服服帖帖地当皇帝的爪牙! 樊千秋先是冒冷汗,而后则开始冷笑:自己擅长唱红脸白脸,没想到这刘彻比自己唱得还要好。 幸亏自己对刘彻的为人有所了解,否则此刻便已落入坑中了! 成为刘彻的爪牙,一时可能显赫,但仍然是一块鱼肉而已,只是比较大的鱼肉,依旧任人宰割。 樊千秋要当刀组,不到这块鱼肉,那更不可能全身心地当皇帝的爪牙! “上吏,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王温舒问道。 “无事,只是想了一些將来的事。”樊千秋摆摆手笑道,將心中的不悦和愤满都极好地藏住了。 “......” 王温舒便也不再多问了,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 堂中考课仍在继续,樊千秋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听著。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鑑,他怕再出现变动。 今日在看到所有二百石属官的课考结果之前,他是绝不会也不敢掉以轻心的。 长安县寺共有二百石官员二十余人,要用两个多时辰,才能完成所有的考课。 差一刻到午初时分之时,堂中的义纵等人便走了出来,站在了正堂门檐之下。 已经有些疲惫的眾官员,都纷纷打起了精神围了过去,二百石属官自然在前。 接著,一个门卒走到了门边,抢起鼓槌开始击鼓,阵阵鼓声將场间杂音压下。 鼓声渐歇,义纵才从长安县寺一眾“高官”中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长安县寺二百石属官的考课结果。 “县寺二百石属官员额二十一人,今日课考共二十一人,累积功劳如下———” “樊千秋记功劳一千一百一十日,公孙敬之记九百七十日,何万钱记六百七十八日, 宋平记五百三十五日” “今年,县寺二百石属官评为最等的是游徽樊千秋,评为中等的属官为—” 樊千秋听完前半句话,终於鬆了一口气,今日虽有些起伏,结果倒是没有变故,如此一来,后面的事顺理成章了吧? “尔等课考虽然完毕,奖惩却还未定下,几日后,县寺会再公布尔等奖惩!”义纵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樊千秋。 “诺!”樊千秋与其余的二百石属官一同答下来,並没有看到义纵的那个眼神。 县寺的考课还在继续,往后便是比二百石的属官,再往后则是百石的属官、比百石属官、斗食佐使一个不会缺。 別人可能还有所关心,樊千秋却觉得索然无味了,他不愿在嘈杂的县寺多应酬,便准备离开此处,到间巷中去巡查。 樊千秋刚刚走到院门,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谈呀,贤弟走得急,可是让愚兄一路好追啊。”来人正是满脸堆著笑的户曹公孙敬之。 樊千秋暗暗冷笑几声,他不得不佩服公孙敬之啊。 先是藉机想要勒索自己一把,而后立刻被自己抢走了最等的名次,本来是一件极尷尬的事,但此刻却笑得非常灿烂。 仿佛刚才的尷尬之事从未发生过,这唾面自乾的本事果然很了得。 “公孙使君啊,不知道有何贵干?”樊千秋有一些冷漠地发问道。 第273章 课最等,被察举,等进步,將升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3章 课最等,被察举,等进步,將升官!樊大美滋滋! 第273章 课最等,被察举,等进步,將升官!樊大美滋滋! “呵呵呵,愚兄自然是来恭贺贤弟今年考课拿到了最等,可喜可贺啊。”公孙敬之极自然地无视了樊干秋的冷漠。 “公孙使君,你难道不记恨我抢了你今年的最等?”樊千秋面带冷笑地故意提起了这件事。 沉默中,公孙敬之的眼中不易觉察地闪过了一丝怨恨,但是这怨恨很快变成了討好的笑容。 “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我亲如兄弟,你是最等或我是最等,这有什么区別,都值得庆贺。”公孙敬之摆手朗笑道。 “公孙使君的心胸倒是很坦荡,本官自愧不如。”樊千秋冷练回答道。 “贤弟,虽然我今年不是最等,不能得到拔擢,但是明年便是大课了,算三年累积的功劳,我定然能拔得头筹。” “公孙使君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樊千秋说道。 “若能拔得头筹,那我仍可获得拔擢,那刚才你我所谈的私费”公孙敬之面带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什么私费?”樊千秋故作不解地问。 “便是你我刚才谈好的百万私费,你说只要我当上了右內史府户曹,你便將私费提到百万。”公孙敬之急说道。 “这笔私费啊,自然仍是作数的,”樊千秋笑了笑,但脸色忽然一变,“可你今年当不上这右內史府户曹缘啊?” “可明年我便可—”公孙敬之还想要爭。 “明年?那明年再说吧。”樊千秋冷笑道。 “贤弟,你如此行事,未免太市偿了吧?”公孙敬之急切的表情冷了下来,眯著眼晴有些狠毒地死死盯著樊千秋。 “大兄,是你市偿?还是我市偿?”樊千秋倒热络了起来,顶著一张极真诚的笑脸, 一下戳穿了公孙敬之的贪婪。 ““.—”公孙敬之被呛得一时都没有说话。 “大兄啊,明年的事情可没人能说得准啊。你怎知道你明年是大课的最等,你怎知道右內史府的户曹会留给你—.” “你看那田,前一日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后一日便是石棺里的一块烂肉,一日的事都说不准,一年的事谁能说准?” “还有那八个社令和四个堂主,別人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大兄应该知道吧?人死了, 钱却还在,是此生最鬱结之事。” “我虽是游徽,更是一个社令,大兄千万莫逼我用私社的方式对付大兄啊?”樊千秋说完,缓缓地將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这———”公孙敬之还算是聪明,他猛然发现自己今日得意忘形了。此刻听出对方的威胁,脸色发白,一时语结。 “大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的事,我不计较,但等你当上了右內史府户曹,再来要私费,也不迟吧。” “这、这说得是,愚兄操之过急了,今年便还是先拿五十万钱即可。”公孙敬之急忙再解释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兄,我今日课考被定为了最等,你难道没有些表示?”樊千秋没有答话,却话锋一转笑问。 “如何表示?”公孙敬之不解地问。 “自然是贺礼。”樊干秋摇头笑道。 “贤弟放心,愚兄定然备好贺礼,明日便送到你的府宅上去。”公孙敬之忙说, “呵呵,就不必大兄额外去寻啦,大兄身上有一物最適合当贺礼。”樊千秋道。 “何物?不会是愚兄的人头吧?”公孙敬之想起了被樊千秋杀死在槐里的那些主和寮主,后脖子再次觉得凉溅的。 “大兄的人头我不敢要,我说的此物是”樊千秋手上比了个半两钱的样子说道,“是社里今年要给你的那笔私费。” “这、这”公孙敬之脸垮了下来,让他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比杀了他更加难接受啊。 “我不要多,一半即可,你还能剩下二十五万钱,亦是一大笔钱。”樊千秋又笑笑说道,“大兄可莫像刚才那么浅薄。” 公孙敬之心中自然非常不悦,但是他想到樊千秋马上就能得拔擢,品秩立刻会超过自己,到时便是自己的“上官”了。 樊千秋拔擢之后,未必能能直接管到他,可若想找旁人收拾自己,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私社社令。 事到如今,公孙敬之只怪自己沉不住气,一时大意招惹到了对方。一著不慎,他便只能和看血,把断了的牙齿吞下去。 “好好好,便便贤弟说的办,二十五万钱便二十五万钱,只要贤弟觉得愉悦,愚兄绝没有二话!”公孙敬之拍胸说道。 “大兄能看得开,自然最妙!”樊千秋未再与公孙敬之过多寒暄,说完此言便大步走出门去,留对方在门下黯然神伤。 三日的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长安县寺属官今年的课考也顺利落幕了。 不同品秩的最等、中等和殿等都已经定下,名录立刻贴到了县寺桓门外,以示警示和褒扬。 贴出来的告示不只有大小官吏考课的结果,同时还写著他们的奖惩明细。 嘉奖包括升官、增秩和赐钱,只有获得最等的属官才可以获得这些奖励惩罚则有降官、减秩和罚奉,自然也是课为殿等的属官才会受到这惩罚, 除了常见的奖惩之外,还有特例:官吏若特別不称职,还会被直接罢官,甚至要入狱议罪。 樊千秋作为二百石中的最等,没有升官,亦没有增秩,只得了五万钱的赐钱及三日的赐假。 但是,这有些“寒酸”的奖励立刻又在县寺属官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这些久混官场的经年老吏们从中看出了的端倪一一这是被察廉的徵兆! 察廉自然没有孝廉那么显贵。 但是察廉的举主仍只能是三公九卿和郡国守相,前后两者加起来,整个大汉不到二百人。 这意味著能察为廉吏的官吏,一年不到二百人。 二百人平均到大汉十几万六百石以下的官吏中,这几乎称得上千里挑一了。 而且,被察举为廉吏意味著获得了举主的赏识,这三公九卿和郡国守相的人脉也足够让旁人羡慕了。 就算是长安县寺这天下首县的县寺,常常也是七八年才有一个属官被察举为廉吏,难度可见一般啊。 更何况樊千秋仅仅才出任半年而已,不仅考课能得最等,而且被察为廉吏,自然更能引来旁人的关注。 渐渐地,便有人在私下议论了起来,说樊千秋靠著掌管万永社捞足了油水,再用这笔钱去跑官和买官。 接下来的几日里,这谣言愈演愈烈,甚至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官员准备联名上书,状告樊千秋行贼徇私。 但是十日过去后,当察举樊千秋为廉吏的布露张贴出来之时,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 因为他们发现,在樊千秋举主的那一栏上,写著又黑又粗的四个大字一一廷尉张汤! 张汤的法名在长安城的官场上是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此人是出了名的冷麵判官, 绝对不可能徇私。 於是,不用县寺出面,亦不用樊千秋动手,官场上的谣言立刻就烟消云散,再无任何一个人敢提起了。 和风波不断的官场比,樊千秋倒是很淡定,几乎日日都在三乡的街面巡视,时不时再抓上几个小蠡贼。 至於万永社徵收市租的事情,他全都委託给李不敬和简丰这些头目去处置。 只有到了休沐日的那一日,樊千秋才会到万永社总堂露个面,一面查查帐,一面处置一些棘手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主打的便是“低调”一一在出任阳陵令的除书没有下发之前,最好莫要再起別的波澜了。 日子又过去了小半个月,大汉帝国所有的官员几乎都已经完成了考课,郡国上计之事也已经落下帷幕。 於是,日子终於到了拔擢任免官员的九月。 不少的官员將会因为考课结果和上计结果,迎来自己仕途上的一个小转变。 而无数人极小的转变排列组合到一起,又將带动整个大汉帝国的缓缓转变。 元光四年九月初一,樊千秋像平常一样,正带著一什的亭卒正在清明河边的清明市中巡视,威震宵小。 这一日的天气极好,长安城虽然已入秋,可是天气还没有转冷,凉风拂面,总能让人感到愜意与舒爽。 日头斜掛在半空中,柔和地倾泻著热量:在被人咒骂了一整个炎夏之后,日头终於再一次获得了夸讚。 种在巷道两侧和大小宅院里的各色树木,树叶都已经泛黄了,正在微风中发出轻盈的萧萧声,很悦耳。 槐树、樺树、杨树和柳树仿佛都穿上了由不同甲片组成的扎甲,看起来就像高矮胖瘦体型不一的兵卒。 一旦秋风稍盛,这些兵卒就会抖动身体,將身上黄灿灿的甲片抖落下来。 每到此时,便有成群的稚子孩童在树下来回奔跑,用手接住那片片枯叶,將它们当做从未见过的黄金。 他们爭抢著、追逐著、笑闹著-仿佛握在手中的树叶,真可以给他们换来衣食、安车、宅院和良驹。 其实,何止是孩童有幻想,成年人同样会有幻想。 那些在乡市、里市,甚至间巷边设肆的行商们,亦会被金色的落叶吸引,幻想自己的营生可以有生发。 虽然这份幻想有几分悲凉,但也让人们的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樊千秋骑在马上沿河巡视,看著眼前这热闹而不失秩序的清明市,心情自然非常地愉悦。 那排列得非常整齐的摊肆,在他眼中便是一个个可以生钱的聚宝盆,为万永社带来財富。 它们何止为万永社带来財富呢?它们更在促进商品流通的同时,为这大汉帝国带来財富。 今年又是一个丰年,甚至是一个比去年还要大的丰年。 毕竟去年的黄河还发生了大汉肇建至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决口,让十几个郡沦为泽国, 丰年的成色自然不足。 但是今年不同,蝗灾、旱灾、水灾、瘟疫和地陷统统都没有。 因为是个丰年,黔首们多多少少都获得了喘息的机会,而在农本稳固的情况下,行商坐贾的营生也会蓬勃。 就像眼前的清明市,现在已经成长安城中规模最大的乡市了,其繁荣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些不甚景气的官市。 樊千秋一路看来,见到了比去年更加丰富的货物:有可能是丰年使然,也有可能因为清明市更有吸引力了。 无数的货物聚集於此,不仅能让樊千秋喷喷称奇,也让閒逛期间的黔首们乐在其其中此处,有通过河西走廊从西域贩来的马匹、皮毛、毛毡和玉石。 有从蜀地运来的硃砂、铁矿、木材和粮食,甚至还有姣童美女。 有来自渤海之滨的成车成车的各种海產品,以及白得像雪的盐。 有经过漕运和陆运,千里迢超从广陵国运来的各种矿石和竹木。 有跋涉了上万里从岭南贩来的珍珠、龟甲、羽毛和各色的水果。 甚至还有来自海外蛮荒之地的各种竹木之器,散发著异域风情。 这些货物来自天南海北,通过官道与河网,在人挑马驮运之下,从天下匯聚到长安城,再从长安城散入天下。 最终:飞入寻常黔首家,进入显赫勛贵门。 看著这些货物,樊千秋心情大好。 因为南清明乡和北清明乡是樊千秋露面最多的地方,许多人与之相熟。他行走期间, 总有人不停行礼问安。 樊千秋平时常对公卿官吏和豪猾上户耍狠毒的手段,但是,他对那良善到软弱的普通黔首却总是笑脸相迎。 以至於这北城郭的普通黔首对他只有敬,並没有畏。於是,与其搭话问安,也总有些戏謔,甚至直呼其名。 “樊游徽,当下马尝一尝鄙人新酿的美酒。” “樊游徽,来肆中歇歇脚,此处有广陵送来的陈茶,饮上一杯。” “樊社令,我有从蜀地贩来的美貌大婢数人,不过二八年华,只需三万钱,你可要买一个回去替你暖席?” “樊大,此处有从岭南运来的珍珠,颗颗都如同猫眼一样大小。” “樊大,这把刀你且看一看,砍人脖颈如砍瓜切菜!” 不管是何人与樊千秋打招呼,亦不管兜售的货物是什么,樊千秋总会笑吟吟地停下来看一看,再夸讚几句。 倒是没有万永社的子弟上来问安,因为他们都知道规矩,若自家社令穿著游徽服,只称游徽,不能称社令。 约莫到了已时,樊千秋沿清明河巡视完了两岸的清明市。 他驻马停在清明桥头的一棵柳树下,吹著凉风,听著吆喝,看著眼前的盛景,享受著此时的愜意和成就感。 歇了片刻之后,樊千秋的心情渐渐平復了下来,於是便回忆刚才的所见所闻,看看有没有值得注意的细节。 很快,他还真发现了一处。 第274章 皇帝制书至,增秩到六百石,擢为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4章 皇帝制书至,增秩到六百石,擢为滎阳县令! 第274章 皇帝制书至,增秩到六百石,擢为滎阳县令! 樊千秋发现的这处细节正是“粮少价高”。 今年是个丰年,按常理来说,乡市和里市中的粮食芻应该量大价低,可是今日却恰恰相反。 樊千秋回想这一多月的情形,惊讶地发现五穀的价格竟一直居高不下。 为了防止记忆出错,他从绑在鞍边的囊中翻找起来,寻出了一卷竹简,打开细细地对比起来。 这竹简名为《货殖价目簿》,樊千秋每次巡视集市,都会在上面记录各种货物的价格和数量,以备不时之需。 他展开了竹简,一简一简地往前看,发现粮食的价格確实比往年要高。 去年八月,关东郡国的新粮大量运入关中前,一斛粟的价格是一百钱。 去年九月,关东郡国的新粮进入了关中之后,一斛粟的价格是七十钱。 今年冬春两季,隨著时间的推移,存粮逐渐减少,粮价开始缓慢提升,五六月青黄不接时,一斛粟的价格到了一百五十钱。 这还是有充足的粮食供应的长安城的粮价,在一些陵县或者偏远小县,粟的价格甚至达到了一百七十钱,甚至接近二百钱。 而不只是粟,麦、稻、黍之类的主粮价格也隨之不断爬升,到达高价。 如今,大汉绝大部分地区仍然还是一熟制,所以每年的粮价波动趋势很相似。 按照以往的经验,进入今年的七八月份后,粮价將开始走低,今年又是一个大丰年, 一斛栗的价格在九月当回落到七十钱。 但是很古怪的是,清明市上的粟的价格却在一百四十钱左右波动,堪称高价。 此时,刘彻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的经济改革,盐铁没有专营,诸侯仍然铸钱,平准均输政策也还没有正式地推行。 虽然在思想层面已经进入儒家大一统阶段,但经济层面仍是无为而治的路子。 因为没有强权的干涉,物价最能直接反映真实的供需情况,所以粮价高涨,只有一种可能性一一市面上的粮食数量未变多。 可分明是一个大丰年,粮食应该充盈才对,又怎可能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呢? 这市面上的粮食,到底去哪里了? 樊千秋將竹简投入了囊中,视线重新看向了热闹的清明市,隱约间觉得很不安。 在生產力低下的封建社会,粮食那可是影响社会安定最重要的因素,容易引出大问题啊。 当他陷入沉思时,缉盗王温舒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来,来到了樊千秋马侧。 “上吏,县寺刚派人来亭中寻你,说是有急事,让你立刻回县寺去候命。”王温舒说道。 “何事?”樊千秋思绪收了回来。 “少府来人了。”王温舒回答道。 “少府?”少府等於是皇帝管家,樊千秋与其的交集便是那几个亿的市租,所以他最先想到的是:对方是来督缴市租的。 “来的是一个尚书。”王温舒郑重其事而又意味深长地朝樊千秋点了点头。 樊千秋结合说话的內容和表情,心中顿时一惊,立刻明白王温舒的意思了。 尚书乃是少府的属官,如今的这个官职还不如十几年后那么显赫,主要承担的是文书方面的工作。 包括整理秘府中的藏书和史料,帮助皇帝起草各种詔书、传递各种詔书等。 一个尚书此时来找自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他新官职的任命下来了,且品秩在六百石及以上! 因为二百石到四百石的官吏,由丞相直接任命,比六百石及以上品秩的官员则必须要由皇帝任命。 “本官晓得了,你带著这什亭卒继续巡视间巷,我回长安县寺候命。”樊千秋有一些激动地说道。 “诺!”王温舒叉手领命道一刻钟之后,樊千秋回到了长安县寺,他走进县寺桓门,便有相熟的属官向他道贺, 非常地热络。 走到院中后,过来寒暄的属官更多了,还有不少人是特意从阁中迎出来的,热情中带著些许諂媚。 樊千秋明白和光同尘的道理,所以也团团回礼,左一个“大兄客气了”,右一个“患弟惶恐了”。 於是,这长安县寺的前院里,一片和气,仿佛发生了非常喜庆的大事,甚至比过年都还热闹几分。 樊千秋耽误了整整一刻钟,终於与所有属官寒暄过一遍,这才匆匆地走进了长安县寺的正堂之中。 正堂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樊千秋认识:坐在上首位的长安令义纵,坐在堂下左侧榻上的蒋平安。 至於堂下右侧榻上的那个人,樊千秋不曾见过,想来此人是专程来下发皇帝制书的那位尚书了吧? 樊千秋並脚向堂中的三个人行礼问安,儘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干练一些。 “樊千秋,你今年在考课中得了最等,而后廷尉张使君又察你为廉吏,倒算得上是一个干练的官吏。” “你既然是干吏,便应该肩负更多的职责,为县官尽忠,为大汉尽忠,为天下的黔首多做一些事情。” 义纵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认可,此时此刻他的神色倒是坦然和善了许多,不像考课那日淡漠阴沉了。 看来,刘彻今日没有打算再演一出“施捨君恩”的大戏。 “使君此番提点抵得千金万钱,下吏定然谨记於心,不管走到何处去,都绝不敢忘怀。”樊千秋道。 “听你所言,你是已经知道此刻为何叫你回县寺了?”义纵竟非常和善地笑了笑,似有打趣的意思。 “使君,我虽然为官时间尚短,可官场成制是懂的。”樊千秋亦故作轻鬆地笑答。 “嗯,这位是少府尚书司马谈,还是由他与你说吧。”义纵伸手请了一下司马谈。 樊千秋听到这名字,立刻一惊,没想到来给自己传递制书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太史公司马谈啊! 司马谈还有一个更有名的儿子,那便接替太史公之位的司马迁一一为李陵仗义执言被宫刑的司马迁! 司马谈一生中最重要的官职自然是太史令,职责与尚书很相近,先任尚书后任太史令倒也符合成制。 “下吏樊千秋,问司马使君安。”樊千秋向其问安道。 樊千秋这声问安用了十分诚意,若没有司马谈父子的《史记》,他也不能在大汉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看著面相和善、身形瘦削的司马谈,樊千秋心中生出一个念头,那便是要帮司马迁躲过刘彻那一刀! “樊千秋,这是县官任命你的制书,这是丞相府东曹开的遣书,你自己看吧。”司马谈指著案上道。 皇帝任命不同品秩官员的文书不同。 策书可用於任免三公九卿和册封列侯,制书则可用於任免六百石官员。当然,这两种文书在其他场合也会用到。 任命一个官员,除了策书或制书之外,还有用来先行通传地方的碟书,以及发给官员赴任证明身份的遣书除书。 这几种文书加起来,就构成了官员任命和赴任的主要证明文书。 樊千秋有一些激动,他又向著司马谈行了一个礼,然后才走到了案前,郑重其事地拿起来摆在案上的两份文书。 “长安县寺二百石游徽公乘樊千秋,劳三岁五日,能书、会计、治民颇知律令,文武,四年奏课得最,当平迁。” “又,廷尉张汤察举其为廉吏,故增秩为六百石,擢为河南郡滎阳令,见书之日,即刻赴任,九月十五日为限。” 这份策书字数不多,却將所有信息写得清清楚楚。 涵盖了樊千秋的身份官职、才能技能、课考结果、察举途径、拔擢新职和赴任期限等等。 樊千秋飞快地扫了一眼,便找到了其中最重要的信息:擢为河南郡滎阳令,增秩六百石。 对於六百石的品秩樊千秋非常满意了,但他没想到官职並非阳陵令,而是河南郡滎阳令! 樊千秋在心中苦笑几声,看来自己那日在詔狱里对刘彻说的那些话,都等於是白说了啊。 自己只想当阳陵令,怎么就擢为滎阳令了?但皇帝已靛了,他只能默念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樊千秋,你可看清楚了?”司马谈问道。 第275章 刘彻当面下任务:去滎阳,別搞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5章 刘彻当面下任务:去滎阳,別搞钱,得搞粮! 第275章 刘彻当面下任务:去滎阳,別搞钱,得搞粮! “回稟使君,下吏看清了。”樊千秋答道“谈,听你此言便是还未看清楚,你如今也是六百石了,本官亦是六百石,你怎可再自称下吏呢?”司马谈笑著说道。 “这—”樊千秋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如何作答,称呼和自称喊习惯了,一时半刻还真是改不过来。 “使君,你以后可称长安令为义公,称司马尚书为司马公,至於我等下吏,直呼其名即可。”蒋平安授须微笑著说道。 “多谢蒋公提点。”樊千秋並未直呼其名,而且仍然再行了一个晚辈之礼,这谦逊的姿態,引来在场三人的频频点头。 “官印组綬你要到位於阳县的郡守府去领取,拜见过郡守之后,便可去滎阳县赴任,十五日,路途遥远,莫要耽搁。” “多谢司马公提点,我定然不会失期的。”樊千秋连忙答道。 “樊千秋,你是从长安县寺拔擢出去的,河南郡多有豪猾,阳县更是勛贵云集,滎阳县也藏龙臥虎,你莫要丟人了。” “多谢义公的提点,这一年在使君魔下任职,亦受益颇多,定然不会给长安县寺抹黑。”樊千秋再向义蒋二人行了礼。 “你我都是好儿郎,小儿女的哭哭啼啼便就省去了,我等贺你不负圣恩,能再得拔擢。”义纵站起来亦向樊千秋行礼。 “多谢使君。”樊千秋再次回礼道,虽然与义纵相互利用,但並没有滋生出嫌隙,对自己也多次回护,自然动容。 “樊千秋,游徽室中有一个人等你,你此刻县去见一见吧。”义纵点点头说道。 “何人?”樊千秋问道。 “你去了也就知道了。”义纵卖了一个关子。 “诺!”樊千秋再行礼,而后便走出了正堂。 他並没有直接走向不远处的半掩著的游室,而是站在门檐下捏了捏怀中的制书和除书,思绪万千,有激动也有志芯。 確实进步了,可滎阳县离长安城有千余里远,万永社的实力难以覆盖到,自己难以將其当做助力,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此时,头顶的天空中传来了一声疗亮的雁鸣,樊千秋的视线自然向上看,见到了一整队大雁正在缓缓地向看南边飞去。 苍穹中看不到一片云彩,蓝得如同一块琉璃。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樊千秋心中生出一阵豪迈,將心中那一点块垒鬱结和担忧疑虑冲得烟消云散。 “看前面,黑洞洞,待我衝上前去,杀他个乾乾净净。” 他在心中唱念完此句之后,再无任何的犹豫,走下了门檐,大步穿过了前院,来到了游徽室的门前,推门而入。 接著,刘平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当然,刘平不只是六百石中郎,更是大汉帝国当今皇帝一一刘彻! “大兄,你今日怎么来了!?”樊千秋连忙激动行礼道。 “我知道你今日得到拔擢,所以便跟著司马尚书来看看。”刘平点点头笑道。 “多谢大兄掛念。”樊千秋笑道。 “今日不只是来看你的,也给你带来了县官的一些话,来,你我坐著谈。”自行坐在上首位的刘平指了指侧榻。 刘平这淡然自得的姿態,自然有一些喧宾夺主的意思,但樊千秋並没有计较,而是爽快地径直坐在了侧榻之上。 “我听旁人提起过,你本来是想去当那阳陵令的?”刘平並未做无用的寒暄,立刻就直奔主题地向樊干秋问道。 “不瞒大兄说,去当阳陵令確实是我的本意。”樊千秋毫不隱瞒地点头答道。 “为何你想去当阳陵令?”刘平冷漠而又略显好奇地问道。 “阳陵县是新建的陵县,这些年朝廷又从关东郡国向阳陵县迁入了不少豪猾上户,油水想必很足。”樊千秋道。 “听你说这些话,是不是想照猫画虎,把万永社徵收长安城市租的那套手腕搬到阳陵去?”刘平有些得意地问。 “大兄看得透彻,我確有此意,做熟门熟路的事情,自然更容易做出政绩来。”樊千秋倒没有冠冕堂皇的虚言。 “嗯?你去阳陵,只为了政绩?只为了再得到拔擢?”刘平竟然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地在问道。 “这—这自然不是,”樊千秋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心思一转连忙说道,“县官来年要伐匈奴,我想再弄些钱。” “嗯,这就对了,出仕与为官,万不可只想著拔擢,要心系县官和黔首。”刘平点了点头,不悦之色这才散去。 “大兄提点得是,我当谨记於心。”樊千秋自然对此话不认可,但他看得出来刘平对刘彻的忠心,便连忙打住。 “你刚才说的话,只说对了三成。”刘平忽然又话锋一转道。 “哪三成对了?”樊千秋笑问道。 “县官確实要罚匈奴了。”刘平再次起眉头,似乎有心事。 “县官伐匈奴的詔令已下发数月了,长安黔首人尽皆知了,我只能猜对这三成,惭愧,”樊千秋问,“错了哪七成?” “—”刘平眉眼间的心思就逐渐化成了失落,他轻嘆著道,“伐匈奴之事不得已推迟,明年不伐匈奴,移至后年。” “为何?”樊千秋顿时便感到惊讶,若是推迟到后年,倒与原来的时间线一模一样了。 “这便是你说错的第二处。”刘平点点头说道。 “哪一处?”樊千秋急问道。 “你说县官缺钱,其实县官不缺,大司农內都和少府御府里的钱多得用不完,”刘平说摇头笑道,“县官缺的是粮。” “.”樊千秋接著一惊,刘平所说的这件事,倒与他今日在清明市上的发现一致, 他试著问,“丰年为何会缺粮?” “我听说你是市籍出生,那必然世代经商,若得知朝廷要粮草,你当作何事?”刘平倒是把樊千秋的出身记得很熟悉。 “大兄要听假话还是真话?”樊千秋故作神秘地笑著问道。 “何为假话?”刘平问道。 “我將变卖所有家產,在集市购买粮草,然后尽数献给县官,为汉军旗开得胜倾尽所有,绝不藏私!”樊千秋笑道。 “你若真的这么做了,县官定然会给你封侯的。”刘平被樊千秋说得笑了,摇头再问道,“那这真话又是什么呢?” “我將变卖所有家產,在集市购买粮草,然后暗中囤货居奇,趁民间缺粮之时高价售卖,定不手软!”樊千秋冷道。 “你果然是个奸商啊,无愧於北城郭市籍之名!”刘平摇头再笑著说道,“那你定可赚个盆满钵满,为天下首富。” “哈哈哈,大兄谬讚。”樊千秋拱手笑著说道。 刘平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最后化作了三分的愁绪。 樊千秋这才注意到,几个月不见,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刘平,竟生了白髮。而且两颊瘦削,眼下臃肿,似乎极其疲惫。 看来整军备战之事並非一件易事,刘平身为皇帝身边近臣,恐怕也要夙兴夜寐,终日操劳吧? 后世只知道卫霍的威名,又怎么知道那前所未有的大胜並非来自一个人,而是集大汉举国之力才能获得的呢? 不只有兵卒將士在流血,还有全国官吏在流汗,更有天下黔首节省口粮,就连刘彻那个皇帝,都要顶著骂名! 想到此处,樊千秋的笑容也散了,把方才的戏謔尽数收起。 “那么现在,你可知为何丰年缺粮了?”刘平平静地问道。 “不瞒大兄,我在巡视集市之时,已经有所察觉了,恐怕是有人在屯粮,想要大赚一笔。”樊千秋点头说道。 “不只屯粮,还有人打了漕运的主意,在关东到长安的漕运途中上作手脚,中饱私囊!”刘平忽然咬牙切齿。 “大兄,大汉承平几十年,近几年又是丰年,难道真到了无粮可用的地步?”樊千秋有一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大汉的漕运主要依赖黄河渭水,因为部分河道豌且崎嶇,所以不全是水运,期间常常要將货物卸下转陆运。 除了这以水路为主的漕运之外,还有不靠水路的陆运。漕运和陆运的输粮量,占比大约维持在七成比三成间。 樊千秋只知道在宋明清时有“百万漕公衣食所系”的说法,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大汉时期的漕运也是一块肥肉。 “你可知道,寻常的年景,每年到了如今这月份,一个月会有多少粮食从关东运来吗?”刘平收起了怒色道。 “我听乡市里市中的一些经年行商提起过,从八月到十二月,是输粮旺季,一个月陆漕共可输来四十万斛粟。” “那你可知刚过去的八月,从关东郡国输送到长安城的粮有多少?”刘平沉声问道。 “不知。”樊千秋如实道。 “十万斛。”刘彻回答道。 “竟然少了七成?”樊千秋惊问,朝堂刚定下討伐匈奴的方略,这些蛀虫立刻就动手了,看来,这坏人在朝堂上! “触目惊心。”樊千秋说道。 “丧心病狂!”刘平强调道。 “大兄,一个月少了三十万斛粟,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知是官粮输送少了,还是私粮少了。”樊千秋问道。 官粮自然是关东各郡国送来的今年地租,私粮则是民间大小粮商贩运来的粮食。 “这该来的四十万斛粟,一半应是官粮,一半应是私粮,双双都少了七成以上。”刘平答道。 “官粮私粮如今都少了,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官商勾结!”樊千秋立刻猜到了。 “恐怕不只是官商勾结,还有勛贵豪猾,恐怕都有关联。”刘平不禁冷笑几声。 “大兄,依你寻常所见,他们会如何分別在私粮和官粮上动手脚呢?”樊千秋想要先多听一听。 “私粮输送得少了,无非是有人在囤货居奇,至於官粮输少了的缘由———”刘平的眼神忽然阴鷺起来,竟有杀意! “大兄但说无妨。”樊千秋急忙道。 “河南郡给的理由一共有两条,一是今年风调雨顺,夏汛的暴雨不多,河道水势不大且有淤积,不利於漕船通行。” “第二个缘由呢?”樊千秋再问道。 “你可知道敖仓?”刘平不答反问。 “我知道,敖仓在滎阳,乃天下最大的漕仓。”樊千秋意味深长笑道,他已经明白刘彻为何让他去当这滎阳令了。 “若还知道別的,都可先说一说?”刘平示意樊千秋继续往下说。 第276章 只当滎阳令不够威,兼任钦差才攒劲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6章 只当滎阳令不够威,兼任钦差才攒劲!陛下大方啊! 第276章 只当滎阳令不够威,兼任钦差才攒劲!陛下大方啊! “从秦时开始,敖仓便是这天下最大的漕仓,其中存粮常年有百万斛,黔首戏言仓中粮如东海水,取之不尽。”樊干秋道。 “百万斛?你樊大当真小看他们了。”刘平杀意忽起,樊千秋此刻倒是不知道刘平说的这个“他们”指的到底是谁。 “大兄,敖仓难道没有百万斛粟吗?”樊千秋试著问道。 “县官曾经派人明察暗访过,刚刚带回消息,敖仓只有陈粟三十万斛!”刘平將“三十万”这个数字咬得格外地重。 樊千秋听到这个数字,亦觉得吃惊,三十万斛?这確实少得可怜了啊。 敖仓是黄河漕运最关键的一个节点,敖仓以东的黄河河道宽阔且水量充沛,以西的黄河河道豌水少:运量便有差。 关东郡国每年徵收上来的地租官粮,都要在敖仓中转调剂;许多私粮同样要在周边的私仓中储存中转,再寻机转运。 这敖仓从大秦时就开始设立运转了,日积月累之下,囤积在其中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多,並逐渐会变成一个大文数字。 昔日陈胜吴广起兵,最初势如破竹,便想挥师西进,一举攻下函谷关,克復关中咸阳。 但是,大楚军在敖仓附近为李由大军所抵挡,后者依靠著敖仓充足的粮草,阻拦住了大楚军,最终使陈胜吴广兵败。 而后,楚霸王率军与秦將章邯战,便先夺了敖仓,断了章邯的粮草,后者向秦二世求取粮草不得,只能投降项羽。 楚汉相爭刚开始的时候,太祖高皇帝与楚霸王项羽也围绕河南郡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役,敖仓几经易手,死伤惨重。 最后,在酈食其的建议之下,高皇帝派兵偷袭敖仓和成皋,並守住了这两处,才逼退了项羽大军,最终能二分天下。 孝景帝时,七国之乱爆发,敖仓仍然能向前线汉军源源不断地供粮。若没有敖仓的粮食,叛军恐怕早就攻入长安了。 可见,从秦末开始,前后十几年战乱,几路大军就食敖仓,始终都未把敖仓的粮食吃空,敖仓存粮的数量可见一斑。 除了敖仓之外,滎阳县还有许多私仓,关东粮商贩粮去关中亦要在此处中转,这些私仓所囤积的粮食怕有千万石吧。 所以,与其说敖仓是大粮仓,不如说滎阳是大粮仓。 这么一座藏粟百万斛的敖仓,经过这些年休养生息,储有二三百万斛粟都不为过,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三十万斛粟呢? 樊千秋终於明白刘平为何流露杀气了,盘踞在河南郡、滎阳县和敖仓的某个群体,不是蛀虫,不是硕鼠,是巨盗啊。 “大兄,缺了这么多的粮食,县官是否下詔严查了?”樊千秋问道,如此的大案,不杀个人头滚滚,恐怕不能了结。 “你为官大半年了,当知晓並不是由县官总领朝政,而是由丞相总领朝政,此事县官亦是刚刚得知,还未下詔严查。” 樊千秋知道这里的丞相不是刚刚起復的竇婴,而是已经死去的故丞相田! 难怪有那么田周围聚集了那么多的主和派,他们主和可不会是为了天下,而是为了遮掩自己吃掉“军粮”的罗事。 若是皇帝不下决心討伐匈奴,敖仓被吃成一个空仓的事情便还能隱瞒得住, 其实何止是一座敖仓呢?不知道有多少窟窿会因为討伐匈奴而被彻底掀开。 “新的官粮还没有运来,旧的官粮已被掏空,民间私粮又被尽数买走,在你看来,这些人想要做什么?”刘平再次问道。 “逼县官动用关中存粮,待关中粮价飞涨时,他们再向关中贩运粮食,高价出售,从朝廷黔首身上搜刮,发国难財——“ “而且其中的许多粮食,恐怕本就是应该运来长安城的官粮,简直是贪得无厌,比我更会做无本的生意!”樊干秋笑骂。 樊千秋这几个月在乡市里市行走,可不是无所事事地打混,更不是流连於娇美的女奴,而是办了许多大事情的。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打探大汉帝国的货殖情况,再结合自己的经验,对整个大汉的商品经济有个直观了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想到此刻竟然能够立刻就用上。 “你说得很好,没想到你这市籍出身的小吏,当真对这货殖之事看得极为通透。”刘平不吝嗇地讚美道。 “只是略懂。”樊千秋这可就不只是略懂了,在后世那逐利的时代,人人都能对货殖之事高谈阔论几句。 “你刚才有三个字说得好一一国难財,提纲领,耳目一新,”刘平轻嘆一口气才道,“所以想伐匈奴先要筹粮。” “想要筹粮,便要先將附在敖仓和漕运上的骨之姐锄掉!”樊千秋接著刘平的话说道,眼中露出亢奋激动的光! “说得极是,那现在,你可知道县官为何让你去当滎阳令了?”刘平盯著樊千秋有些期许地说道。 “我知道了,县官想让我去搞粮,最好还能把这敖仓拿下来。”樊千秋说道。 “说得极对,你可还有什么怨言?”刘平倒是平静下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並无怨言,这既能为县官分忧,又能为討伐匈奴出力,办好亦是大功一件,是个美差!”樊千秋真心实意道。 “此言不错,能有此等想法,县官倒是没有看错你。”刘平再次表示了讚许。 “大兄,可敖仓不归滎阳县管辖,而是由大司农管辖,我去了当如何插手此事?”樊千秋可不敢隨意越权行事。 “你且放心,明日给你送来县官的一道詔书,將会委你彻查敖仓帐目的使命,你可便宜行事。”刘平篤定说道。 有了这詔书,樊千秋除了是滎阳令之外,还是“皇帝使者”,几乎等同於后世的钦差大臣了,做事能方便许多。 “有这詔书,那便名正言顺了。”樊千秋点点头道。 “为了掩人耳目,你的任命並没有公开,你的动作便要快,莫给那些硕鼠有准备,一定要让他们措手不及” “县官给河南郡下了一道詔令,让他们年內输粮二百万斛到关中,此事可欲盖弥彰, 分散他们的精神心思·” “他们恐怕也会藉机再次敛財,到时候便有可能露出马脚,你就可抓住这个好机会, 直捣黄龙將他们逮出来。” “县官想先把这河南郡的水给搅浑,把那些鱼全都嚇出来,再让我来个浑水摸鱼,把其一网打尽?”樊千秋问。 “说得对!你既然已经都看清楚了,那就再先说一说,你打算从哪几个地方下手?” 刘平再次充满期待地问道。 第277章 刘彻:奸臣自己跳出来了!馆陶公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7章 刘彻:奸臣自己跳出来了!馆陶公主是一个,还有皇后! 第277章 刘彻:奸臣自己跳出来了!馆陶公主是一个,还有皇后! “.—”樊千秋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刘平的话,而是先在心中盘算起来,此事不能信口开河,要把握一个极好的尺度。 “我想从三处入手。”樊千秋说道。 “嗯?是从哪三处?”刘平再问道。 “有人在漕运粮道上动手脚,那便把这些贼强盗找出来,全部绳之以法,彻底肃清! ” “有人在敖仓陈粮上做假帐,那便要查出其中猫腻,再將这些硕鼠捉出来,杀上一批!” “有人囤货居奇大发国难財,这无良行商坐贾亦不能放过,得让他们出一出血,把吃下去的半两钱再吐出来。” 樊千秋说得非常果断和清晰,先前因为没有当上阳陵令的阴此刻已一扫而空,荡然无存了。 他现在看得非常透彻,去当滎阳令虽然要面对未知的困难,更难获得帮手,但倘若能把这件事办好,政绩一定漂亮。 有了这泼天大功傍身,他进步的速度一定会更快,搞不好一年之內就能再获得一次拔擢。 “你漏了第四件事。”刘平说道。 “第四件事?”樊千秋有些疑惑。 “樊千秋,县官有口諭要说与你。”刘平从榻上站了起来,樊千秋也连忙跟著站了起来,状貌甚恭地等待皇帝口諭。 “樊千秋,朕將给你两年的时间,你身为滎阳令,必须要额外凑齐一千万斛粟,专门充作军粮。”刘平淡漠地说道。 樊千秋猛然抬起了头,不只是因为一千万石这个数目实在过於嚇人,更因为刘平传口諭的语气实在太顺畅且隨意了。 听起来不像是在传话,倒像亲口现说的。 尤其是对方脱口而出的那一个“朕”字,说得极其自然,自然到没有任何忌惮。难道口諭传太多了,便会如此自然? 当然,刘平並没有给樊千秋往深处思考和怀疑的时间,立刻接看就往下问道:“樊千秋,此事,你可愿替县官分忧?” “我既然是县官拔擢的滎阳令,自然责无旁贷,但一千万解粟起码值十亿钱,这个数目实在太大了。”樊千秋说道。 “县官不用你去做空手套白狼的买卖,给你三亿钱,能不能將此事办妥?”刘平皱著眉斩钉截铁地问。 三亿钱,若是按照正常的粮价,大约可买到三百万斛粟。剩下的七百万斛粟就得通过“吃大户”“打豪猾”来解决了。 三亿钱確实是少了一些,但是若能用这笔小钱办好大事,不才更能体现自己的本事吗?这样一来,这进步才能更快啊。 “大兄,其实征伐匈奴的事情,未必要等到后年九月。”樊千秋未直接回答刘平之问,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別的事。 “嗯?你是何意?”刘平背著手直视樊千秋,皱眉问道。 “以往伐匈奴,都定在农閒的九月之后,匈奴贼寇正好兵强马壮,我汉军与之交战, 將会敌强我弱。”樊千秋平静道。 “何时进攻才能对我汉军有利?”刘平饶有兴趣地问道。 “初春乃是最佳的时节,匈奴远遁大漠一冬,迫切想要南下劫掠与放牧,汉军若是在初春发兵,定能打得其措手不及!”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樊千秋把自己所知不多的战略层面的军事知识显摆出来。 “初春出兵,你倒是与卫青想得一样。”刘平颇有一些意外地点了点头。 “自然一样,这谋略本就是卫青提出来的,我只是借献佛而已。”樊千秋自然只敢在心中说此话,面上则称讚卫青。 “春主生养,秋主杀伐,若初春之时出兵征伐匈奴,恐怕又会有儒生上书进諫。”刘平笑著道。 “大兄放心,詔令一下,自有大儒站出来替县官辩经的,中大夫主父偃精於此道。” 樊千秋道。 “如此说来,你便有一年半的时间来筹粮,你能从滎阳县筹到多少粮?”刘平暗笑, 他已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今年九月到明年十二月,一共十六个月,三亿钱,筹到八百万斛粮。”樊千秋道。 “你倒是精明,少了二百万斛粮,却还要拿三亿钱,果然是市籍出身。”刘平笑骂著戳破了樊干秋的小心思。 “呵呵,大兄,只是几千万差价,若用不完我便还回来,又不会据为己有。”樊千秋亦笑呵呵地討价还价道。 “便按你所说,我去向县官请命,这三亿钱拨给你用了。”刘平点头答应了樊千秋提的要求。 一个普通汉军兵卒一个月需要三斛三斗三升粟,从长安城一路运到前线去,路上又要消耗一半以上。 如此折算下来,一个兵卒一个月当要耗粟七斛,十万士兵出征则要耗粟七十万斛粟。 以每年发兵四月作为標准,一年便是二百八十万斛粟。皇帝一口气让樊千秋备足八百万斛粮食,便是两三年的军粮。 汉匈之战,是真的要来了。 “那就有劳大兄了,此事我定然尽全力为之!”樊千秋连忙行礼。 “你先莫急著谢我,今年还有四个月,你必须在这四个月里先凑齐二百万斛粟。”刘平提出了新要求。 “可县官下詔让河南郡也交二百万斛粟,粮价定会上涨,恐怕会—”樊千秋下意识地就提出了质疑。 “你只要告诉我,此事能不能办,旁的事不用多说!”刘平猛地拂袖道,根本就没有听樊千秋的解释。 樊千秋此时忽然就回过味儿来了,让河南郡凑二百万斛粟,可不只是一个欲盖弥彰的由头。 河南郡的那二百万斛粟刘彻要拿,樊千秋的这二百万斛粟刘彻也要拿! 刘彻果真是台精密的政治机器啊,边边角角的资源,是一点都不浪费。 “大兄放心,此事能办。”樊千秋想了想,仍咬著牙点头给出了答案。 “此话当真?”刘平眼中儘是激动而狂热的光芒。 “我敢立下军令状!”樊千秋仍然脑子一热说道“好,若你能做到此事,我定请县官为你表功。”刘平立刻掌笑道,刚才冷漠转眼间就冰消雪融了。 樊千秋放出这“狂言”,倒也不只是为了进步,也是为了用另一种方式投身到汉匈战爭之中,为大汉开疆拓土做些贡献。 “大兄,粮道不通也不只是人祸的阻碍,更有地形的限制,恳请大兄向县官建言,开一条运河。”樊千秋极诚恳地说道。 “运河?这便要大兴土木了,所费可不小——”刘平在犹豫中问道,“你难道对这开挖运河土木之事,也能插手置喙?” “略懂。”樊千秋答完就来到了悬架旁,拿出了一幅早就画好的关中地区的舆图,虽然不精准,但用来作示意图足够了。 “大兄来看。”樊千秋在地上铺好了这横宽都有四五尺的帛质舆图,又请刘平来到图边一起看。 “你的这舆图画得倒是有几分可观之处,不知这运河要从何处修往何处呢?”刘平好奇地说道。 “漕运要从黄河经渭水西至长安,但渭河夏季水丰秋季水枯,加之多泥沙,河道弯曲浅狭,此乃漕运不畅的大关口.“” “可將长安定为起始,引渭河水,沿秦岭北麓东下,经临潼、华阴、潼关入黄河,便连接关中和关东,约三百余里· “若修通这关中漕渠,不仅漕运可通畅,渠下万亩良田亦可得渠水灌溉,又可以得到沃野千里。”樊千秋拔剑指舆图道。 “你的想法倒是极好,可如此大的工程,没有一个合適的主事之人恐怕不行吧?”刘平的视线在图上的山川河道中穿行。 “患弟斗胆一荐,大司农郑使君和齐郡徐伯徐公可担此大任。”樊千秋再提到。 在原来的歷史潮流中,本就是这两个人提出开凿运河的建议再主持开凿运河的,只是时间要再晚上一年,三年后才工。 樊千秋今日抢先提出,自己只沾了一丁点功,並未挤占对方的功劳,更可以让大汉帝国提前受益,三利无害,自然划算。 “你倒是有识人之明,这二人都是极合適的人选。”刘平围著舆图缓缓地步,视线並没有从图上移开,看看已心动了。 其实,他怎么可能不心动呢?大司农和少府里的钱帛非常多,刘彻很想出去,他不仅觉得铜钱烫手,更觉得布帛缠人。 刘彻如今迫切地想建功立业,不管是在战场上建功,或是在別的事上建功,只要有可能让自己青史留名,他都愿试一试。 大汉已许久没有大兴土木了,把这条长达数百里的漕渠修好,定然能得到黔首的讚颂,更能为自己的功绩加上浓重一笔。 “此事,我去向与县官奏请,他想来不会拒绝此事。”刘平点了点头说道。 “如此一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当是一项极好的仁政。”樊千秋再道。 刘平这次將视线从舆图上移开了,而后缓缓走到游徽室的门后,似乎正隔著那薄薄的门板,看外面的那如此多娇的山河。 “樊千秋,在今日之事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刘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愚弟想问,”樊千秋顿了顿才道,“在河南郡为害之人,究竟是何人?” “嗯?何出此问?”刘平皱眉问道。 “敢在粮道上当著骨之蛆,本事定然不小,我猜当是有几个勛贵世家在背后撑著腰吧?”樊干秋自作聪明地再问道。 “你倒是猜得准。”刘平冷笑一声,但是却没有转过身来看樊千秋,侧脸则多了些愤怒。 “这用不著去猜,竇桑林和田宗,他们哪一个身后没有勛贵世家呢?”樊千秋解释说道。 “你此话说得对,这天下的互事,背后都与这些不开眼的勛贵有关,他们简直可恶至极!”刘平怒得咬牙切齿了起来。 “还请大兄指教,在河南郡为非作歹之人,到底姓什么,是何来头?愚弟愿为县官诛之!”樊千倒提长剑,朗声问道。 “此人祖籍沛县。”刘平淡然道。 “沛县?竟还与高皇帝是同乡?”樊千秋不明所以地说了一句笑言。 “何止是乡梓啊,更是骨肉啊。”刘平微微抬头,竟苦笑著摇头道。 “敢问此人名讳?”樊千秋亦好奇了起来,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让刘平都觉得忌讳。 “刘。”刘平飞快地说出了这名字,樊千秋开始觉得耳生,但很快就在脑海中將此人对上了號,接著,便汗如雨下。 “馆、馆陶公主?”樊千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只觉得后背发冷。 “除了她,又还能是谁呢?”刘平微微点了点头,怒意將散却又没有散尽。 樊千秋终於明白刘平为何又气恼又无奈了,大汉公主不少,馆陶最难缠啊。 馆陶公主是孝文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是孝景皇帝最敬重的姐姐,是当今天子仰仗的姑母,是陈皇后的母亲,是堂邑侯夫人。 所有这些头衔加起来,分量恐怕不输太后,甚至更要隱隱地压住太后一头。 毕竟,太后姓王,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外人,田王两氏更起於微末的小门户,並没有根基。就像现在,说倒其实也就倒下了。 说到底,田王两姓更有些像暴发户,一时得志,虽然极显赫,却难以持久。 但是,馆陶公主就不同了。 从孝文帝到竇太后帝,又从竇太后到孝景帝,再从孝景帝到当今皇帝,这个女人总是如鱼得水,埋在地下的根基不知多厚。 当年王太后想让刘彻即位,也得请著馆陶公主去疏通景帝和竇太后的门路。 从陈皇后母亲的身份来看,馆陶公主是外戚。 从孝文帝女儿的身份来看,馆陶公主是宗亲。 从堂邑侯夫人的身份来看,馆陶公主是勛贵。 若是再生財有道,大汉天下何人能制住她呢? 樊千秋有些后悔,刚才把话放得太满了一些,新接的这个活儿可不好办啊。 这可是弄刘彻的丈母娘啊?他不会耳根一软,哪天再掉过头来收拾自己吧? 当樊千秋考虑要不要主动申请去修漕渠之时,刘平却侧脸看向了樊千秋,有些轻视地道:“怎么,你怕这馆陶公主吗?” 第278章 问问皇帝,他岳母馆陶公主能杀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8章 问问皇帝,他岳母馆陶公主能杀吗? 第278章 问问皇帝,他岳母馆陶公主能杀吗? “呵呵呵,大兄啊,馆陶公主可是县官岳母,我不怕馆陶公主,我怕县官。”樊千秋倒是很坦荡地说道。 “你宽心,县官还是那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公主乎?”刘平毫无表情地摆手说道。 “那———”樊千秋犹豫几分,忽然笑著问道,“能杀人吗?” “嗯?你想杀何人?”刘平忽然想起这对话几个月前似乎也上演过一次,樊千秋说完没多久,田盼就“家破人亡”了。 “何人挡路,就杀何人。”樊千秋神秘笑道。 “若杀得有理有据,何人又能阻拦或者构陷你呢?”刘平的话音里亦流露出了几分滴血的杀意。 “大兄,我明白了,你去与县官说,此事我来办,只是若捅破了天,请县官放我一条生路。”樊千秋半真半假地说道。 “放肆!”刘平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声音斥责道,“难道你將县官看作乱杀忠臣和能臣的薄恩寡义之君了,简直胡闹!” “是我放肆失言了,大兄莫要见怪。”樊千秋意识到又失言了,连忙行礼请罪,心中却道,“皇帝薄恩寡义不是坏事。” “罢了,此事不提,以后到了郡县,莫像如今这般孟浪胡言,若有人藉此弹劾,你走不脱!”刘平摆手再训诫提醒道。 “多谢大兄提点,只是我还想问问,大兄对这河南郡还有旁的消息吗,可否提醒我一两句。”樊千秋连忙正色回答道。 “河南郡离长安城有千里远,而且已经是关东了,馆陶公主更在其中经营多年,到底是何情形,我亦不知。”刘平道。 “那是灯下黑了,当要我自己去看,倘若不谨慎,便会一脚踩下坑去啊,再来个万劫不復。”樊千秋摇头自嘲著说道。 “县官会为你后盾,你放心做便是,不管出了何事,你都莫要担忧。”刘平背著手保证道。 “呵呵,县官圣明。”樊千秋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 “那我便走了,虽有十五日,你却要快,越快越好。”刘平说完后,顺手拿过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便推门离开了。 樊千秋看看司马谈紧跟刘平径直离开了,心中的疑惑又滋生了起来,这刘平到底什么身份,与刘彻的关係太亲厚了吧? 最关键的是,刘平被刘彻如此信任重用,却没有在史书上留下片言,实在是太过少见了些。 不过,此刻的樊千秋没有太多时间胡想,他十五日便要赶到滎阳县,这之前,还要先到阳城去跟郡守领取官印组綬。 如此估算下来,他能在长安逗留的时间並不多,最多三日之后便要动身启程。 而在出发之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好,重中之重,是安排好万永社的事。 想到此处后,樊千秋未在再多耽误片刻,他甚至连县寺正堂都不再多看一眼,便大步走出了游徽室,走出了县寺桓门了。 当他离去时,义纵和蒋平安来到了堂前的门檐之下,授须目送著樊千秋离去。 “使君,你看这樊千秋能在河南郡搏杀出一片天地吗?”蒋平安笑著询问道。 “他能不能杀出一片天地,本官现在不知道,但若让本官去当这滎阳令,恐怕死的是本官啊。”义纵亦笑著摇头道。 “但樊千秋若能得胜归来,恐怕能立刻再得拔擢,到时候便会是千石了,二十出头的千石,大汉可未曾有过。”蒋平安道。 “县官乃圣君,任用官员將领不拘一格,你看那建章监卫將军,后年恐怕也要领一路人马出征了。”义纵仍然一脸的笑意。 “嗯?义使君今日似乎很是愉和悦放鬆,难道在仕途上有机缘?”蒋平安问道。 “我已是千石了,再往后便是二千石,那可是郡守啊,不到大课之年,不会有机遇的。”义纵摆了摆手,並未有太多失落。 “那——”蒋平安还想问。 “本官之所以高兴,还是因为樊千秋。”义纵笑意更盛了。 “这——”蒋平安仍不解。 “不瞒你说,这大半年来,本官就未睡过一个好觉,没到寅时便会警醒,都是这竖子带来的病根。”义纵扬了扬下巴道。 “甚巧!自从『天罚”来过,下官竟也添了这顽疾,樊游徽走了,下官的顽疾想来能不治而愈了。”蒋平安亦笑著附和。 “何止是你我二人啊,樊千秋这一走,长安城里的许多人便都能睡一个好觉了。”义纵轻嘆笑道。 “但河南郡恐怕便有人睡不著了。”蒋平安感嘆道。 至此,二人未再多说別的话,只是站在这檐下,享受著片刻的安寧,他们不约而同生出一种奢望:樊千秋最好莫回来了。 三日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十六个时辰,在舒爽的秋风里,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不管是被课为最等的官员,还是被课为殿等的官员,都各自有了各自的去处,或春风得意,或狼狐不堪,或人头落地。 九月初四,是一个百无禁忌的好日子,长安城的天气与之前半个月一样,非常清爽和通透。 大约是辰正时分,一黑一白两匹快马从长安灞城门如同箭一把射了出去,然后再沿著官道,一路向著东边飞驰疾奔去。 因为跑得非常快,马蹄踏过之处立刻捲起片片枯叶,理科为疾驰的两骑增添了一股瀟洒和英气。 这两骑不是別人,正是樊干秋和王温舒。 大唐有王维“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大汉有樊千秋“两骑將出关,滎阳越潼关”。 所谓轻车简行,亦不过如此。 倒不是樊千秋不知道应该有备而去,而是时间太匆忙,他只能先带王温舒赴任,后头准备的援兵,只能日后徐徐跟上。 为了行得更快,让河南郡的“敌人”猝不及防,樊千秋只带了两身洗衣服、一刀一弓和一些金锭,王温舒亦如此轻简。 因为身上没有行李作为累赘,二人所骑的马又是良驹,沿途更能凭藉除书得到亭置或驛站的襄助,所以行路速度极快。 仅仅是第一日,他们二人便骑马疾驰越过了十个驛站,行了整整三百里,在华阴县落脚歇息。 第279章 樊千秋赴任,三日行千里,出函谷,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79章 樊千秋赴任,三日行千里,出函谷,抵雒阳! 第279章 樊千秋赴任,三日行千里,出函谷,抵雒阳! 华阴早在春秋之时便已筑城,当时是晋国的阴晋邑,之后歷经战国大秦,城池规模日渐大。 到了高皇帝八年时,华阴以华阴之名正式置县,属內史,而后內史分析,又再归於右內史。 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 华阴之所以称为华阴,是因为它位於华山北麓, 樊千秋一入华阴县境,立刻便在官道的左侧看到了横亘在远处的华山,峰峦叠嶂,枯树轩邈,世之瑰奇。 在后世的某年,樊千秋曾於初秋途径华山西进,当时沿途的树木不似如今这般多,所以华山更显得巍峨。 此时此刻,因为有了那些掛满黄叶的树木妆点,眼前的华山在雄浑之中又多了些雍容和华美。 若是时间够多,樊千秋定愿登华山一览其盛景。 此刻使命在身,他只能在心中默念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便快速地策马而过了。 不只是这华山,官道两侧的原野並不似后世那么苍凉无趣和荒无人烟。 原因无他,仅仅只是人少罢了。 从先秦开始,关中便是老秦人苦心经营的核心区域,大汉肇建之后,又不断地迁六国贵族充实关中荒芜。 但是对於广的关中平原而言,几百万人在此地生息几百年,还远未触及关中自然环境的极限。 山麓上和盆地里的树木生长的速度仍然比黔首官民採伐得快,所以才能有这秋叶遍山野的美景。 但是再过百年,关中的人口会飞速增长,终將逐渐压垮此处的生態环境,进而造成关中地区的衰落破败。 再往后,关中又会歷经几次洗劫,黔首十不余一二,却反倒让此处的生態逐年恢復, 最终才有盛唐气象。 人与这树木倒是相杀的阴阳两面,此消彼长,绝不可调和:除非,黔首不砍树伐薪, 而是试著烧一烧煤。 当然,樊千秋还没有时间详细思考此事,这念头仅仅一闪便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散了,消失在马蹄声中。 樊千秋和王温舒在华阴仅歇歌息了一日,第二日便从华阴城东门飞奔离去。 此刻,他们跨下的马刚在城中的亭置中换过了一次,仍然是耐跑的良驹。 不得不说,六百石的品秩,在大汉官场已经够高了,处处都能得到优待。 就拿经过的亭置来说,不同的官员待遇其实都不同,六百石已经属於过路的高官了。 而这县令,更是实权人物。 樊千秋谨记那日刘平的提醒,儘可能地隱藏著身份,若是堂而皇之地穿城而过,华阴县县令定然要率属官接风的。 因为换了两匹良驹,樊千秋和王温舒在出发的第二日仍然速度不减,同样又行了二百七十里,抵达了弘农郡陕县。 而在这一日的午时,他们穿过了弘农郡的郡治弘农,只是停下来喝了两碗凉水吃了一个胡饼,便又立刻纵马启程。 前前后后,他们只在这座涌现过无数世家儒生的大城里停留半个时辰而已。 第三日,在亭置中换了马匹且歇息一晚的樊千秋二人再次急行了二百多里,於薄暮时分来到了有关中锁钥之称的函谷关。 此时的函谷关还没有东移,仍然是关中和关东的分界线,往后一步是关中,往前一步则是关东一一同时也是河南郡。 距离六国联军频频叩关已经过去数百年了。 距离霸王灭秦已经过去近八十年了。 距离高皇帝入关建汉过去七十年了。 距离关东王国叛乱过去五六十年了。 距离七国之乱也已过去二十五年了。 雄踞於此的函谷关看似失去了作用,但仍是屏护关中皇帝的一道屏障。焉知不会有下一个关东豪杰再来函谷叩关呢? 所以,直到今日,大汉封侯的时候,仍保持著“函谷以西不封侯不封王”的习惯。 甚至是从函谷关往东直到到滎阳县,几百里的土地上仍没有任何一个王国或侯国。 这一日薄暮,当樊千秋来到关下之时,函谷关已经闭关了,二人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只城中要宵禁,官道亦要宵禁,所以二人要么退后十几里回到上一个亭置歇脚,要么离开官道到荒野去宿营。 在这个时候,樊千秋手中除书和策书又发挥了作用,当值的城门司马虽然未放他们过关,却邀他们到关上留宿。 於是这一夜,樊千秋和王温舒二人便是在函谷关的西墙上,与收官的兵卒们度过了一夜。 这一夜,喝的是兵卒们偷酿的青梅浊酒,吃的是发硬的胡饼和炙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听的是悠扬沧桑的折柳笛声再加上晚上略显凛冽的西北秋风,樊千秋在这关中和关东交界之处的函谷关上,竟然也感受到了边塞的豪情肃杀。 將到子初时,正卒们或是持戟在城墙上来回巡视,或是在篝火下抱剑打吨儿,或是回营房歇息了,四周寂寥。 拥著一床旧毛毡在门檐下歇息的樊千秋辗转反侧,始终没有就眠。因为明日午后他们就要抵达郡治阳县了。 这便意味著他要与盘踞河南郡的既得利益集团发生第一次交锋了。强敌在前,不知何事等著自己,自然难眠。 於是,樊千秋索性就掀开了毛毡,来到了城墙上,面朝来时方向,极目远眺,静看著那平坦辽阔的关中平原。 因为是月初,所以穹顶高处掛著一弯弦月,就如同一把大黄弓一样蓄势待发,向黑的关中平原倾泻月光。 在这月光下,天下万物都投下了莽莽黑影,风吹而过,便都像活了似的跳动。 在天边远处,则是如同兽脊般的巨大山影,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將关中平原合围在了一起,最后匯聚於函谷关。 函谷关果真如同锁钥一般,將这由大山盘成的锁链紧紧地扣在一起。若不能攻克函谷关,便无法威胁到关中。 整个函谷关不是一道城墙,而是一座小城,城中屯驻两千五百兵卒,不只是兵卒,城中还住有一千户的黔首。 这兵卒和黔首都由比二千石的关都尉管辖。若是关东有人造反行凶,这些兵卒和黔首,那便都要上城墙御敌。 樊千秋在此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停地在脑海中盘算自己之前的谋划,为隔日可能出现的交锋做最后的准备。 对於將要抵达的河南郡,樊千秋虽然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了解,但是仍然不够。 在雒阳和滎阳到底会发生什么,樊千秋並没有十足把握算出,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 他也只能在心中不断默念那句话:不当鱼肉,只当刀组。 樊千秋一直在此处看到丑初时分,才重新回到了城楼下,盖上那旧毛毡沉沉地睡去。 翌日清晨刚开关,樊温二人便辞別了让他们留宿一夜的城门司马和兵卒们,穿关而过,朝阳城的方向赶去。 在离开城楼之前,樊千秋在那张不知是哪个兵卒匀给他的毛毡下放了六金,权当作昨日这一夜的宿费和餐费。 这一日午时后,从长安城离开了三日的樊千秋和王温舒进入了阳。 雒阳,是汉帝国第二大的城池一一自然不如“威严”的国都长安城。 但是,若只论繁华程度的话,阳城其实能稳稳地压过长安城一头。 閭市之间,百货云集,琳琅满目,眼繚乱,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在地的黔首上户和往来的客商摩肩接踵,或交易、或郊游、或閒逛,或钻营,或拼杀热闹非凡又惊心动魄。 更有富商巨贾和勛贵豪猾络绎不绝,他们要么在寻找生財的好机会,要么便四处串联,寻找更大的生发的机会。 总之,这阳城少了些威严和庄重,但是却又多了一丝躁动和冒险,当是投机者和冒险者爭先缠斗的江河湖海。 此外,因为阳城远离长安天子和朝堂的“监控”,逐利气息又格外浓重,所以富商地位极高,都可登堂入室。 这也难怪,在一二百年之后,隨著长安城逐渐衰落,阳城便毫无疑问地“挺身而出”,取代了长安城的地位。 长安是皇帝,阳是勛贵。 长安是大汉,阳是六国。 长安是权威,阳是自由。 长安是君权,阳是財富长安与阳,本就隱隱约约存在敌对关係,不只今日如此,以往和將来亦是如此。 当樊千秋马不停蹄地赶往阳郡时,阳城中的一些人也在有条不紊地缓缓布局午时三刻,河南郡守府正堂,今日的府议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此刻到了尾声。 长相儒雅、身形匀称的郡守庄青翟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的上首卫,正慢条斯理地一项项过问著本年紧要的几项政事。 “近几月,关东各郡国递解长安的地租会陆续运来,粮商输往关中的粮食亦徐徐抵达,粮道可通畅?”庄青翟问道。 “回上官,今年郡中的河道易淤积处全都疏通过了,河道都很通畅,官道亦重新平整,运粮定更快。”集曹邓宰道。 “县官本想来年征伐匈奴的,可关中各仓存粮未盈,难以支撑出兵,县官几月来连下詔令,催本郡加快转运粮草——“ “我等都是食君之禄的朝臣,自然应该要忠君之事,当要將转运粮食一事排在头一位,不可辜负了圣心,耽误大事。” “如今距年末还有四个多月,本官管不了別的地方,但是河南郡內则要將此事给办好,不得有任何紕漏,故意拖延。” 庄青翟气定神閒地说场面话,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乍一听就是一个实心办事的官员,而他確实在河南郡有循更的美名。 “诺!府君实心用事,我等定然仿效,绝不敢有半分疏忽。”堂中二十多个大小官员,立刻都在榻上躬身齐声讚颂道。 “往年七月后,每月都有二十斛粟过境河南郡,为何今年八月只有七万斛?就这数目,你还敢说今年运粮比去年快吗?”庄青翟道。 “府、府君,你且听下官说,今年因风调雨顺,河水適中,反倒不利漕运,七八月恰好又疏通河道,也就耽误下来了。”邓宰擦汗道。 “按你所言,剩下的四个月,你都能输够粮食?”庄青翟冷冷问道, “回报府君,当、当是如此。”邓艾犹豫著道。 “县官的詔令前几日便到了,可说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四个月,河南郡当要向长安运输二百万斛官粮” “加上私粮,输往关中的粮起码有四五百万斛,四个月能不能输完?”庄青翟斜著眼晴逼问著邓宰,眼中渐渐有了杀意。 “四五百万斛粮?这、这数目未免太大了些吧,哪怕徵调所有漕船,再动用全部车马,水陆並行,最多能运三白万斛粟。” “你是说运不了?那便是抗詔咯?那是你去廷尉负荆请罪,还是本官去廷尉负荆请罪?”庄青翟冷笑道。 “下官去关说通河社,让他们全部先运这官粮,陆路也再增加牛马车辆,只要郡中能凑齐这二百万斛官粮,那定能运足。” 邓宰硬著头皮说出了这番话,態度倒是很坚决,只是话里话外留了暗扣,说话之时更是频频看向坐在对面的户曹陈。 是陈安稳地坐著,眼晴看鼻子,鼻子看眼睛,似乎没有听到邓宰的诉苦和暗示,仿佛县官要的二百万斛粮已经备好了。 “你能有此决心,本官倒是欣慰,你要敲打敲打通河社,让他们今年收敛些,运粮之时,莫漂没太多了!”庄青翟斥道。 “得令,下官定好好敲打他们,让他们加倍小心。”邓宰神色更加紧张了,但是仍然不敢有片刻的迟疑,连忙就回答道。 “陈,邓宰刚才也说过了,必须得有粮他才能运,你身为户曹,你觉得能否筹措到二百方斛官粮呢?”庄青翟问道。 “府君,敢问县官说的这二百万斛官粮,是否包括敖仓储存的官粮,还是全都要我河南郡现地筹集呢?”陈笑看问道。 而当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浮现出一丝贪意,似乎一头饿狼忽然在旷野中看到了一个独行的稚子,想立刻扑上去。 第280章 皇帝要粮怎么筹?改徵为买,两难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0章 皇帝要粮怎么筹?改徵为买,两难自解! 第280章 皇帝要粮怎么筹?改徵为买,两难自解! “县官说了,敖仓暂时由河南郡来节制,这二百万斛官粮可以从敖仓调运。”庄青翟点了点头,竟然未对陈表示不满。 “府君,既然可以调集筹集二百万斛官粮,此事虽然难办,但不是不能办。”陈及“难办?”庄青翟冷笑一声,斜著眼晴道,“敖仓可是天下最大的漕仓啊,都可以节制敖仓还难办?” “府君,今年是个丰年不假,郡国地租虽然都多了,可亦要徐徐送到敖仓——”陈刚三十岁,留著一撮鬍鬚,面相老练。 “所以关东郡国原来的官粮,这几个月增数太会多,最多也只能新增官粮五十万斛。”陈气定神閒地回答道,不见慌乱。 “五十万斛新的官粮够多了,但是仓中当有往年陈粮吧?”庄青翟问道,敖仓由大司农直管,身为郡守他並不知其中数目。 “下官昨日去问过敖仓官了,敖仓中只有陈粮三十万斛。”陈平静道,倒提前全都问清了。 “帐面上只有三十万斛吗?”庄青翟难以置信地再问道。 “帐面確实只有三十万斛。”陈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 当下,这正堂就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中,所有人全部都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方案, 仿佛没有听到庄青翟和陈的对话。 有时,適当地装聋作哑是一项本领,说不定还能保命啊, 庄青翟的脸色一时变幻莫测,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变幻几番,才终於平静下来。 “按你所说,新至官粮有五十万斛,敖仓的陈年官粮有三十万斛,便还有一百二十万斛的缺口,这么大的缺口,怎么填?” 庄青翟虽然是在质问著陈,但仍然是儘量地压著怒意,甚至还有几分商量的语气。 “府君,今年河南郡能收地租一百四十万斛粟,郡中还要留用一百万斛粟,所以能输四十万斛到长安各仓去。”陈再道。 “那还差八十万斛,这又当从何处转运?”庄青翟再次阴著脸问。 “这缺口並不难填,关东郡国日日都有粮商贩运私粮入河南郡,河南郡民间亦还有多余的私粮,这八十万斛並不难凑齐。” “依你所言,是要额外加征赋税了?但是,县官至今未下明詔,想来不会让我等加征地租赋税。”庄青翟有些许不解道。 “府君,府库半两钱充盈,以买代征,既可以凑足朝廷要的粮,又未违背徵税成制, 两难自解。”陈胸有成竹地答道。 陈这句话说完之后,堂中响起了阵阵议论之声,庄青翟则是再度沉默,並没有直接发表意见,似乎在想此举是否妥当。 “嗯,此事先放一放,本官再想一想,而后定夺,先將其余的事先议定。”庄青翟不动声色道。 “诺!”陈行礼退回了自己的榻上,並未进言。 接著,庄青翟便开始一本正经地过问其他之事了。 “秋决的名录廷尉已经核发,行刑人数有多少?行刑定在哪一日?诸事是否已准备筹划妥当?”庄青翟发问道。 “回府君,今年郡中要秋决四十五人,行刑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诸县死囚都在这一日行刑。”决曹王朝道。 “六月抢夺了漕船的那伙江盗的主犯,是不是也在这几十个死囚中?”庄青翟皱眉再次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主犯十五人,都在这秋决名录上。”王朝答道。 “在滎阳县狱?”庄青翟问。 “在滎阳县狱。”王朝答道。 “行刑时由你去滎阳县监刑,此案是河南郡十几年来的头等大案,不可以出任何紕漏。”庄青翟点点头提醒道。 “诺!”王朝自然立刻答下。 “边通。”庄青翟又看向了坐在近处的功曹问,“今年拔擢到河南郡的七个县令都到了吗?” “七个县令已经有六个到了,还有滎阳令没有到。”五短身材的边通答道。 “嗯?为何还不到?补滎阳令的官员是什么来头?”庄青翟皱了皱眉问道。 “郡中至今尚未收到丞相府发来的碟书,所以补滎阳令的官员是何人还不得而知,也许还未定下。”边通意有所指道。 “滎阳不仅有敖仓,还有滎阳粮市,更是漕运陆运要道,想来县官和丞相还要好好挑一挑人。”庄青翟和陈对视了一眼。 “想来是如此,如今集运粮草是个大事,朝堂定会仔细地拣选,派一个得力的循吏来任此职。”边通点了点头附和庄青翟。 “那便让现任滎阳令继续管好本县之事,不可擅离职守,更要提前备好帐目文书,以备交接。”庄青翟提醒道。 “诺!下官今日便给现任滎阳令传令。”边通叉手答道。 “时辰不早了,今日府议先到此处吧,尔等先下去做事,”庄青翟看了看陈道,“陈曹留下片刻,其余人先散去吧。” “诺!”眾人齐声应答了下来,起身再次向庄青翟行礼,而后便按照顺序退下了。 不多时,这正堂里就只有庄青翟和陈两个人了,但是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古怪。 河南郡郡守是两千石,郡府户曹只有四百石,按理来说,二人身份的差距极大。 但是此刻,陈面上不见任何的恭敬,坐姿都比刚才松垮了许多,似乎先前都是做样子而已,此刻已经彻底放鬆下来了。 庄青翟看著对方逐渐隨意不恭的模样,心中萌发几分怨气,但却又不得不压下去。 原因简单,对方可不只是区区户曹,更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长子,亦是当今皇后大兄一一显贵到极点的外戚勛贵。 庄青翟的祖父乃是高祖时期的名臣武强侯庄不识,他如今已承袭了爵位,算是勛贵出身的重臣,但与陈相比,差得远。 而且,庄青翟能到河南郡当一任郡守,走的也是馆陶公主的后门了,所以他亦算是馆陶党的一员,面对陈自然难以硬气。 此外,陈虽然只有三十岁,可是已在河南郡当了九年的户曹豫,熬走了两个郡守了,而庄青翟其实仅仅上任两年而已。 第281章 不是我不想当清官,馆陶公主给得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1章 不是我不想当清官,馆陶公主给得实在太多啦! 第281章 不是我不想当清官,馆陶公主给得实在太多啦! 所以,在河南郡的钱粮赋税之事上,陈比庄青翟知晓更深,几乎只手遮天,更时不时越权行事,让庄青翟顏面不好看。 其实,不只是陈这嫡长子,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次子陈须也在河南郡。 而陈须所任的官职,正是敖仓官一一这官职虽然只有六百石,但却是大司农的属官, 庄青翟身为郡守,没办法制约对方。 按照馆陶公主的能耐,將自己的两个儿子安排到长安城某个府衙,当一个千石官吏, 是轻而易举之事。 如今让两个儿子一起呆在河南郡当这“小官”,自然是因为这两个“小官”是大汉天下极难得的肥差。 按陈和陈须的出身,他们日后想要得到拔擢並非难事,如今蛰伏在河南郡,一面是为了攒资歷,一面自然是为了捞钱! 河南郡户曹和敖仓官,这两个官职加在一起,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这对夫妻十多年里不知搞了多少钱。 而且,不只是陈、陈须和庄青翟这三人,河南郡大大小小许多官员都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安插下的。 所以,河南郡的郡守与其说是庄青翟,倒不如说是馆陶公主。而这河南郡自然仍是刘氏的王土,却是“刘”这个陈刘。 庄青翟虽然是馆陶党一员,但是身份也很显赫,自然比那些普通爪牙要高得多。 他虽听命於馆陶公主,但亦有自己的私心和壮志一一想要在仕途上往前走几步。 只要想在仕途上往前再走几步,那便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大部分时候,庄青翟倒能和馆陶公主等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但少部分时候,庄青翟和馆陶公主等人的目標並不一定相同。 比如说今年,在筹集二百万石官粮这件事情上,庄青翟和陈的目的就不一样。 庄青翟从刚才陈在眾人面前的那番回话当中,就已把分歧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偌大的敖仓,怎么可能只有三十万斛粮呢?简直是骗鬼神! “陈,刚才堂中人太多,有些话本官不能直接问,但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些事你切不可瞒我。”庄青翟心平气和道。 “府君此举谨慎小心,下官定然知无不言,不敢有任何的隱瞒。”陈拱手笑道,对年长自己的上官仍然没有太多敬意。 “敖仓为何只有三十万斛粮食?这可是大汉最大的漕仓啊,帐上只有三十万斛粮食, 任凭谁都不相信!”庄青翟沉声问。 “府君,此事我可不敢欺瞒啊,”陈乔故作慌乱地辩解道,“我確实才问过舍弟了, 在这帐面上,敖仓只有三十万斛粮!” “帐面上是三十万斛—那仓中到底是几斛?”庄青翟有些气恼焦急地问道。 “帐面上是三十万斛,这仓中自然也是三十万斛。”陈不慌不忙笑吟吟道,不见任何的胆怯和害怕。 “本官是问,其余的粮食去了何处?”庄青翟看著陈不在意的表情恼怒道。 “哪里来的其余的粮食?”陈再一次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不只是对庄青翟不敬了, 更多了几分讥讽。 “陈!”庄青翟终於忍无可忍了,忽然就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地阴驁地看著陈。 但最终,他仍然不得不坐了回去。 “贤弟啊,大兄不是与你说笑,两年前大兄从长安来河南郡上任之前,去大司农查过,敖仓足有三百万斛粮食—” “大兄来到河南郡两年了,陈须调任敖仓官则四年了,两年里竟少了近三百万斛粮食,这些粮食到底去了何处—” “这几年那可都是丰年啊,从关东输入河南郡的粮食是一年多过一年,但是运离河南郡的粮食却没有加增太多—” “敖仓存粮只会越来越多,怎可能越来越少?而且一口气少了九成!这没了的二百七十万斛粮,到底去了何处?!” 庄青翟此刻完全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之诚恳,如同在劝说自家的亲亲兄弟, 倒真有几分“世兄”的真诚了。 可是,他这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未能换来陈的回应,对方仍然是那副玩世不恭且似笑非笑的模样,似不往心里去。 “府君啊,你是二千石的郡守,平日只需要高屋建领,並不知道这仓漕运的琐事....” “这二百多万斛粟,有些隨漕船飘没在了煌煌河道上,有些翻倒洒落在了滚滚官道上,有些霉烂在了穀仓中—” “这几年雨水极足,虽然有利於五穀生长,但是却不利於输粮储粮,这损耗也就多了,日积月累,不是小数目。” 陈说得轻描淡写,而且神態也非常认真,仿佛自己所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飘没?泼洒?霉烂?”庄青翟边冷笑边一连三问道,若不是无法,他实在不愿与这二世祖同流,简直是在自污! “府君说得是。”陈乔点了点头。 “二百七十万斛粟,若是飘没在这黄河中,恐怕能把黄河填成通途,你以为这三言两语可糊弄过去?”庄青翟怒。 “呵呵,府君,你当真想知道这粮去了何处吗?此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陈的笑容忽然凝固“你这是什么话,本官有何不敢听的,你此言孟浪放肆了!?”庄青翟铁青著脸斥责道。 陈並未立刻答话,只是从榻上站了起来,装腔作势地拍了拍袍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而后便慢悠悠地走到了堂下。 而后,陈站在下,庄青翟站在上,二人都带著些许怒意死死地盯著对方看,似乎在暗暗较劲。 “府君,你上任之前,郡中重新翻修这郡守府,费了二百万钱,折算下来便是二万斛粮..” “前年年末,你家少郎君大办婚事,我与舍弟私下送了一匹良驹,费了五十万钱, 折算下来便是五千斛粮“ “去年年终,老夫人病重,我等日日进献这人参,费五十万钱,折算下来又是五千斛粮.” “还有各节气的薄礼私费,每年起码是数百万钱,折算下来便又是几万斛粮.“ 陈细细地数落著,他把这些数字记得非常清楚,几乎是脱口而出。陈此刻是气定神閒,而庄青翟则面色铁青。 庄青翟虽然极气恼,但却不能发一言反驳,更是心惊肉跳,因为陈说的这些钱,都確確实实地落入了他的囊中。 陈当初送来这些厚礼之时,都只说这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馈赠,庄青翟虽然受之有愧,但每次也默默地收了。 他当时哪里会想到,这些厚礼和私费,竟然是敖仓的官粮变卖来的,而且数目已经大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地步了。 又或者说,其实拿这些厚礼和私费时,庄青翟心中亦有过怀疑担忧,可是最终却假装不知,悄默无声地收下了。 原因无他,陈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哪个人又能看得住这诱惑呢? 此刻,庄青翟虽然心虚、恼怒和后悔,但是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装腔作势的涵养是有的,所以面不改色。 “按你所说,这值几亿钱的二百七十万斛粟,竟然全都到了本官的囊中了?你是不是要上书弹劾本官啊?”庄青翟道。 “呵呵,下官怎敢弹劾府君?再说了,这几亿钱又不只是府君拿了,河南郡大大小小的官吏,可都拿了。”陈笑道。 庄青翟看著陈这副猖狂至极的模样,情绪反而就渐渐平静下来了,人人都拿了,便是是法不责眾,便要烂在这鼎里。 “这么大的窟窿,你们要怎么填?难道便摆在那里,任由旁人查?”庄青翟话锋一转淡然道,把刚才的不悦拋掷脑后。 “府君你且放心,敖仓有舍弟坐镇,漕运有通河社,户曹有下官,再有府君在郡守府坐镇,何人又能查出其中端倪?” “你们如此自信?”庄青翟再问道。 “府君莫要忘了,椒房殿还有皇后,还有家母家母,谁人敢查呢?我等早就已做好了手脚,就算有人敢查也查不出!” ““—”庄青翟虚著眼晴沉思片刻,最后终於问道,“你能確定,当真没有任何的紕漏吗?” “府君放心结课,绝无紕漏,这几百万斛粟,已经烂在肚腹里了,我与舍弟自有应对策略。” “你们可需要本官做些什么吗?”庄青翟装腔作势地问。 “此刻无事发生,敖仓亦不在府君管辖之下,府君装作不知即可,若是有需要府君襄助之处,我与舍弟自会来拜请。” “此事不可大意,县官迟迟未发詔定下滎阳令的人选,恐怕便已经起了疑心,长安城不太平,田盼竟然被天罚了——” “县官要做大事,我等更应小心谨慎,不可撞到刀锋以免落到一个惨死下场,贤弟, 这些话,你莫不要不放在心上。” 庄青翟毕竟年长陈十几岁,虽然知道馆陶公主、堂邑侯和皇后这后台很硬,但是仍然不免继续苦口婆心地提醒几句。 “不管何人来了,我都有办法將其拉下水来,只要来当滎阳令的还是一个人,那下官便有办法將他放到金水里融了。” “尔等自己去办,若是出了旁的紕漏,定要与本官说,既然同舟共济,那便不能再擅作主张。”庄青翟再次提醒道。 “世兄提点得是,下官定然將这些提点谨记於心,不敢有任何的大意。”说完之后, 陈终於是草草地行了一个礼。 “还有那八十万斛私粮的缺口,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庄青翟问道,给长安输够这二百万斛粮,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毕竟,敖仓有没有亏空与他无关,只要今年把二百万斛粟送到长安去,那便在县官面前立了功,明年大课就能升迁。 只要能升迁离开此处,敖仓的事情便彻底与他无关了,到时候便真的可高枕无忧了。 庄青翟將这些事想得非常明白。 “此事府君让下官来办即可,我河南郡府库很充盈,各县的县库同样非常地充盈,拿出钱来去粮市买,不愁买不到。” “嗯?你打算怎么买?”庄青翟问道,眯著眼晴看著对方,想看清对方的小九九。 “这八十万斛粮食,府库买十万斛,其余的二十二个县,每个县出钱买三万斛,也就凑够了。”陈非常篤定地道。 “输送粮草亦要时间,只有三个月的日子给你购粮,你可能在三个月能把粮买足?”庄青翟步来到正堂之下问道。 “府君放心,下官打算委託粮商採买,速度定极快,只是会多些过手的费用而已,仍很上算。”陈再次解释说道。 庄青翟在儒经上非常有造诣,也当过县令,已经看清楚了其中的猫腻,但是他想了片刻,竟没有反对,而是应允了。 陈大喜过望,立刻將其中的利弊关口详细解释了一遍,最终也就完全打消了庄青翟的疑虑,后者立刻擬好了府令。 陈拿到这份由庄青翟亲手擬定的府令后,便是获得了便宜行事的特权,採购八十万斛粮的美差便落入他的手中了。 一百万斛粮,七千万钱能买到,一亿钱也能买到,一亿七千万钱也能买到,两三亿钱同样可以买到。 想到这一进一出之中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陈只觉得激动,心中没有片刻的不安和担忧,更没有丝毫內疚和惭愧。 堂邑侯和馆陶公主的钱够多了,陈家子弟无论如何也不完,但是他们仍然想要不停取,不只是贪婪,也是野心。 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他们对钱的需要,可不像小门小户那样只是用来满足一己私慾,而是用来挑动天下大势的。 有钱藏於身,绝不是一件坏事。 当陈拿著这道府令仔细看著,一个把守桓门的门卒跑了进来。 “府君,门外有生人要入府。”门卒行礼道。 “何处来的生人?”庄青翟居高临下地问道。 “来人说自己是从长安来的,是专程来送滎阳令的赴任碟书的。”门卒立刻答道。 “嗯?滎阳令?”庄青翟下意识地问道,然后立刻和陈对视了一眼,儘是疑惑和不解。 第282章 年轻县令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2章 年轻县令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这个郡守! 第282章 年轻县令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这个郡守! 滎阳令干係重大,几乎拿捏著半个河南郡的命门,所以庄陈之流最近时刻关注著接替此位的人选。 不仅关注,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也在长安城中运作,想要保举馆陶党的自己人拿到这个重要的官位。 可皇帝迟迟没有下詔,丞相府亦对此事讳莫如深,所以庄青翟和陈才一直以为滎阳令还未定下。 若是滎阳令定了人选,不管是什么身份,馆陶公主他们定然会抢先送来消息,並且提前做好布置。 可是如今,庄青翟和陈都並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而碟书却突然来了,那便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了。 一是这碟书是偽造的。 二是皇帝隱匿了任命。 头一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那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皇帝在这个关键时刻隱匿滎阳令的任命,其目昭然若是:要让河南郡措手不及,不让他们能应对。 如此看来,当今皇帝多多少少对河南郡產生了怀疑,確实要派人来河南郡这淌浑水中捞上一捞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至於新任的滎阳令的身份倒是非常明確了:是皇帝的人! 庄青翟和陈仅仅对视了一眼,便老练地用眼神把这些猜测交流了一遍:陈眼中终於有了忧色。 “立刻去传令,让那人先进来。”庄青翟点点头髮话道。 “诺!”门卒自然立刻跑出去传令。 “陈公,看来这滎阳令来者不善啊,估计六七日便能到任,你要加紧谋划了。”庄青翟眉说道。 “下官明白了,先看一看这份碟书,下官也想知道县官到底能派一个什么人来。”陈点点头道。 很快,王温舒就在门卒的指引之下,快步穿过了前院,走进正堂,而后干练地向庄青翟行礼问安。 “碟书在何处?”庄青翟冷冷问道,他自然不知王温舒真实身份。 “府君过目。”王温舒把背上的传信筒取下来呈送到庄青翟案前,庄陈二人確定没有破损后,迫不及待拆开了。 二人倒出了传信筒中的那块木读,案比了上面的丞相用印和竇婴签名之后,才飞快地往下读起来。 很快,他们就在滎阳令三字后面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一樊千秋。 最初,他们的脑海是一片空白,对这个名字没有太多的印象。 但是很快,庄青翟和陈就不约而同地猛然抬起了头,带著几分错和不解地看向了对方。 难道是那杀了竇桑林,捉了田恬,把石棺送到武安侯府门前,给田盼引来天罚的二百石小吏樊千秋? 阳远离长安,但是大事有邸报传到郡国,而小事也会有自家鹰犬专递。 所以,庄青翟和陈他们对长安城中所发生的大事小事多少都有些耳闻。 但长安城二百石小吏实在太多了,按照常理来论,是不会有哪个二百石小吏的事跡能传到雒阳来的。 只是,这樊千秋可不普通啊, 从去年九月开始,此人的名字便时不时地出现在邸报和私报当中,让庄青翟这些人不得不留意到他。 在他们眼中,樊千秋便是一个酷吏和泼皮,虽然行事也有几分狼劲儿,但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之人。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帝斟酌了那么久,竟然会把此人派来当这个滎阳令。 县官这举动,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吧。 这樊千秋也不怕死,竟真敢来蹭浑水? “本官问你,这樊千秋可是长安县寺那二百石游激樊千秋?”庄青翟率先问道。 “正是。”王温舒答道。 “他不是二百石吗?如何一下子就升任这六百石滎阳令了?”庄青翟再次问道。 ““.....” 王温舒並没有回答,他如今只是一个信使,自然不应该多说別的事情。 “那你可知这樊千秋哪一日会从长安出发?”陈在一旁问道。 “小人只管送信,其余的一概不知。”王温舒按照约定撒了谎。 “碟书本官收了,你且去办理交接,而后就可以先离去。”庄青翟摆了摆手道。 “诺!”王温舒不多做解释,立刻就离开了。 “贤弟,樊千秋可是个酷吏,做事非常狠毒,不好对付啊,县官当真是派了一把刀过来。”庄青翟苦笑道。 “听说对方是混私社的市籍,逞强斗狠当然在行,但眼界定然不够,我可用金水化了这把刀。”陈笑道。 “碟书上写了,他要九月十五到任,你还有五六日到滎阳县去准备。”庄青翟看了看碟书,找到了这日子“五日够用了,先將滎阳县寺上下的卒役换成我等的人。”陈阴著脸冷笑道,“届时,一切尽在掌握。” “嗯,想来能来得及。”庄青翟点了点头,五日確实能做许多事情了。 就在这时,刚才跑出去的门卒竟然又一次跑到堂前上报:“府君,门口又有生人要入府请见。” “今日这当真奇怪了,这郡守府桓门倒是热闹,这次的来者又是什么来头呢?”庄青翟问道。 “来人自报姓名是樊千秋,他说自己是新任滎阳令,今日来领取官印和组綬。”门卒连忙道。 庄青翟和陈再次极错地面面廝,碟书才刚刚到,这樊千秋怎么立刻就来了,怎会如此? 这份疑惑只是持续了片刻,他们立刻就看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樊千秋自己安排的。 果然是一个孟浪的无赖子!初来乍到便敢对著上官耍弄手段,果真是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啊! “这樊千秋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把手段耍弄到本官的头上了,简直是可笑至极!”庄青翟一板一眼地斥责道。 “府君,此人拔擢得极快,难免会有些小人得志,但若是一个小人,倒是容易对付了。”陈先镇定了下来。 “可是他现在突然到郡中,你想要布置的后手也就难以实行了,先机倒是被此子抢了去!”庄青翟不悦地道。 “府君放宽心,那些只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而已,只能锦上添,想要压服他,还得靠阳谋。”陈仍笑道。 第283章 与河南郡官场的首次交锋,优势在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3章 与河南郡官场的首次交锋,优势在我,略胜半子! 第283章 与河南郡官场的首次交锋,优势在我,略胜半子! “罢了,他以后在本官手下为官,有机会慢慢训诫,你这几日去滎阳坐镇,莫让他將滎阳官场胡来。”庄青翟说道。 “下官明白,定然不会出紕漏的。”陈草草行礼道。 “让这樊千秋进来吧。”庄青翟交代完之后,才向门亭卒挥手道,后者这才匆匆地出去传令。 不多时,樊千秋便跟隨门卒走进了河南郡守府的前院,向著这正堂走来。 樊千秋已在长安许多衙署行走过了,但是,这郡守府他还是头一次进来。 大汉帝国如今只有一百多个郡和王国,所以守相府自然也只有一百多个,不是寻常人可进的。 若只从形制上来看,河南郡守府和长安县寺差距不大,但是在规模上却要远远超过长安县寺。 同样是桓门,县寺只有两丈多宽,郡守府则三丈多宽。还有眼前这前院,也比长安县寺的前院宽了差不多三四倍。 在阳县里,不只有郡守府,还有都尉府和阳县寺这两个大衙署:这三个衙署的官更加起来,恐怕就有上千人。 再加上其余一些较小的衙署,也还有超过一千的官吏,所以这官吏总人数起码能超过二千人。 但是,这两千多人里,只有郡守是二千石,都尉是比二千石,阳县令是千石,其余的便是六百石及以下品秩了。 所以,樊千秋这六百石的滎阳令行走在郡守府和郡中,倒是可以把腰杆挺直些,不用像在长安县那样战战兢兢的。 樊千秋挺了挺自己的腰杆,便走上了这正堂前的阶梯,而后又带著千里的风尘,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堂之中。 庄青翟和陈的面孔立刻出现在了樊千秋的眼中:前者板著脸孔坐在上首位上,后者则似笑非笑地坐在堂下侧榻。 当然,樊千秋只猜出了佩戴青綬的庄青翟是郡守,却並不知这四百石的“小官”是什么人,只觉得对方很不简单。 “下官新任滎阳县令樊千秋敬问庄府君安。”樊千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揖礼。 “滎阳县令?”庄青翟冷笑了一声,不善地说道,“本官是河南郡守,乃滎阳县令的上官,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你?” 樊千秋自然听出了此话中的怒意,他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並不在意,“县官是新任的滎阳令,所以未见过府君。” “新任滎阳令?你可有官印组綬?”庄青翟正襟危坐地板著脸质问道。 “下官刚到郡守府,还没有来得及领取官印和组綬。”樊千秋假装听不出庄青翟的怒气。 “既然没有官印组綬,你又凭何说自己是滎阳县令?”庄青翟础咄逼人地质问著樊千秋。 “下官有县官颁的策书,还有丞相府下发的除书,还烦请府君过目。”樊千秋拿出了文书,恭敬地摆在庄青翟面前。 “—”庄青翟扫了一眼案上的策书除书,並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冷笑道:“为何碟书前脚刚到?你后脚就到了?” “自然是因为下官与碟书乃同一日离开长安城的,下官不瞒府君,我与送碟书的信使是结伴而行的。”樊千秋笑道。 “结伴而行?”庄青翟没想到樊千秋竟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一时糊涂问了出来,“哼,此事不符成制,何人安排的?” 樊千秋等的便是这句话,看来,这郡守府当真是土皇帝啊,在郡中只手遮天太久了, 竟然忘记了要谨言慎行的铁律。 “府君,这是县官安排,若府君觉得不符成制,也可以上书奏问县官,下官以前只是二百石小吏,不明其中的曲折。”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本来就是皇帝安排的,樊千秋此刻没有说谎。而他这一句“半真半假”的直言快语,把庄青翟这“循吏”嚇住了。 他刚才这句无心之言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添油加醋之后奏到御前,罢官入狱倒也不至於,但是定会招来县官猜忌。 在一人独治的社会,皇帝便是无可置疑的苍天,一旦对一个朝臣產生了猜忌之心,那么这个朝臣的仕途便就黯淡了。 樊千秋表情很坦荡,他说话的时候就这么毫无掩饰地看著庄青翟,没有任何躲闪,庄青翟看不出对方是不是故意构陷自己。 顿时,正堂中的气氛有一些尷尬了,脸色铁青的庄青翟明显还有未发的怒气,一时却不敢再往下问,生怕自已会言多必失。 “府君是想说这成制破得好啊,碟书和官员一同到来,倒是节省了许多时间,雷厉风行,唯有县官能为。”陈打圆场道。 “咳咳咳,本官正有此意,敢破成制、能破成制,只有县官才有此魄力。”庄青翟自已把自己救出了尷尬。 “庄府君说得对,这位使君说得对。”樊千秋只想找个藉口脱困,当然不会奢望靠著这失言就扳倒庄青翟。 “樊千秋,你来时见过县官了?”庄青翟刚才险些吃了大亏,此刻稍有所收敛,不敢再给樊千秋下马威了。 不仅如此,樊千秋提到了县官,庄青翟自然而然想到了长安传来的那些谣言。樊千秋若与县官有私交的话,不可闹得太僵。 “並未得见县官,但是得到了县官的口諭。”樊千秋朝自己右上方拱了拱手,他话音未落,庄青翟二人竟然连忙站了起来。 “微臣敬候天子口諭。”庄青翟二人连忙说道,状貌立刻从傲变成了恭敬。 樊千秋看著二人的举动,觉得非常地有趣好像,没想到自己仅仅提了个口諭,这两千石的封疆大更竟是这若寒蝉的模样。 “县官的口諭只说了,让下官在河南郡好好地做官,造福一方黔首,为大汉的江山多出力,更要只爭朝夕,莫耽误时日。” 皇帝让刘平带来的口諭自然没有那么多话,除去“筹粮之事”外,只剩下“好好地做官”这几个字,和一些別的劝勉之语。 樊千秋也只是“適当”详细地詮释了一番,其实算不上是矫詔,更何况庄青翟也不敢再去核查,自然也不会露馅出现破绽。 他之所以有这“灵机一动”,是他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得常常把刘彻掛在嘴边啊, 至少能嚇住庄青翟这些色厉內茬之徒。 对,庄青翟就是色厉內荏之徒,看起来道貌岸然且虎虎生风,但內心深处却坏得冒泡,前脚与你说笑,后脚便会插你一刀。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庄青翟依靠资歷和钻营,当上了孝武皇帝一朝头一个无权的丞相:全靠那登峰造极的“不粘锅”本事。 他因为嫉妒御史大夫张汤凭皇帝的恩宠成为实际的“丞相”,竟然指使几个丞相长史罗织罪名,栽赃张汤,逼其愤然自杀。 张汤现在可是与樊千秋以兄弟相称啊,更是樊千秋的举主,哪怕庄青翟还未坑害张汤,但樊千秋对其仍是发自肺腑地不喜, 樊千秋传完皇帝的口諭之后,庄青翟发现与自己並无关係,便也就地坐回了榻上,又比刚才和顏悦色了些,不再黑脸。 “县官说得极对,你既然来河南郡为官,自然要尽心尽责,不要辜负了县官的厚望, 要为荣阳县黔首造福。”庄青翟说道。 “多谢府君提点,必然谨记於心。”樊千秋行礼回答道。 “你风尘僕僕赶了多日的路,定然辛苦了,领了官印组綬,登入官吏籍之后,便先在客舍歇上几日,然后再去滎阳赴任。” 樊千秋心中暗笑,他一眼便看出庄青翟这是想要找机会拖住他的脚步,然后再布置一些后手,应对樊千秋到来。 自己辛辛苦苦飞奔了三四日,不正是为了让尔等手忙脚乱吗?此刻若是留下,之前的辛劳不就是付诸东流了吗? “府君掛念,下官惶恐,只是下官想今日便去滎阳县,不敢多歇息?”樊千秋有理有据地拒绝了庄青翟的“好意”。 “嗯?本官是一片好意,你就算不愿意歇息,也应与郡府属官认识一番,日后来了才好办事。”庄青翟又板起了脸。 “县官在口諭里还说了”樊千秋又把刘彻搬了出来。 “微臣敬候天子口諭。”庄青翟二人连忙再次站了起来,刚刚沉下去的脸立刻又掛起了恭敬。 “县官让我只爭朝夕,莫要耽误时日,要速到滎阳赴任,”樊千秋笑了笑道,“策书上也写了此句,下官绝不敢违背。” “—”庄青翟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许久之后还是泄了气,拱拱手道,“既然是县官的口諭,自然说得有道理。” “府君说得是。”樊千秋暗笑,他此刻又摸清了一条官场的规律。 “你去功曹领组綬官印吧,而后自便即可,到任之后办好交接,滎阳是大县,平时施政要多与属官们商议,不要妄为。” “诺!那下官告退了。”樊千秋行礼谢过,而后就脚步轻盈地离开了,今日虽然只在小小的交锋取胜了,亦值得愉悦。 樊千秋离开了,庄青翟和陈盯著他的背影,眼神非常地不善。刚才这片刻的相处, 竟让他们看不穿这樊千秋的深浅。 “陈公,这樊千秋不简单,你与他纠缠时,定要小心谨慎。”庄青翟再次提醒道。 “府君放心,下官有分寸,不会让此子闹翻滎阳县的官场。”陈有些轻蔑地道。 “敖仓的帐目,还有滎阳户曹的帐目,应当不会有紕漏吧?”庄青翟意味深长地问道“府君且放心,交接之事繁重,属官又多是我等布置的人,虽然有些仓促,我等亦可隨机应变。”陈极自信地道。 已经出了门的樊千秋自然没有听见庄青翟和陈对他的这番议论,甚至还不知陈便是馆陶公主的嫡子。 他极熟练地在郡守府各曹穿行,凭藉一副好口才,以最快的速度领到了官印组綬,並在官吏籍上留了名。 当樊千秋走出郡守府和王温舒匯合的时候,未时才刚过,如果快马加鞭的话,他们起码还能再行三十里。 自己已经在河南郡的地界露面了,盘踞在河南郡和滎阳县的许多人,会在短时间內听说他樊某人的大名。 到时,天罗地网和明枪暗箭,便会从不同的地方射来,防不胜防。他自己还得加快脚步,一刻都不能停。 “游徽,可都办好了?”王温舒牵马迎上来道。 “舒啊,你可叫错了,此处可没有什么游徽樊千秋了,只有滎阳令樊千秋。”樊千秋说罢亮出了的组綬。 “是下吏糊涂了,当称使君为使君了。”王温舒颇有歉意地笑道。 “罢了,你可知我为何只带你来赴任?”樊千秋接过了韁绳问道。 “下官不知。”王温舒答道。 “因为你像块铁,一块又臭又硬的铁。”樊千秋意味深长地说道。 “下官愚钝,不明白使君所说的话,但是下官以为—”王温舒笑了笑道,“使君这话倒像在夸讚我。” “哈哈哈,自然是在夸讚你,舒儿啊,你我要去的滎阳县可是个世界,听说那官道下面垫的也都是米啊——“ “到时候,戳向本官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別的什么东西。”樊千秋回身看了看格外崭新的郡守府,若有所思道。 “下官还是不知,杀过来的不是兵器,还能是別的什么吗?”王温舒不解地问道。 “半两钱、马蹄金、女娇儿、男娇童、綾罗绸缎、山珍海味看起来无害,比刀剑兵刃更伤人。”樊千秋笑道。 “使君直说即可,要下官做什么?”王温舒问道。 “替本官看严这门户,不管何人送何物到后宅去,你都要过目上报,价格超百钱,一律退回。”樊千秋画了红线。 “下官明白了。”王温舒抱剑回答道。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樊千秋说出岳鹏举的名言,又拍了拍王温舒的肩道,“你也有欲,却是杀欲,不会被骗。” “谢下官谬讚,下官跟著使君来滎阳县,只想多杀些豪强。”王温舒面露狠色。 第284章 樊大乃穷鬼,只要给足钱,就能忠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4章 樊大乃穷鬼,只要给足钱,就能忠变奸! 第284章 樊大乃穷鬼,只要给足钱,就能忠变奸! “走,我等出发,他日若有空了,与我说说你为何要杀豪强。”樊千秋並未立刻追问,而是瀟洒地上马,疾驰而去。 “......”” 王温舒面色沉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不悦的过往,但隨后亦翻身上马,跟在樊千秋身后,朝雒阳城东门赶去。 二人並知道,在他们出城之前的半刻钟,几个戴著斗笠的骑土纵马衝出了东门。 这两拨人前后只相隔了半刻钟,但是樊千秋他们绝对不可能追上这几个骑土的。 因为后者並非一人一马,而是一人三马,哪怕不在驛站停靠歇息,他们仍然可以实现日行四五百里。 第二日的未时,当樊千秋和王温舒距离滎阳县还有二百里远之时,这三个骑士却率先从西门衝进了热闹的滎阳城。 几人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徘徊,从西门入城后,顺著滎阳大道向东,到东门时向北拐去,便来到城中东北角的县寺。 其中的两骑勒马停在了县寺桓门外的官道上,剩下的那一骑竟直接纵马就来到了门檐之下。 守在门边的门卒哪里见过这么放肆的人呢,纷纷亮出了手中兵刃,便挡住了这个骑土去路。 “大胆刁民!竟敢擅闯县寺!非得让你到县狱里尝尝大刑的滋味!”一个不开眼的什长拧道,便要去拽此人。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官到底是谁!”陈甩开了自己的斗笠,一马鞭就猛地甩了过去。 “啊!”一声惨叫后,这个门卒什长脸上便斜上了一道血痕红印,捂著脸便翻滚到了一边。 “.—”亭卒们错,却已经看清了陈的面目,哪里敢上前来,纷纷收起兵器四处躲闪。 “此钱本官赏给你了,拿去抓药看伤!”陈从袖中落出一锭金,扔到什长面前,脚步不停地大步走进了桓门。 “多谢、谢陈使君。”牙咧嘴的什长大喜过望,爬过去便把金锭捡起来,放入口中咬了咬,心满意足地將此物收入怀中。 “唉!”眾门卒们贪婪地看著那一小块值二三千钱的金锭,整齐地发出了不易觉察的嘆声,只恨自己未被陈使君抽上一鞭。 他们在心中打定主意,若下次再看到陈使君“衝撞”桓门,定然要衝在前,一鞭可换三四个月的月钱,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隨著陈匆忙地赶来,新任滎阳令樊千秋即將到任的消息在县寺人尽皆知。 接著,许多卒役从县寺被派了出去,又將这消息带往了滎阳县的许多角落。 往后的半个时辰,滎阳县许多有头有脸的人便神色匆忙地赶到了滎阳县寺,一时间, 县寺门口车水马龙,倒是非常地热闹。 那些相熟的奴僕驭手甚至三五成群地围聚在了一起,分享自备的胡饼私酒,再嘻嘻哈哈地议论哪家院的妓价低而质优。 和这些底层的奴僕僱工相比,端坐正堂里的官吏和豪猾便没有那么愜意了。 他们听陈讲述自己一日前在郡守府碰到樊千秋的情形,间或议论上几句,脸色虽然还不至於难看,但是都难免有些凝重。 当然,有不少的人不只凝重,而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不管表情是急是缓,在场所有的人都已看出来了,这个樊千秋是皇帝派来的亲信,且来者不善,看来是要动一动滎阳县了。 好在堂中有户曹陈、敖仓官陈须和现任滎阳令章不惑这几个官员坐镇,人心才不至於惊慌失措,只是浮动了片刻而已。 接下来,眾人又纷纷建言,七嘴八舌地议论“迎接”新任滎阳令大致方略,有软有硬,有阴有阳;无所不包,並没有紕漏。 有了主心骨,又有了议论,刚才躁动的人心进一步安定下来,大部分人的屁股又重新安坐回了榻上,神情也怡然自得起来。 他们看向了坐在上首位的那三个上官,觉得刚才有些失態了,有馆陶公主、堂邑侯和陈皇后做后盾,他们有什么可怕的呢? 眾人甚至狂妄地出现了一种错觉:哪怕是当今皇帝亲自来了,滎阳县官场也能好好地抵挡上一阵吧。 滎阳县的形势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难道因为来了一个小人得志的县令,就变了天了?不可能吧? 从未时到戌时,堂中充充诸公在陈主持下定下了一个基调:先请其赴宴,来软的。 陈清了清嗓,將场间杂声压了下去,眾人全都安静了,立刻將目光齐齐投向了他。 他明明只是四百石户曹,比六百石的敖仓官和六百石的滎阳令品秩低了一个档次。 但他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长子,所以在滎阳县,他才是那真正能主持大局的人。 “诸公莫惊慌,虽然滎阳县令一职我等没有爭取到,但大局不变!” “昨日,庄府君他亦给本官留了话,会为我等主事,只要有他在,滎阳县便乱不了, 诸事仍照旧,不会有任何的变故。” “家严和家慈,如今也在长安坐镇,联络沟通朝臣,有他们为我等的后盾和奥援,我等又一心为公,何人来了都不怕。” “信任樊县令,虽然在长安有杀名,但滎阳县官民都是良善之辈,民风淳朴不好斗, 待上官也热络,只要我等肯钱.” “定能与樊县令交好,届时他便算是自己人了,只要成了自己人,那自然就是亲友, 又怎可能会再有什么爭斗杯葛呢?” “家严家慈在长安宴请朝臣是效忠县官,家姐在椒房殿调度內宫是效忠县官,庄府君在雒阳夙兴夜寐也是效忠县官“我等在滎阳县转运调度关东郡国的粮草粟米,调不足而补有余,亦是在效忠县官·....” “樊县令想当大汉的忠臣自然也是想效忠县官,这么说来,他更不会与我等为敌的, 只要我等把道理说透,他能看明。” 陈不愧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长子,这番藏著许多私心私利的话,却被他说得是冠冕堂皇,没有任何的不敬之处。 堂中眾人边听边点头,更觉得自己刚才的慌张有些可笑了。 “樊县令明日便到了,时辰也容不得再耽误了,今日议论就到此为止,尔等先散去, 按我刚才布置之事,各自忙去吧。” “诺!”眾人齐声道,心情已非常愉悦和得意。 第285章 城外传授为官之道:县令含权量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5章 城外传授为官之道:县令含权量高,全县最猖狂,最囂张! 第285章 城外传授为官之道:县令含权量高,全县最猖狂,最囂张! 滎阳官场谋定时,樊千秋还有整整一日的路程,若是普通的寻常官员,定不会知道滎阳县有一张大网已经缓缓铺开了。 但他不只是普通的六百石县令,还是天下第一私社万永社的社令! 世人皆知万永社在长安城势大,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在许多郡国,其实都有了万永社的势力,滎阳县自然也不会例外。 散落在各郡各县的万永社子弟自然不会多,难以彻底改变一地的大势,但事先打探一些消息,还是能办得非常轻鬆的。 元光四年九月初十的午正时分,樊千秋和王温舒抵达了滎阳城西的孤柳驛,但並未直接进城,而是在此先停下了脚步。 孤柳驛得名於驛旁一棵老柳树,据说是始皇帝东巡时种下的,已有百年歷史,生得枝繁叶茂,在树前蔽出一大片树荫。 今日天气依旧非常清爽和舒適,日光、清风、柳声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这风景比关中长安的秋意文多出了几分的柔美, 樊千秋和王温舒並肩站在树下,二人都右手拿看一个胡饼,左手拿看水囊,一口饼接一口水,动作的频率也非常相近。 昨日过了酉时之后,他们就进入了滎阳县境內,之后一共路过了四个亭驛,只要樊千秋露面,一定可得到最好的招待。 但他始终没有亮出自己的除书,而是假借行商的身份自己钱买水买粮,一边算是微服私访,一边则是为了不被打扰。 他们现在所处的孤柳驛是从西进入滎阳城的最后一个驛站了,快马疾行只要一个时辰就能到,停在此处,是为了等人。 “温舒啊,你可知同为六百石,本官为何不去郎中令当中郎,而来当滎阳令?”樊千秋看看向东延伸的漫漫官道问道。 “使君是觉得当郎中无所事事,当这滎阳令才能立下大功?”与樊千秋並肩而立的王温舒同样看看官道尽头,反问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樊千秋笑了笑道,“以后你还会得到拔擢,趁著这片刻的空档,本官可以教你如何选晋升之路。” “下官敬听使君教导。”王温舒答道。 “这天下所有的官职都有对应的品秩,但两个官职哪怕品秩相同,但权力却是不同的,为官不能看品秩,得看含权量。” “含权量?”王温舒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嗯,郎中令魔下的郎官,能牧几个黔首,能管几个属官,能掌多少钱粮?”樊千秋笑著开导著若有所悟的王温舒。 “但郎官能留在县官身边,他日若得志,便可能得到重用,不是拔擢更快?”王温舒心中立刻就浮现了好几个名字。 “哪怕从郎官获得了拔擢,要么还是当县令,要么当中大夫,后者含权量小,不如直接当县令来得快。”樊千秋道。 “使君说得是,下官已有几分了解了,若来日能得到拔擢,也当选县令当。”王温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县令还有一个好处,那便可以在一县之中当一副刀姐,而不是当鱼肉。”樊千秋视线向更远处看过去。 “这倒是如此,至少在方圆数百里內,无人能管到这县令。”王温舒点点头,他更明白樊千秋说的意思了。 “对啦,马上就要进滎阳城了,你得记住,在这滎阳县里,本官的权力最大,你谁的脸色都不用看。”樊千秋笑道。 “下官明白了,进了滎阳县城,得猖狂些,得杀气足一些,得敢让別人见血,谁都不用忌惮。”土温舒两眼便放光。 “孺子可教也,只要违背汉律,本官让你杀谁,你就杀谁,不用怕,有县官在我等身后撑腰。”樊千秋此刻很欣慰。 “诺!”王温舒叉手答道,似乎等不及进城了。 就在此刻,官道的远处起了一阵尘土,一人一马从尘土中冲了过来。樊千秋笑了笑他在此处等待的人终於是来了。 不多时,这骑手便来到了老柳树附近,他机敏地四处张望,很快看到了树下的两人, 而后连忙下马,向树下跑过来。 此人五短身材,与和联堂堂主吴储德竟有九分相似,只是身形稍瘦一些,皮肤黑些。 “小人吴储才,敬问社令安。”吴储才连忙下拜道。 “我是滎阳令,以后称官职,莫称间巷中的浑號了,你起来说话。”樊千秋平静道。 “诺,小人明白了,定然不敢忘。”吴储才回答道。 “想不到你与你的兄长吴储德竟然长得这么相似,难怪本官离京时他拍著胸脯向我保证定能认出你来。”樊千秋笑道。 “使君,我与兄长是一胎双生子,自然长得很相似。”吴储才倒不似其兄那么市偿, 面相多了几分正气。 “你们兄弟二人的名字也起得好,一个储德一个储才,相得益彰。”樊千秋再赞道。 没想到樊千秋话音刚刚落下,吴储才就笑了笑,有些尷尬和侷促。 “嗯?本官说错了?”樊千秋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吴储才又侷促地笑了笑,然后才接著道,“我与兄长的名字都曾改过,先前用过的名字,上不得台面的。” “嗯?原名是什么?”樊千秋倒是更加好奇了。 “兄长是得到的得,小人是钱財的財,二者加起来,便是得財,家中父母是市籍,希望我等有財用。”吴储才解释道。 “哈哈,原名也妙,得財好啊,是个吉利之名,如今有才有德,更是好名字啊。”樊千秋朗声笑道,吴储才亦陪笑道, “你亦是本社子弟,社中这几月的事,定然也知道,那几个堂主死於非命,便是他们无德·—” “你兄长能活下来,则是因为有德,不只名中有德,更是言行有德,至少未与那些堂主一气。”樊千秋入了正题。 “家兄说了,使君让和联堂眾子弟的营生作大,就算他有二心,堂中其余子弟亦不会服气。”吴储才有些惊慌地剖白。 世人都说商人逐利,但是逐利却並非什么坏事,就像吴储德他们兄弟二人,哪怕是因利跟在樊千秋的身后,亦是极好。 “你们能看清这点,想来营生一定能做得更大。”樊千秋真心实意地说道。 “使君谬讚了,我等想要把营生做大,还得使君照拂。”吴储才连忙说道。 “我是万永社的社令,亦是滎阳县令,並不能为你徇私,公私万不可混淆,你当明白此事。”樊千秋向对方提醒道。 “使君你只管放心,兄长与我说过了,一切听使君吩咐,万不可打著使君的旗號胡作非为。”吴储才看得非常透彻。 “你能看到这一点,便是最好的,赚钱的机会有的是,这一年半先少赚些。”樊千秋说道。 “使君吩咐便是了,我定然一切照做,不敢有任何逾矩。”吴储才再答道。 “社中让你打探的那些消息,你都打探了吗?”樊千秋问道。 “都打探了,使君请过目。”吴储德立刻从马鞍边的囊中掏出了几卷竹简,交到樊千秋的手中,后者隨即读了起来。 “不错,你只有几日的时间,便能將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条理,本事可不小,当彩。” 樊千秋频频点头,真心地赞道。 “使君谬讚了。”吴储才得到夸讚,自然也是喜上眉梢,他毕竟出身寒微,能结交到一县县令,自然將其视为人脉。 “待本官理顺县中的事情,便会辟你到县寺为户曹,你且做好这准备。”樊千秋收起了竹简。 “这、这—”吴储才由喜转为惊,自己竟莫名其妙地出仕了?自己祖坟岂不是得热得发烫了? “嗯?你不愿?”樊千秋伴装有怒意地问道。 “小人不敢,只是这”吴储才激动到了语结,一时连话都说不畅了,更憋得满脸通红,看著竟是要室息的模样。 “你只消说愿或不愿吧?”樊千秋再次问道。 “愿!”吴储才回答道,连忙就在灰扑扑的官道上跪了下来,樊千秋立刻將其扶起, 宽慰几句。 “今日,滎阳县可有异动否?”樊千秋问道。 “使君要来上任的事情,昨日便在城中传开了,城中有品有秩的官员和有头有脸的豪猾,都去了县寺,场面热闹。 “嗯?本官上任的消息传入城了?”樊千皱了皱眉头,这倒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正是,昨日午时前后,有三个从阳来的人,当是他们將府君將抵的消息带来的。”吴储才將此事也打探到了。 “这三人都是什么来头?你可查到了一些来歷?”樊千秋问道。 “其中的一个人当是郡中的户曹陈。”吴储才答道。 “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子?”樊千秋还在长安时便先找张汤和义纵等人探问过了, 对郡中大小官员都有所耳闻。 在河南郡,除了庄青翟之外,樊千秋最要留心的便是这户曹陈和敖仓官陈须了, 他们才是此地的“土皇帝”。 樊千秋和王温舒从昨日到今日已经跑得够快了,他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陈抢先一步, 给对方留下一日的准备时间。 一日不长,但许多事就变了,搞不好前面便已挖了坑。 “今日滎阳县又有什么异动?”樊千秋再问道。 “小人刚才来时,户曹和上任滎阳令正带领县中的官吏豪猾守在西门之外,还摆了酒菜,似乎是要给使君接风。” “这奉承的功夫倒下得足啊。”樊千秋笑著道。 “使君,是不是绕道而行,从东门进入,直奔县寺?”王温舒立刻提议道。 “不可,滎阳一共有七个门,全都有官员迎候,且城门边都备下了快马驛卒,使君一露面,一刻钟之后闔城皆知。” “舒儿啊,你看看,本官还没有入城,这滎阳县官场便开始和我作对了,本官苦啊。”樊干秋故意长嘆一声笑道。 “使君,那现在当如何?”王温舒脸色不变问。 “刚才本官说过了,在滎阳县里,本官最大,当最猖狂,当最囂张,”樊千秋顿了顿说道,“为何要避他们呢?” “使君说得是,下官明白,今日从西门入城。”王温舒答道。 “不只要从西门入,本官还要砸了他们的场,不领他们的这份好意!”樊千秋冷笑道“诺!”王温舒答道。 “吴储才,你绕到东门进城,莫与我一起露面,”樊千秋顿了顿再道,“日后,王温舒会联络你。” “诺!”吴储才拱手行礼,立刻就翻身上马,沿著来时的路便走了。 樊千秋和王温舒也解开了门在树桩上的马匹,一齐就上了马,樊千秋看了一眼官道上尘土,心中非常激动亢奋。 从这一刻开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要么是没机会睡著,要么就是没机会睡醒, 总之,滎阳县不会太平了。 “贼曹王温舒!”樊千秋喊道。 “诺!”身边的王温舒连忙应道。 “走!上任滎阳!” 第286章 城门碰面,有酒有菜,有礼有貌,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6章 城门碰面,有酒有菜,有礼有貌,有下马威! 第286章 城门碰面,有酒有菜,有礼有貌,有下马威! 两声鞭响之后,这一黑一白两匹马就如同离弦的箭簇,从老柳树下飞射出去,马蹄下再捲起了一阵金黄的柳叶。 相对於他们已跑过的一千多里路,最后的十五里路显得格外地短,似乎一眨眼之间就跑完了,亦没有任何波澜。 午正时分,日头来到天空最高处,樊千秋和王温舒终於纵马进入了滎阳西郭。 而后他们便约束住了膀下的战马,开始放慢速度,信马由韁地向西门靠过去。 很快,樊千秋二人离西门便只剩一里路了,他们立刻隱约看到了聚在门下的人: 熙熙攘攘,看起来竟有百多人。 “呵呵,这门前是好大的阵仗啊。”樊千秋手搭凉棚看了一眼地笑道。 “今日要迎接新任县令,自然无人敢怠慢。”王温舒答道。 这时,这些在城门下等候迎接樊千秋的官吏豪猾们似乎也看到了官道上有些孤单的两人两马。 只是迟滯了片刻,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刻就开始涌动了起来。 樊千秋四处警惕地看了一眼,看来,沿路上定然还有陈等人的暗哨,否则不可能远远便能確认自己的身份。 他不知道门前有没有什么陷阱,所以打算不按常理出牌,按照原来的计划把对方的“军阵”先衝破! “王温舒,你我快马衝过去!”樊千秋狼声道“诺!”王温舒答道。 二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两匹马吃痛之后,立刻振鬣嘶鸣,前蹄落地后,便在官道上疾驰了起来。 “驾!”樊千秋接续猛地抽动手里的韁绳,更是用力地踢著马腹,於是这两匹马便跑得更快了,带起了一阵阵疾风! 半里多路,真的只用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完了,樊千秋顶著迎面的秋风看著越来越近的滎阳西门了,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等在门下的官吏豪猾在樊千秋的眼中越来越清晰:最初是惊喜,而后是不解,到了最后,便成了慌乱和惊恐。 原因非常简单,这些头头脸脸的大人物都被奔袭而来的两匹马惊住了:新来的县令这是发的什么癲,难不成要衝过来踩踏他们不成? 顿时,西门外的人群立刻陷入一阵大乱之中,刚才还道貌岸然的官吏豪猾惊恐错, 相互推揉四处躲闪。 因为人来得多,挤得又密,便乱得格外声势浩大。 慌乱中,腿脚不便的人最先被推倒在了地上,这些人立刻又带倒了身边的其余人,三五成群,跌倒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最后,连带那支在路边的遮阳棚也被撞倒了,在那些帛帷幕的牵扯下,棚中食案上的酒食也都通通被扫到了地上。 豪猾的惊呼声、官吏的斥责声和酒器食器的落地声,混合在一起,让混乱彻底变成了一地的狼狐。 当然,樊千秋並没有径直衝入人群中,而是在这一片狼藉三四步之外的地方勒住了马,再瀟洒地跳下了马。 没容地上这些惊魂未甫的大人物从地上爬起来,樊千秋便伴装出一脸惊恐的模样,连忙小跑到眾人的面前,立刻行礼请谢。 “误呀,惊扰诸公啦,这畜生不知犯了什么病,竟然发起狂来了,险些衝撞到诸公, 本官先向诸公赔罪啦!” 樊千秋笑呵呵地说完这些话之后,又对著四麵团团行礼,更高声指使王温舒將地上去扶地上的眾人,表情到很陈恳。 在这“一惊一乍”之下,这些被惊嚇过度的迎客者已经晕头转向了,连忙自己起身, 亦向樊千秋连声回礼道。 一阵乱糟糟的寒暄过后,这城门口总算恢復了秩序,眾人也重新排队站好了。 只是大部分人的髮髻乱了,袍服脏了,袖口有了泥渍,接风的酒食自然也与尘土混在了一起,实在是不成体统有碍观瞻。 不管你们有没有挖坑,本官先平上啦。 樊千秋飞快地在眾人的身上扫了一眼,他看到大部分人还惊魂未定,但是有两个人却面色暗沉,在人群中不善地怒视。 这两个人不是別人,正是前任滎阳令章不惑和河南郡户曹陈。 马匹忽然发狂这种没有边际的鬼话,可骗不了他们这两个官场老鸟:他们已看出来了,樊干秋是在给他们下马威! 果然是在间巷中耍横搏杀的泼皮无赖子啊,竟敢毫无顾忌地横衝直撞迎候的官吏豪猾,当真是不讲半点的规矩! 这边的樊千秋也有一些惊讶,因为他发现这其中的一个人正是前日在郡守府正堂见到的那个人:对方当时还打了圆场。 前日还在阳城,今日便出现在滎阳县,跑得竟比自己还要快,那定然就是抢先来传信的陈。 好啊,是个城府深的人,那日在堂上竟然没有多问半句! 樊千秋推出了陈的身份,另一个人他也就猜出来了,应当是前任滎阳令章不惑。 此时,陈和章不惑这两个人也已发觉樊千秋在看他们了,他们立刻就变了脸,將不悦和怒意都收了起来。 变脸的功夫,为官之人,都不相上下。 今日只是一次小小的交锋,远远还没有到时候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矣呀,樊使君啊,我等本想为你接风,没成想惊了你的马,实在是我等之罪。”品秩最高的章不惑请罪道。 “这位使君便是章使君吧,你这话就让本官惶恐了,此地的狼藉都是这畜生折腾出来的,怎能怪罪诸公?” 樊千秋伴装惊恐地回礼道,但是他话里话外把今日的场面和“畜生”连在一起,围在旁边的人听得有些不適。 一时之间,场间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当中,眾人面上虽然带笑,但是笑得非常勉强,寒暄之语也有一些僵硬。 “章使君,你是本官的上任,在滎阳任上整整六年了,还劳烦你为我引见诸公。”樊千秋反客为主,把握住了局面。 “呀,是是是,这倒是本官疏忽了啊,来,樊公,我来替你引见。”章不惑的面色此刻已经恢復如常了。 “有劳使君了。”樊千秋笑呵呵地行礼。 “这位是河南郡的户曹陈陈使君,他是堂邑侯的嫡子。”章不惑说罢便將陈请了过来,后者面带笑意。 “下官陈问使君安。”陈倒是笑著先向樊千秋行了礼。 “这位竟是陈公啊?那日在郡守府中,多亏陈公为我解围,否则庄府君定会责罚我。 ”樊千秋草草地行礼道。 “庄府君当时正为筹粮的事情心焦,所以才会迁怒於使君,使君莫要掛在心上,我当时进言几句亦是举手之劳罢了。”陈谢道。 “是县官下詔要征的那二百万斛粮吗?”樊千秋装糊涂问道。 双方都没想到,竟自然而然地说到了粮的事情。 第287章 今夜围猎樊县令:有酒,有肉,有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7章 今夜围猎樊县令:有酒,有肉,有美女儿,有驴! 第287章 今夜围猎樊县令:有酒,有肉,有美女儿,有驴! “县官詔书里的这二百万斛粮可是个重担啊,河南郡虽產粮,关东私粮亦会在此周转,但想办妥仍不易啊。”陈摇头苦笑道。 “陈公是户曹,肩上责任定然极重,二百万斛粟的重担,还得陈公来担啊。”樊千秋一阵奉承亦引来眾人的附和。 “这二百万斛粟的担子,还得各县使君与陈某人一起来挑啊,陈某人一人可挑不起来。”陈自矜又得意地笑著道。 “只要陈公发话,我樊千秋定然与陈公把这担子一起挑起来!”樊千秋再虚与委蛇地笑道,其余閒杂人亦跟著附和起来。 “矣呀,有樊使君和陈曹缘携手出力,这二百万斛粟很重吗?那是轻如鸿毛啊!”章不惑满面红光地说道,连连掌。 在这三人或真或假的一阵寒暄和吹捧中,场间氛围和缓许多。接著,章不惑又將其余一些官吏带过来向樊千秋引见,又相互行礼。 这些人中有大一部分是滎阳县的属官,一小部分则是豪猾。豪猾中的一多半又是粮商对这些粮商,樊千秋多看了几眼,他们在滎阳县一股不小的势力,而且与樊千秋来要做的事情有大关係。 滎阳县虽然不如长安县和阳县那么繁华,但是间巷中也有私社,其中声势最大的便是粮商组成的私社,字號是“五穀社”。 这名字听起来很土气,但实力不容小,社中头目都是粮商,人人都握一条粮道,每年经手的粮食加起来有数百万斛。 其中,最大的粮商一共有九个,而且这九个人又都出自於一个家门一一东门氏!换句话说,这东门氏便把持了河南郡大半粮道。 东门氏如今的家主名叫东门望,已经七十多岁了,是滎阳所谓的“行商耆宿”,因为资歷够老,所以今日没有露面。 当然,五穀社虽然掌握著粮食,可是和长安城里曾经存在过的那些私社一样,也要背靠一家勛贵一一五穀社靠著的自然是堂邑侯和馆陶公主。 说到底,东门望是堂邑侯和馆陶公主的门下客卿,堂邑侯和馆陶公主则是东门望的保护伞: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啊。 “樊使君,我等本来要在城门为你接风的,但却被这疯马搅得一团糟,好在五穀社摆了筵席,我等到拿拿处再为你洗尘。”章不惑说道。 “这筵席—.不然还是免了吧,县官几月之前才下了詔书,让官员修身养德——”樊千秋的警惕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矣,樊使君误会了,筵席不在娼院,就在五穀社的正堂,不违背县官的詔令。”章不惑哈哈一笑,连忙就解惑道。 “可—”樊千秋仍然不想去,刚才搅乱眼前的“接风”,就是想早点去县寺,没想到章不惑他们还安排了第二场。 “五穀社的社令东门公正在社中等候,他在滎阳德高望重,倘若使君不去赴宴,恐怕会让商贾们寒心啊。”陈一同劝道。 “陈公说得是,想要筹粮,便要与五穀社提前沟通联络好,否则恐怕不好办事。”章不惑笑看说道,却有隱隱的威胁之意。 “使君且放心,县寺属官与下官也去,县官总不会將滎阳县所有属官都罢去吧?”陈与章不惑的一唱一和很及时。 “樊使君若不赴宴,本官可就不与你交接了,那耽误的可还是使君的时日功夫。”章不惑伴装怒道,尺度拿捏极好。 “是啊,使君当给滎阳黔首几分薄面,还请樊使君去赴宴。”站在陈和章不惑身后的乌合之眾连忙也跟著请求道。 “..—”樊千秋看著这场面心中苦笑,自己还是太大意了,原以为自己硬闯后,对方会来硬的,他便可以黑脸做事。 他哪里又会想到,章不惑和陈这两个滑头如此沉得住气,笑呵呵地一唱一和,就捆住了樊千秋的手脚,挪不得步。 罢了,已到滎阳,有些事情也不急在这一两日里,先去会一会这东门望,看看章不惑这些人在筵席上想耍什么手段。 “好,既然章使君、陈曹和乡梓们都这么说了,本官若回绝便不识抬举了,就先赴宴。”樊千秋笑著便答了下来。 “樊使君与民同乐,有循吏之风,实乃滎阳黔首官民之幸!”那些乌合之中,立刻又赞,樊千秋四面回礼,看起来很风光。 於是在眾人簇拥下,在章不惑和陈的三请之下,樊千秋便登上了安车:樊千秋居中,章不惑陪,陈执驾车。 这一番礼敬也著实让樊千秋感嘆,陈可是堂邑侯嫡子啊,竟然能为他驾车。 这份隱忍,田恬和竇桑林都比不了啊。 县令身为一县长吏,乘车有標准,安车为二驾,车厢顏色则是简单的黑色,从车、导车和从骑亦有定数。 樊千秋上了车之后,特意把这车骑的数量和形制核对一遍,確定无任何差池,他才安坐,与陪的章不惑继续寒暄。 而后,这车队便驶入了滎阳西门,径直就朝著滎阳北城郭的方向驶去。 行在最前面的导车上载有鼓吹手,车队往前行时都会鼓吹奏乐,一方面是为了肃清官道,另一方面是为了提升官威。 和安车形制、车骑规模一样,鼓吹的乐曲也有非常严格的限制,不同品秩所用曲目不同,若有逾制,都可能被弹劾。 在这阵阵鼓吹乐声的提醒下,县令车队所过之处的行人车辆都会慌慌张张地提前避开,更有衣衫槛楼的人在路边伏地行礼,顿首不止。 樊千秋皱眉看著眼前的闹腾,又看了看身边安之若素的章不惑,心中是不停地感嘆: 县令果然威风,能作威作福啊。 整个滎阳县总共有三万多户,十万多人,其中的四成人都住在內城外郭一代,所以绝对是一个大城。 虽然滎阳的城池规模远不及长安城和阳城,但人口稠密程度却完全不输,北城郭沿街摆设的摊肆也很多,乡市里市的繁华景象与长安城中的乡市里市相比都不多让。 不知此地的市租是如何收的,徵收租和赌租的规矩有没有立起来,待自己站稳了脚跟,也应把这笔钱收足,也算一个政绩啊。 从西门进城之后又行两刻钟,车队终於驶入了一处间巷,最后停在一处极大的宅院门前,抬头看匾,上书“五穀社”三个大字。 樊千秋盘算了一番,五穀社在滎阳县的位置,倒是和万永社在长安的位置相当。 此时,五穀社门前站了百多个人,看穿著也是官吏豪猾,想来这些人是分到其他门“迎接”樊千秋的,此刻已齐聚。 其中的为首之人是一个拄著拐杖的七旬老翁,鬚髮尽白,鹤髮鸡皮,竟有几分仙气, 应该就是五穀社社令东门望了。 “我等问樊使君安。”在东门望的带领之下,眾人行礼,声音很齐,樊千秋飘飘然警惕之中,仍然难免生出自得。 “矣呀,樊某不才,叨扰滎阳黔首了,尔等都快快免礼,不必如此。”樊千秋以前没当过公务员,但打官腔是会的。 “诺!”眾人行礼又答,才陆续直起身来。 接著,在一阵闹哄哄的讚颂和迎请下,樊千秋终於下车,之后就在眾人簇拥下来到门前,与东门望相互见礼和寒暄。 东门望像一个尊尊老者一样慈眉善目,樊千秋亦像晚辈般嘘寒问暖,这场面倒其乐融融,有几分“水舟同乐”之景。 就连陈和章不惑似乎都有些摸不准,眼前的樊千秋和刚才的樊千秋似乎不同,看著也很懂规矩成制,不似孟浪之人。 难道刚才在西门外,真是因为马匹受惊才闹出一场闹剧?若樊千秋真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倒是好办,可以省心许多。 总之,在五穀社的门前又耽误了许久,樊千秋终於和眾人进了院中,一路来到正堂与眾人按身份落座。 不管是在西门外还是在院门外,簇拥周围的人都非常多,全部加起来至少有二百人之多,可进到这正堂就少了许多。 樊千秋在榻上落座之后数了数,不算他自已和站在门边的王温舒,堂中只有不到十个人。 其余人一部分已经陆续散去了,另一部分则在后堂落座:正堂位置有限,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上来的。 樊千秋坐在上首位坐榻,章不惑坐在上首位右榻,居中的是东门望这位东道主,陈则坐在堂下右侧的第一张榻上。 至於剩下的那几个人则是滎阳重要的官员:县丞江平、主簿何乐、功曹安生、庭荀过成、户曹王敢。 樊千秋环顾这正堂一周,看到了不少细节:樑柱都是上好的楠木,惟幕则是最佳的帛,坐器、灯具、食器也甚美。 草草看去,奢华的程度甚至超过长安县寺。 窥一斑而可以知全貌,看来这五穀社地下,不只有粮食,更有半两钱啊。 不知道这笔浮財有多少。 眾人坐定之后,东门望和章不惑又说了一些场面话,樊千秋自然也对答如流。而后, 便有奴婢开始上菜,香气缓缓飘出。 樊千秋风餐露宿好几日,除了在亭驛偶尔能吃到肉,其余时候多以胡饼充飢,更许久未在堂中坐著吃饭了,自然食指大动。 眨眼间,樊千秋面前的案上就摆上了三道菜,因为初秋天气已经转冷,盛主菜的三个算赌加了盖,难窥其中的內容。 肉食暂时还看不见,但是旨酒已经提前满上了,透亮的酒液中没有杂质,散发出混了椒气的酒香,一看便知不菲。 东门望、章不惑、陈和堂下眾官吏逐一祝酒,眨眼之间,樊千秋便饮下了好几樽酒,放下酒爵时,头脑已经有些昏沉了。 “樊使君,来,想必已经饿了,先尝一尝这肉食吧。”东门望笑呵呵地请道。 “多谢东门公。”樊千秋答完便掀开算上的盖,一股肉食香气扑鼻而来。 三个算中盛著三道肉食,做法並不相同:煎、炙、煮分別有一道。 这三道肉食的分量都不算多,但是都加入了香茅草,所以散发出来的香气很诱人。 “樊使君,都是寻常菜餚,你趁热先吃上两口,稍后再谈正事。”东门望授著自己腮下的白须,仍是笑吟吟地请道。 “有劳东门公。”樊千秋此刻確实有一些饿了,万永社赚到的半两钱虽然也不少,但他吃穿用度很节俭,未见过眼前大汉的许多美食。 好奇之下,樊千秋便拿起了象牙嵌银丝的牙箸,夹了一箸肉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了起来,品尝著其中的滋味。 这三道肉食没有放太多的调料,只有一些极简单的咸味,但是食材想来与眾不同,所以口味极佳。 一道软糯,一道脆口,一道肥美。 再加上那极富层次感的肉香,最能满足飢饿之人对脂肪和蛋白质的渴望, 来到大汉前,樊千秋只不过是一个还未步入社会的“老学生”,吃穿用度很有限,许多享受还未尝到过,在酒食上见识更是寥寥无几。 来带大汉后,樊千秋要忙的事情又实在太多了,而且囿於身份限制,也不敢享受太多四季常服,不过八套,胡饼束修,便能果腹。 像前几日在函谷关上,樊千秋能吃到现烤的新鲜羊肉,便已经是停不下嘴了。 此刻吃到这不知是什么肉烹製出来的美食,自然是不能停嘴,立刻就频频举箸。 樊千秋在昏昏沉沉之中,不禁就生出了一个念头:劳碌了一年,自己享受享受怎么了? 堂中其余人看到此景,纷纷点头相视而笑,这笑中含义复杂,看起来像是欣慰和放鬆,但深处却藏有隱隱的不屑和轻视。 这樊千秋果然是小人得志啊,不仅是没见过世面,更是溺於肤浅的口舌之欲,想拉这样的人入伙,实在也不是一件难事。 带著这份蔑视,东门望和章不惑等人也拿起了象箸,先相互礼让一番,便一齐开始吃了起来,时不时还会接著继续敬酒。 与此同时,提前就安排好的乐工班子也悄悄走进了正堂两侧,几声挑弄之后,悠扬轻柔的丝竹之声一点点地在堂中散开。 在这乐曲声中,又有十几个穿著轻纱薄裙缀有长袖的舞使鱼贯而入,她们娇媚地行了一个礼,便舞起了时下流行的翘袖舞。 长袖翩,若仙踪之轻扬,似流云之漫捲;眉目含情,若秋波之暗涌,似飞星之传恨。一舞一笑中,尽显万种的风情。 舞使们看著都是二八芳龄,腰肢虽然纤细但却没有太乾瘦,凹凸有致,恰到好处。 凝脂之肤在轻纱下若隱若现,自然极诱人。 在这轻歌曼舞之下,堂中很快便沉浸到了一种奢靡燥热的氛围,眾人停杯投箸,视线在这些舞使的身上不停徘徊游走。 后世私人会所里的官商酒局,不过如此吧? 再好的酒食和歌舞都只是前戏,顶多只能撩拨起人的躁动,今日真正的肉戏还在后头陈自然见多识广,他似笑非笑地举著酒爵,只是没有喝下,而是放在鼻下来回地闻著。 他的视线看似也在那些妖艷的舞使身上游走,但旁光却在细致地观察樊千秋。 当他看到樊千秋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些舞使的腰肢时,心中自然生出了得意和轻视:自已倒高看此子了,看来也只是一个酒色之徒啊。 第288章 一尺高的玉座金像?你们就拿这考验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8章 一尺高的玉座金像?你们就拿这考验干部?本官有的是钱! 第288章 一尺高的玉座金像?你们就拿这考验干部?本官有的是钱! 也难怪樊千秋好酒色,对方可是万永社的社令,起码经营著上百家院,终日在妓中打转,怎么可能不近女色呢? 陈又想起来樊千秋敛財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一项比一项新奇,甚至还破天荒地在长安徵收起了什么租和赌租。 看来,这樊大不只是好色,而且还非常贪財啊。 好色贪財,这也就好办了。 陈向东门望和章不惑递了一个眼神,后面这两人也轻轻点头,然后共同看向了樊千秋:他们自以为看穿了新任县令。 舞罢四曲、酒过三巡、菜过两味东门望拍了拍手,舞使们俯身行礼,留下一抹肉色,然后就与乐工一同翻然告退。 眨眼之间,这正堂中也就逐渐安静下来了,好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恋恋不捨地从那些舞使曼妙的背影上缓缓收了回来。 “樊使君,滎阳不比阳是郡治,更比不上长安是国都,今日的酒食和歌舞实在是粗陋,委屈使君了?”东门望笑道。 “东门公,实不相瞒啊,本官半年前还是一个市籍公士,一日三餐不过是豆饭胡饼而已,今日已是盛宴。”樊干秋道。 “这么说,老朽备下的酒食歌舞,还算入得了使君的眼?”东门望笑呵呵地问道,看著与间巷中的寻常老人別无二致。 “哈哈哈,东门公实在是过谦了,本官刚才的吃相恐怕要被在坐的诸公耻笑吧?”樊千秋混不吝地笑道,很像个泼皮。 “岂敢!岂敢!樊使君吃相有福相!”户曹陈笑道,堂中的眾人也跟著一同应和,樊千秋略有酒气的脸更红了些, 就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时候,东门望对著眾人自矜地笑了笑,便向门口喊道:“来人啊,把那东西抬到堂上来吧!” 东门望的话音刚刚落下,四个身形健壮的大奴便把一个竖著的木匣子抬了进来,放在正堂中央,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 “东门公,这木匣里,是何物?”樊千秋有些呆愣地问道,把自己偽装成了一个未见过世面的雏儿,一脸过份的坦荡, “使君此时此刻虽然是滎阳令,但老朽自然也知使君是万永社的社令,而老朽是五穀社的社令,你我算自家子弟——” “不管是万永社,还是五穀社,都要请一尊墨翟像庇护,樊使君,老朽这几句话未说错吧?”东门望摇头晃脑地说道。 “鄙人为社令仅仅只一年而已,听说东门公为社令已三十余年了,东门公说的规矩自然对。”樊千秋心中冷笑著说道。 “樊使君,这匣中是一尊一尺高的墨翟像,算是五穀社送给万永社的见面礼,请使君笑纳。”东门望笑呵呵地再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这本官受之有愧了吧?”樊千秋压制心中的厌恶,仍然一脸坦诚无辜,假装还看不明白东门望是在给自己行贼。 但实际上,樊千秋內心极好奇,他倒是非常想知道,东门望身为天下第一號的粮商, 开价和出手到底能有多大方惊人? “呵呵呵,既然是见面礼,当然是见面赠的礼,若有原因才送,岂非行贼?”东门望授须笑道,把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这”樊千秋伴装语结,並没有接下东门望说的话。 “匣中是一尊玉座墨翟金像,一尺多高,是战国信陵君的镇宅之宝。”东门望呵呵一笑,將匣中之物直接地点了出来。 “玉座金像?还一尺多高?还镇宅之宝?你他妈是不是还有一辆陈纳德的斯蒂帕克?”樊千秋心中笑骂,面上作惊状。 “来人,將木匣打开,让使君过一过目。”东门望洒脱著挥了挥手。 “诺!”几个奴僕小心打开了木匣侧面的盖子,一尊黄灿灿的金像赫然出现在眾人眼中,让这正堂立刻就亮堂了不少。 单单从做工来看的话,这尊金像的雕工非常一般,並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说不定就连模样都是工匠照自己的相貌刻的。 但是,黄金对人类有天然的诱惑力,一眼看去,金像有一股子冷峻严厉的神韵,引来了堂中之人一阵阵的喷喷称奇声。 不仅是金身,垫住金像的那个玉座也不简单啊,半尺见方,冰糯有水,质地温润,哪怕单独雕刻成玉器也定价值不菲。 不得不说,樊千秋確实是心动了的,或者说任何一个人见到如此宝物,都不可能不心动。好在樊千秋最后仍把持住了。 “呵呵呵,东门公,好大的手笔啊,这尊玉座金像价值不菲,起码要值几百万钱吧?”樊千秋故作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谈,你我若是谈钱那便太俗气了,更何况墨翟是私社庇护神张,怎可用钱衡量呢?”东门望摆出前辈的模样训诫道。 “可这大庭广眾”樊千秋乾笑了两声,余则成送玉座金佛可是直接送到宅院的, 你直接明著送,这谁又敢收下呢? “要的便是大庭广眾,若是私下送到宅中,反容易给別人留话柄,如今有诸公见证, 何人敢说不字?”东门望大声道, “..—”樊千秋一阵苦笑,这送礼的架势,若不是自己过往常年接受我d的反腐教育,此刻恐怕也沦陷了,哪顶得住? “除了这玉座金像外,东门社还给使君打了一辆简陋的安车,可给使君代步巡县用。”东门望继续加大了筹码诱惑道。 “简陋的安车?恐怕也值百万钱吧?还真有斯蒂庞克啊?平时不知如何巧取豪夺?”樊千秋继续在心中暗骂了好几句。 “东门公,这安车也定然价值不菲,本官更不能接受了。”樊千秋继续是连连摆手拒绝道。 “谈,使君有所不知,这安车是县中黔首一人十钱凑出来的,乃真心自发所为,绝无坏心.” “再者说了,使君去巡县都是为了县中的黔首,有了这安车,其实是使君要跑更多的路了.” “此乃让使君多受了操劳,让我等寻常黔首多得了利,所以我等可得求著使君收下此车啊。”东门望面不改色地诱道。 樊千秋听著此话心中暗笑,这东门望果然是个滑头啊,真能把黑的描成白的啊:不仅送了礼,还把樊干秋好好奉承了。 当然,不管真收还是假收,樊千秋自然是不能敢拿的,只要这两件东西进到县寺的后宅之中,那他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到时候便是“黄泥落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直接送財物只是最直接的围猎,东门望等人做惯了此事,果然极熟练。 “樊使君千万莫要担心啊,在这河南郡当中,上到郡守,下到乡嗇夫,坐的都是五穀社送的『万民车』,无人会上奏。” “万民车?怕不是玩命车!”樊千秋心中涌起一股杀意,若真像东门望所说,那河南郡的官场当真就是彻底地烂透了。 这其中哪有什么“黔首自愿”,分明是变相征缴苛捐杂税一一官车税!在这征缴的过程当中,又不知道存在多少舞弊。 樊千秋看了看若无其事地授须的东门望,又看了看满不在乎的户曹陈和章不惑, 再看了看泰然处之的其他眾官员。 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了,刚才东门望的这一番话不只是行贼,更是在向樊千秋暗示、宣誓和威胁,是要逼其同流合污啊。 “河南郡大大小小官员都这么吃黑钱,你若是不吃这黑钱,何人还敢再放心地吃这黑钱呢?岂不是断別人的財路吗?” 东门望没把这些话说绝说透,但隱隱表达的便是这个意思。 这便把樊干秋推到了绝路上。 若是收钱,便是与东门望这些人同流合污,成为一丘之貉,往后走什么路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若是不收,顷刻间他就会与河南郡整个官场形同仇,到时候,所有大小官吏都会弃之而去,他也就寸步难行了。 贪了钱財的官吏当然要被汉律惩治,但也要有一个策略,循序渐进地分清楚主次矛盾、敌我矛盾和黔首內部矛盾。 巨贪当然要杀无赦,但对那些被迫拿了小钱且良知未泯的官吏,便应该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樊千秋得爭取后者,不要逼著他们与自己为敌, 更何况,樊千秋从长安出来的援兵还未到,他能与东门望等人撕破脸皮,却不能与整个官场搞对立! 收钱,便是一起当狗,把柄就被握在对方的手里了;不收钱,会被当成疯狗,再被其他的狗扑过来一口一口咬死。 东门望好一个阳谋啊,一尊玉座金像竟然就把他逼到了角落。 这送的哪里是金像呢?分明就是黄四郎的帽子啊。 樊千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笑呵呵地夸讚这尊玉座金像的,先摆出了一副垂涎三尺的贪婪。 彩了片刻之后,樊千秋才从榻上站了起来,背手步到堂中,围著这玉座金像上下打量了几遍,仍喷称奇。 “樊使君,你看接下来如何,可要把这尊金像和这辆安车都送到县寺去?”东门望亦站了起来,笑著再问道。 “东门公,不管是玉座金像,还是这安车,自然是极好之物,但是啊—本官不能收。”樊千秋笑呵呵答道。 “嗯?樊使君此言何意?”东门望的笑容不免就有些凝固了,他仍看不穿樊千秋之意“因为本官不缺这点钱。”樊千秋给出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初想是出乎意料,细想却又合情合理。 包括东门望在內,堂中眾人渐渐地想到了些別的事一一从长安城传来的一些事,他们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失策。 “河南郡人杰地灵,滎阳县富庶丰饶,確实让本官大开眼界,本官起於微末,虽然没有见过这大世面,可並不缺钱啊——..” 樊千秋说完之后弯腰弓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弹了弹面前的玉座金像,看起来似乎想听一听这声响,实际上却尽显轻蔑。 做完这个小小的动作之后,樊千秋才重新直起了腰,仍笑吟吟地看著东门望:尔等想要直来直去,本官却让你们慢慢地猜。 “诸公远在河南郡,但想必也知道万永社如今在长安徵收市租、租和赌租的事情吧?”樊千秋问道。 “樊使君雷厉风行,智才双全,將万永社经营得红红火火,我等远在滎阳,已有耳闻。”东门望答道。 “嗯,那么,东门公可知长安城的这三笔钱加起来,是一个什么数目吗?”樊千秋的笑容也渐渐冷了。 “民间有一些传闻,出入太大,老朽不敢贸然相信,还想请樊使君指教。”东门望倒是真有几分好奇。 “去年还未行新法,暂且不论,算今年的话,万永社在长安城里里外外,应当可收到四亿钱以上—. “当然,这四亿钱多数都要递解到少府去的,但是多多少少能有些结余,万永社上下都能得私费“ “所以本官今日可以托大一句,本官与寻常的官员倒是有一个不同之处,那便是算得上是颇有家资..“ “这一尊玉座金像和一辆安车虽是两件好物,可是倘若本官想得到的话,自己亦能出得起这笔费啊。” 樊千秋半真半假地说这些话时,视线一直在章不惑和堂下其余官吏的身上来回地, 把蔑视还了回去。 章不惑等人自然面露侷促尷尬,他们听出了樊千秋的言下之意:“本官不是他们这些穷鬼,看不上这劳什子玉座金像。” 不仅伤害性大,侮辱性也极强:不仅章不惑这些“穷官”尷尬,就连东门望这个送礼的人也有些尷尬。 给当官的送礼,最怕的便是送错和送少,那便等於打对方的脸!被打了脸,那隨时都可以翻脸不认人! 於是乎,堂中这场交锋的攻守之势立刻就易形了:不是本官不愿意收黑钱,实在是你们送得太少了些,本官不想收啊。 此时,户曹陈也站起了身,似笑非笑地拍了拍手,连说了几个“好”,既打破了此间的尷尬气氛,亦吸引了目光。 “江县丞,今日虽然是为新使君接风,县寺也不能无人主事,劳烦你带堂中诸公县回去坐镇,我等与樊使君谈些正事。” “诺,那我等先行告退了。”江平这县丞只是个摆设,他哪里敢违逆陈,向樊千秋行礼后,带著其余人立刻离开了。 “堂中閒杂人等都先出去,將门合上。”陈冷著脸越组代皰地直接下令,閒杂人自然退去,“门也被慢慢地合了起来。 当然,王温舒已经抢先一步迈进了堂中,伸手按剑,警觉地看著堂中情形,樊千秋倒是冷静,点头示意让其不要惊慌。 第289章 你有郡守命令,我有皇帝口諭!你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89章 你有郡守命令,我有皇帝口諭!你大还是我大? 第289章 你有郡守命令,我有皇帝口諭!你大还是我大? 五穀社正堂的门缓缓地合上了,因为此刻已过了未时,日头开始西斜变暗,堂中虽然提前点上了灯,但是仍然有些嗨暗了。 陈朝东门望点了点头,后者没多说什么,便坐下了,状貌非常配合恭敬。 “樊使君刚才说这番话,是嫌这礼小了吗?”陈的面目和表情有些模糊。 “行贼之事,本官略懂,拿钱时当然愉悦,但亦有掉脑袋的风险,所以拿就得拿大数,陈公觉得此话可有理?”樊千秋道。 “樊使君大可以开个价,东门公与下官都不是小气之人。”陈立刻接道“呵呵呵呵,本官又怎好直接当面开价呢,那岂不是真的成硕鼠了,硕鼠硕鼠,无食我泰啊。”樊干秋不停地摆手微笑道。 “樊使君,你这是想要漫天要价吗?”陈冷冷地问道。 “陈公真这么想的话,本官也不会否认,我看不上小钱。”樊千秋仍笑道。 “樊使君,当真给你一两亿钱,你也未必拿得出河南郡。”陈威胁著道。 “那未必,除非是这漕运不通,否则运几亿钱不是难事。”樊千秋摇头道。 “樊使君好大的口气啊,六百石官员,可值不了几亿钱,哪怕是丞相田,也值不了几亿钱。”陈的威胁之意更重了。 “陈公你可说错啦,那是故丞相田,他当然是值不了几亿钱,否则怎会死在本官的面前呢?”樊千秋波澜不惊地说道。 双方的交涉进行到这里,看起来是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可是实际上,主要予盾已被樊千秋在不知不觉中扭转转过来了。 先前,若樊千秋不收礼,那这主要矛盾便是“樊千秋和河南郡官场大大小小官吏的矛盾”,后者当然能够占据一份优势。 如今,樊千秋嫌礼太小,那这主要矛盾就是“樊千秋太贪婪和和东门望太过吝嗇的矛盾”,河南郡官场便只会袖手旁观。 这样一来,樊千秋的敌人立刻变得少少的了,他至少没有惹翻整个河南官场,以后办起事情来,阻力暂时不会有那么大。 县丞江平等人此刻虽然已不在正堂中了,但是他们定会將这个消息传播出去,樊千秋相当於变相给自己发了个安全声明。 “—”陈没有再说话,东门望和章不惑也没有再说话,他们都借著摇曳昏黄的灯光,眯著眼睛看樊千秋是不是疯了。 双方在沉默中僵持住了,后院宴饮的吵闹声隱约传入正堂,將此间衬托更加安静了, 灯火暴起的“啪”声也不绝於耳。 “陈公、章公、东门公,本官还要在滎阳待很久,不急一时,你们倒是可以慢慢想, 只是莫要耽误正事。”樊千秋说道。 “好啊,樊使君,那我等先谈一谈正事。”陈忽然答道,先前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本就刻薄的长相此刻就更加挣狞了。 “本官也有此意,这私费礼幣的事情说到底都是私事,我等还是要將县官交代的正事放在最前。”樊千秋毫不迴避答道。 “樊使君说得对,下官今日来此,一是来给樊使君接风,二是来通传府君的一道命令,还请樊使君听好了。”陈说道。 “哦?陈公直说。”樊千秋站在原地草草拱手道。 “县官下詔让河南郡今年筹官粮二百万斛,如今已筹足一百二十万斛,剩余的八十万斛,要摊到各县。”陈有杀意道。 “陈公,我滎阳县摊派到了多少解呢?”樊千秋心中冷笑,立刻就提起了警惕之心, 刚才收买不成,现在要亮刀威胁了? “除了阳县外,数滎阳县最为丰饶富庶,所以滎阳县共要筹粮二十方斛。”陈擅自把庄青翟定的十方斛翻了一个倍。 “二十万斛?陈曹,这数目未免有一些太多了吧,你想逼死本官,还是想逼死滎阳县的百姓呢?”樊千秋开了个玩笑。 “是府君定下的数目,樊使君若若有不服,你自己去与府君说!”陈猛然拂袖道, 世家子弟的那份跋扈总算藏不住了。 “陈公啊,那本官想先问你一句,到底是府君的命令大呢,还是县官的口諭大呢?”樊千秋话锋一转道。 “樊使君此话未免放肆了,自然是县官口諭最大。”陈弥缝著眼睛,不相信樊千秋会有那么多道口諭。 “县官口諭!”樊千秋平淡地说了出来,庄青翟和章不惑条件放射似地从榻上弹射了起来。 “县官说了,让本官在滎阳单独筹集二百万斛粮,压到郡中的二百万斛,滎阳县不用多管。”樊千秋道。 “县官亦让你筹二百万斛粮?”陈一脸错不解,其余两人同样错。 “如假包换,陈公若不信,可派人去少府核对,虽是口諭,但涉及实务,少府都会留档。”樊千秋答道。 陈三人料定樊千秋不敢矫传口諭,所以更不明白县官这是何意,如此一来,河南郡要筹四百万斛粮啊? 纵使在河南郡这多粮之地,想要筹集四百万解粟也並非一件易事,粮价定会上涨,说不定还会导致粮荒! 到时候,关口便不是能不能筹到粮食了,而是河南郡黔首会不会有民变发生! 更让他们不解的是,县官竟然让樊千秋单独筹集二百万斛粮,此子竟接下了,这到底是胆大,还是癲傻? 而且,樊千秋此刻竟还大大咧咧地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岂不是直截了当地告诉粮商:可以坐地起价了。 粮商抬价可不手软,最后吃亏的是他樊千秋自己! 陈与东门望、章不惑相互对视了一眼,显然后两人也搞不清楚什么情况,樊千秋难不成是来当鱼肉的? “樊使君,你既然奉詔筹粮,郡中的二百万斛粮你便不用管了,只是这金像的事,你可都想好了吗?”陈再暗示道。 “呵呵呵,这玉座金像先放在五穀社吧,若哪一日收粮缺钱了,本官再来討要。”樊千秋亦用模稜两可的暗示应付了过去。 “郡中二百万斛粮由我来筹,县中的二百万斛粮由使君来筹,本官妄自托大,想与使君比一比,看谁能先筹到。”陈道。 “这可行,要不·赌上一把?”樊千秋忽然笑呵呵地说道。 “赌?赌注为何?”陈眼晴一亮问道,大汉好赌风气极重。 “输了的那一人,便到东门去,当著黔首的面,给贏了的那一人稽三次,你看如何?”樊千秋半真半假地笑问陈道。 “好!如你所言!”陈阴驁地笑了笑,滎阳县大半的粮食都握在他和陈须的手中, 他看不出自己有可能会输掉这赌约。 “章使君,本官肩上压著二百万斛粮,不敢再耽搁了,现在便去县寺交接,你看如何?”樊千秋转向一边的章不惑说道。 “这”章不惑此时已经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到这赌局当中,当下也不敢擅自做这决定,只能看向了陈。 “章使君不愿意交接?那是想和本官一同挑起这二百万斛粮的担子吗?若如此,本官倒可上书县官,让他知道你的忠心。” “不不不,本官已调任弘农郡丞了,一月后便要赴任,不可久留,县寺后衙都已让出了。”章不惑连声说道,生怕粘包。 “那你我现在便去。”樊千秋说完后,便走到了门后,王温舒早已打开了门,日光照入堂中,有些刺眼,但也豁然开朗。 当樊千秋准备出门时,却又停了下来,脸朝著问道:“东门公啊,刚才那三道菜到底是何物,想来应该是价值不菲吧?” “一道是新鲜的鹿唇,宰了三十头鹿;一道是豚脊,只取背上一条肉,杀了二十只豚:一道是熊掌心,杀了四十只熊。” ““—”樊千秋猜得到这三道菜很贵,但是没想到这么贵,当真是豪奢至极,他恨不得问问那下脚料都去到哪里去了。 但为了撑住一口硬气,樊千秋没有问这个掉价的问题,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这三道菜放到饭肆里,又可值几钱呢?” “三五万钱而已吧,”东门望冷笑之后又才嘲讽地问,“使君问这话—-难道是想要付了今日的食费?” “这是自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樊千秋说了句后世的俏皮话。 “今日共有八人赴宴,食费作四万钱算,折算下来,本官要付五千钱—-王温舒,你现在便把这五千钱结给东门公吧。” “诺!”王温舒答完,便在怀中摸索,很快就取出了一锭八两的马蹄金,掂量了几下后,就直接拋向了远处的东门望, 王温舒扔得非常准,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东门望案前的酒爵里,飞出来的椒酒溅到东门望脸上,使其脸色很难看。 “章使君,莫要再耽误了,你我现在便去交接。”樊千秋再逼问一次,便大步出门去了,章不惑片刻,只能跟上。 就这样,这五穀社的正堂中就只剩下残羹冷炙、玉座金像和陈东门两人了。在日光之下,细尘上下乱飞舞,尽显腐朽。 这场面,和刚才歌舞昇平的气氛那是截然不同:关上正门之后,仅仅才过去了两刻钟,但是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陈和东门望並没有说话,他们二人来到门前,看著樊千秋最后一抹衣袂消失在院门处。直到此时,他们仍有些迷惑, “少郎君,老朽在这滎阳城活了七十三年了,所见的县令也有十多任了,多少也能看出对方深浅,可看不透新社令啊。” “东门公,莫说你看不透,本官也看不透啊,原以为是个泼皮,后以为是个清官,再以为是个贪官,现在看仍是泼皮。” “少郎君,依你所见,这樊县令所求为何呢?刚才那一阵交锋,老朽確实看糊涂了。 ”东门望说道。 “人在世间行走漂泊,左不过都为了名和利,一个暴富的泼皮,难不成还想养德名?”陈冷笑道。 “如此说来,樊社令还是求財咯?只是他的胃口到底是有多大?不会真要几亿钱吧?”东门望忧道。 “那不至於,就算他想要几亿钱,我等也不能给他,先晾晾他,我去信给家父家母, 再探探这樊千秋的底细。”陈说道。 “此人若是胡作非为的话,不会坏了今年郡中筹粮的大事吧?”东门望说的筹粮不只是给县官筹粮,也是给馆陶公主筹粮。 “区区一个外来户,还是个得志的小人,说到底仍是一个泥腿子黔首,愚钝贪婪,成不了大事。”陈仍非常轻蔑地说道。 “那县里和这敖仓”东门望的话只说了半句。 “滎阳县寺都是本官的人,江平他们会设法制约的,没有属官,这樊千秋是寸步难行,交接之时,恐怕就会背上窟窿—” “至於城北敖仓,二弟恐怕连门都不会让他进去的,他管个屁!”陈笑容更加狞,看起来倒不像平时那么镇定老练。 “官面上的事情,自然有诸位使君来处置制衡,老朽乃一黔首,今次又当如何为少郎君出力呢?”东门望倒一条老忠犬。 “东门公只需做好一件事情,便是为本官效力,”陈阴笑道,“你与五穀社用粮食勒住他,必须將他勒得喘不上气来。” 陈说完这句话,立刻飞快地布置了一番,东门望这年逾古稀的老人像个后生一样仔细地听著,一边点头一边连连称是。 “东门公只要用粮食把樊千秋的脖子勒住,恐怕用不了一个月,他就会来五穀社前面磕头求饶。”陈眼中的狠色更盛“少郎君放宽心,老朽做此事是熟门熟路,以前也有过想当清官的县令,闹几次粮荒,就怕了。”东门望也是面露凶光。 “本官要去家母封地一趟,再探探关东郡国今年的地租数,要走一个月,滎阳的事你看著办便是。”陈摆了摆手说道。 “诺!”东门望连忙答道。 另一边,樊千秋和王温舒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滎阳县县寺,而后自然没有再出什么別的差池,顺利地与章不惑完成了交接。 不过,这仅仅只是交接了各种帐目和文书而已,至於数目还要仔细核对,然后还要与钱粮事务一一地案比,才算交接完。 章不惑作为前任滎阳令,还会留在县城一个月,一月后,待所有事务都案比无误了, 他才可以离开,双方便彻底两清了。 当然,哪怕是把帐目文书一一交到樊千秋手上,前后也用了两个多时辰,当章不惑匆匆离开县寺之时,已是酉正时分了。 秋天的白昼很短,所以到了现在这时辰,天色已经很暗了,若是平时,滎阳县寺县寺里的这大小官吏大多数都已散衙了。 但是,今日不同,县寺前院和正堂人满为患,熙熙攘攘站著六七十人。 这些人自然是县寺的属官们,他们按品秩高低从前到后排,並然有序一丝不苟。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县丞江平、主簿何乐、功曹安生、庭荀过成这几个县寺的上官。 后一拨则是滎阳县寺诸曹的缘史和游缴,至少有二三十人之多,乃是县寺属官中的主力。 再往后的便是各乡的乡蔷夫、各亭的亭长、各城门的城门司马和仓官、校长一类的属官。 这些人一直默默地看著前堂,有些紧张地注视著整个交接过程。 在四周火炬那摇曳的灯光下,他们的面色无一例外都有一些阴沉:既有不悦,也有紧张。 第290章 本官身患恶疾,名曰「好怒中乱杀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0章 本官身患恶疾,名曰「好怒中乱杀人」之症! 第290章 本官身患恶疾,名曰“好怒中乱杀人”之症! 从今日午后开始,这些属官便陆续听闻新县令做的几件事情了:都是打熬多年的官吏,自然都看得出新上官不好对付。 当章不惑离开时,这些与之朝夕相处的官吏只敢原地行礼相送,却不敢挪动脚步半分:都怕被堂中的新任县令所记恨。 待章不惑离开后,眾官才把视线投向了正堂,懦懦不安地等新任县令出来训话。他们还从未见过那么著急交接的县令。 呆战了许久的眾官员此刻很想交头接耳几句,但是却无人说话,只因正堂门檐下站著一个从始至终都黑著脸的王温舒。 章不惑和樊千秋在正堂里交接了近两个时辰,王温舒便黑著脸站在门下站了两个时辰:右手一直没有从剑柄上挪开过。 江平等人已经看出来了,这尊杀神是新任县令最信得过的爪牙,一看便是横行无忌且杀人如麻的狠人,哪里敢去招惹? 樊千秋则是故意让眾人在院中多站一刻钟的,目的倒也很简单,那便是让这些人吹一吹凉风,想清楚从今之后听谁的。 当然,樊千秋不奢望他们现在能看清楚形势,但是藉机先敲打敲打他们,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距离宵禁的戌时还有半个时辰之时,樊千秋才从正堂走了出来,他先是拍了拍王温舒,而后又示意对方站到了一边去。 樊千秋来到了门檐下,半笑半怒地俯视眾人,许久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江平被看得心虚,先站出来向樊干秋问安。 “下官江平,问使君安。”江平非常规矩恭敬地行了揖礼,心怀鬼胎的眾属官如梦初醒,稀稀拉拉地跟著行礼问安了。 “诸公免礼,本官初来乍到,以后还需要尔等多多地帮衬,这些虚礼,以后能免就免了吧。”樊千秋作不经意状说道。 “诺!”眾官员答得更齐了,樊千秋让他们免礼,他们可不敢免礼啊一一领导越是平易近人,便越是让你莫失了分寸。 “本官听说滎阳县的贼曹因为剿灭了一股江盗,已被擢到郡中为贼曹史了,所以本官从长安县寺带了个干吏接任“王温舒啊,过来与你的诸位同僚见礼。”樊千秋挥了挥手,王温舒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仍一言不发地向眾人行礼。 “我等问王曹安。”眾官员也以平辈之礼回敬。 “好好好,本官希望日后县寺都能如此其乐融融,大家亲若亲戚兄弟,这才是最好不过的。”樊千秋满意地掌说道。 “定牢记使君教导。”眾官员再次机械地回答道。 “滎阳是本官坐堂的第一个县,所以很觉得惶恐,但以前在长安县时也曾得到义使君提点,想来倒也不会出紕漏——” 当“义使君”三个字从樊千秋口中冒出来的时候,院中有些昏昏欲睡的眾官员纷纷抬起头:他们是听过义纵的杀名的。 “义使君的大名,想来你们都听说过吧?”樊千秋笑呵呵地故意问道。 “义使君乃循吏,我等自然都听说过的。”县丞江平只能硬著头皮答。 “董公就说错啦,义使君最不喜欢旁人叫他循吏,”樊千秋仍笑呵呵地顿了顿才接著道,“他最希望別人称他为酷吏!” ““—”眾人又是一惊,这循吏才是为官之人想得的美名啊,怎么还有人抢当酷吏的呢?幸好没在这义纵的手下为官啊。 “本官与义使君便不同,最看重这为官的好名声,不喜欢做那打打杀杀的事情,能以理服人便是最好的——”“ “平日里,本官也没有別的嗜好,只喜欢到间巷中扶老翁老嫗过官道,帮走失的稚子幼童寻到回家的路— “所以啊,本官可不想当这酷吏,只要有机会当循吏,本官定然是要当循吏的,还请堂中诸公能成全我。”樊千秋笑道。 “我等身为属官,定然尽心竭力,助使君成就循吏美名。”江平倒是很能諂媚,他说完之后,又引来眾人一阵隨声附和。 “好好好,但本官平时行事也多有缺点,你们可知道义使君平日训诫本官最多的是何事?”樊千秋忽然换了一个话题道。 “..—”眾人面面廝,不仅是不知道,更是不敢说。 “江县丞,看你最机敏,那你来说说看,义使君平时可能会因为何事训诫本官呢?” 樊千秋直接笑著点將。 “这”江平哪里又说得出口呢? “你直说即可,本官不会怪罪你的。”樊千秋笑意盈盈地摆手说道。 “是、是说使君为官太过良善了?会有损官威吗?”江平试著说道。 滎阳县距离长安还是太远了一些,樊千秋在长安城弄出了不小动静,但是最多也只是在长安和关中有一些威名和杀名。 要不然江平怎可能说出这糊涂话?江平若是把这些话拿到长安县去说,定会引来旁人的汕笑一一笑他是有眼无珠之徒。 “江县丞这就说错啦,义使君不只一次地训诫本官,让本官做事时——”樊千秋再笑道,“莫要刚猛决绝,杀戮过多。” 刚猛果决?杀戮过多?这还是一个知名酷吏对樊千秋的告诫?那这樊千秋岂不是比酷吏更酷吏?刚才那些话又算什么? 樊千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灯火下阴侧地笑著,意有所指地看著院中面面廝的眾官,给他们些慢慢消化的时间。 “江县丞,那你可知道是何人察举本官为廉吏,让本官有机会超迁为滎阳令的吗?” 樊千秋再问。 “下、下官不得而知。”江平擦著汗水道。 “是现任的廷尉张汤张使君,便是那七八岁便会—“,”樊千秋又顿了顿接著说道,“便会升堂审理硕鼠的张使君。” ““—”眾官再次震抬头,张汤的威名可比义纵还要响亮啊,是酷吏中的酷吏,能被他察举,自然也是一个酷吏。 “江县丞,那你知不知本官为何能在县寺考课中得最等,最终被张使君察举为廉吏?”樊千秋逮著江平这一只鸡来抹脖子。 “下、下官不知。”江平已经是汗如雨下了。 “矣,你大可以猜一猜看,本官认为你能猜得到。”樊千秋故作责备道。 “是、是不是因为使君擅长於刑、刑律之事?”江平有些绝望地再问道。 “你看看,这便猜对啦,本官当了大半年游徽,抓了几百个大小盗贼,所以才会被张使君察为廉更的。”樊千秋长嘆道。 “使君乃干吏,我等实在是佩服。”董霸再次擦著汗夸讚道,脸色更白。 “说了这么多,尔等应该已经知道本官的为人了吧—本官很想当循吏,不喜打打杀杀,最爱以理服人,但是——“” “但是有作奸犯科之人,本官便会犯一种恶疾,名日『好怒中杀人”,且一杀就停不了,所以莫让我动怒。”樊千秋冷道。 “.——”一阵沉默过后,堂中眾人都打了个寒颤,最后才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诺”,然后不约而同地地抬起手来擦额汗。 “另外,本官还有一恶,那便是厌恶二五仔,二五仔便是细作,细作便是墙头草,墙头草便该死!死绝!”樊干秋再冷道。 “从今日开始,县寺中,若有人敢私通外人,胡乱走漏县寺中的消息,那本官一定不手软,尔等可明白了?”樊千秋再道。 “我、我等明白了,绝不敢违背使君的寺令,定然会与使君共同进退。”袍服湿透的江平著一口气说道,险些晕过去了。 “我等绝不敢违背使君的寺令,定然会与使君共同进退!”其余的官员连忙跟上,生怕自己会落后,以至於声音有些不齐。 这些属官口头上已知道了,但是內心深处还不知道,樊千秋得让他们先见一见血,他们才会发自內心地记得,才会记得牢。 樊千秋的视线在眾人身上扫过,仔细地记住这些人的面貌,这群道貌岸然的官吏们, 到底何人是“鸡”何人又是“猴”呢? “明日起,本官会逐一案比县中诸事各条目,先案比集曹、狱曹、法曹和户曹该管之事,其余属官谨守本职。”樊千秋道。 “诺!”眾人连忙答下了。 至此,樊千秋这新社令的训话总算是结束了,如获大赦的眾属官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正堂,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一些失魂落魄。 之后的五六日里,樊千秋便拿著从章不惑手中交接过来的各种文书帐目,在城內外不同的衙署来回奔波,案比其上的內容。 卒役的人数、刑徒的人数、县寺官吏的人数、县校中的儒生人数、武库里的兵刃甲盾数、几处在建的土木工程的进度虽然有一些出入,但是也无伤大雅,至少看起来这章不惑是將滎阳治理得是並井有条的。 但是,还有两处最紧要的地方,樊千秋故意留下还未案比:户曹王敢所管辖的县仓县库和狱曹东门寻管辖的荣阳县狱。 不是樊千秋疏忽,而是他知道这两个地方最为紧要,所以留在了最后,作为一个突破口。 总之,这五六日里,樊千秋每日都要来回奔劳,几乎没有片刻的歇息,过得极辛苦劳累。 当然,在案比诸事的过程中,樊千秋对滎阳的情况也有更直观的了解。同时,他对自已魔下的眾属官,也摸到了许多底细。 不加那些外派的乡蔷夫和各亭长,滎阳县寺共有比百石以上的官吏二十七人。 其中,有一半的人与陈有勾连,剩下的一半还算是洁身自好:前者自然多是各曹曹,后者主要担任各曹曹史,是副手。 至於县丞、主簿、庭、功曹和户曹这些地位紧要的官吏,要么是前任滎阳令章不惑的亲信,要么是陈调来的爪牙。 所以,樊千秋虽已入主滎阳县寺,但还未真正掌握所有的权力:不將陈等人埋在县寺中的钉子拔掉,想要筹粮绝不可能。 大汉的县长县令、郡国守相和三国九卿及列卿都算是一衙长官,在府衙属官的拔擢上有极强的话语权。 尤其是品秩在二百石及以下的官职,只要一衙的长官上文报请,丞相府几乎不会从中做任何干涉阻挠。 但是,这只是明面上的制度,在暗中还有另一套规矩,那便是上一任长更留下来的属官,无正当的理由过错,不隨意撤换。 此举既能维持一衙属官的稳定性,不至於出现人亡政息的情况,也是为了保证属官利益,让他们安心地做事。 樊千秋只带王温舒一人赴任滎阳,就是因为县寺只有贼曹空缺,带的人多了也无处安排,更可能会引起动汤。 这几日连续地走访,樊千秋也是在暗中寻找一个机会,或者说是由头,给整个滎阳县寺来一场彻底的大换血。 元光四年九月十四的戌时,滎阳县寺正堂,秋风吹拂,凉意渐浓。 属官已经散去,灯火悄然亮起,十多个卒役神色严肃地关防在各处一一他们都是王温舒这几日里挑出来的忠厚老实之人。 在滎阳县寺里,正堂之中的灯光自然最亮,樊千秋正伏在案上翻阅著文书。 他至今仍然无家无口,所以县寺后面的宅院並无用处,亦无旁人,除了就寢的几个时辰之外,他索性都待在前衙。 这时候,同样在外奔走打探了数日的王温舒走进正堂,他此刻未穿游激缉盗服,而穿著一身便装,连剑都没有带。 “使君,下官回来了。”王温舒行礼道。 “嗯?可曾用了晚膳?”樊千秋搁笔问。 “已经在东市吃过了。”王温舒回答道。 “可曾见到了吴储才?”樊千秋点头问。 “已经见到了,还与他约定了日后见面的地点、联络的方式,他想寻到我不难。”王温舒把事情安排得很好。 “嗯,做得好,这几日你四处微服私访,想来对滎阳城閭巷之事多了了解,先与本官讲一讲。”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答完,便將自己这几日查到的一些间巷之事,一一上报导。 樊千秋听得非常仔细,因为他要在其中找到给滎阳县寺换血的那个好机会。 第291章 你上任时长两年半,本官选你做那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1章 你上任时长两年半,本官选你做那只鸡,给猴看的鸡 第291章 你上任时长两年半,本官选你做那只鸡,给猴看的鸡 王温舒上报的头一件事,便是私社之事,滎阳城內也有大大小小十五六家私社,但多是黔首自发的小社,並没有太多势力。 但也有两家是庞然大物,一家是五穀社,它们几乎掌握了滎阳县所有的粮食囤贩营生。 五穀社与和联堂很相似,乃是商贾结社,所以它们的层级相对来说比较平行,社中头目便是势力最大的粮商,各自有营生。 这些大粮商们各显神通,先从各地收粮,然后又卖到各地去。 在这一进一出之中,这些粮商便可低买高卖,最终实现盈利。 大致而言,粮食从河南郡其他县、关东各郡国、长江一带运来,再卖往西边的关中方向和北边的大漠附近。 其实,五穀社初设的目的非常好,那便是协调眾粮商的经营,推动眾粮商互帮互助, 避免恶性竞爭的出现。 但是,隨著时间推移,五穀社被东门家所掌控,最终喧宾夺主,反过来制衡粮商,进而形成一个垄断行会。 所有粮商买粮卖粮的方向都要由五穀社来分配,滎阳粮市由五穀社管辖,粮商每年还要给五穀社交一大笔私费。 当然若是粮商被他人欺压或是粮商想欺压他人,也可让五穀社出面:社中打卒有一千人,遍及了河南郡各县城。 除了这五穀社之外,另一家私社便是通河社了,其实也就是后世的漕帮。 通河社自己有漕船三百条,漕丁近万人,在漕路上可以畅通无阻。 漕运的起点是滎阳,终点是长安,通河社的势力范围便沿河分布。 通河社的收入共有三部分,一是运粮费,二是渡口装卸费,三是运粮时漕船產生的“飘没”。 这“飘没”不是个小数目,有时“飘没”的货物数量可占到运输量的一半以上,甚至是全部一一许多行商会因此血本无归。 通河社所运货物一半来自於五穀社粮商,所以二者的关係既有合作,又有敌对,非常微妙。 “通河社总堂不在滎阳吧?那日迎接本官的人当中並无通河社的人。”樊千秋有些疑惑地问道。 “通河社总堂在阳城中,在滎阳县只有一个堂口而已,不受待见。”王温舒把此事也查到了。 “看来是五穀社的东门公不待见他们吧,两社平时估计常常要打杀。”樊千秋对私社太熟悉了。 “这几年有陈介入制衡,两社谈好漕船『飘没”数目,打杀少了。”王温舒伸出了一根手指,表示“飘没”数量是一成。 “这滎阳县果然臥虎藏龙,私社也很热闹,可惜万永社实力太小啦,否则也要插上一脚。”樊千秋不无失望地摇头再笑道。 “除了这两家大私社之外,官道和河道上还有大大小小几十股盗贼,加起来恐怕有万人。”王温舒接著提出了一股新势力。 “这些贼人可有统一字號?”樊干秋问道。 “山贼都是散兵游勇而已,江盗分南北路,南路称为阴江盗,北路称为阳江盗,但南北两路之下又各有分野。”王温舒道。 至此,王温舒便把自己查到的事都说完了,而樊千秋也从他的讲述中了解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樊千秋隨手取来两块空读,分別在上面写下一个“黑”字和一个“白”字。 “黑”自然就是王温舒查到的这间巷中事,而“百”则是樊千秋自己探到的官场大势。 把“黑”和“白”加起来,便是整个滎阳县城的局面,樊千秋要从中找到突破口,横插上一脚。 到底从黑下手,还是从白下手呢? 接著,樊千秋便提笔在两块木读上写记了起来,分析著“黑白”中的敌我实力差距。 过了一刻钟后,樊千秋终於搁笔,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现在是滎阳令,这个身份只能让他在白道上吃得开,到了黑道,可能还会有阻力。 要想打开这局面,得从白道入手:先控住滎阳县寺,拿到滎阳令名正言顺可以调动的全部力量,然后再来个扫黑除恶! “王温舒,明日天亮,派人给户曹送信,让他来见我。”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答道。 翌日戌时,乾瘦矮小、尖嘴猴腮,与“马楼”有几分相似的户曹王敢准时来到正堂中。 “下吏滎阳县户曹王敢敬问使君安。” 王敢连忙在堂中下拜向樊千秋问安,状貌甚恭。 “免礼,你先等一等,待本官看完这县库县仓的帐目和文书之后,再来问你话。”樊千秋示意王敢先在侧榻上落座。 “诺。”王敢当然不敢多余置喙,又諂媚討好地行了一个礼之后,才堪堪落座。 王敢的人虽然坐下来,但是心仍悬在嗓子眼,更是不停地抬眼偷偷观察自己的顶头上司,心中儘是不安和惶恐。 新县令正在翻看的那些帐目和文书,正是王敢一手编纂的,都编得很细,不懂算学只读儒经的官员是看不出破绽的。 王敢年轻时是行商,之后二十年历任仓吏、仓官和户曹史,当上户曹又有两年半, 做起这帐目来,不管真假,都很在行。 堆在县令案上的帐目文书足足有三四年的量,涉及到了二百万斛的粮食和上千万半两钱,放在哪里,都是个大数目。 只是这新任县令来得太快了些,王敢虽然在提前在帐目文书上做好了手脚,但在储粮的县仓那边,始终有一个漏洞。 七八日之前,当王敢在县寺中得知新县令隔日便要抵达的时候,著实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差点当场就把黄汤嚇尿了。 那一日,县寺的集议结束之后,王敢立刻去拜见郡户曹陈,想请对方给自己些庇护。 没想到的是,陈把王敢送去的二十万钱给收下了,但是门都没有让王敢进,只让他好好办好交接,莫出任何紕漏。 县库有没有紕漏,陈自然知道的,此时扔出这简单的一句话,不只是警告,更是威胁。 这是让王敢自求多福,更是让他莫要“胡乱攀咬”。 陈没有多说旁的话,但是王敢见过陈的为人,他知道自己若不听话,恐怕便是个死。 只能“自求多福”的王敢立刻又去拜见了东门望,好说列说,搬出十几年交情,才求得对方出手,暂时堵住紕漏。 可县仓和县库的紕漏也只是暂时堵住了,却未解决根本问题,王敢只能希望樊县令莫去县仓县库,或者只去看看。 心中压看这块大石头,王敢坐在榻上又怎可能不如坐针毡呢? 当王敢偷看樊千秋时,樊千秋也在观察王敢,他已经把这户曹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的了,今日便要拿对方开刀! “王曹,这帐目文书本官大致看过了,这『进出”的数目,本官並未看出什么差池来,你是干吏。”樊千秋道。 “使君实在是谬讚了,下吏只是做好该管的本职而已,称不上干吏。”王敢长吁一口气,至少帐面这一关是过了。 “只是———”樊千秋忽然笑著看向了王敢,再说道,“只是不知帐目上的数字和县库县仓里的钱粮,能不能对上。” “使、使君,这是哪里的话,这自然是能对得上的,否则岂不是欺诈上官。”王敢忍住没有擦汗,但冷汗已出来了。 “今日尚早,其余诸事本官已案比过了,今日便去对对这县库的存粮之数,你看如何呢?”樊干秋笑呵呵地发问道。 “今、今日?”王敢有一些惊慌。 “嗯?有何不妥?”樊千秋问道。 “使君,县库和县仓尘土太大了,要不要再、再等上几日,等下官派人打扫一番,使君再去看?”王敢试著问道。 “罢了,为官本就是苦差事,怎可怕苦?今日便去!”樊千秋说完站起来到堂下,又把王温舒叫到正堂之中候命。 “使君!”王温舒道。 “点上一屯的巡城卒,跟隨本官去城外仓城走一趟!”樊千秋道。 “诺!”王温舒答道,立刻就出门到前院去点校提前选好的那些巡城卒。 “使、使君,那本官先行一步,命人打开仓门,以候使君。”王敢连忙站起来。 “那倒也不必了,你与本官一起去,你和本官共乘一辆车。”樊千秋冷冷说道。 “诺—”王敢只好硬著头皮答道,只希望自己的“同伙们”都办事情办妥了。 没有半刻的耽误,樊千秋和王温舒率一屯巡城卒,“押”著王敢,带著帐目文书,浩浩荡荡地开往城外的县仓。 按大汉成制,国有太仓和长安仓、郡国有郡国仓、县有县仓,漕运有敖仓这些漕仓。 从广义来说,仓包括了库,存放著钱、粮、布帛及各种財物;从狭义来说,仓只是粮仓,用来存各种各样的粮。 大部分官仓里的粮食都有固定的用途,主要可分为三种。 用途一是用来充作当地官吏的俸禄、卒役和兵卒的口粮。 用途二是用来賑济天灾人祸带来的灾民流民,以安民心。 用途三是用来供给边郡成卒的口粮,维持北方边塞安定。 各郡县的官仓会因郡县位置的不同,在功能上各有侧重。 滎阳县远离北方边塞,又不似长安那样聚集著百官公卿,所以县仓中的粮草主要用来供给本县或者留著賑济灾民。 这十多年来,虽然黄河时时有决口,但是决口多发生在地势平坦的下游,位於中游的滎阳县並未受到太多的影响。 既然无天灾,自然也就不会有灾民,更没有賑灾的需求,滎阳县的县仓自然非常地充盈一一至少帐目上如此写著。 樊千秋在帐目上看到滎阳县仓如今共有存粮四十五万斛,这是近十年存下来的各种主粮。 存了十年的粮,在后世也许只能用来餵牲口,但是在大汉这个时代,仍可作黔首的口粮。 四十五万斛粮,这数目在天下一千多个县仓中能排到前列,甚至超过不少郡国仓的存粮。 樊千秋倒是很想知道,虽然帐面上记有四十五万解粮,但是这县仓里到底会剩下几成呢?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终於赶到了位於滎阳东城郭一带的滎阳县仓。 滎阳县仓虽有一个仓字,但实际上却是一座城中之城。 只是这座小城並非方形,而是一个长形:东西长二百五十步,南北宽三十步。 除了只有东西两门外,环合的城墙、围绕的护城河、城门上的城楼全部齐备,只是其中並没有黔首,只有巡城卒。 当樊千秋带人杀气腾腾地出现在滎阳县仓外时,著实让城楼上出现了不小的震动一把守的巡城卒以为有贼来抢。 直到樊千秋亮出了身份,滎阳县仓的城门才缓缓地打开了:管辖滎阳县仓的嗇夫王胆连忙带一眾仓吏来门下相迎。 “仓嗇夫王胆敬问使君安。”长得黑瘦的王胆连忙就行礼,他的品秩为比百石,当真是副股级,芝麻绿豆那么大。 跟在他身后一同下拜的那些仓吏则是不入流的斗食和佐使,他们一个月只有七解粟或十斛粟月俸,只能果腹而已。 但是樊千秋注意到这些人的面色都很红润,不少人更是胖,不像忍飢挨饿之人,反倒像肉食者。 河南郡那些豪猾家的僱工,月钱是六百钱,与这些仓吏相差无几,但绝不可能像他们这么体健。 看来,工资虽然都是六百,这有编制的公务员是要比没编制的打工仔滋润不少啊,只是不知这份粘不粘一些黑色。 帐目文书上的情可以作假,但是这一身的肥肉做不了假吧?樊千秋心中不停冷笑,但是面上的笑却依旧非常和煦。 “尔等都免礼吧,站起来回话。”樊千秋道。 “诺!”眾人答完之后,才跟看王胆站起来。 “王敢?王胆?你二人的姓名听起来倒很像,细看之下,就连这长相也有七八分相似——.” “你们二人是乡梓吗?还是亲戚?”早已查明二人关联的樊千秋故意看著身边的王敢笑问。 第292章 据说有江盗混入仓城,阻挠本官验粮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2章 据说有江盗混入仓城,阻挠本官验粮者,按群盗罪诛杀! 第292章 据说有江盗混入仓城,阻挠本官验粮者,按群盗罪诛杀! “上、上报使君,我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王敢的腰更弯了一些,有些侷促地笑著解释。 “如此看来,是王户曹先出仕,然后又带著令弟出任为官的吧?”樊千秋意有所指地笑著说道。 “使、使君英明,確实是如此,但舍弟是被章使君擢为官吏的。”王敢不明樊千秋之意,只能是继续陪著笑答道。 “王嗇夫,你倒有个好兄长啊。”樊千秋抬高声音夸张地赞道。 “上、上报使君,家兄確实对我极好。”王胆同样看出了危机。 “王户曹,这仓城里养有不少细犬吧?”樊千秋往仓城里看去。 “自然是有的,细犬比人机敏,夜间甚是警戒。”王敢回答道,他不明白县令为何忽然问到这无关紧要的小事。 “嗯,来年啊,你可將你家中的细犬安排到仓城当仓犬,倒也能吃到一份朝廷的官粮。”樊千秋说了一句玩笑。 “.”王家兄弟愣了片刻才理解,脸色“刷”地一下便白了,连连惊慌地摇头摆手,赌咒发誓不敢这般徇私。 “二位莫如此慌张,只是说笑而已,来,先带我逛一逛这仓城。”樊千秋抬起了手, 朝四面八方指手画脚一番。 “诺,诺!”王氏兄弟再次擦汗道,他们连忙跑到前面去引路,將樊千秋带进仓城, 进了城门之后,樊千秋先来到一个大空场,是用来翻晒粮食的,场边则是客舍、马、薪房和厨室等附属建筑。 穿过小校场后,是仓嗇夫署理公务的衙门,只是间不大的正堂,又分东西两个耳室, 给书佐算帐或者堆放文书。 这间正堂后面,就是仓城的主体部分:中间一条四步宽的甬道笔直地通向对面东门, 甬道两侧则是高大的仓楼。 这些方形的仓楼横纵的宽度都在十步左右,高度则要超过七丈,看起来是两层:和后世一梯两户的四层楼相当。 这些仓楼並非直接建在平地上,而是建在二尺高的土石基座上,基座的四面挖有横纵沟渠,想来是用来排水的。 仓楼与仓楼之间保持著大约五步的距离,空余之处摆有大陶缸,里面全都蓄满了水, 应该都是用来防备火灾的。 樊千秋站在笔直的甬道上,向前数了数,总共有二十二座仓楼。这些仓楼立在原地, 像极了鼓起肚子的富家翁。 整座仓城从面上看管得並井有条,並没有什么猫腻。 樊千秋走到最近的一座仓楼之下,抬头往上看了看,隱约能在屋檐处的那些瓦当上看到“百万石仓”的篆体字。 “王敢,这一座仓楼可储多少粮食?”樊千秋问道。 “回使君,一座仓楼可储粮四万斛。”王胆连忙道。 “那二十二个仓楼,可储粮多少斛?”樊千秋问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八十八万斛。”王胆竟有一些卡壳地回答道。 “如此说来,还有一半的仓楼並没有储粮吗?”樊千秋再问。 “所有仓楼都有粮,每座仓楼储了一半而已。”王胆再答道。 “陈粮新粮是混放,还是按年份各自分开放?”樊千秋又问。 “粮食会逐年替换,同一座仓中所存放的粮,年份都很相近,只有少量混杂。”王胆解释到此处,眼神有一些闪烁。 “多久晒一次粮?”樊千秋继续问道。 “当年新粮半月翻晒一次,陈粮两月翻晒一次。”王胆再答。 樊千秋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王敢和王胆倒是都可以对答如流,没有任何的紕漏。 但是,樊千秋发现他们的脸色一直在变,尤其是樊千秋问到新粮和陈粮具体如何存放的时候,他们的神色最为紧张。 樊千秋结合自己从后世得知的一些经验,大概猜到猫腻在何处了:可以大作文章的地方就在这陈粮和新粮的存放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上了那土石基座,来到了仓门,又指了指上面的大锁,说道:“把出仓门打开,本官要验粮。” “......”” 站在仓基下的王敢和王胆对视一眼,短暂地露出了迟疑,但二人最终还是走了上来,寻出钥匙,打开仓门。 仓门上共有两把锁,户曹拿一把,仓嗇夫拿一把,本意是相互制约,如今却都在王氏兄弟的手中,自然形同虚设。 仓门被兄弟二人缓缓拉开,一股粮食特有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其中夹杂著些许呛人的灰尘味,让樊千秋不禁掩鼻。 仓中严禁菸火,自然是不能点灯的,但仓顶的盖瓦中有大量用蚌壳打磨成的明瓦,所以阳光仍能透下,所以不显得暗。 整座仓楼其实是两层半的结构,樊千秋进门后,面前是十级阶梯,走上去之后才来到了存粮的第一层,接看是第二层。 最下面的半层,恐怕仍是为了防潮和防虫吧。这仓楼的一层和二层都很开阔,四面的墙上还开著用以通风对流的窗棱。 所以空气中虽然有一些陈味,却没有发霉味一一又或者说霉味並不是很明显。 仓楼中最多的自然就是粮食:用麻袋装起来的各种主粮整整齐齐的堆叠起来,地上还用硃砂画了线框,亦留出了过道。 樊千秋环顾四周好几圈,稍微数了数,光是这一个仓楼便存有一千多袋粮食。 他在一堆堆粮食中穿行,发现粮食中六成是粟,两成是麦,泰和稻各占一成。 这么多粮食,不知道换成半两钱是多大一堆,换成马蹄金又是多大一堆?换成黔首的血汗又会是多大的一湖? 当樊千秋转完了一楼,想到二楼再看看时,王氏兄弟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规矩地站在门边候命。 “粮探子拿来了吗?”樊千秋面对著一堆粮食冷冷地问。 “报使君,拿来了。”王胆立刻小心地答道。 “拿过来给本官吧。”樊千秋说道。 “诺。”王胆走过来,將一根拇指粗的锐利的铁钎递给了樊千秋,这中空的铁钎就是粮探子,是专门用来查验粮食的。 接著,王胆又从怀中掏出了十个小小的木碗,依次排在了樊千秋的身后,这是待会用来装粮食的。 樊千秋在手中掂了掂这根轻重適中的粮探子,若有所思片刻,然后手起钎落,扎进面前的一个粮袋。 他用粮探子在其中搅了搅后,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来,再將留在粮探子中的粮食缓缓地倒在碗中。 樊千秋没有急於去检查碗中的粟是否有异,而是了几步,来到另一堆粮前,再次故技重施地取样。 前前后后用了一刻钟,樊千秋在仓楼几处粮堆分別取了样。 到了最后,他才来到了那十个碗的面前,慢慢地蹲了下去。 碗中的粮食都是粗粮,看著不美观,但是晒得非常干,没有任何发霉的跡象,也没有蛀虫和鼠粪,石子砂石也不多。 粮食看起来管得很好。 樊千秋捻起一粒粟米,放到了口中慢慢地咀嚼了起来,品尝著生粮食的味道。 难道这王氏兄弟真的是兢兢业业的干吏? 樊千秋抬头阴侧侧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王氏兄弟。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经过这几日的明察暗访,樊千秋已经確定二人是货真价实的贪官了:他们明面上的家訾就已经超过了他们的俸禄。 而且,吴储才还提供了一个消息,这两个人有个堂兄是五穀社头目,分到的粮道非常小,但家訾远超过其他粮商。 根据常情常理推测,这三个人不是经商的奇才,却能攒下如此家訾,那便只有“巧取豪夺、贪墨公粮”能解释通。 樊千秋相信自己的推理,所以今日要找的是证据而已。 看来,今日要大力气了。 “王胆,你倒是將这些粮食打理得极好,今年考课如何?”樊千秋蹲在地上看著二人道。 “这是下官的分內之事,不敢不尽心啊,”王胆犹豫道,“今年考课侥倖得了一个最等。” “嗯,看来明年的大课,你便可以增秩或者升官了吧?”樊千秋在阴影中露出白牙笑道。 “那还有赖使君的拔擢。”王胆心中顿时一喜,他以为自己矇混过去了,王敢也鬆了口气。 “此物,仓城中还有吗?”樊千秋用粮探子轻轻地敲了敲面前那些小碗,笑呵呵地询问道。 “有、有的。”王胆刚得了夸奖,答得是飞快。 “命人都拿来!”樊千秋忽然冷道,“还有碟、樽、算、壶、爵——-只要能装东西的器皿,统统搬到外面的甬道上去。” “还有,把麻袋拆开裁成小块模样,就先裁个五六千块吧! “使、使君要这些作甚?”王敢心中滋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嗯?本官做事情,还要请报你?”樊千秋隱隱有怒意道。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王敢连连作揖请罪,非常小意。 “既然不敢,还不去做?”樊千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诺—”王氏兄弟二人面面廝,终不敢问,立刻去办事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带人將整个仓城中所有的器血都拿来了,甚至连几个洗乾净的虎子都带上了,堆在仓楼间的甬道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堆一堆的半尺见方的麻布片。 樊千秋看了看这些东西,又回到了王胆和王敢的面前,並未说话。而被他凝视的王氏兄弟二人,面色此时已经白得嚇人了。 因为这半个时辰,不只是他们在上下地忙碌著,跟隨樊千秋来的那个王温舒也没停下,已经指挥人替换下了城上的巡城卒。 王胆手下的那百多个仓卒和仓更此刻也都在这后城里排队站看,一个一个缩头又缩脑,惊恐万分。 事情到了这地步,若再看不出来县令今日是衝著自家杀过来的,那岂不是生了个榆木脑袋? 只是王氏兄弟还不明白,县令今日要怎么对付他们。 当王氏兄弟想著要如何出去搬救兵来解围的时候,布置好一切的王温舒从前城那头赶了过来。 “回报使君,各处都关防住了,仓城里的所有人也全都押过来候命了。”王温舒倒提长剑道。 “本官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吩咐下去了?”樊千秋冷漠地问道。 “都吩附了,今日有江盗混入了仓城中,使君是来捉江盗的,此时何人敢逃出城去, 便是江盗,可当场格杀!”王温舒道。 “使、使君,这是哪里来的消息,此处站著的都是经年的弟兄,熟门熟路,都是良善之人,怎可能是江盗呢?”王敢急道。 “呵呵,本官说有江盗便有江盗,你说没有,是本官冤枉了你,或者你便是江盗內应?”樊千秋用粮探子指著王敢笑骂道。 “这”王敢一时便语塞,冷汗立刻就从后脊背上冒了出来,这罪名是能要命的啊,他此时更加明白了,县令来者不善。 “若你不是江盗同党,那先退下,以免本官误会。”樊千秋这才把手中的粮探子放下,王敢自然不再多言,只能闭上了嘴。 其余那些仓卒和仓吏听到二人的这番对话,也全都都面露惊慌之色,在面面廝之后,也就如呆头鹅一般,站立在了原地。 “王温舒,让你挑的人都来了吗?”樊千秋看著樊千秋问道。 “二十个二巡城卒,都是种过地的农人,而且品性老实本分,绝无江盗掺杂其中。”王温舒点头再报导。 “好,让他们每个人到一座仓楼去,把每一袋粮食都查一遍,到底是几年新粮或几年旧粮,都要说清楚。”樊干秋冷淡道。 “使、使君,这、这仓城中有两万袋粮,怎、怎能全查一轮?”向前一步站出来反驳的人是仓嗇夫王胆,他已满脸是汗了。 “嗯?本官来交接,不全查上一遍,怎知道其中没有猫腻呢?”樊千秋说道。 “按、按成制,新旧县令交接之时,只要查一仓中的十袋粮,从未有过全查的啊。”王胆慌乱辩解。 “成制?是大司农的成制?还是县官的成制?可有律令科条?”樊千秋冷道。 “这—”王胆被问住了。 “既然你没有县官的詔令,也没有大司农的命令,那这成制便做不得数,本官今日自然都可以查!”樊千秋不近人情道。 “使君,下官有事要上报,”先前被嚇退的王敢又站出来请道,“这几万个粮袋被戳破了,岂不是又要耗费一大笔钱?” “呵呵,今日耗费多少钱,从本官的俸禄里面扣便是,若郡守追究下来了,本官一人担责。”樊千秋冷笑著盯住王敢看。 “使—” “本官刚刚已经说过了,听闻有江盗混入仓城,今日恐怕就要在这官粮上动手脚,何人在阻,便是江盗!”樊干秋狞笑。 “王温舒,看著这些人,何人敢再说一个不字,当场可以按江盗的罪名格杀!”樊千秋厉声说道。 第293章 嘴硬不招供?给机会不中用?那便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3章 嘴硬不招供?给机会不中用?那便上大刑吧! 第293章 嘴硬不招供?给机会不中用?那便上大刑吧! “诺!”王温舒果断地答完之后,便拔出了长剑,横剑跨出半步,嚇住眾人。 “王胆、王敢,立刻將所有仓楼的门给本官打开,让他们验粮。”樊千秋道。 “......” 王氏兄弟下意识迟疑片刻,但是王温舒的剑立刻带著风声指了过来。 “诺、诺”王氏兄弟都被嚇得不轻,连忙一座接一座地打开了仓楼的门。 隨后,那二十二个被挑选出来的巡城卒各自进了一栋仓楼,开始用粮探子和各种各样的容器验起了粮食。 虽然参与验粮的巡城卒一共有二十二个,但每座仓楼都有两千多袋粮食,哪怕是简单地取样都需要费不少的时间。 於是,樊千秋就命人寻来了方案和坐榻,摆在甬道正中间,自己坐在了榻上,用后世泡茶的方式,慢慢地泡茶饮茶在仲秋的晴日之下饮茶,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情,樊千秋自然觉得舒爽。 但是,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的王胆和王敢则不同,满头是汗却又不敢擦, 樊千秋每次饮下一口茶,便会用力地咂一咂嘴,接著又抬头看看天,最后才重新落回了王胆和王敢身上,上下打量。 他用这种极磨人的方式,慢慢地煎熬著这两人,一点点地敲碎他们內心的防线。 大概验了半个时辰的粮,王温舒拿著几小碗粮,急匆匆地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回报使君,巡城卒们发现了一些猫腻。”王温將几个小木头碗呈给樊千秋道。 “嗯?什么猫腻啊?是发现江盗做的手脚了?说来听听。”樊千秋瞟了一眼粮,又斜著眼晴看向惊慌的王氏兄弟道。 “按户曹和仓嗇夫刚才所说的话,一號仓粮食最陈,二十二號仓粮食最新,中间各仓数目越大,粮食越新,但是——” “你不必卖关子,只管说,户曹和仓官都在这,也都是干吏,有什么疑惑,他们会为你解惑。”樊千秋仍盯著二王道。 “诺!”王温舒立刻再道,“现在实情与他们所说不符,这二十二个仓的粮已经验了三成有余,仓中的新粮实在太多了。” “”王胆和王敢听到这句话,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颤,惊慌地抬眼看著王温舒,嘴唇都白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嚇。 “你还发现了什么猫腻,一道说来,也让本官开一开眼。”樊千秋说得非常平静,但內心惊喜,看来猫腻和他所想一样。 “从十號仓往后的各仓,都是新粮,而且是今年的新粮。”王温舒说道,“如此推算,这些新粮恐怕都是今年存入仓的。” “王胆,你来解释解释,这是为何。”樊千秋將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问道。 “这这是因为各仓每年都有粮霉变,霉变的粮不能吃,便统统要烧掉,空出的地方,亦、亦会补一些新粮,这是——“” “补?补你娘个头!”樊千秋忽然狞吼道,他把手中的茶杯猛地朝王胆的脚边砸了去,粗陶製成的茶杯顿时就满地飞溅! 王氏兄弟本就心虚,被猛地呵斥这一声,膝盖立刻就软了,“噗通”两声就跪倒在樊千秋面前。 “尔等没听到王温舒说的话吗?他说『都是新粮”!什么叫做都?都便是全部!”樊千秋怒笑著质问道。 “使君,下、下官有话要说———”王敢这个兄长的反应自然要更快一些,他抬起头就想要申辩。 “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把嘴巴老老实实地闭上,王温舒,先把管仓的斗食仓吏带来,然后你带人接著去查验仓中存粮。” “诺!”王温舒立刻去办事。 “使君,下官只说一句!还请使君听完此言啊。”王敢连忙顿首请求道。 “那你便说一句。”樊千秋再次拿过一只茶杯,重新斟茶,慢慢喝起来。 “使君,你想要多少钱,我兄弟二人愿意报效!”王敢直起了腰杆问道,毫不避讳, 现在不说,待会人多了就没法再说了。 “你这是给本官开价吗?”樊千秋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冷冷问道。 “使君,你便当下官是在开价吧。”王敢发狠道。 “那日在五穀社正堂之中,东门公和陈曹也给本官开了价,他们开的是个天价,你开的价能比天还高吗?”樊千秋笑道。 “..—”王敢那日被提前赶走了,但是对那“玉座金像”的事也有所耳闻,他开出的价当然不可能比东门望和陈还要高。 “下官开的价自然高不过五穀社,但使君初来乍到,下官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想进给使君。”王敢眼中忽然露出了一丝凶光。 “你倒是忠心耿耿,那本官便再让你多说上一句话。”樊千秋抬起眼皮警了一眼王敢道。 “在滎阳县,有两件事情不能碰,一是漕运的事情,二是粮仓的事情,使君若想得拔擢或是全身而退,当避开这两件事。” “收买不成,你又想威胁本官了?你倒是人如其名,敢想敢做啊?”樊千秋冷笑著说道。 “下官是为使君好,莫看这滎阳仓很小,但是不仅牵扯到下官,还牵扯到滎阳许多在任官员和卸任官员,使君都要惩治?” “卸任官员?你是说还牵扯到章使君?”樊千秋故作惊讶地放下茶杯。 “又何止是章使君,滎阳县是个大县,从此处拔擢走的官员,不知几何,有几个没吃过粮的?”王敢巧妙地一语双关道。 “呵呵呵,看来本官今日没捉到江盗,倒是捉到了一群硕鼠,亦是收穫。”樊千秋放下了茶杯,爽朗地笑道。 “使君为何而来,下官此刻已经看明,哪里是来捉江盗的呢?分明是来捉我兄弟二人的。”王敢直言不讳道。 “王户曹看得准,既然你看穿了此事,你说说看,本官想要什么?”樊千秋终於正色道。 “使君想要我死!”王敢阴看脸挣看笑道。 “错啦,本官不要你死,本官要你手中的帐!黑帐!”樊千秋阴道。 “莫说没有这黑帐,就算有这黑帐,下官也不能交,交了下官是个死,使君也是个死!”王敢口不择言道。 “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避!”樊千秋用孟子的话一口回绝王敢“.”王敢也曾读过儒经,听到这句名言,心底有愧,同时也有惧。 “死?本官倒怕,但本官不避!你再说最后一句,手里的黑帐木,交还是不交。”樊千秋亦有些亢奋逼道。 “使君不必多言,帐只有一本,粮食数目对得上,只是掺了新粮,你凭空污我,只要今日能出去,定上报郡府!”王敢道。 “污你?没证据?你还想出去?本官今日就能將此事办成铁案!”樊千秋说到此处之时,王温舒已把二十多个仓吏押来了。 樊千秋不再看还跪在地上的王氏兄弟,而是走到了这些仓吏面前,他们此刻挤在王氏兄弟的身边,面色同样非常惊恐难看。 “尔等都是仓吏,有守仓之责,本官今日没查到江盗,却查出有人监守自盗,且硕鼠就在尔等中,又或者尔等都是硕鼠!” 樊千秋在这二十多人面前走过,挨个指著其中几个人道:“是你?是你?是你?还是你?”被指到的人自然连连摇头否认。 “从十號仓到二十號仓,所存的该是三年以上的陈年粮食,但如今却是新粮,虽然还没查完,但本官已看穿了其中猫腻。” 樊千秋说完这句话特意绕到了王氏兄弟面前,王敢刚刚才摆出来的阴驁此刻又变成了惊慌:难道新县令还能看出其中曲折? “有人贪墨了这十个仓的陈粮,造成了亏空,为应付交接,便从別处借今年的新粮补亏空,本官说对了吗?”樊千秋冷道。 连同王氏兄弟在內,所有仓吏都用极震的眼神地看向了樊千秋:这新任县令是怎么一眼就轻而易举地看穿了这套把戏的? 以往来的那些个县令,要么是只会读儒经的迁腐之辈,要么是同流合污的贪婪之徒, 要么是空有热血不知阴暗的才疏之辈。 可眼前这县令则不同,对儒经信手拈来,对半两钱视若粪土,对蝇营狗苟也熟门熟路.这是什么路数? 他们不禁从內心深处升起一阵恐惧:在今日这朗朗晴日之下,会不会有一场杀身大祸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樊千秋看著这些人的震,心中不禁冷笑,他当然能看穿这诡计和把戏:瞒得住今人,瞒不住后来人啊。 华夏前后繁衍几千年,许多的好事和坏事都是从秦汉开始的,然后又被后代人所继承,並且一直沿用看。 这贪墨搜刮的小使俩,在此时看起来也许非常地新奇和巧妙,但是,在后世已经被用滥了,换汤不换药。 哪怕是樊千秋所在的时代,官府若是因贪墨或滥用,而造成了窟窿,同样也会从民间借贷,先应付上官。 “十个仓便是二十万斛粮,其余仓楼恐怕也有缺口,本官今日一定会彻查,只要查出了贪官污吏,绝不会轻饶的“掌管这十个仓的诸仓吏,先给本官站出来。”樊千秋非常冷漠地说道。 先是一阵短暂的骚动,而后十个高矮胖瘦、身形不一的仓吏就瑟瑟地从人堆中站了出来。 “你们都说说看,是不是有人欺瞒本官,向粮商借粮填上了县仓的亏空?”樊千秋问道。 这十个官吏先是面面廝,然后又看了看一边的王氏兄弟,只是苦著脸,却没有人说话。 “好好好,你们是硬骨头,来啊,王温舒,將这十个人都给本官吊起来!”樊千秋冷道。 “诺!”王温舒立刻答下,也不管这十个仓吏如何求饶,二话不说,带著巡城卒就动手。 樊千秋这才站起身来,然后饶有趣味地看著王温舒惩治这十个绝对拿了不少好处的仓吏。 王温舒將他们押到了仓衙的门后前,先用粗的麻绳捆住他们的手腕,再將绳子甩过房梁,用力一拉,便掛了起来。 虽然此刻没有大风吹过来,但因为这十个人不停地挣扎惨叫,所以一个个都在空中不停地打转,像极了风乾的束修。 “走吧,尔等都隨本官到近处去看看。”樊千秋背著手,笑著走了过去,连同王氏兄弟在內,所有人慌忙跟了过去。 “本官亦知被吊起来的滋味不好受,所以何人先招供,本官先放何人下来。”站在仓衙后门几步之外的樊千秋说道。 “使、使君,我等只是微末的小吏,此事確实不知啊!”小吏甲哭喊闹道。 “是啊,使君,我等连这仓楼的钥匙可都没有啊,又如何能动得了手脚呢?”小吏乙牙咧嘴道。 “使、使君,饶命啊,此事当真与我等没有关係!”小吏丙亦不停地哭道。 “看来你们还未想好,王温舒,给他们加几分力!”樊千秋並没有再问话。 “诺!”王温舒答完之后,立刻命人从前院抬来三四十袋二十斤重的米糠。 “掛上去,每人就先掛三袋。”樊千秋摆摆手道,王温舒立刻就带人动手,惨叫之声登时就从院中传了出来。 原本单单只是一个人悬空掛著就已经痛苦难耐了,如今加上六十斤的重量,就更能让这些个仓吏惨叫连连了。 而站在几步之外的王氏兄弟或其他仓吏,看著眼前这十个哎哇乱叫的同僚,一时之间,便又开始汗如雨下了。 “本官再问一次,有没有人愿意招供的?”樊千秋冷冷地问道。 “使、使君,我等確实不知啊,求使君放过我等,日后定有福报!”小吏甲的额头上已经儘是豆大的汗珠了。 “使君啊,下吏的手支撑不住了,再如此吊著,恐怕日后要残废啊!”小吏乙脸唇皆白,看著已经要断气了。 “我等確实不知,使君把我等吊死,我等也说不出来啊。”小吏丙的手腕被麻绳勒得血跡斑斑,但仍然嘴硬。 不只是这三个人,其余被吊著的那些小吏也是纷纷哭诉,还不停地向泰一神赌咒发誓,似乎他们全都清清白白。 樊千秋似笑非笑,他可不会没那么容易被欺骗。这赌咒发誓的言语,那是半个字都不能信,谁信谁就掉坑里了。 后世的贪官污吏,被拘捕前,哪一个不是道貌岸然?被拘捕后,哪一个不是大喊冤枉,说自己亦是农民的儿子? 不让这些蛀虫见一见血,他们是不会乖乖说实话的。更不会把吞下去的民脂民膏吐出来! 正当樊千秋打算要给这些贪官污吏再上上压力之时,一边的王敢竟面色铁青地站了出来。 第294章 樊麻子:哭?哭也算时间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4章 樊麻子:哭?哭也算时间哦! 第294章 樊麻子:哭?哭也算时间哦! “使君,你现在並无任何真凭实据,却在这仓城里动刑,就不怕郡守奏你屈打成招? 就不怕激起官变?”王敢狠道。 “没有真凭实据?这仓里充数的三成新粮不是真凭实据?非要本官查完所有的粮吗?”樊干秋按剑逼到王敢的面前。 此刻,樊千秋当然很想直接对王敢或者王胆用大刑,但他们毕竟是二百石和比百石, 不像这些佐使仓吏那么好拿捏。 所以,樊千秋得先逼这些佐使仓吏开口咬出这王氏兄弟,然后才能直接把王氏兄弟拿下,后面的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於是,樊千秋压抑著自己拔剑砍人的怒气,再次看向王温舒说道:“再拿三十袋米糠过来,给他们每人再加上三袋!” “这———”王温舒这狠人此刻都愣了一下,若是这样加上去的话,恐怕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把这几人扯到气绝啊。 “这什么这,你也要违抗本官的命令了吗?”樊千秋挣狞地笑问。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官领命,现在就去办。”王温舒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带人就把三十袋米糠抬过来了,並且立刻就给加了上去。 一时间,这十个仓吏的惨叫声立刻高了八度,一阵阵从喉咙里耗出来的惨叫声,与那待宰的肥猪发出来的哀豪相类。 在这一声声惨叫的衬托之下,这仓城倒真像一个巨大的宰杀场了。 如果说吊著的十个仓吏是被按在了姐上的猪,那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看著“同类”受折磨的其他人则是將要上组的猪。 前者受的身体上的折磨更大,后者受的心理上的折磨更深:两者若是放在一起比较的话,那后者的痛苦可能更重些。 渐渐地,刚才还高亢的惨叫声慢慢小了下去,这些仓吏中,有人开始翻白眼,有人则脸色酱紫,有人更是屎尿直下。 王温舒又有一些沉不住气了,他紧张地握紧了剑柄,不停地看向樊千秋,但后者只是背手冷看,没有给出任何命令。 再这么下去,真的要死人了。 又过了半刻钟,当这些仓吏全都无一例外地拉了一裤子的屎尿后,樊千秋终於才再一次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本官再问一次,有没有人想出首或者自首的,只要愿出首或自首,本官立刻放他下来,且免其罪责..“ “可若是你们不知好歹,还不肯出首或者自首,一柱香之后,本官便让人再给你们加两袋子尼康米糠。”樊千秋阴侧侧地笑道。 他这几句话一说完,这些个仓吏强撑著又哭喊得大声了一些。 “呵呵,哭,也是要算时间的。”樊千秋乾笑两声再次威胁道。 这一次,终於有人撑不住了,七八个仓吏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嗓子里喊出“自首”两字,没喊的那些人已昏死过去。 樊千秋非常满意,他这时才朝王温舒点了点头,后者终於如释重负,连忙就下令让人把吊看的这些仓更给放了下来。 好在放下来及时,连同那晕厥过去的仓吏在內,这十个仓吏的手应该都能保住,只是恐怕要疼上一阵或落下病根了。 “你们莫要了,都来说说各自犯下了什么罪,王温舒,你把他们说的话记下。”樊千秋道。 “诺!”王温舒立刻就又取来了笔简,准备记录,他今日承担的职责倒是五八门了渐渐回过魂来的几个仓吏没敢再多说半句废话,忍著痛跪在地上,就把自己平日里偷偷摸摸乾的贪墨之事说了出来。 人一旦认罪,便停不下来了。 他们一屁股,就把所有的小使俩全部都拉了出来! 有人是“以好充霉”,把还能吃的粮记为霉坏,明里送出去销毁,暗里却直接运出去倒卖掉。 有人是“以次充好”,从市面低价买来了陈粮,替换掉仓中新粮,再从中赚取一大笔的差价。 有人是“硕鼠搬家”,每次翻晒时盗取几解粮,记为脱水的分量,日积月累地攒出一个大数。 有人是“强取豪夺”,从仓中直接运走好粮食,再往粮食里加水,用水的分量替换粮的分量。 贪墨的法子五八门,让樊千秋是大开了眼界,这些猫腻他倒是也知道,却没想过这么普遍。 这也难怪,毕竟在樊千秋的那个时代,虽然总说粮食非常重要,可是归根结底並不缺少粮食。 在樊千秋內心的深处,仍隱隱將粮看作“贱物”,总觉得不会有人为了粮,要弄这些小心机。 如今听到仓吏们自首,樊千秋才真正意识到了粮食的金贵:是比马蹄金半两钱更硬的硬通货! 仓吏们不停地往外倒自己的“罪行”,甚至把自己这几年贪墨的官粮的数量都说得一清二楚一一仿佛人人都有本黑帐。 这倒是让樊千秋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从古到今,所有的贪官污吏都喜欢做黑帐,也不知道是心虚使然,还是虚荣使然。 不过有黑帐就好啊,有了黑帐,樊千秋便可按图索驥,把他们家抄了一一这可不是一笔数目! 这十个年俸只有一百三十二斛的斗食小吏,十年內贪墨的官粮竟然有十万解斛之多! 平摊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头上,便是一万斛粮,是他们十年中年俸总数的八九倍啊! 十万斛粮!这便是樊千秋为刘彻筹到的第一笔官粮! 若是单论速度的话,这已经够快了,这里还有十二个仓更,还能再查出一大笔粮。 但是,樊干秋可並不满意。 他不只对这个数目不满意,对他们说的这些“琐事”也很不满意。 这些斗食仓吏真以为只要自己自首了,然后把贪墨的粮食吐出来,就能免掉所有的罪行?这未免太容易过关了吧? 樊千秋今日可不是为他们这些散碎的小钱来的! 一个时辰之后,这十个仓吏就把自己心中的那本小黑帐,一五一十地吐露得乾乾净净的了。 此刻,他们瑟瑟发抖地伏在了地上,完全不敢抬起头来,只是等待著樊千秋接下来的发落。 樊千秋並没有再问他们,而是阴鷺地看向身后另外那十几个同样若寒蝉的“微末”仓吏。 “你们所管的仓楼暂时还没有查出什么端倪,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有什么话,现在便可以跟本官说——” “待会若是在你们所管的仓楼里查出了什么,那你们可就莫怪本官毒辣,让你们也尝一尝这米糠的滋味。” 樊千秋边说就边用锐利残酷的眼神在声剩余这十几个人脸上扫过,后者无一例外全部都不敢接触其视线。 “使君,小吏有罪,愿意自首!”一个年过六旬、白髮苍苍的老仓吏硬咽了一声,跪在了樊千秋的面前。 有了这第一个人作为榜样,其余的仓吏再没有了顽抗的精气神了,一个个跪了下来, 如同被抽掉了骨头。 接著,如同刚才那一个时辰一样,王温舒如法炮製,又开始拿著笔简一个个地逼问这些人的“小黑帐”。 半个时辰过去了,这十二个仓吏又为樊千秋“凑”出了十五万斛粮,与前者加起来, 便是二十五万斛粮。 这一个半时辰里,樊千秋始终未看站在身后的王氏兄弟一一他们还没被绑起来,但是身边有巡城卒看守。 不用看,樊千秋就能猜到他们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们此刻的心情,恐怕和死了老父老母一样难受吧。 “使君,这是供词,请您过目。”王温舒將一卷竹简交到樊千秋手中。 樊千秋展开看了看,皱了皱眉。 果然,这些仓吏都非常滑头啊,除了交代自己做过的那些“芝麻大”的事情之外,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王氏兄弟,或者別的什么“高官”。看来,还得加把火,还得再燎烤燎烤这些硕鼠。 当樊千秋想著要如何开口的时候,派去查验粮食新陈的巡城卒陆续回来了一一二十二座仓楼的粮查完了! 王温舒立刻又开始计算所有可能有猫腻的粮食,很快就得出了一个大致的结果。 滎阳县仓中一共有四十二万斛粮,其中,竟然有三十万斛粮是这今年收的新粮。 樊千秋刚刚才平息了一些的杀气再次在心中升腾了起来,直接就衝到了天灵盖。 他先回头狠狠地了一眼面无血色、呆若木鸡的王氏兄弟,然后才阴侧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一眾仓吏。 “这二十二座仓楼里的粮查完了,竟有三十万斛新粮”樊千秋冷笑几声,伏在地上的眾仓吏身形都摇晃了起来。 “扣去滎阳县这今年存入的六万斛新粮,便有二十四万斛粮的缺口,这二十四万斛被偷换的陈粮到底去了何处?!” “......” 这些仓吏的身形在晃动,但是最终仍然没有一个人抬头说话。 “可有人愿意为本官解惑?”樊千秋压抑著心中的怒意再次沉声问道。 但是,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樊千秋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王氏兄弟,只见那王敢恢復了一些血色,脸上甚至还有得意之色。 “好好好,你们骨头硬啊,都不愿意说对吧,那本官只能把这二十四万斛粮的缺口按在你们的头上了—— “本官刚才承诺你们减免刑责的事情统统作废!加上这二十四万斛粮,你们定然都要被梟首!”樊千秋狠毒说斥道。 “使、使君,不可啊,我等的贪墨刚才都说了,不能將这罪行强加给我等啊,我等冤啊!”那白髮老仓吏哭豪著道。 “你们也莫再喊冤了,本官查不清真相,便只能加到你们的头上,除非本官能找出真犯,否则你们就地顶罪!” 樊千秋刚才用刑的那番架势,让在场的眾仓吏对他说的话不敢有丝毫疑问,他们甚至害怕樊千秋当场把他们给杀了。 沉默片刻后,这些仓吏便纷纷抬起了头,目光极为不善地朝前看:他们不是看樊千秋,而是在看其身后的王氏兄弟! 樊千秋发现了这细节,他跟著也回头看了看,王氏兄弟本就不多的血色,此刻已尽数褪去:他们知道这眼神的意思。 “你、你们看什么,都不要命了吗?把头低下去!”王胆在仓城中霸道惯了,慌乱中竟然哆咳地指看眾仓更威胁道。 “王温舒,本官此刻正在审案,仓嗇夫竟敢威胁人犯和人证,其心不轨,把他的下巴先卸了。”樊千秋摆摆手说道。 “诺!”王温舒三五步就冲了过去,在王胆抬手阻挡之前,两手就掐住了他的下巴两手一错,使出了一股大劲儿。 “咔!”的一声脆响之后又是一阵惨叫,王胆捂著自己的脸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看起来非常痛苦。 “你——.”气急败坏的王敢原本还想要再威嚇樊千秋,可看到冷麵的王温舒正怒目而视,连忙捂住了嘴。 这新任县令和新任贼曹都是癲子吗?不仅是软硬不吃,动起手来也是毫不留情,毫不手软啊,他们懂不懂规矩? 樊千秋可顾不上去揣度王敢心中所想,他重新看向一眾仓吏。努了努嘴再次说道:“ 说了可能会死,不说一定死!” “老吏有话要说!”还是那六旬老吏看得最通透,他立刻就听明白了樊千秋这句话中隱藏著的意思,抢著就说道。 “好啊,薑还是老的辣,本官不只不罚你,还会交钱替你赎刑,並且升你的品秩!”樊干秋拿出了自己的胡萝下说道, “诺!”六旬老吏未想到还有好处,答了一声之后,就激动地说道,“上报樊使君, 仓中这些新粮是七日夜里送来的!” “—”樊千秋正想问话,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噗通”的一声响,回头看去,刚才还嘴硬的王敢已经摔倒跌坐在地上。 七日之前的夜里送来的,正好是樊千秋到任前一晚,看来,这一刀是戳到对方的命门上了,樊千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七日前的夜里送来的”樊千秋示意王温舒记录,然后接著问道,“那又是何人送来的,你可知道对方是何身份?” “下吏有话要说,”一个三十岁左右年轻仓吏抢过了话题,在老吏的怒视中说道,“是五穀社的人,为首者乃东门义!” “东门义?这是个什么来头,和五穀社的东门望又是什么关係?”樊千秋再次问。 “下更可答此问!”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仓更抢过了机会道,“东门义乃东门望的第二子,是其东门望的左膀右臂啊。” “好好好,”樊千秋兴奋得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看来他的猜测都对了,“还有谁有话要说,统统说出来,都可以免刑。” 第295章 大汉帝国特色:明里高调打贪官,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5章 大汉帝国特色:明里高调打贪官,暗地为帝抄浮財! 第295章 大汉帝国特色:明里高调打贪官,暗地为帝抄浮財! 有了樊千秋的承诺,又有了前面三个人打了样,其余人立刻变得毫无顾忌了,抢著开始出首,生怕自己落在他人后面。 这一次出首,比刚才的自首快了许多,仅仅一刻多钟,在这二十多个仓吏的东拼西凑下,王氏兄弟的谋划彻底暴露了。 原来,在樊千秋来赴任之前,滎阳仓的亏空总共有二十四万斛,王氏兄弟为了填补这个亏空,想出了“借粮”的办法。 而他们借粮的人正是五穀社和东门望:借粮可不是空手白借的,而是要给五穀社子钱的,而一日的子钱竟是一千斛粮。 也就是说,这七天的时间里,滎阳仓又背上了七千斛粮的缺口,这可是两千兵卒一个月的口粮啊,简直是触目惊心了。 “尔等说的这些话都算是口供,若有半句虚言,是要掉脑袋的!”樊千秋面色铁青说道。 “使君,我等不敢有半句虚言,王敢定有券约,找到券约便是物证,加上我等的人证,便是铁案!”那老仓吏倒精明。 “王温舒,让他们立刻就画押。”樊千秋说完,便步来到了王敢面前,他冷笑著问,“券约在哪里?黑帐文在哪里?” “樊县令,你这是刑讯逼供,他们这是胡乱攀咬,並没有什么券约,更没有什么黑帐!”王敢闭著眼睛,微微摇头道。 “那为何仓中少了这么的陈粮,却又多了新粮?”樊千秋再次逼问。 “下官不知情,也许是祥瑞吧?”王敢面上竟露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表情,身后捂著自己下巴的王胆则已面如死灰了。 “你不愿开口?”樊千秋蹲在了王敢的面前,说道,“刚才本官没有人证,不能对你用刑,现在有了人证,能用刑了。” “使君的手段高明,可下官一无所知,就算你用刑,我亦无话可说。”王敢再次摇头说道,已经做好了熬刑的准备了。 “你想保的那些人,可未必会保你啊,还可能会杀你!”樊千秋劝道。 “下官並未想保什么人,使君莫问了,下官无话可说。”王敢再答道。 “你以为你不交出券约或者黑帐,本官便拿不住能够治你罪的物证?”樊千秋忽然笑问道。 “下官不知道什么物证,使君不必再套话了。”王敢的嘴非常严实,倒让樊千秋高看几眼。 樊千秋在心中反覆思量,一个不算十拿九稳的谋划勉强成型一一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个物证。 一个是王敢借粮的券约,这可做实王敢之罪;另一个是他手中的黑帐,能让滎阳官场换血。 “王温舒!”樊千秋把县寺唯一的亲信叫了过来。 “诺!”王温舒站过来再答道。 “回去后,立刻擬布告贴出去,便说户曹王敢和仓嗇夫王胆涉嫌贪赃,借私粮充官粮,妄图要瞒天过海—“ “所以借粮於他们的黔首行商,当在三日內凭券约到县寺领会出借私粮,逾期不来领取者,私粮统统充为官粮。” 樊千秋这两句话实乃釜底抽薪,本就“视死如归”的王敢听完这句话后,只是嘆气闭上眼,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王温舒,把户曹王敢和滎阳仓嗇夫王胆押往县狱,不许任何人探视。”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立刻带人过来,將王氏兄弟牢牢捆住,押往前院去待命。 樊千秋又来到一眾跪著的仓吏面前,让他们站了起来,並且看向头一个出首王敢的老仓吏问道:“你叫什么?” “小、小吏陆叄,滎阳县东城郭人。”陆叄小意答道。 “你今日出首有功,就暂代仓嗇夫一职。”樊千秋道。 “谢、谢使君拔擢!”陆参早已风烛残年,今日事发,本以为自己会死,哪里敢想能得拔擢,连忙下拜谢道。 樊千秋又看向了其余的仓吏说道:“尔等是有罪之身,但本官愿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尔等可愿要?” “请使君网开一面,我等定会戴罪立功。”眾仓吏连忙请谢道。 “尔等要办两件事,第一件是將贪墨的粮统统还回来,再额外加五成罚钱;第二件是从今日起当好这仓吏!” “谢使君,我等定然交齐这钱粮,日后绝不敢再贪墨。”看到一条生路的眾仓吏连忙就下拜,都鬆了一口气。 接著,樊千秋又对著仓吏训导劝勉了一番,然后才心满意足地与王温舒带著一卷供词和王氏兄弟返回了县寺。 一个时辰后,樊千秋在正堂上正边吃胡饼边看刚刚拿到的供词,王温舒便走了进来。 “使君,你安排下官去办的事情,下官都已经办好了。”王温舒道。 “王氏兄弟送到县狱了?”樊千秋把最后一块胡饼塞进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 “送去了,关在后院甲字號牢室,是个单独的小院落,下官还安排了信得过的巡城卒来看守他们二人。”王温舒点头答道。 “如此看来,这间牢室倒有些像田恬在山水庄园胡混的那间客舍了。”樊千秋笑道。 “確实有几分相似。”王温舒点头道, “你是大张旗鼓送进县狱的吗,有没有让县寺里的人都看见呢?”樊千秋接著问道。 “下官特意藉故带著他们二人在县寺晃了两三圈,在县寺的人都亲眼见到他们了,不在县寺的今日也会听说。”王温舒道。 “这些人可有向你你旁敲侧击?”樊千秋再笑问。 “有,下官都按使君所吩咐的回答的,便说县仓出了大亏空,使君此时正在严查,已有了眉目,很快会拿人。”王温舒道。 “说得不错,这些属官们听到之后有何反应?”樊千秋问道。 “面色有异,但都还算镇定。”王温舒答道。 “好,你办得很好。”樊千秋说道。 “使君英明,加上王氏兄弟的家訾,使君今日起码筹到了五六十万斛粮,这是一笔极大的数目了。”王温舒由衷地赞道。 “呵呵,只是一个县仓而已,只是一群斗食仓吏和两个县寺的属官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大人物在后头。”樊千秋道。 ““.—”王温舒点点头,欲言又止。 “嗯?你有话要说?”樊千秋笑问。 “下官有一事不明。”王温舒说道。 “何事不明?”樊千秋似笑非笑道。 “王氏兄弟还没有招供,使君当隱秘关押他们,为何要大张旗鼓,岂不是会走漏风声吗?”王温舒有一些不解地问道。 “温舒啊,这县寺里的细作多得是,今日的动静又极大,绝不可能封死所有消息,倒不如把动静闹大些。”樊千秋道。 “只是.”王温舒还没有全明白。 “只是怕会有变数?”樊千秋笑问。 “正是,下吏怕会出紕漏。”王温舒点头答道。 “放心,本官便想要出事,明日你先將领粮的布告贴出去,然后再乔装去找吴储才, 让他立刻找人去办一件事—.” 接著,樊千秋將吴储才要做的这事复述了一遍,王温舒默默地听著,脸上先是迷惑, 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恍然大悟。 “之后,你在县狱那边便亦要做好准备,以备不虞。”樊千秋又將王温舒要做的准备一一说明了,后者彻底领会了。 “使君英明,刚才下官深陷其中,一时竟没有看清此事的全貌。”王温舒回答道。 “王温舒啊,县寺只有你我两人,若是风平浪静,便没有机会,只有先打乱起来,才有可乘之机。”樊千秋点头道。 “下官明白,定然將事情办妥。”王温舒回答道。 “再苦几日,本官从长安城发来的援兵陆续会到,到时候做事,就不必像现在这样畏手畏脚的了。”樊千秋宽慰道。 “诺!”王温舒答道。 隔日,“县寺还粮”的布告立刻就贴了出去,上面自然也提及了户曹王敢和仓官王胆涉嫌贪墨的事情。 一时间,整个滎阳城震动,尤其是官吏行商,许多人都被这道布告嚇得不知所措,纷纷在暗中串通联络。 有人是为了打探消息,有人是为了寻活路一一山雨欲来不只是风满楼,更会让暗处的鼠虫蛇蚁仓皇出洞。 而气氛最为凝重沉默之处,当然便是五穀社。 午正时,五穀社正堂大门紧闭,四个人分散坐在嗨暗空旷的正堂之中,面色不悦,仿佛冬天吃了冰坨子。 坐在上首位的是东门望,堂中则是他的次子东门义、四子东门智和长安县寺上任县令章不惑。 东门望一共有五个儿子,恰好便用“仁、义、礼、智、信”来取名字,倒是滎阳的一个美谈。 如今,长子东门仁在长安城当郎官,三子东门礼在弘农郡当户曹史,小子东门信则跟在陈的身边做事。 所以,只有东门义和东门智留在东门望膝下,担当东门望的左膀右臂。当然,这二人的分工也有所不同。 东门义四十有五了,接过了东门家贩运粮食的营生,日后可接替东门望成为滎阳行商的首领。 东门智则三十有八,品性任侠豪爽,自幼不喜读书,却喜欢舞刀弄棒,如今管著五穀社上下近千名打卒。 东门望这五个儿子的出路铺得极好,再过一些年头,他们还会有生发。 为官的、经商的、混私社的—都不会缺少,届时不只是横跨黑白,简直是纵横“白 “灰”“黑”了。 那时候,东门家便会从豪商之家演变成豪绅之家,在间巷中的地位便又可隱隱地提上小半阶。 世家的生发便是如此一点点得来的,只要走得顺,日后可能还会出现县令、郡守,乃至列卿。 当然,这些远望埋藏在东门望內心深处,他此刻还有更近的眼前事要解决。 “东门公,县仓亏空之事,你不能不管啊。”章不惑一开口便大倒苦水道。 “章使君,若老夫不想管,那日何必同意义儿將二十四万斛粮借给王敢?”东门望冷漠地说。 “那如今可如何是好,樊千秋当是个癲子!竟把所有的粮都给查了一遍,硬让他把亏空查出来了!”章不惑怒骂。 “章使君,觉得此事该怎么办?”东门望看著章不惑心中冷笑,他与官吏打交道几十年了,知道对方在等他递话。 “东门公,此事你打算怎么办?”章不惑眼珠子“滴溜”一转,不阴不阳地问道。 东门望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堂中的东门义,后者便心领神会,將话题接了过去。 “那日为了帮王敢脱困,五穀社出借了二十四万斛粮,这不是个小数,自然应该先取回来,別的事从长计议。” “可是如此一来,这王敢和王胆的罪名岂不是坐实了?”章不惑气急败坏地问道。 “若他们贪墨了这官粮,那本就应该受到汉律的惩治,章使君不会不明事理吧?”东门义不留情面地驳斥道。 “东门义,你说此话是暗讽本官吗?”章不惑被戳到了痛处,一时气急,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怒视著东门义。 “章使君,我乃一介行商而已,怎么嘲讽你,说的是王敢和王胆那贪官污吏。”东门义只是草草地行礼答道。 “好好好,看本官现在卸任了,你们一个个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本官当初就不该帮你们!”章不惑怒斥道。 “章使君,你要把话说清楚了,过往你帮的是我东门家,还是帮的你自己呢?”东门义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你这话里话外究竟是何意思!”章不惑似乎被戳破了丑事,当即恼羞成怒,並没有蓄鬚的脸膛得满脸通红。 “章使君,你確实为我东门家出过力,但是不也换来了公主的提携吗?我东门家从来都没有欠过你什么” “更何况,今日这县仓的亏空,与东门家毫无关联,与堂邑侯和公主也毫无关联,帮不帮你,那是两可———” “再者说,先前五穀社冒险將二十四万斛粮借与你,本就是看了你我同为陈使君效力的份上,如今拿回,天经地义!” “最后,我还想告诫你一句话,你在县仓落的亏空,到底与陈使君有没有关联那可都未必啊,怎敢那他来做挡箭牌?” 东门义不留情面地斥责著,不给章不惑留丝毫顏面。 第296章 东门家的抉择:皇帝年轻,未必能贏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6章 东门家的抉择:皇帝年轻,未必能贏,梭哈馆陶公主! 第296章 东门家的抉择:皇帝年轻,未必能贏,梭哈馆陶公主! 东门义的年龄与章不惑相差无几,且没有任何官身,但他在馆陶党中的地位要略高过章不惑,所以才敢不留情面地怒斥。 此刻,东门义把话讲得非常清楚,滎阳仓的这些亏空,与馆陶公主、堂邑侯、陈使君没有干係,是章不惑自己贪出来的。 东门家只是馆陶公主的家奴爪牙,而不是章不惑的家奴爪牙:滎阳仓的那些官粮多数进了章不惑的囊中,他们可不会管! 陈在河南郡走粮走钱的帐目本就掌握在东门义手中,他非常清楚,滎阳仓与陈没有直接干係一一至少干係不算太大。 “呵呵,东门义,你这便是把话给说绝了,你莫忘了,本官从滎阳仓弄出来的粮食, 可都卖给了你们。”章不惑沉声道。 “嗯?章使君这是要威胁我东门家?”东门义冷冷道。 “这哪是威胁?而是在提醒三郎君!本官若是被樊千秋那条疯狗给咬住了,定然也会设法咬出別人!”章不惑阴笑著道, “你就不怕陈使君知道了此事,会让你灭门?”东门义不屑道。 “灭门?本官当然怕!但若被樊千秋给咬住了,结果也是灭门;既然都是灭门,本官不怕多牵扯几个。”章不惑再应道。 “—”东门义没有再说话,他不得不承认章不惑的话有道理:樊千秋是一个狠毒的人,真有可能让章不惑家破人亡啊。 “东门义,若你们不愿帮本官来善后,那么本官现在就去自首,也许还能保一条命!”章不惑猛地拂袖,就站了起来。 “东门义,你怎能如此与章使君说话?太过失礼了!我等都是为公主效力,何必再分彼此?快快向张使君行礼赔罪。” 说话的是坐在上首位上的东门望,他先前一直都闭著眼睛假寐。此刻终於睁开了眼, 虚情假意地训斤了东门义这一句。 章不惑自然看出这对父子在一唱一和,但他却也没有直接戳穿,只是冷眼看著对方。 毕竟,今日他是来求助的那一方。 “章使君,鄙人刚才是一时失言,在此与你赔罪了,你莫要与我计较。”东门义草草行礼,便坐下了,让老父来应对。 “本官刚才也有些心急了,东门公也莫要往心里去,本官只想让此事早些了结。”章不惑一肚子气,但仍要行礼回谢。 “既然说开了那便好,”东门望授须道,“章使君,你不如直接说一说,想要让五穀社怎么襄助於你?” “本官刚才说过了,那二十四万斛不能领,若领了,王敢二人的罪名便坐实了。”章不惑极冷漠地说道。 “这可是二十四万斛粮,使君当知道,这粮是今年的新粮,若是被拿去填亏空,如何向陈使君交代?”东门望冷淡道。 “本官不是不晓事的人,这二十四万斛粮,作价二千四百万钱,本官一个月后结给你。”章不惑大手一挥颇豪气地道。 “—”东门望父子三人心中甚惊,他们倒没想到章不惑会这么干:想不到他有魄力,想不到他背地里这么能捞钱, “东门公,你觉得如何?本官不占五穀社的便宜,也不会让你在陈使君面前落下亏空。”章不惑眼中流露出一些轻蔑。 “章使君如此开明晓事,倒是让老夫有些汗顏了,但是,章使君之计只能解一时之危,却不能彻底了解了这灾患—” “如此便要几千万钱,岂不是太不划算了,”东门望授须片刻缓缓道,“老夫刚刚想出了一计,章使君可愿一听?” “哦?东门公快快说来。”章不惑听出东门望言下之意是不用自己出血,心中顿时就一喜,连忙问道。 “斩草除根。”东门望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这简单的四个字,正堂中那凝滯的气氛立刻带上了血腥气。 “还请东门公明示。”章不惑似懂非懂,进一步明確地问道。 而后,正襟危坐的东门望缓缓说出心中谋划,他的面色非常平静,甚至慈祥,与寻常老人无二致,却又带著一股杀气。 不多时,东门望便將自己的谋划说完了,他有些自得地看了看堂中这三个“后辈”, 颇为得意地授著自己那半尺白须。 “章使君,你看老夫此计安排得可还妥当啊?”东门望缓缓问道。 “东门公好计谋啊,倒是本官一时慌乱,竟怕了这樊千秋,还想这要再给他送几千万钱,当真是惭愧!”章不惑忙道。 “既然章使君觉得此计可行,那便按此计办?”东门望再次问道。 “此事但凭东门公居中调度,只是要快一些,尔等一旦討要了粮,樊千秋立刻就会对王氏兄弟动大刑。”章不惑急道。 “使君放心,”东门望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东门智,点头说道,“县狱那边,由你找人去办,一定要办得乾净利落。” “孩儿明白,父亲放心,狱曹东门寻是本家,做起事来很方便。”东门智平时也是沉默寡言,但是做事却非常果决。 “好,义儿明日去要粮,你只须说你对王氏兄弟所做恶行一无所知,只是受其蒙蔽, 那子钱莫要了。”东门望吩咐道, “诺!孩儿会把此事办好的,绝不给樊县令留任何的口实的。”东门义答道。 “东门公,本官要做什么?”章不惑亦急忙问道。 “使君不必做什么,你先装病几日,樊千秋此时还不敢寻你麻烦,你莫与他见面即可。”东门望道。 “东门公看得透彻,本官知道如何处置了。”章不惑赞道。定下这攻守同盟后,他內心安定了许多。 “这樊千秋胆大包天啊,仗著县官对他信任,来了滎阳半个月便要做大事,当真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实在是可恶——” “陈使君如今不在滎阳,他走之前让我等守好滎阳县,我等不能让樊千秋把滎阳搅动得天翻地覆,否则无脸见人———” “樊千秋如今来势汹汹,我等今次先守一守,等此事过去了,我等便要攻一攻,让他知道滎阳黔首可不是好欺负的。” 东门望最后的这几句话,让章不惑又吃了一颗定心丸,总算是渐渐恢復到了平日那道貌岸然的模样。 至此,事情商议妥当了,章不惑自然先行离去,从他那沉稳的步伐来看,心情不见慌张,反而愉悦。 五穀社正堂中的东门三父子不约而同地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了门边,看著章不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们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似笑非笑,散发出一股子阴险气息。 “父亲,这章不惑太放肆了,竟吞了县仓几十万斛粮,只辗转给了陈使君五六万斛而已。”东门义愤愤不平地道。 “这章不惑可不是一个官吏,而是一个行商,为官只是他谋財的营生而已,自然要考虑获利亏损。”东门望笑道。 “父亲这几句话,倒像是再夸讚章不惑了。”东门义有一些不理解地说道。 “呵呵,他若真是一个行商,定然能赚大钱,可用行商的法子为官,最后定会碰一个头破血流的。”东门望蔑笑。 “那他会不会坏了陈使君的大局?”东门义意有所指地说道,章不惑刚才说的“气话,实在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他会不会坏了陈使君的大局,为父还不知,所以更不能让他坏了陈使君的大局。”东门望说了一句极含糊的话。 “父亲的意思是”东门智毕竟久混私社,他比他的二兄东门义早半步听到了东门望这句话中所隱藏的深意。 “章宅中可有社中的子弟?”东门望未言明,话锋一转问了別的事。 “他现在住的这外宅还是父亲两年前馈赠的,宅中的奴婢都是社中提前安插好的。”东门智舔了舔嘴唇解释道。 “嗯,那你便要把他看好,不能让他坏事了。”东门望点了点头道。 “诺!父亲说的话,孩儿听明白了。”东门智答道。 “父亲,若这么做,使君会不会说我等处事孟浪。”东门义也听懂了父亲和弟弟的对话,不无担忧地脱口问道。 “天下大势要变了,樊千秋如此胆大妄为,恐怕不只是癲悖,也不只是坐地起价,而是要做大事。”东门望道。 “公主和堂邑侯在朝堂中仍根深蒂固,陈皇后仍是皇后,何人敢胡来?难道是刚起復的丞相?”东门义很不解。 “呵呵,魏其侯虽然被起復为丞相了,但是像回到盛时风采,恐怕还有好几年啊,他不敢。”东门望摇了摇头。 “那是何人?淮南王?太后?”东门义刚说完便否定了自己,“他们与公主和堂邑侯交好,不可能背信弃义的。” “你猜漏了一个人。”东门望笑呵呵地看著自己的二儿子道。 “还有谁如此胆大?”东门义自言自语道,继续心中盘算著。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心差一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父、父亲是说县、县官吗?”东门义惊恐地询问道。 .....” 东门望没有说完说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这怎可能?公主可是县官登基的大助力啊,皇后还是皇后啊?”东门智倒是抢在兄长面前问出了这个问题。 “呵呵,县官自称寡人,取的便是薄恩寡义的意思,你们难道不知道那刘贤是怎么死的吗?”东门望摇头沉声说道。 东门义和东门智当然听说过刘贤是怎么死的,或者说整个大汉上下都知道刘贤是怎么死的,只是无人敢提及这件事。 当年,尚未登基的孝景帝和当时的吴王太子刘贤一同下棋,因后者对其不敬,孝景帝便用棋盘活生生地將其砸死了。 孝景帝和刘贤算是兄弟啊,说杀便也就杀了,哪里会谈什么恩情呢? 不仅是这孝景帝薄恩寡义,孝文帝拿到登基詔书前后,髮妻和四个儿子便不明白地病死了,谁知道其中有没有猫腻? “......” 东门义和东门智都没有再说话,只觉得心有余悸。 “县官的家事和寻常黔首的家事可不同,我等不可用常理来推演,否则便是轻看了县官啊。”东门望默默地点头道。 “父亲,既然如此,我等要不要改换门庭?”东门义试探著问道。 “呵呵,我等与公主及堂邑侯关係甚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啊,如今改换门庭来不及了,亦没有谁敢要接受我等。” “更何况,公主与县官的较量,到底哪一边能贏下来还未可知啊,为父以为公主的胜算在七成以上,县官还是年轻。” 东门望最后这句话,便为东门家定下了出路,他们现在是在下注,有可能输,也有可能贏,不到最后,谁都说不清楚。 “我等不仅要小心,更要手辣,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樊县令给制住,只要如此,便算为公主立下大功,稳住河南与滎阳。” “父亲且宽心,此番教诲我等定然谨记於心。”东门义和东门智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你们且去办事吧,时日紧急,莫要再拖岩,明日之內,將事情办妥。”东门望点头说道。 “诺!” 隔日一早,东门义来到了县寺,他將王敢与其签下的那借粮券约带去了,並呈送给樊千秋。 正堂之中,樊千秋坐在上首榻,煞有介事地案比著券约上的字句和画押。 整个券约其实也就百多个字,並无什么出奇之处,樊千秋其实很快就看完了,他迟迟未入正题,只是想晾一晾对方。 一刻钟后,樊千秋终於才放下了券约,有些做作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非常地疲惫和头痛。 “东门公,这券约真是王敢签的?”樊千秋问道。 “回使君,是王敢与五穀社签的。”东门义答道。 “这可是二十四万斛粮啊,价值几千万钱,五穀社怎敢这么隨隨便便地借出去?”樊千秋沉看声音试探东门义道。 “使君此言差矣,王敢当时是县中户曹,是县寺的属官,他来借粮,我等不敢不借啊。”东门义半是诉苦地道。 “王敢一开口便是借几十万斛粮,东门公难道没想过里面会有猫腻吗?”樊千秋再问道。 “虽然数目大些,但王敢说是郡守庄使君下的令,让滎阳迅速调粮去阳县充作军粮“” “而县仓又把粮食变卖换成钱了,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的粮,所以才向我等借粮,他说三月后会买粮来还给五穀社。” 东门义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理由,其中自然有无数的漏洞,但樊千秋也无心去追问了:反正对方都有办法狡辩的。 第297章 皇帝托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交帐投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7章 皇帝托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交帐投降皇帝,金票大大的有! 第297章 皇帝托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交帐投降皇帝,金票大大的有! 樊千秋想过將这些粮食全部充公,但是如此一来极有可能逼东门家当场跳脚,他也会以此陷入双线作战,定然会狼狐至极。 所以他不能太过著急,这粮可以先暂时放在五穀社,日后再取。 “罢了,王敢王胆是狡猾的贪官污吏,编胡话无人能比,本官都险些被蒙蔽,东门公被他们矇骗也正常。”樊干秋摆手道。 “使君说得是,若天下官吏都如使君这般为民著想,这天下定便会是一个太平盛世的。”东门义的奉承之辞说得非常自然。 “那你今日来县寺,想要本官如何处置这笔买卖呢?”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使君此言倒让鄙人惶恐了,鄙人乃区区一介草民,怎么敢役使使君呢,只是”东门义含糊犹豫了片刻才接著往下说。 “只是那二十四万斛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是社中许多粮商凑出来的,还请使君首肯,让鄙人將这些粮食都带回去。” “你说错了,不是二十四万斛,而是二十四万斛七千斛。”樊千秋问道。 “这——这子钱倒不必了,我等已知晓其中的曲折,怎敢再索要这子钱呢?”东门义双手连摆,看著倒真像是惶恐至极了。 “嗯,看来东门老翁当真是河南郡的行商巨擎,又急公好义,有先秦儒商陶朱公的遗风啊。”樊千秋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东门义还有些羞耻之心,听到此言,眼神中有一些闪烁樊千秋没有再多说別的话,当场就手书了一道手令交给东门义,让其去县仓领回那出借的私粮。 东门义没想到樊千秋这么痛快就把粮还给了他们,而且还未流露半点指油之意,光是这一点就比大汉一半官吏“清廉”了。 若是换了章不惑那样的贪官污吏来处置这件滴著肥油的事情,至少会拿走一成的数目作为私费。 这樊千秋到底是清廉如水,还是胃口大如牛? 若是后者的话,他连这价值几千万的粮食都不放在眼中,那胃口到底有多大呢? 东门义都有些不敢想了。 虽然心中有不小的疑虑,但东门义拿到樊千秋的手令之后,仍然是发自內心地说了一番奉承的话,然后才告辞离开了县寺。 当然,樊千秋亦不耽误,拿看那份有东门义和王敢签名画押的券约来到了县狱,直奔关押王敢的牢室。 此刻,王敢的手脚已被铁链给锁住了,正侧身躺在蒲蓆上假寐,听到开门的声响之后立刻就坐了起来。 “原来是樊使君啊,下官有刑具在身,不便行礼,还请使君见谅啊。”王敢草草地拱手行了一个礼,脸上的表情甚是轻蔑。 这镇定自若的模样,与昨天刚来面见樊千秋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之前是畏缩胆怯和阴险狡诈,如今是洒脱淡然和平静坦荡。 看来,这王敢倒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此刻才有这“视死如归”的气质啊。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旦看穿生死,多多少少都能泰然处之吧? “眶当”一声,樊千秋將那写在竹读上的券约扔在了王敢的面前。 “王敢,你看看吧,是不是你借的粮。”樊千秋居高临下地说道。 “..—”王敢犹豫片刻才將券约拿了起来,他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將其郑重其事地摆在了樊千秋脚边,又將眼睛闭上了。 “王敢,这可是你的字跡?”樊千秋非常冷漠地问道。 王敢仍然只是用沉默来回应了樊千秋的问题。 “你不说也无妨,本官今日来前,已经到户曹阁找过往的文书比验过了,是你的字跡无疑,哪怕到廷尉寺去比验也不会有差。”樊千秋说道。 “使君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还要来问下官呢?”王敢此刻终於睁开了眼睛。 “你昨日说本官无凭无据,那今日有仓吏为人证,有券约为物证,你还要狡辩吗?还要睁著眼晴说县仓里的亏空不存在?”樊千秋抬高声音质问道。 “使君明察秋毫,下官不敢再狡辩,县仓確实有二十四万斛粮的亏空,这粮已被下官变卖成钱,装入囊中了。”王敢冷道。 “王敢啊,你確实是一个污吏不假,但是你只敢贪一些蝇头小利而已,几十万斛粮你不敢贪的。”樊千秋一点点进入正题。 “使君这倒是小看下官了,何人会嫌半两钱烫手?你莫再套我的话了,这些个官粮都是我贪的。”王敢竟然笑著摇了摇头。 “那本官问问你,若抄了你的家訾,能不能凑够几千万半两钱?”樊千秋这是在明知故问,他知道王敢的家訾最多值百万。 一个二百石小更存下百万家訾已经算是个大数了,不贪是绝不可能的,但是,这和几千万钱相比,仍然相差看一个数量级。 王敢听到“抄家”两个字,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总算鬆动了几分,也不知道是心虚了, 还是为自己的家卷担忧。 “贪来的这些钱,已经被下官挥霍出去了。”王敢仍然嘴硬道。 “挥霍?你可知道田之子田恬的名號?”樊千秋冷笑著问道。 “听过一些传闻,是使君在院捉了他吧。”王敢点点头答道。 “他在山水庄园包了最好的客舍日日与胡妓廝混,一月最多几十万钱,两千万钱? 能让他从高祖建汉之日宿到今日!” 樊千秋这略显戏謔的“笑谈”让王敢都“呵呵呵”地笑出声来,意识到自己失態后, 他才干咳了两声,重新板起了面孔。 樊千秋坐在了王敢的面前,平静地说道:“你背下这亏空,便要抄家、梟首、连坐! 便什么都没有了,有何比这更可怕?” “....” 王敢的坐姿松垮了一些,似乎有一些触动。 “本官知道,你不招供是想让你背后的人看到你的嘴够严,进而以此打动他们,让他们设法救你出去,或保住你亲眷———” “但是,你看看这份券约,不管他们以前对你都说了什么,但今日既然將券约交给了本官,便是將你当做一粒弃子了—” “在他们的眼里,你的命可远远没有那几十万解粮食值钱· “县官托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你交帐尽忠,县官保你荣华富贵,半两钱大大的有。” 樊千秋的这些话说得非常诚恳,是正正经经谈交易的模样,只是口音似乎有些奇怪。 王敢自然知道皇帝没说过这些话,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真的动心了,只是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嗯?怎么?你以为他们不会將你当做一颗弃子扔出去吗?”樊千秋皱著眉头问道, 他没想到这借粮的券约都不能起作用。 “樊使君,你莫要再劝了,你既然当著私社社令,便应当知道『守信』二字的分量。”王敢又坐得直了些,颇冷漠地说道。 樊千秋只觉得又气又好笑,这贪墨了大笔钱粮的小小污吏,竟煞有介事地训斥自己“不知守信为何物了”。 樊千秋没功夫和王敢辩经,与他说什么“小信未孚,神弗福”之类的话是浪费时间! 王敢到现在还这么嘴硬,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对他身后的“主子”仍然抱有幻想。 幻想他们会想方设法救他脱困,幻想他们能保住自已的亲卷,幻想他们能大发慈悲。 看来,这券约还不足以打破王敢的幻想,对方还得见见血啊。 樊千秋未再劝他,而是站了起来,颇有一些怜悯地看著这个人:让別人掌握自己的命,当真是自己抢著当组上鱼肉啊。 用不著自己来帮他打破这幻想,很快就会有人来让他看清这现实的。 “王敢,本官还有日子等等你,你好自为之,但本官把话放在这里,你已经是弃子了。”樊千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隨樊千秋而来的王温舒和狱曹东门寻此刻站在院中,等待上官。 樊千秋意味深长地看著东门寻,面色阴晴不定,其实不用查其背景,光听这么个名字,就知道他的屁股在哪张榻上了。 “东门寻,你把县狱管得不错,去年考课得了一个什么结果?”樊千秋强压著厌恶和怒意,笑呵呵地说道。 “得了一个中。”东门虽然寻长得五大三粗,面色极凶恶,但是回话时却非常地諂媚和討好,看来是个色厉內荏之徒。 “中?倒屈才了,你当评为最。”樊千秋画了一个小饼。 “矣哟,使君谬讚了,下官当不起的。”东门寻连忙道。 “放心,你好好办事,本官来年给你记功。”樊千秋道。 “诺。”东门寻答得非常痛快,但眼珠子却转了好几圈,儘是贪婪,此人是典型的二五仔,哪边的好处他都想要拿。 这种生冷不忌的蠢人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而且还可能被藏在饵料里的鉤子扎得满口是血,甚至连小命都可能丟掉。 “可是本官前几日却听说东郭几个乡的狂室里人满为患,这是你的该管之事,当去好好处置。”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使、使君,东郭三个乡的黔首都是刁民,常聚眾闹事,所以室关著的人才会多了一些。”东门寻连忙就解释道。 “本官知道,所以才会私下提醒你这一句,这几日你跑上一趟,把犯小过的黔首放掉,免得浪费粮食。”樊干秋道。 “诺!属下明日便去。”东门寻连忙答道。 “不必等明日了,今日便去,免得有人说你瀆职。”樊千秋道。 “使君,狱中今日还有些事,下官明日再去城郭,不知可否。”东门寻小心翼翼地道“那你明日再去处置此事吧,千万不要再拖延了。”樊千秋也不等东门寻回答,转身便离开,带王温舒走出了县狱。 滎阳县狱紧挨著县寺,亦位於滎阳县东北角。此处是滎阳的核心,但门口的官道则非常寂静,偶尔才会有人车路过。 对大汉寻常黔首而言,任何一个衙署都是庄严而可怕的,平时无缘无故的时候,他们寧可离远些,也不会来此晃荡。 县狱和县寺只有一墙之隔,墙上更开有小阁门用来通行,樊千秋没有返回县寺,是要带王温舒探探县狱周围的地形。 二人围著县狱转了好几圈,把几处紧要之地都查看一遍,时不时还要停下指点。 整个县狱是一座两进两出的宅院,规模有县寺四分之一大小,亦有一座小小的正堂將此处分成前后两个部分。 前半院是官舍、马既、膳房之类的附属建筑;后半院则是一间间牢室,而甲字號牢室在院中东北角,有单独的院落在一般的衙署,长官都是要带家眷住在衙署后宅的,但县狱的后宅被犯人所占据,所以狱曹院只能在別处赁房住。 在这个县狱中,二百石狱曹总掌一切事务,百石狱曹史为其佐贰官,之下还有六个斗食书佐和四十个狱卒。 和其他各曹比起来,狱曹管辖的吏役最多,一定程度上还能决定全县近千名犯人的生死,含权量自然极高。 所以,不少狱曹和狱曹史的前途都非常好,常常会被察为廉吏进而获得超迁,甚至不少狱吏也能得到拔擢。 现任的廷尉张汤,就曾当过长安县的狱曹,而后一步步获得拔擢,最后成为位列九卿的。 监狱体系的官员前途更好,是由封建王朝的性质决定的:他们是暴力机关组成部分, 要直接替皇帝维护统治。 小半个时辰之后,樊千秋和王温舒重新在县狱门口站定,刚才,他们已经將今夜要做的事情全部都定下来了。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县狱门上那块黑底红字阴刻篆字匾额,然后才对王温舒说道:“你算算,他们何时会动手。” “东门寻刚才藉故拖延了一日,想来今夜他们就要动手。”王温舒想了想答道。 “嗯,本官亦认为他们今夜会动手,那你认为他们具体在什么时辰动手?”樊千秋再问道。 “当在丑时前后,此时夜深且人静,最適合做这些歹事。”王温舒给出了答案。 “你倒是极有经验。”樊千秋笑著表示了认可。 第298章 夜袭,劫狱,掉坑,剖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8章 夜袭,劫狱,掉坑,剖腹! 第298章 夜袭,劫狱,掉坑,剖腹! “下官常在夜间缉盗,对这些歹人的路数下官略知一二。”王温舒在此事上倒丝毫不谦虚。 “万永社刑罚豁牙曾最擅长做这些阴暗之事,日后本官请你二人一齐饮酒,可相互切磋。”樊千秋打趣说道。 “下官久闻此人的大名,愿与之切一番。”王温舒答道。 “放心,不久后便有这机会了,你先隨本官去县寺正堂,本官给你写道手令,今夜才方便办事。”樊千秋道。 “诺!”王温舒答道。 是夜子正三刻,滎阳县狱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除了偶尔一两声虫鸣之外,便再无其他声音了。 这时候,县寺通往县狱的阁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接著,几十个人影拿著利刃便鱼贯而入。 狱曹史和书佐们早就已经散衙离开了,一半狱卒在前院客舍歇息,另一半狱卒则在各自的哨位上昏昏欲睡。 不怪这些狱卒太马虎,实在滎阳城太平许久,已有几十年未曾发生过县狱受袭的互毒之事了。 隨著这几十个人影的涌入,县狱从前院到后院发生了一阵骚动,更引得守在县狱门口的一什狱卒回去查看。 但是,几声惨叫之后,整个县狱便重新恢復了平静,甚至比原先更加安静。 很快,进院查看的那一什人马也回到了大门外,只是长相似乎与刚才有所不同了,而四处角楼上的狱卒也换了生面孔。 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灯火摇曳,人影幢幢,正常中透露出一股子诡异。 当滎阳县狱发生这阵小小的骚乱之时,五穀社前院里则灯火通明,很热闹。 东门智站在台阶之上,身著一袭黑色的短衣,背手挎刀,看起来非常威武。 而在他面前的院子中,二十个与之同样打扮的五穀社打卒站得笔直,散发出一股腾腾杀气。 “尔等再查一查今夜要用的傢伙,倘若出了紕漏,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东门智冷冷说道。 “诺!”这二十个精壮的打卒齐声答完之后,便在身上四处查检,不多时便一个个地给出了肯定的回报。 东门智听著一眾亲信陆续地回答,不停地点著头,神情满意而又自得。 两个时辰之前,他已经向这些亲信嘱託过今夜要做的事情了,而且还提前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金的赏钱。 一金重十六两,按照府衙定下的价格,可换一万个半两钱,寻常僱工累死累活干一年半才能拿到这么多。 五穀社的打卒们並无固定的私费,只有在乾湿活之前才能领到数量不一的赏钱:湿活越危险,赏钱越高。 今日是要去闯“县狱”,虽然已经布置好了內应,但仍然是一件掉脑袋的事情,一万钱倒也非常地合理。 当然,有资格来拿这份赏钱的人,自然是五穀社中最心狠手辣的打卒,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也不为过。 待这二十个五穀社的打卒全部答完话之后,东门智返身回到了正堂中,他的父兄东门望和东门义在等他。 “父亲,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现在时辰正合適,立刻便可以动身了。”东门智叉手道“虽有东门寻在县狱做內应,但你仍要小意些,莫要自己闯进狱中。”东门望提醒道。 “诺!”东门智点头答下来。 “但也要把事做得乾净利落,莫要拖泥带水的,此事可不是件小事。”东门义也说道“二兄宽心,今日挑的子弟全都是好手,又有內应,不可能有紕漏。”东门智皱眉回答道,似有些不满。 “只有一个时辰了,出发吧。”东门望点头道。 “诺!”东门智再次挺胸叠肚地回答道,为了显得威武一些,他行礼的姿势都在模仿军中的那些军侯们。 不多时,在浓重的夜幕的遮掩之下,东门智带著二十个打卒从五穀社正门处鱼贯而出。 他们排成纵队贴著间巷边快步疾走,很快就来到了间门之下。 五穀社总堂所在的这个里叫多禄里,里长和里门监早就被五穀社用金子抹成了自己人,此刻正拿看钥匙守在间门下。 他们看到东门智带人过来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就把间门给打开了,然后再点头哈腰地目送东门智等人隱入黑暗中。 当然,在东门智最后一个出门之时,把两金轻蔑地扔在二人的脚边,后者连忙就去捡,生怕有鬼神將这黑钱给捡走。 而后他们又將间门合上,袖著手蹲在门后:等东门智办事回来之后,他们还得打开门,將五穀社的这些人再放进来。 从开门到出门,再从出门到关门,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配合得非常默契和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配合了。 东门智带人出了间门不久,就將一个名为李家的亲信叫到身边:“你带人去泰一乡白枣里放火,閭门已打点好了。” “诺,四郎君宽心,我定將此事办妥。”李家拍著胸脯保证道。 “若遇到巡夜的巡城卒也莫要慌,將夜行符交给他们查验,再说尔等是县寺派出去缉盗的人即可。”东门智再次道。 这夜行符自然是章不惑在任的时候违背成制擅自发给五穀社的,目的便是为了让他们夜间做湿活方便些。 “诺!”李冢答完之后,见东门智没有多余的吩咐,挥了挥手,便带走了十个五穀社打卒,向著城南方向疾行而去。 东门智也没有耽误,带著剩下的人沿著官道向县寺的方向摸去,四周没有任何的亮光,但这些“地赖”仍熟门熟路。 期间,东门智等人遇到了两什巡城卒的盘查,但是出示了夜行符之后,並没有被为难,直接获得了放行,畅通无阻。 约莫在丑初一刻时,东门智带人来到了县狱西门附近的岔巷里。按照事先做好的约定,狱曹缘应该来此处接应他们。 东门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情况,並没有看到什么生人,竖耳倾听后,也没有听到其他的什么声音,一切似乎如常。 东门智带人在这岔巷里等了片刻,忽然就看到十几步之外的那扇县狱侧门被人从里推开了。 接著,狱曹东门寻就探出了头,神情慌张地四周看了好几眼,再朝东门智躲的这个方向挥了挥手,便又缩了回去。 只是,这扇侧门並没有被关起来。东门智顿时心中一喜,觉得今夜要办的事情果然极简单。 “单耳!”东门智压低声音,朝身后暗处喊了一声,一个乾瘦的打卒便摸过来了一此人自幼跟在东门智身边廝混。 “门开了,你带人进去,把那两个人杀了,事成之后,我就把如玉嫁与你!”东门智说道。 “诺!多谢四郎君成全!”单耳非常惊喜,如玉是给东门智暖床的婢女,仍然没有婚配的单耳已经题对方许久了。 “你莫要怕,沿路狱卒都被东门寻撤去了,你们快进快出,不必多停留,最后一定记得要发火烧乾净。”东门智道。 “诺!”单耳有一些激动和亢奋地回答道。 “去吧!”东门智信任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单耳站起来对剩下那九个打卒挥了挥手,便带著他们猫著腰快速地穿过了面前的官道,来到了开了一条缝的西侧门。 单耳也跟在东门智身边做过许多湿活了,所以同样非常地警醒,他没有立刻就衝进去,而是先隔著木门文听了片刻。 等他完全確定门后面没有別的动静之后,才轻轻拔出腰间的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手脚地带人进入了此门丁。 果然,单耳目之所及处,没有一个狱卒。 “走!”单耳乾脆地说完这个字,便带著身后那些五穀社打卒冲入了黑暗。 这个侧门开在前院,县狱规模虽然不算大,但是从前院绕到后院也要走一段不短的路东门寻也只能撤去部分值守狱卒,所以定下来的路线难免有一些绕,走起来也要小心。 前几日,单耳已被狱曹带著走过一次了,所以对行进路线很熟悉,哪怕在夜间,他也能轻鬆地找到甲字號牢室。 正是凭著这份小机灵,单耳才有机会一直跟在东门智身边鞍前马后,比其他的打卒过得更加滋润一些。 单耳带人在预定的路线上疾行著,一路都畅通无阻,並未遇到任何的阻挠,这让他悬著的心放鬆许多。 此刻,他已在脑海中幻想著要如何与如玉那风骚的小婢顛鸞倒凤了,只觉得心神荡漾,丹田一阵发热。 半刻钟之后,单耳等人终於来到了县狱的后院,以往此处起码有二三十人关防著,现在却不见半个人影,很安静。 就连后院四角的那几座十多丈高的角楼上,似乎都只有火炬的亮光,而没有狱卒在值守。 四郎君的本事果然大啊,竟然真的能让堂堂县狱变成一座“空城”,称得上手眼通天了,自己果然没有跟错人啊。 带著这份激动,单耳带著人穿过了这后院,径直就来到东北角那一处单独的小院落外面:此处的院门也是开著的。 “尔等守在这里,我进去將那两人结果了,明日我作东,请尔等到居柳院逍遥快活, 每人两个妓。”单耳笑道。 “诺!耳大兄豪爽!”有人小声地起鬨道。接著,眾人蹲在小院的墙角暗处,单耳则推开了门,直接进入了小院。 小院中同样静悄悄的,左右两间牢室的门口都空荡荡的,仍然没有狱卒值守。 “左边是王敢,右边是王胆,先杀王敢,再杀王胆!”单耳心中默念著东门智之前说的这句话,走向了左边牢室。 单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没有掛锁的牢门,便看到穿著囚服的王敢侧躺蒲蓆上,似乎仍然没有听见单耳进来的动静。 “死后若化作了厉鬼,也莫要来缠弄我,要弄便去弄四郎君,是他要你的命!”单耳默念这句话,便要挥下长剑。 然而,他的剑还没动,躺在蒲蓆上的“王敢”却忽然动了,他飞快地翻过身,亮出了压在身下的利剑,直刺上来。 “噗!”的一声沉响,血腥气迅速散开,单耳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那把利剑已戳穿了他的肚皮,血不停流出。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於在黑暗中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一哪里是四十多岁的王敢,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冷麵年轻人。 他当然不会知道,此人正是滎阳县新上任的贼曹一一王温舒。 单耳迟疑了片刻,心一横便挥下了一剑,但对方已经抽出了剑,一个灵活的侧身,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这一击。 这反倒让单耳打了一个超,险些栽倒在了蒲蓆上,而这剧烈的运动也让他肚腹上的伤口开得更大了,剧痛传来。 单耳毕竟也在间巷中打混了多年,虽然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但大大小小的伤也受许多次了,所以此刻仍能强撑。 他凭著一股狠劲,忍著剧痛转过身来,想用剑与这不知何处来的岁人搏杀一番,但他还没举剑,就又被戳了一剑。 单耳在五穀社的打卒里算是翘楚,但以往在间巷搏斗靠的都是一股狠劲儿,刀剑功夫也只是皮毛,並无真才实学。 单耳莫说比不了王温舒这经年的“武吏”,也比不了豁牙曾那些被简寇训练过的打卒:他充其量只是个泼皮而已。 王温舒並没有给他再举剑的机会,双手握住了剑柄,猛地向右侧一剖,將单耳的肚腹彻底切开:內藏便淌了出来。 单耳倒在了地上,挣扎片刻之后,才拖著五臟六腑在地上爬了起来,可还没有爬过门槛,便彻底咽气了。 这时候,院外传来了一阵箭簇声,而后便是惨叫声,非常热闹。 但是,这阵热闹只是维持了片刻,便彻底安静下来了。 接著,樊千秋面色平静地走进了这甲字號院,身后还跟著两人一一他们正是王氏兄弟。 三人一起走到了牢室门口,樊千秋蹲了下来,將还没有完全凉透的单耳给翻了一个面。 “王敢,你看看,你认不认得他。”樊千秋冷漠道。 其实,樊千秋本想让王温舒留活口的,但是他不能確认王敢一定认识来人,若不杀死,后者恐怕会以为他在演戏。 更何况,私社弟子是轻易不会吐扣的,到时候用刑又要耗费时间,不如当成一个工具,用来取得王氏兄弟的信任。 再者说,还有狱曹东门寻可作人证,一个无名的五穀社打卒不重要。 ““—”王敢面无表情地蹲下来,阴著脸仔细地辨认躺在地上之人的面目,他很快认出此人是东门智的亲信单耳。 第299章 传江盗杀人,纵火烧县狱,耍李代桃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299章 传江盗杀人,纵火烧县狱,耍李代桃僵之计! 第299章 传江盗杀人,纵火烧县狱,耍李代桃僵之计! 接著,王敢的脸色由怨到怒,又由怒到狠。 今日子时,当樊千秋带人控制住县狱,又將他“请出”牢室,並告诉他今夜有人要来灭他口时,他只觉得荒唐至极。 王敢只当这是樊千秋做的一个局,目的只是想赚得他的信任,以此骗出自己手中那“黑帐”。 哪怕被制住的狱曹东门寻早已当面认罪,哪怕刚才院中惨叫声连连,王敢都仍然不相信自己会被灭口。 但是此刻,他看著单耳这张熟悉的脸,便不得不相信了一一总不能是樊县令提前將单耳收买成死土了吧? 平日,王敢时不时也要到五穀社走动,与单耳算有点头之交,他知道此人是东门智亲信无疑! 好啊,自己还想著为他们这些人背锅,替他们遮掩事,哪里想得到这些人真会对他灭口呢? 正当王敢和王胆阴著脸,怒意冲冲时,门外有巡城卒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此处,向樊千秋上报。 “使、使君,大事不妙,城南燃起了两处大火,烟雾冲天!”巡城卒忙说道。 “何处起火?”樊千秋有些冷漠地道。 “泰一乡白枣里一带!”巡城卒说道。 樊千秋还没有接著往下问,王氏兄弟便站起身,非常慌乱地对视了一眼,而后猛地推开樊千秋和王温舒,跑出了门去。 樊千秋和王温舒连忙追到了院中,他们只见王氏兄弟二人手脚並用,飞快地爬上一座角楼的的楼顶,向城南方向张望。 其实,已经用不著爬上角楼了,哪怕樊千秋和王温舒就站在这院中,亦能看到滚滚浓烟从天边冒起,一看就火势甚大。 这时,角楼上忽然传来了王氏兄弟的豪陶大哭之声,惨烈到了极点。 樊千秋抬头看著二人在角楼中以头抢地,非常冷漠,並无什么动作。 王温舒似乎有话想说,但是却被樊千秋抬手拦住了。 王氏兄弟哭喊了片刻,又连滚带爬地下了角楼,一路小跑,最后“噗通”一声跪倒在樊干秋面前。 “樊使君,罪官愿意將县仓县库的全部帐目交给你!”王敢用力抹了一把鼻涕,咬著牙狠狠说道。 “你的家宅都烧空了,那帐目不会跟著一起烧了吧?”樊千秋背著手,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罪臣將这帐目藏在县仓正门的匾额后面,除了罪臣之外,无人知晓!”王敢说得斩钉截铁。 “王温舒,你待会儿办完事之后,立刻就去取,不得耽误!”樊千秋儘可能让自已平静地说。 “诺!”王温舒立刻答下。 “使君,罪臣有一事相求!”王敢仍然狠狠道。 “何事?”樊千秋冷问道。 “恳请使君莫要放过他们,只要他们能死,我兄弟二人在黄泉之下也能安歇了!”王敢硬咽著说道,跪在他身后还不能说话的王胆也频频点头。 “你们二人还不能死啊,日后还要帮本官指认他们,尔等岁事做得太多了,本官未必能保你们不死,但定让你们看到他们先死。”樊千秋说道。 “多谢使君成全,来日若有用得到我兄弟二人之处,我与王胆绝不推辞!”王敢再次顿首哽咽说道。 “尔等此言见忠,本官先送你兄弟二人一样礼物。”樊千秋说道,便朝著王温舒点了点头。 王温舒心领神会,立刻向不远处的一间牢室跑去,接著就把五大绑的东门寻和三个五穀社的打卒陆续拖了过来。 “王敢,便是这几个人打算要杀你,本官现在交给你处置。”樊千秋说完这句话,王温舒拔剑扔在了王敢的面前。 王敢还没有把剑捡起来,东门寻倒是先软了下去,他满脸惊恐地看著樊千秋。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对方下午还要拔擢自己,怎么脸一边就打算要他的命? “使、使君,你不能杀下官啊。”牛高马大的东门寻带著哭腔苦苦哀求道。 “嗯?你与外人勾结,放贼空闯县狱,本官为何不能杀你?”樊千秋笑问。 “使、使君还没有过堂定罪,怎可滥杀一个二百石的狱曹呢。”东门寻强装镇定梗著脖子辩道。 “谁说本官要杀你了?”樊千秋笑呵呵地反问道。 “使君,那—”东门寻眼中闪过一丝生的希望。 “今夜有江盗夜袭县狱,狱曹东门寻奋勇御贼,力战而死,本官会为你上请报功的。”樊千秋冷笑著道。 “这、这、这———”东门寻脸色煞白,一口老痰堵在嗓子眼,完全说不出话来,只传来“咕咕咕”的声音。 今夜子时,樊千秋和王温舒带人衝进县狱之后,立刻就將原本的狱卒押到前院看管起来。 此刻关防在县狱四周的都是王温舒带来的信得过的巡城亭卒,根本就没有东门寻的亲信。 刚才巡城卒伏击五穀社打卒时更是迅猛而快速,並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绝无閒杂人等能看清其中的真相。 再加上四周一片漆黑,就连那些躲在牢室中发射弩箭的巡城卒们恐怕都未必能够看清院中的局面。 樊千秋身为县令,他说东门寻在混战中死於江盗之手,那便真的是混战之中死於江盗之手,绝对是不会有人產生怀疑的。 此刻,东门寻才忽然发现这平时里总是笑呵呵的县令,竟然是如此心狠手辣、胆大妄为的一个人。 “使、使君,下官对你还有用,下官可以出首东门家!”东门寻身为墙头草的本质露出来了,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能做。 “你可有和五穀社往来的书信?”樊千秋冷漠地问道。 “並、並没有——”东门寻支支吾吾地说道。 “你可有东门社別的什么罪证?”樊千秋继续冷著脸说道。 “这、这也没有”东门寻只是东门家的一个远亲,並没有资格参与到五穀社的核心秘事中,自然也不可能掌握罪证。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本官要你有何用处?就凭你那三言两语,搞不好东门望还要反咬本官诬陷他们呢!” 樊千秋说完这句话之后,向王敢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捡起了剑。 “使、使君”东门寻的喊声还未停下,王敢手起剑落,连连刺出了三剑。 但是,他刺的不是两腿筛糠的东门寻,而是他旁边的那三个无名小卒,他们的血溅了东门寻一脸,后者顿时瘫倒在了地上。 “使君,暂且饶了此人一命吧,日后说不定有別的用处。”王敢把剑扔回地上轻蔑地道,他知道来樊千秋只想嚇唬东门寻。 “既然你都愿意饶了他,那本官也暂且放他一条生路吧。”樊千秋说完又看向了王温舒。 “你立刻將王曹他们三人带到后宅去藏好,明日再联络吴储才,令其带他们去县外藏匿。”樊千秋今日让吴储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一个好的藏匿处。 “诺!”王温舒答道。 王氏兄弟文郑重其事地向樊千秋行了一个拜礼,然后才跟看王温舒一同押东门寻向县寺方向行去。 樊千秋独自站在院中,看向了还在冒著滚滚浓烟的城南方向,盘算著自己的谋划。 其实,他还让吴储才做了另一件事情,便是带人到王氏兄弟的宅院里埋伏东门社的打卒,再將兄弟二人的亲眷救出来万永社在滎城的实力確实不强,但若提前做好布置,伏杀十多个自投罗网的打卒还是轻而易举的。 此刻,王氏兄弟的宅院虽然已被烧毁,但其亲眷想来应该已被救出,安然无恙了。 樊千秋刚才没有將此事告诉悲愤交加的王氏兄弟,只是在手中留一张底牌,防止日后需要他们作证的时候,他们忽然反水。 樊千秋在院中站了片刻,满头是汗的王温舒才跑回来復命。 “他们都看管起来了?”樊千秋问道, “看管起来了,下官先將人带去后宅的偏院,然后才派去了巡城卒,无人看见他们。”王温舒和平时一样谨慎稳重,把事情做得滴水不露。 樊千秋四周看了一眼,院中大部分牢室中都有窒的响动:里面的犯人肯定已听到了院中动静,想透过门缝看个热闹。 但是,门缝极窄,又黑灯瞎火,他们不大可能看得清楚,恐怕只知道外面发生了搏杀而已。 此刻,距离五穀社打卒偷袭县狱只过去了一刻钟,外面一定还有五穀社留下的接应, 得开始善后了。 “外面还有人等著看这结果啊,准备放火吧,今日拿到帐单后,就隨本官去捉拿前任滎阳令章不惑。”樊千秋点头下令道。 “诺!”王温舒答完,立刻朝一处牢室吹了个口哨,七八个巡城卒推门冲了出来,正是他们用弓弩理伏杀死的五穀社打卒。 这几个巡城卒是万永社的子弟,是吴储才荐给王温舒的,最为信得过靠得住,是樊千秋手中的奇兵。 这些巡城卒手中拿著不同的引火之物,在得到王温舒的二次首肯之后,就麻利地將这些引火之物堆放到了甲字號牢室周围。 “反啦!江盗闯劫县狱!意欲救出同伙!速速高喊求援!反啦”王温舒忽然猛地高声喊了起来。 几个巡城卒隨即也隨即高声喊了起来,並且朝著县狱不同的方向跑去,还有一两个人则是冲往了县寺的方向。 在他们卖力的呼號之下,整个县狱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许多牢室中关押的犯人们开始拍门大喊“开门,来救”,妄想趁乱引江盗救自己脱困王温舒带来关防在前院的巡城卒也开始朝著后院跑来,脚步声是越来越近, 那些被暂押在前院的狱卒也不明所以地纷纷高声叫晒,又为这热闹增添了一份混乱。 就连县寺方向也开始亮起了灯火,且传来了呼喊声声,看起来已有属官带人来救援。 王温舒没有停下,他立刻返回了一个牢室,然后陆续从里面拖出了三具户体。 其中一具穿著东门寻的袍服,配著二百石官员的组綬,另外两具则穿著囚服:他们的面目无一例都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了。 这几具尸体也是樊千秋让王温舒提前备下的,都是新鲜死在滎阳城北郭的一些无名之人。 今日被王温舒巡来,专门做东门寻和王氏兄弟的“替死鬼”,倒也是他们的一种荣耀了。 “点火吧。”樊千秋看了看这几具尸体,朝王温舒点头说道,而后离引火之物远了几步。 “诺!”王温舒掏出火摺子吹燃之后,就扔到了引火之物上,亦快步退后。 这些引火之物早已经被泼洒了松油,一碰到火星立刻就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仲秋本就天乾物燥,此刻的晚风也不小,再加上多日没有下过雨了,所以火势烧得迅猛。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甲字號牢室的那座小院就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 连同五穀社的十个打卒和“东门寻三人”的户体,全部在火中不停地燃烧,散发出一股炙肉特有的焦香味。 混合了人肉烧灼味的烟火气隨著火势飞快蔓延开,其他牢室中的那些犯人也都知道院中烧起了大火。 因为担心自己被大火殃及到,所以他们更加慌张地拍门求救,“邦邦邦”的敲门声匯聚在一起,犹如一曲激盪的鼓乐。 这时,终於从前院和县寺方向涌来了许多的官吏和卒役,他们手中拿著救火的工具看样子倒是来真心实意地救火的。 可他们进院之后,一眼就到樊千秋正沉脸背手站在院中,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们既不敢放下手中的救火工具,也不敢越过樊千秋直接就去救火。 当下,院中的气氛有些尷尬。 甲字院的大火里啪啦地烧著,各牢室里的犯人慌张混乱地著,樊千秋面色铁青地站看,赶来救火的援兵发呆看看· 这县狱表明上闹腾火热至极,但是气氛又安静沉默得有些诡异。 火光在樊千秋脸上不停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是阴晴不定。 半响后,待甲字院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樊千秋才朝前走一步:得给今晚的事情定个性了。 第300章 什么?县令死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0章 什么?县令死了!? 第300章 什么?县令死了!? “今夜有人买通江盗夜袭县狱,意图救出污吏罪官王敢与王胆,並纵火烧了甲字號牢室—” “江盗与王氏兄弟均已被诛杀,但狱曹东门寻亦力战身死,葬身於火海,本官日后將为其请功!”樊干秋波澜不惊道。 院中的一眾属官面面廝,摸不著头脑,江盗在滎阳確实势大,但聚眾衝击县狱却是头次听说,所以自然觉得难以置信。 可是他们先是看到了周围的血跡和箭簇,又闻到了空气中的焦香,便不得不相信了: 他们当然想不到这是樊千秋演的戏。 隨即,一眾属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了,都在说“江盗势大,滎阳恐生大乱”之类的话。 “狱曹殞命,將由贼曹暂代其职,尔等听其调度,先救火,再收户!”樊千秋平静地下令道。 “诺!”眾属官心中仍然有许多疑问,但仍齐声答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往县寺的方向走了过去,王温舒则马上带人救火,整个县狱再度热闹。 当县狱开始救火之时,蹲在县狱对面那条岔道中的东门智站了起来,他看著从县狱中冒出来的滚滚浓烟,面色凝重不解。 一刻多钟前,单耳带人衝进了县狱,东门智便以为他们很快能得手。 最开始一切与东门智设想得差不多:先是城南起火,再是县狱起火,两处似乎都被拿下了。 可是,让东门智未想到的是,县狱中的火是越来越大了,但衝进去的十个打卒无一人露面。 到了此刻,整个县狱和县寺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仍然不见单耳从里面逃出来。 东门智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明白定然是出了紕漏:不管单耳这些打卒有没有得手,他们绝对是出不来的。 县寺附近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很快就会有大索,东门智不能久留:不管单耳结局如何,他现在都得先走一步! 做下这个决定之后,东门智没有耽误片刻,立刻就在夜色掩护下,向西边的五穀社方向遁去。 不多时,东门智在躲过沿途几队巡城卒后,终於汗流瀆背地逃回了多禄里间门下,不停拍门。 留守在间门內的里正和里门监倒是很尽职,连忙从里面打开了门,一边对他点头哈腰,一边將他迎回了间巷中。 “可有人提前回来了?”东门智连忙问道。 “上报四郎君,並无人回来。”里正答道。 “李冢也没有回来吗?”东门智心中一惊,城南得手似乎更早一些,他们为何还没回来? “我二人一直守在这里,並未有人来叫门。”里门监极討好地答道。 “..—”东门智心中更觉得不妙,他忙道,“你二人继续留守此处,若李冢和单耳叫门,立刻放他们回来!” “诺!”里正和李门监连忙答道。 东门智一路小跑回到五穀社正堂,他的父亲和兄长也都还没有睡下,听到动静之后, 立刻就来到了堂前相迎。 “成事了吗?”东门义抢先问道。 “这—不知!”东门智作难道。 “嗯?我等刚才看到城南和城东都已起火,难道还有变故不成?”东门望授须问道。 “確有些变故!”东门智不敢有任何隱瞒,一五一十地把刚才遇到的事都说了出来。 东门望和东门义一言不发,待东门智说完之后,他们文问了几句话,同样非常不解。 以前做互事之时,如果成事的话,那派出去的人自然能够全身而退;倘若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便是未成事。 他们从来未遇到过如今这个局面:事情似乎已得手,但派出去的人却不见一个回来。 “父亲,我要不要再去探查一番?”东门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 “不可,城中如今已大乱,局势又不明朗,若你贸然出去走动,再被人撞见,便不好应对了。”东门望阻道。 “那如何是好?”东门智问道。 “派出去的人是否能信得过?”东门望问道。 “派出去的都是亲信子弟,本就是亡命之徒,家眷都在我手中捏著,不敢胡言乱语。 ”东门智说道。 “你与东门寻可有书信往来?”东门望再问。 “父亲宽心,並无留下书信。”东门智答道。 “那便暂时没有大碍,我等且安心等待天明,然后再派人去打探。”东门望吩咐道。 “诺!”东门智答道。 而后的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东门智卯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子弟陆续回来了,將城中的动静都带了回来。 “昨夜,县狱遭到了江盗夜袭,犯官污吏王氏兄弟在乱战中命,狱曹东门寻力战而死,江盗尽数伏诛!” “城南王氏兄弟家宅突起大火,似乎遭到了强人劫掠,两家无一人逃脱,行互事的强人似乎与之同归於尽。” “县令樊使君昨夜亦险些遇险,在县寺正堂大发雷霆,申斥了贼曹缘王温舒,责令其整顿城中郭中的治安。” “—”东门望父子三人听完子弟们带回的这些消息,心中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越来越觉得迷惑不解。 袭击县狱的五穀社打卒和放火烧王宅的五穀社打卒,都与要杀的人同归於尽了?而且还都被错认成了江盗? 要杀的人都杀了,打卒的身份还没暴露,东门望父子三人定下的计划似乎成功了,但他们又觉得很不踏实。 这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些,其中的巧合似乎也太多了些。 尤其是王氏兄弟和东门寻,说是都死了,但是也死得太莫名其妙了吧。 屏退了来报信的子弟之后,东门义和东门智便一齐看向了眼晴微闭的东门望,等待其在乱局中拿一个主意。 半响之后,东门望忽然睁开了眼晴,一股冷静杀意立刻从中流露出来。 “大事不妙,我等著了樊千秋的道,东门寻和王氏兄弟恐怕还活著!”老谋深算的东门望钉截铁地说道。 “还活著!?”东门智和东门义异口同声地惊呼了一声,但是他们立刻也都想明白了,这是“假死之计”! “父亲,这个樊千秋不会借题发挥,直接杀上门来吧?”东门智急问。 “他手中想来还没有可对付东门社的真凭实据,但他恐怕已从王氏兄弟手中拿到了章不惑的罪证!”东门望彻底看穿此事。 “那当如何是好,若牵扯到章不惑,多多少少会牵扯到陈使君啊。”东门义此时已有一些慌乱了。 “一不做二不休,你立刻去张宅安排,把章不惑—”东门望没有把话说完,眼神却冒出了凶光。 “明白了!”东门义站了起来。 “定要快,必须抢在樊千秋之前让章不惑『病亡』!”东门望再次嘱託一句。 “诺!”东门义匆匆跑出正堂当东门义离开五穀社正堂之时,王温舒刚刚从县仓匾额后拿回了王敢的黑帐,交到了樊干秋手中。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黑帐竟不只一卷,而是足足有十卷之多,而且新旧不一,但从简头的日期来看,最早的是三年前的帐! 樊千秋展开竹简草草地看了看,发现这帐目记录得非常简明扼要,无非就是“何人何时以何故从仓中提走了多少斛粮食”。 在帐册上留下名字的人可不少,隨便数一数,竟有五六十人之多,而且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吏一一不是官,也没这机会贪啊。 其中一半仍在滎阳任职,另一半已调任到別处。 这些属官都非常地狡猾,提粮的方式都是“借”一一县仓本就有出借粮食再收取子钱的业务,只要记成“借粮”便不算贪。 只是借钱粮的人不会还!而且也没人敢让他们还!久而久之,借就成了贪,欠款就会成为一笔烂帐,最终成为一个大亏空! 让樊千秋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属官每次支借之时,都留下了自己的签名和画押!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这十卷帐目可不是什么黑帐,而是滎阳县仓真正的帐目之前自己拿到的才是假帐! 滎阳县仓那些仓吏是在暗中贪,帐册上这些属官却是明著拿! 不告而拿,那就是贪! 这十卷帐目中,其实不仅有县仓的帐目,还有县库的帐目一一这些个贪官污更不只借走了大量的粮食,还借走了钱和布帛! 樊千秋草草地算了算,被“借走”所有粮物折算成半两钱,足有四千万钱一一其中, 粮食占了七成! 在这帐册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便是“章不惑”一一滎阳令都大贪特贪了,那魔下属官更肆无忌惮! “啪”的一声,樊千秋將手中的帐册狠狠地拍在了方案上。 “王温舒,点一队巡城卒和十个书佐算吏,跟本官去章宅拿人、抄家!”樊千秋怒道。 “诺!”王温舒答道。 约莫已正时分,樊千秋带人来到了章宅门口,他惊讶地发现,章宅竟然大门敞开:还有哭声从中传来,竟像在发丧! 樊千秋心中暗叫不妙,连忙下马,与王温舒径直衝入了章宅。 自然有家奴前来阻拦,都被紧隨其后的巡城卒给制服驱散了。 当樊千秋一路畅通来到正堂之后,果然在堂中看到一片素:章家的奴僕家人正哭哭蹄啼地布置灵堂。 而正堂中间的蒲蓆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具被白布盖脸的尸体。 樊千秋脸色非常难看,他大步走进了灵堂,直接掀开了白布:这死人正是滎阳县前任县令章不惑! 堂中的章家奴僕家人认不得樊千秋,只当他是来闹灵的列人,纷纷叫骂著就准备衝上来与之搏斗。 直到护在左右的王温舒亮明了身份,才逼退他们,斥其跪下。 樊千秋看著章不惑那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怒气在胸中激盪,让他又闷又恼怒,根本无处可发。 他在灵堂中环顾一周,最后看向一个老奴:看其穿著打扮,应该是章家的老管事。 “你,抬起头来,本官要问你话!”樊千秋走过去沉声问道。 “诺、诺!”这老管事抬起了头,满脸惊恐地答道。 “章不惑何时死的?”樊千秋问道。 “一、一个时辰前,大约在辰时。”老管事忙答道。 “怎么死的?”樊千秋再问道。 “昨日家主外出回来后,便说不適,还说了这几日不再见客,从今日辰时开始便肚腹疼痛,之后吐了些黑血,便死了。” “昨日他去了何处?”樊千秋明白,定是有人下毒,只是这下毒之人要么不知所踪了,要么就死了,总之,是无从查起。 “老、老奴不知。”老管事眼神有一些躲闪。 “嗯?你想熬刑?”樊千秋冷笑道。 “使、使君饶命!”老管事哭丧著脸乞求著,平日想来也是为非作列之徒,他知道章不惑死了,便再也没人做他靠山了。 “想活命,就说。”樊千秋狠斥道。 “家主去了五穀社!”老管事答道。 “五穀社!又是五穀社!”樊千秋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没想到东门家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不只敢派人袭击县狱,还敢毒杀六百石的朝廷官员! 樊千秋不免就有一些懊恼,自己若能快上一个时辰,章不惑恐怕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 当然,懊恼只持续了片刻,他就明白自己也快不了,因为他手下只有一个王温舒可以用,根本就盯不住偌大的滎阳县! 昨夜到今日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难免有些紕漏,更何况东门望横行黑白两道几十年,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 樊千秋在长安城能够对付田之流,是因为他了解大势,而且藏在暗处,所以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具拿下来。 但滎阳与长安相比,实在太小了些,史书並未提及太多,樊千秋与任何一个到此赴任的县令一样,都只能是两眼抹黑。 更何况,他还势单力薄,处在明处,难免就会陷入被动。 樊千秋没有再看这管事,他重新走到了章不惑的户首旁,死死盯著对方的脸,盘算著接下来该怎么动手。 来了十天了,是时候给滎阳县换一换血了。 第301章 抄家 逼债 引蛇 出洞,打七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1章 抄家 逼债 引蛇 出洞,打七寸! 第301章 抄家 逼债 引蛇 出洞,打七寸! 樊千秋先算了算日子,他抵挡滎阳县已经八九天了,若无意外的话,他离开长安城时安排的援兵再过几日应该就要到了。 这援兵自然不是兵卒,而是他的“属官班底”! 既然助力马上就倒了,他也不必再韜光养晦了,而是要给滎阳县的官场换一换血,腾出一些位置给“新人”了。 隨著章不惑骤然殞命,滎阳县此时已算是大乱,那倒不如让县中的情形更乱一些:樊千秋再趁乱把“换血”之事办实! “王温舒!”樊千秋冷漠喊道。 “属下在!”王温舒抱剑答道。 “前任滎阳令章不惑贪墨县仓官粮二十余万斛,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人死罪不消,本官下令,查抄其宅!”樊千秋再道。 “使君,这—”王温舒看了看四周那些极惊恐的家奴亲眷,似乎有些不忍之色。 “嗯?你不会是想和本官说什么死者为大的迁腐直言吧?”樊千秋冷笑道。 “使君,章不惑新死,使君现在立刻就抄他的家宅,恐怕会让滎阳官场震动。”王温舒犹豫片刻答道。 “官场震动?”樊千秋冷笑了两声,“那倒正合本官的心意,这官场不想震,本官也要让它震上一震。” “使君,章不惑乃六百石的县令,是不是先上报郡守庄府君,然后再行定夺?”王温舒小心地提醒道。 “六百石?”樊千秋连著冷笑几声,“他若是两千石的官员,倒符合上请之制,六百石可用不著上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章不惑马上就要调任弘农郡丞了,下官怕”王温舒仍有些紧张地想再劝。 “怕?你王温舒也会怕?”樊千秋再笑道,“莫要忘了,本官手中有一道詔书,事关滎阳官粮之事,本官可便宜行事。” “这”王温舒倒不是怕,而是担心樊千秋这个上官会被有心之人藉机弹劾。 “你不必再劝了,此事本官已经拿定了主意,你动手吧。”樊千秋打断了对方。 “诺!”王温舒未再多劝,转身就高声向堂中眾人宣读此令,顿时,这灵堂之中的哭闹声就更响了,几乎將屋顶掀开! 接著,王温舒又来到院中,向跟隨而来书佐算吏们做了安排,后者对抄家熟门熟路, 虽然有一些惊,但立刻大声领命。 而后,这些书佐算吏就在巡城卒的护送之下,杀气腾腾地冲向章家宅院的不同角落, 立刻就开始抄略! 一时之间,叫骂声、哭喊声、踢打声和斥责声甚囂尘上,以正堂为中心飞快地传到章宅的每一个方向。 上到三公九卿,下到寻常黔首,被抄家的时候都一个样,只有一个“惨”可以形容。 不只家財尽失,女眷也会受辱。 心情並不愉悦的樊千秋默默地走到了院中,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的混乱,並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这本就是封建王朝的运行规律,樊千秋和章不惑都得遵守。 更何况,怜悯这些贪官污吏的亲眷老小,那便是间接地对寻常黔首作恶! 二十四万斛粮,这可是两千四百户三口之家一年的口粮啊,这可是七千二百人一年的口粮啊! 若是放到荒年,煮成汤饭来賑灾,起码可以救活好几万人! 可是,却被章不惑据为己有,成为一家一户的私產! 贪官就是贪官,不值得任何同情! 今日虽然是樊千秋头次看到抄家,但是他只看了片刻就索然无味了,接著就走出了章宅,纵马独自回到了县寺之中。 接著,他立刻又擬出了一道布告,教令全县。 这道布告先歷数了章不惑的罪责,接著又提到县仓县官的亏空之事,最后勒令借粮借钱的官员五日內到县寺来还债。 在樊千秋的强令之下,这份布告当即抄录了上百份副本,並在城中各紧要处张贴,接著他又派传卒递送到县外各乡。 半日之內,便有四件大事传遍全城:县狱遇袭,狱曹殞命,原县令章不惑病卒被抄家,县令勒令属官归还钱粮· 毋庸置疑,整个滎阳城彻底就炸开了锅,寻常黔首纷纷聚集到街头巷尾热议这几件大事,猜测下一个倒霉的官员是谁。 和寻常黔首只管看趣不同,往后的这三四日里,滎阳城那些最重要的属官都如丧考姚! 卯时上衙如上坟,拜见县令如见鬼,薄暮散衙如超生·这便是眾属官最真实的写照。 总之,用闔县震动来形容也不为过。 布告贴出去的第四夜,也就是偿还欠钱欠粮最后一日的前夜,县丞江平的家宅中格外热闹,聚集了三十多个属官。 江平身为县丞本该住在县寺官舍中,但这几年江平也捞了不少好处,所以在城西置了一处宅院,將亲眷接来同住。 江平这个县丞名义上是滎阳县里的二號人物,但几乎没有任何实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摆设玩意。 主簿、右曹、诸曹和眾游缴在自己的官位上若能做出成绩,便通过累积功劳的方式逐渐得到拔擢。 但是,这县丞可就不同了,因为他是县令佐贰官,职责是笼统的“辅佐”县令,並没有机会单独负责某项具体的行政事务。 所以,在考课的时候,县丞自然就没有亮眼之处。 除非有特殊机缘能获得上官的青睞或立下大功劳,否则当上县丞就意味著仕途到头了,很难再有掀起浪的机会。 江平並无太多的才能,为人也唯唯诺诺毫无魄力,所以一直在河南郡各县打转当属官。 前两年因为年岁大了,很“不幸”地当上了滎阳县的县丞。 江平倒是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並没有太多的怨言,只想捞一些钱財,给子孙赞些家当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因为这新任县令不得陈使君的信任,陈使君竟让他做“暗中”的县令,让他把新县令架空! 陈使君还给了他许诺,只要办好这件事情,来年大课就荐他到中牟当上一任真的县令。 江平自然是见官眼开,满口答应下了此事。 但他哪知道自已根本就不是樊千秋的对手,他还没有想出架空樊千秋的法子,后者就靠一个贼曹掀开了县仓的烂帐。 江平作为县丞,平日里捞偏门的机会並不算太多,而从县仓和县库借粮借钱,就是他敛財的最简单的方式了。 任上两年,他起码“借”了十方的钱和粮! 所以,不管是为了保住自己“借”的钱粮,还是为了完成陈使君的嘱託,他都得站出来当这只头羊,与这县令斗一斗。 此刻,聚集在堂中的这些官吏都是从县仓和县库借了钱粮的属官,今日都是江平串联起来的。 这些属官的品秩都在比二百石以上,且大部分是滎阳本县人,更有不少几代人都在滎阳县为官一一他们才有资格贪赃! 大汉虽然有三互法,但限制的是县令及郡国守相这一衙长官,对四百石及以下的属官並无限制。 所以,在很多时候,他们这些属官比外来的长官更根深蒂固。 虽然外调来的长官对属官有绝对的任命权,但为了方便在当地行政,长官要么留用上任长官的属官,要么从本地拔擢属官。 久而久之,县寺中的许多属官便会出现“父传子,子传孙”的现象,近乎於世袭制度,一个个“属官家族”也因此诞生了。 不仅如此,这些属官家族为巩固自身地位,还会与別的属官家族通婚联姻,经年累月就结成一张网,甚至能限制长官行政。 在现阶段,这些属官家族的实力还很弱小,还远不如百年后逐渐出现的世家门阀,但也已成为地方上一股不可小的势力。 若是外调而来的长官没有纵横闔的手腕,难免会受其肘。 “江使君,你是县令的佐贰官,更是我等的主心骨,樊县令做出这损害仕林的事,你当劝一劝他啊。”主簿何乐痛心说道。 “何公说得在理啊,樊县令这是初来乍到,不知滎阳的规矩,万不可让他胡来啊,否则民心尽失啊。”功曹安生附和道。 “正是!靠山吃山,靠水喝水,滎阳建县数百年了,来来往往的官吏起码万余人,何人不向县仓借粮?”集曹张霸说道。 “我等明明是借粮,县令怎可在布告上说我等贪粮?为官者之事,怎么说是贪呢,分明就是借!”县校祭酒孔虞愤愤辩道。 “凭本事借到的粮,都已经在肚腹里成了粪尿堵物,还如何还?粮不交,钱不交,他娘的什么都不交!”庭像荀过成吼道。 荀过成还非常年轻,不过三十多岁,满脸横肉,不似好人,其父乃郡中督邮,所以平时做事都胆大妄为,是横行一方之人。 因为此人豪爽任侠,在年轻一代的属官中颇得人心,更是会常常聚在一起走狗斗马。 所以他的话得到了眾年轻属官的应和。 “荀公说得极有理,樊县令刚逼死章使君,便抄他的家,这摆明著是要铲滎阳官场的根,我等不答应!”游缴钱多亦怒道。 接下来,在堂中挤挤攘攘的这些属官便“你一句我一言”,对不在场的新任县令说了一大通放肆之言,尽情地宣泄看怒意。 “诸公稍安勿躁,诸公稍安勿躁,我等还是先听听江使君的安排。”主簿何乐最老谋深算,看气氛到了,连忙站起来劝道。 “对!陈使君走时,便让江使君盯著这樊县令,使君不能让他乱来,尔等说是不是!”庭荀过成连忙起来,振臂摄道, “江使君主持大局!江使君要为民做主!江使君可取而代之!”堂中眾官又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通气话,场间更群情激奋。 “咳咳咳!”眾望所归的江平重重地咳了几声,待堂中安静下来后,他才装腔作势地站了起来,极得意地拍了拍袍服下摆。 “还请江使君发话!”主簿何乐再次拱手请道“陈使君离滎之时,確是让本官好好辅佐县令,如今县令一时心急,发了乱命,本官自当劝諫,以尽辅佐之责——” “诸公也莫有怨意,樊县令是初次在一县坐堂,难免有些不当之处,只要我等好好地陈情,县令定会收回乱命的。” 江平身为滎阳县丞,在过往几年的大部分日子里都是个可有可无之人,如今骤然得到眾人的奉承,自然有些飘飘然。 他此刻说的两句话,自然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確是有经年老吏的谨慎和小心,这也给堂中不少人吃了颗定心丸。 “但凭江使君调遣,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荀过成站起来拍著胸脯高声喊道,又引来堂中一眾年轻属官的附和。 “好好好,既然诸公信任本官,明日便隨本官一道去县寺,我等共同进退,向县令进言,劝其收回命令。”江平道。 “诺!”眾人连忙就答下。 这一夜,江宅的灯火直到子时才次第熄灭,接著,鬼鬼祟崇的人影三五成群地离去。 翌日卯时,操劳了一夜的县丞江平准时来到县寺,他刚抬脚走进县寺大门,就看见了满院的属官,足有五十人之多。 其中的一半参与了昨夜的密谋,另外一半今日也得到了风声:他们亦借了县库县仓的钱粮,自然一早就来站脚助威。 主簿何乐等人见到江平走进来,纷纷就围了过来,恭敬如也地向其行礼,连声赞其“ 滎阳县柱石”“河南郡巨肇”。 更有几个未能赶上昨夜密谋的白髮老吏,也钻过了人群,一边抹著眼泪,一边诉苦, 看起来真有几分苍凉之意。 “江使君,我等残年余力,拿不出那么多钱粮啊,你可得为我等做主啊。”一个七十多岁的二百石老吏哀求道。 “我等借取钱粮实不得已,如今把棺材钱还进去,当真哀惨至极,鸣呼!”一个步履蟎珊的老更边说边哭诉道。 “诸公莫忧,滎阳政事虽然由县令抓总,也离不开我等,今日县令看到民心向背,当会收回乱命。”江平再道。 “县丞开明!”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附和之声。 第302章 小多子!咱们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在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2章 小多子!咱们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在樊千秋手里可別丟份儿! 第302章 小多子!咱们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在樊千秋手里可別丟份儿! 江平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飞快地朝正堂看了一眼,確定县令还没有来后,又说了一番安定人心的套话。 这些话没有让院中中眾官安静,反而议论之声层层迭起,使得这前院如同滎阳市一般吵吵的,热闹到极点。 滎阳市的行商是为了利,滎阳县的属官也是为了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倒是都有共同点。 就在院中气氛最热闹时,堂中传来了“县令升堂”的喊声,眾官一愣,齐刷刷地看向了正堂,面露惧意和怒意。 江平给几个骨干使了一个眼色,他们立刻吆五喝六地劝走围聚在周围的官员,后者心领神会,分散到院中各处。 至於江平与何乐这些核心人物,则站在了院门之下,隱隱约约与正堂中的樊千秋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 坐在正堂上首位的樊千秋刚才並未看到院中的情形,亦不知昨夜发生在江宅的密会。 但是,他已猜到今日会有波澜,不会轻易地平息。 他上一份布告已下发整整五日了,上面写得极清楚,是五日之內必须还清拖欠的钱粮!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刚过去的四日里,来归还钱粮的属官蓼蓼无几,只有五六个而已,不到十分之1 樊千秋知道这些人在等,等到最后这一日,然后集合起来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下马威。 樊千秋看著院外那些怒气冲冲的属官,不停冷笑:我在等援兵,你们在等什么?等死? “王温舒!”樊千秋高声叫道。 “诺!”王温舒在门前叉手道。 “开始叫人进来吧,先叫辞曹郑坡和辞曹史林章来问话。”樊千秋展开一卷新记的匯总帐册,指看上面的两个名字说道。 “诺!”王温舒立刻转身向门外喊道,不多时,刚才那两个向江平哭诉的白髮苍苍的老更相互换扶看迈过门槛,来到堂中。 “辞曹郑坡、辞曹史林章—问樊使君安。”二人说完后,吃力地跪在堂中,向樊千秋行礼。 “嗯,你二人是县寺的老人,不必多礼,坐下回话即可。”樊千秋使了个眼色,自然有人將两张坐榻移到堂下,请其落座。 郑坡和林章两人对视了一眼,再次向樊千秋行了个揖礼,才在榻上落座,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真像是两个侷促的老农。 樊千秋注意到,郑林二人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粗布袍服,袖口和下摆处竟然还打著好几个补丁,一眼看去,当真寒酸至极。 只是,这身袍服套在郑林二人身上並不合適,实在过於宽大了些,也不知是不是二人从家中某个大奴那里借来应付做戏的。 辞曹在县寺诸曹中地位不低,含权量非常高,是县中的司法机构,与中央朝堂的廷尉寺很相似。 除了县令直接处置的大案外,县中其余辞讼之事都由辞曹来处置,涵盖了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 所以,这县中的辞曹相当於后世的砝院和捡茶院,自然掌握实权。 处置民事纠纷时可以两头吃,办理刑事案件时可以一头吃:总之,只要轻轻地在案卷上动动笔,便有大把五銖钱落入囊中。 樊千秋从吴储才提供的消息中得知,郑坡和林章不是好官,处置辞讼之事时可没少捞偏財,家訾不少,分別有三个如夫人。 而且,他们还是亲家的关係,更是將各自的子侄放到曹中当书佐,大有垄断滎阳辞讼事的趋势。 樊千秋此刻看著二人这副装出来的寒酸侷促模样,心中自然非常厌恶。 “郑坡,本官看过王敢上交的帐册了,你所拖欠的县仓和县库的钱粮合计七万钱,为何要借如此多?”樊千秋冷漠地问道。 “回、回报使君,下官年老体弱,常年有病,家中的口数又极多,入不敷出,只能向县寺周转。”郑坡唯唯诺诺道。 “年老体弱?口数极多?”樊千秋冷笑几声,“听说你去年才娶了第三房如夫人,更有弄璋之喜,本官看你是老当益壮!” “这、这都是旁人诬陷啊,使君,你听下官说——”郑坡心中慌乱,他没想到县令来了不到十日,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听你说?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是如何让这第三个如夫人一年就得了个儿子的?” 樊千秋不留情面地冷笑训斥道。 “这、这些个如夫人都是苦命人,下官將他们收买到宅中,只是给她们一条活路。”郑坡哭丧著脸狡辩,果真是巧言令色。 “如此说来,你借走了县寺七万钱的粮和物,倒是去做善事咯?要不要本官上报旌奖你啊?”樊干秋冷笑看连问道。 “使君谬讚,下官实不敢当啊。”郑坡需道。 “旁的事本官暂且可以不追究,你先告诉本官,你所欠的这七万钱今日都带来了吗?”樊千秋大手一挥问道。 “使、使君,下官今日带、带了,只是”郑坡有些侷促地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樊千秋急切逼道。 “只是没有带足”郑坡说道。 “没有带足?那你带了多少钱来?”樊千秋再问。 “这几日下官闔家都在翻箱倒柜,只奏出、出了五千钱,所以今日只能先还五千钱, 还请使君恕罪。”郑坡苦著脸道郑坡说完,便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帛小包袱,层层打开后,放在了面前里面是半金左右的一小锭黄金。 樊千秋面色铁青地眯著眼看了看这块寒酸的黄金,只觉得好气又好笑,难道自己看起来是像个棒槌?就那么好矇骗吗? “郑坡,你城中的家宅值二十万钱,北郭的田庄值十万钱,还有田地千余亩值十万钱“兼有大奴三人值三万钱,大婢四人值五万钱,小奴小婢五人值三万钱,安车四辆值两万钱,耕牛十二头值四万钱樊千秋一刻不停地数落著这些財物,郑坡的脸色则飞快地变化著,非常精彩,他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辩解,却无从可辩。 “你的这些家訾,草草地合计一番,价值便超过了六七十万钱,本官没有说错吧?”樊千秋扔出了个总数,便冷眼旁观。 这自然不会有错,因为所有这些家訾都清清楚楚记录在户籍簿上,不可能有任何的出入。 每年上计的时候,乡里都要重新登记家訾,並且上报到县寺户曹,而后还有人上门案比。 若硬算起来的话,“隱匿家訾、少交赋税”是一项堪比贪赃枉法更重的罪名。 在如今的大汉,大规模反贪腐的事不常见,所以两者相比取其轻,绝大部分人还是会如实登记自己的家訾的。 这倒是给樊千秋按图索驥提供了许多便利。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刘彻打匈奴到了最缺钱的时候,可没少利用户籍簿上登记的家訾数目向民间有钱人加税。 樊千秋现在只不过是试用一下,纯粹当做给刘彻打打样了。 “郑坡,你说说看,这些是不是你的家訾?”樊千秋再逼。 “不、不是——”郑坡情急之下,竟开始睁眼胡说八道了。 “不是?好!王温舒,你听到了,郑坡说这些不是他的家訾,你立刻带人去把这些財物抄了!”樊千秋狠道。 “诺!”王温舒立刻领命,立刻作势准备出门点调巡城卒。 “使、使君!下官知错了!”满脸煞白的郑坡是再也坐不住了,连忙爬起来跪倒在了堂中,不停地顿首请罪。 “你哪里错了?”樊千秋抬手拦住了王温舒,冷冷地问道。 “这、这些都是下官的家訾,下官刚才只是一时心急,所以才说了糊涂话。”郑坡弯腰俯身,颤著声音说道。 “那欠的钱粮”樊千秋不阴不阳地问道。 “还!下官一定还上,下官即刻就回去变卖家訾凑钱,薄暮之前就將钱送来县寺!”满头大汗的郑坡急忙道。 “那你要还多少钱?”樊千秋问道。 “七万钱,绝不拖欠!”郑坡答道。 “七万钱?你那是借!借便要有子钱,按照县寺定的子钱一年是三分利—— “你是陆续借走这七万钱的钱粮的,本官找人仔细算过了,你连本带利,当还十五万钱!”樊千秋冷笑道。 “这—”郑坡又是一惊,但是最终,他咬了咬牙,仍然点了点头答道,“下官愿意还,绝不敢拖欠半日。” “本官不要钱,只要粮食,三日內,按七十钱一斛的粮价,你要还两千二百斛粮!”樊千秋耍了个心眼道。 “诺”郑坡明知道还粮比还钱又要多不少损耗和开支,但是如今他是鱼肉,又怎么敢反抗,只能答下。 “林章,你欠县仓县仓的钱粮合四万钱,连本带利便是七万钱,合计一千斛粮,今日能不能还齐?”樊千秋转头逼问。 “还、还!下官三日之內定然將粮还上!”辞曹都已认栽了,他这个副手又何必硬撑,不如乾乾脆脆地把钱吐出来。 “尔等下去凑粮吧,不要误了日子,免得本官翻脸!”樊千秋摆了摆手,二人连忙起身,再三行礼后,才徐徐退出去。 樊千秋看著二人的背影,不停地冷笑,这才是一个开头,日后还要再查他们的贪墨之事,他们的棺材本,都得榨榨乾! 另一边,院中的眾官方才隱隱约约也听到了堂中的动静,此刻见到郑林二人失魂落魄地出来了,连忙围上去打探消息。 郑林二人都受到了惊嚇,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不停地摇头和摆手,竟真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欺压。 最后,还是江平和何乐等人走过来好言相劝,才从郑坡和林章这两个白髮老吏的口中知晓堂中发生的事情,眾人皆怒。 一时间,院中的属官们“喻”地就吵闹开了,他们是又怕又怒:怕的是县令竟能按图索驥,怒的是县令竟真的敢索钱。 郑坡和林章在县寺为官也几十年了,辅佐过七八任滎阳县令,虽然没有功劳,但亦有苦劳:不知调解了多少辞讼之事。 如今,这样的老吏竟然被折辱至此,这樊县令当真对滎阳官场没有丝毫敬意,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要將他们逼上死路! “县令欺人太甚!我等岂能受辱!” “樊大乃滎阳之祸,滎阳之祸啊!” “民怨载道啊!官不聊生啊!” “郑公、林公,二老要保重啊!” 当眾属官痛心疾首地大倒苦水之时,王温舒挎著剑再次来到了正堂门口,他用冷漠的目光环顾四周,似乎在人群中找人。 眾属官渐渐安静了下来,怒火中烧地看著王温舒,把对樊千秋的怒气全部投到了王温舒这爪牙身上。 “庭荀过成、游徽钱多,县令让你们到堂上回话!”王温舒指著一直上下跳的这两人冷冷说道。 游徽平日要巡查乡里,所以常与列人刁民打交道;庭亦要巡县、监督官吏、劝课农桑,也常与刁民会有来往。 他们二人与坐在县寺里摆弄文书、动动嘴皮子的其他属官可不同,算得上是个武职, 行事风格自然更霸道蛮横。 “庭荀过成、游钱多,县令让你们到堂上回话,你们听不见吗?”王温舒不善地又追问了一遍。 荀钱二人先怒视著王温舒,而后才在眾目之下沉默地走到了正堂前的阶梯之下, 与阶梯上的王温舒对峙著。 “过成!小多子呀!咱们可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咱们可別丟份儿啊!”另一个四五十岁的游徽朝看二人高喊道。 若是平时单独面对樊千秋这个县令,这些属官绝不敢如此无礼猖狂,但是此刻群情激奋,让他们多了几分底气。 “对,精神点儿!”又一个五十多岁膀大腰圆的亭长跟著鼓劲儿道。 在眾人的这番鼓舞之下,荀过成和钱多立刻就起了脸,把那份横行乡里的囂张跋扈尽数亮了出来。 荀过成有一个在郡守府当督邮的老爹,所以比钱多更加有恃无恐,他把袍服下摆掖到了腰间,一副动粗的模样。 第303章 王温舒打死荀庭掾,樊千秋舌战眾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3章 王温舒打死荀庭掾,樊千秋舌战眾属官! 第303章 王温舒打死荀庭掾,樊千秋舌战眾属官! 荀过成和钱多二人面色不善地对著王温舒冷哼了两声,然后才挺胸叠肚地走向正堂。 他们二人摆出来的这份囂张架势贏来了旁人一片喊好:“好!好样的!看他怎么办!” 荀过成和钱多三步並做两步,便抬脚走进了正堂之中,钱多还未开口,一脸霸蛮的荀过成就对看樊千秋大骂了起来。 “樊千秋!我入你妈!你他妈一个市籍公士出身,收婊子税的无赖子,凭什么在这儿耀武耀威?” “你不是要討债吗?老子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嘛,老子这条命巡县时死过几次了!”荀过成骂看就扯开了袍服。 “好!好样的!”堂外的官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听到了这几句极解气的叫骂,觉得极痛快,不嫌事大地高声叫好。 荀过成骂得倒舒坦,但跟他一起进门的钱多则是一惧,极惊地看著前者:今日来请愿不假,没必要如此硬碰硬吧? 钱多虽然是个岁人,但是也粗中有细,更没有一个能依靠的老父,所以虽然私下叫得很欢畅,实际並不想顶撞县令。 此刻,他见荀过成直接辱骂县令,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就站到了一边,生怕被对方的血溅到。 樊千秋也是一愣,接著就笑了,他没想到今日竟会碰到这么鲁莽的人,所以反倒是觉得趣了。 “荀过成,你是庭对吧?”樊千秋笑呵呵地问道,看起来倒是没有太多的恶意。 “正是!”荀过成不忿道。 “呵呵,骂得好啊,再多骂几句,也让本官开开眼。”樊千秋仍笑道。 “—”轮到荀过成愣了,他亦没有想到樊千秋会这么回他。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要骂但已没了气势,最终没骂出来。 如今可没有別人来给樊千秋解围,他今日若想要成事,得靠自己的硬本事,用拳头逼退对方。 “王温舒!”樊千秋喊道。 “诺!”王温舒叉手答道。 “庭咆哮公堂,当眾辱骂上官,丝毫没有敬畏之心,该当何罪啊?”樊千秋波澜不惊地问。 “按《杂律》论,当判三十答刑!”王温舒冷声答道。 “那还愣著什么,赶紧拖下去,行刑吧。”樊千秋朝王温舒挥了挥手,似乎非常地无奈和不耐烦。 “我看谁敢!?”荀过成厉声大吼,他虽然气势很足,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嗯?王温舒,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还要本官动手吗?”樊千秋不悦地说道。 “诺!”王温舒答完之后,没让荀过成再多说话,忽然就猛地跃起,一飞腿踢在对方的腰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荀过成只是闷哼了一声,便飞摔出去,像一坨烂肉一样就躺倒在了地面上。 “动手!”王温舒一挥手,几个敦厚健硕的巡城卒立刻衝上去,用麻绳將荀过成捆起来,一路拖向了院外。 “我为滎阳立过功,我为河南流过血!”荀过成不停地哀豪著,但是仍然是被强行拖了出去。 不多时,就听到了“啪啪啪”的脆响,这是扒掉了裤子之后,竹杖直接打在人肉上的声音,煞是动听悦耳。 在这清脆的声响中,自然还有荀过成的阵阵惨叫声,他此时已经不能再大放厥词了, 只是哭豪著喊爹喊娘。 樊千秋抖了抖袍服,从榻上站起身来,一路带风地穿过了正堂,最后停在了正门前。 两个巡城卒將竹杖从荀过成腋下穿过,反手將其牢牢摁在地上,另有两个巡城卒则配合默契地轮流施答刑。 刚才这七八板打下去,荀过成那白胖的臀部此刻已经出淤血,如同熟透的紫茄子。 院中其余属官自然是面色惊,有慌乱有愤怒,更有不知所措,但有王温舒挎刀站在一边,他们不敢多说一句话。 樊千秋挑畔地环顾一周,对眾官复杂的情绪丝毫不在意,今天打的就是不听话的人! “尔等好好地打,莫要耍什么槓头著地的小伎俩,今日你们若是打不透此人,那便自已躺下去替他挨刑!”樊千秋道。 “诺!”两个行刑的巡城卒都是种地的普通黔首,听到此话先连忙停手答令,然后吆喝著更加卖力地给荀过成用答刑。 竹杖之下,荀过成的惨叫声是越来越响,就如同豚猪挨刀子时发出来的声音,在整个滎阳县寺的上空盘旋。 樊千秋没有再多看此人一眼,而是反身回到正堂,走到了呆站在一边的钱多面前,阴晴不定地注视著对方。 “钱多,看刚才院外的动静,你也是眾望所归,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想骂本官两句?”樊千秋蔑笑著问道。 “下、下官不敢,刚才那是荀庭太过放肆了,竟然无礼衝撞使君。”钱多颤声答道,连忙就抬起手擦汗。 “如此说来,你觉得本官打他是打得对咯?”樊千秋故意挖坑问道, “使、使君罚得轻了些,当判五十答刑,如此方能威不法之人。”钱多此话只是一时慌乱下的討好之言。 “你说得好!王温舒,按钱游徽所说的,再加二十答刑!”樊千秋高声朝门外喊道, 钱多一愣,面色骤变。 “诺!再加答刑二十记!”王温舒继续传令道,听到此言的荀过成又哭豪得更响了。 “钱多,你倒是识时务,本官看过了,你连本带利欠了县仓县仓四万钱,何时可以还回来?”樊千秋问道。 “下、下官已经把钱带来了,现在便可归还。”钱多连忙在怀中摸索,很快就將一个丝绸包袱给摸了出来。 “嗯?你把钱都备好了?”樊千秋意外地问,此人不是叫得最欢腾吗,怎么把钱就备下了? “下官连夜把钱凑齐了。”钱多討好地说道,他连忙就打开包袱,几锭沉甸甸的马蹄金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 樊千秋只觉得好笑,看来外面这些气势汹汹的属官也是“心合力不齐”啊, 早已经把后路备好了。 “你也按七十五钱去买粮食,明日送到县仓去!”樊千秋仍板著一张脸说道。 “诺!”钱多连忙答下,他又擦了擦汗,才脚底一抹油,就赶紧溜出了正堂。 没等樊千秋继续叫人到堂中来对帐,院中传来了一阵闹声,王温舒跑了进来。 “为何就乱起来了?”樊千秋问道。 “荀过成被打死了。”王温舒说道。 “嗯?这么容易就死了?”樊千秋倒不觉得意外,今日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只是看死的人是谁而已。 院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樊千秋给王温舒递了个眼色,便再次走到了门下。 七八个县寺属官此刻正围在荀过成身边,半真半假地哀豪,似乎这死去的荀过成真是他们的至亲好友。 “荀贤弟,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啊,不过几万钱而已,何至於如此啊。” “荀兄啊,你死得著实惨啊,贤弟怎能苟活,不如与你一同去了啊。” “你父母吾养之,你儿女吾之,你妻妾我娶之啊。” “汝之死,滎阳柱石坍塌,河南江水倒流!” 樊千秋刚才要不是亲眼看到钱多偷摸地提前备好了钱,此刻倒还真有可能被这呼天抢地的场面给镇住。 可是现在,他知道这荀过成只是一个“道友”而已,“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在大汉同样行得通。 “尔等號什么號啊,成何体统,平时黔首受刑,又不是没有死过,怎不见你们號?”樊千秋高声斥道。 ““...... 正在装腔作势的眾官吏倒是被问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抬起头张望,不知该不该继续抹泪。 “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他又不是尔等的老父老母,抢著做孝子作甚!?”樊千秋毫不留情面地讥讽。 “..”眾官吏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地四处张望,最后才齐刷刷地看向院门处的江平等人。 江平等人自然比其他人沉得住气,但是他们心中亦觉得有几分震动,无论如何想不到樊千秋敢动硬的。 在大汉如今的官制之下,属官或佐贰官员对长官存在著天然的敬畏,江平此刻自然就觉得有一些害怕。 他忽然觉得有一些后悔,后悔不该站出来明刀明枪地和县令作对的。 但是,这个后悔的念头稍纵即逝,他看了看周围眾属官殷切的目光,渐渐地,觉得自已似乎又能行了。 今日若能將樊千秋逼到眾官对面,然后再迫其威严扫地,那对方恐怕连滎阳令都当不下去,只能辞官。 一旦樊千秋辞了官,那他马上就有机会坐堂上位了,这可是一个俱佳的机会! 想到此处,江平抖了抖袍服下拜,重重地咳了两声,迈著四方步缓缓走向正堂门下, 何乐等人则连忙跟上。 自然有人就將荀过成的户首先抬到一边去了,剩余的属官则“怒气冲冲”地聚在江平的身边,向门前围来。 眨眼间,樊千秋便被眾属官半围在了中心,大有立刻被眾属官討伐的情景。 “嗯?你们此刻围过来作甚?是备好了钱,准备给县仓县库还钱吗?”樊千秋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 “使君!钱钱钱!你的眼中难道只有钱吗?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江平痛心疾首地脚道,引来一阵附和。 “你是何意?怪本官滥杀吗?”樊千秋气势丝毫不减地出口问道。 “下官不敢如此妄言,但使君为了区区小钱就將滎阳官场逼得鸡飞狗跳?还逼死一个堂堂庭,恐是苛政啊?”江平怒道。 “呵呵,你是想与本官辩一辩经吗?”樊千秋乾笑了几声才问道。 “辩经?下官读过几日儒经,使君若不弃,我愿斗胆与使君辩一辩!”江平愤愤不平地盯著樊千秋回答道。 “你想与本官辩什么?想说本官苛政猛於虎?想说本官不知何为忠恕?还是想说本官不知民间疾苦?”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使君英明,这四问都是下官今日想要问的,使君若再下乱命,不讲仁德,草菅人命,恐怕会有民乱!”江平狼狠威胁道。 “呵呵,你还真想与本官辩经啊?”樊千秋笑著,但忽然脸色一变道,“本官来滎阳是做实务的,不屑与你这腐儒辩经!” “你、你—”江平最忌讳別人说他是无用的腐儒,此刻被当眾戳穿,一时气急,哆哆嗦嗦地指看樊干秋,一时不能成言。 “我什么我?我只记得孟子曾经说过的两句话——— “一句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另一句是『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於我何加焉”。” “本官只想问你话一句,你口中的这区区小钱,究竟合不合你口口声声说的礼义?!” “往来处说,这些钱粮是黔首上缴的血汗赋税,私自占去便是无礼;往去处说,这是县仓公粮公费,有借无还便是不义!” “尔等借而不还,便是无礼无义之行,行无礼无义之事简直非人哉!” “禽兽尚知反哺,尔等受民之粮,食君之禄,却不知思君民之恩— “满口仁义道德,做的却是无礼无义之行,岂不是连禽兽不如?荀过成既然是禽兽, 本官按律判其答刑,又有何可指摘?” “本官把话说明,今日何人不还所欠官粮,那便也是禽兽不如!本官定然给他一个禽兽才有的下场!”樊千秋狞狠笑道。 在今日的大汉,县令和郡守的权力非常大,严惩所部属官吏员,虽然会留下酷吏的恶名,但只要有理由,並不会受到惩罚。 就如这死去的荀过成,他的老父是郡中的督邮,虽然是“上级部门”,但地位仍只是“属吏”,远不如樊千秋这“长吏”。 即使他想报復樊千秋,也只能在郡守的面前给后者说一说怪话,穿一穿小鞋-想要直接寻樊千秋的晦气,是绝不可能的。 哪怕是二千石的郡国守相,虽然是县令的直系上司,但对县令也只有考课权,而没有任免权。並不能直接拿樊千秋怎么办。 再者说,刘彻现在重用酷吏,致使官场中酷吏“横行”,做得比樊千秋过份的县令郡守那多得是。他今日的行为不算出格。 这便是樊千秋选择当县令最重要的原因:看起来品秩低,但是含权量非常高,最终任免权还在皇帝手上,堪称“土皇帝”! 第304章 你们是猪!是狗!是阿其那!是赛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4章 你们是猪!是狗!是阿其那!是赛斯黑! 第304章 你们是猪!是狗!是阿其那!是赛斯黑! 若是拿后世官场作比的话,县令便属於是中管干部,与看似只差半档的县丞相比,其实有看云泥之別,是不同的两个品种。 樊千秋正是有了这份底气,才敢说出刚才这番狠话,才敢做出刚才这些个狼事儿。 再看那些被骂作禽兽的江平和眾属官,脸先是红了,然后又白了,一个个微张著嘴, 像被捞出水面的鱼一样,张张合合到了最后,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们此刻终於是看明白了,新任樊县令不只是做事非常无赖,而且还熟读儒经:泼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学圣人讲话。 “江县丞,本官看过帐单,你从县仓县库偷去的钱粮连本带利总共是十七万钱,你敢说这是符合礼义的钱?”樊千秋笑骂。 “读书人的事,怎、怎么能算偷呢,只能算借,那是借!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江平被逼问得满脸通红,胡言道。 “君子固穷的本意是君子安贫乐道!”樊千秋往前一步逼到江平面前道,“你偷了十七万民脂民膏,还敢说自己是君子?” “我看你不是君子,不是小人,是『无礼无义,无君无父”的禽兽!是猪!是狗!是阿其那,是赛斯黑!”樊千秋骂得兴起,不免串词。 眾属官听不懂何为“阿其那”何为“赛斯黑”,只觉得听起来像北方蛮语,再看樊千秋的表情,亦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兴许是被威镊到了,眾属官不由自主地连退了好几步,纷纷抬头惊错地看著樊千秋,惧意比先前又多了好几分。 江平虽然只是一个区区的县丞,但他毕竟是个官,平日不管走到何处去,总会被高看几眼,从未像现在这样被指看鼻子骂! 他抬起了手哆嗦地指著樊千秋,想要驳斥几句话,但想了许久也未想出来,只觉气血翻涌,两眼发黑,摇摇欲坠站得不稳。 忽然间,他胸口处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被尖锥猛扎了似的,眼前的黑暗中更是源源不断地冒出亮白的火光和金星。 “你、你———”江平举起另一只手在胸口上猛地抓挠了几下,连说了几个“你”,而后眼晴一翻白,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江、江县丞!”一边的主簿何乐惊呼一声,连忙扑了过去,不停地呼喊看,功曹安生和其余几个曹缘也连忙过去围观。 “.—”樊千秋冷笑不止,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穫,看来是心肌梗塞犯了吧?自己气死自己,和他樊千秋可没什么关係啊! “江县丞!江县丞!”眾人围得密不透风,对江平施救无益,只会加剧风险,樊千秋看得出来,却未提醒,只是冷眼旁观。 一眾属官徒劳地呼喊片刻,江平的脸色越来越白,鼻孔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微微翻白的眼晴一点点丧失生机,离死更近。 “江县丞!江县丞!”又是一声惊呼之后,围聚的眾属官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著樊千秋看,眼中的怒气已经能冒火了。 “樊使君!江县丞咽气了!都是你逼的啊!”何乐站起来指著樊千秋说道,“你要將滎阳县官场斩尽杀绝啊,我等辞官!” “对!县令官威大!我等惹不起,但可以辞官抗爭!”户曹安生亦跳脚说道。 “让这人自己去巡县,让他自己去催粮,我等不辅佐这酷吏!”一游徽说道。 “对!辞官!我滎阳县官场仕林与樊千秋势不两立!”一个乡嗇夫振臂高呼道。 “对!与樊酷吏势不两立!抬棺请愿!弹劾酷吏!”不知何处传来一个粗声道。 一时之间,院中群情激奋,甚至还有人扯下內袍服的衣袖,绑在了额头上,似乎真要替死去的荀过成和江平戴孝。 整个县寺前院简直开了锅,吵闹声和叫骂声直衝上了云霄,把飞过头顶的雁行都冲乱了,慌张地向不同方向飞去。 王温舒紧张地按住了剑柄,护在樊千秋的面前,生怕这些属官衝撞樊千秋,那些巡城卒则手足无措,不知帮哪边。 “王温舒,去拿几个簸箕过来。”樊千秋非常平静地说道。 闹腾腾的眾属官虽然激动,但实际上也在观察樊千秋的一举一动,听到他发话了,纷纷看过来,以为后者服软了。 他们看著王温舒跑到薪房,將几个竹子编成的簸箕抬过来,摆在了江平的户体旁。 眾人看了看这几个大簸箕,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樊千秋,不明白对方又要做什么。 难不成这樊县令被嚇住了?要把这些大簸箕的竹拆散开,来上一个负荆请罪吗? 若是那样的话,他们倒也算贏下一城。 可是,眾属官的幻想只存在片刻而已,樊千秋立刻只用一句话將他们好不容易积赞起来的戾气吹得烟消云散了。 “尔等想辞官啊?本官也不拦著你们,人各有志,怎可强求?来,所有二百石的属官,组綬放在左筐,官印放在右筐—” “本官即刻给你们写免书,绝不反悔!”樊千秋轻蔑地朝那两个寒酸的簸箕仰了仰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 “樊、樊使君,你此言未免太猖狂了,难不成你以为凭你一人便可治理好个滎阳?”何乐心中一惊,强撑怒气再次怒斥道。 “这就用不著尔等操心了,尔等只需要除下自己的綬印,別的事情与尔等没有丝毫关係。”樊千秋摇了摇头,不愿看对方。 “我等今日若就此离去了,明日县內恐怕便会群盗四起、刁民作乱,你以为单靠一个王温舒便可维持太平吗?”何乐再道。 “本官说啦,此事用不著尔等来操心了,尔等只需除下组綬,交还钱粮欠费,便可离去了。”樊干秋看了看头顶的太阳道。 “..—”直到这时,院中眾属官终於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四面对视,有些看不清眼下的情形,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今日他们不是来逼迫新任县令低头的吗?怎么如今反而被逼著辞官了?辞官之事说一说便罢了,怎么可以真的辞官不做呢? “怎么?尔等刚刚说出的话便都不认了?尔等是想要做食言而肥的小人吗?”樊千秋冷笑问道。 樊使君,你、你莫要欺人太甚!没有我等的辅佐,你寸步难行!”何乐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句话,鬢角已经开始滴汗了。 “.—”樊千秋还未说话,便越过人群看到吴储才的身影在对面的院门內晃了晃,而后其又垫看脚朝樊干秋这边挥了挥手。 樊千秋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戏謔而锐利的眼神立刻重新落回到了眼前这些气急败坏的属官身上。 “本官当然需要人来辅佐,但未必需要你们来辅佐,难不成离开你们这些屠户,本官就只能吃带毛的猪?”樊千秋郎笑道。 “..—”眾属官不明所以,对樊千秋说的这俏皮话,有些摸不著头脑。 “王温舒,长安城的客人已经到了,你到外面迎一迎。”樊千秋故意高声喊道,但已不用王温舒去迎了,桓门外已然热闹。 车凌凌,马瀟瀟,一支由二十多辆安车组成的车队有条不紊地停在了桓门外。接著, 便有人下车下马,一时间,人声鼎沸。 眾属官不明所以,纷纷慌乱地朝桓门处张望,內心则是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担忧恐惧, 他们忽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理伏了。 这时候,一个守门的门卒急急地穿过眾属官,来到了樊千秋的面前,上报导:“使君,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滎阳县属官。” “嗯,让他们进来吧。”樊千秋平静地说道,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眾属官。 何乐等人哪怕再愚钝,此刻也看出这端倪了:新县令沉得住气啊!竟然早就备好了辅佐自己的班底,今日便来取代他们的! 完了,他们成替身了! 想明白这个关口之后,眾属官顿时面如死灰,自己的官印组綬似乎保不住了! 没等眾人想明白要不要立刻下拜向县令请罪,保住自己的官位之时,十几个年龄不同、长相各异的精干之人便涌入了院中。 这些人感刚刚跋涉了一千多里,从穿著面向上看,自然是风尘僕僕,甚至可以说是几分狼狈。但是,他们的精神状態极佳。 十几人快步穿过前院,“气势汹汹”地挤开一眾属官,在樊千秋的面前站好。 “我等乃滎阳县属官,敬问樊使君安。”为首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干练的中年男子极端正地行礼道。 “我等滎阳县新属官,敬问樊使君安。”其余人似乎已將其视为领头之人了,连忙跟著一同行礼道。 “快免礼,快免礼,尔等辛苦啦。”樊千秋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用目光数了数,一共来了十五人,和他离开长安城时定下来的人数一模一样。 十多日之前,樊千秋在县寺接到任命的除书时,能用来筹备的时日不多,並没有充足的时间组建一支忠於自己的属官班底。 而且,他若是带著大队人马来滎阳上任,恐怕立刻就会遭到滎阳县所有官吏的猜忌, 不利於初期的辗转腾挪,还会有漏洞。 因此,他索性只带一个王温舒孤军而来,不仅可轻装前行,还能降低滎阳官场的戒心。 如今,县寺里聚集著五六十个县寺属官,但是他们其实还不是滎阳县所有的属官吏员,而在场的人也未必都是陈的爪牙。 还有七成以上的小官小吏没有从县仓或县库中巧取豪夺过,单从这一件事情来说,他们绝对是樊干秋必须尝试团结的对象。 此刻,从长安来的这些“属官”只有十五人,樊千秋只打算用他们换掉主簿、各曹曹和一些游徽。 至於诸曹史、乡蔷夫、亭长这些品秩更为低微的的“副职”或者微末小吏,樊千秋暂且不打算撤换,而且也不能尽数撤换。 只要有一个可靠的核心班底使用强力来监督和调度,亦可神补缺漏,而且不会引起这占了多数人的微末小吏的反抗和肘。 当樊千秋和新属官们见礼时,何乐这些本地的属官更慌了,他们眼色不善地打量著眼前这些外来户,像苍蝇般不停地议论。 樊千秋没有功夫管这些苍蝇,他的注意力同样放在了这些外来户上。 这些人確实是他从长安城千挑万选出来的,但是,他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名单罢了, 许多人他其实也是素未谋面。 至於动员和说服的过程,是他委託刘平协助万永社完成的:这是樊千秋离开长安时特意向自己拿大兄提的条件。 让他有些没有意外的是,他开出十五个人的名单,刘平竟然真的帮著万永社把十五个人全部都徵辟到了。 想来,是刘平请刘彻帮忙了吧?否则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於是,樊千秋对自己这大兄刘平的身份更多了几分好奇。 “上报使君,这是我等十五人的名录,呈请使君先过目。”为首的这个中年人从囊中掏出了一卷竹简,呈了上来。 “你是山阳郡的龚遂吗?”樊千秋接过竹简,笑著问道。 “回使君,鄙人是龚隧。”龚遂郑重地行礼,进退有度。 这龚遂现在的身份只是区区的一介太学生而已,虽然他在长安儒林当中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一些文名,只是不算显赫。 但是,樊千秋却知道此人將来不仅会成为一代经学大儒,更身藏治理郡县的才能,而且寿命还极长,活了將近百岁。 此外,此人对“主公”的忠诚度也毋庸置疑,是个忠臣。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龚遂会成为孝武皇帝之孙、汉废帝刘贺的左右近臣,不仅日日劝其向善,且与之亲赴长安登基。 在汉废帝被废之后,只有他与另一个近臣王式因为履行到了臣子的责任,而被霍光免於死刑,其忠勇刚毅可见一斑。 龚遂八十岁才被任命为渤海太守,任內平定战乱、鼓励农桑,颇有政绩,最后升为水衡都尉,相当於中鸯银航航掌。 樊千秋的身边很需要人才,但在史书上留名的那些人才要么“有主”了;要么地位已经不低,不会来当这小小属官。 所以,这个“文武双全”的龚遂,自然成了樊千秋想要招揽的头號人才。 第305章 后悔辞官?来不及啦!不交官印?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5章 后悔辞官?来不及啦!不交官印?是谋逆哦! 第305章 后悔辞官?来不及啦!不交官印?是谋逆哦! 相比於眼前的龚遂,万永社的简丰等人虽然也有不小的本领,但他们在史书上是籍籍无名之徒,混官场是力有未逮。 樊千秋如今虽然只是六百石的滎阳令而已,但是,也是时候用合理手段“培养”爪牙並“积赞”势力了。 日后若能开府建牙,需要的人才不是小数。樊千秋总不能直接把万永社一眾人等堂而皇之地搬进府衙吧? 像眼前龚遂这样的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 “龚遂,你是太学生,这是个清贵的身份,你可愿意投身千头万绪、杂繁复的事务?”樊千秋笑问道。 “孔丘曾担任鲁司寇,而后又周游列国,亦是为推行其德政,我乃一区区太学生,怎敢不效先师言行?”龚遂笑答。 “好啊,能经纶世务,此乃真儒生也!”樊千秋讚赏说道。看来,此时的儒生还是朝气蓬勃的儒生,不似后世迁腐。 “使君,我来滎阳县,便是想做事务。”龚遂再次平淡地点头道。 “好!”樊千秋说完之后,立刻转向了呆立在一边的何乐,他其与院中大部分属官一样,此刻都很尷尬,不知进退。 “何乐!”樊千秋忽然笑著喊了一声。 “使、使君——”何乐早已不似刚才那么强硬了,他躬身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好几分。 “你刚才说了要辞官,本官此刻便答覆你,准许你辞官。”樊千秋背著手笑呵呵地说道。 “使、使君,刚才是一时心急说的气话,怎能当真呢?”何乐侷促笑道,硬要唾面自乾。 “呵呵,你说的是气话,但本官当真了,从此刻开始,你不是主簿了。”樊千秋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转而变阴。 “这、这—使君不可罢我的官啊!我乃滎阳主簿,二百石啊!”何乐此刻终於是慌了,连话都说得顛三倒四了。 “我乃滎阳县令,对县中属官都有任免考课之权,免你的官天经地义!”樊千秋冷笑道。 “这、这”何乐急得是团团转,慌乱地四处张望,似乎想得到声援,可其他人自身难保,无人出来替其发声。 “组綬和官印,你到底你交不交?”樊千秋冷笑逼道。 何乐出仕为吏已经快二十年了,腰间的组綬和囊中的官印便是他的命根,他怎愿交出来?於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护。 “王温舒!把他的组綬给拨下来!把他的官印给缴了!”樊千秋指著何乐道,对王温舒斥道。 “诺!”王温舒立刻衝到台阶下,伸手便去扯何乐的组綬,后者手舞足蹈,想要反抗,却被王温舒一脚踢翻在地。 “冤枉啊!”何乐胡乱地大喊,王温舒则没有受其影响,痛痛快快地將组綬和官印拿到了手中,呈到樊千秋面前。 “龚遂,把这组綬接过去吧,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滎阳县的主簿了,你可要替本官管好这县寺。”樊千秋淡漠道。 “诺!”龚遂並无任何的废话,立刻痛痛快快地將组綬和官印接了过去。 院中一眾“滎阳旧官”先看了看站到樊千秋身边的龚遂,又看了看两眼空洞瘫倒在地上的何乐,终於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捂住腰间的组綬和官印,生怕也会不翼而飞:他们平常为非作岁,自然知道没了这官印,只能任人宰割。 但此刻,他们“想不想”已不起作用了,得看樊千秋想不想:樊千秋当然是不想不想这些人仍留在县寺给自己添乱。 “诸公痛快些吧,刚刚既然说了要辞官,便切莫食言而肥啊。”樊千秋阴晴不定地说道。 ———”一眾滎阳旧官不知道如何作答,惊恐却又多了几分,就像误入狼群的一群羔羊“本官现在可是给了诸公面啊,切不可像这何公一样不体面。”樊千秋耐著性子循循善诱,但眾荣阳旧官仍不捨得放手。 “呵呵,这组綬和官印乃是朝堂的名器,只有为官之人才能按制佩戴,尔等已经被免官,却仍占据著朝廷名器不放——” “你们想干什么啊?是想要另立朝堂吗?是想做无君无父的逆子叛臣吗?是想当眾造反吗?”樊千秋波澜不惊一脸三问。 樊千秋这三句话便是三顶能杀人的大冠! 所以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这十几个滎阳旧官立刻变了顏色:保住自己的官位固然重要,但保住小命才是根本啊。 他们此刻看得更明白了,新任县令压根儿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泼皮,发起狠来是一丁点儿官场的规矩成制都不讲啊。 普天之下,哪有新任县令把留任的属官全部都撤换掉的呢? 这样一个不讲规矩的人,把这三顶大冠扣在他们的头上,可能就不是简简单单扣上而已了,说不定是真动了杀心! 心生这份恐惧之后,他们便怨毒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何乐,牙齿都磨得“桀桀”作响,恨不得活吞了对方的骨肉。 若不是此子和死了的县丞江平上下跳,他们怎可能丟官? “怎么?你们真要本官动硬的吗?”樊千秋忽然再次笑问。 不等这一眾旧官们想清如何答话,王温舒猛然把剑拔了出来,並抬高声音猛地高喊了一声“上”。 接著,正堂之后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三十个巡城卒杀气腾腾地衝出来,將院中的这些滎阳旧官全部围了起来。 要命的是,他们手中拿著上了箭簇的强弩,全部都平举在了胸前,对准了更为惊慌的眾滎阳旧官。 “诸公不会如此固执吧?为了身外的官职,真要搭上闔族的性命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樊千秋笑吟吟地劝。 兴许是被樊千秋这毫无恶意的笑容迷惑了,这些属官交头接耳起来,似乎还想商量出一个章程,与樊千秋讲数。 然而这时,忽然有人看到樊千秋缓缓抬手,周围那些巡城卒似乎就得到了命令,把手中的弩稍稍抬得高了几分。 这县令难不成真要杀了他们?一眾旧官脸色煞白,连求饶都忘记了。 樊千秋看著他们的脸色短时间內不停地变,只觉得非常地有趣畅快。 他並不是一个喜欢用权力来让別人感到恐惧的人,但是只要想一想这些官员平日的做派,他便不由自主地想整治对方。 姑且算是他的一个恶趣味吧。 今日,已经死了两个披著官皮的人了,他自然不能接著再大开杀戒。 但是,能用死亡的威胁来给这些鱼肉乡里的贪官涨一涨记性,樊千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比二百石及以下的官员退到院门下面去,免得这些谋逆造反的二百石罪官的血溅到尔等的身上。”樊千秋冷漠道。 比二百石以下眾属官多是各曹各官的副职,和县丞江平一样,他们是权力没有,干活却要朝前。 他们虽然也多多少少拖欠了县仓和县库的钱粮,但是数目却不大,家中凑一凑还上亦不会太难。 钱少事多,本来就犯不上陪著这些二百石死守。 如今听到樊千秋言下之意似乎是想要给他们这些人一条活路走,当下马上就醒悟过来:县令今日要对付的不是他们! 看到了活路,又想明白了曲折,那便没了犹豫,没了犹豫,就连腿脚上的行动也快了樊千秋说完,这些比二百石以下的属官们爭先恐后地迈出几步,眨眼间就腾挪到院中的边缘处,躲开了弩箭的锋芒。 他们这一撤,前任主簿何乐、功曹安生以及各曹便显得势单力薄了,他们在恐惧之中,又下意识地往中间缩了缩。 “使、使君,我等可以谈啊,我等也愿为使君效劳啊,来日效力绝不会再有二话了。 ”何乐哭丧著脸,挤出苦笑道。 “三!”樊千秋並没有说话,而是微笑著抬起了右手,手背朝著何乐等人,亮出中间三根手指。 “使君啊,是想要我等起誓三次吗?”安生瞪大了眼睛,自作聪明地猜道。 “二!”樊千秋笑著摇摇头,收回了自己的食指。 “二、二百石当不了了吗?”何乐同样急忙问道“一!”樊千秋收起笑容,同时也收回了无名指,此刻只剩一根中指对著何乐等人了,而且他眼中的杀意也渐浓。 “糟了!快解官印和组綬!”还得是安生这功曹机灵些,他猛然明白这“三、二, 一”的杀机了,连忙扯组綬。 其余人愣了片刻,亦如梦初醒,跟著就开始拆解自己腰间的组綬和官印。 平日里,他们恨不得把这綬绑得结实些,来彰显自己与寻常黔首的不同。 但此刻,他们只觉得那繁复的组綬是索命绳索,勒住了他们闔家的性命,恨不得立刻扯断,更急得是满头大汗。 终於,这些惊慌失措的旧官们陆陆续续將组綬和綬印从腰间拆解了下来,而后连忙扔进了面前那两个簸箕当中。 仿佛扔掉的不是组綬官印,而是会咬人的长虫。 直到最后一个属官扔下自己的组綬和官印,樊千秋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自己那根中指收了回来。 他这时候才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示意周围那些巡城卒放下手中的弓弩。 “你看看,把组綬解下来也不是一件难事嘛,又何必逼著本官动粗呢,你我都不体面。”樊千秋恢復了笑容。 ““..—”何乐与安生等人惊魂甫定,看到樊千秋的笑容未觉得放鬆,反而觉得冷汗直冒,后脖子不停地发凉。 “尔等都先站到一边去,本官先任命新的县寺属官,你们今日便要与他们做完交接。”樊千秋轻蔑地说道。 “—”一阵沉默过后,早已经被嚇得魂飞魄散的旧官们终於陆续有气无力地答了“诺”。 樊千秋不再多看这些人,而是打开了龚遂刚才交给自己的那份名录,照著原计划逐个点將。 “河东郡咸宣,除滎阳县二百石庭。”樊千秋说道。 “诺!”二十出头、身形高大且长相黑的咸宣答道。 咸宣两年前只是河东一个佐使小吏,被前去买马的卫青推荐到长安,在少府中担任百石既丞。 虽然他此时还名不见经传,但却对律法非常地熟稳,做事果断刚决,亦是不输王温舒的酷吏。 在原本的歷史线上,咸宣会被武帝拔擢为御史中丞,行朝臣监督之责,弹劾的朝臣数不胜数。 他经手的最大的一个案件,便是主父偃和淮南王的“谋逆之案”。 有如此的才干,如今出任庭来监督县寺属官,定然不在话下。 “咸宣,听说你之前担任既丞,想来对养马之事非常熟稔吧?”樊千秋看著他微微点头问道。 “回报使君,下官家中世代牧马,对马的脾性亦算有所了解。”咸宣挠了挠头, 地笑答,看著倒不像是酷吏。 “出任庭,最紧要一项职责便是敦促这县寺属官奉公守法、用心行政,此事倒与你牧马有些相似。”樊千秋道。 “下官明白,若是听话了便给良秣甘泉,若是不听话了便可打一顿鞭子。”咸宣两眼放著光地说道。 “打鞭子的时候还得沾一沾盐水。”樊千秋笑著传授了一招。 “使君英明,此法听著倒是合用,下官来日当一试。”咸宣点头笑答道。 “你莫怕马儿撩蹄子,若敢造次,送给屠户杀了便是,既不出力又不听话的马儿,留著也无用。”樊千秋点头道。 “诺!”咸宣再答道。 “將组綬官印带上吧。”樊千秋指了指躺在不远处的荀过成的那具尸体。 “诺!”咸宣再次行礼,他走到户体面前,弯下腰从后者腰间解下了组綬和官印,便堂而皇之地繫到了自己腰间。 何乐等人自然面有恼意,但是却不敢阻挠,那表情像活活吞下一只苍蝇。 咸宣也没有再说別的话,抖索了几下袍服,便和新任主簿龚遂站在了樊千秋面前的台阶下,挑地看看一眾旧官。 有了他们二人站脚助威,樊千秋和王温舒看起来终於不那么势单力薄了。 接著,樊千秋趁热打铁,便飞快地给辟除而来的眾人安排了各自的官职。 第306章 樊千秋拉队伍:有酷吏,有卫青弟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6章 樊千秋拉队伍:有酷吏,有卫青弟弟,还有司马迁! 第306章 樊千秋拉队伍:有酷吏,有卫青弟弟,还有司马迁! 樊千秋辟除来的这十几个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而是各有神通,各自有用,不少人更会在史书上留下显赫名声。 最先,在平人尹齐出任功曹豫。此人日后会成为响噹噹的酷吏,为官极清廉,死在郡都尉任上,家訾不过五十金。 而且,因为尹齐任上惩治的豪强和贪官实在太多,死后竟有人想焚烧其尸首,其妻只好连夜用车载其尸逃回原籍。 其次,县人杨仆出任集曹。此时,他只是少府中一个地位低微的小佐使,日后却会成为领兵大將,平定朝鲜。 另外,杨仆不只是个领兵主將,在郡中缉拿盗贼也有许多手段。 集曹专门负责官粮赋税的转运,要与山贼、江盗和通河社交通,没有一个得力的人专门来主持,定是难以成事的。 所以,能带兵打仗和剿匪平盗的杨仆是对付滎阳境內的山贼和江盗当是不二的人选。 由他设法打通从滎阳县到长安的漕运粮道,是最合適不过的了。 除了这二人之外,接下来那九个填充到各曹位置上的“新人”无一例外都是暂时“名声不显”的干吏或者酷吏。 此刻仍官小位卑,但是若有机会在官场上打熬个十几年,那都可成为让一方贪官污吏和豪猾上户瑟瑟发抖的狠人。 今日,樊千秋將他们全部召集到滎阳县寺来,倒给了他们提前展示才华的机会,亦使其“爭奇斗艳”,分出优劣。 当然,樊千秋费尽周折地將他们引来滎阳县,也不仅只是想要利用他们当爪牙,心中更想要帮他们“逆天改命”。 除了龚遂之外,这些酷吏和干吏做事太刚猛,下场都不算太好,樊千秋也想著好好教导他们一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干预,让这些酷吏不要全心全意地当“天子爪牙”,以此免去自身的悲惨结局,从而延长自己的仕途。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些酷吏和干吏是踏踏实实做事的一批人,对抑制豪猾勛贵有积极意义,对维护黔首亦有积极意义。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樊千秋才能在这大汉站得更稳一些。 樊千秋出身太低微,他若是去结交已在权力结构中占据一席之地的豪猾勛贵,定不会被真心接纳,所以只能走平民路线。 这些酷吏和干吏多是平民出身,与樊千秋自然有共同利益诉求,当然可依靠。 只是,要一些心思,好好地“改造”一番。 大约了半刻钟时间,樊千秋就乾脆地將剩余九个酷吏的官职一一安排好了:都是曹豫和游缴一类的“实权强力部门”。 连同龚遂这三人在內,十二个属官排成一排,按剑站在樊千秋面前的阶梯上。 一眼看去,龚遂等人像一堵密不通风的城墙,將何乐这些旧人与樊千秋隔开。 樊千秋背著手看了看这堵能让旁人撞得头破血流的城墙,心中很满意和安心。 如此一来,他终於不用在滎阳县束手束脚了,往后办事可以做得更猛烈些了。 有了助力,樊千秋的底气隨即充盈,腰杆不免站得更直了,自然更居高临下。 相反,刚被缴了组綬官印的何乐与安生这十多人,此刻已经彻底万念俱灰了,所以腰杆子也像熟了的虾一样弯下去。 刚才,当樊千秋逼著他们交出组綬官印,並要让这些来路不明的外来户接替他们的官职时,他们其实仍然心存侥倖。 他们此刻虽在县寺院中认栽了,但心里却仍然轻视这些外来户,想著日后在背后还可以再动一动手脚,將他们逼走。 届时,只要让这些人待不下去,那樊千秋迟早仍要请他们回来,他们的地位会比现在更高。 可现在,他们看著排成一排的这些外来户,心中已彻底绝望了! 观相面便可知內心,眾旧官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外来户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恐怕一个个都像那王温舒一样难缠手辣。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组綬官职一丟,便真成了任人宰割的黔首! 他们平日里常用手中权力欺压黔首,所以更知道这权力的威严。 现在,不管樊千秋想怎样拿捏他们,他们也只能乖乖地当鱼肉。 不过,樊千秋此刻还没空来料理这些已经成为组上鱼肉的傢伙,因为院中还有三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等他调度安置。 这三个年轻人左不过十七八岁,最年轻的一个甚至只有十五岁,他们还未出仕,將来也不会像王温舒等人一样成为酷吏。 但是,他们的身份都非常特殊,而且同样都是一些有才干的人。 酷吏和干更虽然非常“好用”,但樊千秋手下也不能全是酷吏。 “谁是卫广和卫布?”樊千秋顏色稍和缓地朝三个年轻人问道。 “诺,下吏是卫广(布)!”两个年纪稍长一些而且相貌相近的年轻人一同向前迈了一步,朗声答道,自然是器宇轩昂。 卫广和卫布是卫青的亲弟弟。 卫氏母系血脉的质量本来就极佳,更有卫青这兄长耳提面命,卫氏一门年轻人,是人才的可能性远高於是蠢才的可能性。 日后虽不及卫青和霍去病那么显赫,但是也不是籍籍无名之。 卫广日后也会成为一路领兵的將军,曾经三次率军出征西南。 第一次,平定了南夷,歼敌斩首数万级,以其地作为群柯郡。 第二次,再出兵西南夷,压服当地叛乱,在故地建了益州郡。 第三次,则率兵攻打袭击汉朝商人的昆明国,使其彻底臣服。 卫广的战功虽然没有卫青和霍去病那么显赫,但放在汉武帝中后期的將军中,仍然是校者。 至於这年纪更小一些的卫步,虽然在史书上留下的记载不多,樊千秋也只知他如今是郎中令中最低等的郎官一—郎中。 但是,樊千秋愿意赌上一赌,赌这卫布和他两个哥哥一样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所以,樊千秋离开长安城的时候,特意让社中给卫青送去自己的一封亲笔信,请卫青將这两个第弟派来给自己当属官。 此时的卫氏一族还没有完全发跡,年轻的卫广和卫步的前途其实远不算明朗,所以卫青见信后,立马欣喜地答应下来。 樊千秋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见一见卫广和卫布这兄弟二人,所以多多少少担忧他们没有继承卫氏的天赋。 但是此刻,樊千秋看到他们在外表和气质都卫青有七八分相似,言行举止也非常得体,心中放心了许多,看来是可用之人。 “你二人还年轻,在龚主簿的手下担任门下吏,听说尔等自幼跟隨卫大兄练习弓马骑射善,那便出任百石的门下缉盗吧。” “诺!”卫氏兄弟没有任何的迟疑和犹豫答道,而后就爽朗地笑了,仿佛得到了心爱之物。 这簸箕中暂时没有二人的组綬官印,他们亦不著急,一同站到了樊千秋面前的这堵墙当中。 门下吏和诸曹史比起来,私吏幕僚的性质更强些,但实际上却是县令或郡国守相的亲信。 至於门下缉盗,便专门负责县寺后衙的安危安全和县令出行的安危,大致等於后世的警卫秘书和警卫队长,亦非常重要。 卫广和卫步他们本就擅长弓马骑射和剑术,性格也都谨慎小心,只要王温舒好好指点一番,便可以逐渐担起这份重任的。 如此一来,王温舒就不用再被樊千秋的安危所羈绊,便可以更加专注县中的缉盗除贼之事,与集曹杨仆配合,打开局面。 总之,有用的人多多益善,毕竟樊千秋掀开了滎阳县的老底,恐怕马上要与五穀社和陈短兵相接了,需要更多的人手。 此刻,院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年轻人了,看著只有十五岁左右,但是眼神活泼且不失稳重,心智的成熟度要远超过同龄人。 尤其是那双敏锐有神的眼睛,非常灵动,从进院开始,这年轻人便四处打量观察,似乎对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感兴趣, 除此之外,这个略显瘦削的年轻人腰间並不像其他人那样不管有没有用都要掛看一把长剑。 而是掛著一个专门用来存放竹简笔墨书匕这些书写文具的囊。 “你是”樊千秋已经知道对方身份了,但是想再次確认。 樊千秋地这句话还没有完全从口中说出来,早已有些按捺不住的年轻人便抢在他的话锋之前,大大方方地跨出两步,走到前者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 “樊使君,下吏是司马迁。”年仅十五岁的司马迁坦然说道。 “好好好,果然与令尊一样端方持重啊。”樊千秋发自內心地赞道。 “使君谬讚了。”司马迁不卑不亢地谢道。 “你还年轻,先在龚主簿手下出任比百石的门下议曹,当然,你若是还有什么別的想法,亦可以直说。”樊千秋笑著说道。 门下议曹除了有一个品秩之外,没有具体的职责权柄,往往起到“以备长官諮询”的作用,与后世的顾问秘书差不了多少。 但是关键时刻,门下议曹却可以手持县令的命令外出宣教执行政事,与手持天子詔令外出督促地方的郎官倒也有几分相像。 樊千秋將年轻的司马迁辟除到自己的身边,当然不是让他来给自己著书立传的。 而是想让司马迁发挥自己搜集各种史料逸闻的天赋,来帮自己做一些隱秘之事。 既然是隱秘之事,当然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来。 “家父那日接到使君辟除下吏的书信后,便与下吏说过了,一切听使君的安排,不得挑三掠四。”司马迁毫不避讳地说道。 “好好好,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滎阳县门下议曹。”樊千秋笑道。 “诺!”司马迁再次行礼,然后也站到了樊千秋面前的人墙当中。 隨著司马迁的加入,明面上从长安来的“新属官”便都有了著落。 但是在眾人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支多达二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开入了和联堂在城外提前买下的几处田庄。 这队伍名义上是从长安来滎阳县寺贩陶的普通行商,但实际上却是万永社的一些好手打卒,专门来做黑活的。 有黑有白,才能在滎阳混得开,就像樊千秋以前在长安城里那样。 这时,樊千秋抬头看了看掛在天空最高处的日头,而后又看了看龚遂这十五个人,再看了看地上两具已凉透的户体最终,他才阴晴不定地將视线落在何乐等人身上。 今日的天色已经不早了,是时候唱最后一幕戏了。 “被免去官职的旧官站到前面来。”樊千秋说道“......” 眾旧官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走上前。 “尔等今日便与他们交接,三日內,把手中诸事一一交接完毕,若是有拖岩,本官一定严惩不贷。”樊千秋威胁道。 “诺、诺”眾人慾言又止並且欲哭无泪,但此时木已成舟,他们除了乖乖认命, 一时之间也就没有旁的办法了。 “龚遂!”樊千秋高声道。 “属下听令。”龚遂立刻再一次站了出来。 “你与尹齐敦促他们办完交接,便立刻著手办另一件事。”樊千秋的视线再次扫过了何乐等人,忍不住就冷笑几声。 “使君下令。”龚遂叉手再次郑重地请道。 “那便是將县仓和县库的钱粮全都催缴齐,本官可宽限他们三日时间,若不交,便可抄家,不必再报。”樊千秋道。 “诺!”龚遂答下。 “尔等可听清了吗?本官今日还给你们些体面,否则即刻便可挨家抄掠,让尔等家破人亡!”樊千秋此刻像极山贼。 “我、我等听清了。”不管是被免官的人,还是未被免官的人,都只能乖乖答了下来,那些钱看来必须得吐出来了。 “至於留任的官员,更需要警醒收敛一些,过往尔等所犯之事,本官暂且可以不追究了,但从今日开始———” “尔等当奉公守法,绝不可以再鱼肉乡里,若是有黔首上告到县寺里来,新任的尹庭缘定会让尔等尝一尝马鞭的滋味。” 第307章 刚拿到权把子,便吃了老鼠屎,粮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7章 刚拿到权把子,便吃了老鼠屎,粮市风波又起! 第307章 刚拿到权把子,便吃了老鼠屎,粮市风波又起! 樊千秋这番话说得有软有硬,既给了那些百石和比百石官员一条活路走,又適当给了他们些警告,有恩威並施的作用。 果然,站在院落四周的那些“低品秩”的属官听到这几句“开恩”的话,大喜过望, 连忙就来到院中,向樊千秋请谢。 最后,樊千秋酝酿好感情后,便轮流看了看荀过成和江平的户体,伴装痛心至极地长嘆了一口气。 “荀过成藐视上官,咆哮公堂,判答刑天经地义,但毕竟在本官手下效过力,他不义,本官有请,出私费五千为其治丧。” “江平虽出言不逊,言行无状,可好歹也是滎阳县丞,本官同样从俸禄中拿出一万钱为其治丧.” “但公私不可混淆,他们二人所欠的县库县仓的钱粮,仍要催缴清楚明白,哪怕一个半两钱、一粒带壳粟都不允许拖欠!” 樊千秋这番话仍是在软硬兼施,这两个人背后定然做了不少的齦之事,但人死了追究起来也难,不如做一个“榜样”。 而他说完这几句话,院中自然又响起了阵阵或真情实意或虚情假意的讚颂之声。 “樊使君明镜高悬,实在是我滎阳最大之幸事啊。” “樊县令赏罚分明,真有上古贤臣之风采,伟哉!” “樊使君仁慈开通,我等定不负厚望,尽责行政。” 这些属官仿佛忘记了就在几个时辰前,也是在这县寺大院里,他们还对樊千秋“出言不逊”,恨不得要生啖新县令的皮肉。 並不是他们天生就记性不好容易健忘,而是在刀剑利刃之下,他们不得装作健忘,把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再吞下去。 这是在官场上保命的不二法门,也是当墙头草的基本素养。 就这样,在短短两三个时辰里,樊千秋在“援兵”协助下,以雷霆手段给整个滎阳县寺换了道血,彻底掌握了县寺主动权。 之后的五日里,滎阳县寺格外地热闹:既有新旧官员交接,又是追缴拖欠钱粮。 虽然难免混乱,但好在没有大的波折,两件事都按照樊千秋定下的方向推行著。 提心弔胆地劳累了小半个月的樊千秋,终於有机会歇气了,他暂时退居至幕后,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看这场大戏的落幕。 还好,后续的风波比他想像的要平静,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头一件事,樊千秋如实向河南郡守庄青翟上报了章不惑贪赃钱粮、因病暴卒、家訾被抄之事。竟然未引起任何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自己的“擅作主张”会引来庄青翟的训斥,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庄青翟只让他秉公处置,丝毫没有追究之意。 起初,樊千秋以为庄青翟会留有后手,但是在龚遂的提醒之下,樊千秋才明白了过来:庄青翟亦不愿与这死人再有纠葛。 章不惑本就是五穀社暗中设法弄死的,庄青翟定然亦深知內幕,定是恨不得让章不惑的事早日平息,自然不想再起波澜。 说不定,庄青翟一收到樊千秋的碟书,立刻就会分奔回到后宅,焚烧自己与章不惑所有的来往信件。 第二件事,樊千秋也同时向郡守府上报了江平与荀过成的死因。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和章不惑的死讯比起来,这两个官员的死讯更未引起任何震动,郡守府只回復了“知悉”二字,再未任何的批示和追问。 看来,一个县丞和一个有“督邮”父亲做靠山的县庭的分量不够重,只要有明確的罪名罪过,被惩治致死也无关紧要。 第三件事,有了上面这些个死人做榜样,追缴县库县仓所欠钱粮的事情变得极顺利, 再无任何抵抗。 不管是被罢了官的何乐与安生等人,还是得以留用的其他属官,几日之內就“痛痛快快”地將拖欠的钱粮足额缴了上来。 於是,加上从章不惑家中抄略出来的钱財,樊千秋在这一轮小小的反贪活动中,为滎阳筹到值三千五百万钱的钱粮財物。 这些钱粮財物中包括值一千四百万钱的二十万斛粮和值两千万钱的半两钱、黄金、 帛、珠宝等等。 若全部折算成粮食的话,则是五十方斛粮。 刘彻给樊千秋下的任务,完成四分之一了。 於是乎,樊千秋“弄死”县寺两个属官,又罢免县寺十五个属官的事情,竟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了。 那些丟了官的“老人”无任何的反抗之意,甚至还有人壮著胆四处打探,想知道能否用钱让自己官復原职或改任他职。 当他们发现“使钱无门”之后,便也忍气吞声地偃旗息鼓了,明面上便再也没有人敢藉机生事端了。 就这样,到九月下旬的时候,整个滎阳县的局面彻底就被樊千秋给控住了,县寺大权立刻结结实实地被他掌握在了手中。 当然,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之处,一是郡守庄青翟立刻就给滎阳县派来了新任的县丞此人正是荀过成的父亲督邮荀仲文。 在一县之中,县令是长官不假,但是县丞的地位仍远远高於其他属官,所以最终任免权不在县令手中,而在郡守的手中。 樊千秋不得不对庄青翟老谋深算表示钦佩,单靠这个简简单单的人事调动,就在滎阳县寺的要害部位钉下一颗粗大铁钉。 自己打死了荀过成,那便是与荀仲文有杀子之仇,庄青翟没法惩治樊千秋,却可以派恨极他的荀仲文来滎阳肘樊千秋。 虽然县丞並无实权,樊千秋更是可以连议事都不叫上荀仲文,彻底让其成为摆设。 但是,有这样一个与自己有深仇大恨的人日日在身边出没,仍然会让樊千秋分神不少:再怎么说也要提防对方暗中捅刀。 没错,是真的捅刀。 这荀仲文也是经年的老吏了,到滎阳县寺上任之后,竟然能装出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面不改色地向樊千秋行礼和问安。 领过组綬官印之后,荀仲文这五十多岁的老吏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更没有擅自干涉县政,甚至连怪话都说得非常少。 一日的大部分时辰,荀仲文都呆在正堂旁边的县丞阁里,几乎是“足不出户”。 樊千秋时不时路过,也只是看到对方要么读儒经,要么翻阅故旧的卷宗。总之,是摆出了一副绝不公报私仇的恬淡模样。 但是,樊千秋总觉得荀仲文阴侧侧地死盯著自己,让他如同吞了苍蝇一般噁心。 能生养出荀过成那般混球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良善之人呢? 有这样一个人呆在自己的身边,做事情更要加倍小心,自然会消耗他不少精力。 樊千秋对荀仲文自然非常忌惮,恨不得连夜就派人把他给锄掉,但是没有藉口和机会,也只能暂且忍一忍,再伺机而动。 除了荀仲文这新任的滎阳丞外,新任的滎阳县尉也终於到任了,自然也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心腹和爪牙。 滎阳县尉名叫作悦,茂陵人,从祖辈开始便在堂邑侯家宅中为奴僕了,与当代堂邑侯陈午已经有三四代的主僕情谊了。 因为侍奉家主很妥帖,悦的父亲便脱去了奴籍,得以成为编户齐民籍。 之后,悦的父亲又藉助堂邑侯的权势,获得了出仕的机会,到茂陵县当了一个亭长,之后累积功劳,最终官至茂陵尉。 有了当县尉的父亲,闕悦的任途自然更加顺畅。十五岁便当上了狱卒,之后步步升迁,如今才三十岁,便是滎阳县尉了。 闕悦性情外热內冷,到任滎阳后,对樊千秋倒也是恭敬有加,每次拜见樊千秋的时候,总是老远便郑重其事地行礼问安。 礼数堪称周到备至,让樊千秋都找不到任何紕漏。 但实际上,这闕悦著实是一个搅浑水的行家里手,对樊千秋下达的命令,面上虽答下,但执行时总是要打折扣,极可恶。 他到任后,樊千秋曾下令让其在各亭增加些亭卒,將一什增加到两什,以此来配合王温舒整治滎阳城內外的治安缉盗事。 但是,闕悦对此却是推三阻四,找了好几个藉口,拖拖拉拉等了五日,才將樊千秋定下的人数给陆续补齐了。 不仅如此,悦还耍了个小招,他增派到各亭的这些亭卒都是老弱病残,不仅对治安缉盗之事无益,甚至还可能坏事。 直到樊千秋当眾大发了一通雷霆,闕悦才伴装惊恐,连连请罪,將事办妥。 虽然樊千秋最终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但是却又白白耗去了好几日的时间,但却凭空生了一肚子的气。 此外,闕悦还妄图调走王温舒好不容易编练出来的一百巡城卒,又是樊千秋下了命令,前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了手。 於是,隨著荀仲文和悦这两个官吏的到来,樊千秋好不容易才掌握住的县令大权竟又多少被肘了几分,让他很不悦。 直到此时,他也才深刻地领会到了那句俗语的真諦:一锅老鼠屎,便能坏了一锅粥。 荀仲文和闕悦一时也还不能坏樊千秋的大事,但是却能耽误精力,消耗樊千秋的时间,当真是两个令人討厌的跳梁丑角。 就在樊千秋找机会准备將二人彻底除去之际,一场极大的危机骤然朝樊千秋扑过来。 元光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夜,今年的第一场寒朝终於顺著河谷和山脉从北边流泻而出。 接著,便以不可阻挡的形势,悄无声息地席捲了河南郡、弘农郡进而左右內史辖地。 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沿途数郡的气温直线下降,生活在其间的黔首和官民立刻就感受了深秋的寒意。 当然,今年的这第一场寒流,看起来虽然声势浩大,却还不至於带来一场鹅毛大雪。 只是晨间的草株叶片上都带上了薄薄的一层霜,让早起的黔首毫无准备地接近凉意。 这一日晨间,樊千秋和平时一样早起,还没有出门便已经感受到了冻人的寒意。 如此的天气,自然最適合酣眠,但是身为一县之长,樊千秋可没有酣眠的权利。 闔县之中,还有许多的政务等待他去处置,刘彻那二百方石粮也还等他去筹措一一如今,还有整整一百五十万石缺口。 洗漱之后,樊千秋又匆忙地用了一些早膳,然后便身穿一身厚袍服来到了正堂。 他才刚刚在座榻上坐下,屁股都还未坐暖,新任主簿龚遂、新任户曹马合、新任仓官朱驰便急急忙忙地走进了正堂。 马合与朱驰也是樊千秋让刘平帮辟除的人,虽然他们在史书上未留下什么痕跡,亦没有龚遂等人出彩,却是能干之人, 二人尤其对算学极热衷,之前是在少府担任仓吏,虽然每年的考课都只是中等,但在本职是兢兢业业,未贪墨未瀆职。 “问使君安,我等有要事上报。”几人的脚步刚刚停下,龚遂便迈前一步说道。 “不必多礼,直说即可。”樊千秋点头道。 “今日粮食上全都空了!”龚遂有些急道。 “嗯?什么?空了?这是何意?你细细说来,不可有隱瞒!”樊千秋眉问道。 “前几日,拖欠县库钱粮的官员为了缴欠粮,在粮市上大肆购粮,粮市上存粮就比平日少了一些,粮价也就隨之上涨— “我等虽然听到了这传闻,却只以为是买大於卖,所以才有波动,可今日晨间,马曹和朱仓官去巡市,发现粮市空了!” “不管是县寺还是乡里市,都找不到一处贩粮肆,连滎阳粮市也不见有粮肆开设。”户曹如今有巡市之责,每日都早起。 “会不会是今日天冷了些,所以粮商才迟至?”樊千秋面上平静,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不祥之感。 “行商坐贾乃天下最为逐利的一群人,莫说是天气骤降了,哪怕是天上下刀,他们都会准时社肆。”瘦高黑的马合说道。 “马曹说得在理,最近不仅是县寺属官购粮归还欠款,西北粮商也要抢在大雪封路前购粮,正是营生火热时。”朱驰道。 “正是,从月初到近几日,每斛粟已经从七十多钱涨到了九十钱,正是本地粮商大肆出货牟利的日子。”龚遂继续补充道。 “九十钱?这似乎高了些。”樊千秋的剑眉立刻皱得更紧了一些,这个价格何止高了一些,简直是有一些不正常了。 商品的价格受到供求关係的影响不假。粮少了价格会上涨,粮多了价格会下跌,確实是天经地义之事。 但是,滎阳县乃是天下粮食的集散地,哪里都有可能缺粮,唯独滎阳不会缺粮! 第308章 长安城闹粮慌,刘彻会不会借我的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8章 长安城闹粮慌,刘彻会不会借我的人头一用? 第308章 长安城闹粮慌,刘彻会不会借我的人头一用? 滎阳县若有粮,天下郡国县道便会有粮;但是反过来说亦可,若滎阳县都开始缺粮那天下郡国县道一定也会缺粮了。 今年是一个成色十足的丰年,聚集到滎阳县来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多,怎可能会缺呢? 如此看来,和长安缺粮一样,滎阳缺粮也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始作俑者定是五穀社。 樊千看得清楚,馆陶党的反扑已经来了! 不管是派遣荀仲文或闕悦来滎阳县肘自己,还是滎阳县今日突然闹起来了“粮荒”,都是馆陶一党对他发起的反扑。 只是不知这反扑的力度多大,幕后坐镇指挥这次反扑的人是谁:陈到关东去巡粮, 將去一个月,恐怕此刻还未回来。 这几日,樊千秋正准备大展身手开始“搜刮”粮食,好儘快完成刘彻给他的业绩量。 没想到他还未开始谋划著名手,馆陶党和五穀社却提前发难了。 “马合,往年到了这个月份,滎阳城中的粮食大致几钱一斛?”樊千秋镇定问道。 “下官前几日看过户曹留档,这五年来粮价虽然有一些波动,但都在八十钱以內,今年是个丰年,粮价不应超过七十。” 马合做起事来果然非常干练,他来到滎阳县不够十日,便將户曹的留档都阅过了,否则也不可能將这些数目信手拈来。 “分別按七十钱或九十钱算,將粮运到长安或各边郡,在集市上又当作价几钱卖出去?”樊千秋继续追问道。 “若按七十钱收粮,运往长安会有三成输费,卖到集市要百钱上下;运到边郡会有四成输费,卖到集市要到百二十钱———” “若按按九十收粮,运到长安恐怕要卖到一百二十钱;运到便郡则要到一百上五十钱上下。”马合立刻就口算出来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也就意味著,哪怕今日滎阳县粮市一切正常,只是涨价,用不了多久,长安城集市上便会出现一百二十钱一解的粮食。 这对於“商品粮人口”眾多的长安城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衝击:必然会直接影响到长安官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粮食作为黔首官民生存的必需用品,在此时的价格体系中处於核心地位,粮价一旦上涨,其余商品和服务价格也会上涨。 到那时,恐怕光顾院的私费都要涨一涨。 这局面若是真出现了,定会导致民生载道,甚至还可能会激起民变。 大汉的生產力仍较低,社会地中下层应对灾变的物质基础非常薄弱,粮价若上涨三四成,足以让不少的下户黔首破產了。 一旦激起民变,刘彻按图索驥,层层追查,一定会发现霍乱源头在滎阳。 以刘彻的性格,轻则敦促樊千秋平息事態,重则会借他的“人头”一用。 毕竟,筹集二百万斛军粮只是將来的功劳,长安城的民乱是眼前的灾祸, 刘彻让他来当这滎阳令,自然是信任他的。 但是,刘彻並非信任他樊千秋这具体的人,而是相信那个曾经在长安县做出政绩的“ 干吏”。 一旦他犯错或闹出乱子,刘彻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將他这滎阳令罢掉,甚至用他的人来来平息汹汹的民愤。 看来,滎阳县的馆陶党已经从长安的同党那里得到了消息,摸准了樊千秋的底细和命门正是滎阳的粮食! “看来,五穀社和郡守府要动手了啊,想用这粮食来勒住本官的脖子。”樊千秋连连冷笑,带著戾气道。 “使君,我等候命!” 龚遂非常老练,他听到樊千秋说出这句话,立刻挺胸叉手候命道,其余二人亦如此。 “龚遂,你去给县丞传令,让他今日开始巡县去,要把每一个乡都走到,不可有一处遗漏。”樊千秋说道。 樊千秋確实不能直接撤去荀仲文的县丞一职,却可以给他下令,让他做些脏活累活, 以此为藉口將其支开。 “使君,那便可用巡查水利沟渠为由,让县丞趁这农閒之计,將县中所有的水利都巡查一遍。”龚遂笑道。 “好啊,既然如此,不如两事並一事,让荀县丞將县中的官道都看看,来年也好派人修。”樊千秋对这提议很满意。 “如此倒利国利民,只是荀县丞起码要在外风餐露宿一个月。”龚遂心领神会地笑著说道。 “风餐露宿哪够呢,最好是死在乡野那山贼和江盗的手上。”樊千秋恶狠狠在心中咒骂一句,但面上仍只是微笑而已。 “龚遂,你今日便去城外的各处看看,看看四周粮道上有没有粮商运粮进城。”樊千秋道。 “诺!”龚遂答道。 “朱驰,你带本官手令去找找闕县尉,让他再调五十个卒役给你,专门关防县仓各处门户—.—” “你当记住,挑人的时候得警醒一些,要专挑那些从偏远山乡来的良家子弟,他们与五穀社勾联小——. “另外,你还得往其中掺入一些亲信,时时监控住,莫让奸邪之徒把水搅浑。”樊千秋手把手地提醒道。 “诺,下官稍后便去县尉府,今日便想办法將五十卒役点调出来。”朱驰也立刻叉手答了下来。 “闕悦可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本官说的事他倒是没有一件不做的,但却总是会打折扣,你干万莫要被他骗。”樊千秋道。 “下官明白,下官把王曹也叫上,他在滎阳县的杀名重,带他一起去定能事半功倍。”朱驰能出此言,亦是一个聪明人。 “本官亦会在手令中写明白,他若是不让尔等挑选合適的卒役的话,本官便停了他的职!”樊干秋狠狠说道。 “诺!”朱驰再次答道。 县尉的品秩是比六百石,莫说樊千秋不能直接任免,就是郡守府也不能直接任免,需丞相府和皇帝下文任免。 但是樊千秋身为滎阳令,若县尉不称职或抗令的话,他倒有权先让对方停职反省。 而刘彻同意让闕悦来出任滎阳尉,恐怕也是不得已:哪怕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但是在任免官员时仍然会被其他势力肘。 毕竟,此时的汉武帝距离完全状態的汉武帝还有很远的距离,仍做不到一言九鼎。 “马合,你先去找一些相熟的行商打探打探消息,看看城中有没有什么谣言可听。”樊千秋转向一边的户曹马合下令道。 “诺!”马合答道。 樊千秋飞快地安排好了龚遂这三人要做的事情,之后又瞩咐了一些细节,便让三人分头行事去了。 他自己也未閒下来,而是绕到了正堂之后,走进了位於正堂和后宅之间的一间小小的门下阁之中。 这间门下阁位於正堂后面的边缘,极逼仄狭窄,左不过长两丈宽一丈,原本专门用来堆放滎阳县那五八门的“古书”的。 这些灰扑扑的秘书既不是歷年的案件刑狱文书,也不是各种帐目簿籍,更不是功劳簿。而是民间献出来的古书,庞杂凌乱。 因为时间跨度过大,所以这些古书的形制载体五八门,有常见的竹简木读帛书帛画,也有从各种石碑上面拓下来的拓片。 不少古书还是秦时使用的小篆书写成的,甚至有一些秘书是用六国文字或者大篆写下来的,非常古朴。 若是仔细翻找的话,还能找到一些来自楚地用鸟虫书写成的帛书,张牙舞爪,不知道上面的內容为何。 在文帝和景帝时期,民间曾经掀起过一阵献书的热潮,不少在焚书坑儒时被藏匿起来的百家之书逐渐重见天日,回到人间。 但是,刘彻继位后,开始抬升儒学地位,所献古书中的儒经才会被重视,其余诸子百家的古书则草草堆在郡县的衙署当中。 久而久之,便又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了。 这些古书不仅形制文字五八门,至於这些古书所记內容,也五八门。 有诸子百家留下的零零散散的著述遗言,有不知名的古人隨意写就的只言片语,有方士传下的或真或假的房中术和密法,有佚名者留下的古风诗曲,更有过往县寺属官记载的与荧阳县有关的逸闻掌故。 总之,看起来虽然丰富多彩,但是对普通人而言,却没有那么大的用处, 当然,仅仅只是对普通人来说没有用处,对一些特殊的人来说,不仅用处极大,而且吸引力也极大。 樊千秋从长安县辟除来的十几个属官中,便有这样一个特殊之人。 此人便是太史令司马谈之子一一如今的滎阳县寺门下议曹司马迁。 至於说这些古书对他的用处,当然就是用来作修史的史料,说的再具体一些,是修《史记》的史料。 几日之前,樊千秋带著司马迁来到了这间鲜有人涉足的门下阁前,亲手將钥匙交给了他,命其整理其中这五八门的古书。 若是別人,自然將其看作一件彻头彻尾的苦差事,司马迁却甘之如,毫不犹豫地领命了。 往后几日,这十五岁的年轻人每日大部分的时辰便都呆在这小阁里,可用足不出户来形容。 樊千秋此举自然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希望让司马迁写出更好的《史记》,第二个目的自然是想激发司马迁的能力:一种可以被樊千秋所用的能力。 毕竟,在后世的大学校里,图书馆学可是和情报学放在同一个学院的。 樊千秋走到小阁门前的时候,看到司马迁已坐在阁中伏案“苦读”了。 其实,说是苦读也不准確,因为司马迁的脸上看不到半分的难色,反而愉悦专註: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又苦从何来? 樊千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司马迁竟然没有听到,仍埋首於一幅已经有许泛黄的帛画之中。 这幅帛画明显已上了年头,素色的布帛微微泛黄,上面画著的那些人形图案亦模糊不清了,潦草的字跡更是已漫衍难辨。 司马迁正用一幅全新的素帛对著这旧帛画细细地誉抄描摹著,神情专注,小心翼翼, 似乎在做一件极精细之事。 “子长,你倒来得早啊。”樊千秋笑著喊了一声司马迁的字。 “使、使君啊!”司马迁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见上官站在自己面前,仍有惊慌,连忙就站起来向樊干秋行礼。 “嗯,你倒是將这门下阁整治得不错,比寻常年轻人有条理。”樊千秋环顾小阁一周,发现窗明案净,简册整齐有条理。 看来,这几日司马迁不仅是埋头读书,更是了不少的功夫將这小阁打扫过了:有条理性,这倒是情报人员必备的优点。 “回稟使君,下吏只是洒扫除尘一番,再將各类简册帛画分门摆放,担不起使君夸讚。”司马迁口头这么说,仍有得色。 “以后不必如此拘礼, “回稟使君』这些虚礼虚言,可以免去。”樊千秋摆了摆手笑道。 “诺!”司马迁稍显激动地答了一声。 “如何,你在这门下阁里待了几日了,看到什么有趣的古书了吗?”樊千秋指了指堆放在四周悬架和书函中的古书问道。 “下吏这两日才刚开始翻阅,因为年份久远,许多简册帛书的字和图都很不好辨认, 读得並不快。”司马迁面有愧色道。 “不打紧,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读。”樊千秋笑著出言宽慰道。 “不过今日这幅帛书倒是写了一些趣事。”司马迁挠了挠头,有些碘地指著案上的帛书笑著答道。 “嗯?何处有趣?”樊千秋此刻倒是不急著说正事,有时间閒聊。 “使君看,帛书中间这几个大人形的是山怪,被踩在脚下的几个小人形的当是滎阳黔首。”司马迁指著帛书中间位置道。 “看著倒是逼真。”樊千秋曾见过著名的子弹库帛书,上面也画著一些张牙舞爪的鬼怪,和这帛书上所画形象的很相似。 “使君再看,这四周字跡虽不能全认清,但亦能读通,说的便是画上的这些鬼怪,他们出没於河谷山林,以吃人为生。” 樊千秋弯腰仔细看了看,果然在鬼怪和黔首的身边看到了代表何故山林的图形,便饶有兴趣地问:“上面还写了什么?” 第309章 微服私访:滎阳乡野初见乱象,歹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09章 微服私访:滎阳乡野初见乱象,歹人挑动土客矛盾! 第309章 微服私访:滎阳乡野初见乱象,歹人挑动土客矛盾! 司马迁得意又碘地笑了笑,才接著向樊千秋继续解释, “言语中还说这鬼怪名为“粮兽”,之所以有此怪名,是因其在夏秋之间收粮之时才出没,冬春之时则潜行,不见踪影。” “如此说来,確实很是有趣,那还有別的有趣之处吗?”樊千秋直起了身子,背著手再问。 “下吏翻了翻阁中其他古书,发现与“粮兽”有关的逸闻极多,甚至还有滎阳县令率眾围剿『粮兽”,反被咬死的异闻。” “那依你所见,这“粮兽』又是什么猛兽?是祥瑞?还是灾异?”樊千秋笑著明知故问道。 “使君恕下吏孟浪癲悖,下吏以为这“粮兽”其实並不存在。”司马迁挠了挠头笑著说道,语气却异常地篤定和不迟疑。 “子长啊,你可是出身於太史之家,史家最重史料,如今这小阁里有字又有图,称得上是史料无疑,你怎能说其不存在。” “使君,此言差矣。”司马迁说到了自己擅长之事,自信篤定了许多,少年特有的那份碘此刻已不见踪影,自信至极。 “本官哪里说错了?”樊千秋样装不解地笑著问道。 “史家確实重史料,可並非有字有图便可称为史料,子不语怪力乱神,对记载神异之事的文字当谨慎採择。”司马迁道。 “那又当如何採择?”樊千秋问道。 “除非下吏亲眼见到,否则绝不信有『粮兽』存在,更何况———”司马迁犹豫著道,“更何况,下官认为“粮兽』是人。” “人?你为何说他们是人?”樊千秋继续明知故问,心中其实对司马迁更多了敬佩对方能著写《史记》,名不虚传啊。 “这“粮兽”恐怕並非神怪,而是在收粮贩粮的时令,专门藏在山谷河道中,抢夺粮食、劫杀黔首的山贼或者江盗—“ “黔首深受其苦,敢怒不敢言,所以平时提起总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以讹传讹,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粮兽”异闻——” “就像古书中所载的『县令猎兽而反被兽所害”,真相恐怕是“县令剿匪而被匪所伤”,所以下吏认为,“粮兽』是人。” 司马迁说得有理有据,还对著这帛书分析了许多细节,全部都经得起推敲,与后世史学中“二重证据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说得极好!本官亦认为这“粮兽”是劫粮的山贼或江盗,不仅如此,恐怕还包含强取豪夺的贪官奸商。”樊千秋补道。 “使君所言极是!这亦是极有可能。”司马迁忍不住掌笑道,仿佛被戳到了痒处。 “滎阳县粮食多,黔首本可因粮得利,怎想到竟然会因粮遭灾?”樊干秋摇头苦笑。 “使君,是不是滎阳的粮食出了紕漏。”司马迁竟然从樊千秋的话中捕捉到了深意。 “嗯,龚主簿他们刚刚来报,今日晨间,不管是滎阳粮市还是城內城外的乡市里市, 不见一粒粮食售卖。”樊千秋点头道。 “如今正是贩粮的时令,怎么无粮售卖?”司马迁听完樊千秋之言,亦有几分震动。 “自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樊千秋说完,便將“自己为何会被派来滎阳县,滎阳县这滩水有多深”这些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下吏来时,家父提过,只是下吏没想到附著在粮上的紕漏祸害,竟如此地深重。”司马迁皱眉摇头道,更显得老成持重。 “丰,黔首苦;欠,黔首苦。”樊千秋摇头套用了后世的一句诗。 “可惜下吏只能埋首故纸,不能为使君分忧,不能为黔首分忧,不能为天下分忧。”与旁人不同,司马迁这些话非常真诚。 “那倒也未必,走,你先换一身黔首的袍服,与本官到市中先看看,有事要你做。” 樊千秋拍了拍司马迁的肩。 “使君要让下吏做实务吗?”司马迁有些激动地问,十五岁便能参与一县的政事,对他自然是有极强的吸引力。 “正是。”樊千秋点头道。 “诺!”司马迁露齿笑道,三两步便衝出了门下阁,朝官舍的方向跑去。 半个多时辰后,也就是已时左右,樊千秋与司马迁来到了滎阳城北城郭, 他们乔装骑马,在北城郭的两个乡中穿行,走马观地巡视几处规模较大的乡市里市这些乡市里市的繁荣程度与万永社治下的长安城乡市里市相比较,自然还有不小差距,但比其余郡县的乡市里市繁荣很多。 县內县外的行商叫买不同的货物,一浪高过一浪;许多摊肆的凉棚上还插著帛质瓢番,这其实便是后世商肆招牌的雏形了。 但是,因为这些乡市里市缺乏有效的管理,所以在繁荣之中其实呈现出一种混乱无序,甚至还藏匿著不少的罪恶和阴暗面。 五八门的摊肆杂乱无章地设在官道两侧,不少人多势眾的行商甚至把摊肆摆在路中,以致原本还算宽敞的官道拥挤堵塞。 来往的客商和路过的车辆都得要放慢速度,生怕会衝撞到其他的行人或是路边的摊肆。 但是纵使如此,乡市歷史中仍然难免会起衝突。 车马撞到行人,行人踩碰摊肆,摊肆带翻货物·—-接著,便是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爭吵声,最终甚至还会演变成私斗搏杀。 而且,不少胆大的行商不只在肆中高声地招揽,更在到官道中“蹲守”,一见旅客將视线落到货物上,便会强行拉拽入肆。 这自然又增加了混乱程度,更让客商人人自危。 最让樊千秋难以忍受的是乡市里市的卫生情况, 牛马在官道上排便,黔首在暗处便溺,污水直接泼到官道上,秽物更胡乱堆放在街角·— 再被鞋蹄轮轂不停地碾压踩踏,便混合成一种泥状的黑色物,散发阵阵臭气,令人作呕。 如今幸亏还是乾燥少雨的仲秋,若是阴雨绵绵的晚春和暴雨连连的炎夏,气味更难想像。 这不仅是对视觉和噢觉的折磨,还极有可能带来瘟疫:这可是如今杀伤人口最多的天灾。 樊千秋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看来还有许多事情能做,自己面对的对手可不只是人啊。 最开始,樊千秋与司马迁巡视的乡市里市是综合性集市,所以卖粮的行商数量本就不多。 虽然二人確实未在几处乡市里市中看到粮肆,其热闹程度却也不见衰减,一切都很正常。 於是,樊千秋又带著司马迁赶往滎阳县北门,准备前往沿城北护城河豌分布的滎阳粮市看一看。 粮食交易算是大宗商品交易,需要有开阔的交易场所、停放车牛马的空地和储存粮食的大型仓库。 在土地相对紧张的內城,只能形成普通集市,却不可能形成大规模的粮市。 滎阳粮市由来已久,从先秦时期开始便出现,其位置一直都处在城北一带。 北城郭一带不仅有空地,还有充足的劳动力,护城河河面很宽且连通滎水,中型粮船可直接停在城北护城河的码头船坞上。 有如此优越的条件,用不著府衙来额外规划,滎阳粮市自然而然就形成了。 滎阳粮市沿著北门护城河的两岸分布:南面紧靠著城墙的一部分称为南市,而北边的一部分则被称为北市。 南市被护城河与城墙夹住,面积规模相对较小,所以在南市社肆的行商多是小行商。 这些小行商从滎阳周边的县乡收购来了粮食,然后经过短途的运顺,运到这南市来。 或是直接转卖给大粮商,或是零卖给城中不种地的黔首官吏。 如此,就省掉了长途贩运的风险,但是收益自然也就低不少。 至於北市,在地形上的任何限制,所以贸易的规模要大很多。 在北市交易粮食的是各地大粮商,他们从北市加价购买粮食,然后再设法转运到远处去,风险大但收益高。 除了这摆在明面的滎阳粮市之外,还有一个暗中的滎阳粮食,那便是掌握在五穀社手中的眾多粮商和粮道。 五穀社的粮商有一部分也会直接在滎阳粮市上发卖各种粮食,但也有一部分不会在此交易。 后者做的是距离更远的粮食贸易:直接从关东或河南郡收粮,然后再卖到关中或者边郡各处去,利润更高。 总之,单从粮食交易量来说,五穀社把控滎阳县五成以上的粮食交易,这八成中的一半又是在五穀社內部暗箱完成的。 若按总量来说,滎阳县一整年的粮食交易量在两千万斛以上,五穀社操控一千万斛, 其中又有五百万斛会在私下完成。 这其实意味著,五穀社几乎有足够的財力和物力,对滎阳县全部粮食交易进行垄断。 樊千秋和司马迁骑马刚来到滎阳北门,还没有出城门,立刻便看到了异常热闹的景象。 北门內外的官道上聚集著五六百的黔首和小行商,他们吵吵地闹个不停,似乎都有些激动和著急。 这五六百人分成几股围聚在官道上,自然就影响到了城门的出入通行,所以北门內外都显得乱糟糟的。 哪怕有巡城卒来驱散,这些人亦没有散去之意,他们反倒与巡城卒爭吵起来,寸步不让,堵在官道上。 “使君,看这些人的穿著和打扮,当是来粮市买粮的寻常黔首和小粮商,想来今日来粮市却未见到粮食,所以才聚在此处。”司马迁在马上远远地望了几眼说道。 “看来,粮市粮荒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全城,到时候恐怕就是全城人心浮动了。”樊千秋眉头紧锁道。 “使君,是不是请王使君带人来驱散他们?”司马迁提了一个粗暴简单的方式。 “驱散得了一日,驱散不了十日,粮荒的消息若传出去了,闔城黔首都会来疯抢,强行驱散,只会適得其反。”樊千秋道。 “使君说得在理,可如今这场面—”司马迁常年生活在长安,是帝国暴力机关最强的地方,所以还未见过如此骚乱之景。 “先过去听一听,今日乔装巡县,便是为看清楚间巷中的情形。”樊千秋说道。 “诺!”司马迁答完,便跟著樊千秋一起下了马,牵著马朝其中一股人群走去。很快,他们便听到黔首行商们议论的內容了。 “滎阳粮市空空如也,这是几百年未有的奇事啊!”一脸上有大块青斑的小行商梗著脖子道。 “莫肖说是几百年了,怕是从滎阳置县起便未见过如此奇观,滎阳粮多如沙,滎阳粟堆如山,如何会缺粮?”一白须老商道。 “今年可是个丰年啊,怎一夜之间就颗粒不见了?”一脸色煞白、儒生打扮的人摇头晃脑道。 聚在他们周围的近百个黔首行商听完这些话之后,也纷纷插话打浑,场面一时更加热闹,忧心焦虑的情绪逐渐散播蔓延开。 “哼,这有何惊讶的,不还是那新任县令做的孽!”一个如同黑铁塔一般的壮汉忽然冷笑道。 此人高出其余人一头,声音又粗重低沉,讲得话还涉及到了新县令,场间立刻就安静了,其余人的目光转瞬聚焦到他身上。 “尔等难道没听说吗?新任县令坐堂不到一个月,便逼死了故县令章使君、故县丞江使君、故游徽荀上吏.“ “他更將县寺里其他的曹通通给免了官,还从长安弄了班外乡人来当官,让长安人管滎阳县,又怎能不乱?” “这几年来,滎阳县风调雨顺,政通人和,都有赖章使君和诸位使君用命,新县令搅乱了官场,岂不是乱政?” 黑铁塔这番话非常岁毒,不仅没有提及章不惑等人的罪责,反而把“樊千秋反贪”转移成了“土客”予盾,是要混淆视听! 果然,他那“喻喻喻”的声音刚刚落了地,周围的黔首中便有人频频地点头,讥讽笑骂之声四起,让场间情形更加混乱了。 挤在人群中的樊千秋心中冷笑,他上下打量了黑铁塔一番,见对方满脸横肉,一身短衣打扮,裸露出来的手臂上还有刀疤。 这分明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打扮,此人绝不会说出刚才那番有条理且互毒,又能蛊惑人心的“高谈阔论”一一此人定然有诈! 第310章 谁贏,黔首帮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0章 谁贏,黔首帮谁! 第310章 谁贏,黔首帮谁! 看著这黑铁塔,樊千秋不动声色地垫脚看了看其余几处人群,隱隱听到每一处人群都有人高谈类似言论,当是想激起民愤。 樊千秋立刻就看明白了,这些人定然都是五穀社的子弟,今日是被派到此处来搅弄是非的:五穀社果然是毒辣手段连成串。 “这位郎君,此话不通吧。”刚才的白脸书生站出来一步,彬彬有礼地朝黑铁塔行了一个礼说道。 “哪里不通?”黑铁塔的脸色沉了下来,接著又不善地朝白面书生走了几步,把袖子给授了起来。 “滎阳县这几年风调雨顺不假,但算不上政通人和,新县令做事虽刚猛,但章不惑贪污无疑,是罪有应得。”白面儒生道。 “你凭什么说章使君罪有应得?万一是新社令栽赃於他呢?”黑铁塔说话时朝人群中递眼色,几个大汉便朝白面儒生靠去。 “县寺已张贴了布告,且牵扯到县令的大案都要向郡守府及廷尉寺上报,若是冤案定会重审,可郡守府亦已发了布告——” “总不能说是庄府君串通新县令一同构陷章使君吧?再者说,那被施答刑致死的游徽荀过成,平日鱼肉乡里,非好人——“ “还有那县仓县库的欠费欠粮,何人欠几钱亦明明白白地贴在县寺门口,那旧属官明借暗贪,却只是丟了官,属轻判——” “至於从长安城来的这新属官,虽然都算是外乡人,但看近日所为,当是秉公守法, 怎能因其是外乡人便低毁他们呢———” “再者说,大汉选官任官有三互法,县令和郡守必须从外县或外郡调任,天下所有郡守县令便都是外人,难道都不可信?” 白面儒生的这几句话说得头头是道,而且简明扼要,有理有据,渐渐让大部分围聚的黔首都平静了下来,细细地听他讲述。 等白面儒生讲完之后,人群中的怨言和怒气几乎就彻底平息了。 眾人自然仍交头接耳,但不只是发泄不满了,更多是点头讚许。 樊千秋心中亦很惊讶,这儒生真是个人才啊,居然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將事態平息了下来。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儒生与自己是素未谋面,此刻却站出来为他辩解,完全出自於公义。 说白了,这可是大汉的“***”啊。 不仅有才华,还有政治觉悟,这样的人才不当官著实是可惜了,当在县寺里有一席之地! 於是,樊千秋便向周围黔首打听一番,得知此人竟是东门家的远支,名叫东门秀,辈分还不低,与东门望同辈。 恐怕是因为离大宗太远了些,所以並无机会参与到贩粮之事上,只是在城南开了家经舍,靠教学童识字为生计。 听到这消息,樊千秋有了些別的打算,让这东门秀当个刀笔吏倒是屈才了,他还有大用。 当樊千秋还在思前想后之时,东门秀的这番话在人群中迎来了附和和回应。 “这位少郎君说得是啊,新县令倒是带来了些新气象,那些个硕鼠,多杀几个才好啊。”那白须老商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正是,这新县令只要能多杀些污吏,便是为滎阳县造福了,管他是不是什么外乡人。”脸上长看青斑的中年男子说道。 “说得是,污更最可恨!”有人继续附和道。 “新县令还是太过仁善,不应只是罢免而已,当投入狱中!”又有人喊道, “当在粮市上统统梟首,如此方能解我等的心头之恨!”青斑中年人喊道。 “哼,尔等都吼什么吼!”黑铁塔眼见情形越来越不妙,三两步闯入人群,对著群情激奋的眾人怒吼了一声。 “你吼那么大声作甚?”那白须老商还看不出黑铁塔是场间挑事搅局之人,只是下意识有些错地质问一句。 “有本事你去叫巡城卒啊?”黑铁塔平时横行惯了,此刻自然不愿再装了,今日他们必须得让城门口乱起来。 “尔、尔等何出此言?”白须老商起码已经年过甲了,平时不管到何处,都被人尊重,怎像此刻被衝撞呢? 但是,黑铁塔並没有功夫搭理他,狠狠地了老者一眼,便走到了东门秀的面前,围著他步,上下打量著。 “你处处维护新县令,不会也是外乡人吧,户籍在哪一乡哪一里,快快从头招来!”黑铁塔寧笑著著逼问道。 “你此言又是何意?我只是说几句公道话,你何故如此咄逼人,问我住在何处,莫不是想要做岁事?”东门秀回敬道。 “呵呵,竟不敢说?那你定是县令的爪牙,来此处蛊惑人心的!”黑铁塔挥舞著手, 不停地煽风点火。 “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泰一乡双槐里,东门秀。”东门秀明人不做暗事,坦坦荡荡地报出了名號。 “你、你是东门家的人?”黑铁塔听到对方的名字有一些忌惮了,后退两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东门秀回答道。 此时,黑铁塔的一个同伙鬼鬼崇崇地从人群当中走了出来,对后者耳语几句,后者立刻就明白了,脸上浮现出了轻蔑。 “你就算是滎阳本县人,但处处维护县令,定然得了好处,想来是其爪牙吧!”黑铁塔倒是心细,立刻接看煽动起来。 “尔等血口喷人,县令所做之事都是正事,我只是说几句公道话而已!我看尔等才像是列人!”东门秀满脸通红斥道。 到了如今的局面,连同白须老商和青斑中年人在內,在场的人都已看出了端倪。 他们此时知道黑铁塔非善类,也知道东门秀说得有道理,但仍无人站出来声援东门秀一方面,他们不愿因无关之事与岁人结怨;但另一方面,不管怎么说,粮市无粮定与县令有关,他们仍然有些怨气在。 “呵呵,我等血口喷人?这粮市都没粮了,不管何原因,都是县令治县无方,这粮可是我滎阳县的命脉啊——” “若粮荒一直这么闹著,莫说滎阳收粮的行商赚不得钱,我等寻常黔首恐怕也吃不饱饭.” “明明是丰年,我等却要忍受体肤空乏的折磨,这什么樊县令难道还是一个好官不成了?!” 黑铁塔从面上看是一个粗鄙,但记性倒是不差,这番文邹邹的话定然是別人教他的, 没想到竟然背得如此熟练。 虽然在这过程中,他讲了好几个白字,但是仍然成功地把看热闹的黔首的关注点从“贪官和清官”上扯回到了“粮慌”上。 於是乎,黔首又开始对樊千秋这县令口出不敬之言了,对人群中的东门秀也指指点点起来,仿佛后者真的得了县令的好处。 黑铁塔看到眼前的此情此景,非常得意,他朝人群中使了一个眼色,几个同伙悄无声息地挤到人前,极不善地看著东门秀。 “你明明是滎阳人,却拿了县令的好处,处处替他人辩驳,当真是见利忘义之徒,定和那县令一样心狠手辣、无情无义!”黑铁塔继续础础逼人地激怒著东门秀。 “你、你——”东门秀虽然腹中有诗书,但是在閭巷私斗之事上却没有太多经验,此刻已经被对方故意歪曲的话给激怒了,满脸通红,不能言语。 “被人戳破了底细,便连话都说不出了吧,当真是个互人!非人哉1”黑铁塔一脸笑地骂道。 此刻,已经有不明所以的黔首被彻底说服煽动起来了,他们指指点点,朝著东门秀大骂了起来。 周围其他几个人群的黔首听到此处的动静,纷纷散开,便都围了过来,一时之间场面更加混乱。 “得给这爪牙一些教训看看!”不知何处出来了一个声音。 “对!让他吃些拳脚的苦头!”又一个声音高声附和起来。 “呵呵,那我便遂了民愿!”那铁塔便一声冷笑,猛地衝过去,一拳就將东门秀打倒在地上。 接著,此人的同伙立刻一拥而上,將倒在地上的东门秀围起来,一边叫骂一边凶狼地踢打著。 他们今日只为了把场面闹乱,根本不在乎打的是谁,所以更能下死手。 登时,东门秀惨叫连连,而在周围看热闹的黔首,跟著也骂得更凶了。 樊千秋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此刻就算他露面,也没有办法救出对方,搞不好自己也会遭害。 他先面色阴沉地盯著那些正在施暴的五穀社爪牙,接著又用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煽动起来,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黔首们。 胡搅蛮缠、为非作列的五穀社爪牙固然极可恶,但是这些摇摆不定的黔首亦有几分帮凶嫌疑。 东门秀刚才说得那么透彻了,难道在场的数百黔首中,就真的没一个人能分辨出其中的真相? 显然不是! 能看清真相的黔首大有人在! 但他们故意忽视了惩治贪官污吏给他们带来的长远好处,只看到了缺粮可能带来的眼前之忧。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谁贏,他们便会帮谁! 此刻,东门秀势单力薄,眼看著一定就会输,所以黔首们不会帮他。 同样,若是樊千秋输给了东门社和陈等人,这些黔首同样不会帮。 但是,樊千秋若是胜了,黔首便会为他所用,將五穀社砸得稀巴烂。 单个的黔首只能当鱼肉,但所有黔首聚起来,也有资格成为刀和组。 只是,这些刀姐如今还只是分散的乌合之眾! 当樊千秋沉默地看著东门秀被围殴的时候,身边的司马迁年轻气盛,倒沉不住气了, 他竟想要站出去,替东门秀出头。 幸好樊千秋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了司马迁,用严厉的眼神逼后者將出鞘的剑收起来。 “巡城卒来了。”樊千秋朝城门处看了看,那边已经听到巡城卒驱赶人群的声音了。 “诺”司马迁不甘心地將剑收了回去。司马迁没有配剑的习惯,还是樊千秋下令让每一个属官外出都必须配剑的。 “你我先出城,今日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不能节外生枝,此人若是德才兼备的话, 自有泰一神庇护,会逢凶化吉的。” “使君说得是。”司马迁也只是一时气急,此刻听到樊千秋的劝解,自然也就释然了,接著便把刚刚出鞘的剑收了回去。 “我等先去门外的粮市看看。”樊千秋小声地说道。 “诺!”司马迁答道。 很快,巡城卒就到了,他们挥舞枪矛开始强行驱散,比刚才要强硬许多,估计是城门司马看到事態严峻,才下了严令。 人群越发混乱,樊千秋確认黑铁塔等凶徒已经逃离,东门秀还能动弹后,便带司马迁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城外去。 北门之內仍然非常混乱,但是樊千秋和司马迁二人一出北城门,立刻发现此处与平时截然不同。 平时,因为滎阳粮市的存在,北城门外总是最热闹的地方,不只是有贩粮买粮的客商穿梭,更有其他的小贩四处叫卖。 总之,每日聚集在城北护城河沿岸这块狭长地带的客商黔首,起码有数千人之多。 而且,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护城河中舶鱸相接。 但是此刻,樊千秋和司马迁二人牵马站在北门前的滎阳桥上,向东西两方向望去,却不见丝毫繁华热闹的气氛。 成百上千或大或小、或正或歪的摊肆沿河岸豌地排布开去,每隔一段还会有码头和船坞。 草草看去,一切都与平日没有太多的差別,但若是仔细观察,却发现与城门內热闹混乱的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別。 官道上不见车辆,河道中没有船只,吆喝贩卖声不闻,唯有细犬的叫声从粮市的不同角落间或传了过来。 樊千秋默默走到了滎阳桥的石栏边,心情如这滎阳粮市一样,几乎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没想到,五穀社的號召力竟然真的这么强一一让整个滎阳粮市都空空如也了。 “使君—”司马迁走过来,似乎想要进言。 “先下桥入市看看。”樊千秋打断了他的话。 “诺!”司马迁看出了樊千秋面色不悦,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二人立刻下桥,步入了滎阳粮市的北市东翼,一路逛了过去。 第311章 樊千秋巧遇粮市跛脚丐,竟是个玩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1章 樊千秋巧遇粮市跛脚丐,竟是个玩刀的老登! 第311章 樊千秋巧遇粮市跛脚丐,竟是个玩刀的老登! 步入粮市之后,樊千秋才发现此处並没有比先前巡过的乡市里市更有规划。 滎阳粮市的规模虽大,但仍是私设的私市,县寺並未在此设置管辖的衙署,市租亦通过五穀社以最粗放原始的方式代收。 不是歷任滎阳令不知其中藏著一大笔赋税,是思维定势和思维局限性使然。 一方面,大多数的官员都抱有“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私心。 毕竟,未收这份市租不会影响自己的升迁;反之,若是因为徵收市租闹出了民乱,那便极有可能丟官或者被惩治。 另一方面,大汉帝国此前一直奉行著“无为而治”的治国思想,也给了一些官员懒政的藉口,让其失去改变现状的动力。 当然,虽无府衙直接参与管理,但滎阳市的规模和油水实在太足太厚,所以五穀社多多少少仍在荣阳市上费了一些心思。 比如,铺了石板路,修了排水渠,建了低矮的木墙,派了打更的更夫等等。 所以滎阳粮市和其他那几处里市乡市比起来,仍规整了不少,行走在期间,与后世那些仿古的步行街倒是亦有几分相似。 在两丈多宽的官道旁边开著大大小小的粮肆,有的只有一丈宽;有的却开成两三层高的肆楼,楼后还有三进三出的院落。 平日到了这个时辰,这些粮肆全都已经开肆,但今时今日,却无一例外都无人看守, 或者是大门紧闭。 樊千秋和司马迁牵著马並肩走在石板甬道上,足足一里多,只是看到了三三两两迷惑的买粮客商罢了。 至於那些卖粮的行商、送粮的车马、背粮的苦力、运粮的粮船全不见踪影:缺少了这些主力,整个粮市仿佛被抽取了魂。 当樊千秋带司马迁要行到北市东翼尽头的之时,终於才把脚步停了下来:此处聚著一群写者,正在秽物堆翻找有用之物。 “北市东翼都已看了,別处的景象恐怕也都相同,也就不必费时再看了,得找些人探听消息。”樊千秋面色严峻地说道。 “刚才沿途看到市中只有前来买粮的黔首和客商,他们恐怕亦不知这粮市的內情。” 司马迁沿途亦观察得非常仔细。 “你我可以问一问他们。”樊千秋笑了笑,便朝不远处的那群弓者努了努嘴。 “他们?”司马迁毕竟出身官宦世家,对这些衣衫楼的弓者自然心存不屑。 “你切莫小看他们,这些弓者常年寄居在滎阳粮食中,恐怕一日都不曾离开,定然对市中之事熟稔。”樊千秋劝道。 “可是”司马迁仍然未转过弯来。 “你可莫要忘了,本官是滎阳令,他们是滎阳黔首,怎能对他们视而不见,爱民如子,他们亦是民。”樊千秋再道。 “使君说得在理,是下吏癲悖胡言了。”司马迁是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不妥“本官刚才看到这市中还有饭肆开著,你立刻去买一些酒肉来。”樊千秋朝远处指道。 “诺!”司马迁答下,立刻向不远处的一家饭肆跑了过去。 不多时,司马迁便又跑了回来,不仅怀中抱著两个荷叶包,每边手肘上还掛著个竹筒,饼香、肉香和酒香飘散出来。 “使君,都买回来了。”司马迁咧嘴笑道,颇有一些得意。 “好,日后你定要到这乡野去採集史料的,莫说村野匹夫,就是这些奴隶和弓者,亦要结交。”樊千秋点头讚许道。 “使君说得是,下吏今日受益匪浅。”司马迁认真点头道。 “那我等先去,打探时莫要叫我使君了。”樊千秋说完后,不禁会心一笑,他此刻终於明白上位者为何喜欢微服了。 “诺!属下明白。”司马迁立刻回答道。 於是,樊千秋就带著抱满了酒食的司马迁,朝著那十几个弓者走了过去。 这些弓者自然也看到了樊千秋二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异常警惕地盯著他们。 这些乞者其实並不算是流民,他们仍然是在籍的编户齐民,只是已经彻底无地了。 按照大汉的成制,这些编户齐民仍然要交纳算赋,一人便要交二百四十钱,若是交不出来的话,都要捉去当刑徒的。 所以,只有逃籍,躲避这“算赋”,才算是流民。 这些弓者靠乞討,自然不可能凑足这二百四十钱,他们之所以未选择逃籍,是因为凡事都有例外。 人口数本身也是郡县上计重要指標,所以为了不让县中出现太多逃籍流民,县仓县库充盈的县会替这些弓者交算赋。 而作为交换条件,便是他们不逃籍。 滎阳县本就富庶,能补足的算赋自然也非常多,所以弓者的数量也就多了。 依託著滎阳粮市,这些弓人想翻身发家不容易,但想要食却是不难办到。 当然,作为黔首中的最底层,这些弓者平日里自然是备受欺压,所以见到樊千秋和司马迁朝自己走来,难免会警惕。 “诸位大兄大姊,我乃茂陵人,头次来滎阳县,人生地不熟,有事想请教,不知可否?”樊千秋非常郑重地行礼道。 “..—”这些个弓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並没有答话,但警惕心似乎平息了些,接著齐刷刷地將视线转向一个老者。 “老翁,我这外乡人遇到了棘手事,又举目无亲,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樊千秋猜这老者想来便是这“巧头”了吧。 “你想问何事?”老写头从秽物堆上缓步走下来,一边在破布般的航脏袍服上擦手, 一边上下打量著樊千秋。 “我乃茂陵粮商,这几日才抵达滎阳县,想问一问这粮市到底发生了何事。”樊千秋半真半假故作焦急道。 “粮商?”老乞人非常冷淡地反问一句,满是陈年黑泥老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浑浊的眼神也很模糊。 “正是,初次出门贩粮,不甚了解。”樊千秋说完便看了一眼司马迁,后者立刻就走了过去,亮了亮身上的酒和肉。 “我买了些酒肉和胡饼,想与各位共饗,还望诸大兄大姊能教我一二。”樊千秋连忙再说道,仍然非常地恭敬有礼。 这些弓人都是老弱病残,虽然也能食,但平时又怎有机会吃到酒食呢,他们看著这些酒食,眼晴立刻就露出了光。 老弓人当然看到了此景,摇头嘆了口气,便对著樊千秋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且隨我来。” “诺!”樊千秋忙应道。 於是,樊千秋和司马迁便跟著老写身后,在眾弓者簇拥下,朝东走了百多步,便来到了护城河拐弯处的一小块坡地上。 这高出河岸一小截的坡地上,便看到一个极其破败的村落。 其实,说是村落也並不准確,只是些木棚草庐组成的聚落,想来能住百多人。 樊千秋二人跟著老乞人一走进这破村中,立刻就引来了村中的弓者出来围聚。 樊千秋留意到,这些弓者要么身有残疾,要么似乎有重病,要么似寡孤独,总之已经不能独立在间巷中作活求生了。 哪怕卖身为奴,恐怕都没有人愿意接受,更別说租赁土地或者是给旁人当僱工了,亦难以养活自己。 看来,他们聚集於处,已经是如蚁一般苟且偷生了。 樊千秋来到大汉之后,自以为已经在长安城见过了最底层,但是此刻才大开眼界,见到了黔首之下的“赤贫之人”。 这破村中的弓者不仅是身体上有缺陷,穿著也是槛楼破旧。 其中一多半的人没鞋穿,只能將五八门的破布裹在脚上;至於另一小半,则彻底光著脚,直接在粗的地上跑跳。 不过,此处的卫生条件倒是比樊千秋想像中要好很多,想来是靠近护城河,所以並不缺水,且能直接排便至河中的缘故吧。 至於村中,虽然有些杂乱,倒是也没有到不可下脚的地步,甚至还挖有一些排水用的沟渠。 樊千秋跟在这老弓的身后,饶有兴趣地观察看四周的环境,他意识到此处已形成了自有秩序,甚至还可能有“管事”之人。 於是乎,他的目光不禁转到了前面这老弓的身上,虽然有一条腿得厉害,但腰杆挺得很直,一看便是个不简单的寻常人。 难道今日偶然的一个决定,便可以有“奇遇”吗? 不多时,樊千秋二人便跟著老弓来到村中一座低矮的草庐前,而老弓也终於停下了脚,转身看向紧跟在他身后的一眾弓者。 “灌从。”老弓朝人群中喊了一声,一个腿脚不慎利索的中年男子立刻走到了前头来“你先將这些酒食拿去祭一祭社神,然后再分下去,口数多的多分一些,酒可以存下来,莫饮多。”老弓很有威严地说道。 “诺。”从连忙答下,老者看了一眼司马迁,后者隨即也心领神会,有些慌乱地將酒食从身上取下,交给走过来的灌从。 “尔等也莫守在此处了,一同去祭一祭社神吧,而后便可分到酒肉了。”老弓又对眼巴巴看看这些酒食的其余弓者发话道。 “诺!”这些面有菜色的老少惊喜地答了一声,才恋恋不捨地离去了,只剩几个勉强算是“精壮”的中年男子把守在四处。 “你们二位且与我进去吧?”老弓说完这句话,便掀开草帘走进去了,樊千秋犹豫片刻之后,亦带著司马迁走进了这草庐。 草庐从外面看其貌不扬,內在也算乾净,只是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半旧的蒲蓆、 一个拼凑的木案和几个灰扑扑的陶罐。 老弓將方案摆到了席上,自己便坐下了,而后便微微地点头,示意樊千秋二人坐下, 后者没有任何的推辞,也就围案而坐。 “敢问老者,如何称呼?”樊千秋问道。 “旁人都称我为欧老翁。”欧老翁答道。 “欧老翁,今日唐突了,我先向欧老翁请罪。”樊千秋敬道。 “你有何事,尽可先问。”欧老翁端坐在席上,並没有回礼,甚至没有问樊千秋的姓名,冷淡之中仍然有一些敷衍和警惕。 “今日滎阳粮市闹粮荒,敢问欧老翁,城中发生了蹺事吗?”樊千秋故作不明所以道。 “你要问的是此事啊—”欧老翁那浑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神情不知不觉复杂了起来。 “我乃关中来的粮商,头次来滎阳,想贩粮回茂陵售卖,赚几分薄利,如今滎阳粮市骤空,不知如何是好。”樊千秋嘆道。 “老弓只是个討饭料,你却是行商,怎来问起我来了?”欧老翁不卑不亢地说道,完全没有因为收了酒食,而有討好之色。 樊千秋对欧老翁的不敬未感到不满,反而是有几分愉悦,深陷困厄却仍然能有此淡然气魄,这欧老翁定然不是普通的弓者。 “老翁乃滎阳市老人,定比我这晚辈和外来户知晓得多,还请老翁不吝赐教。”樊千秋礼仪更加周到备至,没有丝毫不屑。 “呵呵,老弓只是无用的残废而已,哪知道这货殖之事,”欧老翁轻蔑笑道。 “老翁,你知道何事便说何事即可,晚辈当真有些心焦,若是买不到粮回去,怕是要血本无归。”樊千秋摆足了晚辈样子。 “罢了,我等已经拿了你赠的酒食,你若想知道什么事,只管问便是了,老朽若知道,会说与你。”欧老翁表情有所缓和。 “晚辈想知道,滎阳粮市为何空了?本地的粮商和粮食,到底去了何处?”樊千秋一见入了正题,忍不住就焦急地追问道。 “你当真想知道此事吗?”欧老翁忽然极神秘地笑了笑。 “自然想知道。”樊千秋道。 “那你附耳过来,老朽与你说。”欧老翁点头道。 樊千秋本就坐在欧老翁身侧,听到这句话一喜,便將头靠过去。 欧老翁还未开口说话,藏在破旧航脏袍服下的手忽然拿了出来。 一道寒光在眼前闪过,一柄磨得雪亮的匕首赫然亮出,尖端直接抵在了樊千秋亮出来的喉头之上,微微戳入他的皮肤之中。 第312章 大汉粮战:无粮,我樊大死;有粮,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2章 大汉粮战:无粮,我樊大死;有粮,你冚家產! 第312章 大汉粮战:无粮,我樊大死;有粮,你冚家產! “你、你要作甚!”司马迁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脸惊恐,连忙就想拔剑去救护樊千秋。 可是司马迁配剑不久,这剑又长,情急之下,更是以坐姿拔剑,自然不可能拔出来, 自己还险些翻倒到身后去,极其狼狈。 “你莫要折腾了,老朽若受惊嚇,容易手抖,伤了你家的使君,便不好了。”欧老翁淡然道。 “你、你—你看出——”司马迁停下了手,疑惑且慌张地问,但是这说的话已不能成言了。 “老朽虽是弓者,但是却不瞎眼,县令赴任那日,老朽亦在西门,只是使君被眾人簇拥,未见老朽。”欧老翁似笑非笑道。 “樊县令,老翁此刻未认错人吧?你可不是什么茂陵来的粮商,而是新任滎阳令樊千秋。”欧老翁手中的利刃抽离了半分。 樊千秋骤然被利刃加身,自然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此刻听到欧老翁的几句话, 看出其无恶意,已经稍稍放下心来了。 “欧老翁,好眼眼力啊,竟一眼就识破本官的乔装了。”樊千秋不能也不敢再隱瞒, 索性就承认了。 “呵呵呵,滎阳令可捏著我等弓者的小命啊,不管何人来上任,自然都会前去探底。”欧老翁答道。 “老翁既然认出了本官,不如把匕首先放下,免得被血溅到了。”樊千秋倒是极镇定地乾笑了几声。 “城中人都说新任县令是私社弟子出身,老朽还不愿意相信,如今看使君这做派,却似泼皮无赖。”欧老翁不无挪输之意。 “这確实是实情,我乃长安万永社社令,货真价实如假包换。”樊千秋说得淡定。 “使君乃滎阳令,何必来寻我等苦命人的开心,使君莫不是想捉我等去当刑徒?”欧老翁凶光乍现。 “本官不仅是私社子弟,更是作棺材的市籍工匠出身,同是苦命人,我何必为难尔等。”樊干秋倒未料到对方会担心此事。 “那使君何故乔装前来?”欧老翁仍然不相信,但警惕性弱了一些。 “本官刚才说了,是为打探滎阳粮市之事前来,遇到老翁也是有缘,並未提前谋划过。”樊千秋这次说的仍然还是真话。 “当真为了此事?”欧老翁平静地反问了一遍,他不是没听见此事,只想再確认一次,毕竟他更担心县令对他们下杀手。 “老翁既然在滎阳西门见过本官,便当知道本官这几日做过的事情,本官何时对普通黔首下过杀手呢?”樊千秋笑著道。 “呵呵呵,使君那副酷吏的做派,滎阳黔首官民都晓得,以往来过酷吏,对豪猾严酷,对我等更严酷。”欧老翁又狠道。 “本官並非酷吏,更想黔首称我一声干吏。”樊千秋笑了笑,才正色道,“老翁既知城中大势,当知本官仇敌乃五穀社。” 欧老翁並非胡搅蛮缠之徒,这一路也看出了樊千秋与其他官员有不同,心中更认可其对贪官污吏的惩治。 於是,听完樊千秋这番话,他眼色一变,终於將手中的匕首收了回来,放在了面前那歪歪斜斜的方案上。 接著,欧老翁便站起来了,然后在樊千秋的面前痛痛快快地拜了下来,与刚才那冷酷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罪民欧不恶向使君请罪,老朽刚才持刃劫持了使君,按律当判梟首,请使君降罚於罪民,莫牵连旁人。”欧老翁颤声道。 想来欧不恶刚才的狠气和硬气有一多半也是装出来的,此刻既然已不能杀了樊千秋, 这股气自然就卸掉了。 “欧老翁还懂得律法之事?”樊千秋此刻已亮明身份,便不能对其有过份的谦恭了, 所以言语有一些冷淡。 “老朽曾曾当过亭长。”欧老翁犹豫片刻才答道。 “你是长者,免礼起身吧。”樊千秋未追问对方为何从亭长沦为弓人,想来那不会是一段令人愉悦的经歷。 “谢过使君。”欧老翁再拜之后才站起了身,而后才坐回原位,只是刚才强装出来的那份英气已不见踪影。 “欧老翁,本官还是刚才的问题,滎阳粮市为何空了?若你知道这內情,还请如实相告。”樊千秋点头问道。 “回使君,五穀社连续几夜在滎阳粮市召集大小粮商串联沟通,听那些驾车的驭手说,要勾连起来輟市。”欧老翁答道。 輟市便是罢市,果然是五穀社抢在自己立足未稳之时发起反扑。 樊千秋虽然不久之前就对县寺属官完成了一次大换血,但是,一眾新属官作为外乡人,自然不可能立刻就掌握乡里异动。 所以,五穀社光明正大地在滎阳粮市勾连起来反对他,他竟然毫不知情,直到今日都事发了,他才匆匆得知,以致被动。 在长安城时,樊千秋处处都能快人一步,得益於成千上万的万永社子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耳闻。 不像在滎阳,樊千秋只要离开滎阳县寺,几乎就成了半个瞎子或半个聋子,什么都看不明白。 看的,还得接著走发动黔首,依靠黔首,为黔首服务的路线啊。只有掌握了更多的情报,才能一步步地掌握先机。 虽然有二百万永社子弟与龚遂等人一同抵达滎阳,但是他们亦是外乡人,对滎阳也不甚了解,想摸清滎阳的情况,不易。 没有本地人充当带路党,这二百人好手也发挥不出来应有实力。 “在滎阳粮市设肆卖粮的粮商,起码有三四百人,只有一百是五穀社的大小头目,其余粮商为何会听?”樊千秋追问道。 “使君既然是私社社令,便当知道这私社的手段,这粮市本就由五穀社代收市租,只肖威逼利诱即可。”欧老翁回答道。 “何为威逼,何为利诱”樊千秋眉问道。 “听各家粮肆的奴僕僱工零散提过,威逼为主,东门社令发话了,何人敢开肆,人统统杀了,肆统统烧了。”欧老翁道。 “这倒是囂张跋扈!”樊千秋冷冷地骂了一声,果然人多好办事,若能將万永社子弟全调来,自己便也能这般肆无忌禪。 “五穀社確实势大。”欧老翁不无忌禪地说道,他们这些人要在粮市里面食,也没少被对方欺压。 “老翁,可如今是出粮的大好时令,若不出粮,到了冬季,也就难以卖出去了,屯粮又有不小的开销和风险,粮商可愿?” 虽然滎阳是大汉最大的粮食集散地,但蜀地也有不少余粮,滎阳粮商若不出粮,蜀地粮商也会向长安出粮,將这齣息吃下。 屯粮不出,这不仅是对樊千秋有伤害,对粮商们亦有伤害,商人的天性最为逐利,只有威逼没有利诱,难以真正说服他们。 “听说东门社令发话了,说——”欧老翁迟疑了。 “老翁有话便直说,不必顾忌。”樊千秋点头道。 “东门社令发话了,滎阳粮市只要一个月不出粮,关中便会被粮荒波及,但时县官便会追究使君的罪责“只要逼走了使君,粮商们可以接著往外卖粮食,而且可以藉机提提价,自然可以赚到更多的出息金钱—” “不仅是如此,东门社令还说起过,一个月之后,若不能让使君被罢官,那五穀社以百钱一斛的高价收粮。” 樊千秋终於瞭然了,这便都说得通了。 有腾腾杀气的威胁,有提高粮价的诱惑,有百钱一解的高价保底——三者加起来,便能说服滎阳粮商齐心与他作对。 让滎阳粮市闹一个月的粮荒,是赶绝樊千秋的杀招。 东门寻和五穀社只要能做到此事,那他便无路可退。 先乱起来的是滎阳那些买不到口粮的黔首,接著乱起来的是来滎阳买粮的外县小粮商,最后乱起来的是缺粮的长安黔首环环相扣,恐怕不用一个月,最多只需要半个多月,樊千秋就会等来惩处自己的詔令。 轻则丟官,重则掉头。 樊千秋沉默了片刻,他此时虽然心中有怒,却仍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接著,他就在欧老翁和司马迁的注视之下站起身来,走到了这草庐的门口,向外望去。 此刻,村中的眾人应该已经祭祀过社神了,正在灌从的主持下分发酒食,所以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比刚才热闹欢腾了许多。 百多钱的酒肉和胡饼,便能让这些飢饿的黔首如此欢欣,但是已经掌握大量財富和土地的五穀社和馆陶党却仍然贪得无厌。 倒是不知道这得了酒肉胡饼的弓人更欢愉,还是取了財富和地位的勛贵豪猾更欢愉。 樊千秋看著眼前有些寒酸的乐景,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 怒气只能让目光被蒙蔽,回击敌最好的办法便是行动。 冷静下来之后,樊千秋渐渐就將眼前的形势看得更清了。 粮荒是五穀社拿捏樊千秋的命门,但是反过来,也是五穀社自己的命门。 只要樊千秋能让滎阳粮市上的粮食源源不断,只要关中一带的粮食不涨价,只要长安不缺粮,只要刘彻不发天子之怒· 那压力立刻就会转到五穀社那头。 到时候,他们今年四处收上来的粮食无法出手,便只能一直积压在手中。 粮食倒是可以长时间储存,一年不出问题不大,但关键在於需要有足够多的粮仓。 如今还是乾旱少雨的秋季,囤积来的粮食尚可以露天存放,简单地覆盖苫草即可。 但是一个月之后,降雪会增多,到了那个时候,堆在露天的粮便真的要“烂”在手里了。 差別在於是烂在了粮商的手里头,还是烂在五穀社手里头。 起码有千万斛粮市在滎阳县进出,若是全烂掉或者全贱卖,那五穀社恐怕也要亏损倒台。 买来的粮食相当於是上游的来水,粮仓相当於蓄水的湖泽,卖出的粮食等同於下游去水。 上游入,下游出,湖泽蓄水充盈,整个河流才会安然无恙,利益才会在流动中逐渐產生。 如今,上游还在来水,下游却堵住了,湖中水会不断暴涨,到了最后就会成为汹汹洪水。 五穀社堵住下游河道,有可能渴死下游的鱼虾,但是也有可能淹死池塘边的大蔡和龟鱉。 所以,樊千秋要做的,就是要往滎阳粮市运粮,往滎阳运粮,把五穀社这大池塘给衝垮! 心中定下了目標之后,樊千秋逐渐就有了思路,几个大胆孟浪又不失毒辣的想法成型了。 他要立刻返回县寺去,將要做的事情立刻布置下去,与五穀社好好地过一过招! 但是,他未立刻离去,而是又回来重新坐回蒲蓆上:今日,他有另一件事要做。 “司马迁,马边的囊中有五百钱,你拿上后,就去找刚才的灌从,多买些酒菜回来, 分给眾人。”樊千秋说道。 五百钱,可以买三条狗或两只羊,够吃好几日的了。 “诺!”司马迁並不觉得有疑问,连忙起身出去了,很快,草庐的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更加热闹的欢声笑语。 “欧老翁,我还有一事想问。”樊千秋这次没有自称本官。 “使君请讲,老朽定然知无不言。”欧老翁见樊千秋出钱让司马迁去买肉,心中对这滎阳令更尊重敬佩了。 “欧老翁,村中既然有社神,且有祭祀社神的习俗,我想问一问,尔等是否结成私社?”樊千秋直接问道。 “这———”欧老翁眼中有一些慌乱,但立刻也就镇定了下来,“这自然有,眼前这破落小村,便算是一社。” “我问的不是你们这一个村,”樊千秋有些冷漠严肃地追问,“我问的是,滎阳城中所有弓者,可有结社?” “这”欧老翁已不只是慌乱了,更有几分胆怯,他还想出言否定,却意识到刚刚这份犹豫已断了退路。 “望老翁如实相告,最好莫隱瞒。”樊千秋有些咄咄逼人道。 “回、回使君,我等弓人有结社,字號便叫做弓社但我等从未行互事,只是相互帮衬,共渡难关啊。” 第313章 建立情报网,调兵又遣將;打不贏粮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3章 建立情报网,调兵又遣將;打不贏粮战,自掛西门楼! 第313章 建立情报网,调兵又遣將;打不贏粮战,自掛西门楼!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这与想的一样,乞写若是不结社,怎可能存活? ““—”欧老翁不敢多问,只是有些懦懦地看著樊千秋,先前的那份从容和威严,早已经是荡然无存了。 “写社社令是何人?”樊千秋一问道。 “如今是、是老朽。”欧老翁一答道。 “社中有多少子弟?”樊千秋再问道。 “具体数目並不知,分在十个弓村中,本村的人数最多,约有二百老少,十个村约、 约有一千人上下。”欧老翁再答。 “滎阳城的弓者是否全都入了弓社?”樊千秋三问道。 “约莫有半数的弓者不在社中,毕竟入了巧社之后,子弟每日乞討所得都要均分,许多弓者不愿如此。”欧老翁三答。 “欧老翁,那你可知我刚才为何要支开那门下议曹?”樊千秋忽然转了话风问道。 “老、老朽不知。”欧老翁未注意到此事,竟被问得有一些卡壳。 “因为此刻我非滎阳令,而是万永社社令,”樊千秋顿了顿才道,“弓社可愿意併入万永社,成为万永社一个堂口?” ““.—”欧不恶错愣得不知该接什么话,浑浊的双眼更瞪得极大。 “尔等併入万永社之后,十五岁以上弟子,每人每月可领一千钱,十五岁以下弟子, 由社中供给衣食— “不仅如此,以后还会帮尔等置办些田宅,助尔等离开乡野弓村,届时,尔等便能回本乡安顿,以后亦不会受欺—” 樊千秋也不等欧老翁多问,便开始歷数万永社子弟的各项“待遇”,除了削减了私费的数目外,其余的没有任何不同。 这便是樊千秋掌控滎阳县间巷情报的一个策略,每个月虽要费一百万钱,但若是从长远来看,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要將那五穀社彻底荡平,滎阳粮市的市租便可由万永社来徵收,到时候,回报起码是这百方钱的数倍,甚至会更多。 而且,这同样也是樊千秋的一个备份方案,若哪日长安待不下去了,至少还能来滎阳躲上一躲。 狡兔三窟,是必备技能。 樊千秋將“收编”条件摆出来之后,欧老翁自然是满脸兴奋和激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当樊千秋说胡话。 “使、使君,我等可多是残缺之人,每月一、一千钱私费,这—”欧老翁算出总数高达百万,根本就不敢说出此数。 “给尔等的私费比长安子弟少了些,差额日后还会再补齐,不必惶恐,不必不安。”樊干秋顏色稍缓和地出言宽慰道。 “.”欧老翁终於確认樊千秋不是在“胡言乱语”了,他连忙慌乱地站起身,拖著那条瘤腿,直接拜在樊千秋面前, “如此说来,老翁想好了?”樊千秋再问道。 “社令,老朽拿定主意了,巧社愿入万永社,听社令的调遣。”欧老翁沧桑的嗓音中带著硬咽,这確实是一条好活路。 “老翁能说服其余弓者吗?”樊千秋笑问道。 “社令,每月千钱的私费,比寻常僱工还多,若有人唱反调,便是非人哉!老朽便將其逐出社!”欧老翁念念保证道。 “好,从今日起,弓社改名,称作万永社楼堂,你看如何?”樊千秋击掌道。 “此名甚好,比弓社更悦耳。”欧老翁忙道。 “至於私费,由和联堂吴储才设法输送与你,吴储才,你识得吧?”樊千秋向其確认道。 “识得此人,社令如此安排,甚是妥当。”欧老翁连忙说道。 “这一个月,尔等只需先做两件事情—.”樊千秋伸出两个手指,而后示意一直跪在地上的欧老翁站了起来。 “社令下令,槛楼堂听命!”欧老翁鼓足了中气答道,此刻倒確实有几分亭长的气度了。 “一是设法將城中所有弓者拉入堂中,但要看清楚些,为非作歹之人不可收,社中原来的列人亦要锄掉——” “此事无需你动手,你擬一个名录来,我让贼曹將他们捉到外乡去修沟渠。”樊千秋还不能全面整顿,只能如此权宜。 “诺!”欧老翁自然理解樊千秋用心,当即答了下来。 “二是將信得过的子弟散到滎阳粮市、五穀社周围、粮商聚集处、东门家门户—凡是事关粮市的消息,都要儘量搜罗!” “诺!”欧老翁经过刚才的一番攀谈,亦知此事是自家社令最为焦心的大事,间接关係到他们的口粮私费,自然答得更快。 “至於搜罗到的消息,你便报给”樊千秋未说完,满头是汗的司马迁跑了进来, 他已经將樊千秋交的事情全部办妥了。 “司马迁,欧老翁会替县寺网罗消息,网罗到的消息,会设法暗中上报於你,你查阅整理之后,拣出最重要的报给本官。” 樊千秋以滎阳令的身份给司马迁下令,但並未提及槛楼堂已併入万永社之事:官面之事和私社之事,最好还是要隔离分开。 “使、使君,此事干係重大,下吏怕———”司马迁毕竟才十五岁,接到这么要紧的一个任务,难免慌乱,更有些不知所措。 “今日你在门下阁与我讲解那帛画时,细致入微,有条有理,將此法用到整理消息上,可触类旁通。”樊干秋严肃地说道。 “可—”司马迁仍然还想要再拒绝。 “不必再说,此事可干繫著百万黔首的生死大事,你乃汉吏,怎么坐视不管?”樊千秋扣上了帽子。 “..—”司马迁听到此言难免有慌乱,但是,儒生常见的兼济天下的心思很快便占据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脸色便通红。 “如何?你还要抗命不遵吗?”樊千秋又给他加上了一把火。 “下吏领命!”司马迁声音有些发颤地答了下来。 樊千秋隨即给二人定下了暗中接头的时间和方式,之后又对著欧老翁交代了一些琐碎的细节,便与司马迁匆匆返回了城中。 二人外出一趟,竟然就耗去了两个多时辰,等他们回到县寺,竟然已经是申时了,一天都没有丝毫热气的太阳此时更西斜。 樊千秋走进县寺正堂的时候,龚遂已提前將一眾重要的属官召集到正堂静静等候。 见樊千秋进来,眾属官连忙向他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了,我等要抓紧时辰先议事。”樊千秋大步走到了上首位,摆手让眾属官免去了虚礼,然后便坐在了榻上。 “诺!”眾人齐声回答道。 “子长啊,你我未用午膳,去膳房寻些胡饼来吃,本官腹中空空如也。”樊千秋说了句俏皮话,堂中气氛稍缓和了些。 “诺!”司马迁立刻领命,而后便向正堂外跑去。 “马合,先將你与朱驰今日探到的消息说一说,其余属官都好好听著。”樊千秋直入主题下令道。 “诺!”马合站到了堂中,立刻將这几个时辰打探到的消息复述一遍。 他所说的一些事与樊千秋从欧老翁处打探到的消息並没有太多的差別,甚至不如欧老翁说的详细。 但是,也有两个消息是樊千秋之前不曾听说的,对他谋定计划很有用。 一是城中人心浮动,有列人搅动民心。 有汹汹谣言称,滎阳令罢了所有本县出身的属官,而新属官都是外县人,所以山贼江盗不惧,便袭击粮道,导致粮荒五穀社的头目和子弟四处串联,大肆宣扬樊千秋治县无能,以至於山贼和江盗频出, 才致行商人心惶惶,有粮不敢出, 二是城外各条粮道其实仍然畅通无阻。 四面八方运粮的车队牛马络绎不绝,单从数量上看,比往年至少多了两倍,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丰年光景,並不见缺粮。 这一细节也就彻底坐实了“粮荒”之事確实是阴谋,而且还是一个充满挑畔意味,毫不遮掩的阴谋。 別的属官听罢此言,纷纷露出了忧色,唯有樊千秋面色如常:因为他从今日晨间起就未抱有任何的侥倖,自然有准备。 “如此说来,五穀社是决意与本官撕破脸皮了。”樊千秋此刻心中已经有了谋划,所以他说出这句话时,竟然有笑意。 “..—”至於堂下的一眾属官,他们还不知道樊千秋所想,所以面面廝,脸上的忧色並没有减弱半分。 “今日之事,犹如一战,战场便在粮市,我等若是能取胜,便可一除沉,解除长安城粮紧粮贵的弊病,我等便有功——..” “但是,若我等输了这场粮战,这粮价恐怕便要任人拿捏,到时定飞涨,黔首会挨饿,出征匈奴將后延,君父当忧心— “倘若此事崩坏到了如此地步,我等身为滎阳的长吏属官,便无顏面对这普天的黔首,更无面目去面对朝堂上的县官—.—“ “所以,一月之內,粮战若败,本官將自掛於滎阳城西门。”樊千秋这些话说得悲壮,但是也激起了堂中眾官的斗志锐意。 “下官定与使君共同进退,如有此败,愿与使君同掛西门。”龚遂这主簿率先站出来。 “我等定与使君共同进退,如有此败,愿与使君同掛西门。”王温舒等其余属官也有些悲壮地向樊千秋表达了忠心。 此时,司马迁恰好用食案端了一叠胡饼走进到了堂中,连忙也跟著眾人行礼,然后才把胡饼呈上来,放到了樊千秋的案上。 “你自己吃过了吗?”樊千秋指著胡饼对司马迁问道。 “下吏刚才吃过了。”司马迁退倒了堂中,有一些碘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好,今日本官就一边食饼,一边安排粮战的方略,望诸將用命,愿三军听令。”樊千秋拿起了一只胡饼,打趣著作比。 “诺!”龚遂这一眾属官连忙答下了。 “龚遂!荀县丞是否已经出城了?”樊千秋吃了一口饼,咀嚼片刻问道, “回使君,荀县丞午时已经出城,他將先去北县诸乡巡查沟渠水利之事。”龚遂答道。 “他带了多少人去?”樊千秋边食饼边若无其事道。 “荀县丞找了县尉,带了整整一队亭卒跟隨其巡县。”龚遂答道。 “荒唐!”樊千秋把饼狠狠地拍在了案上,斥了一句,接著又道,“县中四处有江盗,乃用人之际,他带那么多人作甚?” “使君的意思是?”龚遂抬眼看向樊千秋,颇有深意地问了半句。 “你速派人传令,只许他带一什亭卒跟隨,是去巡县,並非剿匪!”樊千秋重新拿起了饼,一边吃,一边阴晴不定地说道。 “诺!”龚遂听罢,欲言又止,但仍答下了,立刻走到堂外安排。 “户曹马合、仓官朱驰,本官有一件大事要你二人去办。”樊千秋又看向这二个人说道。 “下官领命!”二人亦一步跨到了堂中。 “滎阳县仓,如今有多少存粮?”樊千秋问道。 “加上这几日追缴上来的粮食,共有存粮七十万斛。”朱驰回答道。 “滎阳粮市每日越要出多少粮?”樊千秋再问。 “约要出粮五万斛上下,其中的三千斛是城中黔首的口粮。”马合接著回答道。 “你们二人到南北市分设官肆,专门出售官粮” 樊千秋说到这,堂中眾官已隱隱猜到樊千秋的谋划了。 “南官肆面向城中黔首,每人每次可买粮三斛,定价百钱。”三斛粮乃一月的口粮, 百钱也只比正常的零售价略高些。 “北官肆面向粮商售粮,每商最多可买粮千斛,定价八十。”八十钱也是均价,贩到长安及边郡粮价较平时只会略涨。 “使君,若有人从北官肆买粮,直接到南官肆买粮,岂不是每斛坐地可赚二十多钱。”朱驰倒是立刻看出了可乘之机。 “此事不打紧,莫忘了,这是官肆,並非为赚小钱,而是要让南北市恢復粮市营生“” “有人参与到这低买高卖当中,粮市便可重启,黔首见到此景,民心便能镇定七分, 我等便可腾挪了!”樊干秋笑道。 第314章 身为本县军政一把手,调郡国兵撑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4章 身为本县军政一把手,调郡国兵撑腰,不过份吧? 第314章 身为本县军政一把手,调郡国兵撑腰,不过份吧? “下官愚钝了,使君不是爭利,只是为让粮市重开,只要粮市重开,人心便可安定, ”朱驰很是佩服地说道。 “这就对啦,需谨记此乃粮战,不可用半两钱度量,贏者可以通吃,败者便只有死!”樊千秋咬著牙狠笑道。 “使君,县仓只有七十万斛粮,半月也就都卖完了,届时如何应对?”马合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要问的问题。 “一边卖粮,自然一边就收粮,县寺可再以每斛八十钱的价格收粮,有多少收多少。 ”樊千秋狠狠吃了口饼。 朱驰等人最初有些疑惑,八十钱收粮,八十钱售粮,单从价格上看,没有任何的收益,但是似乎又有些作用。 他们不像刚才那样立刻开口问,而是在沉默中顺著刚才说的“不为牟利,只为让粮市有粮”的思路思考起来。 渐渐地,他们似乎就想明白了。 在不少粮商的手中,囤有进价为六七十钱的粮食,以八十钱卖给县肆同样能牟利,这等於给那些摇摆的粮商留了门。 “可是·粮商们如今受到五穀社胁迫,恐怕不敢將粮食卖给县寺。”马合立刻说到了关口。 “贴出一道布告去,將收粮的地方定在城外孤柳驛,也不必將粮食送来交割,立下券约便可提钱,县寺会派人自提。” “此法甚妙!如此多少可避开五穀社的耳目,社外行商定有人愿卖粮,县寺买入后, 便可投入粮市!”马合拍手道。 粮商的粮食一般屯在自家的私仓或租赁来的的私仓,若是县寺晚上去提,会极隱秘, 自然会有粮商“键而走险”的。 粮商中有三分之一是外郡来的客商,他们非滎阳人,他们屯粮成本远超本地粮商,对五穀社的忌禪也不如本县行商。 樊千秋开出八十钱,已是一个高价,对这些外郡的行商有极强的诱惑力,毕竟,他们只要將粮食卖出,便可以远遁。 真到那时,五穀社便也鞭长莫及了,总不能到外郡一个个追杀吧。 外郡粮商也有地头蛇,也有別的私社为靠山,五穀社可横不起来! “使君,此法最多只能买到三十万斛的粮,最多再撑六七日,想撑一个月,还有五十万斛缺口。”朱驰立刻算出来。 其实,朱驰还有一事未说,行商与五穀社约定闹“粮荒”一个月,但时限极有可能超过一个月,届时仍然会缺粮食。 “本官已找到了一条粮道,粮可缓缓而来,尔等莫担心,时日很紧,你二人先去开官肆,粮不会断。”樊千秋说道。 “诺!”朱马二人未多言,连忙答了下来。 “王温舒,这几日你率亭卒到南北市巡查,遇闹事之人,通通抓起来入狱,若有凶徒敢哄抢,杀!”樊千秋传令道。 “诺!”王温舒不会心慈手软,立刻答下。 “卫广、卫布!”樊千秋又看向卫氏兄弟。 “诺!”两个年轻人立刻也站了出来答道。 “去城中寻一个叫东门秀的人,先给他找一个住处,莫让岁人害了他的性命。”樊千秋下令道。 “诺!”卫氏兄弟立刻抱剑答道。 “功曹尹齐,给县寺比百石及以上的属官下一道令,要他们每人借粮百石给县仓共渡难关..” “何人不借,便是不体察民心,便是不尽心用命,明年考课,统统课为殿等。”樊千秋深知这公职人员最好拿捏。 “诺!”尹齐答道。 “集曹杨仆和贼曹王温舒,他们二人先留下,其余人分头行事,莫耽误。”樊千秋沉声道。 “诺!”眾人行礼之后便告辞,不多时,堂中只剩下樊杨王三人了。 “杨仆,县中共有漕卒多少人?”樊千秋问道。 “共有五百人三四十人。”杨仆说道。 “都派去疏通滎水到城北护城河的河道沟渠,要保证粮船隨时可到城北。”樊千秋斩钉截铁道。 “诺!”杨仆答道。 “本官之前交代过,让你与通河社的人联络,你是否已与其弟子见过面?”樊千秋再问道。 “下官三日前与通河社在滎阳的头目何有擼见过面,他们——”杨仆神秘地笑了笑才道,“他们確实对五穀社有怨言。” “多给了一成飘没,还能有何不满,未免太贪心了。”樊千秋极平静地问道。 “使君恐怕不知道,在二十年之前,通河社亦贩粮,之后却被东门望带人给打压了下去,只能赚辛苦钱。”杨仆笑道。 “原来还有这关节,夺人钱財如杀人父兄啊。”樊千秋摇头笑著自言自语道。 难怪当初陈收买自己的时候,通河社连上案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因为在滎阳势力小,压根是被陈等人看作下等人。 这也难怪,每年几千万斛粮食的大营生,一进一出便是几亿钱的出息,天子都会心动,就更別说通河社与其他行商了。 果然,情报是阴谋的助推剂啊,自己掌握的消息越多,五穀社和馆陶党的漏洞就越多,留给他操作的缝隙自然也越多。 通河社与其他行商惧怕五穀社不假,但是记恨五穀社亦不假,甚至后者更甚於前者。 这几方说不定已到了水火不容之境,只是还缺一粒火星引燃,而樊千秋便是这火星。 可要说服通河社倒向自己也不容易,还是那句老话,谁能贏,他们才会帮谁。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关说的可能,只要能拋出足够的利益,请他们背地里插五穀社几刀,他们想来也是愿意做的。 “他们想要什么?”樊千秋派杨仆去接触这通河社,便是想要將其拉入自己的阵营, 应该已经问出对方开的价码了。 “今后所有官粮,他们要三成飘没。”杨仆回答道。 “简直是做梦啊!”樊千秋狞笑道,对方开出此价,当真是不知刘彻对钱粮的重视。 “你去告诉他们,官粮一成都不许,往江南的粮道,可让给他们,单独设一个粮市, 运往江南的粮食必须从此处买。” “每年从滎阳贩往江南的粮食亦有百万斛,通河社不用出县每斛粮便可赚二十钱,这便是两千万钱,不是小数了吧?” 如此一来,樊千秋几乎是將江南一带的粮食专营权交给了通河社,此事影响甚重,其实並不是他这县令可以决定的。 但是,大汉此时还没有设置平衡均输之制,亦没有一个明確的府衙来管辖这件事,既然谁都不愿管,那他便可以管。 因为,樊千秋的手中有一道刘彻给的詔书,詔书里面说得很清楚,涉及到滎阳粮食的事情,他樊千秋都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可大可小! 再说了,自己能在滎阳令的官位上呆多久都不一定,开几张空头支票也无伤大雅。最后若刘彻要管,也不怪不了他。 最重要的是,不仅通河社谁贏帮谁,刘彻也是谁贏便帮谁。 只要樊千秋能把大汉的粮道疏通了,刘彻不会追究这末节,反而还会大力支持他。 “使君,若是开出这条件,通河社定愿意相助,只是如何让他们相信。”杨仆说得极委婉,暗示不能“空口无凭”。 樊千秋没有说话,而是回到了正堂之后的后室,在一处暗格找了片刻,就將刘彻的那道詔书拿了出来,回到正堂。 “將这詔书给那何有櫓看,他自然知道本官能不能说话算话。”樊千秋將詔书交到了杨仆的手中。 “.—”杨仆接过来一看,立刻就喜上眉梢,“使君,有了县官的詔书,下官定能说服通河社!” 要知道,这可是皇帝下发的詔书啊,更盖著传国玉璽,也许嚇不住馆陶公主这些勛贵,但对通河社却堪称是天物。 “那便好,本官要他们做的亦不多,只需他们备好五百条大船,停到关中去,再听本官的调遣。”樊千秋沉声道。 “下官听明白了,两日之內,本官定然能说服通河社。”杨仆激动亢奋答道。 “那你先去。”樊千秋点了点头,杨仆再行礼之后,便退出了正堂,於是,堂中只剩下王温舒了。 “温舒啊。”樊千秋的脸色变了变,笑呵呵走到了王温舒面前。 “使君,且说!”王温舒被笑得有一些发毛,连忙正色大声道。 “你先说说看,滎阳县中有多少兵卒。”樊千秋笑呵呵地问道。 “巡城卒和亭卒等役卒有一千三百人,另有材官四百、骑士一百、射声士三百,总计八百人。”王温舒立刻道。 与这役卒不同,此处提到的材官、骑士、射声士都属於郡国兵,兵员素质和战斗力仅仅弱於长安的南军和北军。 大汉征伐四方,用兵不多时便只出动南军和北军,但用兵规模大的话,各地的郡国兵也要徵调,或补充入长安。 至於在郡国中,各种役卒承担的都是缉盗治安、把守门户、通传接送、清扫间巷、粗使力役之事,似武警民兵。 但郡国兵不同,主要承担出城剿灭大股山贼江盗的职责,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民乱和反叛,属於是精锐野战军。 在一个郡国中,郡国兵被分属到了不同县中,无事时分散练兵,有事时分兵而出,或者是合兵一处,共同出击。 驻守各县的郡国数量並不等,少则一百,多则近千:滎阳县位置重要,所以郡国兵较多,有八百人,各县之最。 因为郡国兵强,在统辖方式上也与普通役卒不同。 郡县很多属官都能统调卒役,集曹统漕卒、贼曹统亭卒和巡城卒、狱曹可统辖狱卒:平时均可便宜行事。 但是郡国兵便不同了,平日里由县尉或郡尉负责考校和训练;出击时,则必须要由郡守或者县令发命令来提调。 而且,县令只能在本县调兵,郡守只能在本郡调兵。 不管是否有充足理由,未得到皇帝命令而越界用兵,都是为官的红线,极有可能被直接定成谋逆或弄兵的大罪。 樊千秋身为这滎阳令,那便是滎阳县当之无愧的军政一把手。 要调动这八百都国兵,只需要一道手令。 但是,县尉闕悦是陈那边的人,虽然明面上要听命樊千秋,但是若真到了出击的时候,定然会暗中设法肘。 领兵出击最忌讳“力合心不齐”,哪怕闕悦上任不久,在滎阳县郡国兵中也没有太多的號召力,但仍是个风险。 樊千秋若硬要动用手下这支人马做些事,说不定还没有出城,便会生出许多事端,自已亦有可能会莫名地殞命。 所以,想要调动滎阳县这支人马,先得將悦这个县尉锄掉! 前几日,此事还不算著急,但是这几日,便已是迫在眉睫了! 樊千秋听完王温舒的上报,仍然笑呵呵,背手了几个来回,终於又一次停在了王温舒的面前。 “温舒啊,二百石的组綬戴著可还適应?”樊千秋乾笑著问。 “回使君,自然是极適应。”王温舒不明所以,耿直地答道。 “那你在品秩上想不想升上一升?”樊千秋仍旧笑吟吟问道。 “这———·自然是想的。”王温舒再答道。 “那你想升为何职啊?”樊千秋三问道。 “若是按成制,当升为郡中贼曹或县尉”王温舒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你便任滎阳县尉吧。”樊千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王温舒语结,他有些没听懂樊千秋的话,县令並无权任免这县尉,这如何行得通呢。 “温舒啊,你跟在本官身边也有一年了,当知道本官不只是滎阳县令,还是万永社的社令—”樊千秋暂且未入主题。 “自然记得,使君常教下官,县令是白,社令是黑,二者绝不可混淆,平常在县寺中,当称使君为县令。”王温舒道。 “你倒是记得清楚啊,甚好,那本官今日再教你些別的事。”樊千秋故作高深地说道“还请使君指教。”王温舒连忙回答道。 “有时黑和白不管用,又或者你的敌人是黑和白,所以你亦要在黑中加些白,在白中加些黑。”樊千秋似笑非笑说道。 “使君的意思是要让下官”王温舒未把话说完,但是隱隱约约看清了其中的深意。 第315章 用阴谋斗豪猾,若引来皇帝之怒,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5章 用阴谋斗豪猾,若引来皇帝之怒,本官愿一人担责! 第315章 用阴谋斗豪猾,若引来皇帝之怒,本官愿一人担责! “你可愿意叫我一声社令?”樊千秋直截了当地笑著问道。 ““.—”王温舒之愣了片刻,立刻转瞬即明,他知道这是樊千秋给他的一个机会:愿让他参与到更隱秘的阴谋当中了! “社令!”王温舒未多犹豫,斩钉截铁答道,接著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半两钱,交到了樊千秋手中:从此便是自己人了。 “好好好,从今之后,你便是万永社子弟了!”樊千秋笑呵呵地收下王温舒递过来的一个半两钱。 “社令,但请下令!”王温舒再次叉手请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重新就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了刚才说的擢其为“县尉”这件事情上。 “温舒啊,这几日,假如—本官是说假如———假如县尉遇到了意外,朝廷又不能立刻派人接任,你便可暂待其职。” “假如?意外?”王温舒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在心中细细地拒绝著社令说的这句话, 以及这句话背后可能代表的深意。 “嗯,假如便是倘若,倘若便是万一,万一便是有可能,可能性也许不小。”樊千秋笑著点头道,说了几句口的话。 若王温舒再听不明白便妄为贼曹了,他心中先一惊,接著重新恢復了冷静,说道,“下官可设法制住滎阳县郡国兵。” “好好好,那你这几日先待命,更要警醒一些,这意外说不定何时便会来到。”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立刻答下。 这寒冷且动盪的一日便这样匆匆过去了,樊千秋布置的这些棋子飞快地动著,开始执行谋划中的各个环节,回击五穀社。 入夜之后,整个县寺在阵阵冷颶的寒风中重新恢復了寧静,草草用过了晚膳的樊千秋一路来到后宅一处僻静的小院中。 此处有一个巨大的鸽子笼,里面关著十五只训练有素的信鸽。 这些信鸽是小半个月前由吴储才送来的,亦是跟隨那二百个万永社的好手打卒从长安城来到滎阳的。 其中十只可以直接飞回长安城,剩下五只在滎阳重新训练过,能飞到滎阳城外新设的万永社滎阳堂。 这二百从长安城来的好手打卒,加上吴储才以前募下的子弟,万永社滎阳堂如今共有三百子弟左右,而且还多是打卒。 更为最重要的是,这些子弟都藏在暗中:樊千秋为掩人耳目,还从没有去过位於西城郭的这处田庄。 接下来的日子,滎阳城很快就要见到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了,这支人马將会发挥大用。 待樊千秋靠近鸽笼之后,笼中这些或灰或白的鸽子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在笼中来回地跳跃,发出了“咕咕咕”的叫声。 樊千秋打开鸽笼,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只鸽子,將提前备好的两个秀珍竹筒分別绑在了它们的腿上,接著,將其放飞。 这一灰一白的两只鸽子扑腾了几下翅膀,便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在滎阳县寺后衙盘旋了几圈,便朝著西面飞了过去。 白鸽子会飞往不远处的万永社滎阳堂,灰鸽子的目的地则是位於关中地区的长安城。 它们都带著极重要的讯息,將会让滎阳县本就紧张的局势向更动盪的地步继续划去。 翌日清晨,樊千秋早早就在县寺升堂,昨日被派下了使命的属官陆续匆忙赶来,上报昨日他交待的诸事。 “使君,户曹县仓已在南北粮市开设了官肆,来购粮的黔首和小行商络绎不绝,北城门围聚的人已散去。” “东门秀虽然伤得极重,但无性命之虞,已寻了僻静的宅院让他暂留休养,十日之內,皮外伤便可痊癒。” “在孤柳里增开了专门收粮的西粮栈,並贴出了收粮的布告,虽未有人前来卖粮,却已有人暗中打听了。” “荀县丞所带的亭卒已被追回了大半,只有一什亭卒隨其巡查南部诸县,他们行得极快,当真尽忠职守。” “滎水到北护城河间的河道开始疏通,十日之內,便可清去所有的淤泥,届时,粮道定然可以畅通无阻。” 樊千秋仔细地听著每一个属官的上报,更让龚遂將这些事一一记录在案,没有任何的紕漏,谨慎到极点。 这几处布置其实都是“明著”的棋路,虽然还不能完全扭转局势,但是至少稳定了局面,並贏得了时间。 所以,这胜负手自然也不在这明面上,而在樊千秋暗地的后手中,在昨夜那两只被他放飞了的信鸽上面。 当然,还有杨仆私下呈来的一个消息:通河社已应下了他的命令,会暗中调集五百粮船,前往关中华阴。 一眾属官上报完所辖之事后,便又匆匆地离开了正堂,各自忙碌,偌大的正堂便只剩下樊千秋和龚遂了。 “龚遂,刚才这些事情,你都记下了吗?”樊千秋问。 “使君,全部都记下了。”龚遂拿起了写得满满当当的竹简,从榻上站起身来,呈送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不错,记得非常详尽。”樊千秋不停地点头夸讚道。 “使君,虽然局势初定,可之后—”龚遂欲言又止,他自然想再问问后续的粮从何而来,却又没开口。 “龚遂,你刚任地方官,当知有些事情不是本官不说,而是不能说,这些事本官知道即可,你不知才是好事。”樊千秋道。 “诺,下官只是怕使君”龚遂仍然是欲言又止道。 樊千秋他明白龚遂此刻是想进諫,但碍於与他还不熟,所以有些忌惮,不知道该不该进諫。 有疑便有諫,这倒符合龚遂在史书上“忠心直諫”的形象:有这么一个“忠臣”在身边,不是一件坏事。 “本官既然將你辟除为主簿,看中的便是你的直言不二,今日有什么话,你直说即可,本官不会迁怒你。”樊干秋点头道。 “使君问了,下官便直言,听说使君將粮道让给了通河社,有公权私用之嫌,哪怕对时局有益,仍会留下话柄。”龚遂道。 “你还有別的担忧要说吗,大可以尽数说出来?”樊千秋接著问道。 “有!”龚遂这书生仿佛鼓起了勇气,他几步走到堂下,竟朝樊千秋行礼,然后郑重其事说道,“下官怕使君误入歧途。” “哦?此话怎讲?何以见得本官会误入歧途?”樊千秋倒是没想到对方会一本正经地提起此事。 “下官虽然不知道使君往后要怎么做,但猜测使君今次是要行阴谋,而非阳谋,所以怕————·怕使君杀戮太重。”龚遂直言。 “杀戮?本官何时说过要杀戮了?”樊千秋的笑意收敛了起来,有些冰冷地问。 “使君,下官离开长安城的时候,曾打听过万永社和使君之事,对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倒也略知一二。”龚遂沉声说道。 “嗯?你都打听到了什么风声?”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使君做了许多实事,这些实事於黔首有利,但——但恐怕有违汉律,若败露,恐怕会受重罚。”龚遂说罢居然拜了下来。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樊千秋没有说別的话,而是模稜两可地用屈子的一句话,给出了一个確凿的答案。 “.....” 龚遂是一个饱学之士,自然听懂了言外之意,立刻就抬起头,有些不解和敬畏地看看樊千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昔日,屈子报效楚国和楚王,倒是坦坦荡荡,未行阴谋之事,可最终的结局,是自己身死鱼腹,是楚国宗庙崩毁—“” “今日,本官报效天下和县官,若能靠著阴谋,为朝堂除弊端,为黔首爭利益,即使遭唾骂横祸,亦觉得死得其所——” “屈子坦荡赴死,留下了佳话,这是国士无双;本官阴谋诡论,留下了功绩,亦算大汉忠心小更.” “人不知而不,不亦君子乎,若有灾祸骂名,本官愿独受之!”樊千秋说的这些话,半真半假,但面上的诚恳却十足。 “—”龚遂一时无言,但脸色微动,他並非是腐儒,立刻听懂樊千秋为了办好实事会不择手段,会不在乎所谓的骂名。 “五穀社的背后有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但是本官只有县官的一道詔书和你们这般属官,县官亦可能隨时將本官弃用—. “本官若不用一些阴谋手段,若不做些你口中的违反刑律的歹事,若不心狠手辣一些,若不杀些人,又怎可能取胜————” “若本官不能在滎阳县取胜,这粮市的弊端便永远不能革除乾净,”樊千秋说完顿了顿,又接著问道,“你在太学求学,当知县官雄心在何处吧?” “下官知道,县官想平定匈奴!”龚遂连忙答道。 “何止匈奴?西域、岭南、西南夷、南越、朝鲜·—-县官都要!县官要所见之处,皆为王土!”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龚遂一时错,难以置信地看著樊千秋,他在太学求学数年了,自翊知道天下大势,却未想到天子有此雄心。 “县官绝非寻常人,甚至绝非寻常帝王,始皇帝做成了一扫六合,那县官便是要一扫天下。”樊千秋感嘆道。 “县官乃千古一帝!”龚遂亦由衷赞道。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哪怕天下缺粮,县官亦不会停止四处征伐,届时便要与黔首爭粮。”樊千秋沉声道。 “.—”龚遂並未立刻就接话,他此时皱起了眉头,知道届时会是一个如何残酷的场景。 “龚遂啊,你现在说说,是说服县官不征伐有道义,还是从黔首口中夺粮有道义,又或者”樊千秋说完停了片刻。 “又或者·行阴谋之事,从勛贵豪猾手中夺粮更有道义。”龚遂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他已经被樊千秋给说动心了。 “说得不错,你已经看清了其中轻重。”樊千秋极满意地笑著点头。 “若是如此的话,便只能由使君来担起这罪责了,於使君—似有不公。”龚遂动容道。 “本官也说过了,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樊千秋此刻再次说出这两句话,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概了。 “使君,下官愿与使君一同担罪!”龚遂更加动容了,立刻又恭敬至极地行了一个拜礼。 “此话错啦,本官让你来当主簿,不是让你来担罪的,你能將一应爱书写好,便是帮本官。”樊千秋点了点案上的竹简道。 “下官都明白了,这爱书的事情,使君大可以安心,下官知道如何弥缝紕漏,绝不会有破绽!”龚遂再行礼,斩钉截铁道。 “好,这就对啦,莫让自已担罪,要让旁人来担罪,这便是孔子所说的权变,切不可读死书。”樊干秋更加满意地点头道。 “诺!”龚遂再次答道。 “你先起来,立刻要去做一件事。”樊千秋说道。 “使君下令即可!”龚遂起身道。 “城中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本官若不招东门望等人来共商大事,恐怕他们会起疑心,你去下贴,本官今夜宴请他们!” “诺!”龚遂明白深意,立刻再答道。 当龚遂派出人马给城中的头面人物递送赴宴帖子的时候,五穀社的大门紧紧地关闭著,一股阴谋的味道,从院门处泄出。 前院的弟子今日都荷剑持刀,神情异常严肃,更有杀气。一个打卒头目正在院中步,时不时便不善地向正堂投去一警。 这些打卒头目当中,自然也有昨日殴打了东门秀的黑铁塔一一他填补了李家和单耳等人的空缺,是东门智手下头號爪牙。 此刻聚在正堂中的,是滎阳城中的头面人物。 单从人数看,超过了以往的各次密谋;但从身份上来看,却比以往要寒酸了一些:因为今日,都是行商,只有一个官吏。 这唯一的官吏正是六百石的敖仓官陈须一一陈不在滎阳,今次反扑由他来主持,此人精於算计,所以才掀起这场粮战。 只有这一个官吏,是因为县寺的属官已经被彻底换掉了。而县丞荀仲文已被派出去巡县了,县尉则不便来参与今日之事。 陈须阴势地左右看了看,神情极不悦。 第316章 卖粮给樊千秋,是和刘氏为敌,是和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6章 卖粮给樊千秋,是和刘氏为敌,是和皇帝为敌,是谋逆! 第316章 卖粮给樊千秋,是和刘氏为敌,是和皇帝为敌,是谋逆! 与陈须一同坐在上首位的是东门望,坐在堂中右侧几排的是五穀社的二十个行商,左侧几排则是五穀社外的二十个行商。 东门望和在场的四十个行商加起来,控制了滎阳九成以上的粮食。今日,自然是前者要再敲打敲打后者,使其莫起二心。 前几日,当东门望和陈须串联行商在滎阳粮市闹粮荒时,多数的行商是不愿意的,就连五穀社內部的行商亦有反对之声。 若不是东门望和陈须想尽办法对他们威逼利诱,是无人愿意冒风险屯粮不出的。 可是,威逼和利诱虽然都已经说透,但效果远没有东门望二人想像的那么有用。 这两日,隨著县令樊千秋的应对之策一一摆出,便有行商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竟然有行商想要在暗中將粮食卖给县寺。 所以,东门望不得不再一次將行商们召集到五穀社,打算再好好敲打他们一番。 陈须一声不地挨个看过眾人,心中对这些“见利忘义”的行商们充满了逼视:目光浅薄,为了蝇头小利,竟不顾大势! 陈须看完眾人之后,才转向了东门望,冷漠地对其点了点头,示意后者先发话。道貌岸然的东门望见到后,立刻心领神会。 “咳咳咳!”东门望重重地咳了好几声,便將眾人目光吸引了过来,“陈使君,共下帖邀了四十个行商,如今都来齐了。” “东门公,今日你是东道主,你来说吧,本官只是个旁观看客而已。”陈须比陈年轻三岁,长相上更要斯文和儒雅一些。 “那老朽恭敬不如从命。”东门望頜首答道,陈须自然是点了点头,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摆出事不关已高高掛起的模样。 “诸公今日来此之前,想必已经听到了风声,樊县令有不少的布置,诸公心中作何感想啊?”东门望拉长著声音脱口问道。 “..—”堂中先是一阵沉默,接著便传来了切切的议论,尤其是左侧的社外行商,情绪比社中行商更激烈,作跃跃欲试状。 “陶公,先前在堂外等候时,你说了许多话,不如再说说,让堂中诸公也听听看。”东门望看向坐在堂中左侧最前面的人。 这陶然之是弘农郡行商,常年留驻在滎阳县,亦收粮贩往长安县,每年经手的粮超五十万斛,是营生做得最大的社外行商。 东门望数次邀对方入社,可对方却始终不入,口头上说自己营生做得太小,实际上是不愿受到五穀社制约,想赚更多的钱。 在东门望的心中,这陶然之其实也是个祸害,若新任县令今年不闹事的话,此人便是五穀社要费心处置的对手,绝不能留。 “东门公听错了,东门公几日前都定了主意,何人还敢有旁的话?”陶然之阴阳怪气地应答了一句。 “有话便要说嘛,此处又不是一言堂,老朽何时不让你们说话了?”东门望倒是笑吟吟地授须答道。 “东门公当真要鄙人说?!”陶然之在弘农郡亦有自己的一番势力,也不是好欺辱的艮善之辈,说完此话,立刻豹目瞪起。 “这是自然,有怨气便说,说出来便舒畅了。”东门望不阴不阳道。 “东门公,你那日可说了,只要將粮给断掉,滎阳县立刻便会大乱,可今日,县令设了南北官肆,恐怕乱不了了吧————? “如今可是出粮的旺季了,我等却不能开肆,这钱不都让县令赚去?今年赚不到钱倒也是罢了,怕就怕再要折本啊— “堂中不少人是外来行商,可不像五穀社那样有足够的仓房来存粮,我等存一日粮便要出一日的赁费,开销可不小—” “更有甚者,许多粮食便堆在露天的开阔处,若雨雪席捲而来,粮食被水一泡,便要烂成一股子泥汤,恐会血本无归!” 今日陶然之显然是得到了社外粮商的支持,所以他说完之后,立刻就引来许多行商高声附和之声,堂中立刻多了些混乱。 就连右侧那些未发一言的五穀社粮商也面有异色,更有人在暗处点头:大部分行商毕竟只看利益,其他的可都要往后靠。 “陶公啊,那日不是说定了吗?等一个月,若那时县令不被罢免,五穀社会便將尔等的存粮以百钱全买下。”东门望道。 “东门公,到了那时候,我等便是鱼肉了,你究竟会不会用百钱买下我等的粮食,当不是只凭你的良心?”陶然之蔑笑。 “—”东门望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看出了端倪,看来,这些社外行商近几日又私下串通过了,所以才有今日这齣戏。 “陶公,你究竟想说什么?”东门望问道。 “东门公,你可知道我等社外行商今日在滎阳县有多少存粮?”陶然之转而问道, “不知。”东门望摇头道。 “我等昨日对过了,堂中二十个社外行商,手中共有存粮一百万斛,每日还有五千斛运抵,一月加起来贰佰五十万斛—“” “这二百五十万斛,那便值两亿五千万钱啊,这对五穀社来说是小钱,对我等小门小户来说,却是要命的大钱!”陶然之道。 “陶公,有话直说即可,倒不必拐弯抹角。”东门望与睁开眼睛的陈须对视了一眼, 有些杀意地再一次问道。 “不若这样,五穀社先將一半的钱结给我等,我等便也就都心安了,绝不会乱了东门公的大计。”陶然之终於说出了意图。 “尔等想要钱!?”说此话的竟不是东门望,而是他身边的陈须! “陈、陈使君,我等只是怕—”陶然之自然也知道陈须的身份,对其还有些惧意, 突然被问起,一时间之间有一些卡壳。 “怕?你若怕,那便別做这粮食的营生了。”陈须笑呵呵地说出这句狠话,然后便站了起来,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使、使君”陶然之还想要出言辩解,但是陈须抓起案上的砚台便狠狠地砸向了前者的脚下,臭墨溅了一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门外那些荷剑带刀的五穀社打卒似乎听到了讯號,便衝到门口, 將手中利刃齐刷刷亮了出来。 堂中眾人的脸色一变,纷纷就缩颈和后退,目结舌,不知骤怒的陈须要要做什么。 “弘农郡陶然之!莫以为本官不知你底细,无非是与弘农郡的郡守有些关联,但本官只问你一句,你可知道大汉姓什么?” “这、这自然姓刘。”陶然之的底气被掀开,顿时在气势上就被压倒了过去,脸色转眼变得煞白。 “五穀社如今不让尔等卖粮,是在为刘氏天下安定,是在为县官做事,尔等现在想要钱,便去少府要!”陈须猖狂吼道。 “..—”陶然之碰了硬钉子,他明知此话没有道理,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又或者说也不敢反驳。 “陶然之,你若与刘氏为敌,便是在谋逆,弘农郡守也保不住你闔家老小!”陈须狞笑看威胁,尽数扯破了自己的斯文。 “陈使君,陶公也只是一时糊涂,所以才说了错话,使君莫迁怒於他。”东门望立刻唱起了红脸,满不在乎地开口劝道。 “是是是,是鄙人说了错话,还请使君恕罪。”陶然之不停擦汗,他从未见过斯文儒雅的陈鬚髮怒,亦知自己犯了忌讳。 “粮倒是可以胡吃,但这话不能乱说,胡吃了粮只是会腹肠拥堵,乱说了话却可能会掉了脑袋。”陈须冷看脸扔下此话。 “陶公啊,你站得久了些吧,不如先坐下吧。”东门望居高临下地说道,陶然之终於如临大赦,连连行礼,重新坐下了。 “陈使君,还请你先说些话,安定安定人心。”东门望再次看向了陈须,躬身行礼, 再次请道。 “本官並无多余的话,只说几句,若不將樊狂徒赶出滎阳县地界,我等便一夜安生觉都睡不成—.” “他不是来对付我和兄长两人的,而是来对付滎阳县所有粮商的,不將他赶尽杀绝, 他便要吃尔等的肉,喝尔等的血———” “所以何人敢卖一粒粮给樊千秋,便是与我等过不去,以后便莫想再来滎阳贩粮了!”陈须说完,猛地拂袖,才回到榻上。 堂中左右两侧的行商们听完此话,脸上的神情极微妙,看起来是连连点头,但是眼底深处却藏著一缕不服气。 在过往的几百年中,滎阳大部分时候可没有五穀社和陈氏兄弟,不也运转得极顺畅? 也未见粮商赚不到钱啊? 恰恰相反,今日正因为有了这五穀社和陈氏兄弟插手,粮商还要再被剥去了一层利。 所以,这陈须的话,明明是顛倒黑白! 於是乎,粮商们难免生出了別的想法:焉知不让他们卖粮不是五穀社和陈氏兄弟找的一个藉口,只为再次抢夺他们的利益? 就像陶然之刚才所说的那样,等到了冬季下雪时,没有私仓的粮商便会迎来一场大灾,搞不好五穀社会趁机压价低买存粮。 毕竟,这东门望可有过前科,没少做这种出尔反尔、趁人之危的列事。不管是社內行商还是社外行商,都没少吃过这大亏。 当然,虽然心中有许多不满,但是有陶然之的前车之鑑,此刻自然没有人再站出来, 他们只得如昏头鸭一般,麻木地点头。 陶然之已经是他们这些行商中的翘楚了,都不敢再硬顶,他们又怎么还敢多说话? 此刻明知五穀社要將他们吃干抹净,但他们亦只能把自己洗乾净,摆到五穀社的案上,“心甘情愿”地充当待宰的鱼和肉。 “尔等放心,我东门望在滎阳言而有信,断然不会食言,一月之后,若县令还在,若耽误各位出粮,百钱之约绝不会变。” 东门望不说这句话倒还好了,说完之后,只是再次激起一眾社外行商被欺压的回忆, 他们虽口上应答,但是眼中怒意更甚。 他们此刻开始在心中盘算了,如今虽然还可以先跟著五穀社往前走走,但要做好改换门庭的准备,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志得意满的东门望和陈须並未看到这层隱忧,只有得意。 “今日邀诸公来此,便是想稳一稳人心,莫被樊县令那酷吏给嚇退,他哪怕再有手腕,也不可能胜得了滎阳城的民心—” “旁的事便没有了,社中备下了些酒菜,还请诸公留下来一同宴饮,可莫要嫌我五穀社怠慢。”东门望道貌岸然地笑著道。 刚刚见识了满院杀气腾腾的打卒,不管是社內的行商还是社外的行商自然都不愿久留,各自找了不同藉口,便要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候,忽然门外有子弟跑了进来,拜在堂中行礼上报:“报老社令,县寺的龚主簿此刻在门外,他要拜见老社令。” “龚主簿?便是那外乡人龚遂?”东门望皱眉问道“正是!”打卒连忙答道。 “此人来作甚?”东门望与堂下几十人都有些疑惑,接著,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將视线投到了陈须的身上,等待对方的指令。 “主簿乃是县寺属官之首,他现在要见东门公,东门公见他便是了,为何还有疑虑?”陈须冷漠地说完,接著便站起身来。 “可是我等聚在此处”东门望有一些迟疑。 “尔等聚集在此,只是商议缺粮之事,有何不可?县令乱命导致县政疲弊混乱,还不许尔等黔首议一议了?”陈须不屑道。 “使君说得是,”东门望又转向那来报信的打卒说道,“去请龚主簿进来吧。” “诺!”打卒答下之后,便准备出去。 “慢!”陈须忽然冷声制止了,而后用阴鷺毒辣的目光环顾眾人,冷冰冰地说道,“今日何人敢胡言,事后统统都打死!” “诺、诺——”堂中眾人一愣,连忙各自应了下来。 “去吧!请龚主簿进来吧,尔等去堂前先迎一迎他,莫失了礼数,本官不想与此人周旋,暂时迴避。”陈须傲地说道。 “诺!” 第317章 本官好心请你们吃席,你们总得先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7章 本官好心请你们吃席,你们总得先出点血吧? 第317章 本官好心请你们吃席,你们总得先出点血吧? 不多时,手拿樊千秋请帖的龚遂便大步走进了五穀社的前院中,当他见到堂前“济济一堂”的情景时,愣了片刻。 他倒是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见到这么多重要的行商。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龚遂仍然满面春风走了过去:东门望亦如敦厚长者般笑吟吟地迈看四方步走了过来。 龚遂为官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是应对东门望的虚礼,仍然是得心应手,在相互行礼之间,没有任何的怯场。 “龚主簿是县令的臂膀,今日来此,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东门望那张老脸上立刻堆满假笑,连声恭维。 “呵呵,本官不如诸公忙碌啊,今日来此也无旁的什么事,只是来替使君下请帖,使君今夜邀东门公到县寺赴宴。” 在大汉,邀人赴宴不是件小事,一般来说要提前数日下贴,其间更还要三请五请,往来的礼仪非常地烦杂。 樊千秋今日下帖,今日设宴,其实並不符合这宴请的礼数。原因恐怕有二:要么事出紧急,要么藏有阴谋。 东门望等行商本就心怀鬼胎,此刻骤见樊千秋的反常举动,面色都有些古怪心虚。 龚遂假装未看到,只是將写在竹读上的请贴呈给了东门望,在后者低头阅看之时,龚遂飞快地在人群看找了一圈。 很快,龚遂就找到了不少同为受邀对象的行商,他便立刻抢先和这些人相互见礼。 “今日倒巧得很啊,诸公回府后亦会收到赴宴的请帖,还望准时赴宴。”龚遂道, “我等甚惶恐不安,绝不敢误了时辰。”陶然之亦在其中,脸色微变,连忙答下,其余人纷纷趁乱出言答了下来。 “......” 东门望抬头看了看答话之人,发现不少是社外的行商,脸色更有些不悦。 “龚主簿,不知樊使君为何宴请我等?”东门望转过头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笑问。 “昨日,滎阳粮市忽然空了,使君忧心万分,坐立不安,虽然想了些应对的策略,但仍是茶饭不思。”龚遂嘆道。 “哦?使君真是心系黔首啊?”东门望看似焦急地嘆道,心中却是遮不住的暗喜,一想到樊千秋心忧,便很畅快。 “粮市无粮,这可是件大事!莫说使君辗转难眠,县寺眾属官亦是急得口舌生疮。”龚遂连声嘆道,作无奈之状。 “那使君邀我等前去,不知道具体要洽谈何事呢?”东门望继续装著糊涂询问道。 “使君想问一问诸公,为何这两日不卖粮了,可有难言之隱?”龚遂此刻自然扮出一副不晓世事的迁腐儒生模样。 “我等也无可奈何啊,城外有江盗出没,粮道被断绝,我等存粮亦不多,所以不敢卖。”东门望是睁著眼睛胡说。 “为何不敢卖?”龚遂作焦急状再问道。 “若粮道一直不通畅,滎阳便可能缺粮,五穀社子弟有数千,得留些粮食自用啊。”东门望连连嘆气,装得极像。 “那其余诸公”龚遂又看旁人问道。 “我等亦有许多奴僕和家眷,亦不敢买。”陶然之等人已按照之前商议好的说辞,一个接一个地诉苦。 “几百万解粮,能让尔等子弟、奴僕和亲眷撑死百次不止!”龚遂心中暗骂道,明知对方胡言乱语,却无法戳穿。 “使君也听说了贼盗之事,才想邀诸公到县寺好好商议商议,想出一个法子,以解燃眉之急。”龚遂向眾人行礼。 “矣呀,我等不敢当,我等不敢当。”东门望和心怀鬼胎的眾行商连忙一起回礼,看那模样,一个个似乎很惶恐。 “诸公便莫要推辞了,使君说过了,之前虽与诸公有些,但缺粮乃大事,仍当放下成见。”龚遂按计示弱道。 “既然使君这么说了,我等自当赴宴,绝不会有任何拖延的。”东门望並没有再做推辞,半真半假地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本官还要回寺去筹备,便先行告退了。”龚遂说完,又是一番虚礼往来接著才匆匆地离开了五穀社。 待龚遂离开后,一直藏在院中一间厢房暗中观察的陈须走了出来,问清刚才龚遂说的话,脸上浮现了得色和傲气。 “尔等看一看,这樊千秋此刻不还是来示弱了吗?滎阳令有何可怕?粮在我等手中, 要他圆就圆,要他就!” 陈须说这番话的时候,故意抬高了声音,更环顾四周,目的便是为了让前前后后所有的行商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使君啊,这樊千秋平日颇为狡诈多疑,今日宴请我等,恐怕只是一时示弱,未必真认输。”东门望从旁提醒道。 “本官自然看出来了,即使如此,亦是在示弱,尔等只要不给粮,他便没活路,其余事,虚与委蛇!”陈须冷笑。 “他会不会在筵席上”东门望压低了声音,用手掌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他难不成敢杀你们?此事若传出去了,天下行商都要翻了天,尔等放心得去,他不敢杀尔等!”陈须大手一挥。 “诺!”东门望答道。 “至於尔等,到了那筵席上,便以东门公为首,他说什么,你们便说什么,莫要胡言乱语!”陈须再一次警告道。 “诺!”眾人连忙再次答下。 当日酉时,县寺正堂准时开席了。 樊千秋一共发帖邀请了十五个人,无一例外都来了,且人人都非常准时。 主宾分別是东门望、东门义、东门智三父子,陶然之这社外行商的首领,还有滎阳县尉悦。 至於剩下的十个人,六个是五穀社行商,四个则是社外的行商。 连同东门望父子三人在內,在场这十四个行商,手中掌握的存粮加起来,起码超过八百万斛。 除了这些“外人”,堂中还有龚遂等属官作陪,所以筵席的场面很热闹,与寻常的筵席无异。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敬酒虚礼也了结,樊千秋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酒爵,进入了今日的正题。 “诸公,今日仓促设宴,酒菜难免粗陋,让诸公见笑了。”樊千秋作侷促状,有些討好地说,自然引来了堂中的一阵辞谢。 “本官今日设宴的目的,诸公想来已经知道了,本官想请教诸公,滎阳粮市为何无粮可售?”樊千秋摆足了愁眉苦脸之貌。 “......” 堂中这一眾行商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实际上又未说话,最终仍把目光投向东门望。 “东门公,你是滎阳粮商中的耆宿,定知此事其中的缘由,还请不吝赐教,提点本官一二。”樊千秋执晚辈之理开口问道。 “使君多礼了,老朽惶恐啊,不只是使君心焦,我等粮商亦担忧!”东门望连忙匆忙地还礼,实则却在暗中观察县令之色。 “东门公啊,本官初来乍到,以前若有冒犯处,请莫见怪,本官可以改过,只要莫让黔首挨饿。”樊千秋此话说得极诚恳。 “使君之言,老朽听了惶恐,”东门望心中愉悦,看来樊千秋真急了,他顿了顿才道,“但使君罢免旧有属官,欠妥啊。” “东门公,本官亦知此举孟浪,可如今木已成舟,想再栽回地里种活已然不可能了, 只能日后再弥补。”樊千秋连连嘆道。 “既然如此,老朽先妄言几句,使君先听上一听。”东门望缓声说道,他打算再给樊千秋开一次价码,看对方是否识时务。 “还请指教。”樊千秋焦急道。 “今日龚主簿到社中去时,我等已经浅谈过了,滎阳粮市没有粮且粮道断绝,是因为县城周边忽然兴起了江盗和山贼“ “忽然兴起江盗山贼则是因为乡里失去了规矩,乡里失去规矩又是因为使君罢免了旧属官。”东门望一本正经地缓缓解释。 “江盗?山贼?哪怕粮道真的断了,尔等粮仓中旧有的存粮难道还会不翼而飞?”樊千秋在心中暗骂,但面上却频频点头。 “东门公,那你觉得当如何扭转今日的危局呢?”樊千秋有些討好地问道,但眼中却有些凶光! “这”东门望正准备藉机逼樊千秋起用旧属官,可还未开口,却被樊千秋下一句话拦住了。 “那是不是应该发兵剿灭所有的山贼和江盗?”樊千秋有些激动地假意询问道。 “剿贼平盗!这是正论!”龚遂忽然站起来,以极高的声音说道,堂中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东门公,既然是山贼和江盗截断了这粮道,发兵剿贼平盗似乎便能一劳永逸。”樊千秋再问,眼底的凶光越来越明显。 “..—”东门望明知是没有山贼和江盗的,所以一时竟答不上来,他有些迟疑地下意识道,“使君,剿贼平盗是个法子。” “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发兵剿贼平盗,何人胆敢阻拦,便是山贼江盗的同伙!”樊千秋在眾人说异的目光中站起来。 “..—”最错愣的自然是东门望和县尉闞悦,他们先前都以为樊千秋会认输认错,但是此言一出,他们彻底是晕头转向了。 这樊千秋到底下的是什么棋? “平盗缴费便要有粮有兵,兵的事情自然由县尉解决,这粮的事情还得由诸公合谋,扫一扫仓房,凑一凑!”樊千秋道。 “”连同东门望在內的眾行商猛然抬头,他们终於恍然大悟了,今日县令不是要认输认错,而是要藉机“勒索”他们! “虽然粮道已经彻底断绝,但是诸公定有存粮,尔等想要留著压仓底,本官也不逼诸公,可纳粮充军粮,当踊跃而行吧?” “..—”东门望等人面色铁青,他们当然可以硬顶著不交,可若是此事传出去了,黔首又无粮可吃,恐怕便要硬抢他们了! “东门公,本官要的也不算多,共十万斛粮,尔等可能凑一凑?”樊千秋笑著道,这数目不算多,且不是他最重要的目標。 这价值高达千万钱的十万斛粮,充其量只是猎杀猛虎时顺带摘取的果子而已,除此之外,它还能让被围猎的猛虎放鬆警惕。 “嗯?东门公,县仓的粮都拿出来拋售了,並无余粮充军粮,尔等不愿意纳粮,黔首听闻,恐怕会有怨气。”樊千秋逼道。 “.—”陶然之等人自知没资格出来插话,只能看向东门望,等待对方拿主意,毕竟,可不是人人都敢与县令明著作对的。 “县令说得是,这十万斛粮,我替滎阳粮商应下了。”东门望咬著牙出此言,只恨自己不谨慎,被樊千秋抓到了这机会。 “既然应下了,本官索性將数目定下来吧,五穀社出九万斛,陶公几人出一万,数目不大,不必找其余粮商。”樊千秋道。 这数目摆明著有偏,將五穀社的行商和社外行商区別对待:东门望父子三人自然是铁色铁青,陶然之等人则是一脸窃喜。 “东门公觉得这安排如何呢?”樊千秋坏笑道。 “便、便按使君所说。”东门望咽了咽口水道。 “好啊!”樊千秋夸张而又愉悦地猛拍著手掌,接著才说道,“龚遂,立刻就將券约拿上来吧。” “诺!”龚遂隨即就將提前备好的券约呈上来。 “嗯,让诸公签字画押。”樊千秋指了指几人。 纳粮竟然还要画押,这也是从未听说的事,但粮都要交了,又怎缺这一个画押呢,几人稀里糊涂地陆续在上面画了押。 待那特意写在素帛上的券约重新传回樊千秋的手中之后,他终於是满意而又冷漠地乾笑了几声。 “好好好,诸公急公近义,实乃滎阳黔首之福,实乃大汉天下之福。”樊千秋假笑著赞完之后,將券约交还给了龚遂。 “龚主簿,以本官的名义,擬一道旌奖的布告,將东门公他们捐粮的义举清楚写下, 让黔首知晓此事。”樊千秋冷道。 “这这就不必了吧。”东门望的脸色骤变,连忙站起来拒绝道。 这可不是东门望不明名利,而是此举等同於大张旗鼓的提醒黔首们:五穀社和东门家有大量存粮,这不是一件好事啊! 第318章 本官调郡国兵剿匪!你这县尉不听令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8章 本官调郡国兵剿匪!你这县尉不听令?是想谋逆? 第318章 本官调郡国兵剿匪!你这县尉不听令?是想谋逆? 自己手中有大量存粮不假,但如今滎阳正在“粮荒”的风口浪尖上,便不宜让城中黔首惦记五穀社和东门家的粮食了。 五穀社和东门家在滎阳的存粮起码有四百万斛,分储在城中几十处私仓中,把守每个仓的社中子弟不过二三十人而已。 在以往的平时太平的年月,自然没有黔首敢不要命地砸开私仓、哄抢粮食,所以,这二三十个人作为威也够用了的。 可现在却不同了,万一城中的穷鬼急红眼,捨命地抢粮,二三十个人便不是一合之敌。到时候,私仓定会被洗劫一空。 “这怎可不必呢?不管是作恶,还是行善,都应宣教闔县,否则如何教化黔首呢?”樊千秋冠冕堂皇地拒绝了东门望。 “这这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的,不值一提的。”东门望连连摆手,还想爭辩几句,但是却被樊千秋直接打断了。 “本官知道东门公淡泊名利,但我却不能不宣教黔首,这区区小事就不必再议了,龚遂,你立刻办。”樊千秋挥手道。 “诺!”龚遂立刻应答下来,接著就大步走出了门外,未给东门望留下任何狡辩的机会。 “”东门望父子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不易觉察地摇了摇头,他们在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今日此宴是鸿门宴啊! 这道貌岸然的樊社令胆子真大啊,不仅明目张胆地逼他们捐粮纳粟,而且似乎有意想鼓动民乱,让黔首来抢他们的粮! 天下的县令最怕的便是闹起民乱,那可是会让仕途中断的一件恶事,这樊千秋却反其道而行之,与那些穷鬼共行一道? 要知道,滎阳真闹出哄抢粮食的民乱,樊千秋便要丟官,甚至丟命;而东门家和五穀社也定然会毁於一旦,成为灰土。 难道这破皮无赖要耍间巷的光棍无赖脾气了吗?眼看自己没有活路,便想一亡具亡, 把五穀社和东门举全部都拖下水! 实在是险恶啊。 东门望的白鬍鬚气得直发颤,但是却也只能將怒气在心中,他此刻已打定主意了, 一定要与这樊千秋斗个不死不休! “闞县尉,这粮已经凑够了,不知郡国兵何时能出城剿匪啊?”樊千秋眯著眼晴看向坐在堂中右侧头一张榻上的闕悦。 “使君啊,出兵不是件小事,是否先上奏郡府,然后定夺?”闞悦其貌不扬,那一小撮发黄的山羊鬍,看著有些气虚。 “闕悦啊,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樊千秋说了一句粗鄙的俏皮话,让堂中一眾“贵客”脸色顿时一变。 “使君,这是何意?”闕悦有些不悦地问道,山羊鬍抖动著,似有怒意,他毕竟是县尉,脾气和官威比县丞可强多了。 “如今粮道都断了,派人去上报,庄府君难不成还不让出兵?既然如此,上报府君便是都多此一举。”樊千秋不屑道。 “但出兵乃是大事,上报府君才天经地义吧?”闕悦有怒气,但是却不能发作,只得压著怒气应道。 “闕悦啊,本官是何人啊?”樊千秋忽然笑了,但隨即,这笑容就凝固在脸上,看悦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癲子。 “使君自然是滎阳县县令。”悦冷冷地答道。 “那——你还问个屁啊!”樊千秋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骂道,然后便从案上抓起了一个装菜的陶豆,猛砸在闕悦面前。 从刚才到现在的一刻钟里,樊千秋的脸色如同六七月的天气,已经骤然变了数次,此刻更是阴云密布,如惊雷闪过去。 不管樊千秋平时如何狠毒,如何说怪话酸话,但是在表面上至少总是和和气气的,可是此刻,却一丝脸面都不给闕悦。 闕悦过往也是骄横惯了的,哪里受过这大辱,脸登时就憋得通红,眼中怒气汹汹,双手更是紧紧地握住了方案的边沿。 樊千秋自然也看到了此景,他没有丝毫缓和,直接站了起来,在眾目之下走到澈悦面前,居高临下地死死盯住他。 “闕悦!本官是滎阳县令,便有权调动兵卒,只让你在县中剿匪,又不用出县,推三阻四作甚啊,你是贪生怕死吗?” “你身为县尉,只有统兵之权,无调兵之权,如今本官发了调令,你拒不遵守,你这是要作甚啊,是要拥兵自重吗?” “本官刚才还说了,山贼江盗乃滎阳的大敌,官民皆应力同心,何人敢阻挠,便是其同党胁从,你可莫让我起疑!” 樊千秋这几句话说得非常硬气,压得闞悦咬碎了牙把头低了下去:这些罪名实在是太重了,每一条都是可以致命的! “本官还说过,本官有一恶疾,名为怒中杀人之症,现在便觉得手有些不听话,可莫让本官杀人!”樊干秋狠色道。 “使、使君,闞县尉只是谨慎,所以才有刚才之言,並非不剿匪。”东门望眼见杀气渐起,连忙就站出来打圆场道。 “.——”樊千秋只冷漠地看了东门望一眼,视线便又回到闞悦身上,道,“县尉,东门公说的话,是不是你所想?” ““—”闕悦咬牙切齿地抬起头,与樊千秋对视片刻,极不甘心地点头,“回使君, 下官刚才孟浪,才衝撞使君。” “嗯,本官不追究此事,”樊千秋心中自然一阵暗笑,这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哪怕再猖狂些,对方也只能认栽。 “多谢使君。”闕悦白著脸说道。 “那你说说,何时率兵出城剿匪啊?”樊千秋逼问道。 “五日之內,下官定率兵出城剿匪!”闕悦看到了东门望偷偷递过来的眼神,点了点头狠狠地说道。 “三日之內,闕县尉率兵出城剿匪!”樊千秋再笑道。 “诺!”闕悦从牙缝里挤出此字。 粮和兵都要到了,樊千秋便也不再留东门望等人了,便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將眾人“ 请”出了县寺。 待面色不悦的东门望等人离去后,县寺眾属官也被樊千秋遣去各行其是,唯有王温舒和龚遂被留在堂中,等待樊千秋下令。 “龚遂啊,本官今日这『色厉內茬”的模样演得如何,像不像一个走投无路且冥顽不灵之徒呢?”樊千秋看著院中笑问道。 “像极了,既遇到了麻烦,却又不愿服输,拼著最后的本钱,想要翻盘,与那些赌徒极其相似。”龚遂亦笑著摇头晃脑道。 “那你说,本官能不能骗过东门望和闞悦这些精明人,让他们乖乖出兵,然后响呵—”樊千秋並未说完,只是乾笑。 “使君刚才把话说得极狠,尤其砸那陶豆时的张狂样,定能使他们胆战,出兵剿匪之事,能成。”龚遂讚嘆之言溢於言表。 “呵呵呵,如此说起来,本官倒是有做百戏乐工之资,”樊千秋摇头笑道,“王温舒,你要准备好,准备接任滎阳县尉。” “诺!下官绝无二话。”王温舒连忙答道。 当樊千秋三人半正半谐地议论后续布置时,东门望和闞悦的马车也在东城郭残破的官道上一前一后地飞驰,发出阵阵杂音。 他们从县寺正门离开之后,没有往西面的北城郭驶去,而是避开了眾人视线,从滎阳东门驶出去,来到了荒无人烟的东郭。 和北城郭不同,东城郭虽然同为外城,但是却荒凉了许多。因为按照大汉的寻常习俗,东城郭是专门理藏亡者的坟地坟山。 其中虽然分布著几个不小的村子聚落,但人口密度小很多,当真是哭魂野鬼比活人足若是站在东门城楼上向东望,总能在一望无边的平原和低矮丘陵中看到层叠的小土坡,那便是数百年间埋葬在此地的黔首。 除了寒食节前后此地会热闹,其余多数时候,此地总是人跡罕至,鲜有黔首客商停留。 所以,才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香香即长暮”的诗句在民间四处流传。 东门望和闞悦的两辆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一刻钟,直到身后的滎阳城只剩一个城楼之后,才並排停入了一处低矮的山坳里。 整座山坳光禿禿的,只有一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飘摇。山坳中央还有三棵已掉光树叶的枣树,树上是三个残破的老鹅窝。 隨著这两辆华美的车子驶入,树上的老被惊起,狼狐地飞到空中,悽惨地鸣叫著, 却文掌这“入侵者”没有任何办法。 两辆车子停下后,驭手和僕人便熟练地下了车,远远地离开了,分散在四周丘陵上, 向远处警惕地眺望,专为主家望风。 片刻后,两辆车的车帘同时掀开了,东门望和闕悦那带著黑气的脸,从狭小的车窗中探出来,他们张望一番,才入正题。 “东门公,樊千秋今日骤然发难,到底是为何?”闕悦很不解地道。 “公怎么看?”东门望反问道。 “这樊千秋要么是走投无路了,要么便是疯了。”悦想起了樊千秋对自己扔出的那个陶豆,怨气直衝脑门,忿忿地说道。 “老朽也是这么想的,他今日若真能拉下脸来求我等,那倒可能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哪知竟只是勒索我等?”东门望道。 “东门公你高看他了,此子一年前只是个公士,还是一个坐贾贱籍,也不知如何当上了社令,还傍上了天子。”闕悦妒道。 “嗯,这两日他想出的应对之策,恐怕都是那般属官替他想出来的,但定然已是后继无力了,所以今日才急。”东门望道。 “本官已经找之前的仓官问过了,县仓中的粮食不过只有七十万斛,加上今日索到的十万斛,也只有八十万斛—” “按照粮市如今的出粮速度,至多能卖二十日,之后便会谷尽粮绝,到时候滎阳仍然会大乱,但为了保险起见——” “东门公还要时时督促粮商,尤其是那陶然之,让他们万万不可卖粮给樊千秋,否则陈使君大计可能会功亏一簧!” 悦其实並不是个酒囊饭袋,如今做出这推论,一是被愤怒遮蔽了双眼,二是本就小樊干秋,三是看不清这天下的大势。 总之,闕悦此刻犯了“知己不知彼”的大忌,所以才会在敌弱我强的情况之下,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东门望虽然比闞悦老谋深算,但立场和动机与后者相差无几,所以听完对方的这番话,亦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闕使君且宽心,老朽知道此事轻重,今日便会给行商传信,让他们再多撑上半个月,绝不卖粮。”东门望有儿分自得道。 “那滎阳粮市便要闹一个半月的粮荒,如此一来,这樊县令便还缺一百万多斛粮,无论如何也撑不过去!”闕悦阴鷺说道。 “等到县仓耗尽,老朽再派人闹一闹,庄府君便可依计弹劾,公主和堂邑侯再一串联,樊县令便—呵呵。”东门望乾笑。 “如此甚好!”悦激动得猛地击掌。 “若是城乱,使君还要儘量虚与委蛇,弹压好魔下的郡国兵,莫要平乱。”东门望说道。 “本官自然省得,陈使君早交代过了,”闕悦连忙点头,绿豆般的眼晴一转,计上心来,諂媚问道,“本官有一事相求。” “使君直说无妨。”东门望平静说道。 “若樊千秋被罢了官,或丟了命,东门公觉得何人接替滎阳令一职,最为妥当呢?”闕悦奏前两步,有些贪婪討好地问道。 “使君是本县的县尉,若滎阳令一职出现了空缺,老朽以为使君可暂代其职,若得丞相府首肯,便可转正。”东门望笑道。 “届时,还请东门公替本官好好疏通,多向陈使君进几句美言。”闕悦当然知道东门望这老朽在陈等人面前分量非常重。 “闕公宽心,你我一见如故,老朽愿尽绵薄之力。”东门望口头虽然这么说,却將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神情流出几分倔傲。 这老朽,似乎正在等著什么。 第319章 没有匪,你便杀良冒功嘛!下一届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19章 没有匪,你便杀良冒功嘛!下一届县令,你来做! 第319章 没有匪,你便杀良冒功嘛!下一届县令,你来做! ““—”闞悦最初大喜过望,但立刻就回过神来了,他掀开袍服下摆,以堂堂县尉的身份跪在了东门望面前,行了一大礼。 “矣呀,闕公,你这是为何,行此大礼,老朽怎么担得起呢?”东门望虽然嘴上这么说著,但是却未动半分,更是极自矜。 “东门公,家父三年前去世,家母更离世多年,我莹子立,常感漂泊无定,若不弃,愿拜东门公为义父!”悦再行礼。 “闕公这么说,老朽更惶恐,老朽福薄,担不起啊!”东门望笑呵呵地说道,仍未动半分。 “义父若不受,我便跪死於此,绝不起身!”闕悦第三次行礼,这次將自己的腰弯得更低。 “呀,悦儿快快请起,老朽愿与你结下父子之情!”东门望这次终於动了,將悦扶起。 而后,这对义父子自然又说了一番“情真意切”的寒暄之语,场面极真挚, 能令旁人动容。 “义父,如今樊千秋让孩儿发兵出城剿匪,以你之见,孩儿当如何应对?”悦叫起这声“义父”,那是丝毫没有不適。 “你当知道,山贼江盗之言是我等编出来的託词而已,樊千秋让你剿匪,不只是走投无路,更是一个藉口。”东门望道。 “是何藉口?”悦眉忙问道。 “这樊千秋最擅长借题发挥,往往先立一事让旁人办。若是能办到,便顺手从中捞些小利;若不能办,便会大发雷霆——.“” “就像今日征十万斛粮之事,要的粮数目不多不少。我等不能拒绝,他便可以获得粮食,若是拒绝了,恐怕会被栽赃——.“” “这剿匪之事亦如此,他让你率兵去剿匪,你若是去了,他便也算是为粮荒出力,日后也可塘塞上官,算是自保之术——” “可是若你拒不发兵去剿匪,他便是寻到了藉口,说不定会罢你的官,甚至要你的命!”东门望边说边看向了远处的坟莹。 “义父三言两语当真是高论!让孩儿茅塞顿开!”悦发自肺腑道,“那这剿匪之事,孩儿到底该如何办?” “既然樊千秋让你剿匪,那你出城剿匪便是了,不必再有什么推迟。”东门望神秘莫测地笑著说道。 “可是————可是这匪从何而来呢?”闕悦一时不解道。 “没有匪,便不能剿匪了?”东门望授著白须自得道。 “还请义父指教。”悦连忙行礼再问道。 “你来日只需隨意点调些人马,到城外各乡四处巡视,做做样子,遇到乡野间黔首,便杀上几个,充当匪盗。”东门望道。 “杀良冒功?”闞悦对此法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以前在关中为官,离天子实在太近,所以他虽然知道此法,却从未使用过。 “嗯。”东门望意味深长授须点头回答道。 “这.”悦面有难色,毕竟这是大罪。 “莫有妇人之仁啊。”东门望只说这一句。 “孩儿明白了,义父此计甚妙!”闕悦咬牙答道。 “嗯,不需要太久,一两个月,樊千秋必被罢官,届时,你便是滎阳令了。 ”东门望面露古怪的笑容说道。 “义父,若孩儿当上了滎阳令,定不忘义父大恩,日后行政时,自当唯义父马首是瞻!”悦再次激动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矣,可不是唯老朽马首是瞻,是要对县官尽忠!”东门望笑呵呵地说道。 “诺!”悦答道。 接著来,这对半路的父子又在这棵枣树下密谋许久,半个时辰后,才召回了驭手奴僕,坐在车中一前一后地返回城中。 被他们惊嚇得盘旋在枣树上空的那些老淒鸣几声,才陆续落回了巢穴中, 但始终伸长脖子,警惕地看著远去的马车。 四周那些覆著稀疏荒草的坟莹如先前一般死气沉沉,但是却像有冤魂钻出贪婪地汲取著残留在空气中的阴谋的气息。 三日后,悦率领一支人马,大张旗鼓地穿过东门,前往滎阳城以东剿匪: 滎阳城半数粮食都从东边来,自然极重要。 这支人马由五十材官、二十骑士及三十射声士组成,人数上看並不算太多, 但是甲亮盔明,行伍严整,自有一股杀意。 荣阳城许久没有闹过贼盗了,如今仍然是没有贼盗但在五穀社和荣阳县寺的共同“努力”“协作”之下,城中绝大部分黔首已经相信在城外的山林中藏满了作恶的贼盗。 这几日,樊千秋更大张旗鼓地在县城张贴布告,宣扬“贼盗势大,县令发令剿匪,县尉临危受命,行商踊跃捐粮”之事。 一时间,这明明就是虚空索敌的“剿匪”之事,竟然越来越煞有介事了,大有弄假成真的態势。 所以,出兵这一日的清晨,城中许多良善的黔首都自发来到了东门之下,欢送慰劳剿匪的大军。 男女老少数百人聚在东门下,单食壶浆,欢送“闕军”,使得平日冷清到极点的东门异常热闹。 生性良善的滎阳黔首虽毫不吝嗇地送上了胡饼和鸡鸭蛋,可看到这支人马那有一些寒酸的人数,心中自然有许多疑惑。 待县尉闕悦带著这一小队人马离开城门,大多数黔首渐渐散去后,仍有少数“閒人”留了下来,三五成群聚到起议论。 “这齣城剿匪平盗的汉军似乎太少了吧?”一个站在人群后方的白须老商授著鬍鬚,摇头说道。 “確实少了些,加起来不过一百人而已,区区一屯人马,如何剿灭成千上万的盗匪?”一脸有青斑的中年人摇头苦笑。 “这才是大勇!我汉军兵卒都是真猛士,都能以一当百!”一十五六岁的少年斥道,他两眼放光,似乎想要尾行而去。 “你这小竖子!晓得个屁!莽莽的山林,一百人连一座山头都搜不完!剿个屁的贼盗!”青斑男子狠狠吐了口吐沫道。 “此话倒有理,老夫几十年前见过当时的县令率兵剿匪,带了一千郡国兵和两千亭卒,最后匪未剿灭,自己反被杀了。” 这白须老商想来是见多识广,还记得许多陈年旧事,此刻拿出来炫耀,立刻引来瞩目,他则非常自得地往下卖弄起来。 “今日可不同,听说这闕县尉並非常人,说不定有妙法,可以以一敌多,儘快凯旋!”年轻少年非常不服气地爭辩道。 “要老朽说啊,还得是樊县令运筹帷,短短几日时间,不仅让粮市重新有粮,更发兵剿匪,还能让那粮商自愿纳粮—...“ “没有些手腕,这些事一件都不易做成,老朽今日断言,粮荒用不了多久便能缓解。”白须老商仍是一副长者模样说道。 “缓解?官肆上卖的都是县仓里的粮食,至多一个月便会卖尽,届时我等还会饿肚!”一个独眼跛脚的工匠忿忿不平道。 “呵呵,老朽自然知道是那县仓中的粮,但还有一事你们就未必知道了—.”白须老商再次授须欲言又止,故意卖关子。 “老翁,你若是知道便说与我等听一听,不必如此吊人胃口吧?”这独眼跛脚工匠两手一摊问道,想来是一个急性子人。 “县中粮商能纳粮,手中便是余粮,他们不卖只是与县令斗气。”白髮老朽这句话让眾人愣了愣,他们想起了许多传言。 “他们为何与县令斗气?”那少年沉不住气,第一个站出来问道。 “咱们滎阳县可是五穀社和馆陶公主的禁,他们靠贩粮不知赚了多少钱, 而县寺中那些旧属官也都是他们的爪牙—.” “老朽在长安城的几个故交旧友刚刚来信了,说县官要对匈奴用兵,但关中和滎阳却越来越缺粮,粮价也越来越高—.” “所以啊,县官才派樊县令来清查滎阳县库县仓的亏空,再往下恐怕还要查五穀社,甚至查敖仓!”白须老商眼神渐冷。 荣阳县作为大汉的粮市集散地,城中黔首的生活多少都与粮食密切相关,所以比其余郡国黔首对天下大势更多了些了解。 听到白髮老商的这番高论之后,聚在周围的独眼跛腿工匠之流频频点头,他们多多少少也顺著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些。 “这位老翁说得有理,我有义兄是五穀社子弟,他说樊县令上任头一日,东门老社令便用厚礼向其行贼。”青斑脸说道。 “什么厚礼?”眾人听到此处,眼晴立刻瞪大,寻常人对钱、权、色三物最为上心。 “听说是一尊一尺高的玉座墨子金像,原是先秦时信陵君的镇宅之宝!”青斑脸故作神秘地说道,立刻引来喷喷称奇声。 “那、那樊县令没有收下吗?”独眼跋腿工匠咽了咽口水道,他自然最知此礼分量。 “呵呵,若是收下了,又怎可能有后续的缠斗呢?”白须老商乾笑说道。 “按你们所说,城外闹盗贼,城中闹粮荒,都是滎阳令和五穀社相互倾轧造成的?”那十五六岁的少年难以置信地问道。 “少儿郎,你总算也开窍啦,日后要小意,莫被表面之事所蒙蔽,被他人当刀使。”白须老商点头笑道。 “官官相护我等黔首要被害,官官相斗我等黔首也要被害,当真可恶!”独眼跛腿工匠怒骂几声,招来了一片叫好骂声。 “今次之事倒也不能这么说,凭心而论,若五穀社贏了,粮价要上涨;若县令贏了,粮价便可平抑。”白须老商再说道。 “那那还是县令斗贏了,我等黔首的日子会好过些咯?”独眼腐腿工匠反问道。 “自然如此。”白须老商点点头答道,围观之人频频点头,纷纷出言赞他说得有理。 “听老翁之言,我等黔首今日来得对,也算是为县令剿匪助阵了!”少年又激动道。 “此言差矣啊,你怎知县尉与县令是一头的呢?他们若是一头的,怎可能才出百人?”白须老商的眼光果然比旁人毒辣。 “老翁是说——·县尉剿匪只是做样子?那、那这县尉岂非是歹人?”少年一脸惊,其余围观之人倒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呵呵,少儿郎,你这次终於又说对啦。”白须老者如同夸讚自己的儿孙般欣慰道。 “那——-那我等是不是要上报给樊县令,將这阴谋提醒於他?!”少年焦急踩脚道。 “罢啦,肉食者鄙,又何间焉,我等亦无真凭实据,贸然上报,更有可能被反伤。”白须老商的话再次引来了旁人附和。 “老翁说得在理啊,我等何必多管閒事,看他们爭斗即可!”独眼瘤腿工匠大呼道,亦有人说出了同样的话。 “倒也不能如此说,我等身为滎阳黔首,亦应该帮一帮樊县令,而且不必做太多事,只要不乱闹事即可。”白须老商道。 “老翁说得在理啊,不可像前几日那样,在北门被五穀社的爪牙挑唆,胡乱地行事!”青斑中年男子大声道。 “此乃正道,我等亦当將眼晴放亮一些!”人群中的好几个角落都传来了阵阵喊声,一时之间,民心站在了樊千秋这边。 聚在东门之下的这些黔首们又议论了一阵,终於意犹未尽匆匆离开了,他们会把刚才议论的话带往全城,影响闔城民心。 他们刚才议论的时候实在是太过於投入了,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来,自然不会看到他们议论的樊县令就在城楼上站著。 樊千秋迎著秋日清冷的日光看著城下眾人,他绢的议论叉声隱隱传来,使其的面色稍稍有变化,却似看不出太多的感情。 他今日不仅是来看悦率兵出城的,耻是来看这些送悦出城的黔首的。 此刻,闕悦魔下的那支人马已经走得远了,在官道任像事列慢行的蚁;而城下黔首耻已散去,只有寥寥几人还在徘徊。 很快,隨著事阵脚步声传来,王温丞带著事个戴著斗笠的人来到城楼下。 此人不是旁的人,正是新建不久的方永乐荣阳堂的堂主一一行商吴储才! 樊千秋向二人点了点头,便与他绢来到了城墙任事处远离巡城卒的令角:如今並没有大的战事,城墙任的守备相对鬆弛。 “吴储才啊,刚才那个白须老翁和青斑中年的话说得极好啊,能引导民心。”樊千秋抢先笑道。 第320章 樊社令偷建坞堡,是要割据,还是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0章 樊社令偷建坞堡,是要割据,还是要谋逆? 第320章 樊社令偷建坞堡,是要割据,还是要谋逆? “都是社令看人看得准。”吴储才连忙答下,原来,这两个人和其他一些混在人群里的黔首,都是他提前布置安插下的。 “嗯,那日我去北门外,恰好见过这两个人,他们虽然有些怕事,说话还是公道的。”樊千秋可不只记得东门秀这一人。 “使君说得是,我到他们附籍的乡里问了问,二人確实还算正直。”吴储才佩服道。 “他们是否已经入社了?”樊千秋再次问道。 “我亲自登门造访,开出了他们不能回绝的条件,都已经入社了。”吴储才回答道。 “好,以后要让他们多在这閭巷中发声传话,本官说话黔首未必信,他们说话更管用。”樊千秋此举自然是在打舆论战。 “诺!”吴储才立刻答道。 “闕悦今日带了百人出城,可有些不好对付。”樊千秋似乎在自言自语,但其实是在向两个属下发问。 “使君放心,人虽然不少,但已经布置妥当,想来不会有紕漏。”王温舒答完之后,立刻就將所做的布置一一复述出来。 如今,樊千秋很少参与到具体的阴谋希置了,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提一个大致思路,剩下的事情多由下属或属官们去做。 到自前为止,他的这些左膀右臂做得还不错。 就比如现在,对付悦的这件事,是由王温舒牵头谋划的,从头到尾的谋划都非常细致,樊千秋也看不出其中有何紕漏。 对付区区小闕悦,王温舒这个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酷吏,已是绰绰有余了,根本不用樊千秋再额外操心和参与。 “留在城中的九百郡国兵还有县尉寺眾属官,好不好制住?”樊千秋问道, 县尉寺和县寺一样有诸曹,只是品秩略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悦刚刚上任,县尉寺的重要属官多是上一任县尉留下的,虽然其中有无良之人,但並无其亲信。”王温舒果然谨慎。 “好,县尉寺的属官暂时无法全部替换乾净,可按你我之前商议的方略,暂时留用,遇到不服,便杀了!”樊千秋狠道。 “诺!”王温舒声音有一些激动地答了下来。 “吴储才。”樊千秋又看向此人。 “诺!”吴储才亦答道。 “虽悦出征的郡国兵,但亦无闕悦的铁桿亲信,能不伤便不伤。”樊千秋提醒一句。 “诺!行事之时,我会仔细甄別。”吴储才亦再答道。 “那便事不宜迟,你立刻就到城外去联络,一旦成事,立刻报信!我等便在城中出手!”樊千秋终於下了最后的决断。 “诺!”二人再次答下。 於是,滎阳城內看似暂时安定了下来,但城外的某处荒郊野岭却马上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吴储才在城楼上得到了樊千秋確认行事的命令之后,没有耽误片刻,立刻纵马穿过城池,向西城郭外的一处田庄赶去。 他独自一人在官道上纵马向前快奔著,因为已是深秋时节了,所以道边的草木都已枯黄,一眼望去,满眼都是荒凉景。 吴储才在官道上飞快地疾行了十几里,碰到的行人蓼蓼无几,加起来恐怕不到十人,与城內热闹繁华的景象截然不同。 倒不是因为滎阳城这几日局势太动盪,所以官道上才少行人,而是因为荒凉寂静和空荡无人才是外城郭和乡野的常態。 滎阳城户数和口数分別是两万和九万,还有数量不详的流民和奴僕,若全部加起来,黔首奴僕的人数定可超过十方人。 十万人不少,可撒到全县去,就少了。 除了长安城和郡治所在的各县城之外,大汉帝国每个县所辖的乡数在四到五个之间。 滎阳因为位置险要、人口眾多、货殖旺盛,所以乡数较多,一共有六个。 这六个乡当中有又有两个都乡一一泰一乡和后稷乡。 两乡以穿城而过的东西走向的滎阳街为界:前者管辖南城、南郭、东郭和西郭南部,后者则管辖剩余的其他各部分。 除了这两个乡之外,还有四个乡在滎阳外郭的四方:北面的多谷乡,东面的多泰乡,南面的多麦乡和西面的多稻乡。 泰一乡和后稷乡的人口更集中,其余四个乡的人口虽然少,但是面积大许多,每个乡都管辖著方圆二十多里的土地。 这四个乡的面积是后世乡镇的三到四倍,但是一个乡只有万人左右,若平均算下来,人口密度只有后世的一成左右。 所以,一旦离开了城郭一带的两个都乡,能见到的人就会直线下降。 这不仅是滎阳这一个县的特点,而是整个大汉所有县乡的实际情况。 约莫已时一刻时,吴储才便从铺了石板路的官道上拐入了一条乡道:到此为止,便是从泰一乡进入多稻乡的地界了。 接著,他又沿这条灰扑扑的乡道翻过了好几座山坡,最后来到一处被丘陵环合的平缓山谷內,谷內坐落著一个村落。 这村落被称为三冢铺,得名於谷中三座不知主家的高大古冢。整个村子已形成数百年了,如今共有一百三十户人家。 因为谷中的地势平坦,且有滎水的支流从谷中流过,所以就集中形成了大片肥沃的水由,是左近最为富庶的一个村。 虽然这河谷中有田地一万五千亩,按理来说,足够让一百三十户黔首平均获得百亩田地。【汉代1小亩~0.3市亩】 但实际上,只有两千亩田地分属村中的四十户黔首;而剩下的那一万三千亩田地,全部都被外乡的豪猾地主兼併了。 至於村中那失去土地的九十户黔首,则已经成了无地的佃农,专门豪猾地主耕种;除此外,还有黔首早已卖身为奴。 三家铺只是眾多村落中的缩影而已,绝大部分村落都已经开始出现这种土地兼併的情况了,只是兼併程度不同罢了。 一般而言,至少有三成到七成土地兼併在少数豪猾地主手中,反过来,普通黔首的人均耕地占有量止在不停地下降。 孝景帝时,大汉黔首人均土地占有量为二十小亩,一户黔首要有百亩田地, 才能安居乐业,但现在恐怕只有十亩了。 去年,在万永社吞併和联堂之后,樊千秋就一面让堂中的行商在外县招募本地子弟入社,一面在当地购买土地田庄。 目的是为了在长安城外建立分堂,以备不时之需。 荣阳县作为天下粮食的总枢纽,樊千秋自然特意做过些筹备,待他被拔耀为滎阳令之后,更让吴储才加快落子布置。 吴储才也很能干,早早就选了三冢铺这块宝地建立滎阳分堂,这一个多月, 更是大肆地收购豪猾地主中的大块由地大半年的“徐徐图之”,加上一个半月的“紧锣密鼓”,三家铺四周那些属於豪猾的田地已经被万永社尽数买下了。 隨著上万亩肥沃的田地成为万永社囊中之物,村中那九十户黔首便成了社中佃户和子弟,其余自耕农亦跟著入了社。 如此一来,这三冢村几乎就成了万永社控制下的一个小王国:万永社对此处的控制力度,甚至超过了长安城大昌里。 吴储才刚骑马进入河谷的村道,在道旁田地中整理收拾芻的农人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向他行礼,非常恭敬。 为获得三家铺黔首的支持拥戴,樊千秋將我d的部分策略移了过来,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减租减息,降低剥削的力度。 寻常豪猾地主要剥削由地上產出的五成粮食,而滎阳堂的地租则定为两成, 出借母钱收取的子钱也比市面上低许多。 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吴储才的户籍已经从长安迁到了荣阳,所以算是一个本地豪猾了,村中由地名义上也属於他。 至於从本地招募上来的眾子弟,以及从长安来滎阳的万永社打卒,对外的身份,也都是吴储才这豪猾的奴僕和僱工。 恐怕要等樊千秋彻底平定滎阳,滎阳堂才能完全暴露在日头之下。 如今正值农閒的时令,在田地中劳作的黔首並不多,大部分人聚集在村界上,用土石修筑一道矮墙,场面热火朝天。 隨著吴储才来到近处,男女老少亦纷纷停下了活路,亦像田地中的黔首一样,向他行礼问安:“我等问吴郎君安。” “不必多礼,尔等各自忙著吧。”吴储才点头说道。 “诺!”眾人再行礼。 吴储才穿过了三冢铺还未工的村口的门楼,在刚刚平整过的村道上走了片刻,终於是来到了三家铺的腹心之处。 一座横纵超过了二百步的巨大田庄坐落於此,规模甚至比滎阳县寺还大上许多,远远看去,如同一座小小的城池。 田庄四周修建著两丈多高的桓墙,四周更有放哨用的望楼,正门和偏门都用新木材加固过了,一看便非常地坚固。 这田庄原来属於另一个豪猾,吴储才作价二百方钱买下了,用去了万永社大笔的黄金,之后便又开始不停地扩建。 类似的由庄在城郭之外並不少见,將近三成的村落中都建有这种属於豪猾上户的田庄,只是规模上有大有小而已。 再过几十年,这些田庄的规模还会越来越大,依附於其上的黔首数量也会也来越多,到了那时,甚至可达到万人。 届时,它们便不能再叫做田庄了,而是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一一坞堡! 这些坞堡便会真的成为可以抗衡皇权的独立小王国了。 樊千秋让吴储才在此处下大功夫,自然还不是要割据,只当做一条后路:又或者说,此处便是一座巨大的安全屋。 吴储才在正口处勒住韁绳停下后,守在门前的打卒立刻就过来牵马,而后便向角楼吹哨,大门才缓缓打开。 “尔等立刻去给曾刑房通传一声,便说社令的命令传下来了。”吴储才交了韁绳之后,便大步走进了庄中。 这处由庄同样是三进三出的形制,但是左右两侧和后方还有独立的院子为附属,所以规模和纵深非常惊人。 吴储才刚刚迈步走进由庄的大门,便看到有头目正在教那些新募到的打卒使用大黄弓,一眼看去,很热闹。 与此同时,更有一阵阵对打的喊声从庄中不同角落传过来,想来应该是其余打卒正在练习刀剑拳脚的功夫。 吴储才背手看了片刻、听了片刻,心中的生出了一股感嘆,他亦在私社混了二十年了,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万永社与其他私社当真是不同啊!在那曾刑房的整饰之下,这田庄並不像是一个私社,反倒像一个军营了。 想到此处,吴储才心中猛跳一下,社令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真的只为了对付五穀社吗?看著似乎不大像啊。 看这阵仗,自家社令所图非小啊,难不成是想要改换天地? 吴储才想到此处,顿时不寒而慄,这可是会族灭的重罪啊但是紧接著,在翻涌的恐惧之下,世代经商的吴储才生了一个大胆的奢望: 若谋逆能成事,那真是大买卖! 吴储才强压心底深处的胡思乱想,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心情平復下来,接著立刻驱散了这个岁念。 虽然这是一个受益极大的好买卖,但是投入的本钱也不小:若折本的话,便是要將自己闔族的性命都赔上。 社令还没有发话,自己不当乱想。 当吴储才的心情逐渐平復下来后,一个子弟从內院跑过来:“报堂主,曾刑房已在正堂等候。” “嗯,我现在便过去!”吴储才答完之后,收回了心中遐想,急急忙忙地朝田宅的深处走去。 一连穿过几道门墙之后,吴储才终於来到了正堂门前:曾刑房已经站在正堂门前,等著他了。 曾刑房不是別人,正是万永社刑房豁牙曾,半月之前,正是他带二百打卒赶来滎阳城驰援的。 豁牙曾只是浑號,只有樊千秋这个社令和社中的少数老人敢称呼。 吴储才作为滎阳堂堂主,社內地位要略低於总堂的刑房,所以更不敢直呼浑號,而是要敬称一声“曾刑房”! 二人相互见礼后,便各自在堂中榻上落座一一他们都未坐上首位。 虽然社令樊千秋还从来没有造访过此处,但是他们默认此坐是专门留给社令的,他们绝对不敢胡乱去坐的。 第321章 设伏 灌酒 行贿 点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1章 设伏 灌酒 行贿 点火! 第321章 设伏 灌酒 行贿 点火! 吴储才和豁牙曾各自落座之后,前者立刻言简意地將樊千秋刚下的命令传达给了后者,没有任何的出入。 豁牙曾今次来到滎阳已有半个月了,虽然一直都还没有见过自家的社令,但是双方始终在用信鸽保持联络。 三日前的夜晚,豁牙曾便已通过信鸽得知了社令的决定,並开始准备了。 所以,今日吴储才再次来此处传令,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敲定最终细节。 “吴堂主,这闕悦如今往何处去了?”豁牙曾沉声问道,心中很是激动。 “两个时辰之前,悦从东门出发,带走了郡国兵百人。”吴储才答道。 “可在何处设伏?”豁牙曾再问道。 “东城郭外二十里处有一座小村,名为双岔垄,大约住有三四十户黔首,其中恰好设有一乡亭,其名亦为双岔亭——— “此村座在一处山坳中,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亦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乡亭, 悦本就想拖延时间,两日后会在此逗留。” “可有舆图?”豁牙曾沉默片刻道。 “刑房请看。”吴储才將舆图从怀中取出,就铺在了方案上,豁牙曾亦起身过来一同参看。 “此处三面环山,必然是易守难攻,想强攻怕是不易。”豁牙曾眉说道,“双岔亭中,可有社中子弟可协助我等?” “亭长和求盗,都是社中弟子。”吴储才许久之前便看出双岔亭的险要了, 所以提前布置,已经寻机將他们招入社中。 “村外山坡上的树木是否繁茂?”豁牙曾接著往下问,他心中此刻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谋划。 “我曾路过此村几次,村边山坡上的草木逼得很近,虽然如今已是深秋了, 但是仍然可为遮挡之物。”吴储才提醒道。 “那正合我意!”豁牙曾罕见地露齿笑道,“社令以前说过,行阴谋之事要抢先踩点,有劳吴堂主与我等同去设伏。” “诺!”吴储才自然听过豁牙曾的杀名,虽有疑惑,却未多问,而是极乾脆地答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一支商队便从三家铺的村口出发了。 整支队伍有三百人左右,是万永社滎阳堂全部人马,一半人骑著马,一半人赶著牛车。 若从表面上看,这支人马其实和寻常商队並无二致。可实际上,这二十多辆牛车其实並未装载什么货物。 车上那些看起来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里,其实都是不值钱的米糠和稿芻,而米糠和稿芻里是刀剑大黄弓。 大汉帝国虽然不禁止黔首手持兵刃昼行,但是三百青壮持兵刃结伴而行,就另当別论了,定会引人注目。 可纵使有了偽装和遮掩,豁牙曾和吴储才率领的这队人马,沿途仍然遇到了亭卒的几次盘查。 好在有吴储才这“豪猾”出面应付行贼,又有樊千秋这县令开具的符传,所以畅通无阻,並未节外生枝。 从三冢铺到双岔垄,最近的路当然是直接穿过滎阳城,但为了不露行踪,豁牙曾两人带子弟们绕道而行。 因为夜间不便行路,所以第二日的午时,豁牙曾两人才带著弟子们抵达了双岔垄附近,並藏入密林之中。 和他们设想的一样,本应该昨夜抵达此处的闕悦等人並未见踪影:他们离此还有半日路程,夜间才能到。 接著,豁牙曾和吴储才二人一番乔装后,便潜入了双岔垄,与双岔亭的亭长缉盗接头,又一同探查地形。 四人绕村行了一圈,又经过详密的谋划,终於將今夜的伏杀之事完全敲定了下来。 一切商议妥当之后,豁牙曾和吴储才退入了密林之中,而亭长缉盗则回亭部静候。 一张巨大的捕猎网,在双岔村四周缓缓地展开了,只得猎物自投罗网。 几个时辰转瞬而过,酉时刚过,豁牙曾安排在村边高处的暗哨立刻来报: 悦及一百郡国兵,已经入村! 豁牙曾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向魔下几个头目下令,三百子弟迅速铺开,在枯木荒草掩护下,前往各处。 深秋的酉时,天色已暗,日头早早地落到山坡之后,却將薄暮染得通红,仿佛被血浸过一般,煞是好看。 在这残阳下,“牧人驱续返,猎马带禽归”,山林乡道经过短暂的热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处处寂寥。 白日里,为掩人耳目,豁牙曾和万永社眾子弟小心翼翼;此刻临近宵禁,行人稀少,他们反而更加自如。 单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宵禁制度其实只能限制遵纪守法的黔首,对借夜色行岁事的人,却无法形成阻挠。 戌初时,除去散入四周山地的子第,豁牙曾带剩下的二百子弟来到了双岔垄村口,而后散开,隱入了左近的草丛树林。 一般而言,像双岔垄这样的小村,入夜之后很快便会安静下来。 但是今日因为有一百郡国兵入驻,所以村中比平日里热闹许多,有阵阵祝酒吆喝之声传出来。 豁牙曾飞快爬上一棵高高的樺树,眯著眼晴向双岔村腹心眺望,很快便看到灯火通明的双岔亭,那处正热闹到了极点。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便从树上爬下来了,接著来到几个头目身边,向他们传下命令:“让眾子弟继续埋伏,莫露头。” 当万永社子弟將网张开时,闞悦仍然丝毫不知情,他正坐在双岔亭的正堂上,在亭长求盗的奉承和阿下,享受著酒食。 至於那一百名郡国兵,此刻也在亭部前后院开席,对著亭中备下的肉菜浊酒大吃大喝。 这些郡国兵虽然精锐,但在出发时,他们便已经从县尉训话的字里行间中看出了端倪,猜到今次无战事,所以才敢鬆懈。 如今,他们又看到了县尉在亭部正堂上大吃大喝,便更觉得有了榜样,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一同吃喝,没有丝毫警惕心。 在阵阵酒令的声音中,明月缓缓地转过望楼,又斜斜地照入厅堂—不知不觉中,时辰到了亥正时分。 正堂中的闕悦因为认了东门望为义父,所以今日兴致极高,又有亭长武当和求盗蒋不正不断地奉承,他喝了足足一斗酒。 酒不自醉,但人自醉,志得意满的悦此刻已经有些昏昏然了,他双眼迷离且通红,看堂中的蜡烛都不免有了层层重影。 “隔一一”闕悦长长地打了一个酒隔,一股酸臭之气立刻瀰漫开来,他抬起手指了指武当和蒋不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县尉,还要再饮些酒吗?”求盗蒋不正头髮稀疏,长相很普通,此刻表情极諂媚,但眼神却非常锐利,警惕到极点。 “罢了罢了,酒虽然极好饮,却不能贪杯,否则容易误事啊。”闞悦醉眼悍松,摆摆手,悍悍作態地说道。 “县尉海量,此刻还不至於,定能再喝二斗而不醉。”亭长武当也拱手奉承道。 “此乃正论!闞县尉乃我滎阳县第一勇者,酒量定然也首屈一指。”缉盗蒋不正再道。 “饮酒虽好,若有美人相伴,定然另有一番风味。”闕悦眼露淫邪,半真半假暗示道。 “这——这双岔垄偏远荒僻,並无娼院。”缉盗蒋不正脸色一凛,故作不解地回答道。 “家哪有良家好?村中可有貌美村妇?”闞悦一好酒,二好色,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双、双岔垄户数口数极少,村妇都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的。”蒋不正只觉得厌恶。 “这倒也无妨,你寻两个到这正堂来,陪你我饮酒,方是美事。”闕悦再次逼问一句。 “这—”蒋不正有些慌乱,他已看出对方非戏言,而是真想要寻几个妇人来陪酒,这岂不是明著要“奸淫掳掠”? “使君,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亭长武当连忙就大著胆子站了出来劝阻道。 “嗯?你要说什么话?”悦有些不满,他可不只是想泄一泄火,更是在挑选“杀良冒功”的目標,双岔垄倒合適。 只要这亭长和缉盗愿意献出村妇,那便说明这二人也都心狠手辣,可將他们当做自己的助力,反之,则得再等一等。 “使君,双岔垄虽有些荒凉偏僻,但毕竟离城郭不算太远,此事若传了出去,反而不美,得不偿失。”武当大胆道。 “嗯,你倒是看得极透彻”悦道貌岸然地点了点头,只好打消心中的恶念,“本官也只是说笑而已,莫当真。” “诺!”武当答下之后,立刻向缉盗蒋不正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就心领神会,从案下摸出一个小包袱,站了起来。 “这是何物啊?”悦醉眼悍地指了指这个小包说道。 “这是村中黔首凑的一份私费,为使君洗尘,请使君笑纳。”蒋不正起身將这丝绸小包放到了闕悦案前。 “大可不必了吧?”闕悦笑意渐浓,刚才那丝色已散去,虽然嘴上说“不必”,手却不由自地捏了一捏。 收惯了私费的闕悦立刻就摸出来了,这包袱里起码有两金,没想到此处有不少油水,竟能凑出这么多私费。 “你二人办事妥当,今次剿匪回去,我定为你二人记一功。”悦极愉悦得意地道。 “谢使君提点,我等再敬使君一杯。”武当和蒋不正连忙再次举起酒爵,再次敬酒。 有了这私费作菜餚,闕悦又能饮了,频频举杯,又连灌了半斗酒,醉意比刚才更甚。 期间,武当提议將院中的赵屯长和另外两个队率邀进来同饮,得了实惠的悦自知其中的深意,只是摆了摆手就答下了。 武当和蒋不正亦给这三人备了私费,等他们进来之后,立刻献上,自然又劝他们喝了不少的酒。 不仅如此,武当和蒋不正给剩余的郡国兵也送了私费,虽然只有百钱,亦让眾人高声言谢,將更多的浊酒倒进了肚子里。 连同悦在內,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些钱可不是双岔垄的黔首献的,而是万永社提前备好的。 亭部闹了许久,临近子正时分之时,九成郡国兵都已醉地躺倒了,只有少数人还两眼呆滯地胡言乱语,继续饮著酒。 武当看时机已经成熟,便向蒋不正递了一个眼色,后者隨即心领神会,以尿急为藉口,逃出了亭部的大门。 蒋不正在夜色掩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边的一棵枣树下,然后就吹燃了火摺子,朝正前方画了几圈。 接著,前方浓重的阴影中,传来了几声有些古怪的鸟叫声,蒋不正心中一喜,连忙摸著黑朝那处快步走去。 很快,蒋不正便在一棵樺树下见到了换上了黑衣黑袍的豁牙曾和吴储才。 “亭部里的情形如何?”吴储才抢先问道。 “闕悦已经被灌醉,其余郡国兵亦被灌醉了。”蒋不正立刻上报导。 “那便依计行事!”豁牙曾点头下令道,又將今日议定之事交代了一遍。 “诺!”蒋不正当了多年的缉盗,对这阴谋之事很熟稔,今日又商议过,没有別的疑问。 “蒋缉盗,今日所做之事,乃社中秘事,亦是违背汉律,为难你了。”吴储才行礼谢道。 “矣,我与武亭长年前险些被豪猾所害,幸得社中疏通,方能得救———“” “之前,樊县令被何乐等人刁难,我等不能站出来维护,已是惭愧,今日自当效力,再者说,悦非良善,不值一提!” 武当和蒋不正平日为官清廉正直,之前因为追查豪猾子弟姦杀良家,险些被冤入狱,幸亏得到方永社施救,才免於一死。 有了这层波折,他们加入万永社自然顺理成章,怨恨豪猾自然也顺理成章, 给悦设伏自然更顺理成章。 “如此甚好,蒋缉盗先返身回去,半刻钟后,我等便依计行事。”豁牙曾点头果断道。 “诺!”蒋不正没有再多说旁的,再次行礼,立刻重入黑暗之中,向来时的方向摸去。 豁牙曾和吴储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默默地算著时间,半刻钟之后,二人相视点头。 “来人!”豁牙曾压低声音朝身后喊了一声。 “诺!”四五个年轻头目立刻就便站了出来。 “点火!”豁牙曾果断说道。 第322章 开门!今夜杀县尉,尝血肉心肝,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2章 开门!今夜杀县尉,尝血肉心肝,看滋味嫩不嫩! 第322章 开门!今夜杀县尉,尝血肉心肝,看滋味嫩不嫩! 听到豁牙曾號令的一眾头目立刻散开,隱入暗中不同角落,一些尖锐的哨声立刻在林间响起。 不多时,火光便在双岔垄东南北三面的山林中陆续亮起来,先是星星点点, 而后连成一条线。 与这火光同时响彻夜空的,还有阵阵的喊杀声,这些声音和突然惊醒的鸟兽的啼叫匯聚一处,声势非常浩大。 单从火光的密度和喊杀声的气势来看,这三面山林中起码藏著著数千伏兵能让鼠辈肝胆裂。 “走!其余人隨我去叫门!”豁牙曾用黑布蒙住脸,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带领剩下的二百子弟,杀向村门。 双岔垄低矮残破的桓墙上有一个跛脚的老更夫值守,见到山上火光四起后, 被嚇得满脸煞白,险些栽下桓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紧接著,老更夫手忙脚乱地跑到了一面老旧的鼓旁,抢起鼓槌就拼命击鼓, “咚咚咚”的声响立刻传遍全村。 乡野不比城郭,要应对的危机和灾祸极多,不只要防山贼和江盗,亦要防虎豹和野,所以黔首警惕性极高。 因此,鼓声响起片刻之后,靠近村口处的黔首便惊醒了过来,纷纷拿起了农具武器,慌乱地登上低矮的桓墙。 黔首们看著四周山坳的火光,便和老更夫一样,被嚇得不知所言,拿著农具的手忍不住地颤抖,却丝毫不退。 此刻,他们实在无处可退! 接著,等桓墙上那扇极薄的木门合上之后,豁牙曾才带著二百多子弟姍姍来迟,“恰到好处”地被关在外面。 “放箭!”豁牙曾没有一句废话,立刻就下令放箭,百多把大黄弓立刻连发几轮,射出去箭簇,如蝗又如蜂。 在桓墙上守御的黔首们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山贼了,纷纷慌乱地猫腰躲藏,根本不敢在女墙上露头。 箭簇撞击桓墙发出的“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像极了春冬之际下冷子的动静,已有胆小之人开始小声啜泣了。 但是,若有胆大之人仔细查看的话,便能发现,所有箭簇都射在了墙上,无一支越过墙头,亦无人受伤。 万永社的子弟们猛射了一阵箭之后,豁牙曾才抬手,让嗓门大的子弟去叫门。 “我等乃北山侠盗魔下的义兵,急需粮食马秣过冬,命尔等半个时辰內筹粮一千斛,否则我等立刻杀进去!” “若不纳粮,村破之时,我等將放肆劫掠,定让双岔垄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速速纳粮,否则便让双岔垄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万永社子弟挥舞手中兵器喊骂,声势比刚才又大了些,乍一看还真像是山贼这时候,一个当是村佬的白髮老者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颤声向墙下回话。 “各位英雄!双岔垄田地贫瘠,壮丁不多,上户亦无余粮,只有百斛粟孝敬,请各位英雄高抬贵手!”村佬求情道。 “百户粟?你当我等是弓社吗?壮丁不多?正合我等心意,杀进去倒容易了!”豁牙曾亲自大吼道。 “这位英雄!劝尔等快快离去,村中今日可驻进了郡国兵,有一、一千人, 顷刻便可將尔等剿平!”村佬心虚赚道。 “哈哈哈哈,老翁,你莫我,恐怕不是一千人吧,而是百人!区区百人, 怎是我三千义兵敌手!”豁牙曾猖狂道, “英雄!你岂不知滎阳县尉此刻也在村中,他可是比六百石!”村佬明知悦恐怕已喝醉了,但仍將其拿出来唬人。 “呵呵,你岂不知本將便是来冲闕悦来的!比六百石官员的血肉,本將还未尝过,心肝要嫩些吧?”豁牙曾狞笑道。 “你——你—”答话的村佬更加的恐惧,连续“你”了好几声,但是到了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含含糊糊的,一面將粮备好,一面让悦出来迎战,否则杀进去定不留情!”豁牙曾再次吼道,子弟再次附和。 ———”村佬没有答话,他把头缩回去了,看起来已是去报信了。 “.....” 豁牙曾见此情景,知道火候到了,便看向身边的吴储才,说道,“吴堂主在此坐镇,我带人去截住闕悦!” “诺!”吴储才脸上自然也戴著黑布,亦不会被认出来。 豁牙曾立刻点了十多个最能干的打卒,背著弓箭,挎著环首刀,沿著提前探明的来路,向村后唯一的那条小路摸去。 另一边,当豁牙曾和吴储才点火之时,蒋不正恰好回到了亭部,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的火光,脸上装出了焦急之色。 “县尉!大事不妙啦!大事不妙啦!”蒋不正大喊著衝进正堂,如丧考姚地大声哀號。 大部分郡国兵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少数还醒著的则目光呆滯,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至於堂中的闕悦和那三个屯长队率,比刚才文醉了好几分,聋拉著眼皮盯著蒋不正看,还打了几个臭气熏天的酒隔。 “出、出了何事,居然如此惊慌啊?”闞悦粗著舌头问道。 “火!火!山上都是火光,似有人围住了村子!”蒋不正急道。 “人?哪里来的人?”闞悦醉地问道,他的头脑还没有从酒精的麻痹中清醒过来。 “似、似乎是江盗或山贼!”蒋不正再一次故作慌乱地颤声道。 “那、那都是糊弄人的鬼话,太平年月,哪会有什么山贼江盗?”闕悦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咚咚咚”的鼓声此刻恰好传来了,闞悦的脸色终於变了,他拿酒爵的手僵在半空,麻木地问:“这是什么鼓声?” “这是村中传递匪讯的鼓声!”武当亦从榻上站了起来,假装慌乱地说道, “难道真有贼盗来破村了,大事不妙!” “走!先与本官出去看一看!”悦重重地將酒爵甩在了案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前院之中。 “使君!快看!火!火!火!”紧隨其后的赵屯长第一个看到了四周山坡上的火光,口不能成言地指著那火光吼道。 “......”” 还有些晕头转向的闕悦亦抬起了头,他终於也看到了那绵延数里的火光,更听到了一阵阵渺远的喊杀之声。 这时候,一阵冷风忽然吹了过来,顺著眾人袍服的领子灌进去,让因为醉酒而有些燥热的悦骤感恶寒,脸色煞白。 “山贼和江盗截断粮道”的消息,难道不是东门望和五穀社编造出来的一个幌子吗?怎么来真的了?! 在寒风和恐惧的双重作用之下,闞悦混乱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接著渐渐清醒了过来,心中的恐惧慌张更甚。 看山上这动静,真有数千人啊,他这县尉竟然真的被盗贼团团围住了? 此时,双岔垄的村佬连滚带爬冲入了亭部,一头就拜在了闕悦的面前。 “使、使君!门外有大股贼寇出没,他们已將村子团团围住了!”村佬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所见所闻夸张几倍讲出来。 “村、村外有多贼人?”悦强装镇定地说道,但按剑的手却不停哆嗦。 “起、起码有三、三万!”村佬被嚇得失了智,不由自主夸大了一点点! “三、三万?”闞悦脸白,不只是嚇的更是怕的,他整个人向后倒过去,幸亏武当等人將其扶住,才未后脑勺看地。 “既然是山贼江盗,左不过是求財,他们可有开价?”站在一边的赵屯长倒还算镇定,想问出一条活路。 “他们要、要一千斛粮!”村佬结巴道。 “那还等什么,快快筹粮,先让他们退去!”闕悦眼中闪过了生的希望,推开了眾人,拧慌张地吼道。 “使君!你乃滎阳县尉啊,是我等主心骨,应当披甲上阵,率我等御敌!”武当眼见生变,故意激他道。 “正是!使君万不可信贼盗之言啊,他们如此说话,只为赚开村门而已,而后仍会大肆屠!”蒋不平继续帮腔道, “这些贼寇是何来头,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武当继续伴装焦急地大声问道“他们自报旗號北山侠盗,之前从未听过,他们还、还说——”村佬怯怯地看著刚刚站直了些的闕悦,却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作甚,县尉在此,山林宵小不敢胡作非为,你速说来便是!”缉盗蒋不正亦从旁催促道。 “为首的大盗说,今夜便是衝著闞县尉来的,他们要尝尝县尉的心肝,看是不是比旁人的心肝嫩些。”村佬哀道, ““.—”闞悦嘴唇哆嗦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未说出来,他的腿脚又一次软了,身体在眾人扶下,缩了缩。 “使君,你看看,这些岁人不只是求財啊,是要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立威!”武当摆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摊手绝望道。 “列阵迎敌方为正论,若使君怯战之事传出去,不只县中黔首耻笑使君,县令亦会追究此事!”蒋不正再添油加醋。 “对、对!列阵迎敌!”悦推开了扶自己的眾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就拔出了腰间的剑,朝院中大喊“列阵”。 赵屯长和另外两个队率被悦一激,亦抽出腰间长剑,在院中来回奔走,想將院中的郡国兵叫醒。 可是,眾人痛饮了好几个时辰,此刻如何能醒得过来,除了十几个酒量好的兵卒能勉强站起,其余人“无动於衷”。 不是郡国兵的战力差,亦不是军纪还不如普通巡城卒,问题完全出在悦这领兵的县尉身上。 一方面是他掉以轻心,只把此次出兵剿匪当做了踏秋;另一方面是他想收买这郡国兵的人心,所以才纵容他们饮酒。 否则,绝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同样醉的闞悦和屯长队率们摇摇晃晃地院中怒骂,可却没有任何作用, 这一屯郡国兵完全就没办法列阵、迎敌。 悦又累又昏,他退后了儿步,靠在正堂门前的柱子上,看看四周的火光, 听著远处村口的喊杀声,已然六神无主。 他此刻早已经把升任县令的事情拋诸脑后了,只想著立刻逃出眼前的绝境一路骑马退回城,钻入县尉寺再不出来。 剿不剿匪不重要,当不当县令不重要,叫不叫乾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先保命。 悦的失魂落魄自然被院中的武当和蒋不整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算了算时辰,知道时机来了,相视一笑,走了过去。 “使君,我等倒还有一条活路,请使君到堂中一议!”蒋不正压低声音附耳道。 “哦?快议!快议!”闕悦连忙走进了正堂,焦急地向二人询问这活路在何处。 “使君,我等知道有一条小道,可以绕过北面群山,直接逃出双岔垄这绝境!”武当小声说道。 “你先前为何不说?”闕悦面色稍改,似乎有疑心。 “那只是一条猎道,狭窄弯曲,隱於谷中,如今深秋草木枯萎,並无遮挡, 若大队人马前往,定会被发觉!”武当低声道。 “你是说——”悦亦是老狐狸,转眼就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了,不能让旁人知道这小道,一百郡国兵当留在此处为殿军。 “使君,时辰不等人啊,当早下决断,若让盗匪攻杀进这村门,便什么都晚了!”武当说完便用下巴指向院中的郡国兵。 “可是,失了这一百人,岂不是有战败之过,恐怕会被治罪啊—”悦此时倒是有心思琢磨这件事了。 “我等可说使君亲自只身去迁回贼盗的后路,若双岔垄不被破,则无战败之过;若双岔垄被破,郡国兵定无人生还——” “届时,我与蒋缉盗为使君作证,使君亦无战败之过。”武安把所有“后路”都给悦盘得明明白白的。 “.—”闞悦的酒气还未彻底消退,他阴势地看著门外乱糟糟的郡国兵,更坚信此处是一片死地。不管如何,得先出去! 至於之后之事,只要想好办法,总能遮掩过去的,大不了还可钱赎刑! 丟官自然难免,但他拜了义父,在馆陶党的地位比以前更高了,他日东山再起,想来不是难事。 思前想后片刻,悦做了决定! “本官便听你二人所言,与你二人迁回贼盗后路,尽力解开今夜之围!” 悦道貌岸然地说道。 “使君身先士卒,果然是滎阳第一勇土!”蒋不正不忘再次捧杀一句。 “你二人放宽心,今日此围能解,我便为你二人记功,保你二人高升!” 悦强撑著气势说道。 “多谢使君提点。”武当和蒋不正二人连忙摆出喜色,叉手行礼谢道。 第323章 县尉,钓鱼要戴头盔,跑路更要戴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3章 县尉,钓鱼要戴头盔,跑路更要戴头盔啊! 第323章 县尉,钓鱼要戴头盔,跑路更要戴头盔啊! 做出“消遁”的决定之后,闕悦立刻將赵屯长和两个队率叫到了堂中。 他命令三人带清醒的郡国兵去村口桓门御敌,而自己將会孤身迁回贼盗后路,以解危局。 悦说得道貌岸然,但赵屯长三人亦不是愚钝的蠢货,他们立刻就看出县尉这是要逃遁。 当下,几人的心中立刻就生出了不悦,但事到如今,他们亦不敢抗令,只能是忍气吞声,再在心中咒骂闕氏先祖几句。 接著,他们便百般不情愿地带著二三十个勉强能拿稳兵器的郡国兵向村口处赶去,而悦则跟著武当二人溜向了村后。 双岔垄这村落並不算太大,约莫行了半刻钟之后,三人便摸黑来到了村后的山坡处,贼盗点燃的火光离他们只有百步。 在枯草荒草中找寻片刻后,他们在一处山坡豁口之后找到了一条极隱蔽的弯曲小道。 这条只够一人通行:果然像武当等人所说的那样,若百人的大队人马来此, 定会被觉察。 未做任何的停留,三人便在月色之下,猫著腰钻进了这条小道,蒋不正在前,闞悦在中,武当在后,一字长蛇朝北疾行。 这条小道的两侧是五六丈不见缺口的山壁,虽然也不算高,但是坡度极陡峭,想靠人力独自爬上去,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此时,已经到子正时分了,玉蟾臥在苍穹正中,笔直地向大地倾泻青光,若从高空往下看,这小路便如一条银丝带一般。 两侧的山壁上长著许多怪柏,在月光照射之下,向小道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暗痕,晃眼一看,犹如山巨怪扑杀过来。 悦本就惊慌,酒气也还没有彻底散去,眼神恍愧,屡屡被树影嚇到,再加地上枯枝藤蔓牵绊,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 堪堪行了半里,闞悦便已是灰头土脸了,袍服更被植物的刺扯成槛楼,手上脸上亦是道道血痕,被汗水一渍,火辣辣疼。 至於出发时戴的那铁胃,更因为过於沉重,早已经被悦扔在路上了。 但让闕悦感到宽心的是,身后的喊杀声离他越来越远了,而两侧山坡上的火光也已被拋在身后,这意味著活路不远了! “此路还有多远才到头?”气喘吁吁的闞悦停下了脚步,瘫靠在了一颗歪脖子树下,两股战战。 “使君,已经不远了,拐过前面那道弯,便是一片坦途,所以找一处躲藏, 无人能寻到。”蒋不正指了指前面弯处道。 “本官不善奔跑,再远恐怕就要气绝了。”闕悦拍著胸口,不停地顺气道。 “只有百步便可逃出生天了,使君莫忧。”武当再次出言宽慰,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两排白牙上,森森悚然。 “走!加紧脚步!”闕悦强撑著站起来,便文迈开了步子,武当顺手將其腰间的长剑接了过来,替其分担了一些重量。 不多时,三人终於来到了最后的拐角前,闕悦猛吸一口气,大声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使君,快些走!”武当在后面催促道。 悦未有任何的怀疑,三两步绕了过来,但是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坦途,而是一道绝壁一一小道至此,竟然彻底断了! 面前的石壁高十余丈,光溜溜的,甚至连草木都没有生长,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接力的地方。 “这、这如何爬过去,难道行了错路?”闕悦还有些糊涂,他指著那光禿禿的陡直峭壁,迷糊地向身前的蒋不正问道。 “这路自然並未出错。”蒋不正笑了笑,在惨白的月光下,笑容有些渗人, 竟然不似个活人。 “那——.”悦还想再问,却听到了一阵穿的声响,接著,一二十个鬼票的人影悄悄出现在了四周山坡的顶上。 “——”悦自然是一惊,他昂著头四周看了一圈,渐渐便乱了阵脚。 “你可是滎阳县尉闕悦?”一个人影忽然开口问道。 “正、正是本官,尔等是何人?”闕悦指著对方问。 “问我等是何人?我等自然是县尉要剿灭的贼盗!”那黑影冷笑道。 “这、这分明没有贼盗,尔等为何要冒充贼盗?”悦颤声问道。 “既然没有贼盗,县尉又何必带郡国兵来剿灭贼盗?”黑影冷漠地问,他不是別人,正是豁牙曾! “这、这————”闞悦“这”了好几声,但是仍然是说不出其中的缘由。 “县尉,你不是想凭剿匪平盗立功吗?我等今日在此,你尽可来杀!”豁牙曾继续嘲讽挪瑜道。 “这位英雄,不如放过本官,亦算结交,日后竭力相报!”悦竟然向对方拱手求饶討好道。 “你如何报?”豁牙曾笑问。 “本官可调开某乡的全部卒役,让尔等任意劫掠!以后若有会剿,亦可向尔等通风报信!还有兵刃和遁甲,可资助尔等!” 悦为了求条活路,把自己能卖的全都卖了,他虽然当过茂陵尉,可从未见过大股贼盗,此刻毫无主张,更不知如何是好。 “呵呵,县尉,你倒如何为这些话作保呢?”豁牙曾再次笑问。 “可立下券约!”闞悦说完之后,眼神一转,再说道,“本官可与英雄结义,以后便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 “呵呵,结义?於我有什么益处呢?”豁牙曾蔑笑道,他缓缓拔出了环首刀,利刃在月光之下,反射阵阵寒光。 “英雄有所不知!本官乃五穀社东门公的义子,你若是与我结义,便等於拜东门公为义父,这是条正道啊!”悦激动道。 “尔等看看,这堂堂县尉,竟认私社社令为义父,是个奇景啊。”豁牙曾冷笑,周围其余黑影亦不怀好意地“桀桀”笑道。 “—”闞悦被如此奚落,心中自然非常不悦,但他更是恐惧,所以只能陪笑。 “县尉之言亦有道理,但有人发话了,定要取你的性命,你我结不成兄弟啊。”豁牙曾跟著樊千秋久了,说话亦阴阳怪气。 “是、是何人?他在何处?本官想与之面谈。”悦再焦急道。 “此人在县寺,姓樊,名千秋!”豁牙曾幽幽地说道。 “樊、樊县令?”闕悦的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极大极圆,反射出一阵绝望的光,他猛然明白了,今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 “如何,县尉觉得有必要再谈吗?”豁牙曾缓缓说道。 “樊贼!”闕悦已彻底醒悟过来了,他狠狠骂了一声,便想去摸腰间的长剑,却摸了空,才想起刚才已交到武当的手里了。 “蒋缉盗,你先断后,本官要撤回——.”闕悦未说完,就听到身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却看见武安已高举起了一块大石。 “”的一声,这块大石结结实实砸在了闞悦额头上,后者感觉到一阵剧痛,摇晃片刻,腿一软,整个人便仰面倒了下去。 “你、你要作甚!?”倒地的悦牙咧嘴地强撑著,捂著额头,支起身子,脸色煞白颤声问道。 “县尉,出逃时,记得带铁胄!”武安说完,冲了上去,举起石头猛砸几下,蒋不正亦拔出匕首,过去开始捅攘起来。 片刻之后,满手是血的武安和蒋不正退到一边,豁牙曾马上便向子弟们下令,一阵箭雨立刻就射向了瘫在地上的悦。 “噗噗噗”的一阵声响过后,闞悦就成了刺蝟,武安快步走过去,手起刀落,便將悦人头割下,还散发出些许热气。 “曾刑房!滎阳县尉闕悦,业已授首!”武安將人头交给蒋不正,擦了擦手,才镇定自若地向山上的豁牙曾拱手喊道。 “甚好!”豁牙曾亦激动地答道。 “那我二人便將人头带回,向村中郡国兵上报,曾刑房便可带子弟们撤去! ”武安亦既定地答道。 “不知武亭长要如何报信?”豁牙曾再次问道。 “县尉绕路时遭遇盗贼伏杀,不幸殞命,贼盗要抢县尉尸首烹食心肝,我等拼死爭抢,只夺回了头颅!”武当道。 “如此甚好!你们先去,这狗贼的户首,有我等料理!”豁牙曾说道。 “诺!”武当和蒋不正再答道。 双方未再耽误时辰,按照约定,分头行事。 很快,武当和蒋不正便带人头回到了村中,自然引起一阵惊骇;但紧接著围村的贼盗竟忽然散去,一切都復归平静。 声势浩大的这“三万”贼盗,来无影,去无踪,彻底消遁山林间,只留下劫后余生的黔首和郡国兵呆呆站在桓墙上。 直到所有人確认这贼盗不会再捲土重来后,才终於鬆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桓墙上,一个个都在心中感谢泰一神庇护。 白髮村佬四处奔走一番,惊喜地发现闹了大半夜后,村中竟然无一人折损或受伤,不是泰一神庇护,又如何解释呢? 待桓墙上的百多人缓过一口气之后,武当站了出来,假装悲愤地走到赵屯长面前。 “赵屯长,贼盗如此猖狂,竟將县尉杀了,尔等明日当发兵进山追缴,本亭长愿带亭卒追隨!”武当行礼悲愤说道。 “武亭长!贼盗有三万人,我等不过百人,去了只是送命而已!”这赵屯长刚刚逃出生天,他才不愿自己再去送死。 “可是——”武当还想劝。 “不必再劝,县尉已身死,一切听本將调度,明日破晓,立刻收兵回城,日后再请县令发兵会缴!”赵屯长果断道。 “可是双岔垄的黔首——..”蒋不正假意劝道。 “本將只是一个武將,无权过问政事,尔等自求多福!”赵屯长哆嗦著站起来,召集起了郡国兵,便匆匆下墙去了。 “赵屯长,赵屯长!”武当跟著追叫了几声,待对方走远之后,他才狼狠地吐了口唾沫,与一边的蒋不正相视一笑。 当赵屯长离开桓墙时,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在夜色中飞到了县寺上空,它盘旋片刻后,便歪歪斜斜地飞入一处偏院。 此刻,樊千秋和王温舒在鸽笼旁边守候,后者见到鸽子落在鸽架上,便过去取下信鸽脚上的小传信筒,上交樊千秋。 “..—”樊千秋拆出布条看了一眼,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然后击掌笑道,“忆!成了!” “那今日,便依计行事?”王温舒问道。 “若无意外,悦的人头今日便可入城,之后,你就去县尉寺接替其职。”樊千秋说著取出一道文书,交给王温舒。 “诺!”王温舒接过文书,果然回答道。 天很快便亮了,滎阳仓迎来了新的一日,这一日与过往的几日並无不同,虽然粮市仍凋,可亦没有发生其他歹事。 但是,到了的酉正时分,气氛为之一变。 在如血的残阳下,前几日出城剿匪平盗的那队郡国兵竟出现在了东城郭的官道上。 接著,“剿匪平盗大败,县尉闞悦殞命”的噩耗迅速传入滎阳城,然后飞快扩散。 许多惊慌的黔首停下活计,不约而同聚往县尉寺,想一探究竟,弄清事情的原委。 很快,他们便见到了灰头土脸的郡国兵,而且並没有看到那日威风凛凛的澈县尉。 更有眼尖之人看到了赵屯长马鞍旁边的一个包袱,隱隱有血浸出,似人头的轮廓。 此情此景,旁的事情已经不用再考证了:滎阳县的郡国兵大败了,县尉更是殞命! 围观的黔首们一鬨而散,將这可怕的消息散播到滎阳的每个角落,城中本就紧张的气氛为之一震,更加动盪了。 在黔首们不自觉的加工之下,间巷中出现了许多半真半假的谣言,这些谣言和真相相比,更能跳动黔首和豪猾的恐惧。 “城外双岔垄附近的山中有大股山贼立了旗號,起码有三四万人。” “何止三四万人,听说是十万人,为首之人,乃楚霸王项羽后人,力大无穷!” “县尉的尸首被贼盗抢了过去,当场剖腹,心肝被贼盗煎煮过,分而食之。” “听说吃人心肝能长出一身蛮力,这伙山贼强人个个都喜食心肝,才有巨力!” “贼盗为首之人乃一九尺高巨汉,嗜食豪猾官吏心肝,神力最大,能举起千斤巨石,与故怀王刘长一样,可徒手搏熊!” “城外的几路贼盗正在山中会盟,十日之內,將发兵围攻滎阳城,抢夺官仓和私仓的存粮!” 其实,不少谣言是樊千秋示意散布的,目的是为了將滎阳这滩死水搅得更加浑浊混乱一些。 唯有混乱,他才有机会继续浑水摸鱼。 很快,樊千秋的目的便实现了,仅仅一日,不只是普通黔首震动,豪猾上户同样惶恐不安。 第324章 乱了乱了全乱了,整个滎阳城,乱成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4章 乱了乱了全乱了,整个滎阳城,乱成一锅粥! 第324章 乱了乱了全乱了,整个滎阳城,乱成一锅粥! 气氛最为紧张和凝重的,莫过於县尉寺正堂,统领滎阳城郡国兵的屯长队率及县尉寺的属官全来了,个个都面色凝重。 端坐在上首位榻上的正是奉樊千秋的命令,代行县尉之职的王温舒。 而王温舒面前的案上,则摆著前任县尉闕悦的人头。 包裹人头的包袱已拆开,那被石头砸得面目全非的头颅就这么摆著,脸上竟是错愣和恐怖的表情。 其中一只眼珠已被砸烂,另一只往外突出,瞪著堂中这些昔日部属。 死了的闕悦怒目而视,活著的王温舒也怒目而视,滎阳的两任县尉,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堂中眾人,让他们后背直发凉。 “赵屯长,昨日是你跟隨闕县尉出城剿匪,你便先与我等说一说到底发生了何事。”王温舒盯著此人,冷冷开口问道。 赵屯长和两个队率早已经对好说辞了,立刻將昨夜的惊险说了出来,但是却隱去了他们放纵饮酒,不能列阵御敌之事。 王温舒冷眼旁观著,自然知道其中有隱瞒,但也没有穿戳,其余属官和军校边听便小声地议论著,有怀疑,亦有慌乱。 待三人上报完之后,王温舒便从榻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正堂中,用疑惑的目光来回打量三人,后者不停抬手擦汗。 王温舒並没有为难他们,向他们施加了足够多的威胁之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才重新回到上首位。 “本来,贼盗来势汹汹,但闞县尉却掉以轻心,所以才招致昨夜大败,自己亦殞命身死,本官临危受命,定捨命护城。” “本官以性命向尔等起誓,日后若是有机会与贼盗搏杀,定身先士卒,绝不怯战,望尔等尽心用命,莫失了斗志锐意。” “今日,本官先立些规矩,有功之人则可记功,有过之人则当记过,免得尔等说本官不教而赏、不教而罚、不教而诛。” 王温舒这番话说得极果敢,眾人亦听说过王温舒的威名,再听他此番豪言壮语,堂中惶恐浮动的人心渐渐也平復了一些。 郡国兵战力本来就並不弱,只是悦心中有鬼,才导致了“大败”,如今有纯良的王温舒为主心骨,自然能稳住阵脚了。 王温舒见到眾人心思稍定,立刻开始宣读樊千秋擬定的几条新军令。 “不遵號令者,无论官职,杀!” “里通贼寇者,无论官职,杀!” “泄露军机者,无论官职,杀!” “危害黔首者,无论官职,杀!” “临战退却者,无论官职,杀!” “私收私费者,无论官职,杀!” “斩贼盗首级者,按数记功,可分官田!” “告不法內奸者,按数记功,可分官田!” “举通敌怯战者,按数记功,可分官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斩贼盗酋首者,按数记功,可分官田!” ■, 如今,汉军作战仍会按功劳大小,赐予爵位,但早已不授予田宅,所以爵位轻滥,亦不能再激发兵卒的战意。 隨著土地兼併之风愈演愈烈,在全国范围恢復实授田宅並不可行,但在一县之中,小范围短暂恢復並不算难。 若用极少数的官田作为代价,可在短时间內提高郡国兵作战意志,那么便是一笔非常上算的买卖。 樊千秋身为滎阳县令,在县中的权力非常大,可以权宜发布政令和军令,並不需要再向县官上报。 果然,王温舒说完奖惩后,堂中眾军校和眾属官的精神立刻便为之一振,先前的颓丧又消散一些。 “这贼盗听起来虽然势大,但是终究也只是贼盗而已,所谓的三万人,恐怕多是充数,甚至是谣传.” “否则怎不见有黔首来报,所以,只要我等尽心用命,听命於樊县令,整饰军备军纪,定能一举击溃!” 王温舒的分析得头头是道,堂中眾人听完之后,更频频点头,就连赵屯长也都改了口,称未亲眼见贼盗。 “將闕县尉人头好好葬了,从今日开始,每日要派四屯人马在外城郭巡查, 安定民心!”王温舒再下令。 “诺!”眾军校叉手答下,没有反对之言。至此,樊千秋便將这一千郡国兵控在了手中,多了一份筹码。 与县尉寺中逐渐安定下来的情形不同,五穀社正堂中,东门望父子三人和陈须如临大敌,人人紧锁眉头。 他们自然已经知道了兵败之事,但是议论了半个时辰,仍然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想不明白何处来的贼盗。 而让他们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堂堂一个比六百石县尉,怎么不明不百就死了,而且还恰恰死了他一个。 从头到尾,此事都流露出一股子诡异,可他们纵使想破了脑筋,也不知关口到底在何处。 由於悦死得实在突然,且谣言颇多,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就相信了:滎阳城外真的出现了一大股贼盗。 於是,他们完全未將王温舒暂代县尉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开始议论城外的贼盗究竟是从何而来,而且还是一夜做大。 但是,与闕悦之死一样,几人议论了许久,侍中想不明白其中的真意。 五穀社本来就是滎阳城一带最大的“盗匪”,平日里就与其余小股盗匪有联络和交易,但从未听过“北山侠盗”之名。 最终,这四个人便得出一个与真相非常接近的结论:確有一股盗匪开始在多泰乡活动,但人数不会太多,最多千余人。 至於闞悦,恐怕是因为见到了小股的贼盗,急於立功,所以才著了道,而败回来的郡国兵,又怕担责,才夸大了贼势。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几人內心才稍稍安定:若真有几万人,他们也性命堪忧,大股贼盗可不愿吃黔首,而是要吃豪猾! 而且,虽然他们这头死了一个县尉,但是对大局其实无碍,並未动摇到他们在滎阳城的根本,对付樊千秋也不受影响。 “东门公,听说闕县尉已经拜你为义父了,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要节哀。”陈须故作姿態说了一句。 “老朽福薄啊,不能与闞县尉写续父子情,实乃大憾。”东门望虽长嘆一气,眼中却无太多悲戚之色。 话说到这份上,“闕悦之死”便彻底翻篇了,此人今后只会出现在东门望等人的谈话中了,且出现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东门望等人接著又合谋起草了一封书信,向长安城的馆陶公主上报“悦之死”一事,並请其再选一人担任滎阳县尉。 他们自然不可能掌握如何使用信鸽,所以此信只在路上一来一回便要十日时间,再加上选人游说,得要数月才有定论。 到了那个时候,滎阳城大局恐怕早就定下了,因此“滎阳县尉”这颗不弱的棋,几次对付樊千秋,是发挥不了作用了。 当然,几人亦想过请郡守庄青翟派亲信来暂代县尉一职,可这庄青翟虽算是自己人,却又是一个极圆滑的官场老麻雀。 平日行事,非常小心谨慎,若没有馆陶公主的手书命令,他是绝不愿意隨意出手的。 就像上次,陈须也是费尽了口舌,才说动庄青翟勉强先派荀仲文暂代滎阳县丞一职。 如今,悦毕竟是因兵败才身死,而樊千秋已捷足先登,先派王温舒暂代县尉一职,所以这庄青翟定然不愿节外生枝。 料到此处关节,陈须自然也不愿意再拉下自己的脸面,去做这无收益的关说游说了。 而且,说到底,在陈须等人的心中,今次与樊千秋的爭斗,胜负手並不在区区一个县尉身上,而在粮市和粮食之上。 “使君,经此一乱,往后的谋划,可要有什么变动?”东门望向身侧的陈须询问道。 “不必有什么变动,有这股盗贼,滎阳城只会更人心惶惶,粮商亦会想要囤货居奇,倒不用我等再恐嚇。”陈须冷笑。 “使君,原本粮道是通畅的,如今真有盗贼出没,入县的粮道会不会出紕漏啊?”坐在堂中的东门礼不无担忧地问道。 “既然是小股贼盗,怎敢与五穀社为敌,只要我等亮明旗號,定然可畅通无阻。”陈须非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回答道。 “可—社外行商恐怕便要被劫掠了·”东门礼意有所指,再次问道。 “他们只要入了社,亦可以使用五穀社的旗號;若是不愿入社,又虚掛五穀社旗號,便是冒充社中行商,便让他们死!” 陈须岁毒地笑了笑,东门望父子三人立刻听明白了,对方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反过来逼一逼社外行商,让其入五穀社。 陈须这是顺势而为,借大势为自己所用,这让东门望父子三人又多了些钦佩:前者虽然不如其兄老练,智谋丝毫不输。 “陈使君,那我今日便出城一趟,先与相熟的贼盗联络一番,让他们莫要浑水摸鱼,以免乱了大事。”东门智亦说道。 “嗯,此事可以办,你告诉他们,何人敢趁乱摸鱼,郡中明年定会派大军会剿他们,鸡犬不留!”陈须冷笑一声说道。 “诺!” 当日亥时前后,司马迁和王温舒来到了县寺的后宅,將城中的情形上报给了樊千秋。 如今,有了楼社暗中网罗秘闻,樊千秋对滎阳城间巷间的动態情形掌握得更深了。 樊千秋听著司马迁有条有理地上报间巷间的情形,很快便得出了结论:目前为止,整件事情的发展趋势都如他所料, “看来,闞县尉身死一事,已经是闹得满城风雨了?”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县尉乃是比六百石官员,忽然身死,自然会闔城震动。”司马迁其实並不知背后的內情,至始至终,都面有忧色。 “司马迁,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谋划?”樊千秋有意问道。 “使君当立刻点调巡城卒,再募义兵,出城去剿匪!”司马迁振奋道。 “你也以为城外有大股的贼盗吗?”樊千秋笑著问道。 “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未见这贼盗,自然不相信。”司马迁篤定道。 “既然不信有贼盗,为何让本官劳师动眾,发兵剿贼?”樊千秋再问。 “下官虽然不相信,可黔首难免短视,为安定民心,使君当——”司马迁笑了笑,才接著说道,“使君当做一做样子。” “哈哈哈,司马迁,为官之道,你倒学得极快啊。”樊千秋满意而欣慰地点头道。 “民心乃头等大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君常说此话,下官亦常思此话,略有心得。”司马迁又笑道。 “好好好,你若將此话当做为官言,定会有一番成就的。”樊千秋打趣著赞道。 “使君谬讚了,这都是使君教导有方。”司马迁行礼谢道。 “王温舒,那你便按司马迁说的办吧,要把阵仗闹得大些,让黔首心安。”樊千秋点头道。 “诺!”王温舒答道。 而后,王温舒和司马迁便离开这后宅,返回前衙的客舍了,樊千秋则来到了摆放著鸽笼的偏院中,再次放飞了一只信鸽。 他抬头看著这只信鸽歪歪斜斜地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布局了小半个月,一场大戏又要开演了。 翌日清晨,整个滎阳城早早就陷入了一片紧张和肃杀的氛围中。 四面城墙上的巡城卒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一面城墙上都有一队巡城卒持矛驻守。 各处城门下也加了数量不等的门亭卒,比平日更加严格地盘查进出城门的黔首。 城內的紧要之处也增派了大量巡城城,专门巡查街巷,防止不法之徒趁机作乱。 更有四百郡国兵陆续开出了四面城门,大张旗鼓地在外城郭一带巡,查匪情。 县尉寺还四处张贴了招募亭卒的告示,出五百钱月俸招募良家子弟,巡视城內。 总之,在这一连串的举措之下,原本略显浮动的民心渐渐平息下来,谣言渐息。 可是,民心才刚刚安定了一日,坏消息立刻接踵而至:东面入县的各条粮道陆续有贼盗出没,每一日都有粮商遭到劫掠! 第325章 长安市租收了四亿钱,我和皇帝刘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5章 长安市租收了四亿钱,我和皇帝刘彻怎么分!? 第325章 长安市租收了四亿钱,我和皇帝刘彻怎么分!? 这些劫粮的贼盗虽然打著不同的旗號,但是劫粮的时候又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专挑粮多的五穀社的商队劫掠。 他们行事风格非常狡猾,设伏的本事更是老练,总是能让五穀社粮商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这些盗贼倒也讲道义,只要乖乖交出粮市,那便不会胡乱地杀人。 短短五日之內,便有几十支粮队在不同的粮道上被劫持,劫去的粮食加起超过了二十万斛! 最初,五穀社的行商被劫掠之时还会亮出旗號,可他们发现不亮旗號还好, 亮了之后连衣裤都会一同被剥个精光。 於是,这些盗贼就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在粮道上面切开了一个个细小的伤口,慢慢地给五穀社粮商放血! 每日,起码有十方斛粮运抵滎阳城,盗贼只会劫去其中的两成,但这却让五穀社的行商们要承受双重痛苦和亏损。 一面,他们仍要租赁修建私仓储存运来的新粮,承受粮食有可能霉烂的风险。 一面,他们每日又要提心弔胆,不知哪一日便会轮到自家的商队被盗贼劫持。 与行商们日益升起的煎熬不同,普通黔首的“民心”倒未起波澜,生活如常原因倒也非常简单,那便是城外那些“穷凶极恶”的贼盗对普通黔首和社外行商並不大上心,从未侵扰劫掠他们。 而且,滎阳粮市中的南官肆和北官肆仍然以平价往外售粮,民心便不会乱了。 生活没有受到影响,普通黔首和社外行商们自然也就不会感到恐慌。 更何况,因为五穀社的行商遭到了打击,社外行商还能藉机多往外郡贩些粮,收益反而更大。 渐渐地,普通黔首和身外行商还开始暗中幸灾乐祸起来,只要听到五穀社粮商被劫掠,都会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越来越多的人从不同的渠道知晓了滎阳“粮荒”的来龙去脉和真相,自然非常厌恶那“屯粮不出”的五穀社行商。 就这样,滎阳城的局面又变了:樊千秋坐山观虎斗,普通黔首和社外行商幸灾乐祸,五穀社的行商则是油烹火煎。 十月初六,一场更加迅猛的寒潮再次席捲而来,虽然还是没有下雪,但是, 破晓之时却渐浙沥沥地落了一阵冷子。 冷子停后,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又飘起了细雨,雨丝如毛如针,狡猾地钻入行人的脖领之中,用寒意催其加快脚步。 樊千秋端坐在正堂的首位上,翻看王温舒刚刚呈送上来的刑案文书,这些刑狱文书是这五日里,黔首上报的刑案。 面前的这两片木读上,一共简略地记录了三十三件恶行刑案。 两件“耕牛丟失案”,两件“姦淫良家案”,一件“纵火烧邻案”,一件“酒后誹谤君上案”,一件“子杀继父案”。 剩下的二十六件刑案,都是“贼盗劫粮案”。 若其他县令县尉得知辖地內五日发生了二十七件“贼盗劫粮案”,一定会如坐针毡,並在第一时间发书向郡府求援。 但樊千秋却面无惧意,反而有一丝得意的笑。 因为已经发生的这二十六件“劫粮案”和將要发生的数不清的“劫粮案”, 都是由他这个滎阳县令一手布置和谋划的。 而具体执行此事之人,正是藏匿在三冢铺的豁牙曾以及那几百名万永社打卒! 先是顺著东门望编出来的“贼盗涌现,断绝粮道”的藉口,逼闞悦出兵剿匪。 接著在悦出兵剿匪时,扮匪设伏诛杀悦,藉机完全掌握滎阳城的郡国兵。 之后更命万永社子弟继续假戏真作,扮作贼盗在粮道上四处劫掠,让五穀社的行商人心浮动,逐渐与东门氏离心离德。 至於劫掠来的粮食,则在和联堂的商肆中“洗”过了一遍,全部都乾乾净净地卖给了滎阳的县仓。 整个交易都是在晚上完成的,有宵禁制度作为掩护,绝不可能被旁人所看到。 而进行交易的档案文书券约,又有主簿龚遂来粉饰,县寺属官又都忠於县令,所以哪怕他们有疑问,但是亦不会戳破。 整个流程滴水不漏。 於是,樊千秋可获得更多的粮食继续用以平抑物价,五穀社和东门家则会遭受打击,堪称一箭双鵰。 如今,樊千秋还只是慢慢地给五穀社和东门氏放血,还不可能立刻要他们的命,但却让时间逐渐站到了自己这一头。 只要南官肆和北官肆能源源不断地出粮,“屯粮不出”的五穀社总有一天会从內部崩塌,到了那时,便可將其吃下。 心情大好的樊千秋將手中的案读放下了,背手走到了正堂门口。 一阵凛冽的寒风恰好吹了进来,將细碎的雨丝拍在樊千秋脸上,虽有些刺痛,却让他感到一阵清醒。 他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尽情享受著这令人舒爽的寒意。 渐渐地,樊千秋有些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其实此刻,樊千秋並不是因为滎阳城的事情烦闷,而是因长安城的事情烦躁说得更详细一些,是因为“分钱”的事情而烦躁。 他离开长安城已经一个多月了,长安城一切如常,万永社亦运转得非常顺畅。 如今已进入徵收市租的旺季了,樊千秋昨日才收到了李不敬等人送来的传信:前九个月,万永社整整收到三亿市租!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结束的时候,万永社应该可以徵收到四亿钱的市租。 按照原来的计划,租、赌租和普通市租加起来,万永社最多只能徵到两亿。 之所以能翻一个倍,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方永社吞併了城中除和胜社之外的私社,可在全城九成以上的间巷徵收三租,形成了意想不到的“集群”效应。 二是万永社还將手伸向了长安城周边的乡里,这些地方自然不能像城中那么繁华,但是人口也不少,亦有许多油水。 三是万永社徵收三租比前一年更顺畅,极大地降低了行商偷逃市租的机会, 这相当於提高了万永社徵收市租的效率。 除了徵收到的市三租之外,万永社也从事货殖之事,这也有五千方的受益, 全社的收益加起来,可达到四亿五千万。 这个数目非常骇人。 要知道,滎阳县每年会进出两千万斛粮食,按百钱一斛算,总交易额是二十亿钱,所有粮商利润在两到四亿钱左右。 而少府一年的收入大约是十五亿钱,大司农一年的收入则是三十五亿钱左右,水衡都尉铸造的半两钱大约有十亿钱。 这三者加起来共有六十亿钱,便是整个大汉帝国所有的財政收入了。 万永社能在长安一处收到四亿钱,自然算是一个极大的数目。 当然,为了维持万永社组织框架的稳定,从而提高徵收市租的效率,开支也极大一一全年各项支出,达到了一亿钱! 四亿减去一亿,仍有三亿钱结余,樊千秋如今就是要想明白,这三亿钱到底怎么分。 按原先的计算,万永社全年可结余一亿二千万钱,樊千秋本打算是给刘彻交一亿钱,剩下两千万用作万永社的储蓄。 如今,有三亿钱的结余,如果只给刘彻交一亿钱,那定然不合適了,与竇桑林、田和馆陶党之流,有什么区別呢? 这些可都是皇帝的钱,当然应该给皇帝多分一些。 樊千秋的视线从极远的天空收了回来,落到桓门之外的桓表上,沉思片刻之后,他在心中做了决定。 三亿钱,交给刘彻两亿五千方,剩下五千方市租还有五千万货殖收益则留给万永社,至於自己,象徵性地拿百方钱。 樊千秋自然不是觉得半两钱烫手,而是因为他要的不是半两钱,而是半两钱带来的力量。 只要他仍掌控著方永社,便也就等於掌控了方永社“钱”的力量。 至於半两钱有没有放在自己那两进两出的宅院,反倒不是很重要。 其实,他甚至可以一钱都不拿,可那样反而容易让刘彻犯疑心病。 辛辛苦苦地搞了几亿钱,你这社令一个都不要,那你想要什么呢?莫不是想要朕的位置? 有时,適当表示对金钱的贪婪,反倒是件好事。 想通之后,樊千秋回到了正堂,清晰地將自己的决定写在素帛之上,又仔细地封入传信筒,交给传卒送往长安。 这传卒才刚刚离去,县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接著就有门亭卒跑进来上报,竟然是东门望和陶然之要拜见。 樊千秋不禁在心中冷笑了几声,前者代表五穀社,那后者便代表社外的行商了:看来,这两人今日是有备而来。 没想到啊,这才过去五日而已,这些个逐利的行商们就沉不住气了。 看来,只要让他们得不到利益,他们便会著急,便可能会露出马脚。 “让他们进来。”樊千秋说完,便起身站起来,背著手走出了正堂,大大咧咧地堵在门檐下。 隨著门卒到门外去通传,不多时,面带忧色的东门望和陶然之就急急忙忙地冒雨走进了院中。 “..”二人並未想到樊千秋竟站在门檐下等候,连忙加快脚步,来到檐前的台阶下行大礼。 “敬问樊使君安。”二人恭敬地向樊千秋问安道,他们的姿態与上次来县寺相比又低了一些。 “二公都免礼吧。”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二人直腰抬头,看到樊千秋不仅冷著脸,更没有请他们入正堂的意思,都有些惶恐。 此刻,还下著绵绵细雨,雨虽然不算太大,將客人拒之门外,挡在院中淋著雨,非待客之道。 若双方之前未曾有嫌隙,那么倒也就罢了,可本来就有嫌隙,此举便有了“下马威”的意思。 陶然之只是来当陪衬的,倒还能摆正位置,而东门望此刻站在台阶下,心中难免生出了怨气。 只是,东门望哪怕有怨,但是也不敢流露,因为今日他是来求人的,自然要加紧自己的尾巴。 如今,亏谷社有乱象,原因自然是粮道连续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贼抢所袭击。 亏日之前,在亏谷社第一支商队被袭击时,东门望还以为是饿极的刁民聚眾哄,所以立刻让东门智带人去查看。 东门望丝子三人自恃亏谷社横行河南郡黑白两道,以为凭藉自身势力可查清此事,完全没有想过要向县寺去报案。 可是,这第一宗“抢贼艺粮案”还没有查出眉目,东门望便陆陆续续接到上报:运粮入滎阳的粮道都有贼抢出没。 一时之间,遭的粮商纷纷涌到了亏谷社,吵吵地让东门望派人出城剿匪:这本就是他们给社內行商的保舱。 可二十六宗“抢贼艺粮案”接连发生,纵使亏谷社有一两千精壮打卒,那也根本管不过来:这便是防守方的被动。 东门望半哄半嚇地劝走了一个又一个行商,却有更多行商来请亏谷社替他们“主持公道”,其中也包括社外行商。 平日里,社內的行商忌禪东门家实力最大,所以不敢也不愿与之衝撞,毕竟躲在五穀社的庇护下,多少能有利。 这些日子,东门望强压著粮商不许其出粮,这多少就丑经触犯眾怒了,社內许多行商经有怨言,只是不敢发作。 如今,社內行商频频遭到艺屠,东门望身为社令,却拿不出什么办法,自然让前者的怨气更多了,並演变成怒气。 五穀社中的行商虽有半数是东门家的同族,但是在求裸裸的利幸面前,这越来越稀疏的血脉是起不了太多作用的。 这些行商亦不是什么温良之辈,自然是越闹越大,更有人出言不逊了一一还有寧大妄为之徒提出了要“换社令”。 虽然在东门礼和东门智兄弟二人软兼施之下,东门望暂时稳住了针脚,可他看到了危机一一內忧外趁的大危机! 所以,哪怕东门望知道来向樊千秋求援会被痛宰一刀,可又不得不拉上陶然之一同来向樊千秋求援。 毕竟,东门望任亏谷社社令几十年,深知社中的行商平日里諂媚討好,可是绒要起了反心,陈氏兄弟未必能压制。 到时候,说不定便是一场大的搏杀! “东门公,陶公,你二人今日冒雨前来,有何贵干啊?”樊千秋倒不冷不地先开口问道。 “—”陶然之心虚地看著东门望,並未说完,他们社外行商暂时还未被贼抢艺屠过,所以並不是很焦急,此刻只是旁观。 “樊使君!大事不妙啊!县外出现多股贼抢,大肆艺屠粮商,这粮道彻底断了啊!”东门望作惊恐状说道,此情亦绒亦假。 “嗯?东门公,你说的是什么胡话?”樊千秋冷哼了一声,非常不餐,看向对方的眼神,也更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癲子。 第326章 县长若出城剿麻匪,粮要多少便有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6章 县长若出城剿麻匪,粮要多少便有多少! 第326章 县长若出城剿麻匪,粮要多少便有多少! 东门望被樊千秋忽然奚落了一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呆望了片刻,才问道:“使君,为、为何要说老朽说胡话啊?” “十日前,不是你与本官说这粮道断了吗?还说粮食运不进滎阳城,才导致粮食粮荒。如今又说粮道断了,岂不是胡话?” “......” 东门望浊眼一瞪,无言以对,他一时紧张,竟然將此事说漏了嘴。 “东门公为何不答话?难不成之前是骗本官的?”樊千秋咄咄逼人问道。 “因、因为粮道后来稍通,只是这几日却文断了。”东门望硬著头皮编道。 “稍通?既然稍通,那尔等粮商为何不设肆卖粮?”樊千秋冷笑著逼问道。 “均系仓中存粮不多,为供己用,仍然不敢外卖。”东门望的脸皱如树皮。 “陶公,你们这些外郡外县行商,在滎阳也有那么多亲眷奴僕要养吗?”樊千秋转向东门望身后的陶然之,冷声逼问道。 “我等粮少、粮少”陶然之也不敢性逆东门望,此刻对面樊千秋质问, 只能是断断续续地懦,不敢正面回答此问。 “罢了,行商逐利如虞人伐薪,如农人耕地,无可厚非,尔等想囤货居奇, 赚到厚利,也天经地义。”樊千秋大手一挥。 他的这番话確实未说错,如今的大汉还未实行平准均输的制度,而且只在官市中对市籍坐贾售卖的货物进行了价格限制。 对乡市里市中没有市籍的行商是罕有限制的,售卖得货物价格亦可以自定, 府衙是不会隨意插手的,否则便是与民爭利。 这种区別对待亦体现了大汉畸形的“抑商”政策:对艰难求生的市籍坐贾大力打压,对豪猾化的编户籍行商却视而不见。 “使君,我等不敢囤货居奇啊,这定是旁人诬告,诬陷我等的清白。”东门望眼角一抽,立刻狡辩,他亦知此举不光彩。 “法无禁止既可行,”樊千秋用后世的一句话打断了东门望的狡辩,“本官说了不追究,便不追究,只是还有些话想说。” ““—”东门望正为贼盗劫粮之事心焦,此刻又在雨中淋著,並不想听樊千秋的“提点”,但仍只能说,“请使君提点。” “在汉律之上还有德行仁义在,行商逐利无可厚非,但若违背德行,便极有可能德不配位,子曰: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使君提点得是,老朽谨记於心,绝不敢行无德之事。”东门望连忙敷衍答道。 “本官乃市籍出生的坐贾,不如东门公和陶公家厚,但对货殖之事自然略懂,货殖之事,若求大利,则必有大险—“ “尔等將粮食压在仓房中,也许能获得大利,亦可能遭遇大险,若本官来经营,便会適可而止,既不损德,亦不行险。” 樊千秋这是在大发慈悲了,这些话在利字上一语双关,说的既是高价卖粮之利,更是馆陶党结党对抗皇权垄断粮道之利。 可惜,东门望听完这些话,看似唯唯诺诺地不停点头,但眼神中並无任何触动:樊千秋刚说的这几句话,显然是白说了。 “使君之言乃正论,老朽字句不敢背弃,定不做那见利忘义、唯利是图之人。”东门望的演技亦是一流,当真面不改色。 “东门公看得通透,甚好,”樊千秋冷笑看收起了那点善心,按计接看问道,“东门公,那你今日来此,想让本官如何?” “前几日,使君要出城剿匪,实乃妙计,还请使君再派人马,出城清缴贼盗!”东门望眼见终於入了正题,连忙出言抢道。 “东门公是不是没见到县尉的人头?如今让本官出城剿匪,难道是想让本官死?”樊千秋的脸色如此刻的天色一般阴沉。 “不不不!老朽並无此意啊,只是滎阳粮商如今是人心惶惶,定更不敢设肆卖粮,届时使君亦会作难。”东门望连忙说道。 “如你所说,若本官派兵出城剿匪,尔等粮商便愿设肆卖粮?”樊千秋再次问道。 “这————.”东门望的嘴堵住了,哪怕他有此意,也做不了主,陈须的威胁可不只针对別的行商,亦针对五穀社和东门家啊。 “你看看,就算本官冒险出城剿匪,城中粮商仍不愿意卖粮,那本官不是白忙了?做不得!做不得!”樊千秋连连摆手道。 “使君啊,派兵剿匪粮商未必设肆,可不派兵剿匪粮商便一定不设肆啊。”东门望焦急的言语中有隱隱有一些威胁的意思。 “东门公?是在威胁本官吗?”樊千秋爽朗地笑了笑,看著对此事不在意。 “老朽不敢,但是保境安民,岂不是使君的职责?若使君无动於衷,我等行商只能到郡府跪请了。”东门望狠狠脚斥道。 ““.—”樊千秋心中仍冷笑,这东门望果然嘴硬,而且毫无廉耻心,看来真是到了无可救药之境,没有必要再暗示对方了。 “东门公稍安勿躁,本官何尝不想发兵呢?尔等行商不管卖不卖粮,本官都心系黔首啊,想儘早平定城外匪患,只是———” “只是什么?使君儘管提。”东门望往前走半步,急不可耐地问道。 此刻,天上的雨下得急了一些,从濛濛细雨变成了浙浙沥沥的小雨。 东门望和陶然之在雨中站了许久,头上和身上早落满了白色的雨点。 如今雨骤然下大了,二人立刻变更加狼狈,他们的脸转眼就被雨水打湿了, 只好不停地抬起手来抹。 他们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樊千秋身后的正堂,想以此来暗示樊千秋,请他们到正堂里避一避雨。 但是,背著手的樊千秋熟视无睹,站在门下未挪开半步,更没有出言请他们进正堂,反而闭上了眼,似乎思索要说什么。 樊千秋將两人晾在雨中片刻,才重要睁开眼晴,有些无奈地说道:“只是县仓中亦缺少存粮,没有存粮,如何出城剿匪?” “粮?我等前几日不是刚纳了十万斛?怎可能没粮了?”东门望有些恼怒又有些吃惊地问道。 “东门公又在装糊涂了?你们行商不愿卖粮,本官只能设官肆向黔首卖粮, 那十方斛粮已经卖尽啦!”樊千秋摊手无奈道。 “那可是十万斛粮!县仓原来亦有不少存粮,十日中怎么可能卖尽呢?”东门望阴鷺地问道。 “嗯?东门公难道要查县仓的帐?若是信不过本官,你又何必来求?”樊千秋扔出了这句话。 东门望听到此言只觉闷,他能控制住粮市,但拿县令却毫无办法,此刻他更是求人的一方,明知对方胡说,亦无能反驳。 其实,他在“粮荒”之事上也是这么拿捏对方的,如今自己被同样的法子拿捏,仍觉得胸口被猛击了一拳,有血还吐不出。 东门望强忍著这股怒意怨气,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十岁的年轻人, 头一次发现对方的城府超越年龄,绝非一泼皮。 要么是有高人替其出谋划策,要么天生便是走仕途的料子。 心狠手辣、虚与委蛇、道貌岸然、唾面自乾、扯谎自如这些个本事,样样都是为官之人的必备的能耐。 “使君,老朽不敢有疑问,既然县仓已无粮,我等行商,可以再凑些。”东门望无可奈何地咬著牙出血道。 “此计甚妙啊!此计甚妙啊!”樊千秋笑著击掌道,但是却未直接开价。 “使君只管说一个数,只要我等行商出得起,定不回绝。”东门望再道。 “这不好吧,若本官开价,倒像本官在索贼,不如你说。”樊千秋笑道。 ““—”东门望更怨恨了,不明说价码,与漫天要价无异,真是个贪官。 “若东门公若掌不定主意,也可先回去商议,商议之后,可再来见本官。”樊千秋说完,便要转身要离去。 “且慢!”东门望压著心中的愤怒,急忙在越来越急的雨中,拦住对方。 “东门公想好了吗?”樊千秋甚至都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脸,轻蔑问道。 “五万斛!”东门望开出第一口价。 “五万斛?前次闞县尉领兵出剿,你们捐了十万斛,如今王县尉领兵出剿, 你们只给五方斛,怕他多想啊。”樊千秋嘆道。 “那那十万斛!”东门望狠声开出了第二口价。 “有县尉的前车之鑑,滎阳城的郡国兵士气有损,粮商若仍只捐十万斛, 恐怕难振军心啊。”樊千秋微微抬头再长嘆道。 “十五万斛!”东门望拿出了当鱼肉的觉悟,咬牙切齿地开出了第三口价。 “好!此数甚好!”樊千秋终於用力地拍了几下手,黑云遮脸的东门望鬆了一口气,陶然之亦鬆了一口气。 “樊县令,明日我等便可凑出十五方斛粮,不知郡国兵何时可以出城巢匪?”东门望出了一大笔钱,自然想樊千秋早兑现。 “东门公,你算错啦!”樊千秋笑了笑道。 “何处算错了?”东门望阴著脸,心中生出了不祥。 “不是十万斛甚好,也不是十五万斛甚好,而是十万斛再加上十五万斛甚好!”樊千秋再次笑著道。 ““.—”东门望听到此言,顿时被气得两眼发黑,被雨水淋了许久,本就发寒,此刻更是急火攻心,险些便腿软摔倒过去。 “使君宽心,二十五万斛粮,三日內便能送入县仓!”东门望咬了咬舌尖, 强行站稳之后才冷答道。 “三日之后交粮,那本官三日后再下令发兵剿匪吧!”樊千秋寸步不让道。 “使君且慢!明日午时之前,二十五万斛粮能凑齐!”东门望咬牙切齿道。 “看来,你们粮商存粮真不少啊,当真想囤货居奇,换取厚利啊。”樊千秋仍然背身笑著摇头道。 “无需多言,我等明日捐粮,使君何日发兵呢?”东门望此刻是头痛欲裂。 “明日纳粮,后日发兵,你看可好?”樊千秋的声音重新冷下来。 “使君,我等纳了二十五万斛粮,还望全功而还,若贼盗剿不平,我等仍要去郡府跪请!”东门望有些沧桑发颤地说道。 “这是自然,听说你们五穀社的粮最好,本官也想尝尝,这二十五万斛粮, 便由你们一家来出吧。”樊千秋意味深长道。 东门望和陶然之这二人的脸色同时变得通红,前者自然是因为愤怒,后者则是因为惊喜。 “东门公,今日雨急,你赶紧回去歇息吧,若是淋雨抱恙,本官便有大罪了。”樊千秋出言讥讽,恨不得对方立刻病死! “多谢使君关护!”东门望颤声答道。 此刻,雨又下得大了许多,豆大的雨点落在青瓦上,发出“里啪啦”的欢愉的响声。 在大雨织成的雨幕下,东门望和陶然之各怀心思地走出了县寺大门,尤其是前者,步履有些跟跪。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雨淋的,东门望抬腿迈过桓门那半尺高的门槛时,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向前匍倒在了地上。 紧隨其后的陶然之、在门外守候的东门礼、还有十几个家奴慌忙衝过来將东门望扶起,后者的额头已经青肿了一大块。 “父亲!出了何事?”东门礼从未见东门望如此惊慌和狼狈,连忙问道。 已经站起来的东门望將扶自己人推开了,而后嘆了一口气,只是铁青著摇了摇头,並没有说话,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陶公!这县令到底说了些什么,家父为何如此模样!”东门礼这几日亦很心焦,连忙扯过一边的陶然之,厉声问道。 “三郎君,县、县令让我等纳粮!”陶然之表情非常尷尬,他犹豫片刻,才將那二十五万斛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什么!?竟要纳二十五万斛粮?还得五穀社独自来出?”东门礼怒道,“陶然之,你们是不是与樊千秋早有勾连!” “三、三郎君,这是什么话,我等虽是社外的行商,但一直与五穀社共同进退,怎可凭空污我等清白?”陶然之怨道。 第327章 当眾对皇帝的卫夫人放厥词?食不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7章 当眾对皇帝的卫夫人放厥词?食不食香精煎鱼? 第327章 当眾对皇帝的卫夫人放厥词?食不食香精煎鱼? 东门礼看著陶然之,冷笑了几声才道:“清白?若与县令无勾结,为何上次纳粮不用你们出,今次纳粮还不用你们出?” “这是县令的命令,我怎会知道,说不定是看我等家訾太少,所以网开一面!”陶然之亦有怨气,话里话外暗讽一番。 “这南官肆北官肆,卖出的粮是越来越多了,这粮何处来的?”东门礼再咄础逼人问道,若东门智在场,恐怕已出拳。 “三郎君又是何意?若怕我等私自卖粮给县寺,那不如尽数將我等的粮收去!我等求之不得!”陶然之亦怒气冲冲道。 “好啊,反了天了!看来非得陈使君亲自来查!尔等才开口!”东门礼把手指戳到陶然之面前,不敬之意,溢於言表。 “我还怕了你不成!我等现在便去敖仓见使君!”陶然之亦嘴硬道。 “放肆!”一声呵斥猛然在眾人身后响了起来,引得眾人连忙回顾,很快, 他们便看见了两个长相极相似的年轻属官。 “使君有何贵干啊?又说谁放肆?”东门礼正在气头上,语气自然非常不善,他看到对方不过是百石而已,丝毫不惧。 “此处是县寺桓门,尔等閒杂人等,不可在此喧譁,速速离去,否则立刻將尔等捉入县狱之中!”卫广亦正言辞说道。 “县寺桓门又如何?哪怕到了郡府,也无人敢说我是閒杂人等!”东门礼把袖子授了起来,走到二人面前,有挑意。 “尔等无官亦无秩,岂非閒杂人等?速速离去,否则莫怪严法无情!”卫广不如东门礼高,但丝毫不怯,卫布亦按剑。 “你们这黄毛小儿,竟敢如此放肆,还敢將汉律掛在嘴边!”东门礼心中之怒已烧起来了,顾不得旁的,只想要逞强。 “我等可不是什么黄毛小儿,我等是滎阳县门下缉盗!”卫广不卑不亢说道“门下缉盗?只不过是看门犬罢了!”东门礼蔑笑道,“看你二人细皮嫩肉,莫不是樊县令养来暖榻的姣童吧?” “你敢胡言!”卫布年轻几岁,往前一步,便想拔剑,被更沉稳的卫广拦下。 “胡言?呵呵!鄙人不好男色,但你们若有阿姊阿妹,倒可以送来东门府上,我愿將收入房中!”东门礼淫邪笑道。 东门礼平日不是孟浪癲悖之人,说话亦极有分寸,可这几日著实心焦,又听说被勒索几十方斛粮,自然是怒火衝天。 他原本只是想羞辱陶然之一番,以此来宣泄心中怒气,没想到这两个不长眼的小更冒了出来,自然成了更好的对象。 一边的东门望也正好在气头上,更未缓过刚才的闷气,自然无心劝阻;而陶然之看出了机会,也趁机躲到了一边去。 这更助长了东门礼的囂张气焰,他今日非要出这口气,也算杀鸡猴! 他本想用刚才的那番“孟浪”的言论羞辱这两个小吏,逼他们做出过激的行为,自己再藉机生事,在桓门大闹一番。 以此来折损樊千秋的威望:樊千秋总不能因为他胡闹,便將他捉起来!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这两个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小吏,忽然相视一眼,接著脸上便露出古怪的笑,手也离开了剑柄。 不知为何,东门礼有一些不好的预感,后脊没来由地开始冒起了冷汗。 “这位郎君,敢问尊姓大名?”卫广朝前两步行礼道。 “我乃东门礼!问这么清楚,莫不是想让你阿姊阿妹嫁给我做如夫人?”东门礼继续大放词道。 “呵呵,下吏確有三个阿姊。”卫广来到东门礼身前,卫布也已跟了过来, 五穀社的子弟眼见此情,纷纷过来护主。 “三个阿姊?我略懂房中之术,一夜驭三女,倒也轻鬆自如!”东门礼仍然放浪说道,引来了眾子弟的一阵阵淫笑。 “可惜,三个阿姊,皆已婚配!”卫广笑道。 “无妨,良家人妻,別有风味!”东门礼继续羞辱道,自然又一阵笑声传来,敢在桓门前这么放肆,唯有东门家了。 “拿笔,將他的话,都记下来。”卫广对卫布点头道,后者立刻便心领神会,从腰间囊中取出笔墨,飞快记上简读。 “装神弄鬼!要作甚!”东门礼指著卫广,气急败坏。 “我家阿姊,皆已婚配,东门公不若先听一听她们各適何人,然后再做定夺?”卫广没有回他的话。 “—”东门礼看到对方淡漠的表情,心中那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以至於有些后悔,难不成二人背后有大门槛。 可是,他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长姊名君儒,適北地义渠人公孙贺,贺乃两千石九卿太僕,亦为轻车將军,东门公你敢强娶否?” 卫广言罢,抬手按剑,东门礼脸色煞白,东门望浊眼猛瞪大,其余粗鄙弟子,面面斯,不知其意。 “二姊名少儿,適河东平阳人陈掌,掌乃比六百石少府詹事,乃本代曲逆侯,东门公你敢强娶否?” 卫广言毕,挺剑半寸,东门礼面无血色,东门望身形再摇晃,其余粗鄙弟子,似有恐慌,几欲先走。 “三姊名子夫,適大汉天子刘皇帝!乃皇帝夫人,东门公你敢强娶否?” 卫广言完,利刃出鞘,架在东门礼项上,东门望眼前猛一黑,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至於那些粗鄙弟子和陶然之,业已腿软,欲走但脚下如泥泞。 “卫布,东门礼刚才的话你都记下了吗?”卫广面色冷峻道。 “都记下了!”卫布答道。 “来人!速將这大逆不道、出言不逊之徒拿下!投入县狱!”卫布吼道,几什门內亭卒冒雨前来,將东门礼等人团团围住。 “噗通”一声,惊嚇过度的东门礼终於回过神来,立刻直挺挺地把膝盖磕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东门公,何必向我这百石小吏行此大礼呢?”卫广收回剑,蹲下来笑呵呵地说道,他比其兄卫青可又多了几分狡点大胆。 “上、上吏!鄙人刚才是一时糊涂,才说了妄言,请上官莫要计较!”东门礼苦著脸討好道。 ““—”卫广还没有说话,一眾亭卒让开一条道,接著,笑呵呵的樊千秋背著手缓缓走过来。 “东门公,怎跪在此处啊?”樊千秋站到东门礼面前笑道,卫广站起,退在了一边。 惊魂甫定的东门礼和刚刚睁眼还魂的东门望看到这张可恶的脸,忽然醒悟过来了:这是一个坑,一个插满了尖刺荆棘的坑! 挖这坑的不是別人,正是面前这个可恶列毒到了极点的樊千秋! “使君,此人刚才对卫夫人放蕨词,按律当梟首!”卫广淡漠地说道。 “嗯?三郎君放了什么词?”樊千秋冷笑著问道。 “卫布,你来与使君说。”卫广对卫布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就將东门礼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使、使君!鄙人冤枉啊!先、先前我不知这上吏的阿姊便是卫夫人,所以才出言孟浪,不知者无罪啊!”东门礼顿首道。 “使君明鑑,不知者无罪啊!老朽亦恳请使君网开一面!”东门望爬了起来,走到樊千秋面前,跟著东门礼一起连连顿首。 確实,东门礼应是“不知者无罪”,但事涉皇权天威,性质就变了,否则“天不敬”“妄言”“犯上”这些罪名从何而来? 樊千秋倒未想过靠这言语上的差池,就把东门家连根拔起,但將其当做一个把柄让东门望分神,使之左支右倒非常合適。 他原本是想用这小小的圈套捉住东门智那专做湿活的莽人,没想到套上来的竟是东门礼这智囊,倒也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东门公啊,虽然不知者不罪,可对皇帝不敬之心,对卫夫人不敬之心,莫须有吧?”樊千秋走到了东门望面前,冷笑道。 “使君!此话可不能胡乱说啊,我东门家忠心耿耿,从未对天子不敬啊!”东门望脸色一变,抬起头来,惊慌万分地爭辩。 “嗯,那倒也是。”樊千秋幽幽地说完此言,便步走到东门家奴僕面前, 不阴不阳地问道,“刚才,谁笑得最大声啊?” ““.—”眾奴僕面面廝,一时给不出答案,他们刚才都笑过了,而且笑声都还不小,门亭卒都听到了,根本就无法抵赖。 “卫广!”樊千秋喊了声。 “诺!”卫广立刻回答道。 “这些人都判罚二十答刑,就在此处,当街执刑!”樊千秋摆了摆手,做无可奈何状,仿佛不愿看到这些“可怜人”受苦。 “使君!我等也不知其中內情,亦属於不知者无罪啊!”这七八个奴僕连忙跪下求饶,额头“碎砰砰”不停地在地上磕著。 “本官並非按大不敬之罪惩治尔等,否则尔等早已人头落地了,本官罚尔等,是因尔等在桓门擅自聚眾,大声咆哮罢了!” “使君!我等知罪了,还请使君开恩,使君开恩啊!”眾奴僕继续顿首求饶“犯罪才知罪?晚啦!”樊千秋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看向东门望父子二人,接著又才点头说道,“卫广,带人,行刑!” “诺!”卫广答完,立刻到院中下令,不多时又调来两什门亭卒,二话不说,就將这些奴僕拿下了,拖到门前官道上行刑。 转眼间,“啪啪啪”的打板子声和惨叫求饶声立刻在四周响开,接著便引来许多过路黔首冒雨围观,四处打听,指指点点。 这些黔首先先知道了被施答刑的是东门家的奴僕,接著又看到了跪在门檐下的东门望父子,便个个都露出了幸灾乐祸之情。 用不了多久,这罕见的一幕,恐怕还会传遍滎阳。 樊千秋今日之举,还有削弱东门家威望的意味在,只有东门氏和五穀社的威望减弱,普通黔首才可能在关键时刻与之搏杀。 挖掉东门家这棵大树並非一日之功,而是要“小锤挖缝,大锤搞定”,杀他的马,打他的奴僕,关他的儿,都是“小锤”! 现在,打的哪是奴僕的屁股呢?打的分明是东门老郎君的脸! 樊千秋背手站在门檐下,看了看正缩边靠墙站的陶然之,后者脸色“喜惧交加”,非常精彩,內心想来正处在天人爭斗中。 樊千秋对这结果很满意,只要他比东门氏和五穀社更横,那便可以让陶然之这些个墙头草倒向自己这一边,至少保持中立。 教员也说过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看了片刻之后,樊千秋才走到了东门望和东门礼的面前,冷漠地问道:“东门公,你觉得当如何处置令郎东门三郎君呢?” “老朽以为” 东门望连忙想说。 “你不会想让本官就这么放了他吧?那县官若追究下来,你难道让本官替你们扛?”樊千秋冷笑几声。 “这——”东门望一时语塞,他虽恨急了樊千秋,但是亦知道此言不虚,牵扯“大不敬”,所有官吏都绝不敢纵容和私放。 “不若这样吧?先请三郎君到县狱中小住上几日,本官再派传卒到长安城上报廷尉,让县官定夺,你看如何?”樊千秋道。 “使君,老朽愿纳粮五万斛!”东门望咬牙开价! “东门公,莫不是昏了头了!卫夫人亲弟就在此,本官今日若应下了你,岂不是自寻死路?”樊千秋连忙摆手,做惶恐状。 “这——”东门望六神无主,东门家几十年没有人入狱了,此事传出去,威名当真要扫地啊! “东门公你且宽心,这钱粮留著赎刑岂不更好?到县狱小住几日,三郎君又不会少了手脚?”樊千秋笑道,倒像善解人意。 “..—”东门望自然极不愿,可自己大意跳了坑,又怎敢奢望樊千秋高抬贵手呢,只好悲凉地点点头,“还请使君关照。” “这是自然,东门公免礼吧!”樊千秋又看向了卫广说道,“將东门望押往县狱,他是滎阳城的豪杰,要好好地招呼著。” “诺!”卫广心领神会,立刻將软下去的东门望拽了起来,捆绑结实,押往县狱。 “陶公!”樊千秋又笑著朝陶然之招了招手,將同样面无血色的后者叫到面前来。 今日,樊千秋还得耍一招“离间计”。 第328章 只要汉军和黔首有粮吃,我不怕多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8章 只要汉军和黔首有粮吃,我不怕多杀人! 第328章 只要汉军和黔首有粮吃,我不怕多杀人! 陶然之听到县令叫自己,心中那是叫苦不迭,此刻过去与之攀谈討好,岂不是会遭到东门望的猜疑记恨吗? 可是,陶然之更不敢得罪县令啊,他心中飞快盘算一番,仍快走两步,来到樊千秋面前,弯腰行了个大礼。 “使君下令即可,草民听令!”陶然之虽然也没有跪下,但是行礼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比刚才更加恭敬。 “东门公乃滎阳行商之领袖,而你也是郡外行商领袖,你要向他多学啊,千万莫走了歪路!”樊千秋笑道。 “诺——”陶然之嘿答下,他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东门望,果然就对上了后者那怨毒的目光、怀疑的眼神。 “你办事,本官放心!”樊千秋没说旁的,只是重重拍了拍陶然之的肩膀,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与其有什么阴谋。 “诺”陶然之更是惶恐,身形立刻被拍矮几分,他这是有苦说不出啊, 县令明显是挑拨离间,可他却不能反对拒绝。 ““..—”樊千秋內心在暗笑,自己是一头猛虎,东门氏和五穀社是一群狼, 陶然之便是一头贏羊,不入虎口,便死群狼。 “东门公,陶公,滎阳商界离不开二位,你们回去吧,陶公,你身为晚辈, 一东门公吧。”樊千秋一刻不忘掺沙子。 “诺——”陶然之连忙去换东门望,却被这老朽一把推开了,而后两人便冒雨走出县寺门檐,各自入车,朝著来路返回。 另一边,那些奴僕的答刑也刚行完,虽然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不敢再此停留片刻,相互扶,如丧家之犬般逃离。 那些冒雨围聚的黔首从未见过此景,纷纷拍手称快,而后也就匆匆离开了, 他们定会將今日见到的奇景,带回间巷宣扬。 此刻,雨又比刚才大了几分,雨幕被织得更密集了,朝官道的两头看去,只能看到白蒙蒙一片,这番景色倒像是春雨了。 但是,送来春雨的是和煦的暖风,此刻伴隨秋雨的却是阵阵寒风,吹得樊千秋都有一些发冷。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雨不只在春季有,在秋季其实亦不少见。 再来几场像这样的秋雨,或者雪下得再早些,那手握大量存粮而且只能將粮食露天堆放的粮商,恐怕就会更著急了吧。 “使君,东门礼已经押往县狱了。”卫广过来上报。 “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好活著,不用单独关押,关到大牢室去。”樊千秋点了点头说道。 “诺!”卫广答道。 东门望並没有食言,第二日清晨,东门望便派人冒著雨,將二十五万斛粮送到了滎阳仓。 二十五万斛粮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几百辆牛车排成长龙,源源不断地向滎阳仓运输粮食。 五穀社的私仓分在城中城外不同的角落,所以,这几百辆牛车是从不同私仓出发起运的,自然是闔城热闹,引来黔首围观。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黔首也越来越明白:城中粮商手中有的是粮,只是为了与县令斗气,为赚取一份厚利,才会囤货居奇。 於是,黔首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看向那些牛车的眼神更是不善,流言语如江水滔滔。 东门望也料到此景,也调集了五穀社数百名精壮打卒来弹压地面,但是,却更显他心虚。 原本就因“盗贼劫粮”而气氛紧张的滎阳城,又平添了几份怨气,闔城的空气都凝滯了。 当日,樊千秋亲自来到了滎阳城的东门,看著牛车源源不断地运粮而出,心情非常畅快。 站在他身边的是门下议曹司马迁和主簿龚遂,他们二人分別有要事上报。 “使君,欧老翁在城中派出了大量弓社子弟,今日便能將五穀社所有的私仓的位置查清。” “昨日,东门望痛斥陶然之乃无义的墙头草,东门智掌国了陶然之,二人险些大打出手。” “东门望向长安城派出快马信使,想来是想请人关说廷尉,好让东门礼儘快从县狱脱罪。 “城中黔首对五穀社的怨气颇重,问巷中甚至有黔首扬言,要结伙去劫掠五穀社的私仓。” 经过这几日的適应,司马迁做事老练许多,已经能对槛楼堂搜罗上来的秘闻去粗取精了,上报之事都是樊千秋在意的。 当然,司马迁只当自己是在为县寺做事情,还不知道他管辖的弓社已经成了万永社的分堂。 “你办得好,这些事情,是否写成文书了?”樊千秋问道。 “敬呈使君。”司马迁將几块竹瀆呈上来。 “你且下去。”樊千秋看了看,点头说道。 “诺!”司马迁毕竟还很年轻,得了夸奖,愉悦地离开了。 “使君,下官也有一事要上报。”龚遂接著说道。 “何事?”樊千秋问道“刚才,郡府户曹陈回城了!”龚遂回答道。 “嗯?这么快?”樊千秋有些意外,按他原本的设想,陈起码还要十日才会回来。 “恐怕是得知滎阳城局势有了动盪,所以才提前回来,想要挽回局面。”龚遂说道。 “此事倒也合理,打虎亲兄弟嘛。”樊千秋笑答。 陈须虽然也精於算计和布置阴谋,但是和陈比起来,却难免有一些色厉內荏,话说得狠,但却缺少果断和魄力。 就像当初给樊千秋接风之时,陈出手多么地阔绰啊,价值百万钱的玉座金佛,说送就送了,魄力绝非常人可比。 只是,不管是谁,樊千秋都不惧,左不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最多只是被“掩”的人不同而已。 “使君,陈曹回来了,恐怕便要对南北官肆动手了。”龚遂说道。 “嗯,县仓还有多少粮?”樊千秋问道。 “原有七十万斛,行商两次捐粮三十五万斛,还有—吴公转卖的二十五万斛,总计一百三十万斛。”龚遂说道。 “从九月二十七设肆起,每日都出粮五万斛,十日共出粮五十万斛,县仓如今余粮八十万,可支撑十六日。”龚遂说道。 “错啦,在陈的眼中,县仓只有五十五万斛粮,吴储才转卖的二十五万斛粮,並不存在。”樊千秋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吴公便是吴储才,他转卖的粮食自然是豁牙曾等人扮匪劫到的粮食,龚遂对此事心照不宣,此刻说出来,也非常地坦然。 “使君说得有理,这二十五方解粮,他们不知晓。”龚遂亦笑著道。 “往后,吴储才能接著给县仓卖粮,每日两万斛,不成问题。”樊千秋答应了剿匪,豁牙曾劫粮的时候自然要收敛一些。 “如此算来,东门望等人以为县仓之粮能卖十一日,实际可以卖—”龚遂心算片刻,给出了答案,“可以卖二十三日。” “除了吴储才?设在孤柳驛的粮栈没有收到粮吗?”樊千秋皱眉问。 “未有人来卖。”龚遂答道。 “陶然之这些人啊,果真是被嚇破了胆,到了今日这面,还不愿出手,倒是忠心。”樊千秋冷笑,此事倒是出乎他意料。 “行商已多有怨言,只是忌惮东门望,不敢出粮。”龚遂再次说道。 “这便是见利忘义!”樊千秋不动声色地冷笑道。 “使君说得在理,陶然之他们如今恐怕还不会与东门望和五穀社作对。”龚遂说道。 樊千秋没有回答,而是將视线投向了东边偏南的方向:滎阳仓城静静地坐落在六七里之外的地方,通过官道与北城郭相连。 在直中带曲的官道上,几百辆牛车在雨中沉默地向前驶去,雨幕之下,周遭很寧静。 这场粮战的上半场已经结束了,樊千秋用尽各种办法,总算小胜一局,撑过了最初的混乱,並且贏得了十二日的机会时间。 若是没有最近几日的一番布置,滎阳仓的存粮便只有七十万斛,到今日更是只剩下二十万斛了:最多再卖四日,便会见底。 倘若他手中的粮只能再撑四日,那么十日之內,长安便会大乱。 到时候,樊千秋要么低头当狗,要么就等著丟官、入狱、杀头! 可现在却不同了,樊千秋却能支持二十三日,其中还有十二日是藏在手中的底牌。 他现在需要粮食,也需要时间;粮食越多越主动,时间越多越保险;自己布置的那后手,出意外的可能性便越低。 当然,如果出了意外,樊千秋还有最后一手,那便是把局势彻底搅浑,连锅带碗全砸碎,直接派出郡国兵去收粮! 若真那么做了,樊千秋立刻便会背上骂名了,到时候能不能全身而退,会不会被刘彻“燕雀尽”,那就未可知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愿意走到这步。 “龚遂啊,本官的阴谋已经快用完了,再往下,便要用阳谋了。”樊千秋嘆道。 “下官明白,往后的这一个月,胜负手在滎阳粮市!”龚遂与樊千秋想得一样。 阳谋和阴谋相比,只会更加激烈和残酷,冷清的滎阳粮市,很快便会油烹火烤。 隨著雨雪天越来越多,陈和东门望越来越难压制粮商不出粮,他们为了速胜,一定会加快买粮的速度,让存粮儘早卖空。 樊千秋的应对也简单,便是保证粮食充足,將压力传递给对方,让他们越来越恐慌,最终全线崩溃,落到低价拋粮的地步。 一旦出现了拋售之景,樊千秋便可大肆买入,既可以筹足粮食,更能让五穀社人心尽失,钱粮双损,最后便是连根拔起。 “多出来的十二日,是本官的杀招,看他们究竟能不能撑住!”樊千秋故作镇定,他有先机有后手,但仍然有几分担忧。 “使君下令即可,下官定会用命!”龚遂退后一步道。 “本官要去滎阳仓城坐镇,县寺里寻常的县务,由你来代理。”樊千秋说道。 “使君放心,下官定然看好门户。”龚遂叉手说道。 “你也去吧,本官还想再看一看。”樊千秋点头道。 “诺!”龚遂自然匆匆下城去了。 不多时,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吴储才用樊千秋给他的符传,登上了城楼, 来到了樊千秋的身边,先问安,再候命。 “几件事情要你和豁牙曾去办。”樊千秋说道。 “王温舒明日会率兵出城剿匪,你与豁牙曾收敛些,每日劫两支五穀社的商队即可,记得改换旗號。”樊千秋说道。 “诺!属下明白!”吴储才道。 “让豁牙曾派些好手,去多谷乡设伏,设法把荀仲文找出来,將他杀了!” 樊千秋淡然,荀仲文的命便是这样用的。 “诺!杀完之后,王县尉可藉机向多故乡进剿,曾刑房可重新出山,继续大范围劫掠五穀社的粮队。”吴储才喜道。 “正是此理。”樊千秋要自导自演,通过自己与自己打游击,调动五穀社的注意力。 “社令高明!”吴储才由衷赞道。 “再分一队打卒快马赶往城西,劫杀东门家派往长安城和阳县的信使,阻隔他们与这两处的联络。”樊千秋再道。 “诺!”吴储才自然再次答下来。 “再找槛楼堂的欧老翁,让他找几个子弟,犯一些小事,到县狱去坐坐。” 樊千秋冷漠地笑了几声。 “去坐牢?”吴储才有些不明白。 “嗯,去陪一陪东门家的二郎君。”这是樊千秋为掀桌子所做的准备,真到了钢刀碰钢刀的时候,樊千秋要此人死! “诺!属下明白了。”吴储才道。 樊千秋又向吴储才交代一些琐事,后者也便离开了。 城楼之上,除了冒雨站在几步之外的那些巡城卒,便只剩下樊千秋一个人了。 许多奉了樊千秋命令的人在雨中或明或暗地奔走、搏杀,此刻,都不在眼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愴然而涕下! 樊千秋在城楼上站了许久,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那条官道,没有离开官道上的牛车。 许久之后,雨渐渐停了下来,天地间吹拂的秋风却更加凌冽,一阵一阵扑面吹过来,让樊千秋都忍不住打了寒颤。 至於那些站在女墙后的巡城卒,倒站得笔直,没有任何畏缩,哪怕是因为樊千秋在身后,他们仍然值得世人钦佩。 长安城恐怕已开始练兵了,无数的大汉好男儿正在关中聚集。 樊千秋希望自己的努力有所回报,至少能让即將出征的汉军兵卒们能日日吃上饱饭,至少能让黔首口粮不被夺去。 若是如此,他在滎阳犯下的杀戮,便也有了些许意义。 樊千秋这一站便站了三四个时辰,待官道上的牛车散去,待二十五万斛粮入仓,他才活动活动手脚,下城离去了。 滎阳粮战的下半场,终於开始了。 第329章 奸商哄抢粮食,樊大降价拋售:既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29章 奸商哄抢粮食,樊大降价拋售:既分高下,也绝生死! 第329章 奸商哄抢粮食,樊大降价拋售:既分高下,也绝生死! 翌日,雨后初霽,晴天不期而至,天穹蓝如汪洋,王温舒率一千郡国兵出剿,樊千秋带领部分属官入驻城外的滎阳仓。 晨间,一切如常;正午,一骑从北城郭滎阳粮市飞出,朝滎阳仓方向奔来。 两处相隔数里,之间更有官道连接,一刻半钟,此骑便来到了滎阳仓门下。 通传名號、查验符传、打开城门、翻身下马·骑士一路快跑,衝进正堂。 滎阳仓正堂並不宽,与县寺正堂相比侷促了许多,樊千秋今日带了十多个信得过的属官和书佐算吏,所以更显拥挤。 留在县寺也能居中指挥,但不如在滎阳仓贴近前线,指挥部署,难免迟滯, 若套用后世的话语来形容,此乃现场办公。 “使君!五穀社动手了!”冲入的此骑正是户曹马合,他带来了新动向。 “嗯?坐下说!”樊千秋放下了手中的帐册文书,示意其他属官肃静落座。 “诺!”马合立刻答下。 “讲!”樊千秋看眾属官分別坐定,便让马合说了下去。 “今日开肆之后,到南北官肆购粮的行商黔首多了起来,人人都满额买粮。”马合顾不得擦汗说道。 “终於开始了!”樊千秋心中默念。 “多了多少人?”樊千秋眉问道。 “多了一倍有余,下官离肆赶来时,沿途还看到了许多行商和黔首匆匆赶来!”马合擦了擦汗,神情难免有些紧张。 自从设了官肆后,城中缺粮的情形得到了有效缓解,社外行商和普通黔首, 人心已安定,每日出粮的数量並无起伏。 每日出五方解粮,几乎便是上限了,虽然那些买粮贩往別处的行商也有怨言,但仍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內,並未闹事。 如今,买粮的行商黔首骤然多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定是陈重新出手了,果然是乾净利落啊,一日都没有耽误。 “你可寻了行商和黔首问过其中缘由?”樊千秋问道。 “下官问了几人,他们听到了传闻,说城外贼寇势大,县仓存粮马上要见底,十日后无粮可买,所以才爭抢。”马合答道。 “东门望他们还真是算得一手好帐,果真把县仓里的存粮盘算得清清楚楚啊。”樊千秋冷笑道。 “使君,这些行商黔首虽然如此说,但下官私下查过,多出来的这些人当中,有一多半与五穀社有关联。”马合气愤说道。 “这是应有之义,这些五穀社的行商和爪牙定然是得了社中的命令,带头来哄抢粮食。”樊千秋对这种套路实在太熟悉了。 “使君,可要带巡城卒將这些闹事之人捉起来?”门下缉盗卫布抱剑站出来。 “不可!”司马迁抢在樊千秋面前抬手阻止道,“此刻聚在南北官肆的人恐怕有数百,如何辨別何人闹事,何人买粮呢?” “子长说得有理,就算我等能查出何人是五穀社爪牙和附庸,亦不能抓人, 毕竟他们亦可买粮。”马合点头,表示了赞同。 “那便看著粮市乱起来吗?”卫布毕竟还年轻,听到这阳谋,只觉心中憋闷。但是无人回答他的话,因为其他人亦觉为难。 “滎阳粮市乱不起来。”樊千秋站出来沉声道,一眾属官和书佐算吏看向他。 “马曹,你与朱驰主持南北粮肆许久,觉得当如何应对?”樊千秋先问道“可以先涨一涨粮价,將北官肆零卖之粮涨到一百二十钱,將南官肆批卖之粮涨到一百钱,可驱散不少人。”马合回答道。 “五穀社钱根很充足,若是涨价,他们仍然可以强卖,反倒会让实心买粮的行商黔首恐慌,得不偿失。”樊千秋摇头提醒。 ““—”眾人再默然,他们直接或间接地拥有不少施政经验,但在货殖之事上参与的不多,能想到以价限量已是极不易了。 “我等虽然不能提价,但可增加出粮数量,他们要买多少,官肆便卖多少。”樊千秋笑道,眾属官思索片刻,也就明白了。 “可是,县仓的粮食,亦不多了,若今日便增加出粮数量,那恐怕便支撑不了二十三日。”马合对县仓底细自然非常了解。 “县仓的粮確实不多,可比五穀社算的多,他们料定只有五十万斛,其实有八十万斛,每日吴储才还能再转卖三万斛——.“ “虽然县仓粮少,五穀社钱多,但只要我等装出存粮充足,五穀社便会人心浮动,我等越稳,他们越慌!”樊千秋解释道。 “使君,那今日要多卖多少粮?”马合眼见樊千秋已经做出决定了,问到了关键。 “南官肆今日零卖三千斛粮,北官肆批卖十万解。”樊千秋直接把售粮翻了个倍。 ““—”眾人有一些错愣地眼神看向了樊千秋,如此一来,加上吴储才每日运来的粮,便只能支撑八日了,转圜时间骤减。 “粮价也要调上一调,零卖的粮价降为九十钱一斛,批卖的粮食降为六十钱一斛!”樊千秋此言一出,引得眾人倒吸凉气。 “司马迁,带人到城中散发消息,便说万永社和联堂从江夏郡和南阳郡运了百万斛粮来滎阳,十日之后便能陆续抵达—” “杨仆,去找通河社,让他们调集江汉一带的粮船,装上砂石芻,大张旗鼓作势运来滎阳,但不可让閒人靠近查看—.” “诺!”杨仆答下后,其余人立刻明白了,县令是要“攻心”,摆出粮食充裕的架势,逼那些行商站出来与五穀社过不去。 ““.—”眾人先惊喜,但很快便陷入沉默,他们看到一丝隱忧:粮食毕竟只能撑八日,倘若八日之后行商不乱,又怎么办? “嗯?尔等还有疑问?”樊千秋看出了眾属官的忧色,他倒是先问出来。 “使君,八日之后,若五穀社仍然在收粮,阵脚不乱,又该怎么办?”马合是此事的主要经手人,自然而然地问出了此问。 “本官以为,”樊千秋顿了顿才接著说道,“八日后,行商便会反正,五穀社不可能再压住他们,我生不有命,在天乎。” “.—”眾人未说话,他们知道樊千秋几乎是在赌了,一件事若是赌,便有可能贏,也有可能输,那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诸公是不是认为本官在行险?”樊千秋笑著再说道。 “使君不是行险,更像是在赌。”司马迁快人快语道。 “滎阳城交到我等手中,本就是危局,本官尽力纵横,诸公用命许久,能爭到如今的局面,已然不容易。” “本官当然想徐徐图之,但陈氏兄弟和东门家不同意,他们此刻杀来,便是要与本官搏杀,我只能赌了。” “之前本官已说过一次,若不能一扫滎阳粮事的弊端,本官自掛西门,以谢县官厚望隆恩,定然不反悔。” “尔等那日说了愿意追隨本官,本官深感欣慰与震动,但与本官同死,不如在这世间活著,好多做些事。”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樊千秋说这些话时,笑得倒是轻鬆写意,但多少仍流露出一些悲壮、决绝和从容。 堂中的属官自然也很动容,他们想起这一个月发生的事:追缴县仓几十万解粮的亏空,撤换滎阳旧属官,应对骤起的粮荒, 他们只参与了这三件事中的最后一件,便已经觉得困难重重,但是前两件事几乎是县令孤身完成的,想一想便知难上加难。 正如樊千秋所说地那样,仅仅一个月,不仅未被收买同流合污,更能在铁板一块的滎阳城获得下注的机会,应该感到侥倖。 “下官谨遵使君的教诲,绝不敢背弃,定然尽心用命。”马合说道。 “我等愿追隨使君步履,定竭尽全力,不负县官厚望!”司马迁极动容地抢先道,卫布和卫广等人也全部起身,行礼领命。 “好,那我等便用仓中这几十万斛粮,还有这一条命,与陈氏兄弟,还有五穀社好好赌上一把,看鹿死谁手!”樊千秋道。 “诺!”眾人立刻答下。 今日,滎阳粮市很热闹,几乎已赶上之前未闹粮荒时的热闹程度了。 但是,这份热闹也透露出一丝的古怪,因为多起来的只是买粮的人,卖粮的粮肆仍然全都关著。 因为半个月没有开肆了,不少粮肆的凉棚和门檐下都已掛上了蛛网,在今日的晴空和冷风之下,蛛丝飘摇,很有几分淒凉。 北官肆就开在滎阳桥北桥头东侧十几步之外,此处原有许多小粮肆,因为这半个月来无人设肆,已经全部统一划归北官肆。 这块长一百步、宽二十步的空地被建成了东西走向的一座露天货栈,四周用柵栏木墙隔开,角落上有望楼,关防得很严密。 整个北官肆被分为背靠背的两个院子,分別设置有进口和出口:后院稍大, 用来屯粮;前院稍小,专供交易。 北官肆运作的模式和私人粮肆也差不太多,在前院交钱,在后院提粮。 进口入、出口出,整个官肆的运作比私人粮肆顺畅许多。 除此之外,户曹派了专门负责写立券约的书佐留守北官肆的肆楼,可让行商交易更便捷。 不似以往,买卖双方还要先到县寺立券约,然后再交割。 北官肆设立到今日,已过去十日了,每日来北官肆购粮的行商一般有六七十人。 这些行商购粮之后,多会卖往外县、外郡或是关中一带。 商路近,出息就低,但一年可以跑个十多趟;商路远,出息就高,但一年只能跑五六次,路上遭劫的风险也会更大。 总体而言,原先的八十钱算是高价,卖到各处去虽然有利益,可出息却少一些。 八十钱的粮,在本郡转卖为九十钱,去掉五钱成本,每斛平均可赚五钱,每年可跑十五趟。 在关中转卖为九十五钱,去掉八钱成本,每斛可赚七钱,每年可跑十一二趟。 在边郡专门为一百一十钱,去掉十二钱成本,每斛可赚十八钱,每年可跑五六趟。 以家为单位的小行商每次可卖二百斛粮,可赚一万五千钱到两万钱之间。 总之,一年下来,三五个壮劳力配合,便等於几百亩良田出產,已经非常划算了。 这还是最小的行商,大行商有能力一次贩几万斛粮,经过长途的贩运后,跑一次的总利润便是几十万钱。 一年下来,便是百万钱以上了。放在任何一个郡国,能將货殖之事经营到这个规模,在当地便已经算是首屈一指了。 每一日,来滎阳北官肆购粮的这些行商,八成都是买几百斛粮的小行商,他们会吃去北官肆每日放出来的两成粮食。 剩下的十多个行商,则会吃下每日放出来的八成粮,这倒也完美地符合所谓的“二八定律”了。 北官肆才开肆十日,还不足以让这些粮商跑个来回,所以每日来的行商是本月头次来官肆购粮。 大部分只想赚钱不想闹事的行商,对於北官肆是好感多过恶感的,毕竟,只要有粮卖,有钱赚,行商的心便会安定。 在过去的这十日之中,北官肆都是准时在卯时开肆,一直经营到酉时才停止交易。 每日备好的五万斛粮,一般都要到申时之后才卖完,有时候,五万斛粮还卖不完。 尤其是从第五日开始,行商发现每日的粮都很充足,便也不急著大肆买入了,都想等等看,有没有可能再等到降价。 至於零卖的南官肆,定下的两千斛粮更不可能卖完。 一是滎阳城需要买粮来吃的黔首只有两万人,一月耗粮最多就是六万斛,每日供应两千斛,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二是大汉黔首手中可流动的钱其实並不宽裕,多数人都是按月买粮,就算想要囤积,也是没办法囤积的。 总之,南北官肆设立以来,滎阳粮肆虽然仍很冷清,却並没有真正地闹过粮荒。 滎阳城出粮的粮道,仍畅通无阻,县外各地,亦没有因此而出现粮价的大波动。 但是,今日的情形却有些不一样。 卯时,北官肆的前院的门刚打开,五六十穿著各异的人便涌了进来,而后便爭先恐后地衝进几间售粮的小阁里。 平时,同一时间最多只有五六人买粮,从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一齐买粮的场面?所以,场面顿时便混乱起来了。 虽然有几十门亭卒拿著兵刃维持秩序,可前院仍然是叫声一片,他们倒也不闹事,只是吵吵地想要买粮。 户曹马合自然立刻就去向城外的樊千秋通风报信,滎阳仓官朱驰则在北官肆维稳大局面! 朱驰倒也善於应变,他先跑到望楼上四处眺望,立刻就看到城內城外还有行商赴来,对岸的南官肆亦人头赞动。 於是,他立刻回到了官肆中,安排后手,稳定局面。 第330章 尔等不像买粮的行商,倒像抢粮的群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0章 尔等不像买粮的行商,倒像抢粮的群盗!? 第330章 尔等不像买粮的行商,倒像抢粮的群盗!? 滎阳仓官朱驰的布置共有四处一是命巡城卒將所有行商赶出,给他们发號牌,喊到號的才能入內买粮,避免有人趁乱闹事,亦防止岁徒纵火。 二是吩咐负责交易的书佐算吏“消极怠工”,儘可能地在“验钱、立约、称粮”等环节拖岩,来延缓出粮速度。 三是增派了更多的巡城卒四处关防,更到县尉寺请调了一屯材官来弹压,以应对可能的危机。 四是派人给南官肆送消息,南官肆虽然出粮少,可涌过去的黔首也不少,对民心的影响更大。 在朱驰此番果断的布置下,局面暂时稳定下来,出粮速度仍然比平时快,倒是未到不可收拾。 朱驰这仓官自然非常尽责,一直都在北官肆的前院来回奔走和高声下令,让一切都有条不紊。 可是,局面並未完全扭转,排在前院门口的行商越来越多,堆在后院仓房里的粮食越来越少。 朱驰时不时爬上望楼眺望,想要早点等到消息,或者等到“援兵”,可迟迟都没有见到动静。 已时过一刻,一个名叫张耳的老书佐爬上望楼,神情紧张地向主持上报。 此人正是那日带头出首王胆的老书佐,暂代过几日仓官,朱驰到任之后,擢其为滎阳仓丞,品秩也迁为比百石。 这倒也算是樊千秋履行自己的诺言了。 这比百石顶多也就是一个副股级干部,但对於为吏几十年,仍只是一介普通科员的张耳来说,却算是第二春了。 因此,上任的这半个月时间里,他非常尽责卖命,不仅不见疲惫之色,反而更年轻了好几岁,权力当真是c药。 “上吏,后院只剩两万斛粮了,按照眼下这齣粮的速度,撑不到申时啊,还请上吏拿个主意!”老书佐苦脸问道。 “嗯?不是让尔等慢些出粮吗?怎么出得这么快?”朱驰平时为人和善,但此刻却面露怒意,有些气急败坏道。 “下吏已交代下去了,可今日买粮的都是些大行商,动輒就要粮一千斛,根本就拦不住啊。”张耳皱著脸诉苦。 朱驰知道这也是实情,他未再说什么怒言,便向望楼下看了看:前院的行商在吵吵闹闹,后院的粮不停往外运。 他来滎阳还不算太久,对滎阳商界並不熟,但也能看得出来今日来的不少行商都很熟悉,言语间也是遮遮掩掩。 朱驰知道城中的大势,他今晨就和马合得出了结论,大部分人都是五穀社来的附庸,今日是来哄抢粮食的! 可是,朱驰和马合没想到的是,五穀社手笔这么大,组织起来的人这么多, 交钱买粮之时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朱驰此刻不知县令要如何应对,但他知道南北官肆关係著滎阳的民心,所以定不能让官肆在酉时之前提前关肆! 否则,明日来挤兑买粮的人会更多。 “你下去传令,书佐算吏还有僱工辛勤劳作了半月,从今日开始,已正到午初之间,休肆一个时辰,午初开肆。” “诺”张耳明知此法並非妙计,但亦无可奈何,只得先下楼,將此令传达下去。 果然,张耳刚刚在前院宣讲这命令,院中立刻大乱,纷纷质问是不是仓中已经无粮,更有行商振臂高呼“卖粮”! 显然,朱驰小看这些行商的胆子了,其中本就混著许多想要藉机闹事的五穀社爪牙,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而已。 一时之间,原本还排在门外的行商也跟著乱了起来,一个个不守规矩地往院里涌来,吵之声立刻响彻沿河两岸。 朱驰在望楼上將此情此景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想到局势如此险恶,仅仅是休肆一个时辰,便会引来这么大的动盪。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瞭望楼,带著几十个巡城卒来到院中,排成人墙,横起长矛,一边呵斥,一边往前驱赶眾人。 朱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將这些或真或假参与闹事的行商推出院外, 並且將院门锁上。 但是,这些行商並未离开,他们仍围在前院的木柵栏之外,大声质问吵闹一时间情形更乱。 “这十几日来,官肆都无休肆的规矩,为何今日却突然休市!”一大腹便便的行商大声怒道。 “正是!先前从未提及过休肆的规矩,今日此举,朝令夕改!”一满脸横肉的行商振臂高呼一声,引来阵阵附和。 “那谣言定然是真的,县仓已无粮了,所以如今才不敢开肆!”一面色苍白的行商尖声高叫道,戾气中带著阴柔。 “那我等岂不是白跑一趟,从北地郡赶到此处,起码费万钱,岂不是统统都要折本?”一黑脸行商跳脚怒言道。 “行商有赚,便可能有亏,只能当做时运不济,不如早些回去。”一老行商唉声嘆气道! “什么时运不济,要怪便怪那新到任的滎阳令!滎阳从未缺粮,都是他闹得粮市缺粮的!”大腹便便行商道。 “正是!城外聚起了贼盗,也与那樊大有关係,若无贼盗,粮道怎会断,若粮道不断,怎会缺粮?”白脸行商道。 “不让我等赚钱,便是我等的仇人,罢官!罢官!”满脸横肉的行商授起袖子怒吼道,不明真相之人亦跟著大喊。 “我疑这官肆仍然有粮食,恐怕是这些官吏也想囤货居奇,得逼他们出来卖粮!”黑脸行商抓住柵栏木门猛摇道。 “对!今日最多才出了两三万斛粮,定还有余粮,有粮为何不卖?卖粮!卖粮!”那老行商也满脸通红地大闹道。 於是乎,在有心之人和心急之人的联手之下,北官肆门前这几百个或真或假的行商大闹了起来,已分不出忠奸了。 在“罢官!罢官!”“卖粮!卖粮!”的呼喊下,有人开始摇晃脆弱的木柵栏,这临时搭建的屏障立刻摇摇欲坠! 顿时,整个北官肆便像一艘岌岌可危的楼船,在风暴猛烈吹拂下,飘摇浮沉,似乎隨时都可能被风浪拍得个粉碎。 朱驰和张耳等属官最初还在柵栏內来回奔走,想要劝说这些行商停手,却毫无作用,这姿態反而让后者更加囂张。 朱驰过往只在少府当过小官,虽然精於算学,可是与“刁民”打交道的机会和经验都不多,所以此刻有一些慌了。 他看著眼前这些长牙五爪的行商,还有那脆弱的木头柵栏,连连退后,巡城卒见状,也跟著动摇,不停地往后缩。 此时,就算重新开肆也於事无补,隱藏在闹事行商中的五穀社爪牙亦定会藉机生事,届时北官肆定会被哄抢一空! 一旦发生了这样的岁事,消息会立刻传遍全城,明日来哄抢粮食的人只会更多,整个情形局面便会越发崩坏下去! “上吏,当拿个主意啊!”急得满头是汗的张耳来到朱驰身旁焦急提醒道。 “如今这局面,还能有何办法?哪怕重新开肆,亦会被哄抢一空!”朱驰此刻已经慌了神,颇有些无能为力之感。 “上吏,这些个行商太猖狂了!不可向他们服软,得让他们害怕!”张耳收粮卖粮多年了,对付这些行商倒熟练。 “服软?如何让他们服软?”朱驰隔著巡城卒指著柵栏后的行商道。 “上吏,此事让下吏来办,你看如何?!”张耳眼中流露一丝狠色。 “好好好!由你来办!”朱驰急忙点头。 “诺!”张耳从前后院之间的那扇小门跑到后院,后院並无行商围聚,巡城卒还有多余的,他立刻聚集了一整队。 “尔等拿上大黄弓,跟本官走!”张耳立刻下令道。 “诺!”这一队巡城卒立刻从厢房中拿来大黄弓,跟著张耳来到前院,分开排成了一整排。 “弯弓搭箭!”张耳扯著嗓子喊,巡城卒立刻照做。 “使君,让墙后的巡城卒先撤开!”张耳再次大喊。 “速速听令,撤到两翼!”朱驰终於知道张耳要做什么了,连忙大喊,挡在墙后的那队巡城卒立刻退到了两边去。 这一进一退之间,那些闹事的行商立刻也就看到了蓄势待发的大黄弓,他们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纷纷后退了几步。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个行商,则连忙向两侧躲开了去。他们倒知道这大黄弓射出来的箭簇可都是不认人的。 张耳心中有底气,颤抖著拔出了腰间的剑,三五步衝到了柵栏后面,朝著木头上狼砍几剑,更恶毒拧地咒骂著。 “狗儿的!反了!反了!全都反了!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劫掠官粮!若不速速退去,统统格杀勿论,灭你们的族!” 张耳跳脚大骂道,更是把以往徵收田租时,对付黔首那股子背吏狠劲儿给搬了出来,挥剑指著这些行商一阵威胁。 “梟首”“族灭”“刑”“车裂”这一个个可怕的字眼从张耳的口中带著唾沫飞出来,成功地压住了阵脚。 一边的朱驰倒是大开眼界,终於看明白了何为“斗狠”:这张耳此刻比这些行商更狠,所以才能將眼前局面镇住。 於是乎,朱驰想起了自己刚才四处劝说的窝囊样,心中升腾起了一股怨气也拔出了腰间的剑,衝到了未柵栏后。 “把门打开!本官倒要看看何人不要命了!还敢哄抢官粮不成,统统捉起来,按群盗论处!”朱驰举剑大骂几句。 “诺!”统领巡城卒的队率也回过神来了,厉声答下,便下令开门,前排的巡城卒冲了出去,用矛戟戳向了人群。 在利刃之下,行商们的气势便又弱了几分,纷纷后退,离木柵栏远了几步, 吵闹咒骂之声也渐渐平息安静了下来。 至於那些一看便是五穀社爪牙的首恶之人,倒也机灵,看情形不对,立刻就藏进了人群之中,朱驰都来不及拿下。 “本官说了!书佐算吏为了让尔等买上粮,那是一刻不停地操劳著,你们看看今日,今日来了那么多人—————” “这些书佐算吏连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到了此刻,难道就不能歇息片刻吗?你们可有半分感恩之心“竟然还想藉机哄抢官肆中的官粮,城外如今正在闹贼寇,你们这么不识规矩,是不是与贼寇有勾连啊——” “刚才是谁说的要罢樊县令的官的,又是谁说要来买粮的,都往前走一步, 本官倒也看看你们是不是贼盗同谋!” 朱驰倒是学得极快,说这些话之时,手中的剑是一刻不閒,不停地在这些行商的脸上不停地比划著名,令其胆寒。 一番威之后,刚才的危局终於平復了下来,行商们虽然还没有散去,却也不敢再闹了。 朱驰暗暗鬆了口气,他这才把剑给收了起来,板著一张脸,来回步许久, 最后才横跨一步,背手看向眾行商。 “书佐算吏只歇息半个时辰,北官肆的粮多得是,县仓的粮也多得是,半个时辰之后,便接著开始卖粮!”朱驰冷道。 “朱、朱上吏,你不是我等吧?如今谣言可多,都说县仓无粮可卖!”一个看起来不似爪牙的老行商开口小心地问。 “本官是仓官,仓中有多少存粮,本官最晓得了,仓城二十二座仓楼,每座都可存粮五万斛,如今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也不过一百一十万斛而已,售卖了又当如何?”一个质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到时候,粮道早就通畅了,粮食自然源源到来!”朱驰猛地挥手道,看起来是气定神閒。 ““—”藏在其中的五穀社爪牙自然知道此非实情,但也不敢说漏嘴,虽然有人仍有疑问,可也没有引起更多的动盪。 朱驰见眾人眼中似还有异色,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剑,狠狠划破了手掌,再奋力地插入地面,再將自己的血手亮给眾人。 “本官乃滎阳仓的仓官,今日便以此血与诸公盟誓,若粮仓存粮售尽,本官便自於此地,绝不逃脱!”朱驰发狼道。 ““.—”在此时的大汉,发血誓仍然有极强的约束,已被镇住的行商看了看朱驰流淌的血,不敢作声,已生出了退意。 第331章 莫忘了,县令不只是官,还是商,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1章 莫忘了,县令不只是官,还是商,还是黑,更是匪! 第331章 莫忘了,县令不只是官,还是商,还是黑,更是匪! 朱驰看局面又安稳了些,便一字一句继续“威胁”。 “左不过只等半个时辰,北官肆便会重新开肆收粮,诸公可先去歇息,若不放心,倒也可在此处等著,但有一事—” “不管是何人,若再哄闹,想趁乱局来为非作列,便莫怪本官的手狠,也莫怪巡城卒的矛利,更莫怪巡城卒的弓准!” 朱驰说完后,用力拂袖,头也不回地返身回到官肆,持予和持弓的巡城卒自然是弓矛不离手,警惕万分地盯著眾行商。 一眾行商此时面面斯,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毕竟,这些行商当中只有三成是用心险恶之徒,其余的则是被缀煽动起来的。 这些被缀来的行商看了看那柄带著血的长剑,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巡城卒,便打算先退去。 可就在此时,混在人群中的五穀社爪牙和行商“跳”了出来,在人群中继续说怪话摄起来。 “今日不可便这样退去!我等应当守在此处,免得粮食被后来的行商抢卖!”黑脸行商怒道。 “说得在理,纵使县仓里面存粮充裕,但先买到粮便先获利,方可高枕无忧!”白脸行商尖声高叫道。 “对!我等便等在此处,开肆之后立刻买粮,谁知官肆的粮价会不会涨起来!”黑脸行商配合著。 “此乃正论,不当退却,先將粮买到手即可,这些官吏说话也未必信得过啊!”那满脸横肉的行商亦在人群中骂道。 在他们一句一句煽动下,原本已经有了退意的行商们又开始向另一边摇摆了“嗡嗡嗡”的议论声是一刻都停不下。 片刻之后,只有寥蓼几个行商暂且回去歇息,其余的行商纷纷席地而坐,就在北官肆的门前坐等起来。 在院中包扎手上伤口的朱驰终於鬆了一口气,但是却也不敢怠慢,他很明白,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而已。 於是,朱驰留张耳在院中指挥巡城卒,自己则重新登上肆中望楼,俯瞰全局,焦急方分地等待“援兵”。 还好,仅仅过了一刻钟,他便看到一整队由二百辆牛车组成的队伍,从东边的官道上驶来,而且打著“樊”字旗號。 朱驰眼尖,很快便文在眾多“樊”字旗中看到了几面“粮”字旗,他立刻明白,这是县令派来的运粮队! 他当然知道源源不断的粮食才能治本,可他亦知道县仓粮根很紧,所以並不知道县令今日是否就会派人送粮来援助。 如今看到规模这么大的粮队正在驶来,他心中终於长长鬆了口气,至少今日暂时能应对过去了。 “张耳!”朱驰立刻朝楼下的张耳大声地吼道。 “上吏!有何吩咐!”张耳一惊,连忙仰头问。 “县仓正运粮前来,一刻钟后便能抵达,快打开后院的大门,准备卸粮!”朱驰故意地大吼道。 “诺!”张耳立刻就明白朱驰大声发令的用意,大便张旗鼓地指使巡城卒和卒役到后院去卸粮。 这番刻意而为的动静果然引起了行商们的警觉,他们纷纷站了起来,再次奏到了官肆门前张望,不停向张耳打听。 “粮来了!粮来了!县仓的粮来了!”张耳极不耐烦地摆手叫著,对这些行商完全没好脸色,后者则更加好奇。 当然,这些行商的好奇心很快便得到了满足。 由户曹马合亲自押送的这支庞大粮队,並未直接从官肆后院驶入,而是特意在前门绕了一圈,然后再驶向后院。 这二百多辆运粮的牛车全都装满了粮食,每一辆起码装了七十斛粮,將车身压得又稳又沉,拉车的牛也累得气喘。 【一斛约为二十公升粮,一斛粮食约重十一公斤】 二百多辆牛车,便装了一万四千斛粮,看著不多,却也是一种態度。 正当行商们再一次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今日会运来多少粮食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户曹马合下马来到门前。 朱驰刚好也来到了官肆门前相迎, “..—”马合看到插在门前的剑,多少猜到了刚才此处发生的动乱,他看了看眼前的行商,面目神情非常地不善。 “上吏,今次运来了多少粮食?”朱驰故意当著眾人的面问道。 “使君刚说了,今日北官肆將加售五万斛粮,牛车一时也调集不够,本官还要来回跑四趟,此处仍要由你坐镇!” “五万斛?”朱驰也没有想到,这齣粮数量,竟然提高了一倍,一眾行商同样是面露惊讶。 “马户曹,是今日加售五万斛,还是日日都加售五万斛?”刚才那黑脸行商颇挑畔地问道。 “自然不只是今日加售五万斛,从明日开始,这北官肆售粮的数量,便都是十万斛了!”马合了对方一眼说道。 “县仓有、有这么多粮吗?”黑脸行商说此话的时候,不看马合与朱驰,而是看其余行商,引得后者亦纷纷点头。 “南北官肆既然敢卖粮,那便是有粮,尔等何必多问?”马合不善地看著说话的黑脸行商。 “敢问马曹,县仓的粮从何处来的?”黑脸行商朝前一步再一次问道。 “这本是机密,但是也不怕与尔等说,粮都是从南阳郡和江夏郡买来的,今年江汉一带是丰年,產粮极多,正运往此处!” “可、可那一带的粮往常多卖往岭南,从不会向北发卖,期间更有山川,水路可走不通!”先前的白脸行商亦忙追著问道。 “河道不通便不能买卖粮食了?那江南和岭南的巨木是如何运到关中的?有河便用河运,无河便用牛车运,不都如此吗?” “可这、这似乎不划算。”白脸行商盘算一番,仍然不解。 “本官刚才说了,南阳郡和江夏郡同样是丰年,收的粮数不胜数,价格自然极低,路上损耗多些,亦有出息。”马合冷笑。 “我等为何不知?”一个不似五穀社爪牙的普通行商问道。 “天下如此辽阔,尔等只在几郡行走,怎会知道天下大势?哪怕响噹噹的五穀社,亦极少涉足江汉一带吧?”马合蔑视道。 “敢问上吏,那县寺又从何处知晓此事的?”白脸行商问。 眾行商听到此言,倒是没有太多疑心,因为在如今的大汉,消息传递的速度很慢,关於货殖之事的消息,更算是一种资源。 很多行商之所以能发家致富,其实靠的就是掌握了其余人所不知的秘闻或者商道。 產盐的盐井、出铁的铁山、炼铜的铜山、大蔡出没的湖泊,长有巨木的山林、產粮的山间平原:都是能让行商获利的宝库。 许多行商都是在偶然间发现这种宝库的,不仅当时会获利,甚至还能惠及几代人。 就像这白脸行商此刻发问,不只是怀疑,更是想套些真话,好让自己也在这新的商道上分些利:这便是行商逐利的本性啊。 果然,白脸行商问完之后,其余的行商都殷切地看向马合,似乎他能口吐半两钱! “莫以为天下只有五穀社,长安城的万永社势力大得多了,他们的行商那可是遍布整个大汉!”马合不屑地说道。 “万永社?万永社知晓此事倒是正常,可是和县寺有何关联?”白脸行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莫不是吃了癲菌说胡话,莫忘了,樊县令可是万永社的社令!他早就让社中子弟到別处寻粮了!”马合冷笑。 这一句话一出来,行商中再次爆发出了“嗡嗡喻”的议论声! 他们多少听说过万永社这两年靠徵收市租赚得盆满钵满的事,手中的现钱多了,再投到货殖之事上便顺理成章了。 樊县令好手段啊,既为县仓搞来了粮食,又让自家私社赚了一大笔钱,当真是“一箭双鵰”的谋略啊。 “敢问马曹,万永社在南阳郡和江夏郡一带买的粮是多少钱一斛?”刚才那老行商两眼放光地问道。 “此事乃秘辛,万永社怎么可能透露呢?但是,今日官肆的粮价倒確实要改改!”马合意味深长说道。 “涨还是跌?”老行商迫不及待地追问。 “使君说了,粮食极充裕,从今日起,批卖的粮降二十钱,每斛定价六十钱,且每人每日可买两千斛!”马合高声道。 “当真?!”老行商瞪大了眼晴再问道,此价乃今年最低! 若是六十钱买进,哪怕定价八十五钱卖到关中一带,去除八钱的成本,每解便可赚十七钱! 和原来八十钱进九十五钱出比还能多赚十钱。 卖到本郡或边郡,每斛同样能多赚十钱上下。 “自然当真,朱仓官,立刻把这新价格掛出去,免得诸公说我胡言乱语, 骗他们!”马合摆手说道。 “诺!”朱驰心中虽有疑,但立刻答下,连忙就进肆准备,不多时,他便拿著一张新的布露走了出来,张贴在木墙上。 眾人都眯著眼晴靠近一些,看清上面的字句后,终於不再有疑问了。 在这片刻的时间里,那二百辆牛车全部绕著北官肆绕了一圈,已经开始在后院门前卸粮了,官肆的动静热闹到了极点。 “六十钱一斛的粮,岂不是给我等送钱,今日我要买千斛!”粮商甲喊道。 “千斛怎够!我便去筹钱,要买两千斛!倒手一卖,便能赚三四万钱!一年两趟赚够了!”粮商乙说道。 “这才是丰年啊,快快去买粮!”粮商丙说著便要往前挤,不少人也都跟著躁动了起来。 “你们这些癲子!今日有粮来,日后恐怕还会有粮,这粮价兴许还会再降!”刚才的老行商不屑地说道。 “..—”原本已经准备进肆买粮的行商们停下了脚,他们只想了片刻便想明白了,若是等等,利益更大! “上吏,这粮价还会再降吗?”粮商甲諂媚地问道。 “呵呵,官肆虽然是官肆,可也是要获利的,此事我怎能告诉尔等?”马合平静笑道,心中便有些暗喜。 “使君,还望你给个准信,大恩大德必然牢记於心!”粮商乙亦更加討好地求道。 “此乃天机,怎可泄露呢?诸公自己拿主意,本官还要去县仓运粮,失陪了。”马合草草行礼,便走了。 “看来,还能再等等,至少不急在今日吧?”那老行商授须环顾四周一圈道。 “老翁有理,我们可等等!有变故,隔日再来便是。”行商甲点了点头说道“尔等糊涂,还是要先买,莫贪心!”黑脸行商跳出来劝阻,其余几个五穀社爪牙也出来再次摄挑弄。 但是,他们这次说的话並没有起效,围聚在此处的行商陆陆续续散去,不多时便散去一多半,还剩二三十人留在原地。 剩下这些便是五穀社的社內行商了,他们看著旁人散去,一时间便进退两难说到底,他们也都是行商,自然也想再等等,想等粮价低些再来买入这粮食。 可是,他们今日前来,是领了社令的號令的,一是要社外行商哄买粮食,二是自己也要买粮。 头一件事情已经办砸了,第二件事自然不能再含糊,否则回社中可没法交代於是,在害怕和犹豫之间,他们自然又生出了一些怨气。 这二三十人商量了一阵后,最终决定,每人先买一千斛,既有了交代,又留了些后路。 商定之后,这些个心怀鬼胎的行商不再停留,吆五喝六地走进官肆去买粮食当北官肆风起云涌时,五穀社正堂,陈氏兄弟和东门家父子坐在正堂当中, 等待消息。 晨间的几个时辰,哄抢粮食的计划非常顺利,派出去的行商纷纷来报,共买了两万斛。 按照他们几人的算计,再加上社外行商买的粮,申时左右便会传来官肆断粮的消息了。 但是,申时前后,在北官肆门前带头挑事的那黑脸行商终於跑了回来,將官肆发生的变故,如实地上报给几人。 “什么?官肆加售了粮食?还把粮价降了二十钱?”陈须城府浅一些,他猛地惊呼了一声,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第332章 价格战白热化:是樊千秋粮多,还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2章 价格战白热化:是樊千秋粮多,还是馆陶党钱多? 第332章 价格战白热化:是樊千秋粮多,还是馆陶党钱多? 这黑脸行商叫做蒋得禄,是五穀社一个大头目,每年手底下进出的粮食,也有几十万斛。 他看到陈须站起来,小心地说道:“听马曹言下之意,日后还有粮食源源不断运到滎阳,粮价还得再往下降!” “胡说!粮道都掌控在我等的手中,怎可能还有粮食进来!?”陈须脸色更加阴沉,厉声指著蒋得禄大声斥道。 “马曹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说是万永社开闢条新的粮道,可从江汉一带源源不断运粮来。”蒋得禄小声说道。 “南阳郡?江夏郡?那处的粮只运往岭南一带?怎会运到滎阳来?简直是胡说八道!”陈须语调已有些心虚了。 “马曹还说了,是万永社特意派人到江夏郡和南阳郡去买粮的。”蒋得禄倒是把马合说的话记得非常地清楚。 陈须此次並没有立刻答话,如果特意派人去买粮的话,倒也能够说得通,於是他只得把自光投向了自己的大兄。 “东门公,通河社那边如何,最近可有什么动向?”陈亦不回应,只是看向了东门望问道。 “使君恕罪,樊千秋来了滎阳之后,处处刁难我等,老朽一个月未去通河社了。”东门望有些惶恐地连忙请罪。 “东门智,你与通河社打交道最多,可知道他们的粮船近日都在何处?”陈有些不悦,转向堂中东门智问道。 “回稟使君,通河社倒没有旁的事,只是半个月前调了几百条船去华阴,说要去整修。”东门智站起来上报导。 华阴县在右內史辖地內,县中设有船司空,在渭水和黄河间来往的漕船和別的商船,若是整修,確实要去那里。 “你能確定?去的是西边的华阴县,而不是旁的什么地方?”陈皱著眉再问,若是去了西面,倒不会出紕漏。 “使君宽心,鄙人知道此事的轻重,派人跟著看了许久,確实去的华阴。”东门智朗声答道,比平日更加威武。 “但通河社在江汉一带也有船和车,他们若与樊大勾结,倒是真能將粮从南面运过来。”陈若有所思地说道。 “使君,可社中未听到丝毫消息啊?”东门望不解地问。 “这只能说,樊千秋心思城府深啊,万永社势力也很大,从江汉买到粮,对他们而言不是难事。”陈点头道。 “使君说得有理!通河社本来便有异心!还吵吵地想多要一些飘没,与樊大勾结,莫须有!”东门智怒道。 “东门智,你立刻派人去南边河道官道探查,看看有没有通河社的船车出没!”陈点了点头,对前者下令道。 “诺!”东门智挺胸叠肚道,如今东门礼被关在县狱之中,他倒不觉得心焦,反而觉得这是自己出头的好机会。 “使君,那如今北官肆的局面当如何应对?”东门望问道。 “呵呵,就算樊大真从江汉两郡买到了粮,又能有几何,滎阳不仅粮多,钱也多,来多少,我等便买多少!”陈冷笑道。 “—”眾人心中一惊,抬头看向了陈,他们明白了,此事仍然要硬碰硬。 “东门公,如今,入伙五穀社的大小行商,共有多少人?”陈继续发问道。 “社中有大小行商一百二十人。”东门望答道。 “今日派了多少人去买粮?”陈再问。 “今日一共去了三十二人。”东门望答。 “三十二人?怎么只买了两万斛?”陈看了看案上的木读,上面记著每个行商的买粮数,他刚才不在意,此刻却有怒意。 “是啊,蒋得禄!老夫不是让尔等每人买千斛吗?怎还少了一万多斛?”东门望不敢迟疑,立刻把予头引向堂中的蒋得禄。 “回、回稟使君,前几个月,我等已囤积了不少的粮,不仅钱根有些紧,仓房也已堆满,买不了许多。”蒋得禄小意辩解。 “怕什么!尔等先將粮买下,等县仓里的粮都卖尽了,尔等可隨意提价,便能大赚一笔。”陈笑道,但笑中带著些杀意。 “可、可我等实在有些钱紧,买、买不下太多的粮了,眼看著又要下雪,粮也不能久留。”蒋得禄唯唯诺诺地自顾自解释。 “呵呵,我看尔等不是缺半两钱,也不是没地方屯粮,是想著要等等看,买些低价粮吧?”陈乾笑了几声,杀意更浓了。 “不不不!”蒋得禄猛地回过神,连忙惊恐地摆著手,“我等不敢逆社中的命令,更不敢违抗使君的號令!” “不敢违抗?那便应当买够粮食!莫以为本官不清楚你们的家訾有多少,莫说是几千斛粮食,几万斛粮食也能买得起——.” “莫要忘了,这些钱是馆陶公主让你们赚的,若她不许,你们一个半两钱也赚不到;若不听话,这些半两钱也存不下———“ “阴奉阳违?小心尔等看得比命重的家业毁於一旦啊。”陈比陈须更会威胁他人,说话时笑容不减,却能让人不寒而慄。 “我等不敢,我等不敢,只是——·只是————”蒋德禄“只是”了好几次,脑门上浸出了一层汗,却也说不出一句狡辩之言。 “东门公,这是你们五穀社私事,本该由你来布置的,本官贸然说几句,你不会有异议吧?”陈也对东门望表达了不满。 “使君何出此言,你能指点一二,老朽感激不尽,怎么有怨言呢?”东门望忙答,他这几日已感觉到被夹在两头的痛苦了。 “陶然之那些社外行商都是见利忘义之徒,他们定想等粮价下跌,恐怕靠不住了,所以便只能靠社內行商来做成此事———“ “从今日开始,你將这一百二十个行商分成三队,轮著到那官肆去买粮,每人每日买足两千斛,一日便能买去八万斛— “你们东门家訾最多,自然也就要做一个表率,每日剩下的四万斛,便由你们东门家来买,没有难处吧?”陈笑著问道。 “可、可官肆只限每人可买两千斛。”蒋得禄道。 “让人假扮行商,尔等只管出钱!”陈淡漠道一斛粮六十钱,普通社內行商每三日买两千斛,每日便要费四万钱,而东门家每日买一万斛,更是每日便要六十万钱。 一日两日好说,若连续买上个十几日,不管是社內的普通行商,还是这东门家,钱根可都顶不住啊! 除此之外,行商的家訾说起来虽然多,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换成了土地田宅、香车宝马、大奴小婢,甚至是粮食或珠宝。 他们能直接拿出来买粮的半两钱和黄金並不多,至少没有陈说的那么多。 这些现钱还要留著周转,若全部用尽定有后患。 更何况,买来的这些粮堆放在何处呢? 关东郡国的粮食如今还源源不断运来,旧有的粮食又不能卖,现在每日还要在北官肆大肆购粮,根本就没有仓房来屯粮了! 不管是东门家,还是別的行商,粮食都已开始直接堆在露天了,虽然盖了茅草蒲蓆,但是只是一时的应对之策。 今日倒是艷阳高照,但前儿日的阴雨和寒潮便给他们敲了警钟,这粮食不仅会被雨水烂,也会被冰雪冻烂啊。 陈刚才问他们有没有难处,当然有难处!但这难处能不能说呢,当然不能说。 “使君,要不要逼陶然之他们每日也买些粮?”东门望擦了擦汗,小意提醒道。 “陶然之?指望他们买粮,还不如指望樊千秋认输!”陈顿了顿又说,“东门公,看你面色不佳,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倒不是难处,可樊千秋若真运来了粮,我等一直买下去?”东门望委婉问道。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他运来多少粮,我等便买多少粮,看看到了最后, 到底何人会认输!”陈冷笑再道。 “诺——”东门望和蒋得禄脸色难看地小声答下,他们得出来陈这是发狠了,哪里还敢有半分的怨言和异议。 於是,在陈的布置下,五穀社对樊千秋发起了反击,滎阳城的这场声势浩大的“粮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接下来的几日里,五穀社的行商们都会准时出现在北官肆,一个接一个面色阴沉地完成陈定下的这购粮任务。 至於担子最重的东门家,总是午后才到,他们会再將北官肆剩下的一方斛粮全部买走,再匆匆运离此处北官肆一时间热闹非凡,从卯时到酉时,进出后院的牛车就没有断过,有运粮出去的,也有运粮进来的。 北官肆周围的官道不宽,常常发生剐蹭,时不时便会演变成一场打骂:虽然同是五穀社子弟,可此时怨气重,自然想发泄。 最开始,五穀社行商运回这些粮的时候,还会遮遮掩掩,怕被旁人知晓自己屯粮之处。 到后来,便也顾不了了,反正都是堆在各处私仓田宅的院子中,无论如何也会被看到。 五穀社的行商一车一车从官肆运走粮食,县寺的属官则一车一车地从官肆运走半两钱。 来来往往的车辆装载的钱粮实在太满了,很快便在官肆前后平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不仅牛车、行商、僱工和卒役络绎不绝,每日还有大量的普通黔首和社外行商来围聚。 普通的黔首自然只是来看热闹的,不管粮在县仓还是在私仓,他们只要知道城中有粮,便高枕无忧了。 就算日后粮商藉机涨粮价,滎阳城存著那么多的粮,他们也不可能齐心涨价,遭殃的也是別处的黔首,他们不担心。 现在来北官肆卖呆,仅仅只想消遣时间,顺带积攒一些谈资,年老体衰之时,也好拿出来,向自己的子孙吹嘘一番。 至於社外那些行商,则是来蹲守商机的,他们没有五穀社行商要“强制买粮”的烦恼,所以都在等粮价再降的日子。 而且,他们確实也等到了。 四天的粮价一天比一天低。 头一天,一斛粮是六十钱;到了第二日,便是五十八钱;第三日,则是五十九钱;第四日,又降到了五十七钱.—— 虽然,在这起起伏伏之中,价格不像头一次那样一日降二十钱,却让这些行商看到了盼头,压制了他们立刻买粮的欲望。 他们看到降价趋势之后,自然而然地都会生出一种侥倖:粮价还能降许多, 不管为了避险还是牟利,此刻都不能买粮食。 於是,他们看那些来买粮的五穀社行商的自光渐渐变了,似乎在看一群不会经营钱粮的癲子。 与此同时,“万永社正从江汉一带运粮来滎阳”的消息也越传越广,相信之人自然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粮食早已经运到了,为了不被五穀社发觉,都藏在南边的山林之中,到晚上才一点点运进县仓。 至於为何要掩人耳目,当然是县令要囤积居奇,打算从五穀社这行商的身上多赚一些半两钱。 在这些谣传之下,社外行商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运往滎阳的粮多得数不清,粮价恐怕要降到五十钱往下,绝不会反弹。 普通黔首和社外行商是这场粮战的“旁观者”,心情自然还能平静。 但是,在私下里,作为交战双方的樊千秋和陈氏兄弟、东门望父子,却紧张万分,压力极大。 樊千秋这边,四日里便已经卖出去四十万斛粮了,连带豁牙曾几日劫掠下来的粮,县仓中还剩五十万斛粮,还能再卖五日。 馆陶党那边,四日里便也买下了四十万斛粮食,总共去了近两千四百万钱,许多家訾少的行商耗尽浮財,只能借钱买粮。 樊千秋的头顶悬著“粮尽仓空,关中粮价將飞涨”的大刀,而陈的肩上也扛著“人心浮动,社內行商怨气日重”的长剑。 到了如今的这个关头,不管是哪一边,想要退后都不行了。 后退一步,都是一个死字! 但是,这微妙的平衡,很快便打破了。 第333章 竟是虚张声势!樊千秋完啦!皇帝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3章 竟是虚张声势!樊千秋完啦!皇帝都救不了你! 第333章 竟是虚张声势!樊千秋完啦!皇帝都救不了你! 元光四年十月十四卯时,通圆的月亮还没有落下,仍然斜斜地掛在天边,像一只蛰伏巨兽的眼睛,窥视著即將甦醒的大地。 在这清冷的月光之下,伴隨几声沉重而发涩的“嘎吱”声,滎阳城四面的城门缓缓地打开了,各处间巷的门也渐渐地开启。 两个骑土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別从西门和南门飞奔入城,朝著城中不同的方向赶去。 从西门入城的骑士一路向东,最后折到了东北角,在县寺桓门之外下马,而后匆匆进入县寺。 从南门入城的骑士一路向北,衝进后稷乡多禄里,再来到五穀社,接著急急忙忙地衝进前院。 这两个骑士还在官道上打了一个照面,也许因为悍悍相惜,更点头致意,却不知是各为其主。 位於五穀社腹心处的一座偏院里,陈刚从榻上惊醒过来,他立刻侧耳倾听,確定没有下雨下雪之后,才长鬆了一口气。 他在滎阳没有另外购置田宅,平日若是因公来到滎阳,都是在五穀社的这处偏院落脚留宿的。 东门家有自家的宅院,所以五穀社多数时候是无人居住的,胜在一个清净。 醒来之后,陈便无睡意了,只是在榻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里,滎阳的局面复杂多变,所以他心神不定,就寢虽晚,醒得却早。 半刻钟后,院中响起了一阵“窒”的说话声,接著,他听到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开门而入,来到了寢室门外。 “使君,四郎君回来了,他说有要事向使君上报。”说话的是陈的贴身小奴。 “......” 陈立刻起身,几步走到了寢室的门后,说道,“让他到正堂等候,再派人去请东门社令,让他来商议大事。” “诺!”小奴自然离去,陈沉思片刻,便也开始更衣,他知道他让东门智打听的消息,有了眉目,胜负手已然出现了。 不多时,陈便来到了正堂见到了东门智,过了片刻后,东门望也匆匆赶来,看他那凌乱的白髮,想来是刚刚被叫醒。 “东门智,是南边之事有了眉目吗?”陈內心很焦急,但仍儘量平静地问道。 “查到了,通河社確与樊大有牵连,百余艘粮船和四五百辆牛车正从南边开来。”东门智得意说道。 “哼,这通河社不能再留了!”陈咬牙切齿道,接著又问道,“船上装的都是粮食吗?” “通河社此事遮掩得很厉害,派了许多子弟关防,不许閒人靠近,我派了得力的弟子百般探查,才有眉目!”东门智道。 “什么眉目,莫吞吞吐吐的,快快讲来!”陈皱眉不悦逼问。 “诺!”东门智有些慌张道,“不是粮,装的都是砂石和米糠,从南阳郡起运时,便是砂石和米糠!” “果真如此!?”陈猛地从榻上站起,有些失態地瞪眼问道, “果真如此!派出去探查的子弟是心腹,绝对不敢胡言乱语的,且派出去的子弟有好几路,所言一致。”东门智解释道。 “好好好!樊大完啦!”陈猛地击掌,而后便一屁股箕坐在了榻上,毫不掩饰地长吁了一口气,似乎熬过了一大难关。 也確实如此,短短四日,五穀社的行商一共了两千四百万钱,买到的粮食都要堆不下去了,心中的怨气一日胜过一日。 每天醒来后,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外面有没有下雨或下雪:此刻若是有雨雪的话,人心会乱到什么地步,未可知啊。 如今,他听到东门智带回来的“真相”之后,终於把心放下了。 和他猜得一样,这樊千秋是个胆大妄为之徒,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虚张声势。 可不只是陈,东门望听到后,也鬆了口气,因为焦急上火而生疮起皮的嘴唇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陈只要在背后发號施令即可,而他东门望可是要在前台弹压社中一眾行商的。 这大半个月来,社中行商的人心越来越浮动,东门望的话已经不是那么好使了,每次集议的时候,总有人对他出言不逊。 凭心而论,就连东门望都觉得自己威望下降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不许社中行商卖粮,无力保护粮道,东门礼身陷县狱,逼社中行商“高价”买粮·这些事情加起来,威望不降才奇怪。 若再继续折腾下去,五穀社社令他恐怕都当不下去了。 “这樊大,大胆啊,老朽都险些被他给唬住了。”东门望故作镇定地授须笑道。 “东门公,我等既然看透了樊千秋的底,便该了结他了。”陈重重咳了几声,恢復了副冷漠的表情。 “全凭使君的安排。”东门望点头缓道。 “这几日,社中行商买了多少粮?”陈问道。 “四日,买了四十万斛。”东门望將这数目记熟记於心。 “按我等推算,仓中顶多还有十五万斛粮,明日毕其功於一役!”陈狠声道。 “使君的意思是———”东门望心中一惊,连忙地问道。 “今日,將社中行商聚集起来,都到北官肆去买粮,一百二十人,每人买一千五百斛,你们东门家买六万斛!” “这加起来便是二十四万斛粮,而县仓最多只剩十五万斛粮——“ “如此,我等今日便可让北官肆无粮可售,没买到粮的社中行商便可藉机大闹,滎阳登时就大乱了!”陈极亢奋地说道。 “使君—.”东门望呆了片刻,还想提醒陈几句,但后者却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东门智,把社中子弟散出去,去传『县仓』断粮的消息!”陈双指併拢为剑,意气风发地指向东门智,果断地號令道。 “使君!老朽有话要说!”东门望壮了壮胆,抬高声音道。 “嗯?东门公要说什么?”陈忽然被打断,有些不约地问道。 “二十四万斛粮,要一千五百万钱,老朽算过,所有行商加起来,只有二千五百万钱,是不是多留些后手?”东门望劝道。 “父亲!今日如两军交战,拼的便是个气势,不能毕其功於一役,说不定会日久生变!”东门智急於立功,便站出来諫道。 “东门公,你看看,令郎可比你看得明白啊,这一千五百万钱,立刻就能让滎阳乱成一锅粥· “本官也会给郡守庄府君去信,三五日之后,罢官碟书便会下来,这樊千秋定然会被府君罢官—” “到时候,本官会暂代滎阳令,粮市便可重开,粮价由我等来定,半两钱立刻会成倍回笼,社中行商的人心自然就定了。” “你此刻之忧,便是杞人忧天,只是庸人自扰。”陈比东门望小了三十多岁,此刻却像一个长辈老者一样,训诫著对方。 “可—”东门望还想要再劝,陈却未给机会。 “东门公,既然你有顾虑,此事便交给令郎去办,你先歇息几日,如何?”陈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像是死人的面目。 “智儿年轻,恐怕——..”东门望起身慌张想说话。 “父亲说得在理,孩儿年轻,恐怕要抓住这机会,为公主立功!”东门智说完立刻跪下道,“谢使君成全,谢父亲成全。” “这——这—”东门望满脸错,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冷著脸的陈,暗叫不妙:自己竟被儿子给夺了权了? “东门公有此虎子,应当感到欣慰。”陈不冷不热说道。 “—”东门望彻底明白了,陈也看出来了自己威望渐失,所以才要让东门智立下最后一功,挟成事之威,继承五穀社, “东门公仍是社令,只是此事让令郎来办,你莫要过问了。”陈再次冷声逼道。 “使君发话,老、老朽不敢不从。”东门望有些苍凉地说道。 “好!东门智,你立刻去传令,不听令者,按社约处置,全部沉塘!”陈狠道。 “诺!”东门智声音激动答道。 一个时辰之后,东门智费尽了力气,连恐带嚇,终於將五穀社所有的行商召集到了正堂之中。 有些行商不在滎阳,也派来了能够做主的家人。 正堂再宽,也是坐不下这一百多號人的,所以眾人只能挤在院中,亦將院中填得满满当当。 行商入院之后,立刻会找相熟之人四处地打探,间或还夹杂著抱怨,而且这抱怨之声还更响。 每个人的脸色都万分难看,脱口而出的怨言也越来越过火,对四周那些挎刀的打卒毫不在意。 “今日,不知老社令有没有良策?”行商甲抠著牙缝中里的蓴菜道。 “啊胚,若有良策,何不先把三郎君从狱中救出来!”行商乙往地上狠狠地碎了一大口浓痰。 “说起来,三郎君被关在县狱中已经快十日了吧?东门家不如昔日啊。”行商丙捻著鬍鬚道。 “说得是,若老社令再无良策,那倒不如將社令之位让出来,否则,五穀社吃枣药丸。”一东门家亲族说了一句俏皮话。 “能有何良策?左不过是再让我等掏钱买粮罢了!”行商甲撮著牙,阴阳怪气道。 “掏钱!掏钱!掏钱!掏他娘个房眼子!老子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这县仓的粮根本买不尽!”行商乙此言骂得极骯脏。 “江汉之地也是丰年,粮源源不断运来,我等把祖坟里的浮財挖出来,那也买不尽!”行商丙捻断一个鬍鬚,咧嘴疼道。 “我看啊,五穀社趁早散伙,不必强撑,不如各自经营快活些!”行商甲的话引来了附和,一月之前可无人敢说此话题。 “言重啦,散伙也大可不必,当务之急是挑一得力之人接任社令之位,流水不腐户枢不囊嘛。”说话之人名为东门庆,是东门望的亲族,此刻说话也阴阳怪气。 “换社令怕是也无用,在后面抓总的乃陈曹和陈仓官,只要他们在,换不换社令不起效。”行商丙吊著三角眼冷笑道。 眾行商敢对同为行商又有落魄之势的东门望大放蕨词,却不敢对陈氏兄弟有不敬,当下无人接话,脸上的怨气却更足了。 “我有一事不明,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在朝中仍备受恩宠,歷任滎阳令多对其俯首帖耳,怎么樊县令不同?”行商甲疑道。 “你这还看不出?樊县令上头有人!”行商丙冷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朝湛蓝的天指了指,引得眾人纷纷抬头往上面看。 “上面有人?樊使君能与鬼神交通?”行商乙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有些眼晕,呆笨地问道,其余人一时也有些看不明白。 “不是天上!是——”行商丙恨铁不成钢地想骂他们呆,最后还是抬高手朝西边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是未央宫。” “是、是县官?”行商乙瞪大眼晴问,其余人立刻心领神会,接著便开始交头接耳,“散伙”之言传得比刚才更凶了些。 “县官何故与馆陶公主作对?当年可是馆陶公主扶他登基的,此举岂非上房抽梯、过河拆桥?”行商甲竟然忿忿不平道。 “胡扯!先帝当年本来就属意於县官,帝位从来便是县官的,馆陶公主的拥立之功均系胡扯!”行商丙眉目一变厉声道。 “对对对!县官生母乃王皇后,县官本就是嫡子大宗,继承帝位,天经地义!不可胡言论语!”行商乙回过神惊慌说道。 “说得对!刘荣生母只是栗姬,所以乃庶子而已,本就不能即位,县官承续宗庙,实乃正论!”行商丙继续高声自辩道。 “此乃正论!此乃正论!此乃正论!”行商乙频频点头连说三句,其余的行商自然也回过神来,一齐说,“此乃正论。” “我等区区行商,皆黔首贱民,莫谈朝堂之事,莫谈朝堂之事。”行商丙再安抚,人群中的议论嘈杂之声才渐渐地平息。 “倒不如猜猜今日来此,又有什么变故,此事与我等息息相关。”行商乙將话题引回了正道来。 第334章 今日,用马蹄金把樊千秋熔了!用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4章 今日,用马蹄金把樊千秋熔了!用半两钱把粮市淹了! 第334章 今日,用马蹄金把樊千秋熔了!用半两钱把粮市淹了! “还能有什么旁的变故,恐怕是老社令又要逼著我等买粮吧!”行商丙再道“要钱没有,要命便有一条,何人再逼,便与之钢刀对钢刀!”行商甲怒道。 “正是,今日要得一个准信,若无准信,我便不出钱买粮了!”行商丁愤怒地大声喊道,“不出钱”之言立刻在院中席捲。 就在这吵吵的当口上,东门智冷著脸从正堂里走了出来,他按剑缓缓环顾四周一圈,將眾行商的咒骂之声稳稳压下来。 眾行商不停地朝堂身后张望,確认东门望不在后,心中立刻就泛起了嘀咕, 难道今日还真有什么变故不成!? 东门智在才智上不如东门礼,在手段上亦不如东门望,但年轻气盛,胜在一个果断和乾脆,对顶撞自己的人是绝不留情的。 他没有任何寒暄,便不动声色地將今日要做的大事说了出来。 话音未落,仍在院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吵反对的声音迭起。 “四郎君!我等无钱!这粮买不了了!” “正是正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江汉之粮源源不断,卖粮定是死路!” “这是乱命,我等不遵,大不了退社!” “放肆!”东门智猛地抽出腰间长剑,怒吼了一声,硬是將院中的“噪音给压了下去。 “尔等目光短浅!我今日已查明,江汉一带根本无粮运来,通河社的船车里都是砂石米糠,尔等被骗了!”东门智冷笑道。 “这、这怎可能?”行商甲不相信地问道。 “怎不可能,樊大这是攻心之计,县仓早已无粮可卖了!所以今日才要毕其功於一役!”东门智把陈的话直接搬了出来。 “”眾行商却只是面面廝,他们现在对东门智说的话可没那么信了, 毕竟吃过大亏。 “今日只要將粮买空,滎阳便会大乱起来,陈使君会向府君上报,府君会罢去樊大官职,由陈使君暂代其职。”东门智道。 “此、此话当真?”行商申怨气转成喜色。 “只要陈使君暂代了滎阳令一职,尔等便可开了买粮,零卖可定价百二十钱,批卖可定价百钱,其中出息,算得清吧?” “.—”眾行商渐渐沉默了下来,一个个翻著眼皮便在心中盘算。很快,他们也就渐渐算清楚了,贪婪之色从眼中流出来。 “届时,你们先前买的粮、今日买的粮那可就不是粮了,而是黄澄澄的半两钱和黄金,尔等不想要?”东门智將剑插回去。 “四郎君,你不会骗我等吧?我等只剩下来年周转的保命钱了,若不能出粮,来年便周转不了了。”行商甲愁眉诉苦道。 “去年是十一月初一下的第一场雪,若那时还不能出粮,莫说是无钱周转, 恐怕要赔个倾家荡產啊。”行商乙亦跟著豪道。 “我可没空骗尔等,今日也不是来与你等商量的,家父和陈使君都说了, 今日定要去买粮。”东门智极不耐烦地挥手道。 “四郎君,东门公之前说过的,一个月未能將县令赶走,便会以百钱將我的粮收下,这还能作数吗?”行商丙小心地问道。 “嗯?这是自然,我东门家何时食言过了?到时候社中用公费买,若公费不够,东门家亲自出钱买!”东门智冷笑蔑视道。 “四郎君,十月二十七,便刚好是一个月,还有十二日,我等真可来社中卖粮吗?”行商乙转著眼珠想把两头的好处占全。 “呵呵呵,只怕那时尔等会五粮可卖啊,来买粮的行商只怕越来越多,粮食只会不够卖。”东门智这便等於把要求应下了。 ““—”眾行商吃下了定心丸,他们的贪念重新占据了上风,更在心中盘算,该如何赚到最大的利益,同时还不用冒风险。 东门智眼看饵料下得差不多了,立刻把手中的刀子亮了出来:“家父还说了,今日不去买粮的,按违抗社令论,判沉塘!” 沉塘之言自然只是一个威胁,若院中这一百多人都违抗社令,也总不能明自张胆地將所有人拉去沉塘,但有人会当那只鸡。 在饵料和刀子的双重逼诱下,行商们再一次被说服了,但心中的怨气也积压到了极点,若此次再被逛,定要找社中算总帐。 “四郎君,可否让东门公出来,与我等见上一面,今日之事干係重大,我等也想得到他的几句嘱託啊。”行商申试探说道。 “不必了,家父今日偶感风寒,社务由我来定夺。”东门智断然拒绝。 “这—”行商甲仍然有疑虑。 “嗯?刚才说的便是老社令的社令,你节外生枝,难道真是想抗令吗?”东门智咄咄逼人道。 “不不不,绝无此意。”行商甲看出风向的不对,边摆手边缩回了人群。 不只是行商甲,其他的行商同样看出了一些端倪,他们深知东门智的脾气要暴烈许多,此刻自然也不敢再多余发问。 东门智看到此情此景,很志得意满,仿佛已经坐稳了五穀社社令的位置,立刻又拿腔拿调地向眾人训了一番大道理。 兴尽,他才大手一挥,让眾人离开,分头去筹钱,更定好午正时分到北官肆去“哄抢”粮食。 然而,当五穀社的行商们敞开院门,肆无忌惮地谋划这大事时,几个衣衫槛楼的乞趁乱蹲到门下,小心地偷听著。 这一百多个行商刚刚议论的是价值几千万钱的大事,自然无人注意到这些不名一钱的艺弓,更想不到他们会坏大事。 当行商们三五成群离开五穀社时,在门下互相捉虱子的乞弓也一鬨而散,跑得慢的乞弓还被走得急的行商踢了几脚。 准备去谋大利的行商並没有看见,腿脚最快的那个乞弓,飞快地跑入了附近一条僻静的岔道中,向一年轻官吏上报。 这年轻的官吏听完乞写“嘰里呱啦”的上报之后,未做任何停留,便翻身上马,纵马飞奔出城,赶到了滎阳城县仓。 不多时,滎阳城县仓的门打开了,一辆辆牛车从中驶出来,朝著城北北官肆方向驶去,这些牛车都是这几日购置的。 连同原来就有的一百多辆牛车,滎阳县仓如今有一支由四百辆牛车和百余驭手组成的运粮车队,一趟可运粮三万斛。 为了买到这个数量的牛车,滎阳县寺可了不少钱,但现在县寺最不缺的就是半两钱:买粮换来的钱当真源源不断。 加上装粮和卸粮的时间,从滎阳县仓运粮到北官肆,一趟大概便要半个时辰。 於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北官肆、滎阳仓城和连接二者之间的整条官道,立刻就热闹繁忙了起来,人声鼎沸。 拉车的牛累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但仍不得停歇;装粮卸粮的卒役也是腿脚发软,肩膀更被沉重的麻袋磨破了皮。 为了不耽误装粮和卸粮,卒役一刻不敢停顿,就连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佐算吏,也放下身段,参与了此事。 樊千秋更派人从滎阳城的城墙上抽调来二百巡城卒,一同装粮和卸粮,又命人买来大量的肉食胡饼,以饗一眾魔下。 在这热火朝天的努力中,四百多辆牛车在官道上来回跑足了四趟,一气之下,便给北官肆运来了整整十二万斛粮食。 北官肆后院自然堆不下这么多粮食,所以只能直接卸在北官肆两侧的粮市街道上:百步之內全部整整齐齐地码著粮。 北官肆四周的粮食则是堆得最高的:十袋为一层,堆出了一道环绕北官肆的粮墙,起码有两丈半高。 加上前一夜备下的十万斛粮,北官肆此刻一共囤积了二十二万斛粮。 而且,那些运粮的车队並未停下,驭手和卒役们只是稍稍歇息片刻,便又开始继续投身於运粮之中,只是速度稍放缓了些。 进出北门的黔首听说了这个奇景,纷纷到粮市围聚,当他们看到北官肆周围的“粮墙”“粮街”后,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要不是连续几个丰年都能吃得饱,他们此刻说不定已经键而走险,准备要动手抢粮食了。 午时前后,东门智这百多个行商从北门走了出来,身后还跟著几百个满脸横肉的奴僕气势汹汹,再往后也是几百辆的牛车。 其中最得信任的那些恶奴抬著一个个精美的漆匣,里面是今日用来买粮的黄金。 这两个时辰里,樊千秋及其魔下没閒下来过,东门智和五穀社行商们也因为忙著筹钱没閒下来:自然也不知北官肆的变动。 当他们咋咋呼呼地跨过滎阳桥,从桥头上下来,走进滎阳粮市,走向北官肆的时候,被眼前的“粮墙”“粮道”给惊住了。 所有人脑海中冒出了同一句话:“这堵墙是何时立起来的?” 但是很快,他们便也看出来了,这堵墙是用麻袋垒起来的,而粮市两边的街巷上,也堆著层层叠叠的麻袋,当真蔚为壮观。 东门智等人还没有意识到危机,他们很快又沉浸到了自己的即將取胜的情绪当中,继续吵吵闹闹地来到了北官肆的大门前。 在两侧两丈多高的“粮墙”下,北官肆的大门更像一座小城池的门口了,只是门口没有亭卒把守,院中同样没有什么异动。 犹豫片刻后,东门智振臂一呼,带著眾行商便走进北官肆,其余奴僕和僱工则停在外面,整个粮市顿时热闹许多。 “矣呀,不是东门四郎君吗?你怎么来了,有失远迎啊。”马合从望楼上匆地走下来,拦住东门智等人的去路。 “马曹啊,我今日来粮肆,自然是买粮。”东门智傲道。 “哦?不知四郎君要卖多少?”马合问道。 “买两千斛!”东门智说道。 “好好好,请四郎君到甲字阁去立券约。”马合指了指身后靠西的一间小阁笑著道。 “—”东门智未立刻接话,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眾行商,后者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我等也要买粮!”第一个行商喊道。 “我等也要买粮!”又一个行商喊道。 “我等亦要买粮!”第三个行商喊道。 “买粮!买粮!买粮!”这一百二十个行商全部振臂跟著高呼了起来,喊声非常齐。 “好好好!都可以买,肆中粮数不尽!”马合挥手拼命地大喊著,但是声音却压不过闹事的行商,额头上渐渐有汗。 眼看著局势有些乱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气定神閒地从望楼上缓缓地走下来:不是別的人,是滎阳令樊千秋! 前几日,樊千秋还有些担忧,担忧这粮食不够。但是,今日晨间,他收到了一封信,心中有底了。 所以他此刻的步伐格外稳健,踩得望楼的木梯都“咯哎咯吱”地响著。 如今,在滎阳县关於樊千秋的传言已经很多了,行商们不怕马合这户曹, 但是对樊千秋这县令仍是有儿分害怕的。 毕竟,他也混黑道啊;毕竟,他上头有人;毕竟,他敢抓东门三郎君。 因此,当东门智和眾行商看到樊千秋的身影后,气势便不由自主弱了,呼喊之声也渐渐低了,更无人再敢振臂高呼。 他们也都还记得,这里是北官肆,带了一个“官”字,便也算是一座府衙, 前几日荣阳令才痛打在府衙闹事的恶奴。 当樊千秋似笑非笑地走到东门智面前时,一百多个闹事行商的呼喊声便彻底平息了,场间鸦雀无声。 “诸公结伴而来,是为了何事啊?”樊千秋问道。 “回稟樊使君,我等是来买粮的。”东门智说道。 “都是来买粮的?今日来的人可不少啊?”樊千秋又笑了笑问道。 “我等听说粮仓已见底,还请使君如实相告!”一行商大呼问道。 “嗯?何人胡言乱语啊?粮市的粮决卖不尽。”樊千秋摆摆手道。 “哼,使君莫再隱瞒了,江汉一带根本无粮可来,粮仓最多只有十五万斛粮,我等今日便要买尽存粮!”东门智已不装了。 第335章 不买粮了?还要把钱带走?闹呢?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5章 不买粮了?还要把钱带走?闹呢?玩呢? 第335章 不买粮了?还要把钱带走?闹呢?玩呢? 东门智此言一出,便等於將五穀社和樊千秋的“搏杀”过到了明路,双方此刻再迴转折衝的余地。 樊千秋东门智的不敬之语丝毫不在意,只是笑了笑道:“雨雪说来要来,诸公的仓房恐怕已堆满,想来不能再屯粮了吧?” “这就不劳使君操心了,我等自有谋划,樊使君啊,莫不是这官肆中,已经没有粮食了吧?”东门智逼近一步,轻蔑地道。 “这官肆怎可能无粮呢?本官只是心系行商而已,怕尔等吃大亏。”樊千秋摇了摇头故意嘆气道。 “在场诸公都世代经商,获利折损都经歷得多了,知道轻重,不劳使君费心担忧!”东门智冷笑。 “好啊好啊,四郎君倒是比老社令果断,尔等来买粮,自然不能让尔等空手而归。”樊千秋说完,便將马合叫到了身边来。 “你立刻去,將户曹擬好的券约拿过来,直接卖给诸公,反而快些。”樊千秋道。 “诺!”马合立刻跑向身后的一间小阁,不多时便与朱驰抬看一个漆匣走了过来。 “打开。”樊千秋用下巴指了指那漆箱。 “诺!”在眾人好奇不解的目光之下,漆匣被打开了,里面整齐码著几百块竹读。仔细辨认,竟然都是一式两份的券约。 樊千秋拿起一份券约,爬上了由麻袋垒起的那道粮墙,站直之后,便朝院內的行商和院外的奴僕挥了挥手中的那份券约。 这一有些怪异的举动,让围聚的几百人涌到了粮墙下。 “这是卖粮的券约,本官已经料定尔等今日要买粮了,所以提前擬好了券约,且都加盖了县令大印,亦有本官的画押———“ “一份券约两千斛,按每斛五十五钱的粮价来算的话,便是十一万钱,想买粮的,交足十一万钱,便可以领走一份券约。” 五十五钱的价格一出,立刻引来一阵譁然,这可是这几日来最低的粮价了啊。 “樊县令,我等出钱,可不是买这券约的,敢问粮食何在?”东门智心怀不轨地大声喊道。 “自然在本官的脚下,在诸公的周围!这么多的粮袋,尔等难道都没有看见吗?”樊千秋胡乱地指了指,挪输挖苦对方道。 “使君说这都是粮?我等可不相信啊,焉知里面装的不是砂石和米糠,通河社的车船里装的便是此物。”东门智阴沉地问。 “本官何必骗你们?”樊千秋冷笑道。 “我等要验粮!”东门智更不敬地道。 “买粮才能验,把十一万钱如数交来,便可拿到券约,自然可验粮。”樊千秋道。 “樊使君,钱现在便可给你!我等倒要看看,这官肆里到底有没有粮!来人,把钱抬上来,交与滎阳令!”东门智吼道。 “...... 其余行商犹豫片刻,最后在东门望的逼视下,纷纷下令把钱给抬了上来。 很快,东门望和一眾行商身后的奴僕立刻骚动起来人来人往,半刻钟后,数百个一尺见方的漆匣陆陆续续被抬了过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官肆前院的空地上。 “打开,让本官开开眼。”樊千秋站在粮墙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打开!让使君开开眼!”东门智吼道,或真或假的行商便跑到对应的漆匣后,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匣子。 转眼之间,满院的金光,甚至让天上夺目的日头都失去了光彩。 按照大汉的官价,一金便是一斤的金,可以换一万钱,院中此刻共有两千四百金,按后世算法,便是六百多公斤黄金! 虽然这不是纯金,可那金光仍然让樊千秋觉得眼晕,眼睛不禁就眯了眯,这些钱,应该快要把五穀社的钱根挖空了吧? “好好好,滎阳县果然富庶啊,马合,给他们发券约,指引他们验粮、买粮!”樊千秋挥手道,语气自然是轻描淡写“诺!”马合答下,立刻派人將黄金尽数入帐再收好,然后便开始发券约,最后又让行商排队,派书佐逐个带去提粮排在队伍中的行商们没想到会如此顺畅,心中“县仓粮食见底”的念头,此刻又开始动摇了,纷纷慌乱地议论了起来。 当排在最前面的五六个行商顺利地验粮和提粮之后,行商们不由地把怀疑质问的目光投向了站在队伍末尾处的东门智。 “看什么看!这是虚张声势!县仓只有十五万斛粮!如今虽有,稍后便无粮可卖了, 届时我等即可大闹!”东门智道。 “四郎君啊,我看县令沉稳,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似乎有诈,我等不如先退走吧?”排在东门智不远处的一行商道。 “你这蠢人!钱都已经交了,券约也已经签字画押,此刻反悔,你能將钱拿回来吗?”另一个行商怒气冲冲地挪撤道。 “什么!”东门智厉声斥道,他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樊千秋,才接著道,“好好排著!等著!此间定乱!” “.—”眾行商不敢再说话,只得耐下性子看前头的同伙一个接一个去验粮、提粮, 时不时小声抱怨,戳东门智脊樑。 因为行商来得实在太多,来运粮的牛车自然也极多,足有一千余辆之多。 为了增加出粮速度,也为了不让北城门和官道堵塞,樊千秋命人將这些牛车都带到官市以北大片的空地等候“叫號”。 轮到某个行商提粮,才由书佐领他去找自家的车队,再由行商自己带著车队到后院去验粮和提粮,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今日天气仍然极好,虽然还是刮著阵阵寒风,但是同前几日一样,仍是晴空万里,不见一片乌云,只有孤雁偶尔飞过。 樊千秋没有去別处,他带看卫氏兄弟就箕坐在前院门口的粮墙上。 三人时而聊一聊长安城的风物,时而看一看头顶瓦蓝瓦蓝的天,时而笑一笑排成一列的呆头鹅们,总之,很是愜意—— 午时前后,主簿龚遂派人送来了全羊和全狗,樊千秋又带著卫氏兄弟在北官肆外的空地上点起了火堆,炙烤起了狗羊。 羊肉肥鲜狗肉喷香,那滋滋作响的出油声,那裊飘起的焦香味,那金黄油亮的美味色,让周遭路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樊千秋自己吃得少,但每烤好了一只,便会命在粮肆中忙碌的书佐算吏出来共享,还派人切下不少送给了围聚的黔首。 一时间,放眼看去,北官肆外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真有几分“人之从太守游而乐,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的景象。 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自然是排著队的行商,他们一早被“请”到五穀社共商大事, 之后又四处筹钱,此刻又飢又累。 看著肆外的黔首和书佐大快朵颐、满嘴流油,他们恨不得拉下脸面,討几块肉吃,可在东门智怒视下,只得原地嘆气。 但是,与身体上的饥渴比起来,內心的煎熬更加磨人。 很快,两个时辰过去了,五十个行商被带去验粮提粮, 北官肆的后院仍然有条不素,在那“叮叮噹噹”的车牛铃声之中,除了书佐算更来回號令的声音之外,再无旁的杂音。 这意味著已经提到粮的行商没有一人找到机会闹事的,这意味著他们都提到了粮食, 这意味著这粮食没有任何的猫腻。 五十个行商,一共提走了十万斛粮,放在平时的日子,这北官肆提前备下的粮便已经买完了。 可是今日,莫说是仓房里还有粮源源不断地往外搬运,北官肆四周的“粮墙”还未动分毫啊。 这数不尽的麻袋里若真的装著粮食,那就不是行商们用半两钱把粮市给淹了,而是樊千秋用粮食把行商们给理了起来! 行商们的议论之声渐渐又大了起来,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和东门智说得不一样!粮食似乎有些多! 议论之声虽然越来越大,但无一人向东门智“请教”,他们似乎看不见东门智这“临时的社令”了。 排在东门智前后的行商更是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了几步,让他看起来像被孤立了一般: 行商对东门家的信任又弱了几分。 午时便这么过去了,未时也这么过去了,申时仍这么过去了临近酉时官肆之时,院中还剩二十多个行商站在原地,其中自然也包括东门智。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刺眼的阳光肆意地洒在官肆周围,给一切撒上了一层金光。 卖了一日呆,看了一日景,吃了一天肉的黔首已经心满意足地离去了,但那些仍然在院中排著队的行商个个都黑著脸。 今日的几个时辰里,北官肆起码已卖出了二十万斛粮,可围绕官肆的粮墙仍未动半分,草草数下,起码还有十几万斛。 已经有行商趁巡城卒不注意验过了,这些麻袋里不是砂石和米糠,而是货真价实的粮! 十几万斛啊,即使他们等將粮食提走,北官肆的存粮仍然非常丰富,远没有到枯竭穷尽的地步啊。 这还仅仅只是北官肆明面上的粮食,此刻,仍然还有牛车源源不断地从县仓运粮到此:县仓里的存粮不知道还有多少。 行商们的眼晴在夕阳下都红通通的,仿佛充了血,又仿佛烧了火。 如果是血,便是泼向东门智的;如果是火,便是要烧死东门智的! 他们並不认为是东门家计算出错了,只觉得自己又被其坑骗一次,再次沦为东门家和陈氏兄弟与县令搏杀的刀。 东门智同样很惊慌,他也没有想过北官肆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粮食。 他很识趣地未说话,又叫来了几个健壮的大奴守在了自己的身边,他此刻亦能感觉到周围行商不善的目光。 这时候,不远处城楼上的钟声响了。 那“鐺鐺鐺”的钟声响亮而且空灵,震得人心都有一些发颤发虚。 站在望楼上的樊千秋抬头向不远处的城楼看了一眼,很快便看到了那口掛在城楼下的大钟在风中不停摇晃。 他听县寺中的老吏提起过,这是先秦时期留下来的古物,据说是晋文公时期铸造的, 距今有几百年岁月了。 因为经歷百年的风吹雨打,这口铜钟已长满了铜绿,边缘处业已发薄破碎了,这让声音更显得苍凉和悠远。 酉时到了,便到了南北官肆休肆的时辰,不只是樊千秋,还有许多人將视线投向了这口正在发声的大铜钟。 尤其是院中剩下的行商们,一个一个也都昂起了头,有些期待和惊喜地看向那铜钟, 仿佛看到一线的生机。 樊千秋自然看到了这情景,他冷笑几声,便招呼卫氏兄弟和自己走下瞭望楼,来到了院中一眾行商的面前。 “使、使君,竟酉时了。”行商蒋得禄强笑著说道,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是啊,酉时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樊千秋抬头看了一眼残阳嘆道。 “使君,酉时要休市吧?”蒋得禄试探著问,其余几个行商也小心翼翼附和。 “休市?诸公的粮可还没有领,怎能休市?”樊千秋笑道,伴装不解其深意。 “使君,既然没有收粮,那、那我等便將券约还给使君吧。”蒋德禄討好问。 “还给本官?这怎么还?”樊千秋朝蒋得禄面前走了几步,意味深长地问道。 “便、便就这么还吧?”蒋得禄说话很心虚,鬢角已被汗水浸得亮晶晶的了。 “好啊,那便还来吧。”樊千秋扭头看向另一边,接著就把手伸到对方面前。 “诺!”蒋得禄大喜过望,快走几步来到樊千秋面前,草草行了一个礼,作势要把券约放到樊干秋的手中。 “还便还了,可你们的钱,本官可不会还给你们的。”樊千秋转头看向蒋得禄,冷冰冰地拋出了这一句话。 “使、使君,这、这怎么使得?”蒋得禄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將券约收回来。 “这怎么使不得?今日晨间,这交易便已完成了,是尔等自己不要粮的,本官可没说过不要钱。”樊千秋笑道。 第336章 樊千秋和陈蟜的豪赌:今日,一把梭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6章 樊千秋和陈蟜的豪赌:今日,一把梭哈,赌命! 第336章 樊千秋和陈蟜的豪赌:今日,一把梭哈,赌命! 在场这几十个行商听到樊千秋这句话,不禁愣住,他们心中暗叫不妙:刚才將眼前的樊县令想得太“良善”了。 “可、可如今马上要休肆了,我等未將粮提走啊,这、这做不得数。”蒋得禄梗著脖子,大著胆子强硬爭辩道。 “你叫蒋得禄吧?”樊千秋笑著问道。 “鄙、鄙人正是。”蒋得禄硬气答道。 “你是老行商了,先看看那券约,上面写得清楚,三日之內给尔等交粮,而县寺今日便可交粮,怎不做数—“ “至於粮肆休市,到就更好办了,本官现在下令,被官肆休市的时辰调为辰时,並会给尔等行商发放夜行符。” “这”蒋得禄脸上又红又白,他想要再爭辩,却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若尔等不服气,可到辞曹举劾户曹,亦可到辞曹举劾本官,到那时候,辞曹自然会秉公查案。”樊千秋再道。 “嘶—”眾行商不约而同倒吸凉气,到县寺辞曹状告县寺户曹,或者状告滎阳县令,这岂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诸公都是行商,对货殖交易之事定然熟稳於心,自然知道本官所说乃正论,不会胡搅蛮缠吧?”樊千秋笑道。 “—”一眾行商看到樊千秋笑中露出来的白牙,都有几分胆寒,他们想起最近之事,纷纷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来人!”樊千秋在眾人惊的眼神中大喊一声,將卫广叫过来,“把前院的门锁死,莫让外面的贼盗混进来。” “诺!”卫广答下之后,立刻吩咐巡城卒去锁门。不多时,一根手臂粗的铁链掛在柵栏门上,更有大锁关合住。 “至於这院中还未提粮的诸公,不必走这正门了,直接从后门走。”樊千秋冷漠说道,“诸公对此没有异议吧?” 此刻,院中已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而眾行商业知道自己不占理,已然不敢再爭执了,只得低著头答下了“诺”。 等樊千秋重新登上瞭望楼之后,这些行商才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抬起了了头,像狼一样恶狠狠地盯著东门智看。 时间在车牛铃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大约到了辰时前后,所有的行商都將粮食提走了,北官肆重新恢復到了寧静。 樊千秋在望楼上往下俯视后院,书佐算吏和卒役僱工们还未歇息,正在將院中和肆外的粮食收纳到后院的仓房去。 今日午时之前,北官肆有粮二十二万斛,之后又陆续从县仓送来十万斛,便有了三十二万斛,如今还剩下八万斛粮。 至於县仓,今夜吴储才会再运来五万斛,如此便还有二十三万斛,最后再加上此处的八万斛,总数便是三十一万斛。 三十一万斛粮,便是樊千秋最后的底牌。 三十一万斛粮总共值一千八百万半两钱,滎阳明日到底吹西风还是东风,要看五穀社能筹到多少钱。 明日的上半日,若他们能筹到,樊千秋便死;若他们筹不到,樊千秋便活;樊千秋能活,那五穀社和敖仓便都要死。 樊千秋双手撑在望楼栏杆上,向西面长安的方向极目远眺,仍然寂寥,看不见灯火, 也听不见动静。 但是他似乎听到了漕船的帆声,很热闹。 他又抬头看了看苍穹,月明星稀,但北边有一片乌云,似乎正在不停聚集,朝著滎阳城方向飘过来。 明日,要见分晓了吧。 当樊千秋在望楼上等西风和北风之时,五穀社正堂空气凝滯,不管是西风或是北风, 都吹不透黑幕。 虽然堂中已经点满了灯,可灯火不亮,根本照不开匯聚在正堂中黑暗。 这些黑暗仿佛有了实体,一块一块的,如极重极厚的大陨铁,堆放在四边角落,显得格外沉重压抑。 和县寺正堂一样,五穀社正堂的正墙上也掛著歷代五穀社社令的画像,总共有六幅, 排列得极整齐。 再往前的那些社令並非东门家的先祖,自然没有资格留在正堂中享受祭祀的冷猪肉。 这六个东门家的祖先眼晴微闭,居高临下地看著堂中的四个人,似乎无声地嘲弄著。 东门望父子二人和陈氏兄弟各自端坐在堂下:上首位如今空著,无人有心思去礼让。 今日午时之后,当头一批买到粮的行商吵吵来到堂中討说法时,形势急转直下。 最开始,陈氏兄弟凭身份还能压住这些行商,可后者也是在间巷中打熬出来的滚刀肉,並非任意拿捏欺骗的黔首。 他们以前跟著五穀社有利可图,自然也唯东门家和陈氏兄弟马首是瞻。 可如今,他们眼看自己压棺材的最后一点钱也要折本到粮市当中去了,那股子狠劲儿便彻底地爆发了起来。 这些穿县过府、见多识广的行商们此刻可不管你是不是馆陶公主的儿,在倾家荡產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怕! 而且,隨著越来越多的行商火急火燎地赶来,情形更是越发开始崩坏,酸话怪话响不停,陈氏兄弟也只能听著。 到酉时前后时,百多个行商堪称是群情激奋,甚至还与前来弹压的五穀社打卒起了衝突,双方险些就大打出手。 毕竟,五穀社是一个商社,行商都是或大或小的头目,魔下也自领著一班子弟,加起来那可不比总堂的子弟少。 陈氏兄弟眼见已经有行商要到外面召集子弟来闹事了,只得拉下脸去向东门望赔嘴討好,请他这社令前来关说。 东门望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社令,虽然也已经有些失势,可是余威尚在,好说岁说,总算是將激愤的行商劝走了。 行商们走倒是走了,却也扔下了狠话:往后不再买粮,而且五日之后,便让东门家收粮,否则便从五穀社拆伙。 於是,仅仅一日间,东门家和陈氏兄弟便有了眾叛亲离之感,五穀社这棵老树,更是发发可危,眼看便要倒下。 “大兄,如今如何是好?”沉默良久之后,陈须开口先问道。 “东门公,你以为如何是好?”陈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东门望,有些討好地问道。 “智儿,今日之事都是你在谋划,你以为如何是好?”东门望眼睛都懒得睁开,便將话题踢回去给东门智。 “父、父亲,孩儿不知——”东门智今日险些被眾行商围殴,此刻已经学乖了,再也没有晨间那份锐气了。 “东门公,今日之事是我等莽撞,东门公莫要计较,如今还要同舟共济啊。”陈看东门望还有怨气便再开解。 “老朽不敢有怨,”东门望说完才睁开眼睛,心中长嘆一气,才缓缓说道,“行商都已无钱,老朽自然亦无法。” “东门公,五穀社无钱了是真的,行商无钱了也是真的,可东门家还有钱吧?”陈的眼睛闪现出了算计的光。 “.—”东门望心中顿时便一惊,他没想到陈对东门家底细了解得那么清楚,他极不悦地警了一眼那东门智。 “东门公,如今已到了紧要关头,我料定县仓最多只有不到十万解存粮了,只需五百万钱。”陈出言暗示道。 “东门家確实还有五百万半两钱,可那是用来压仓用的,若亏折,便再也没有翻身余地了。”东门望婉拒一遍。 “明日將粮食买空,东门家便不会亏损!”陈强压道。 “使君,便算老朽愿將几百万钱拿出来,可午后还有粮源源不断地运到官肆,可不像只有十万斛。”东门望道。 “东门公是觉得我等会算错数目?”陈须有些不约说道。 “不是老朽觉得啊,是二公確实算错了数目,只看今日,便少算了十几万斛,万一再少算了呢?”东门望反问。 陈和陈须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些没底气,刚才这番话他们自己亦有些怀疑:县仓还有多少粮,还真不好算清。 以前,有王胆和王敢作为內应,他们对县仓的存粮数目,那是瞭若指掌。 有时,帐目还没呈送给滎阳令,他们二人便可提前看到,自然算得极准。 如今,县仓的属官已彻底换过,仿佛是铁板一块,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也就难以说清楚县仓究竟有多少存粮。 倘若真的只剩十万斛粮,那东门家的几百万钱倒能支撑,可万一再多出个几十万斛呢?他们文应该如何应对呢? “东门公,你若有办法,倒不如直说,不必拐弯抹角?”陈皱眉问道。 “使君,老朽確有一计,只是要行险啊。”东门望说道。 “嗯?还请指点。”陈连忙问道。 “此事,当要请二郎君出力。”东门望说完,便看向一边的敖仓官陈须。 “如何出力?”陈须亦皱眉再问道。 “敖仓不只有粮,亦有卖粮的钱?钱根宽裕,凑出个一千万钱来买粮食,不是难事。”东门望授须摇头晃脑道。 陈氏兄弟未答话,东门望现在確实指出了一条活路,但是陈氏兄弟却並不想走这条路在滎阳县,馆陶党有两条生財之道,一条是五穀社的私粮,另一条自然是敖仓的官粮。 虽然敖仓官陈须也会在五穀社出谋划策,但两处的帐目却是完全隔开的,並没有纠葛。 唯有如此,在危急时刻,才不至於被一网打尽、鸡飞蛋打。 而且,若是让陈氏兄弟做选择的话,他们定是要保敖仓的。 可是此刻,东门望將此事挑到明处,陈氏兄弟若不愿出手,望门望便有理由立刻收手,局面登时就会彻底崩坏。 “这敖仓的钱,都记在大司农帐上,我等今日若直接挪用,恐怕会有闪失,届时”陈须有些小心地质疑道。 “老朽算过了,二郎君可借一千万钱给我东门社,日后再还回去便是。”东门望笑道,他要將敖仓拉下水自保。 “一千万?用何物为保?”陈须惊讶地问道。 “以东门家存下的二百万斛粮为担保。”东门望授须答道。 “.—”几人心怀鬼胎地沉默了下来,各自在心中盘算著。 以往,粮食確实比钱要坚挺,可如今囤积在滎阳的粮確实有些多了,便难免有些烫手和不值钱了而且,敖仓的帐比海还要深,若被牵扯出来,莫说是陈氏兄弟二人,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啊。 陈和陈须的表情非常微妙,想拒绝这提议,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总不能直接告诉东门望:东门家死了也是白死,敖仓定不能动, “使君,方才你已经说过了,如今可是存亡之秋啊,当要同舟共济。”东门望冷漠道“大兄,此事当由你拿主意。”陈须向陈递话道。 ““—”陈轮流看了二人,心中极其纠结,但是思前想后,他仍然咬牙做出了决定,“按东门公之法办!” “使君英明!”东门望忙赞,终於也算鬆了一口气,如此就算把陈氏兄弟牵扯进来了,避免被他们当成弃子。 “合上东门家的五百万钱,那便是一千五百万钱,明日让子弟假扮成行商,聚眾到官肆去买粮!”陈狠道。 “诺!”眾人齐声应答下来。 翌日卯时,陈如同这几日一样,早早地醒来,他未去別处,而是径直来到正堂当中,等待今日粮肆的消息。 按照昨日谋定的事情,东门望会先去敖仓暗中借出一千万钱,然后再赶到北官肆哄抢。 倘若诸事顺畅的话,申时前后便会有一个结果:几人商议好了,若一千万钱不够的话,还可再拆解五百方钱。 既然要与樊千秋死斗,便不用再留什么后手了。 於是,陈拿著一本《论语》在堂上默默看著,看似稳坐榻上,实际上心思不在书上,而在几里之外的粮市。 每半个时辰,陈便要起身,朝院外不停张望,当真心急如焚。 这期间,东门望自然也派人时时来五穀社报信,可他们带来的消息,不是陈想听的。 “辰时,北官肆出粮五万斛,五穀社出钱三百万,官肆仍有粮可卖!” “已时,北官肆出粮七万斛,五穀社出钱四百万,官肆仍有粮可卖。” “午时,北官肆出粮十万斛,五穀社出钱六百万,官肆仍有粮可卖。” “未时,北官肆出粮二万斛,五穀社出钱一百万,官肆仍有粮可卖。” 距离见分晓的申时,是越来越近了 第337章 老天飘雪来,刘彻送粮到:天人合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7章 老天飘雪来,刘彻送粮到:天人合一,大局已定! 第337章 老天飘雪来,刘彻送粮到:天人合一,大局已定! 每次有子弟到堂中报的时候,陈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落水之人好不容易从水底下冒出头,得以喘息。 可是每次,当听到最后“官肆仍有粮可卖”这几个字时,他仿佛又立刻被一只大手按回到了水下,再次气。 这起伏的感觉,自然极难受。 这几个时辰里,陈还在一块木读上记录著粮数和钱数,隨著时间推移,笔画是越来越凌乱,手汗更擦不干。 从辰时到未时,北官肆一共出了二十四万斛粮食,而筹措到的那一千万五百钱,则已经出去一千四百万了。 这个数目,其实已远远超过了陈的底线,他哪怕想到头昏眼,也想不明白樊千秋从何处搞来了那么多粮。 莫不是对方真有一条粮道,正源源不断地往滎阳送粮食来吧?若真如此的话,眼下的这笔买卖,要血本无归! 因为心情烦躁,陈觉得浑身发烫髮热,不停地让奴僕將凉水浸过的幣帕送上来给他擦脸,可仍热得直冒汗。 申时的报时钟声隱隱传来,五穀社的大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喧譁。 陈心中一惊,放下了书,三步並做两步,便来到了正堂门口。 未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何事,便打了个寒颤,此刻的寒风似乎比晨间之时凌冽了许多: 他坐在堂中竟没有觉察。 陈不禁抬头看了眼天空,心顿时沉下去,目之所及,天阴沉沉的,似乎浸满了水, 眼看著便要下一场暴雨。 贼老天,此刻竟然来添乱! 这时,在大门外吵吵的子弟们抬著一乘坐攀慌忙来到院中,半死不活躺在乘攀上的不是旁人,是东门望! 此刻,东门望脸色蜡黄难看,眼晴紧紧地闭著,嘴唇则不停地打颤发抖,像是在说话,又像在梦魔。 “老、老社令这是怎的了?!”陈急忙问道。 “老社令在北官肆晕过去了!”一打扮成行商模样的打卒连忙站出来道。 “樊大用强的了?”陈心底一喜,若是这样的话,倒又有了新的藉口。 “县令並、並未用强的,只是不停地买粮而已。”打卒吞吞吐吐擦汗道。 “那老社令怎会晕过去?”陈满是疑惑不解,与平时的稳重截然不同。 “小、小的不知啊。”这打卒今日只是去凑数的,只管出面交钱领券约,其余的关节是一概不知道。 就在此时,躺在乘舆上的东门望忽然就动了一下,接著倒吸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悠悠地醒了过来。 一瞬之间,陈便在对方浑浊的眼中看到了绝望,他本就极慌乱的心登时跌到了谷底。 好在陈还未完全失去分寸,连忙让子弟將东门望扶进了正堂,又屏退了左右閒杂人等,才焦急发问。 “东门公,究竟出了何事啊?!”陈急忙问道。 “使君,我等失策啊!”东门望喉咙里一阵痰响声,长嘆著说道,昨日那番镇定自若已不见丝毫踪影了。 “是、是粮太多了,钱不够?”陈眼皮猛地一跳,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確定地问道“—”东门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千五百万钱,都完了?”陈脸色骤然辩白,仿佛惊弓之鸟。 “从辰时到未时,总共出粮二十七万解,昨夜筹措到的钱,全、全都用尽了。”东门望长嘆一声哀道。 “二十七万斛?”陈抑制不住地惊呼,这数目远超他的想像,他怎么算,都算不出二十七万斛粮啊。 “可不仅如此啊,县仓仍然在往北官肆运粮,当真源源不绝啊。”东门望强撑著说道,说完便一阵咳。 “......”” 陈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榻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再也没有半点精气神了。 “使君,你、你说樊千秋的粮到底从何而来?莫不是真有隱藏的粮道不成?”东门望摊手苦笑著问道。 “东门公,你说樊大有粮道,那倒不如说这粮食是他扮匪抢来的更可信些!”陈亦不停摇头苦笑道。 此言刚出,二人先只是不解地摇头,但是忽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呆愣片刻,他们脸上便写满了惊恐,有些难以置信地相互对视,最后点头。 这一瞬间,这无人的正堂里,安静得可怕。 他们有些想明白了! “这、这些粮,不会真是这樊千秋抢来的吧?”东门望撑著坐直了身体,颤颤巍巍地指著外面道。 “我等著了他的道了!城外哪里有匪,分明是他扮匪!县令便是匪!”陈笑道,猛地就把方案掀翻在了地上。 “这、这未免太大胆了!堂堂县令竟做出这等歹毒之事,”东门望忽然停住了,“那、那闞县尉之死,是不是蹊蹺?” “何止闕县令之死是樊大一手操办的,前几日荀县丞之死也是樊大一手操办的!”陈一通百通,已想清了所有关节。 “怎、怎会——”东门望虽然见多识广,可事到如今他仍然难以想像,若真相真如此,这樊干秋到底是官,还是匪啊? “我等低估此子的心狠手辣了,他哪是为了粮食来的,分明是来要我等的命的!”陈恶向胆边生,切齿之声极渗人, “那如何是好,礼儿还在他的手中啊,他不会”东门望此刻倒有几分犊之情。 “此人发起狠来,什么事都敢做!”陈猛地拂袖道。 “那当速速將此事上报给庄府君,让他严查其中真相,便立刻可將他置於死地了!” 东门望亢奋地站了起来说道。 “谈何容易?他定然掩盖得极好,若没有个一年半载,我等查不出其中的蹊蹺紕漏!”陈更明白樊千秋的为人了。 “那、那我等亦不能坐以待毙吧?”东门望苦著脸道。 “快算一算,这半个月被劫去了多少解粮,一定要算准!”陈大手一挥高声吼道。 “诺!”东门望立刻明百为何了,连忙就开始心算起来,片刻后便给出了一个数字,“五穀社共被抢去了四十万斛!” “便对上了!减去这两日买的粮,县仓中最多还有三万斛粮!县仓此刻便见底了!”陈將手中的竹读畅快地甩开。 “如此说来,只要再向敖仓借钱二十万,便可让粮市断粮?”东门望急忙接著说道。 “正是!泰一神庇护!竟然得见了生机!”陈如获大救,忍不住地向头顶拱手道。 “那、那今日接著去买粮?”东门望问道。 “买!將樊大的活路买绝!”陈狠声道。 可此时,院外忽然又是一阵喧譁,东门智连滚带爬衝进来,一路跑一路喊“大事不妙”。 “慌什么慌!成何体统?”东门望怒斥道。 “使君、父亲!大事不妙!城北、北、北”东门智磕巴片刻,才授顺了舌头道,“城北护城河有大量漕船驶达啊!” “漕船?从何处来的漕船?”东门望惊问。 “从西面来的,足足有五百条,头一批才驶入城北护城河,河道全都排满了啊!”东门智指手画脚,看起来像在胡言。 “西边?莫不是空返的粮船?”陈仍不解,自古以来,这粮船都是从东往西运粮的,从未有过反其道而行之的场面。 “可、可是並非是空船啊,我、我已经看清,船上都是粮食,正在往南北官肆卸粮啊。”东门智边说边以泰一神赌咒。 “糟了,此子竟从长安城买高价粮来!!”陈猛地喊出声来,接著他的脸由白到红,又由红到白,只觉得脑门发晕。 “这、这岂非是要折本,这岂非要折本啊!”东门望刚刚才见到了生机,此刻生机却骤然消散,亦被惊得是两眼发黑。 “折本?他这是要把滎阳的粮都吞掉啊,怎会折本!?”陈颓丧地坐下了,他头脑一片混沌,根本想不出求生之路。 这时,泰一神又来了,可这一次没有给他们送来生机,而是送来了杀机! 一阵寒风从门外出入,带来了缕缕甜味,这甜味之中,有几分湿润凌冽。 忽然,门外便有不开眼的子弟大声呼喊了起来,喊声中儘是慌张和恐惧。 “雪!下雪了!下雪了!” 雪来了,露天堆的那些粮,便屯不住了! 东门望和陈都张大了嘴,似乎想要下令阻止,可末了,未说出一个字。 滎阳城,大局已定! 这雪自然不只飘在五穀社,更飘在淮水以北那广的平原之上。 与之前那两场“徒有虚名”的寒潮比起来,这场雪下得极透彻。 从第一片雪飘落下开始,鹅毛般的雪便一刻都不曾停歇过。 这些白色的生灵落在屋檐瓦当上,落在间巷河干边,落在土鸡走狗上,落在荒草枯木间,落在黔首行商肩顶。 天地之间的万物,都被冰冷的雪一点一点漂染成纯净的白色。 不管是黔首奴僕,还是百官公卿,又或者是卒役材官,全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温室殿前,天子刘彻背手而立,面色平静地看向东边的天空,似乎正在喃喃自语,双眼时不时流露锐意和杀气·· 邑侯宅邸,馆陶公主与堂邑侯正在暖阁中对弈,二人都沉默不语,飘摇的灯光下,面目阴晴不定,看不出悲喜椒房殿內,身著华服的陈皇后,带著婢女绿萝和女楚服疾走著,来到一偏僻小院, 关门闭户,祝祷声隱隱传来。 淮南国邸,一俊秀的年轻男子从侧门快步走入,绕过廊檐和甬道,走进一处幽静小院,解发更衣,竟然是女儿顏。 上林苑中,似有愁容的卫青正带魔下建章骑在雪中炙烤羊肉,对饮甚欢,忽然公孙敖前来耳语,前者愁容才散去。 这一幕幕,多多少少与樊千秋有关联,但是远在滎阳城的他仍一无所知。 此刻,他正站在北官肆前院的一座望楼上,神色平静地看著漕船一条一条地靠在岸边,自有隨船的通河社子弟卸粮。 这些漕船专门用於內河漕运,与楼船不同,漕船的船底平,船身宽,船楼矮,所以可以应付內水河道极复杂的水势。 每条漕船长十余丈,宽一丈半,船身由质地细密的楠木或梨木作成,船头和船尾更有横木加固,可增加船身的强度。 【汉代一丈~2.31米】 每条漕船可以满载三千斛粮,今次为了更快地抵达滎阳城,每条漕船只装了两千斛粮像这样的漕船共有五百多条,此刻已经陆续靠在了滎水边,將会按次序陆续在城北护城河靠岸,將运来的粮食卸下。 五百条粮船,是整整一百万斛粮,想要將这全部粮食买空,至少要五六千万半两钱。 不管是敖仓,还是五穀社,都不能凑出这么多钱买粮了。 半个时辰前,当第一艘粮船靠岸时,樊千秋便在滎阳这场粮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往后要做的,便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扫尾了。 漕卒和通河社子弟正在不停地往岸上卸粮,卸下的粮食一部分会就近存在南北官肆的仓房里,其余的仍会留在船上。 用不了多久,漕船和粮食便又要重新运返:只需要露个面,便能让大局稳定下来,这便是货殖之事的神奇玄妙之处。 这百万斛粮並非从天而降,也不是万永社半月里筹措到的,而是少府仓中的粮食,说得直接一些,这是刘彻的私粮! 大半个月前,樊千秋放飞了两只信鸽,一只飞到了滎阳堂,一只径直飞往长安城。 飞往长安城的这只信鸽带著一封秘信,由收信的简丰转递给了“刘平”,再由刘平呈送天子:樊千秋仍不知刘平即刘彻。 这封秘信非常地简么直白,便是要向刘彻借粮:长安的市病公確实缺粮,但少府和大同农的仓房里有粮,而且粮还不少。 当然,一百万斛粮,几乎掏空少府所有存粮了,所以樊似秋並不確认“刘秉”能说服天子“倒行逆施”,將粮借给自己。 从这个角度来说,樊似秋確实是在赌,好在,他贏了,贏就贏在刘彻是一个胸怀大志的皇帝,目光长远,非寻常人可极。 当然,只有一个皇帝是不够的,能创造歷史的,永远都是人民! 第338章 刘彻是奸商啊,捞钱捞到我樊千秋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8章 刘彻是奸商啊,捞钱捞到我樊千秋头上了!? 第338章 刘彻是奸商啊,捞钱捞到我樊千秋头上了!? 从少府借到粮食后,在樊千秋看不到的地方,万永社的子弟和同子弟便被发动起来了,投身到了一场“人民的战爭”中。 人扛车运,牛拉马驮,一人一斛,一车十斛,化整为零,掩人耳目,用了几日的时间,將百万斛粮从长安运到了华阴县。 那里,早已有通河社调集的五百艘漕船待命! 从东向西,逆流而上,行船的路程自然极难;从西向东,顺流而下,波折少了许多, 加上今夏雨水多,顺流运粮更便捷, 自古都是从东到西运粮,从未有过从西往东运粮的事情,加上遮掩得当,有樊千秋“斗狠”引人耳目,自然能瞒天过海。 当然,此番“暗度陈仓”能够险中取胜,绝不是樊千秋一人的功劳,而是得益於无数人的纵横和配合。 万永社的子弟和同子弟、少府的属官和书佐、通河社的子弟、滎阳县的漕卒没有这些寻常人参与,此事决不能成功。 当然,亦需要刘彻这天子的首肯,更需要“刘平”居中调度:如今大事能成,樊千秋感慨之余,对刘平的身份更好奇了。 望楼上的樊千秋深吸了一口凌冽的空气,觉得格外畅快,积压在他心头近两个月的浊气和块垒,一扫而空,再不见踪影。 这时,卫广登上了楼来,上报导:“使君,院中有人要见。” “何人?”樊千秋问道。 “中郎桑弘羊,桑使君。”卫广说道。 “阳桑弘羊?”樊千秋有些惊喜地问道。 “正是。”卫广点头道。 “他不是奉了县官的詔令,在陵县一带徵收市租吗?今日怎到滎阳来了?”樊千秋自言自语地问道。 之前,当樊千秋得知桑弘羊被刘彻派去陵县一带,用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徵收市租时,心中很不悦,但此刻已消散了。 毕竟,自己之后也要“抄袭”不少桑弘羊在原时间线上提出来的治国方略,他们倒也谁都不亏欠谁,便也算是扯平了。 更为重要的是,桑弘羊是一个极难得的人才,更是刘彻最信任的朝堂重臣,自然值得樊千秋去结交。 “也许,因为桑使君是雒阳人吧,对河南郡的风土人情更熟稔,由他暗中押运粮食更顺畅些。”卫广说出自己的推测。 “带本官去见桑使君。”樊千秋点点头说道。 “诺!”卫广答下。 不多时,樊千秋便在一条已卸完了粮食的漕船上见到了桑弘羊,与他一同等候樊千秋的还有通河社的社令何不足。 三人非常客气地相互见礼之后,便將各自手头上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对照了一遍,樊千秋这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全貌。 桑弘羊与万永社配合,负责將粮食从少府仓中运到华阴县装上船,之后再与何不足配合將粮食押送到了滎阳城下。 樊千秋听著比自己还年轻的桑弘羊说述其中细节,心中不禁感嘆。 此人当真是刘彻最信任的近臣啊,竟屡次將最重要的事情交与他:这可不仅是重任和重责,更是一个立功的机会。 顶头上司愿意给你表现的机会,这便是一种信任的表现,有时候工作时太过清閒,不是好事,这意味已被边缘化。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汉武帝刘彻在驾崩前夕,任命桑弘羊与霍光为昭帝託孤大臣,走向巔峰的同时,也走向灭亡。 而他日后显赫的人生,从现在便能看出端倪。 “从长安到滎阳,有千里之隔,有劳桑使君。”樊千秋以平辈之礼答谢道。 “樊使君多礼了,我等同朝为官,都是为县官尽忠,不必言谢。”桑弘羊亦是头次见到樊干秋,表现很老成。 “不知县官有没有別的旨意给本官?”樊千秋问道。 “县官確实有一道密詔。”桑弘羊说完之后,看了看一边何不足,樊千秋明白这是让他將“閒杂人等”屏退。 “何社令,今日之事有劳社中兄弟,通河社的事情,本官定会如实履约。”樊千秋转向了何不足,点头笑道。 “多谢使君成全,从今之后,通河社上下几千子弟,今后唯县令马首是瞻。”何不足有些惶恐和討好地说道。 先前,何不足虽然通过魔下头目何有擼答应了与樊千秋“结盟”,但仍有“待价而活”之心,想再喊一口价。 可从见到桑弘羊並得知对方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何不足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简单,他知道自己不配。 就像此刻此地,眼前两个小自己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动輒便是“县官”“密旨”,他甚至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並不是每个私社背后都有可以依靠的大门槛的,通河社便是如此。此刻有机会傍上一个县令,已是天大机缘。 更何况,这县令还是县官信得过的一个近臣啊。 所以,何不足才会有这番略显諂媚討好的言论,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几句话说完后,没有引来舱中两位使君的讚许,反而让二人露出了一丝不悦。 这时,脑子慢了半拍的何不足终於醒悟了过来:自己刚才说错话了,而且错得离谱, 说不定还会让自己送命! “何社令,你是不是一时心急,把话说错了?”樊千秋与桑弘羊对视了一眼,才似笑非笑地看向何不足说道。 “是啊,何社令操劳过度,才会一时失言的。”桑弘羊顺著樊千秋的话说道。 “何社令,不如你重新说一次,免得有误会?”樊千秋笑呵呵地敲打著对方。 “是是是,鄙人刚才一时失言,不是唯县令马首是瞻,是唯—唯县官马首是瞻。”何不足说便开始擦汗。 “桑使君,可將此事上奏县官,通河社今次立下大功,可给何社令一个名分。”樊千秋顺水推舟地卖了人情。 “我定会如实上报,县官圣明,陟罚臧否,定然妥当。”桑弘羊心领神会的说道。 “多谢二位使君,二位使君当有大事相商,那鄙人就先去招呼子弟们卸粮了。”何不足连忙再次行礼討好道。 “有劳何社令了。”樊千秋和桑弘羊点头,一齐说道,这番默契的配合,自然也拉近了二人的关係。 何不足匆匆地离开了船舱,桑弘羊未多言,立刻將刘彻的密詔拿了出来,递给了樊千秋。 樊千秋展开密詔看了一眼,內容倒不出奇,除了常见的君上对臣子的劝勉外,核心便是催促他解决粮的事情。 皇帝令樊千秋迅速平定滎阳局面,年底前,要將四百万斛粮输往长安城。 “四百万斛粮?”樊千秋有些疑惑地问道。 “正是。”桑弘羊说道。 “可本官来时,县官只让我筹粮二百万斛,加上借的这一百万斛,也当是三百万斛粮。”樊干秋难以置信道。 “樊公刚才有一个字说得极对,便是借字,县官说了,既然是借,便要给子钱。”桑弘羊倒是平静地解释道。 “奸商!”樊千秋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但是口头上却恭敬道,“县官圣明,下官定不负君恩,將事办妥。” “樊公,密詔送到了,粮也送到了,我也不久留了,今日便要离开,返回茂陵。”桑弘羊行礼道。 “为何如此匆忙,我早就听闻桑公精於这货殖之事,还想藉此机会,与桑公彻夜长谈。”樊千秋半真半假夸道。 “樊公谬讚了。”桑弘羊毕竟年轻,被夸赞几句后,装出来的沉稳和老练逐渐退去了,眼中恢復了少年的真诚。 “误,在阳和长安,何人不知桑公不满十岁便开始经商,称得上是货殖奇才。”樊千秋开始继续下饵铺垫道。 “樊公才有大才,我在茂陵便用樊公之法徵收市租,心中大有所得,樊公乃鄙人之师。”桑弘羊急忙行礼谢道。 “哈哈哈,你我倒也不必如此客套,桑公和樊公,听起来像是称呼耄的老翁。”樊千秋爽朗地笑道。 “此话说得在理,我亦觉得这称呼有些古怪。”桑弘羊笑著挠挠头。 “如若不弃,你我倒可以兄弟相称?”樊千秋此刻终於进入了主题。 “这倒极好!”桑弘羊连忙笑问道,“我今年虚岁十七,不知——” “我虚岁十九,妄称你一声贤弟,不知可否?”樊千秋笑著点头道。 “樊大兄!”桑弘羊立刻拱手道。 “桑贤弟!”樊千秋亦拱手回礼。 “大兄,那愚弟先回长安,日后与大兄在长安把酒相谈。”桑弘羊再道。 “定然赴约!”樊千秋真心答道。 樊千秋在岸边將桑弘羊送走之后,便准备回到北官肆去布置往后的谋划。 可是,当他走到北官肆门前之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譁。 河岸上有几百僱工子弟搬卸粮食,发生剐蹭衝突自然难免,所以樊千秋最初並没有在意,更不打算劝阻。 但他很快却听到一个孩童的声音,这声音在一眾成年男子粗壮的声音中毫不怯场,这让樊千秋起了好奇。 樊千秋停下了脚步,转头找寻著,很快在十几步之外的河干上看到了围聚的人群,便饶有兴趣地走过去。 在十几个短衣横肉的通河社子弟当中,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梗著脖子站在其中,神情桀驁,脸上写满不服。 最特別的是,这少年虽然穿著粗布衣,但是皮肤白皙,剑眉星目,虽然有几分病容, 却难掩其自信英气。 这样的少年,寻常黔首家是极少见的,又或者说,若寻常黔首家能教养出这样的少年,自然更难能可贵。 樊千秋未亮明他的身份,只是站在人群之后等待,静观此处变化。 “这竖子先前躲漕船中,若不是我眼尖,便要被他逃了,怕是细作!”一彪形大汉向围观的眾人解释道。 “你只不过是凭空诬先,我並非细作,只是搭便船而已。”少年平静道。 “便船?我只问你一句,你上船时可与我等说过了?”彪形大汉笑道。 “上船时,我自然说过。”少年背手道,样子非常老成。 “说过?尔等可曾听到?”大汉瞪大眼,向周围几个同船的伙伴询问道,自然一个个都是摇头表示否认。 “竖子!看你还有何话!”大汉咧嘴笑,极得意地笑道。 “我是半夜上的船,尔等正在舱中酣眠,我问可否上船,尔等未曾回绝,我才上了船。”少年振振有词。 “你是在我等熟睡时问的?”大汉有些懵。 “正是。”少年拂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看大汉一眼。 “我等都未曾听见,这可作做不了数!”大汉恼怒地道。 “你莫要胡搅蛮缠,你刚才只问我上船前有没有问过你,可没有问我有没有让尔等听见。”少年淡然道。 这彪形大汉足足有八尺高,足足比这少年高了二尺有余,此刻被对方说是胡搅蛮缠, 自然气得满脸通红。 围聚的这些个通河社子弟,亦嘻嘻哈哈地笑著,纷纷说这大汉无用,竟然被稚童给戏耍,让大汉更恼怒。 “好好好,那我便再问你,我等隔日醒来之后,你为何不再问一次?”大汉也算是良善,否则已经动粗。 “你刚刚才说了,只问我一句,这已是第二句,我大可以不答!”少年笑道,眼中闪过诡计得逼的得意。 “你!”彪形大汉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一把揪住这少年的领口,將其举到了半空中,作势將其下。 “..—.” 此刻,少年终於露出了慌张神色,却並未求饶,只是冷道,“你倒是莫动气,我將船钱补给你。” “哼,你若有船钱,早就拿出来了,何必多说这些废话,定然是又想戏要我!”彪形大汉拧笑看將少年整个举起来。 “..—”樊千秋正要站出来阻止,但是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少年倒先说话了。 “不要了!我且告诉你!我阿舅在此为官,我是来投奔他的,他可替我付钱!”少年声音有些发颤,终於迫切地道。 “哼,不要了?你不耍我倒想耍,先让你到河里去耍耍!”大汉狞地一步一步向河边走过去,周围人立刻又起鬨。 “不要了!不要了!我不熟水性!”少年终於开始挣扎了,可哪里又能挣脱? “住手!”樊千秋终於站了出来,將那彪形壮汉给喊住了,“他的船钱我付。” “你?你又是何人?”大汉怒问道。 “我是他阿舅。”樊千秋笑道。 “对对对!他是我的阿舅!”少年倒是非常机灵,连忙拍了拍这壮汉的后脑勺。 “管你是不是他的阿舅,我今日偏要让他到河里去耍一耍!”壮汉愤怒地再道。 “他、他是滎阳县樊使君!”人群中终於有人认出了樊千秋。 第339章 卫青外甥,不就是我外甥?来,霍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39章 卫青外甥,不就是我外甥?来,霍去病,叫舅舅! 第339章 卫青外甥,不就是我外甥?来,霍去病,叫舅舅! 眾人得知樊千秋的身份之后,连忙就围过来见礼,只剩壮汉还愣在原地, “这是三百钱,这竖子想来也偷食了你们的肉食,所以三百钱中有二百钱是食费。 ”樊千秋將钱拋给壮汉的伙伴。 “使、使君,刚才是小人无礼了,还请使君恕罪。”彪形大汉这才回神,连忙將少年放下来,向樊千秋行了大礼。 “都散了吧,不必围在此,今日还有许多活计做。”樊千秋又摆了摆手。 “诺!”通河社眾子弟再行礼道,然后各自散去。 “你,跟我来!”樊千秋指了指那少年,而后转身朝北官肆走去,少年也非常机灵, 二话不说,立刻就跟了上去。 待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门前,樊千秋才停住了脚,看向了这个少年,故意板起脸道, “你一人从长安赶来此地的?” “正是!”少年已神色如常,极亮的黑眼珠重新焕发出了机灵的光。 “小小的年纪,便这么爱耍,日后岂不是会成泼皮无赖子!?”樊千秋继续训斥道。 “使君说错了,正是年纪小,才爱耍,长大一些,便不耍了。”少年笑著说道,对樊千秋这滎阳令倒无一丝畏惧。 “长大不耍了,你要作甚呢?”樊千秋看著这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倒又来了兴趣。 “我想要从军,去边塞打匈奴!”少年举起瘦弱的胳膊拍著胸口道。 “倒是有志气,看你如此瘦弱,去了塞北恐怕只会成拖累。”樊千秋笑著摇摇头道。 “现在还未长成嘛,长成了便好了!”少年不服气地说道。 “父母在,不远游,你这样私自逃家,父母岂不是会担心?”樊千秋耐著性子劝道。 “阿父早不要我了,阿母也已经改嫁,他们哪里会担忧呢?”少年满不在乎地说道, 但是眼中却飞过了些许悲色。 “..—”樊千秋心中有些触动,没想到这少年竟是个可怜人,“那你现在与谁同住?” “我与外祖母同住。”少年面色如常。 “那你不怕老人家著急?”樊千秋问。 “我给外祖母留了书信,她是个开明的人,晓得我来滎阳寻找阿舅,不会忧虑我的。”少年颇为得意篤定地说道。 “嗯?说了那么久?你的阿舅究竟是谁?”樊千秋这才想起了关键。 “..—”少年没有答话,眼中再露狡点的光芒,忽然咧嘴笑著说道,“使君,你便是我的阿舅啊!” “我?”樊千秋摸了摸少年的头,笑答道,“我並无姊妹,刚才之言亦是权宜,我不得空与你耍。” “阿舅,我没有与你要,你便是我的阿舅。”少年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地向樊千秋行了晚辈礼。 “嗯?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如何成了你的阿舅?莫不是我是你外祖母的儿?”樊千秋笑著反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阿母確有四个兄弟,还有两个阿姊,其中一个弟弟是建章监卫青,使君是不是与他结拜过?”少年正色道。 ““..—”樊千秋听到此言,心猛地就狂跳了一下,接著便觉得两眼发晕,少年刚才的话,可算被他给听懂了。 “使君,你到说,是也不是?”少年咄咄逼人道。 “是!”樊千秋点头回答道,那是丝毫都不犹豫。 “既然如此,卫將军是我的阿舅,使君自然也是我的阿舅!”少年说得极正式,没有一点的戏謔,真诚至极。 “你是霍去病?”樊千秋儘量地平復了心情,终於才问道。 “正是!”霍去病点头道。 “.—”樊千秋背手围著年幼版的霍去病转了好几圈,摸了摸胳膊,又捏了捏肩,连连说道“太清瘦了些!” “卫广!卫布!”樊千秋回过神来,猛地朝官肆中大喊道,卫士兄弟连忙过来,见到霍去病亦是非常地异。 “你我的外甥来了!烤一只全羊,狗肉也备下,给他好好补上一补!”樊千秋说罢, 將霍去病拉入了北官肆。 来的虽然是霍去病,但樊千秋除了给他备好足够的狗肉和羊肉外,也暂时还没心思照料他,只让卫布暂时“监护”。 眼下,他最紧要的事情,便是快速地收拾滎阳城的的残局,或者说是等著行商们来低头,又或者说是“下山摘桃”。 雪整整下了一整夜,樊千秋躺在县寺后宅的睡榻上,听著“”的落雪的响动,一夜无梦,酣眠到了天明。 翌日卯时,樊千秋寢房的木门仍然紧紧地关著,往日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洗漱妥当,在正堂上升堂理事了。 虽然所有的官吏每日都要按时点卯,但对於一县长吏来说,这成制倒也不一定要遵守。 毕竟长吏日理万机,迟至片刻也是应有之义嘛, 更何况,樊千秋到任两个月,一日都未迟至过,更是连日操劳,如今大局已初定,贪睡片刻,也无人说閒话。 卯时二刻,门下缉盗卫广冒雪来到樊千秋门外,在未散的夜幕之下,轻轻地扣了扣门。 “使君,门外有许多行商来求见。”卫广不动声色地小声叫道。 “使君,门外有许多行商来求见。”卫广仍然不轻不重地喊道。 门內悄然,没有任何响动传出来。 卫广不再扣门,便再次冒雪离开,一路疾走,向前衙前院赶去。 此刻,前院当中站满了人,足足有近二百人,都是滎阳的粮商:既有五穀社粮商,也有社外的粮商。 头头脑脑,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该来的全都来了,不该来的自然也没有来。 这不该来的,自然是东门望一家子。 这些粮商都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开肆卖粮了,但他们可从未消停,每几日都要到出粮的南北官肆露脸。 要么是奉东门望的命令与长安县寺打擂台;要么是坐山观虎斗,等待官粮价暴跌;要么是冷眼旁观,卖呆看趣· 总之,没有一人站在樊千秋的这头。他们多多少少都想赶走县令,让滎阳重新回到可以任由他们呼风唤雨的局面。 不管说没说出口,他们心中的想法都一样:滎阳千百年都如此,怎么能因为一个樊县令来了,便真的“翻”了天? 但今时此刻,他们心中不敢再有丝毫轻视,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心情更如同刚刚死了“高堂白髮”般惨痛欲绝。 昨日午后,五百条漕船运来一百万斛粮的消息便已传遍整个滎阳,骤降的暴雪更是人人皆知,闔城粮商无不震动。 以往,出了大事,粮商们都会齐聚五穀社,等东门老社令和两位陈使君拿一个主意。 但是,这次不同,眾人知道滎阳城变天了,五穀社、东门家、陈使君都已不吃香了。 昨日,雪下来后,东门老社令彻底病倒了,陈户曹连夜纵马赶回了阳县,陈仓官则躲在城南的敖仓城闭门不出。 自然有谣言传出,说两位陈使君已经无心思考应对的策略了,而是仓皇出逃躲避,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去了。 反过来说,就算东门望和陈使君们还要再与樊千秋硬碰硬,这些粮商也不敢参与了。 当然,虽然没了主心骨,粮商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相熟的粮商便匆匆私下聚在一起, 火急火燎地分头商议应对之策。 半日再加一晚上,自然不能想到什么良策,却也有了共识,那便是早来这县寺求情。 於是,今日一早,滎阳城这些粮商便冒雪齐聚县寺,想要为自己找到一条活命的路。 从卯正等到此刻,粮商们的头顶和两肩已被雪盖住,耳朵和鼻子更被寒风吹得通红。 吸溜鼻涕的声音,咳嗽咯痰的响动,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始终没有消停过。 但是,没有一个行商敢到院落四边各处门檐下躲上一躲,亦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像前些日子那样,说怪话和酸话。 他们一个个站著,僂著腰弯著背,缩著脖颈袖著手,看起来倒是非常可怜和狼狈。 许多县寺的属官、书佐、算吏、卒役也都站在院中,但是他们却悠閒地躲在四边的门檐下,神情坦然自得。 他们时而说“瑞雪兆丰年”,时而说“好雪知时节”,时而说“雪大好饮酒”,时而说“此雪乃祥瑞” 总之,看似没有任何一句话针对眼前这些斗败的粮商的,但落入眾行商的耳中,儘是嘲笑讽刺和幸灾乐祸。 卯时三刻刚过去,去通传消息的卫广终於在前院露面了。 他刚一出现,被冻得有些呆的行商们终於骚动了起来,纷纷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往黑黔的正堂里面张望。 可眾人又失望了,樊县令那高大健硕的身影並没有出现。 “卫、卫上吏,使君他何时升堂啊?”站在前排的陶然之吸了吸鼻涕討好问道。 “使君未睡醒,诸公还要再等一等。”卫广挎刀站在门檐下,非常冷漠地答道。 “上吏,可事关紧要,等不及了啊。”陶然之苦求道,眾粮商也跟著连忙诉苦。 “诸公等不及,便可先回去。”卫广不假顏色地答道,声音比今日的雪还要冷。 “我等今日专程来拜见使君,如今不得见,怎能离去?”陶然之有些焦急说道。 “陶公是怪使君起得晚了?”卫广脸色一变,冷笑道。 “这——”陶然之惊恐地语塞,他可不敢戴这顶帽子。 “这一个月来,使君夙兴夜寐,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至於其中的缘由,陶公亦知道吧?要么,你去叫醒使君?”卫广道。 “鄙、鄙人不敢叨扰使君。”陶然之连忙摆手推辞道。 “陶公不敢去,却要我去,是想我坐蜡?”卫广笑问。 “不不不,鄙人绝无此意。”陶然之更加惊慌失措了。 “那诸公自便。”卫广扔下这句话,退后两步,守到了正堂门前,不再看陶然之等人了。 “..—”眾行商自然有怒气,放在以前,他们早就暴怒了,一个门下缉盗不在他们眼中。 可是此刻,他们不敢多说一句话,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上有灾祸,更因为他们知道这年轻的门下缉盗是皇帝的小舅子。 上一个衝撞了此人的东门礼,此刻还关在滎阳城县狱之中。 正当一眾粮商的心情在泪丧和焦急中来回切换的时候,主簿龚遂却笑呵呵地来到了前院。 “矣呀,今日雪大,诸公何必一直等著,不如回去喝喝热茶,午后再来便是了。”龚遂四面行礼,非常地圆滑和得体。 “龚主簿啊,事关紧要,我等等不了啊,龚主簿,你是使君的心腹,求你再去请一请啊。”五穀社的蒋得禄出来求道。 “使君不仅好怒中杀人,还好梦中杀人,蒋公莫害我,我可不敢去。”龚遂连忙摆手笑道。 “龚主簿啊,这几日樊使君让你代理县务,如今使君未升堂,求你为我等难。”又一东门家的粮商著脚喊了一声。 “此言差矣,使君说得清清楚楚,他在县仓处置售粮之事时,確由我代理县务,可使君如今已回来了。”龚遂笑著道。 “可、可如今我等心焦,实在不能再等了,请龚主簿费心了。”这粮商再次哀嚎,其余的粮商亦跟看大呼小叫了起来。 “县令有令,本官亦不敢违逆啊,否则使君责备我越组代,我可担待不起。”龚遂笑著摆手再拒绝道。 “龚主簿啊,你若是不答应我等,我等便一齐给你跪下了!”这粮商倒很会煽动。 “这可不必,尔等不如先想一想,使君若是来了,到底要说些什么,莫再惹使君心焦才是。”龚遂立刻抬手阻止眾人。 “..—”眾人停下了胡闹,面面廝,知道这是一条正途,他们还想让龚遂指出一条明路,可后者草草行礼便离开了。 接著,陶然之、蒋得禄和刚才站出来的那个叫做东门庆的粮商便被推举了出来,带著眾粮商开始商议:如何与县令谈。 一时之间,县寺前院热闹了起来,人人开口说话,纷纷出起了主意。吵吵半个时辰, 他们终於也大致擬定了一个方略。 於是,又是一阵漫长等待,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他们翘首以待的身影终於出现在正堂中。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冬睡足,窗外日迟迟。”樊千秋看著堂外这些魅,故意拖长声音大声唱念道。 第340章 乖,粮商们,忍著点,砍头不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0章 乖,粮商们,忍著点,砍头不痛 第340章 乖,粮商们,忍著点,砍头不痛 樊千秋此言一出,门外便一阵骚动,眾粮商確定正堂上的人是樊千秋之后,连忙朝前几步,齐刷刷行礼道,“问使君安。” “诸公起得早啊,失礼失礼。”樊千秋笑吟吟地走到了正堂檐下,亦说了句“瑞雪兆丰年”。 “使君才起得早。”陶然之发自內心地諂媚討好道,其余的粮商也纷纷讚颂樊千秋“勤政”。 “今日来的人多,正堂也容纳不下,便不请诸公进到正堂落座了,有什么话,便就在这说吧。”樊千秋点头扫视著眾人。 “使君要救我等啊!”不知是哪个人先喊了这一声,所有的粮商便都如同被戳到了痛处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哀豪了起来。 “本官如何救尔等?”樊千秋任由他们豪了片刻后,才故作不明真相地问道。 “我等被东门望坑骗了啊!”陶然之呼天抢地地说,身后的行商又开始喊冤。 樊千秋看著他们这副模样,虽然心中很是畅快解气,但是也有些恼怒和不悦。 他並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接著又抬手堵住耳朵,面无表情地摇头。 眾行商看不懂,但是也不敢出声问,一个个站著张大嘴巴,不知道如何是好。 “人多嘴杂啊,本官想听尔等说话,可这么多人一齐说,本官又听谁的呢?”樊千放下了手,阴晴不定地应了这一句。 “”眾行商不敢再多说半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陶然之这三个“领头”之人。 接著,这些聪明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陶然之他们自然而然从中脱颖而出了。 “看来,你们三位是眾望所归了啊,与本官到正堂议一议吧,至於其余人是走是留, 请自便。”樊千秋说完走进正堂。 陶然之三人相互看了几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便跟著樊千秋走进了正堂。 正堂此刻没有点灯,光线有一些暗,樊千秋又恰好坐在暗处,所以陶然之等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心中便更加志芯了。 樊千秋並没有让三人落坐,陶然之等人便只好站著,如同私社里最低等的嘍囉一般。 “陶公,你来说说看,你们是如何被东门公坑骗的?”樊千秋摆了摆手,冷淡说道。 “使君,东门望实在列毒,这滎阳粮荒的岁事,便是他一手谋划,是他不让我等卖粮的!”陶然之作出愤怒状控诉道。 “嗯?陶公既知此事內幕,为何不上报本官呢?”樊千秋抬起眼,眼神冷峻地问道。 “那、那东门望实在可恶,威胁我等不可上报,否则便要灭族啊!”陶然之不敢把陈须和陈攀扯出来,苦看脸哀道, “罢了,此事本官不追究,他还坑骗你们什么?”樊千秋再问道。 “东门望原本向我等保证,十月二十七会作价百钱收购我等的存粮,可昨日却放出话来,让我等好自为之!”陶然之怒道。 “嗯?这是尔等与东门望的约定和纠葛,与本官何干,直接到辞曹去告劾他即可?”樊千秋仍然冷声道。 “使君!你是我等父母官,得替我等做主啊,否则滎阳城数百名粮商便要家破人亡啊!”陶然之哀求道。 “陶公,你看看本官像不像一个痴笨的癲子?”樊千秋话风一转,似带几分笑容问道。 “使君,自、自然不是痴笨的癲子。”陶然之不知其深意,但是仍挤出了一个笑容道。 “既然本官不是癲子,你却还在这胡说八道,是將本官当做癲子吗?!”樊千秋的声音立刻冷到了极点。 “使、使君—”陶然之想要辩解,但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一边的东门庆和蒋得禄也连忙闭嘴。 “你们与东门望本是一丘之貉,做过何事,本官一清二楚”樊千秋站起来走到堂下,围看三人步,上下打量看他们。 “若说东门望是恶虎,你们便是作他先锋的悵鬼,所做的恶事也不少,莫以为东门望倒了,你们便能洗乾净手上的血—— “本官明白告诉你们,你们私底下做的那些恶事,本官清清楚楚,你们不来找本官, 本官也定会去找你们,把帐算清楚!” “使君,我等—”蒋得禄开口便要辩解。 “蒋得禄!前几日便是你带人到北官肆抢粮的吧!”樊千秋突然抬手指向了蒋得禄,“本官现在便可按群盗罪,办了你!” “使、使君,饶命啊!”蒋得禄连忙跪下。 “还有你!东门庆!你倒是不冲在前头,可哄抢粮食时次次满额买,是想留到今日大赚一笔吧?”樊千秋继续不留情说道。 “贱民知罪,贱民知罪!”东门庆亦下拜。 “陶然之!本官可给了尔等社外行商机会,让尔等私下卖粮给县寺,可从头到尾,你们是颗粒不出!”樊千秋翻著旧帐道。 “使君,我等不、不敢卖啊。”陶然之抬手擦汗道。 “不敢卖也许真,可想留著牟利也未必假!既然尔等在赌局下注了,便该愿赌服输, 何必来求!”樊千秋把手按在了剑上。 “使君,我等被猪油蒙了心,还请使君恕罪啊!”陶然之亦不敢嘴硬了,两腿一软也连忙下拜道。 “还有外面那些人,与尔等一样,都想发一笔不义之財,陷入今日绝境,那是咎由自取!还有脸来逛骗本官?”樊干秋道。 “使君,我等今日已经知罪,以后绝不敢再坑骗使君了,还请使君给我等一条生路啊。”陶然之说完顿首,另两人亦顿首。 “.”樊千秋未立刻说话,而是缓步走到了正堂门口,神情冷漠地看著堂外一眾粮商。 这些粮商自然也听到了堂中的叱骂和动静,此刻看到樊千秋露面,心生恐惧和慌乱, 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缩在了前院中。 雪仍旧一刻不停地往下飘著,这些粮商的身上已经白了,瑟瑟发抖地奏在一起,看著倒是非常可怜,仿佛战败被俘虏之人。 樊千秋恨不得调一屯巡城卒將这些个行商全围起来,再用大黄弓把他们全都射死,不留一个活口。但是他也知道不能如此。 猛吸了一口冰冷透顶的凉气,樊千秋翻身回到正堂,重新走到陶然之等人的面前。 “本官早就说过,本官不想当酷吏,闹出此番动静,都是尔等咎由自取,但是本官愿给你们一个机会。”樊干秋態度稍缓。 “多、多谢使君!”陶然之三人长松一气,连忙顿首称谢。 “尔等说说看,想让本官怎么救尔等。”樊千秋冷漠说道。 “自然是粮的事,我等屯的粮有一些多了,东门家又无钱可买,还请使君停掉南北官肆,让我等卖粮。”陶然之诚恳说道。 “本官关了官肆,尔等便可趁机大肆出粮,一面可以清除存粮,一面可以回笼钱根, 是不是此理啊?”樊千秋接看往下问。 “使君英明,这货殖之事,我等不及使君。”陶然之连忙奉承。 “那尔等以多少钱出粮呢?”樊千秋问道。 “按往年的行情,我等想以八十钱来出粮。”陶然之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说道。 “呵呵,呵呵—”樊千秋连著乾笑了几声,忽然又停了下来,凶狠地看著对方,“陶然之啊,你还是当本官是癲子啊。” “使君哪里的话,鄙人绝不敢胡言乱语啊!”陶然之连忙赌咒。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啊!尔等这几日以五六十钱从县仓买走了大量粮食,原地转手便想净赚二十钱?”樊千秋笑看道。 “使君,是、是我糊涂了,这八十钱是运到长安和外郡的定价,我等在县中粮市贩卖时,定价为六十。”陶然之改口道。 “呵呵,这倒有几分道理,但本官觉得虽然有理,但是没有义!”樊千秋舔了舔嘴唇,露出了贪婪之色,把刀举了起来。 “使君,觉得定价多少才有义?只要不让我等倾家荡產,全听使君吩咐。”陶然之一咬牙,把脖子放到了樊千秋的刀下。 “你先说说看,滎阳城现在有多少粮啊。”樊千秋问道。 “社外行商囤有四百万斛,五穀社行商手中有九百万斛,东门家有三百万斛!”陶然之先前在院中已经將此数算出来了。 “..—”樊千秋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数目,顿时惊嘆不已,一千六百万斛粮市,这数目超乎他的想像了,好大一个功劳啊。 “本官有一计,不知尔等可愿意听一听?”樊千秋的怒意此刻已不见踪影:对人可以生气,对砧板上的鱼肉何必生气呢? “使君只管说。”陶然之暗暗觉得不妙,但是他知道已经没有谈价的余地了,只能希望对方下刀轻一些,给他们留活路。 “社外行商的四百万斛粮,五穀社行商的九百万斛粮,留出七百万斛来,直接卖给县仓,尔等觉得如何?”樊千秋问道。 “这——”陶然之三人用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若是这价格过得去的话,直接大量脱手给县仓倒很便捷。 “使君,那价格.”陶然之试探著问道。 “你觉得定价多少,才又有理又有义?”樊千秋把问题踢回去。 “六、六十钱?”陶然之给出了第一口价。 “北官肆最低可卖过五十五钱。”樊千秋朝几人笑著摇了摇头。 “可我等之前从別处收到的粮,可不只此数啊。”陶然之还没有搞清楚所有的状况, 竟然真想要谈价。 “呵呵,本官可不是行商,不如尔等能说会道,只是觉得这价太贵了。”樊千秋手中的刀举得高了些。 “那、我等也卖五十五钱?”一直没说话的蒋得禄开出了第二口价,自己先砍了一刀“此价有理,倒是没有义,当再降一降。”樊千秋意味深长地说道。 “每斛降五钱!”陶然之心一横,给出了第三口价,东门庆和蒋得禄只觉得心在滴血。 “东门庆,他们各降五钱,你若是不降,岂不是只有你不讲义了吗?”樊千秋终於开始往下落刀了。 “那再降五钱?”东门庆沾著“东门”二字,罪过更重几分,此刻只能哭丧著脸说道。 “好好好,堂中一共有四人,三人降了五钱,那本官也降几钱,你们看如何啊。”樊千秋拍手笑道。 “使、使君开明,那便再降五钱。”陶然之脸色苍白地说道。 “嗯?”樊千秋的掌声停下来了,冷笑著道,“你们什么货色,与本官降一样的价? 本官觉得再降十五钱才有理有义!” “使、使不得啊,那一斛粮只能卖三十钱了,我等起码折去一半的本钱啊。”陶然之呼天抢地地哀豪。 “你们折不折本,本官可管不著,你们只管说卖还是不卖!”樊千秋狠道, “使君,你虽为滎阳令,也不能强卖强买啊。”蒋得禄亦跟著哭丧著脸道。 “本官从来不喜用强的,但是尔等若不从的话,南北官肆便继续往外卖粮,而且这粮价还会降到三十钱。”樊千秋冷道。 “这只会损人不利己啊,使君你这又是何必呢?”陶然之焦急地摊手问道。 樊千秋此举当然只会两败俱伤,到头来只有那些来滎阳买粮,再贩往別处去的小粮商获利,陶然之这些大粮商只会亏钱。 “万永社有的是半两钱,本官大不了自己拿钱贴进去,只要关中和外郡的粮价不飞涨,本官在县官面前便算是立功——” “立了功便能接著升官,万永社也能继续徵收这市租,一年便能回本,尔等倒要掂量,若烂了这批粮,还能不能起势。” 因为滎阳距离长安很远,陶然之等人还不知樊千秋的那一百万斛粮是借来的,而且今年要还回去,腾挪的空间並不算大。 此刻,他们只当樊千秋稳操胜券,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借著自己的优势胡乱地开价。虽然心中悲愤,但却没想过反抗。 “既然如此,我等不如自己运到关中和外郡去贩卖,过往也不是未做过这生意,只是麻烦些。”陶然之赌气般地高声道。 “莫说笑啦,尔等当然可以自运到关中和外郡去卖,尔等往年也曾经这么做过,自然熟门熟路,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你们此刻都往外运粮,要用的牛车和僱工起码是往年的三五倍,尔等到何处去找这么多车、这么多人呢—?” “而且,本官明明白白告诉你们,通河社的漕船一条都不会给你们用,有本事你们自已將几百万斛粮运走—! 樊千秋慢条斯理地亮出自己的牌,情绪上没有任何丝毫起伏,此刻其实便是攻心战, 他越是镇定,越能让对方咽下苦果。 第341章 乘胜追击,围剿五穀社,剑指敖仓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1章 乘胜追击,围剿五穀社,剑指敖仓城! 第341章 乘胜追击,围剿五穀社,剑指敖仓城! 这次,陶然之三人在心中盘算片刻,便得出了一个绝望的结论:樊县令是个癲子,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的粮烂在荣阳城! “如何啊,诸公若是能咽下这三十钱的粮价,便可点点头;若是不能咽下去,便可以再回去议一议,本官倒是不著急——” “只是这雪越下越大了,几百万斛粮食露天堆放,说不定何时便会冻坏,到那时候, 便只能餵牛或餵了。”樊千秋冷道。 “..—”陶然之三人额上的汗珠浸出来更多了些,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思前想后, 陶然之点了点头,其余二人跟著点头。 “好好好,陶公,此事由你去联络,给你三天时间,安排粮商到县仓卖粮,粮食入仓,官肆便撤去。”樊千秋点头笑看道。 “县令,你—你可莫要骗我等,我等可经不起。”陶然之並非在质问,而是哀求,他们此刻当真是经不起半点波折了。 “本官说话,一定算数,但尔等也莫耍手段,否则啊,本官能让你们死透!”樊千秋笑呵呵地说道,陶然之等人连忙再拜。 “陶然之和蒋得禄先走,把门外眾粮商带到別处商议,东门庆暂且留下,本官还有一些事与你说。”樊干秋挥了挥手说道。 “诺!”陶然之和蒋得禄虽然心中有些疑问,可也不敢胡乱问,连忙就起身出去了。 一阵嘈杂过后,已被雪覆盖成雪人的眾粮商终於乱鬨鬨离开了,留下一地杂乱脚印。 没了的议论声,整个院中重回寂寥,樊千秋便又可以听见那落雪的声音了, 心情在这落雪声中逐渐地復归於平静。 “东门庆,你起来吧。”樊千秋看向对方道。 “诺!”东门庆站起身,心情志志地垂看手。 “本官想问问你,你们五穀社用什么法子撤换社令的?”樊千秋轻描淡写地发问道。 “使——”东门庆听完之后,心中一阵惊喜,他以为自己终於等到机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使君想换个听话的?” “本官也不瞒你,確实想换个听话的。”樊千秋半真半假地说道,如今局面只能治標,想要治本,必须要將五穀社控住。 “使君,东门望老狗贼当了三十多年的社令,社中便三十多年没有撤换过社令了,所以並无成制。”东门庆连忙回答道。 “那便是说,谁的拳头大,谁当社令咯?”樊千秋朝东门庆笑了笑,仿佛將一道光投入了后者內心。 “这是自然,天下私社莫不如此,只是”东门庆狡点地顿了顿。 “嗯?你说。”樊千秋问。 “只是五穀社大头目有二十一人,东门氏在其中占据了十人,所以——由东门家的人来当社令,最能服眾。”东门庆道。 “东门望、东门礼、东门智都在这二十一人之中吧?”樊千秋问道。 “都在,鄙人亦添列其中。”东门庆急忙补充一句道。 “东门家另外三个少郎君可在其中?”樊千秋又问道。 “他们都有官身或者正职,未在社中做事,自然不算在其中的。”东门庆那双小眼微微瞪大,渴望和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你去做一件事情,若是做好了,我委你以重任。”樊千秋点头道。 “使君吩咐便是了,鄙人定做好!”东门庆得意道。 “你到社中去串联,让另外十多个头目提议撤换社令,而且换上来的社令仍然得是东门氏的人。”樊千秋似有所指地说。 “那那怎么换?”东门庆听到最后一句更狂喜,他有些颤抖地问了具体的办法。 “投票。”樊千秋笑道。 “投票?”东门去不解。 “二十一个头目先集议,想当社令的自己站出来,二十一人一人一粒黑豆,投给站出来之人,得豆多者为社令。”樊千道。 “妙啊,此法甚妙,如此一来,当社令之人便眾望所归了!”东门庆掌,“使君想出此法,甚是高明啊,鄙人远不及。” “此事你能不能办妥?”樊千秋问道。 “东门望此刻已失势,东门智有勇无谋,鄙人晓之以利,定能拉到多数的人。”东门庆发狠道。 “三日后,做成此事,你办事,我放心。”樊千秋拍了拍东门庆的肩膀,仍是值得玩味的表情。 “诺!”东门庆挺胸叠肚道,仿佛天上掉下一个金饼。 三日便飞快地过去了,滎阳一切向好。 从长安运来的漕船,只卸下了三成粮,便又开始装粮,而且每条粮船全都满载三千斛,浩浩荡荡地逆流而上,开往了长安。 只是这一次,漕船已不再是五百条了,而是一千多条,行在还未封冻的河道上,遮天蔽日,舶鱸相接,宛如一条豌蜓游龙。 运来一百万斛粮,又运走三百万斛粮:一进一出之间,让陶然之等行商隱隱约约觉察到自己似乎做了蠢事,被县令骗了。 可是,他们已无暇顾及或深究此事了,摆在他们面前的当务之急,是儘早將手中囤积的粮食贩卖出去,以期迅速巩固钱根。 於是,几日之间,整个滎阳粮市爆发式地热闹了起来,积压了几百万解粮食的粮商们全都开肆了,想要儘快將粮食卖出去。 虽然行商们商定了六十钱的底价,但同时设肆的粮商实在太多了,贩卖的粮食也太多了,便有聪明人开始偷偷地开始粮价。 在短短三日之內,粮价便从六十钱一路降到了四十钱,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价, 甚至还在摇摇欲坠,没有止跌的趋势。 滎阳粮市粮价暴跌的消息也飞快地向周边各郡传出去,外郡的行商立刻蜂拥而至,想要趁低价购入粮食,卖到別处去获利。 大汉的行商並非一个固定职业,只要有船、有车、有人,能搞到县寺的通行竹符,那便都可以成为行商。 哪怕是一天未出过远门的老农,只要愿风餐露宿,那么便也能当行商,贩卖货物,只是不能进官市设肆。 以往,贩货行商有极大的风险,出现亏损的可能性不低,投身其中的人自然不多。 但是如今,滎阳粮市的粮价低得令人髮指,卖到长安起码一斛能赚三十钱,卖到边郡一斛能赚四十五钱。 就算卖到江汉一带,再转卖到岭南和交趾,亦能有不少受益一一黔首们已打探到了消息,江汉丰年,粮实丰盈,都是谎言! 很快,河南郡周围的各郡就冒出了数不尽的行商,他们想尽办法搞来了船车和通行符传,到荣阳粮市买粮,再运往別处卖。 有粮、有船、有人,粮道三日之內便彻底通畅了。而且可以预见得到,粮食会越来越多,粮价会越来越低,人心越来越稳。 当然,滎阳粮商也会越来越折本,甚至大伤筋骨:五六年积攒都要全吐出来,元气大伤,再想在粮市上做文章,也不易了。 一切向好,贏了又贏,事事都向著好的一面发展,可对樊千秋而言,使命仅仅完成了一小半,他在荣阳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十月十九,局面粗定之后第三日,大雪稍稍停歇。 滎阳城歷经今冬初雪,满城皆白,滎水河面虽然还没有结冰上冻,但也已是彻骨地寒冷了。 已时前后,一辆马车从县寺驶出,穿过滎阳北门,越过热闹非凡的滎阳粮市,“咯吱咯哎”地驶入城北一处茂密的樺树林。 不知为何,这树林里长的都是笔直且树皮光滑的樺树,所以自然而然便被黔首们称为樺林。 这些樺树的枝叶多已枯落,所以雪在树上都无处落脚,只能堪堪在枝丫交错之处驻足片刻。 寒风阵阵,將这些笔直的樺树吹得“萧萧”作响,它们仿佛在窃窃私语,商议著诡秘阴谋。 樺林深处,已经停有一辆马车了,在车边上,站著焦躁不安的五穀社“意见领袖”东门庆。 周围洁白的雪地被踩乱了一大片,露出了暗褐色与墨绿色的层层落叶,仿佛是大地上的一块巨大的疮疤。 马车铃声被寒风送来,东门庆受到惊嚇似地停下了脚步,坤长脖子,朝南边不停地张望,神情极亢奋。 等那辆马车驶到近处,东门庆立刻深一脚、浅一脚衝过去,抢在驭手下马之前,便殷勤地牵马执,將马车停在一处空地。 东门庆也有几百万的家訾,家中奴僕子弟上百人,在五穀社算是势力极大的一股,此刻的討好和諂媚,却和粮市小廝无异。 今时今日,在这滎阳城里,能让他如此小心“侍奉”的,自然只有滎阳令樊千秋一人了。 “小人东门庆,问使君安。”东门庆立在车门处小意地问道。 “免礼。”樊千秋掀开车帘,边说边下车,东门庆连忙去,“卫广,你到对面坡顶上守著,莫要让閒杂人等靠近。” “诺!”兼职驭手的卫广领命而去,车边便只剩下东门庆和樊千秋两个人了。 寒鸦在远处啼鸣,让此间更加寂静,冷风经过树林过滤,寒意又陡增了几分。 “今日来此,可有走漏消息?”樊千秋不见喜怒地问道。 “使君放心,小人口风极严,不曾告诉任何人,为防梦中泄密,小人这几日都是与拙荆分房睡的。”东门庆连忙解释道。 “你倒是晓事的,若让別人知道本官是你的后台和靠山,反而不美。”樊千秋不阴不阳地夸讚一句。 “小人晓得轻重,断不敢泄露机密。”东门庆知道此事关係自己的前途命运,確实未曾透露给別人。 “那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吗?”樊千秋又接著问。 “这几日社中头目都忙著出粮,但是小人找了一些相熟的头目,私下与他们谈妥了, 他们都有意撤换社令。”东门庆道。 “打算何时提议?”樊千秋假装未看见东门庆那想邀功的表情。 “明日社中集议,我等打算在明日提出此事。”东门庆连忙道。 “何时可以换完?”樊千秋再问。 “明日定下撤换社令的章程,后日便可投豆,届时新社令便能选出来了。”东门庆热络地提议道。 “可有十足把握?”樊千秋又道。 “倒不敢说十成,七八成是有的。”东门庆得意道。 “七八成,倒是可以下注了。”樊千秋点头肯定道。 “使君英明。”东门庆连忙接话。 “如今在这二十一个头目中,有多少人愿意投你?”樊千秋不放心地问道。 “使君宽心,至少已有十二三人拍了胸脯,他们愿意投我。”东门庆怕樊千秋不相信,把自己收买对方的过程和盘托出。 ““—”樊千秋听完他的话,並没有立刻表明態度,而是背著手看向远处,似乎在默默地盘算著。 “......” 东门庆亦不敢插话,只是心焦地在一旁静静等候,等候泼天富贵。 “为了把稳,还要做一件事——”樊千秋將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到了东门庆身上。 “使君只管吩咐!”东门庆此刻恨不得將腔中红心掏出来,以此表达忠诚。 “去和东门望谈谈,劝服他今次莫出来选了,以免节外生枝。”樊千秋轻描淡写说道“这、这恐怕不易,东门狗贼这几日听说撑过来了,正在安排家人在粮肆大肆地卖粮。”东门庆急忙说道。 如今,东门望著急忙慌地出卖粮食,可不是为了谋取利益,而是为了儘快回笼现钱, 好填补在敖仓拆借出来的大窟窿。 樊千秋正是知晓了这个內幕,所以才要儘快將五穀社拿下,防止对方筹钱堵住窟窿, 更要提前控住五穀社,拿到罪证。 敖仓才是樊千秋最终的目標,若是没有了可以深挖的窟窿,他又怎么对敖仓下手呢? “正因为此事不易,所以本官才让你去做,若是容易办下,早已经让別人去办了。”樊千秋开始“捧杀”起这东门庆。 果然,樊千秋说完此话,东门庆立刻面露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思索片刻之后,压低声音道:“小人明白了,此事能办!” “那你打算怎么办?”樊干秋问道。 “小人会给东门望老狗贼开个条件,一个不可回绝的条件。”东门庆说完后,便將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了。 第342章 本官仁慈,让他们父子团聚,一家齐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2章 本官仁慈,让他们父子团聚,一家齐齐整整! 第342章 本官仁慈,让他们父子团聚,一家齐齐整整! 东门庆的计策非常完备,许多细节都已经考虑到了,虽然有些血腥和冒险,但是也能將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樊千秋看著东门庆眉飞色舞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奇,不知这计策是刚想的,还是早就在腹中成型了? 若是后者的话,那东门庆最开始的为难便是装出来的:此子的心计倒是不浅,难怪能成为五穀社的大头目。 当然,樊千秋要的就是这样的毒计。 “此事便按你说的去办,只是事情机密,切莫要败露,否则閒言碎语定然多,子弟们日后亦会说你得位不正。”樊干秋道。 “使君想得周全,小人定小心谨慎,绝不將此事外露。”东门庆心中一阵激动,连忙继续溜须拍马道。 “你办事,本官放心。”樊千秋微笑著点头,又拍去东门庆肩膀上积著的雪,后者自然是心中一暖,连连向“新主”称谢。 很快,心满意足的东门庆便带看阴谋和奢望乘车离开了这片不大不小的樺林。 此时,樺林中便又更安静了几分,樊千秋沉思了片刻,將不远处的卫广叫来。 “这几日,去病在滎阳吃住得可还习惯適应吗?”樊千秋先问这外甥的情况。 “去病一路从长安疾赶到滎阳,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几日天寒地冻,便染上了风寒不过病得不重,劳烦使君掛念。”卫广行礼谢道。 “病好之后,你与卫布要多带这竖子练剑和骑马,他身子骨得养好,以后是得做大事的。”樊千秋不无担忧地说道。 “下官明白了。”卫广不知樊千秋掛念霍去病的真正原因,只当对方真將霍去病当做了自家的外甥,心中很是动容。 “还要给令堂去信,將他在滎阳的事情告诉令堂,莫让她掛念,免得伤身,天寒烧炭,亦要记得通风。”樊千秋继续说道, “诺!”卫广心头又一热,连忙答下。 “另外,这几日在城外粮道劫粮的贼盗少了许多,让王县尉带兵撤回城中休整。”樊千秋已经放了信鸽让豁牙曾带领扮匪的万永社子弟撤回三家村蛰伏了起来,王温舒自然也可以撤回。 “诺!下官回衙之后便让卫布去向王县尉传信。”卫广答道。 “还有一事要办,明日的午正时分,你拿本官的手令去县狱將东门礼放出来,便说廷尉已经覆信,不追究他的大不敬之罪。”樊千秋说道。 樊千秋其实根本就没有派人去廷尉上报东门礼之事,此刻將其放出来,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使君,不是要留著此人肘东门望吗?”卫广不解地问道。 “五穀社已经摇摇欲坠了,东门望更是威风不在了,东门礼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放出来,让他父子团聚,也算是做一件善事了。”樊千秋说得很坦荡。 “下吏记下了,此事亦不会耽误。”卫广再回答道。 此时,刚停了半日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落在这樺林之中,响动极轻,但是又极重。 很快,雪便將东门庆踩出来的那块疮疤遮掩了起来,整个洁白的大地立刻又恢復如初,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令人不悦的痕跡。 樊千秋在这一棵棵笔直的樺树之间站了许久,终於才返身回到了车中,沿著来时的路,向长安县寺赶回去。 翌日,已正时分,雪忽然又急了起来,东门庆派人冒雪给樊千秋送来了一封密信。 东门庆不负眾望,顺利將五穀社中的头目挑动了起来,大多数头目同意以投豆之法选出下五穀社一任社令。 时间便是第二日,一切都与东门庆设想的一致。 接到东门庆这封密信,樊千秋心中非常地平静。 五穀社如今人心动盪,东门庆出价又高得离谱,若这都不能说服其余的头目,反而是一件怪事了。 接下来,便要看东门庆此子能不能“说服”东门望这行將就木的老朽乖乖地“退出”社令之爭了。 同一日的午时,卫广拿著樊千秋的手令来到了县狱之中,將关押了半个多月的东门礼从牢室中放了出来,送到了县狱门口。 入狱的时候,东门礼是五穀社的铁打的继承人,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气度卓尔不群平日难免有些骄横,却已是东门望的左膀右臂,协助后者將这五穀社经营得红红火火。 过往在滎阳,东门礼是排得上號的一个大人物,除了东门望与两位陈使君之外,其余的人可都不被他放在眼中。 有钱又有权,穿著打扮更是很不凡,平日驾车或骑马,总能引来乡人围观,艷羡讚嘆但此刻,东门礼站在县狱的正门口,狼狈到极点,全然不见往日风采,甚至了无生气。 他脸色苍白、髮丝散乱、两颊凹陷,脸上更是骯脏不堪,沾著不明的黄黑污垢,散发出一阵阵酸腐的恶臭。 身上的袍服还是被捉住时穿的那件,是用最细腻的帛裁剪缝製而成,起码价值万钱,此刻套在他的身上,却松松垮垮的。 蹲了半个月的苦窑,他穿囚服恐怕才更加合身啊。 变化最大的则是他的那双眼睛,也不知道他在狱中遭遇了“牢友们”怎样的折磨打熬,双眼没有任何神采,像极了死鱼眼。 间或一轮,仿佛一个活物。 东门礼行尸走肉般走到了门前,看著眼前落满了雪的官道,竟然停了下来,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东门礼,速速离去,莫要在县狱门前遮挡,否则再將你捉进去,让你与牢友们再住上几日。”身后的卫广寒声催促一句。 “..—”东门礼听到牢友二字,猛地颤抖了一下,接著便神经质地用手遮挡自己的尻眼,面目惊恐,似想起不堪回首之事。 “快走!快走!”卫广再催促。 这次,东门礼终於在那些过路黔首的指指点点下,岔著腿一一拐地走下了门前的阶梯,左右看看,才向多禄里挪开步子。 因为东门礼是突然被放出的,五穀社自然没有车马来接他,他只好像个寻常的刑徒一样,顺著官道边缘,慢慢地往前蹭看。 一个狼狐至极的人穿著一件价值不菲的华美袍服,自然会引来许多人的瞩目,甚至有泼皮无赖前来骚扰,想抢劫掠夺一番。 从头到尾,都没一个人认得出这落怪人便是东门家三郎君、五穀社的社丞一一东门礼。 雪仍在下,东门礼又冷又饿,走得极慢。 但在寒风猛烈吹拂下,他倒逐渐清醒並稍稍回神,只是尻眼子却再次撕裂,流出了血水涵看旧伤口,又疼又痒,简直难耐。 东门礼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剧烈的痛感痒感,又让他想起了这十几日来遭到的苛待,不堪回首的屈辱再次涌上了心间。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路,已离县狱很远了,可仍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很快,东门礼的心底渐渐腾起一股怨气,促使他萎靡的精神稍稍振奋了些,不再似最初那样浑浑噩噩。 他咬著牙发了一个赌誓,他定要让樊千秋以最惨烈的方式死无葬身! 当东门礼咬牙切齿之时,一个熟悉的呼喊声在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 东门礼回过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便一喜,站在官道对面的竟然是五穀社的大头目东门庆。 “谈呀,三郎君,你被放出来了?我等怎么不知!?”东门庆諂媚地快步走过来,一把住后者。 “不知那樊大要做甚么,今日突然將我放出来了,无人通传,你们自然接不到我。”东门礼说道,神采便恢復了几分。 “原来如此,这樊千秋最阴险了,定然是想让我东门家出丑!”东门庆连声咒骂了好几句,末了还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旁的不说,如今滎阳局势如何?”东门礼倒是仍记掛此事,在狱中的这半个月里, 他对外界之事那是丝毫都不知晓。 “还在角力,今日樊大便约了老社令到城北的那片樺林讲数,老社令让我与他同去! ”东门庆逛骗道。 “什么?今日要讲数吗?”东门礼惊呼道,他自以为明白了:今日自己能被放出来, 是父亲出了力气。 “正是!”东门庆篤定地点了点头。 “父亲糊涂啊!樊大那等莽夫,绝不可能轻易低头,如今肯低头,要么是自知將败, 要么布置了阴谋。”东门礼急道。 “如此说起来,城中確实有些异动—”东门庆点头做思索之状。 “什么异动?”东门礼连忙追问道。 “昨日,樊大下令,让王县尉撤兵回来,暂时不剿匪了!”东门庆再说道。 “是啦!樊千秋要用强的,今日那树林中定然埋了杀局!要劝住父亲,不可前往!”东门礼厉声道。 “可社令已经先行一步了。”东门庆亦作著急的表情道。 “四弟是否跟著一同前往?”东门礼问道。 “四郎君在社中坐镇,並未前往,老社令让他留守社中。”东门庆连忙答。 “你速速派人去送信,让四郎君带人去救!再带我去樺树林,我等可先將父亲救下。”东门礼急道。 “我倒是带了些子弟,可空口无凭,四郎君恐怕不信啊,今日城中发生太多诡计了。 ”东门庆为难。 “可有纸笔?”东门礼问道。 “並无纸笔!但亦不难!”东门庆四下看了一眼,从內里袍服上扯下一条布条,交给东门礼,“敢请三郎君血书。” “此法甚好。”东门礼二话不说咬破自己的拇指,挤出了血便在这布条上动手写起来布条实在太小了,不能写太多的字,东门庆只让东门礼写下了“速去城樺林救援”这八个字,再加上后者的签字画押。 而后,东门庆便派一个信得过的弟子带著这布条赶往五穀社,自己则与东门礼带著身边的二十个弟子,赶往城北樺林。 午初时,东门望正撑著病躯在五穀社的正堂计算钱粮的进出,虽然如今是內外交困, 但是儘快出卖粮食仍乃头等大事。 如今,五穀社已败下阵来了,能不能撑过眼下的难关未可知,但他们仍要保住敖仓, 不能让敖仓这口大鼎的盖子掀开。 要不然,馆陶党在滎阳的根基便彻底被挖出来了。 而守住敖仓的关键,便是堵住那一千万钱的缺口。 陈曹已赶回阳县找庄府君和阳勛贵筹钱了,陈仓官则在南边的敖仓城里清理歷年的那些帐目。 东门望则是儘可能地拋售社中的存粮,不惜一切代价筹措半两钱。 东门望记得清清楚楚,陈曹说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这意味著五穀社和东门家都是可弃的代价。 虽然被当成了“弃子”,但东门望並不觉得有何不公。 实在是东门家与馆陶公主捆绑得太紧密了些,就算想要靠出首主公来获得生机,亦是极难的一件事。 恰恰相反,若东门望拿出了十成的力气,儘量將滎阳如今的烂摊子收拾乾净,那东门家在馆陶党中永远有一席之地。 粮没了可以再囤,钱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可以再聚,五穀社倒了可以再建“ 总之,只要馆陶公主还当道,那东门家便总能抓到机会乘风而起,重新威风起来。 更何况,东门望还有三子已经出仕,虽然品秩还不算高,但稍稍得到提点和拔擢,日后出息也是一件自然而然之事。 正因为看得长远,所以东门望没费心思去弹压社中人心,只是想尽办法地卖粮食,四处筹钱。 这几日,东门家卖出了二百万斛粮,虽然粮价低到黄泉,可仍然筹措了五百万钱。 虽然他们东门家的钱已用尽用干了,可是五穀社还有一笔一百万钱的公费,加起来便是六百方钱,填补亏空很近了。 把几处宅院卖去,再將多年囤积下来的良田出手,虽然因为卖得著急,会折本不少, 可他已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东门望放下了手中记著数目的竹读,摁了摁自己的额头,剧痛让他不停地冒冷汗。 前几日染了风寒,如今虽然无恙了,可仍然不算是痊癒,又连续操劳多日,头痛之症越来越重了。 东门望不禁便想起了狱中的东门礼,若有他在身边的话,可以为自己分忧,不至於如此捉襟见肘。 至於东门智,东门望对他已无信任,在此子来自已面前痛哭流涕请罪之前,他不会对其委以重任。 未等东门望从剧烈的头痛中回过神,一个名叫黑齿的五穀社子弟快步走来。 东门望眯著眼晴看了看,不禁皱眉,此人似乎是那东门庆手下的得力之人。 想起东门庆,东门望更觉气血翻滚。 第343章 纳投名状:风雪樺树林,诛杀东门父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3章 纳投名状:风雪樺树林,诛杀东门父子於此! 第343章 纳投名状:风雪樺树林,诛杀东门父子於此! 这东门庆是东门望的子侄辈,平时便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极尽諂媚討好,在后者面前,简直是一条只会乞食的细犬。 可是今日,这条细犬看东门家失势了,忽然便活泛了起来,到处勾连交通,竟著社中换社令,还弄出了什么投豆之法。 放在以前,东门望早就一声令下,將这等小人送去沉塘了。 但形势不许他这么做,东门庆今日带几个刺头忽然发难,场面一时难控制,他只能当眾暂时服软,先应下了东门庆的提议。 但是,东门望却已经想好了后手:明日投豆爭选时,让东门智在堂中两厢埋伏下二十刀斧手,会將东门庆及同党一网打尽。 虽不能將滎阳局势完全扭转过来,但至少也可以先稳定住社內的人心,將这几日先支撑过去,让东门望有时间將钱给筹齐。 想到东门庆做的种种恶事,东门望的脸色越发地暗沉,如同鹰隼一般看著拜在堂下的黑齿,恨不得立刻將这爪牙碎户万段。 “社、社令,小人有要事上报。”黑齿匍匐在地上瑟瑟缩缩地说道。 “......” 东门望自顾自地吃了一口手边的茶水,並没有搭理这爪牙。 “社令,小人確有要事上报啊。”黑齿很机灵,听出老社令的不满,仍硬著头皮又问了一句。 “嗯?那东门庆让你来说何事?”东门望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冷漠地问道。 “三郎君被放出来了!”黑齿颤声说道。 “什么?!”东门望坐不住了,从榻上猛地站了起来,因为站得太急了一些,头痛又加剧,险些就摔倒了下去,茶盏掉落。 “三郎君半个时辰前便被放出了县狱,小人恰好路过,想要將他送回来,三郎君—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喉,吃了不少苦头。”黑齿伴装抹泪。 “”东门望心中顿时一惊,爱子情深他赶紧再问,“他现在人在何处?为何没与你同来。” “三郎君受了极重的伤,行得不快,我等走到僻静处,忽然便有一伙歹人衝出来,竟將三郎君劫持走了。”黑齿作惊慌状。 “何人如此大胆!”东门望切齿恨恨道。 “是、是那东门庆的人!”黑齿连声道。 “东门庆?!”东门望脸色渐冷,心中对黑齿起了疑,他冷声问道,“你不是跟著东门庆食么,怎来我面前出首他呢?” “东门庆为人极小气,从不给我等发私费,小人早想改换门庭了,前日他还因琐事打了小人。”黑齿说完,立刻褪下裤子。 黑默的、布满污垢的臀房处是条条血印,看著简直是触目惊心啊。 “你因何而被打?”东门望看著那些伤痕,心中的疑虑倒消散了些。 “小、小人只不过与府中的一个大婢私会,我与她本就两情相悦啊!”黑齿哀豪了一声,竟然就哭诉了起来。 “哼,偷行苟且事,打死亦不为过。”东门望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声,但疑心又降低了些,想来此子怕被责罚,才来出首的。 “你可知道东门庆將三郎君带到何处去了?”东门望疑心稍减之后,立刻將话题转回了自己最为关注的方向。 “小人与那些歹人亦相熟,便跟他们打探了几句,他们似、似要替县令將三郎君埋杀了!”黑齿面露惊恐色,话音有些颤。 “樊狗贼!岁毒至极!”东门望自以为看明白了,是这樊千秋想杀东门礼,但却又不能亲自动手,所以让东门庆来做此事! 今日晨间东门庆在社中发难之事便也说通了,此子敢上下跳,便是得了樊狗贼的撑腰,而撑腰的条件便是將东门礼除去! 果然岁毒啊,樊千秋今日当真要斩草除根啊! “社令!小人跟他们走了一段,三郎君趁其不备,写了血书,请社令过目。”黑齿眼见时机成熟了,连忙將血书呈递上去。 东门望立刻接过来看,確认字跡真实无误后,仅剩的一些疑心也都散去了,他急忙向黑齿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小人倒听他们说了,只是—————” 黑齿的眼睛极狡点地转了转,欲言又止,居然故意卖弄起了关节。 “..—”东门望重重地冷哼一声,心中更加不疑,他压著心中的厌恶说道,“你宽心,若能立功,社中定有你一份前程。” “多谢社令提携,”黑齿连忙说道,“去了城北的一处樺树林,我曾与他们去过那处,常在林中要钱。” “倒是个好去处,今日便是东门庆的死地!”东门望沉声发狼地说道。 一刻钟之后,东门望召集了二十个好手弟子在黑齿的带领之下出发了,他们纵马衝出北门,便一路直奔城外的那片樺树林。 东门望七十多岁了,在冰天雪地中骑行疾驰自然非常难握,但他却不得不亲往,因为如今眾叛亲离,手下可信之人少多了。 他本想叫东门智同去,可派人匆忙里面寻了一大圈,仍然不见其踪影。听说是昨夜去唱院借酒浇愁,今日都还没有露过面。 好在劫走东门礼的歹人只有十多人,自己带上的这二十人足以应付了,绝不可能有紕漏的。 东门望还留了心眼,在穿过北城门之时,特意找来相熟的巡城卒打探,得知今日这一整日,东门庆都只带了这一伙人出城。 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东门望便无顾虑了,带著魔下的人马,朝樺树林疾驰而去。 未时过一刻的时候,东门望等人来到城北樺林之外,此时,雪骤然下大,大瓣大瓣的雪在风中打著璇儿四处翻飞再飘落。 因为风大雪疾,人和马的视线自然受阻,东门望等人只得下马,拉拽马儿在樺树之间穿行,朝著树林深处不停摸索和前进。 “黑齿!还有多远?”东门望看著疾风骤雪,心中有些不安,他將黑齿叫到身侧,扯著嗓子喊,“那东门庆究竟在何处?” “就在前面不远处,翻过那山坡便是了。”黑齿猫腰躬身,指著前面一山坡道。 ....” 东门望低著头张望找寻了一番,很快便找到几乎被雪覆盖住的车辙印。 “都將马拴在此处,我等放慢脚步,分左中右三路围过去!”东门望有条不紊地做下安排,甚至还派出了打头的“斥候”。 东门望年轻时也没少做伏杀劫掠的岁事,虽然多年没有沾手这些湿活了,可毕竟有底子在,所以很快便將人手布置妥当了。 而他自己竟然也有一些亢奋,似乎回到了年轻时那“杀人劫掠”“吃肉喝酒”的豪爽时光,胸腔里的心臟“砰砰”地跳著。 布置妥当之后,东门望便指挥三路人马在风雪中朝百步外的山坡摸过去,行至半途的时候,前往的斥候挥手表示一切如常。 东门望没有起疑心,便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那矮坡走过去。 终於,东门望爬上了这座两丈高的矮坡,他一眼便在坡底的那一小块平地上看到了十多人。 为首的正是东门庆,而东门礼则被五大绑捆在一棵樺树上,动弹不得。 东门望心中顿时就一惊,草草地看了四周一眼,未见到伏兵踪影,又见到另外两队人马也爬到了山顶,便下令冲了下去。 二十多个精壮打卒踩著雪从坡上衝下,哪怕是有风雪作为遮掩,动静仍然非常大,第一时间便引来了坡底之人回首张望。 接著,见到“敌人”的东门庆等人二话不说,纷纷拔出长剑,准备迎敌。 同时,东门望这边的人马也都衝到了近处,利刃出鞘,与前者形成对峙。 东门礼还活著,见到东门望过来之后,不停地扭动著,但却说不出话来,想来应该是嘴里被塞了东西。 “东门庆!將人放了,给你一条活路!”东门望亦举著剑,朝著东门庆大声吼道。 “.—”东门庆没有答话,竟然也没有慌张,而是挑畔地朝绑在树上的东门礼走近几步,眼中有凶光。 “东门庆!你要作甚!你若敢动我儿,定让你家鸡犬尽诛,流血百步!”东门望投鼠忌器,只敢如此大声地咒骂威胁, 以东门望对东门庆的了解,事情既然已败露,而且眼下是“敌强我弱”,对方一定会服软,是绝无可能再一意孤行的。 但是,让东门望没有想到的是,此人对他的威胁无动於衷,只是走向在树上不停扭动的东门礼,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还没等东门望想清楚其中端倪,东门庆忽然三步並做两步,来到了东门礼的面前! 他忽然用左手抓住东门礼的头髮,猛地往后一扯,便將后者的脖子完全亮了出来。 接著,东门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右手的剑,乾脆果断地抹了东门礼的脖子。 “噗”地一声,东门礼明艷的血喷了出来,如同一道红绸在雪中闪了闪,便“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和雪相比,血烫得多,甫一著地,立刻將血烫化些许,但是转眼又被新落下的血重新盖住,逐渐冻结。 那重新凝结起来的血,就如同红宝石剔透,煞是好看。 “苦主”东门望眼看著自己的儿子被割喉,顿感锥心之痛,他不知杀了多少人的儿子,所用的手段只会更令人髮指。 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眼看著自己的儿子在面前殞命。 雪此刻更急了,合抱粗的樺树都晃了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嘈杂声。 “衝上去!把此人宰了!得其人头者!赏十万钱!”东门望疯了似地怒吼一声,他先要让此人死,再让此人亲眷亡! 可是,再次出乎他意料,除了“呼呼”的风声和“”树声,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杀声,没有喊声,没有脚步声。 “....” 面目扭曲的东门望心中顿时一凉,他四处张望了一眼,发现隨自己而来的打卒仅仅只是目光冷漠地看看他。 “你、你们要作甚!为何不杀!”东门望胡乱地挥舞著手中剑,扯著破嗓子大骂道, 不似一个社令,只像个疯老翁。 “......” 他带来的这二十个打卒没有答话,却从四面围了过去,他们挡住了这风雪, 但也挡住了东门望最后的生机。 “好好好,你们这些无义列人,见利忘义,统统该沉—”东门望最后一个字未出口,一黑影衝过去,对他捅出了第一刀。 一直躲在人群后的黑齿衝过去,把手中的匕首捅进了东门望腹中,速度极快,连捅连拔,血很快就从裘皮袍服中渗了出来。 那二十个弟子一见了血,唯恐自已落在后面,戾笑看扑了过去,在东门望出声之前, 便用手中的刀剑朝他猛地劈砍和戳刺。 顷刻间,在河南郡黑白两路横行了几十年的东门望老社令,甚至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不明不白地死在底层弟子的手中。 直到闭眼的前一刻,东门望才隱约想明白此间可能是樊大设的局,但他已没有机会深究了,更没有机会给同党通风报信了。 待这些早已被东门庆收买过的弟子散开之后,东门望的户体终於出现在了血地上:他的脸被砍得面无全非,几乎辨认不清。 大片大片的雪不停地飘落在这具血肉模糊的户体上,很快就遮掩了上面的血腥,以致於这户体看起来都没有这么恐怖了。 不远处的东门庆则异常亢奋,他扫清了自己登上社令之位的最后一个障碍:昨夜,另一路爪牙已將东门智了杀死在娟院里。 东门庆试了试东门礼的气息,確认对方已经死绝之后,又来到了东门望户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终於缓缓站起身。 此刻,他志得意满,儼然已经当上了社令,成为第二个东门望。 “今日之事,尔等都有大功,明日待我当上社令之后,定会保举尔等生发,让尔等享尽那荣华富贵!”东门庆雄心扑扑道。 “诺!”自带的十多个打卒和他收买的这二十个打卒,囊中都塞满半两钱,对其说的话是丝毫都不疑,纷纷贪婪地答下了。 “但是—”东门庆眼角忽然一挑,眼中闪过了狼色。 第344章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不是你杀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4章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第344章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东门庆环顾四周,挨个把所有人看了一遍,才狠狠地往下说去。 “但是也要提点尔等几句话,今日的事情,切莫要走漏了风声,否则我定杀得尔等家破人亡,鸡犬不留!”东门庆房笑道。 “诺!”眾子弟自然知道做湿活的规矩,更知谋害社令乃大罪,哪怕今日东门庆没有来提醒,他们轻易也不敢將此事泄露。 “尔等暂且先散,黑齿留下,与我一起善后今日之事。”东门庆摆了摆手,便將眾弟子全都打发走了,只留黑齿一同等候。 不多时,子弟们便渐渐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很快,偌大的樺林便只剩下东门庆和黑齿两人了。 但是,东门庆却未让黑齿给东门父子收户,只是自顾自地站著,还有些焦急地朝北边看过去。 今日,黑齿当真算是立下了头功,此刻志得意满,心情非常畅快,丝毫都不觉得这风雪逼人。 为了骗得东门望的信任,黑齿自己吃了顿鞭;刚才还头个衝上去,捅戳了东门望第一刀;如今又被留了下来,与家主善后。 这几大功劳全加在一起,必然是一个大前程,心情自然极亢奋。 等了片刻后,黑齿终於有些忍不住了,他凑到东门庆的身边,满脸諂媚地试探问道:“郎君,要不要小人將尸首先埋了。” “如今还不可,还未查验过,之后再理。”东门庆仍然目不斜视地看看远处说道。 “查验?”黑齿小声地低咕,人都死透了,刚才也都看过了,为何还要再查验呢? “呵呵,自然是旁人要查验。”东门庆此刻心情极佳,愿意对这立了功的奴僕多说上几句话。 黑齿虽然只是奴僕,可平日出入五穀社正堂,世面自然也见过不少,他琢磨片刻,便明白此话背后隱藏著的真正意思了。 “郎、郎君是说我等背后有大靠山?”黑齿瞪大了眼,有些小心地问。 “嗯,若是没靠山,我也不敢如此迅猛行事,传出去,要被社中其余头目共诛的。” 东门庆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很谨慎。 “那我等背后的靠山是谁?”黑齿好奇地问,他与其他人一直以为只是自家郎君要起事,从来没想过背后还能有大靠山。 “呵呵,本不该泄露机密,可你今日立了功,稍后也会见到,先提前说与你,便是樊使君。”东门庆第一次向外人提起。 “樊、樊使君?!”黑齿先惊后喜。 若是以前,一个县令在滎阳城並不算太起眼,可如今的樊县令可就不同了,將滎阳闹得翻天覆地,当真是滎阳最大的山。 哪怕出了滎阳,这樊使君也是手眼通天之人,否则怎可能从关中调来百万斛粮?又怎可能不声不响地將通河社收拾妥帖? 不仅如此,间巷间更有谣言在飞传,说这樊县令是当今皇帝的“义”兄弟,二人在微时便就相识,如同亲兄弟一般亲近, 樊县令是靠山,便等同皇帝是靠山,这大汉的天下,难道还有哪座山能比皇帝这座山更高吗? 黑齿想通此事,越发地惊喜,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出仕为官、香车宝马、三妻四妾的画面.· “你今次立功,我会保举你,让你到县寺当个小吏,日后步步拔擢起来,可为我五穀社內应。”东门庆半真半假地说道。 “多、多谢郎君提点,小人定然不忘郎君高山大恩,日后定当牛做马,为郎君和五穀社效力!”黑齿直接跪在了雪地上。 “嗯,起来吧,县令快到了。”东门庆摆了摆手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诺!”黑齿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站到身后。 很快,风雪渐渐平息了下来,林间光线也亮了许多,已能一眼看到几十步开外了。 这时,三个人影从北边行来,东门庆眯著眼晴观察了一番,確认来人正是樊县令。 一阵激动下,他连忙整理自己的衣冠,连带著身后的黑齿,也赶紧將腰间那根用破麻绳草草编织而成的腰带勒得紧了些。 樊千前三人踩过齐膝的积雪来到了东门庆面前,他和黑齿连忙下拜行礼,再问安。 “此间雪厚,不必多礼了。”樊千秋默默说道。 “诺!”东门庆这才站起来,黑齿也有样学样。 二人这才发现跟隨县令来的两个人中,一个是县尉王温舒,另一个则是一陌生瘦高个的年轻男子一一万永社刑房豁牙曾。 东门庆和黑齿不敢怠慢,连忙文向这两人行礼几次,非常地恭敬和小心谨慎。 “东门父子他们人呢?”樊千秋问道。 “东门礼绑在树上,东门望躺在地上。”东门庆朝几步之外的两具户体指了指。 此刻,两具尸体已经被雪半掩埋起来了,若没有人指点的话,还真不容易看到。 “你们去看看。”樊千秋朝身后王温舒和豁牙曾说道,二人迎面走了过去,来到了东门庆二人的身后分別查验这两具户体。 “使君,二人已经验明正身,是东门望和东门礼无疑,皆已断气毙命!”王温舒站在东门庆身侧抱拳道,豁牙曾也点点头。 “你做得不错,倒乾净利落,没有辜负本官的期望。”樊千秋点头道。 “使君交代的事情,小人不敢不仔细,另外,东门智也已经被绞杀了,尸体当已扔在滎阳河了,绑了大石,沉在北门边。” 东门庆压低声音道,仿佛在表功一般。 “嗯,心思很縝密,不枉本官选了你来承担这重任。”樊千秋再赞道。 “使君谬讚了,从今之后,使君吩咐之事,鄙人定率五穀社子弟衝杀,绝无二话。” 东门庆拍胸起誓道,黑齿亦连忙赔笑。 “你做此事的时候,未將本官漏出来吧,若是旁人知晓了,你以后做事多有不便?”樊千秋不经意问道。 “使君宽心便是了,此事鄙人晓得轻重,从未说过使君是鄙人的靠山,只说我想要当这社令而已。”东门庆连忙討好笑道。 “那他”樊千秋用眼神指了指黑齿。 “此人是我家中的大奴,今日立了大功,想请使君给他在县寺某个差事,所以才让其留了下来。”东门庆仍然是陪著笑道。 “你叫黑齿?”樊千秋嘴角忽然笑了笑。 “小、小人正是。”黑齿咧著嘴会强笑,便露出了两排发黑髮黄的门牙。 “你运气好,跟了个好主家。”樊千秋的笑意味深长。 “以、以后还请使君提点啊。”黑齿亦连忙討好说道。 “来,本官怀中有一件物证,想让你们二人认一认。”樊千秋掏出一丝绸小包袱,朝二人挥了挥手。 “诺!”二人立刻走了过去,可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包袱却从前者的手中滑下, 掉在了雪地上。 “使君休动,我二人来捡便是了。”东门庆说完后,与黑齿一同弯腰去捡,又蹲在地上將包打开。 然而,当他们揭开好几层丝绸之后,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却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白石头。 非玉亦非金,只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而已。 东门庆一时还有些发愣,在手中掂量片刻,想要看出一个究竟,但到头来仍是茫然。 “使君,这是———”东门庆与黑齿抬起头,话都还没有问出口,但却看到樊千秋笑著退后了两三步。 “呼”的一声轻响,二人脖后被一阵寒风拂过,接著剧痛传来,又觉天旋地转,最后栽倒在雪地上。 他们惊地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已没了头颅,带著热气的鲜血如同一条红色的细线喷出来,在茫茫的白雪中格外刺眼。 东门庆和黑齿都想说话,可涌进喉咙的却是一阵阵凉气,只能发出如同鸽鸣一般的“ 咕咕”的声音。 从人头落地到失去意识,只在短短一瞬,之后一切便尘归了尘,土归了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半个时辰之前,这两个人还是主宰他人命运的刀组;但是半个时辰后,他们就成了被人宰割的鱼肉。 两者的转换,有时便是如此迅捷和意想不到。 人头都落了地,便也没有再去检查的必要了,王温舒和豁牙曾收起刀,跨过尸体,走到樊千秋面前。 “使君,都办妥了。”王温舒说道,豁牙曾也跟著点了点头。 “嗯,城中可有什么流言?”樊千秋询问道,他自然是问是否有与他相关的流言。 “使君宽心,城中流言虽然多,可並未有人將使君与五穀社之事联繫在一起。”王温舒抱剑回答道。 “这东门庆,嘴確实挺严的啊,倒也能用,只是可惜多了不该多的几分贪念。”樊千秋笑著摇头道。 “今日他能为利益出首东门望,明日亦能为利益出首使君,使君锄掉此人,明智之举。”王温舒道。 “王县尉说得是,若在万永社,此人定会被沉塘的。”豁牙曾亦回答道,他与王温舒倒是很合得来。 “是啊,此人该死,死前能为滎阳除去一恶,也是他死得其所了。”樊千秋伸脚將头颅踢得远了些。 “使君英明。”王温舒和豁牙曾异口同声道。 “明日晨间,豁牙曾找一个子弟去报官,王温舒带人查办,便说—”樊千秋思索著,一时未开口。 “便说东门庆谋害了东门望父子三人,而后被路过的贼盗劫杀,贼盗不知所踪。”王温舒快人快语。 “甚好,人证物证备齐,你去拷问东门庆的爪牙们,自然可问出他谋害东门望的动机。”樊千秋道。 “得令,口供和爱书,下官会备齐的。”王温舒连声答下,他如今是滎阳尉,又有豁牙曾暗中配合,办成此事轻而易举。 “豁牙曾,这几日里,待滎阳城局面稳定后,把参与袭杀东门望的人找出来,將他们都到別处去。”樊千秋言语有些冷。 “诺!属下明白了,將他们送得远远的,远到不能再回滎阳。”豁牙曾自然听得懂樊千秋言下之意。 “好,我等绕道回城,分头行事。”樊千秋道。 “诺!” 翌日已时,便是五穀社爭选新社令的时辰。 离已时还有半个时辰之时,十七个有资格投票的五穀社大头目便齐聚五穀正堂了。 但是此刻,不仅高高在上的上首榻仍然是空著的,堂中还有三张坐榻也是空著的。 这四张坐榻上本该坐著东门望、东门礼、东门智和东门庆这四个人。 堂中十七个头目知道这四人是今日的主角,如今迟迟没有出现,自然让前者焦急,不停地向堂外张望。 不管是东门家的近支还是蒋得禄这些外姓人,脸色都非常憔悴,人人两颊凹陷,眼袋浓重,仿佛许久没有饱睡过了。 实际情况亦是如此,他们每个人手中都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几日正想法设法地往外出粮,自然心力憔悴。 有人在滎阳粮市上低价大拋售,有人筹措规模更大的商队运往外郡销售,还有人想卖给各县的县仓和县库。 总之,是各显神通,各凭本事,但反过来说,整个五穀社也已经是一盘散沙了。 虽然想了许多办法,但是相互之间时不时还会起衝突和摩擦,所以效果並不佳。 因为粮食实在太多了些,不仅滎阳的粮食很多,而且外溢到了周边各郡,甚至外溢到了关中一带,所以处处粮价都低。 如今,唯有卖到边郡去还能多赚一些钱,可是前往边郡的路途最为遥远和艰险,这钱也不是人人能赚到的。 这十七个头目多的有近百万斛粮,少的有三五十万斛粮,一斛起码要折损三十钱,意味著每个人都要折损千万钱左右。 商事不顺,他们的脸色自然不佳。 所以正堂当中的气氛凝滯又压抑,除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便是接连不断的嘆息声。 已正时分,这四个主角仍未登场,堂中的头目们终於才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儿了。 他们开始“喻喻”地交流起了这三人的动向,发现竟已有一日未见过这四人了。 就在眾头目慌乱地揣测今日可能会有何变故时,五穀社门外忽然有大队人马赶到。 他们以为是今日的“正主”到了,纷纷起身,挤到门边,垫著脚尖向院门处张望。 第345章 候选人死绝了,本官看你们怎么选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5章 候选人死绝了,本官看你们怎么选这话事人? 第345章 候选人死绝了,本官看你们怎么选这话事人? 片刻过后,这些大小头目们才猛地异起来:来的不是五穀社的打卒,而是县尉统御的郡国兵啊。 这些郡国兵一个个都明盔亮甲,携兵持刃,背弓带弩、威风凛凛,浑身都散发出一股腾腾的杀气。 门外起码来了五百郡国兵,所以齐整的步伐声从五穀社不同方向传来,大有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 竟有不开眼的打卒妄图到门口去盘问或阻拦,当场便被衝进来的强弩甲士迎面踢翻摁倒在地上。 眨眼之间,前院和堂前涌来了百多强弩甲士,关防住了四面的紧要之处,还高声呵斥所有打卒放下手中兵器。 堂中眾头目缩颈缩脖,不约而同地退回堂中,惶恐不安地看著四面的情形,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 五穀社在滎阳城横行了几十年,在眾多私社中属於独一份,所以已多年没有被郡国兵上门剿杀了。 骤然看到亮闪闪的兵刃,里外自然都很惊慌。 等衝进来的百余郡国兵弹压住院中的局面后,两个身著袍服的年轻男子从五穀社院门处走了进来。 一右一左,正是滎阳令樊千秋和县尉王温舒。 二人出现,倒让眾头目心宽了几分,至少不会被立刻斩杀。 樊千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堂前,笑吟吟地看著眾头目,后者呆愣片刻,连忙手忙脚乱地向两位上官行礼问安。 “连日骤雪,如今初晴,本官贸然来访,诸公是主家,不会觉得唐突吧?”樊千秋给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不不不,二位使君光临鄙社,鄙社真乃蓬生辉啊。”四个“东门”不在,蒋得禄儼然成了社中的头牌了。 “既然如此,何不邀我等进去坐坐?”樊千秋笑著问。 “是是是,二位使君快快进来,我等实在失礼了。”蒋得禄连忙行礼告谢,其余头目也討好著让到了两边去。 樊千秋带著王温舒走进了正堂,接著便背手看正墙上那六幅歷代社令画像,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们初入这滎阳城,也是在这五穀社正堂上,以陈为首的一眾“馆陶党”是何等囂张和得意啊? 可如今,这些人和后来的同伙,死走逃亡伤,已在滎阳掀不起风浪了。 东门望三父子、前任县令章不惑、县丞江平、县尉闕悦、代县丞荀仲文都死了。 王胆和王敢则已经倒戈,並且始终牢牢地控制在樊千秋手中,隨时都能站出来,充当污点证人。 而郡府户曹陈逃回了阳,敖仓官陈须困守於城南敖仓城,他们二人同样也是兔子的尾巴,註定长不了。 短短数月,攻守之势便已易形,这官场上的搏杀斗爭与间巷间的搏杀爭斗比起来,激烈的程度倒是不多让。 只是不知道那一尺高的玉座金像今何在,若是拿回去向皇帝献宝,想来也可算是一个小功吧。 看了片刻,樊千秋终於开口了。 “这画像,掛了许久了吧,是不是-换一换?”樊千秋毫无敬意地指了指道。 “.—”眾头目无人敢接此话,但是都心中一凛,纷纷猜测县令此言有何深意。 只是要换画像,还是要换人啊? “蒋得禄,你看看,本官应该坐何处呢?”樊千秋转过身来,笑呵呵地发问道。 “使、使君当然是上座了,当上座啊。”蒋得禄指向上首位。 “对!使君当然是上座啊,当上座啊。”其余头目学舌答道。 “好,本官既然是滎阳令,便不辞了,先前来时坐的是上座,今日便也坐上座。”樊千秋说完便走了上去,坐下了。 “尔等也不必如此拘著了,都各自落座吧,”樊千秋成功雀占鳩巢,他笑著道,“王县尉,你便坐下首位首席吧。” “诺!”王温舒抱拳行礼,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堂下最靠前那张榻上。 “诸公也坐。”樊千秋摆手故作和善地请道。 “诺——”蒋得禄之流左顾右盼一番,他们此刻虽然是满腹的狐疑,却也不敢置喙, 应下之后,便齐刷刷地坐下了。 “本官今日来此处,是为了两件事情,头一件是官面上的刑狱案件,后一件是五穀社更换社令之事—.” “五穀社更换社令,乃滎阳县的盛事,所以本官想来观礼,尔等不必在意,按定下的制选社令即可。”樊千秋说道。 “—”堂中无人回答此话,只在心中不停猜测,不知县令是何意。 於是,正堂一时间便冷了场,无人出来带头布置,亦无人提出疑问。 渐渐地,眾头目越发觉得不妙起来,那些能做主拿主意的“东门”,怎么一个都还没有出现呢? 虽然堂中仍还有六个东门氏,可他们实力只是中等而已,在社中的地位与外姓无异, 没有东门望,他们亦不能做主。 眾人一起枯坐了將近一刻钟,便有人坐不住了,不停地在榻上东张西望,很不安分。 樊千秋冷眼旁观,自然发觉,他心中连连暗笑,开始了今日的攻势。 “嗯?既然选社令,尔等怎么不动,本官说了,莫因本官在此,便影响了社中大事。”樊千秋高高在上地扔下此言。 “—”堂下眾人不能拿主意,视线飘忽片刻,终於落在了蒋得禄身上。 “蒋得禄,他们都在看你,你又是东门公心腹,不如你来说说这关节。”樊千秋点道。 “使、使君误会了啊,小人只是社中普通行商,与东门社令不熟,不熟、不熟。”蒋得禄脸色一白,连连出声拒绝。 “熟不熟,本官清楚,本官想听你来说!”樊千秋的笑容渐渐地凝固在了脸上。 “诺——”蒋得禄不敢再托大,便说道,“今次选社令,要用投豆之法,得豆多者便可出任新一任的五穀社社令。” “此法甚妙啊,比那“父死子继”之法更能看出人心。”樊千秋拍著手称讚道。 “使君英明,我亦觉得此法甚妙。”蒋得禄討好一句。 “使君英明,我亦觉得此法甚妙。”其余行商亦討好。 “既然商议出了定製,为何不投,难道还有什么旁的顾虑吗?”樊千秋默默问。 “这—”蒋得禄有所犹豫,他並不想由自己来出头。 “嗯?吞吞吐吐,看著可不爽快,有事倒不如直接说!”樊千秋再逼问了一句。 “使君,因为今日爭选社令的两人还没有到。”蒋得禄硬著头皮回答道。 “哦?两人分別是谁?”樊千秋假意不解。 “老社令东门望,还有东门庆。”蒋得禄索性痛快道。 “谈呀,竟是他们啊,为何不早说!倒是本官疏忽。”樊千秋作惊讶状。 “使君,发生何事了?”一行商看出了端倪,忙问道。 “他们两人,今日都来不了啦。”樊千面无表情说道。 “使君何出此言,他们为何来不了?”那行商又问道。 “王县尉啊,你告诉诸公这惨案吧。”樊千秋朝王温舒点了点头示意道。 “诺!”王温舒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中站起来,向眾人行了个礼。 “今日晨间,接到了城外黔首来报,在城北樺树林中,有四具男子尸首,疑似凶杀而死——” “本官不敢怠慢,立刻带缉盗亭长去城北樺树林查案,果然看到四具尸体,四具尸体是东门望、东门礼、东门智、黑齿。” “勘验四周之后,又查问了北城门附近的人证和物证,已经有了大致推断,不日便可以结案了。”王温舒波澜不惊地说道。 王温舒的这番话,毫无情感的起伏,仿佛死去的並不是五穀社的头目人物,而是寻常黔首家中饲养的猪狗而已。 但是,这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大石头,浑然被扔入五穀社正堂这摊死水当中,激起了一阵可淹没此间的惊呼、喧譁、吵闹当他话音落下时,整个正堂如同开了鼎的沸水,头目们那散发著惊恐和慌乱的吵声, 几乎要將正堂这厚重的房顶都掀开了。 樊千秋和王温舒冷眼看著这些头目,没有立刻制止,而是给他们一些时间,来接受和消化眼前的这个事实。 过了足足半刻钟,正堂中的喧譁之声才逐渐小下去,用不著引导和训斥,头目们自然將视线投向上首位的樊千秋和王温舒。 “这——便是本官今日来五穀社要说的头一件事情,王温舒,接著往下说。”樊千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诺!”王温舒冷看眾人一眼,接道,“昨日县狱无罪开释东门礼,东门庆为夺今日这社令之位,半路劫持了东门礼———” “之后,又派那黑齿用东门礼的血书將东门望谁到树林伏杀,动手之人乃提前买通的五穀社打卒,亦同时杀了东门礼— “本官今日已经在城中大索过,参与伏杀东门望的打卒已尽数归案,对其所犯之罪行是供认不讳,东门庆乃首恶无疑———” “另外,东门智昨夜亦被杀於一院中,尸体沉入了城门护城河,虽不见尸首,可亦有被收买的子弟招供了,定无错漏!” 王温舒的话仍然说得斩钉截铁,堂中一眾行商虽然仍有错和惊恐,但是却又不得相信,东门望一脉的三根顶樑柱都断了! 这几日,东门庆一直都在四处串联和关说,堂中眾人未必都倒向他,但对他的野心是看得清楚明白的。 所以,东门庆杀死东门望父子三人,听起来耸人听闻,但是若从缘由和动机上看,却也说得极为通畅。 “使君,你刚才说这东门庆也死了,这又是什么情形?”蒋得禄吞吞吐吐地说道,问出了眾人的疑惑。 “本官带人查看了周围的种种痕跡,亦找了乡野的黔首来询问过,杀东门庆之人,正是城外的贼盗。”王温舒一字一句道。 “贼、贼盗?”堂中许多人都惊呼,贼盗危害滎阳一个多月,他们都吃了大苦头,这几日才稍稍平息,此刻怎又冒出来了。 “嗯,正是贼盗。”王温舒点头道。 “是杀了县尉和荀县丞的贼盗吗?”蒋得禄心有余悸问道。 “看手段倒相似,但已经没了踪影,诸公不必担忧,想来是向北逃窜时,顺手杀的。”王温舒的声音仍然非常平静和淡定。 “原来如此。”眾人虽然还觉得东门望四人的死还有些蹊蹺,可木已成舟,且贼盗不会再兴起,他们便也就逐渐地放心了。 接著,眾头目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在一番沉默的思考之后,不少人脸上便露出了贪婪和欲望。 “要钱不要命,都想分一杯囊啊。”樊千秋將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只是冷笑。 “蒋得禄,此刻东门望和东门庆都死了,你觉得当如何选社令?”樊千秋看向了堂下冷漠问道。 “鄙人以为,社不可一日无令,堂中都是社中头目,可从中投豆选出社令。”蒋得禄倒是机灵。 “嗯?出来爭选社令之人,可有什么要求?”樊千秋样装不明白地问道。 “在场之人,自然都可以爭选。”蒋得禄说完此话,看了看那些非东门氏的头目,意有所指道。 “蒋公谬矣,前几日都定下了,可爭选社令的必须是东门氏!”一个老者站出来,他名叫东门喜,乃是东门望的堂兄。 “东门望死了!东门庆也死了!这规矩自然得改改!”蒋得禄在此间实力最大,此刻站出来煽动,自然是为了当社令。 “若无东门氏,五穀社怎可能有今日,尔等外姓人,真乃见利忘义!”东门喜之言, 立刻引来了剩下几个东门氏附和。 “呵呵,若不是东门望硬与县令作对,五穀社还確实不至於如此,尔等还有脸提!”蒋得禄向樊千秋表达了臣服之意。 二人一言一语,整个正堂登时便乱了,不管东门望和东门庆之前如何关说游说的,此刻正堂的局面情形发生了新变化。 外姓粮商的势力大,站在蒋得禄这头;东门氏粮商的势力小,站在东门喜这边。 没有了东门望这些大头目来弹压局面,当真便是群雄纷爭了,人人都想当社令。 双方在堂上不停地爭吵,许多成年老帐都翻了出来,丝毫没有顾虑,丑態尽失。 也许积怨实在是太深了,外姓行商差点衝上去动手,幸有王温舒在,才未流血, 等这些挑梁丑角闹够了,樊千秋才阴著脸站了起来。 蒋得禄和东门喜虽然闹得凶,可亦看出了县令和县尉对今日只是有最终决定权,所以,看到此景,立刻就各自闭上了嘴。 “如此吵吵,成何体统?看著简直像乌合之眾!”樊千秋板著脸孔训斥道。 第346章 得让刘彻知道,黑社会也是忠君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6章 得让刘彻知道,黑社会也是忠君的 第346章 得让刘彻知道,黑社会也是忠君的 “使君教训得是,我等失礼了。”蒋得禄头一个回过神来,连忙向樊千秋请罪,他以为樊干秋恨极东门家,会站他这头。 “我等亦是失礼,可这定製”东门喜亦连忙抢著说道,他知道“东门”这个姓氏便算是罪过,所以音量要小上许多。 “这定製当然也不可隨意偏废。”樊千秋说了话等於没说,但却让眾人的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诸公若是不弃,此事由本官来定夺,如何?”樊千秋缓缓站起身来,背著手,极有气势地说道。 “使君公正英明,我愿听使君的安排。”蒋得禄仍然抢道。 “便听使君定夺。”东门喜有些不愿,但蒋得禄已经同意,自己再不同意的话,便就会留下话柄,到时形势只会更不利。 “好好好,在本官看来,成制要遵守,五穀社有极高的名望,东门家功不可没,所以由东门氏的族人来当社令最好不过。” “使君啊—”蒋得禄还想继续爭辩,王温舒立刻起身,提剑半寸,亮出锋芒,前者立刻便闭嘴,旁人亦不敢多说一句。 “使君此举英明!东门氏在滎阳开枝散叶多年了,可不只东门望这一支血脉啊,忠义之士多得是!”东门喜满面通红道。 “忠义之土?东门喜!你还真会往自已脸上贴金!”蒋得禄讥讽道。 “蒋得禄!你要作甚?当年为了当东门望的狗,你岂不是跑得最快,听说是给东门望舔了尻沟才上位的。”东门喜蔑笑。 “你、你血口喷人!你不也將自己的儿媳送给东门智暖床吗?!”蒋得禄满脸通红地反击道,似乎被戳到了隱秘的痛处。 “咳咳咳!”樊千秋眼看二人又要开始吵闹了,憋著笑重咳了几声,才勉强將正堂中渐渐又掀起来的骚乱给弹压了下去。 並不是樊千秋不想让他们吵,恰恰相反,他们互相之间咬得越厉害,爆出来的黑料也就越多,以后在滎阳城就越难立足。 之所以现在不让他们接著吵,是樊千秋还有正事要办,容不得他们用自家的醃赞的事情浪费时间。 “蒋得禄,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一切听本官的决定,如今难道要反悔不成?你轻视本官,还是蔑视本官?”樊千秋道。 “使、使君啊,小人不敢,只是———”蒋得禄自然对这结果很不满,可他亦无话可说,最后只得说道,“全凭使君安排。” “好好好,你不胡搅蛮缠便好啊,看来还是明事理的。”樊千秋算是安抚了,蒋得禄沮丧地又行礼谢罪,便坐回了榻上。 “使君英明!”东门喜则喜上眉梢,仿佛已胜券在握了,他志得意满地行了一个礼之后,才坐回了榻上。 “刚才东门喜有一句话说的极对,东门氏能將五穀社经营得这么大,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这仁义之士定然是有的——” “眼下,本官便有一个东门家的仁义之土,可以出来爭选社令一职,引荐给诸公,如何啊?”樊干秋表情略有缓和地道。 “使君有识人之明,引荐之人定然有仁义。”东门喜颤著声音说道,更把双手撑在了案面上,整个上半身僵硬地直起来。 那四五个东门氏的粮商头目都面有惊喜色,仿佛刚刚才熬过了一劫;而外姓的行商们则面如死灰,觉得前路只会更黯淡。 “王温舒!到外面去,將那东门秀迎进来!”樊千秋平静地点点头。 “诺!”王温舒答下,立刻朝门外小跑出去。 这时,堂中这两伙人的表情又变了:东门氏的行商头目们先是失望而后茫然,外姓的行商头目则先是茫然而后幸灾乐祸。 没等他们搞明白上首位上的樊县令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王温舒便把一直被樊千秋保护著的东门秀带到了眾人的眼前。 一个月之前,东门秀在北门外替樊千秋说话,遭到五穀社子弟围殴。从那个时候开始,樊千秋便已经想好了今日这步棋。 滎阳县没有一个大私社来当社会的“润滑剂”是不可能的,而五穀社根深蒂固,樊千秋想要彻底將其剷平也是不可能的。 万永社直接將五穀社收为一个分堂更是不可能的:刘彻定然会犯疑心病,自己说不定便会在返京途中被“贼盗”所劫杀。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借尸还魂,保留著五穀社的架子,扶持一个可靠的“盟友”,“间接”地对五穀社施展影响力。 “这是东门秀,莫看他年轻,却是东门望的族弟,辈分可是不低了,当然,辈分也做不得数,关键在於他有仁有义“就在上个月,东门望派五穀社的子弟爪牙在北门煽动黔首行商去闹事,只有这东门秀挺身而出,说了不少公道话— “但是这也给他招来了灾祸,当场便被列人围殴,事后东门望更派人追杀,幸亏本官將其保下,滎阳才多一仁义之士。” 樊千秋沉稳地娓娓道来,將东门秀狠狠夸了一遍:博学多才、有仁有义、谨受忠恕, 忠孝两全讚美之词是毫不吝嗇。 乍一听起来,这东门秀当社令都屈才了,更应该被举孝廉。 “东门秀,来与诸公见礼吧。”樊千秋顿了顿,接著引荐。 “诺!鄙人东门秀,將来还请诸公提点。”东门秀已经与樊千秋详谈过数次了,本就想经世致用,自然欣然接受了此事。 “使君!此人不可爭选社令!”东门喜不甘心地站起来道。 “嗯?为何?”樊千秋皱了皱眉,立刻对此人起了杀心,哪怕现在不快杀,日后也要慢杀。 “他虽然是东门氏,可他从未入过五穀社,怎可以当社令?”东门喜为了利益,豁出去了。 “蒋得禄。”樊千秋看向了此人。 “诺!”蒋得禄此刻正幸灾乐祸,他也听过东门秀被围殴的事情,此子定然恨透了“老东门氏”,由他当社令倒能接受。 “这五穀社社约中,可有『非五穀社子弟不得当社令』的成制?”樊千秋这是明知故问,他其实早已查得清清楚楚的了。 “回稟使君,並无此条,纵使有也不打紧,鄙人现在便可收他为子弟,那他便有资格爭选社令了。”蒋得禄的脑筋极快。 蒋得禄这番话不仅可代表他自己,更可以代表堂中那十多个外姓行商,他话音落下之后,离开便有人站出来为其说话了。 “东门喜,你听到了吗?你是不是还要说东门秀没资格爭选社令?”樊千秋转向东门喜冷声质问。 “那、那鄙人也要出来选!!”东门喜看到大势已难以扭转了,竟然昏了头似的喊出了这句话,这让樊千秋杀心更重了。 “你要选?要不然你先算上一算,看看自己能不能选上,要是选不上,会丟了顏面失了威严啊。”樊千秋笑著威逼道, ““—”东门喜並非蠢人,只是一时之间被眼前的利益遮住了双眼,他听出了此言的威胁之意,顿时冷汗便冒了一脑门。 “怎样啊,东门喜,你要不要选?”樊千秋再问道,他压根没想过“豆选”社令,因为他不能让此事出一丁点儿的闪失。 “不、不选了,鄙人刚才是心急,所以才说了错话,秀兄弟与我是同族兄弟,他当社令,乃正论。”东门喜逃回了榻上。 “好好好,真是兄友弟恭,此景让本官都想落泪啊,”樊千秋拍了拍手嘆道,他接著又问,“可还有旁人要爭选社令?” “..—”正堂之中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不长眼的人站出来反对此事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县令是要保这东门秀上位了。 “既然再无旁人出来爭选了,那本官便代尔等宣布,从今日近日开始,东门秀便是五穀社的社令!”樊千秋提一口气道。 “诺”一眾心怀鬼胎的头目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不整不齐地答道。 “诸公声音不齐倒也无妨的,只是这心思可得齐啊。”樊千秋不悦道。 “诺!”眾头目顿时便一惊,连忙就挺胸抬头,再用力整齐地回答道。 “这才像个样嘛。”樊千秋才笑著点点头,表示认可,他又接著说道,“当然,虽然要看重成制,可亦要有些新气象。” “还请县令发话。”东门秀抱拳问道,倒是极快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 “经过东门望父子三人的这番折腾,五穀社的名声已经大大受损,所以这名字便要改一改。”樊千秋提出了头一件事。 “改、改名?改为何名?” 蒋得禄和东门庆倒是默契,同时问出此问。 “以后便不叫五穀社了,”樊千秋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再抬高声音道,“本官要一个新!五!谷!社!” “——”眾人鬆了口气,只是多了一个新字而已,还不算另起炉灶。 “新五穀社,这名字如何?”樊千秋笑著询问道。 “使君起的名字甚好。”东门秀又是头一个说道。 “对对对!此名甚好。”蒋得禄抢到第二个开口。 “言简意,甚好啊。”东门庆亦紧隨其后说道。 “第二件事,便是这画像——”樊千秋指了指身后的六幅画像说道,“该换一换了, 当掛县官的画像,尔等意下如何?” ““—”眾行商听完,心中立刻对县令涌起钦佩,自己败在其手下,那是当真应该, 至少这溜须的功夫,他们比不上啊。 “使君此议乃是正论,如此方能看出五穀社对县官的忠心。”东门秀说得一本正经。 “使君高明!”蒋得禄和东门喜立刻跟著学舌道。 “第三件事,便是这粮道的划分,从东到此,从此处到別处,所有粮道要重新分过“第四件事,便是清查社仓亏空,我听闻东门望一脉贪去不少钱粮,都要全部查清” “第五件事,则是將东门望等人的党羽尽数找出,该送官的便送官,该驱散的驱散.. “第六件事,便是商议一个合適的粮价出来,莫像如今这样胡乱出粮,会伤了和气” 樊千秋一连说了好几事情,多多少少触碰到了蒋得禄和东门喜之流的利益,他们的脸色很是不好看,似乎有怨之色。 他们此刻定然在心中盘算著要如何阴奉阳违,甚至是想办法架空东门秀了,而那阴晴不定的表情,经將他们彻底卖了。 樊千秋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他当然不会让东门秀孤身一个人来闯五穀社的这摊子浑水。 东门秀虽然很明事理,读的书也不少,倒是极有可能治理好这一个私社的。 但是,他还是太年轻,更没有参与过间巷间的搏杀和爭斗,孤军到五穀社,只会被蒋得禄等人嚼成渣,连骨头都不剩。 “新五穀社的社务定是千头万绪,单靠东门社令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內理顺·..” “为让新五穀社早日能走上正轨,县寺主簿龚遂、户曹马合和门下缉盗卫布等人將会带上书佐和材官襄助於他—” “还请诸公理解本官的一片苦心,莫要与他们作对,更要处处辅佐他们,如此才算是走了正道.“ 樊千秋这是摆明了不信任在场的这些个头目,他说完之后,蒋得禄等人的脸色一阵青又一阵白,最后终於彻底泄气了。 其实,这仅仅只是樊千秋明面上的手段而已,他在私下还有些別的手段。 那便是让槛楼堂和滎阳堂派人加入新五穀社,一面是暗中监视社中动静,一面是充当东门秀的“刑房”。 在私社里面当社令,没有听命於自己的一班子狼人,是绝不可能成事的,甚至,还有可能把命给赔进去。 就像此刻已经死透的东门望和东门礼。 如今,有了一明一暗的两个布置,这新五穀社虽然不是万永社的分堂口,但其实也已经牢牢掌握在樊千秋的手中了。 说完这些布置之后,樊千秋便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 接著,他又命人將东门望等人死相惨烈的户体抬到院中展示,並让堂中的一眾头目挨个过去辨別,不许任何人落下。 缝合的断头、面目全非的脸、结的暗红血跡这些实物可比樊千秋说的话更有衝击力,眾人一个个都脸色铁青。 甚至还有胆小之人当场便“哇哇哇”地吐了起来,酸臭之气熏天,更让院中氛围为之一凝。 “这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下场,本官希望诸公好好思量思量,是要做忠义仁孝之人,还是做歹毒可恶的鬼!” “..—”蒋得禄之流没有答话,只是著眉毛,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水,他们越发觉得这些人的暴死有一些蹊蹺了。 只是,无人敢去深思其中的蹊蹺之处,因为一旦深思,说不定便会隨他们而去了。 眾人都是久混私社的精明人了,当然知道此刻应该“难得糊涂”。 “诸公好自为之!”樊千秋扔下此话,便与王温舒扬长而去了,几百材官和射声士也散去,肃杀的气氛才稍稍鬆懈。 蒋得禄和东门喜等人相互看看,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他们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背后那厚厚的袍服已全部都湿透了。 他们还不知道五穀社的局面虽然定了,但滎阳城的风波还未平。 第347章 把火,烧到敖仓城去,把天烧穿!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7章 把火,烧到敖仓城去,把天烧穿!烧塌! 第347章 把火,烧到敖仓城去,把天烧穿!烧塌! 当日,龚遂这几人便带著几十个属官算吏“入驻”了新五穀社,將社中所有的帐簿券约和名籍书信全都封存控住了。 除此之外,各处存放浮財钱粮的社仓社库也被按图索驥地找出,同样交由龚遂节制和盘点,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小仓。 就连东门望的主宅和各处外宅田庄,也都被巡城卒团团包围住,不管是亲眷还是奴僕婢女,所有人都不能隨意进出。 当然,这东门望父子三人的丧事也不能办,灵枢只能停在院中,幸好天气寒冷,尸体也不会散发出什么不悦的气味。 因为暂时还未找到东门家作恶的真凭实据,所以还不能查抄其家訾,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其实是抄家的前奏。 东门望父子三人死得实在太突然了,另外三个儿子又远在別处,根本就无人出来主事:就算想主事,恐亦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瞪著眼晴等待別人的宰割,没有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 龚遂先看重抄检五穀社的券约帐目,他带看最得力的书佐算更连轴不断地理首於文读,所以才一日,便已有了眉目。 翌日午时,樊千秋与霍去病一同用完午膳后,便来到正堂理事。 他前脚才刚刚坐定,龚遂后脚便神色匆忙地走进来,向其上报。 “使君,东门望向敖仓拆借的券约找到了!”龚遂直入正题道。 “哦?快快呈上来!”樊千秋等的就是此物。 “诺!”龚遂连忙將券约呈送到樊千秋面前。 “..—”樊千秋仔细查验券约上的签名画押及一应字句和数额,没有任何出入和意外,绝对是一件货真价实的铁证! “好好好,本官要的便是此物,有了这券约,陈须是瓮中之鱉。”樊千秋斩钉截铁道,他话说得很保守,留有余地。 早在粮战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时,樊千秋看到五穀社掏出了一千万钱,便知道此事有缝隙可以好好地挖。 又或者说,樊千秋掀起这粮战,一面是为了將五穀社赶尽杀绝,另一面便是为了將大火烧到敖仓城去。 “本官现在便修书一封,將这大案上报给郡守庄府君!”樊千秋阴鷺地冷笑几声,立刻依计提笔给庄青翟修书一封。 一刻多钟,樊千秋停下手中笔,然后便將写在素帛上的这书信交给龚遂再次核对。 內容简单,便是如实上报此案,並强调此案紧要严重,涉及千万钱,滎阳县不敢擅自决断,请其立刻赶来县中调度。 “如何,可还有什么紕漏吗?”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 “使君此信將事情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並无任何含糊之处,府君应当能看出轻重。”龚遂笑著点头,表示认可。 “你说,庄府君这几日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樊千秋有些好奇地问道。 “庄府君亦是馆陶党的亲信,只是纠葛不算太深,平日为人亦喜欢扮循吏,对此事恐怕是不愿多插手的。”龚遂分析说道。 “是啊,庄使君虽然也贪財,但他更想位列三公,此事,他只想离得远些。”樊千秋摇头笑答道,天下便坏在这些人手中。 “五穀社只不过是傀儡而已,若救不了,他们便不救了,此刻庄府君和陈使君,定然正设法筹钱填补敖仓亏空。”龚遂道。 “东门望倒台之事人尽皆知,陈须定然已去信庄府君,他们可不救五穀社,却不能不救敖仓,所以我等得快。”樊千秋道。 “使君此言乃正论。”龚遂说道。 “.—”樊千秋没有立刻就下令,他在心中盘算片刻,衡量清楚其中利弊之后,才做出决定。 “无他,依计行事,让那人去送。”樊千秋神秘笑道。 “诺!下官晓得的”龚遂笑答道。 龚遂將樊千秋的这封亲笔信拿到了主簿阁,封印之后,便拿到了院门处的门垫一一此处聚集看十多个传卒,专门负责传信。 龚遂甫一进门,围在屋中烤火的传卒们便都站了起来,乱鬨鬨地向龚遂行了礼。 “这几日天冷,尔等要来回奔走,苦了你们了。”龚遂笑呵呵地说道,他主管县寺一应庶务,与县寺上上下下都非常熟稔。 “为县寺做事,不算辛苦,上官和使君才辛苦。”一个名叫赶奴的传卒来討好,他尖嘴猴腮,与蜀中那些劫道的猴子相似。 “来,这里有二百钱,是使君给尔等吃酒用的。”龚遂说完,就掏出了二百钱,分发给眾人,立刻在门塾里引来一阵欢呼。 二百钱分下去,一人至多只能得到二十钱上下,但是也能买到一升的浊酒和一斤佐酒的猪肠,痛快吃喝一顿,是一件快事。 “赶奴,你暂且出来,使君有一大事吩咐与你。”龚遂说道。 “诺!”得了便宜的赶奴连忙就跟著龚遂走出去,来到门下。 “立刻將此信送去郡守府,事关敖仓城的大事,不得有误,回来之后,使君当给你记功。”龚遂將传信筒递交到赶奴手中。 “诺!”赶奴二话不说,便將传信筒接了下来,还连声称谢。 龚遂交完此信便离开了,这赶奴仍然弯著腰背,但却抬眼看了一眼龚遂的背影,露出了一丝狡点的笑容。 来县寺已经两个多月了,总算捞到立功机会了,但却不是为县寺立功,而是为陈和陈须两位使君立功。 他本是二人的家生奴僕,被指派到县寺当细作,这两个月始终不得机会来立功,如今也总算捞到机会了。 赶奴將传信筒背到身后,又返回县寺领了符传,提一匹快马,穿城而过,从滎阳的西门出城,向西去了。 连续下了数日的雪已渐渐停了,日头偶尔也会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但是,在这微弱的日光下,冰雪丝毫都没有消散的痕跡。 但是,官道上的雪早已被往来的车人牛马踩踏得面目全非了,洁白的冰雪与黄褐的烂泥彻底混在了一起,完全分不出彼此。 行走期间的客商和黔首倒不在意,一个个缩颈缩脖,麻木地朝著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似乎多摆一个表情,都会耗费肚中食。 赶奴骑在马上飞快地向前疾驰著,马蹄踩在泥地里发出黏湿的“吧嗒吧嗒”的响动, 更溅起了点点污泥。 骑在马上当然要比走在路上高些,自然让这个世家恶奴生出了一种高人一等的错觉, 神情难免有些桀驁。 这桀驁之中,还滋生著几分得意,他时不时便去摸一摸身后的传信筒,仿佛里面装著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他来日的大前程。 在官道上行了十多里之后,便要到城东第一个亭置一一孤柳驛了,但是赶奴未继续向西,而是找了一条岔道,拐向了南边。 赶奴往南又跑了两三里路,而后居然又向东面折了回来,並在路边换掉了身上的传卒服,然后才急不可耐地快马加鞭向前。 此子自以为一切做得隱秘,自然不会留意到,在沿途偶尔见到的那些行人中,有不少在暗中注视他,將其行踪传递至县寺。 一根看不见的鱼线,始终鉤在他的身上,但他並不是鱼,而是钓鱼的饵罢了。 赶奴重新往东赶了十四五里路,便来到了滎阳正南方向,他眼前出现了一座稍小的城池。 自然不会是滎阳城,而是敖仓城! 敖仓城佇立在滎水北岸河湾处隆起的高地上,城池虽然不算高深,但是地势却非常险要,俯瞰周围数里。 它和滎阳县仓一样被修建成城池模样,只是规模比滎阳仓大数倍,仓楼也足有二百余座,可储粮千万斛。 若从大小来看的话,敖仓有滎阳城一半大小,自然比大汉绝大部分的县城要大许多, 只是没有黔首居住。 在城下的滎水河干处还有码头和船坞,其间停著不少的漕船车马,正在卸粮和装粮通过官道运往仓城。 在码头船坞和官道拐弯上坡处,三五成群地聚著不少弓人,他们正蹲坐在路边捡拾过路车马漏下的粮食。 若运气好,有时也能捡上半合,虽然不能吃饱果腹,却也能在饥寒交迫之时握片刻, 为自己续上几日命。 在別处的粮仓,擅自捡拾掉落的官食,会被当做哄抢官粮来处置,唯有粮食太多的敖仓,才会格外开恩。 对可怜的弓人都格外地和善,仓城中的老鼠恐怕也敖比別处肥吧。 敖仓独立於河南,直接由大司农管辖,除了六百石的敖仓官之外,还有二十属官和算更以及五百敖仓卒。 这些敖仓卒虽是就近从河南郡徵调来,但並不归河南郡或滎阳县节制,就连每月的口粮,都出自於本仓。 在这河南郡之中,敖仓如同一个独立的侯国。 赶奴骑马衝散几群弓人之后,便来到了敖仓城的门前,自然有陈须的亲信认出他的面目,將他放入仓城。 敖仓城共有横纵四条大官道,將闔城分成十六个区域,其中,最核心的区域便是敖仓寺和各种附属建筑。 赶奴在主道上疾驰了半刻钟,直接抵达了敖仓寺桓门,滚鞍下马,大大咧咧地从正门入,直接来到正堂。 陈须担任敖仓官已有四年了,属官、书佐、算吏和卒役都是他的爪牙和附庸,丝毫不担心有人走漏风声。 “使君!小奴有要事上报!”赶奴衝进正堂,立刻倒地下拜,激动而谦卑地喊道。 “何事?是樊大有动静了!?”陈须站起来,有些慌张地问道,他脸颊凹陷,看来已连续多日茶饭不思。 “正是,主簿今日让贱奴送信去郡守府,说漏了嘴,提及此信关係到敖仓!”赶奴挺直身体得意地说道。 “信在你身上?”陈须双眼一瞪,手有些神经质地伸了出来,急切地询问道。 “小人知道此事干係重大,冒险將信带来了!”赶奴说完后,解下了传信筒,呈送到了陈须的案面之上。 按照成制,此信是送给庄青翟的,於公於私,陈须都没有资格拆开,擅自拆开,便也是一条极重的罪名。 可是庄青翟本就是自己人,此事又关乎生死,他自然顾不了许多了,果断地拆开了传信筒,取信读起来。 匆匆读完,陈须长长鬆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榻上,面色由红变成白,整个人生出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七八日前,从滎阳城局面彻底崩坏之时开始,陈须的心境便一日比一日焦急:敖仓城,他一日都不愿呆! 最初,漕船直下城北之时,陈须与陈打算先退后一步,他们只要將一千万钱的亏空补上,便还能转圆。 所以,东门望飞快地卖粮食回笼钱根,陈则回阳县请庄青翟从郡库拆借,亦准备向阳的富商拆借。 谁知,这几日是风云突变,阳县还没有消息传来,底价卖粮的钱也未来得及运到敖仓,东门望便死了! 而且,不只是东门望一脉,整个五穀社也彻底完了一一想拿来给敖仓点背都已来不及了,死得透透的了。 昨日,陈须知晓东门望和五穀社“暴卒”后,第一时间派人向雒阳县派去快马传递消息:让陈早来救。 可是,从滎阳到阳,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四五日的时间,那当真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因此,这一日的时间,陈须格外地紧张担忧,已想好要冒险丟下这官职,一路奔回长安,让阿母庇护他。 按制,滎阳令是动不了敖仓官的,可他知道樊千秋是个胆大妄为之徒,自然害怕他违反成制,捨命来拿。 为了提防此事,整个敖仓城市枕戈待旦,丝毫不敢鬆懈啊,这滋味对於陈须极亲信而言,可並不好受啊。 如今,看到这封书信,他想要弃官而逃的心思终於放下了。 看来,樊千秋非莽人,还是在意好不容易才混到的官印和袍服的,知道先上奏河南郡守,而非擅自行事。 毕竟,河南郡守是滎阳令的上官,有权对其进行考课阀阅,可以直接决定他的拔擢转迁。 既然樊千秋投鼠忌器,陈须也就能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了一一至少在庄青翟赶来前, 自己是性命无虞的。 而且庄青翟来了之后,他更可高枕无忧,因为到时候,郡库和阳拆借来的钱转到此处,此危便过去了。 至於说折掉了一千万的半两钱,又搭进去一个五穀社,这反而都是一件小事。 而敖仓这口大鼎的盖子却是万万不能开,一旦打开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只要人还活著,只要大汉姓刘,他们便可接著快活,接著捞钱,一切都不变。 想到这处关节,陈须的脸上露出了亢奋而诡异的笑。 第348章 霍去病:樊阿舅今夜要带兵攻城?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8章 霍去病:樊阿舅今夜要带兵攻城?我要同往! 第348章 霍去病:樊阿舅今夜要带兵攻城?我要同往! 陈须的心里有底了,心情自然变好,他放下手中的书信,有些激动地说道:“好好好,今次你算是立了大功,当赏当赏!” 陈须一边说,一边就在身上摸索了起来,很快便掏出了一金,扔到了赶奴的面前:“拿去!此钱我赏给你了,拿去吃酒!” “使君,贱奴不要赏钱,只要”赶奴连连顿首说道。 “想要什么,直说便是!”心情畅快的陈须大手一挥道。 “贱奴只想要一个前程。”赶奴挺直了腰,亢奋地说道。 “你想当官?”陈须问道,眼中闪过了一丝轻蔑和耻笑。 “正是,贱奴看这袍服穿在身上,著实是威风八面啊,所以也想闹一身来穿上一穿, 请使君成全啊。”赶奴直言不讳道。 “那你想要多少石的官印?”陈须端坐著,拿腔拿调道。 “二、二百石的游徽足矣。”赶奴这倒是丝毫都不贪心。 “好,待滎阳局面稳住了,你便是滎阳城的二百石游徽。”陈须指著赶奴戾笑两声说道。 “谢、谢使君提点,贱奴日后定然为使君好好办差,绝无二心!”赶奴再次不停顿首道。 “你立刻將信送到阳县,再给庄府君和大郎君带一个口信去,让他们速速筹钱来救,本官坐守滎阳城。”陈须提气道。 “诺!”赶奴得令之后,再三行礼,然后便激动地起身离开了。 待其走远,陈须来到了正堂的门口,大声地呼喊了好几声,便將几个亲信都招呼了过来。 “这几日,诸公和子弟们枕戈待旦,吃尽了苦头,今日大可以宰羊屠狗,痛饮一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叫些倡优来快活。”陈须豪气道。 “使、使君,滎阳的局面有、有转圆?”高而且瘦的仓尉邓福禄试探著问道,神色惊喜。 “暂无转圆,但本官得知樊大有顾虑,庄府君未来,他不敢有异动。”陈须先前的失態已一扫而空,重新又抖数了起来。 “那、那待庄使君到了,滎阳城的局势是不是立刻便可倒转乾坤了?”胖而且矮的仓丞吴破虏亦满脸惊喜地问道。 “正是如此,所以这几日可先歇歇气,不必苦熬著。”陈须暗暗长嘆一声,他从小锦衣玉食,也挨不住提心弔胆的日子。 “泰一神庇护!县官庇护啊!我等总算是化险为夷了!”这七八个陈须的亲信纷纷开口感嘆道,看实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速速去办,让敖仓城先松一松,我等好好快活快活!”陈须再次大挥手,便又引来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多谢使君”。 当欢天喜地的气氛逐渐在敖仓城散开的时候,赶奴也满怀希望和憧憬重新踏上了官道,向著西面的孤柳驛方向疾驰而去。 积满了雪的道路仍然很湿很滑,但是赶奴手上的鞭子却抽得更加用力,马蹄带起的泥点也飞得更高,亦如他此刻的心情。 申时前后,赶奴便回到了之前拐下官道的岔道,他瀟洒地猛拽韁绳,调转马头朝北边急拐,速度未因为拐弯有丝毫减缓。 就在此时,两边的草丛忽然响起了一阵的声音,一根事先埋在雪下的铁链猛地被拽直拉起,非常突兀地横亘在地上。 赶奴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动,但已没有办法迴避了,膀下的马被狠狠绊倒,朝前摔了个跟头,马上的赶奴亦被甩出几步外。 还没等摔得七荤八素的赶奴从地上爬起来站稳,或看清是何人暗害自己,十多个穿著素色袍服的黑影从路边雪中窜出来。 这些黑影的目標非常明確,正是在地上翻滚的赶奴,他们衝上来后,立刻掏出怀中的匕首,飞快地在赶奴的身上捅戳看。 更有人事先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发出任何的声音。 眨眼之间,刚才还志得意满、趾高气昂的赶奴便瞪凸著双眼,怀揣著当上二百石游的美梦,被戳成了一个人形血葫芦。 这些“刺客”没有任何迟疑,確认赶奴再也没气息之后,便抬著他的户体越过了草丛,朝看寂静的树林飞快地逃窜而去。 当然,还有人留下来扫尾:牵走受伤的快马、遮掩满地的血、扫去雪上的脚印—— 切妥当之后,才逃遁进了莽莽树林。 从头到尾,仅半刻钟而已。这场快速的刺杀,没有任何的目击者,甚至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跡,这赶奴如同从未来过一般。 至於陈须“偷看”过的信,也永远都不可能送到阳县去了。 当日酉时,太阳即將落山,停歌几日的北风忽然又猛烈地颳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从天而降,再將大地盖了起来。 建在县尉寺西侧的郡国兵大营之中,时不时传来喧譁,炊烟升起,更有阵阵肉香从中飘出。 哪怕是郡国兵,敲开肚子吃肉也不是一件常有的事情,所以,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引来了间巷中的许多细犬不停地围跑狂吠。 县寺正堂,樊千秋同样刚刚饱食过,他吃了三只胡饼和半斤的炙羊肉,还喝了一碗清燉菜囊。 这些食物在他的胃部一点点被消化,再转换成了能量,挥发出热量,帮他抵御正堂外那一阵阵寒风。 此刻的樊千秋与平时有一些不同,他穿了全套甲冑,腰间还掛著长剑,猛然看去,完全是武將模样。 又或者说,樊千秋身为滎阳县令,本就是一名武將,他有权在滎阳调动魔下所有卒役和所有郡国兵。 不仅如此,若是县內有盗贼谋逆,樊千秋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募兵平叛。 此刻,县寺已经散衙了,只有主簿龚遂和少数留守值夜的属官们在各自阁中待命。 除了外面的落雪声和寒风声之外,便再也別的什么杂音了,偌大的县寺静悄悄的。 樊千秋笔直地站在堂中,沉默地看著门外越来越弱的天光,內心平静,表情淡漠。 酉正一刻,同样甲胃齐整的王温舒和卫广来到正堂,二人乾脆果断地向樊千秋行了一个汉军的军礼。 “使君,六百郡国兵,一千巡城卒,已在滎阳营中集结待命,隨时可以奉命出城。”王温舒朗声道。 “消息是否封锁严密?”樊千秋冷著脸问道,甲胃之下虽然衬了袍服,但穿在身上仍然有些搁人。 “將人马召集起来后,下官只说要出城剿匪,兵卒们並没有人起疑心。”王温舒道。 “城外可有什么异动?”樊千秋接著问道。 “放出了五里的斥候,並不见有什么异动,各城门一直严加盘查黔首,未见到可疑之人。”王温舒再答。 “敖仓可有旁的消息?”樊千秋继续问道。 “已经开始宴饮了,还请去了不少倡优。”卫广说道,他的这个消息,是司马迁半个时辰前上报的。 “好好好,今夜热闹,我等立刻便出发,今夜要让敖仓再热闹热闹!”樊千秋下了决心,冷笑说道。 “诺!”王温舒和卫广双脚併拢再行军礼。 当他们三人走出正堂,穿过前院,准备出院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吵的声音,顿时打破了县寺的寧静。 樊千秋在院门下按剑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看,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冒著大雪一前一后从后宅方向快步跑来。 在前面跑著的自然是对事事都非常好奇的霍去病,在后面追著的自然是他的小舅舅卫布。 “阿舅!今夜城中是不是有大事发生,我想同去!”霍去病满身落雪地衝到门下,草草地行了礼,毫不怯场地问。 “今夜並未有什么大事发生,阿舅只是去点阅县中的郡国兵罢了。”樊千秋笑道,连忙拍去了霍去病身上的落雪。 “你看看,我便说使君是要点阅郡国兵吧,你这竖子非要冒雪出来看。”霍去病身后的卫布连连摇头,很是头痛。 “阿舅这是逛语!哪有此时点阅兵卒的?今夜定然要动刀兵,不是剿匪,便是平乱!”霍去病说完,咳了好几声。 “.—”樊千秋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霍去病的头,才接著问道,“你的风寒,这几日可好些了吗?” “早就已经无碍了,与初生牛犊一般!”霍去病推开了樊千秋的手,原地跳了跳,却又是连咳好几声。 “你看,这怎就算好了,今夜大风大雪,你还是回房歇著吧,莫让病情加重,过几日,送你弹弓。”樊千秋笑道。 “弹弓?那是孩童耍的,我早已不耍了。”霍去病振振有词,让其余几人也跟著笑了“那你要耍什么?”樊千秋笑著再问道。 “大黄弓或者强弩!”霍去病指著卫广背上的大黄弓兴奋道。 “好,明日让人给你找一把两石的大黄弓。”樊千秋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其他几人使了眼神,便准备离开了。 谁知道,这使俩完全骗不过霍去病这竖子,他灵活地迈了两步,立刻就绕到了门前, 伸手堵住了樊千秋等人的去路。 “阿舅,你这便小瞧了我了,大黄弓好耍,可是却也不如今夜与阿舅出去长见识好耍啊。”霍去病满脸得意地笑道。 “竖子!使君是要去做大事,你捣什么乱,小心我教训你!”卫广比卫布年长两岁, 更有威严,此刻板看脸训斥道。 “我这怎算是捣乱,只想去见见世面而已!”霍去病不退道。 “你这竖子,今日非要替阿母教训你一番!”卫广样装怒道。 “二舅让我多见风雨,樊三舅让我练好剑术,四舅和五舅也常带我出去骑马跑山,不都想让我早日能上阵杀敌吗?” 霍去病丝毫没有躲避,梗著脖子朗声顶道,那透亮的眼眸反射出门口火炬的光,不仅生机勃勃,更有著一股子锐意。 “.”樊千秋心中微微一愣,他发现霍去病竟將他也排入了卫氏兄弟行列中,虽然感到荣幸,可也有隱隱的不安。 “罢了!”樊千秋將心中的那抹阴扫去,挥手截断了其他人的话,“你今日可与我等同去,但要做到令行静止!” “诺!”霍去病挺胸行了军礼,倒是有模有样。 “卫布,你隨身护著去病,不许他出任何差池。”樊千秋厉声说道,若霍去病遇到意外,自己来日只好替霍出征了。 “使君宽心,定然不会出紕漏。”卫布连忙道。 “走!去县尉寺!”樊千秋道。 “诺!” 不多时,樊千秋等人便一齐来到了县尉寺正堂,堂中虽然升了火堆,可著大门,寒风不断涌入,存不住任何暖意。 樊千秋背手站在最前面,卫广等人並排站在他的身后,就连霍去病也都站得笔直,不惧寒风地站著,丝毫没有躲闪。 霍去病此刻穿著半身的锁甲,腰间掛著一把二尺短剑,头戴却敌冠,也英气逼人。 他身上那些小一號的武备是樊千秋这几日叫人打制的,本想年底送给他当做贺礼,没想到此刻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眾人身后的火炉是越烧越旺,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去亲近那炉火。 马上要到野外去风吹雨打了,烤得太暖,反而容易滋生退意和惧意。 戌时,四处城门按时落了锁,各处间门也已安置紧闭,整个滎阳城在报时的钟声下被一道道门墙隔成了许多个小块。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过后,十多个同样全甲的队率、屯长跟著王温舒鱼贯而入,在前院中迎著风雪,排成整齐的两排。 “使君,人都齐了!”王温舒站在阶梯下朗声道。 “.”樊千秋从正堂走到了门檐下,身后的一眾亲信也跟著走到了风雪中。 “我等敬问使君安!”这些个军校齐刷刷大吼道,其间夹杂著行礼带起的鎧甲声,顿时激盪起了一阵金戈铁马之意。 “尔等可知今夜要去作甚?”樊千秋极平静说道。 ““..”站得笔直的军校们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回答。 “若知道便大声地说出来,本官恕尔等无罪!”樊千秋抬高声音问道。 “今夜要隨县令去剿贼盗。”一个名叫齐柱的络腮鬍屯长大声地吼道。 第349章 发兵 夜袭 攻城 先登!手下猛將如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49章 发兵 夜袭 攻城 先登!手下猛將如云! 第349章 发兵 夜袭 攻城 先登!手下猛將如云! “你说得好啊!汉军既要平盗,也要剿贼!不管是盗,还是贼,都是我大汉的死敌! ”樊千秋斩钉截铁高声喊道。 “诺!”眾军校听完他的话后,又都响亮地吼了一声。 “那尔等可知道今夜之敌在何处?”樊千秋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等不知!”脸颊有一道长刀疤的队率夏侯妄大声地吼道。 “敌在敖仓城!”樊千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出了这五个字。 场中眾军校顿时鸦雀无声,虽然没有人交头接耳,但眾人的身形都有些晃动,似乎有一些犹豫,又似乎有一些迟疑。 “怎的?为何不说话了?是不愿相信本官说的话,还是不敢相信本官说的话?”樊千秋似有不满地脾看眾人问道。 “使君,敢问此敌所犯何罪?”王温舒替眾军校问出了此话。 “敖仓有一贼盗,盗了官钱数亿钱,今夜我等便要去拿他!”樊千秋缓缓道。 “使君,敢问这盗贼是何人?”王温舒假装不明真相地与樊千秋一唱一和道。 “此盗姓陈名须,名为敖仓官,实乃敖仓鼠!今夜,我等便去捉拿此鼠!”樊千秋把捉拿二字说得格外沉重和清晰。 “..—”这一次,场中眾军校终于震动了一些,他们当然知道陈须是何来头,亦知县令正与之爭斗,但难免些惊。 其实,何止惊,还有些恐惧,更有些害怕。 陈须虽然不姓刘,但身上流的却是刘氏的血啊,皇帝见了都要叫上一声表兄,他们这些个大头材官,又怎敢招惹呢? “怎的又不说话?你们是畏其官职,还是惧其身世啊?”樊千秋明知故问道。 “使君,陈须乃敖仓官,按照这大汉的成制,滎阳令无权管辖。”仍是这长满了络腮鬍子的队率直率地直问道。 “你此话说得对,”樊千秋先点了点头,才扬了扬下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校名叫齐柱!”络腮鬍子有些紧张,但仍然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 “好好好,你懂得规矩,是一个好军校。”樊千秋平静地夸了两句,接著便从怀中摸出了那道詔书,亮给所有人看。 “此乃县官詔书!”樊千秋冷漠地说道,他话音刚落,阶上和阶下所有人连忙弯腰抬手,向这道詔书行了一个军礼。 “朕有令,滎阳令樊千秋乃朕亲命使者,涉官粮与私粮之一应事务,其皆可以便宜行事,並授其先行后奏之权——. “所以啊,滎阳令能管的事情本官能管,滎阳令不能管的事情本官也能管。”樊千秋说完將詔书递到了王温舒手中。 “王温舒,將这詔书给眾军校一一过目,免得日后有人说本官是矫詔行事,再让本官背上那越权欺君的大罪过“ “诺!”王温舒將詔书展开,双手拿著,挨个走过每一个屯长队率的前面,每次都停步片刻,让眾人看清了这詔书。 这些军校骑土未必都能识字,但他们都能认出詔书上加盖的传国玉璽和当今天子的私印。 此时的大汉,皇帝仍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单是这冷冰冰的朱印,便能够让人俯首帖耳了。 “看清了吗?”樊千秋待王温舒回到自己身边后,才出言问道。 “看清了!”眾军校先是停顿了片刻,然后便齐齐地吼了出来。 “给尔等一刻钟,將此令传到各部去,不管何人不遵此詔,又或者擅自离营、里通外敌,统统杀无救!”樊千秋道。 “诺!” 戌正时分,夜色更深了,已经宵禁半个时辰的滎阳城格外寧静,除了时而传来的犬吠声,便再也没有旁的什么声音了。 先是一阵齐整的“踏踏踏、踏踏踏”的踩雪声从间巷当中传来,接著,这支一千六百人的荣阳军便从夜幕中走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到了兵卒们的鎧甲上,使其散发出了一抹抹清冷的寒光,无声地流泻出一股冲天杀意。 滎阳军所经之处,都被这股杀意所包围,就连夜色都显得更加阴森了。 此时此刻,间巷之间的官道上早已经没有閒杂人等行走其间了,否则他们定会觉得惊讶:因为滎阳许久未夜间用兵了。 一百骑士在前,接著便是二百手持大黄弓的射声士,再往后则是整整三百名强弩甲士- 射声士和强弩甲士都称材官。 跟在这六百郡国兵身后的是一千巡城卒,他们不仅也拿著兵器,还赶著许多的双辕牛车,全部都是用来登城的云梯车。 樊千秋等人骑著马与骑士们走在最前头,一个个全都神情肃杀,不似平时那样嬉笑怒骂,队伍间只能偶尔听到號令声。 这杀气腾腾的滎阳军直接从南门出了城,之后便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此时,雪已经彻底停了,玉盘从不厚的云层中探出头来,全心全意地向大地倾泻著月光,將周遭照得更加明亮和透彻。 有了泰一神的庇护,滎阳军甚至连火炬都用不著点燃了,更让这支夜行的汉军隱秘悄然。 亥正时分,滎阳军顺利地开到了敖仓城一里外。 在王温舒调度下,滎阳军各司其职,蓄势待发。 门下缉盗卫广率一百骑土分两队绕到敖仓城东门和西门,准备截杀可能外逃的残兵败將。 集曹豫杨仆率五百巡城卒绕到城南,夺取河边码头码头,防止漏网之鱼从水路逃出生天。 王温舒则带看剩余的一千人借看夜色不停地靠近敖仓城,最后埋伏在了城下几十步之处。 至於樊千秋和霍去病等人,则停在了王温舒身后百步之外的一处坡脚,静静地注视战局。 若是在白天,是不可能靠得那么近的;哪怕是在这夜间,守城之人能够警醒些,也不能靠得那么近。 樊千秋今日送出的那封信,便是让陈须和整个敖仓城掉以轻心。 当然,对方若能像现在这样掉以轻心自然最好,若信不起效的话,樊千秋也会设法赚开仓城的城门。 有王温舒这些亲信衝锋陷阵,今夜定然能凯旋,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王温舒等人的武功虽不及身边的霍去病和远在长安城的卫青,但是仍算是一流。 王温舒担任河內太守,剿平县內所有的盗贼,流血数十里,黔首夜不闭户,之后又领兵参与剿灭东越国的那场大战。 卫广担任中郎將,领兵平定南夷,后詔討昆明国,斩首数万人,建立大汉益州郡。 杨仆担任楼船將军,率兵出討叛汉的南越国和东越国,並与左將军荀共击朝鲜。 三人都曾经灭过“一国”,拿下这军备废弛、鬆懈怠慢的敖仓城自然是不在话下。 虽有良將为左右手,但这是樊千秋头次带兵打仗,哪怕不用亲临战阵,可仍有些紧张,甲胃下的袍服已微微汗湿了。 他骑在马上,捏紧韁绳,目不转睛地盯著不远处的这座敖仓城,等待王温舒攻城。 此时的敖仓城是灯火通明,阵阵寒风还將城中隱隱约约的弦歌声送入无边的夜幕。 城墙上並没有太多兵卒,只有三三两两零散几个,而且他们还不停地向城內张望,说不定上城的时候还喝过了浊酒。 这些敖仓卒全然未留意到城下已有千余劲敌蓄势待发,隨时准备要了他们的性命。 大约是等了半刻多钟,樊千秋忽然在滎阳军埋伏的那片阴影当中看到了一阵寒光,接看,他的心猛地就被揪了起来。 “看!攻城了!”樊千秋身边的霍去病倒是抢先激动地喊出声来。 这一片寒光自然是王温舒下令之后,强弩甲士们抽刀乍现的寒光。 但是剑刃出鞘的他们並未立刻衝杀,而是有二三十个挑选出来的射声士先站起来,快步往前走了十几步,弯弓搭箭。 在弓弦绷紧时发出的生涩的响声中,射声士將箭头对准了城墙上那些零散身影。 “射!”一个屯长猛然挥刀下了令,二三十支箭应声离弦,便向城头飞了过去。 二三十步的距离,射声士们几乎能百发百中,墙上许多敖仓卒立刻应声倒下了。 虽然传来惨叫声,可在城中那热闹的氛围的遮掩之下,並没有什么人能注意到。 “架梯!”王温舒猛地向左翼挥旗,此处的三百巡城卒立刻推著云梯车往前冲。 仅半刻钟,十多架纵云梯便架好了,此时,敖仓城中仍然无人注意到有敌袭来。 “登城!”王温舒又果断朝右挥旗,四百强弩甲士立刻就一跃而出,朝前疾奔,他们身后的巡城卒亦跃跃欲试。 又过半刻,这些强弩甲士便已登城,城墙上顿时人影攒动,终於传来隱隱杀声。 几十步之外的樊千秋亦看到了此景,他不由得拽紧了韁绳,跨下战马仿佛感受到他的情绪,有些焦虑地蹄子。 “先登者,当记大功一次!”樊千秋忍不住说道。 “诺!”卫布已拿出了木读,將此言先记了下来。 “阿舅,此处看得不真切,我想到近处去看看!”霍去病亢奋地指著远处开始搏杀的城墙,有些跃跃欲试说道。 “不可!流矢横飞,你若有了闪失,本官怎么向县官交代!”樊千秋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可—”霍去病还想要再行爭辩。 “令行禁止乃营中铁律!本官乃今夜的主將,你这小卒若再敢胡搅蛮缠,定会军法从事!”樊千秋猛地怒斥道。 “诺——”霍去病平日未见樊千秋如此盛怒,一时有些害怕,不敢再爭,只是在马上捕长脖子,不停地张望看。 因为离得很远,樊千秋此时还不知先登之人正是先前质疑他的队率齐柱,后者拿著一把环首刀,已砍翻三四人。 因为刚才的夜袭很突然,所以强弩甲士们登城的过程异常顺利,一百多人登城之后, 便迅速控住了城楼和马道。 彻底切断了城上城下的交通和传信。 如此一来,虽然城墙上也发生了零星的搏杀,可正聚在城中宴饮的其余守军仍然没有觉察,仓城上空依旧安静。 齐柱將长剑从一个敖仓卒的腹中抽出来之后,便往东西两翼眺望了一眼,確定再无敌军之后,立刻带人衝下城。 城门后有一什敖仓卒把守,却因为天寒地冻没有在门后值守,而是躲进了门洞左侧的耳室中喝酒耍钱,极热闹。 在阵阵行酒令的声响下,他们自然不可能听见头顶城墙上的动静,直到齐柱带一什人马堵住了门,他们才停下。 这一什人人喝酒正到兴头上,看到全副鎧甲的强弩甲士,都有一些发蒙,举著酒盏, 醉眼地眯著眼朝外看。 “尔、尔等是什么人?怎么看、看起来面生?”一个什长模样的人打著酒隔询问道。 “放!”齐柱用一个字回了他,接著,这一什强弩甲士箭矢尽出,惨叫声顿时响起, 酒罈和酒罐都尽数被射破。 “杀!”齐柱冲在最前,其余甲士亦收起弩衝杀了过去,一阵刀光剑影过后,一什敖仓卒便被砍得面目全非了。 “开门!”齐柱挥手下令道,自然有手下的甲士去开门。 此刻,在这间窄窄耳室当中,瀰漫起了血腥气和酒香味,二者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热血澎湃的古怪味道。 很快,门外响起了一阵城门打开时才会发出的“嘎哎”声,接著是一阵齐整的脚步: 是剩余滎阳军衝进城来了。 齐柱今日已立下了先登之功,但是,他並不满足於此功,他还想要立下更大的功劳。 他先抹去了脸上的血污,接著又四下看看,便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残破的陶片,將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入,胸中热血翻滚。 “往城中衝杀!定要帮使君捉住陈姓硕鼠!”齐柱向魔下大声吼出这句话后,便带著摩下涌出了耳室,朝城中衝过去。 此刻,敖仓寺的正堂中,正是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陈须与十多个属官亲信正沉醉於酒色之中。 从滎阳城请来的歌舞乐使正在卖力地演舞,十多个浓妆艷抹的娟妓则醉臥诸君怀中: 陈须一左一右,独占两人。 连同陈须在內,所有官员都已经有些醉了,手脚更早就不老实,在妓薄透的袍服之中,上下其手,游刃有余。 他们全然不知,杀机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350章 本官看你,昨日是囂张官二代,今夜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0章 本官看你,昨日是囂张官二代,今夜是流血丧家犬! 第350章 本官看你,昨日是囂张官二代,今夜是流血丧家犬! 因为门外风大,正堂的大门紧紧关闭,堂中火炭又旺,所以温度怡人,身处其间丝毫不觉得冷,只有一些昏沉。 属官们的笑声,伶人们的奉承討好,在那一阵阵丝竹之音的伴奏之下,更让人昏昏欲睡,身处其间,其乐无穷。 不仅是这正堂,前院两边的厢房里也摆满了佳肴浊酒,有秩和什长以上的许多亲信, 都在其中用酒筹来行酒令。 此间最乐之人,莫过於陈须了,他提心弔胆小半个月,今日能够尽兴,自然也就有些不可收拾。 他一边扯著嗓子向眾亲信劝酒,一边轻抚怀中的佳人,难免觉得有些燥热。 他已经想好了,今夜筵席散了之后,他要同时与怀中的两位佳人共同研习一下房中之术,以此缓解自己的疲乏。 就在眾人酒酣,弈者胜,投者中时,一个人影忽然跌跌撞撞地衝到了仓寺的院门之外“邦邦邦”地砸起了门。 因为仓寺中的氛围实在太过於热闹,起初並无人听见,过了许久之后,才有门卒来开门一一此人也已经喝醉了。 门外人影推门而入,並没有理会门亭卒的抱怨和咒骂,直接冲向正堂,来到了正堂门外,又开始继续用力砸门。 “砰碎砰!砰砰砰!”砸门声很响,但是堂內的宴饮声和丝竹声更响,所以这声音仿佛铁牛入海,无半点回应。 最后,这满脸是血的人没有了办法,退后了两步,猛地朝门板撞过去。“眶当”一声响,大门终於是被撞开了。 堂內的陈须等人沉醉於声色犬马中,正在兴头上,所以看到此人撞门而入,顿时都愣住了,举杯停箸不能言语。 那些卖命演舞的乐工舞使和竭力承欢的倡优佳人,也被眼前之人给惊住了,纷纷停了下来,更躲闪到堂中两侧。 一时之间,整个正堂彻底安静下来,寒风一阵阵吹入,灯火摇曳、人影散乱、惟幕翻飞—.—.尽有一些萧瑟之意。 此人是敖仓卒的一个什长,名叫坏,今夜本该带著所部人马在城北巡夜,此刻,浑身是血,琵琶骨还钉著箭矢。 他这副模样实在过於孩人,忽然闯入这欢闹的宴席,颇为不合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酒醉的陈须有一些不愉悦,他眯了眯眼,便想大声训斥坏的鲁莽。 可看著对方那骇人的伤势,他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是极不情愿地从某处抽出了手,颤颤巍巍地起身。 其余人也都同样醉的,亦不能说话,脑筋更是不能立刻转弯。 “你、你———”陈须抬手指著坏,说了几个“你”,仍不能成言。 “使、使君,大事不妙,城破了!”倒是坏快步衝过来好几步,惊散了那些曼妙的舞使,“噗通”便拜了下来。 “何、何处城破了?”陈须用潮润的手指揉了揉自己发烫的眼睛,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 “敖仓城!敖仓城破了!”坏抬头惊恐地连连吼道。 “放肆!你说什么胡话!”陈须恼羞成怒,摇摇晃晃地指著坏骂道,“如今天下太平,敖仓又乃重镇,怎会破?” “使君啊,属下说的都是实话,敌兵已杀入城门了,破城者乃滎阳城的郡国兵啊!” 坏立刻举手向泰一神起誓道。 “何、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扮匪抢粮?!”陈须稍稍清醒了些许,叱骂了几句,但是仍旧没有认清此事有多严峻。 “不、不是扮匪,下令者乃、乃县令县尉,那些郡国兵说县令有一詔书,乃县官亲手所书!”坏说得激动,疼得咧嘴。 “什么—-什么詔书?”陈须一听这二字,通红的眼晴瞪大了些,醉意猛地退去八九分。 “他们都在大喊,说县官手书了一道詔书,准许樊千秋对滎阳官粮之事便宜行事,更予其先斩后奏之权!”坏哀豪道。 “乱、乱兵还喊什么?”陈须更加惊慌了,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腹下的燥热已经冰凉。 “他们还、还说,要活捉陈使君!递解到长安城廷尉去,交由张汤审问!”坏再次说道。 “.—”陈须听到了张汤的名字,脸“刷”一下地白了,而后跌坐在榻上,酒气全散了。 与此同时,其余属官的酒气也一同消散了,他们都面无血色,东张西望,几欲夺门而出。 那些侍奉人的乐工舞使倡优,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关节,但也嗅到了危机,个个脸色骇然。 还没等陈须这主心骨回过神来拿一个主意,院门之外,忽然就传来了一阵阵的喊杀之声。 接著,“噠噠噠噠”几声响,几支箭簇飞速射在了门上,两边的门板都跟著晃动了起来。 这次,堂中宴席的欢愉气氛彻底被衝散了,“轰”地一声,眾人眨眼间便立刻大乱起来。 那些出身低微的乐工舞使娼妓不敢去爭抢,只得抱头躲藏,默默乞求来者不屑於杀他们。 至於其他的属官亲信则不同,他们自知死罪已难以逃脱了,一个个昏了头似的涌到正门,想要寻到一条生路。 很快,大门便被慌乱的人群彻底给堵住了,许多人卡在门口,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了。 这时,刚刚冲入院中的齐柱便看到了他们,立刻喊来十几个强弩甲士,拉弦上箭,对准了门前这些乌合之眾。 “射!”齐柱猛地挥刀下令,强弩甲士扣动弩机,箭簇应声射出,转眼间便將门口的属官亲信射倒了一大片。 其余属官亲信看到同僚的血,才猛然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连忙抱头鼠窜,缩回正堂中,打算从后门逃走。 但后门其实更加逼仄和狭窄,只能容一两人出去,挤在一起的十几人再次被卡在了门框中,根本就挤不出去。 齐柱带著强弩甲士杀了进来,砍翻了几个负隅顽抗的人之后,便將丑態百出的眾人端倒在地上,以兵刃挟持。 前院和后院的杀声还在蔓延,但正堂的局势倒是提前安定了。 齐柱跨过一具被环首刀劈去半个脑袋的尸体,走到后门附近,左右看看,將缩在墙边的仓丞吴破虏拎了出来。 “敖仓官陈须在何处!?”满脸是血的齐柱把环首刀架在吴破虏脖子上,冷冷地问道。 “陈使君先、先前还在堂中,此刻倒、倒不见了!”吴破虏恐惧地答道。 “莫要打马虎,我问你他在何处,未问你他为何不在此处!”齐柱冷笑。 “小、小人不知啊,將军饶我一命!”吴破虏面对著死亡,竟对这一个队率自称小人,倒是难得一见的奇事。 “呵呵,我先卸去你的一只耳,说不定便能让你想起来了!”齐柱抬起了滴血的刀, 贴在了吴破虏的脸颊上,作势要动手。 “將军!小人当真不知啊,求你了————-啊!”吴破路尖叫了一声,整个人顿时便晕厥了过去,一股腥臊之气从膀下散出来。 “你娘,一个怂货!”齐柱笑骂了一句,便狠狠地將此人在了一片狼藉的地上。 “將、將军,我看到陈须刚才从后门跑了!”一个书佐许是为了活命,举手出首道。 “你这人倒是伶俐啊,明日我便为你记功,”齐柱冷笑一声说道,“留下几个人將他们缚起来,其余人跟我去追陈须!” “诺!” 虽然,队率齐柱几乎没有耽误片刻的功夫,但是,他仍然晚了一步。 当他领著一什人马从县寺后门向东追赶时,陈须已骑马冲向了西门。 原先,陈须混出仓寺之后,还想重整旗鼓,召集亲信们夺回敖仓城,可面对四处都是喊杀声的局面,他立刻打消了此念。 他已经看得明明白白的了,滎阳城和敖仓城的大局彻底崩坏了,就算他的兄长仍然留在这,也完全不可能扭转这局面。 没有悔意,没有惧意,没有恼意,陈须眼下只有满腔的求生的欲望。 他只想一路逃回长安,躲到堂邑侯邸深处,再也不出来拋头露面了。 今日此景,只有阿父和阿母才能庇护他了。 保命而已,擅自弃官,擅离职守,不难看。 换而言之,只要他能够逃回长安城,便可以赖著不死;只要能赖著不死,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於是,陈须在混乱中砍翻了一个不知名的敖仓卒,换上袍服之后,便纵马往西门飞快地逃窜,想儘早离开敖仓城。 西门还没有落入滎阳军的手中,但是把守此处的敖仓卒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只留大门在原地。 陈须独自费力地推开大门之后,黑默默的夜幕便出现在了他眼前,他並无半点犹豫立刻翻身上马,冲入不见尽头的官道。 可是,陈须才堪堪衝去百余步,樊千秋布置在官道两侧的骑士们便左右包抄了过来更向其下的马不停地发射看箭簇。 陈须养尊处优习惯了,自幼熟悉的马上功夫早已经稀鬆,在“嗖嗖嗖”的箭声的威逼下,他胆战心惊,在马上四处地躲藏。 又勉强跑出去二百步,陈须跨下的战马终於还是中箭了,这畜生猛地抽搐一下,便悲鸣著立起了上半身,將陈须摔在地上。 陈须本就因醉酒头晕,落马时面门恰好撞到了一块石头,门牙顿时断裂了几颗,疼得他是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隱隱作呕。 未等陈须爬起来站稳,卫广便带著一什骑士追杀到眼前,將陈须给团团围住了,后者也机敏,连忙就遮住了脸,想混过去。 “你是何人啊?”卫广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冷问道。 “我、我乃敖仓城中的一个算吏。”陈须吞吞吐吐。 “哦?你既然是算吏,为何深夜纵马逃出城来。”卫广似笑非笑。 “是、是城中有乱兵!”陈须抬手遮挡著自己淌满血的脸狡辩道。 “嗯?你是说我等是乱兵?”卫广笑了笑,开始在言语上逗弄他。 “不不不,尔等是来剿贼的郡国兵!”陈须仍然不顾疼痛地说道。 “你自称是敖仓城的算吏,此刻敖仓城又有乱兵,你为何擅离职守?”卫广冷笑著再问。 “我、我只去求援而已,求援而已!”陈须言语之间越发混乱了,额上的血也越流越多。 “你既然是要去请援兵,我等又是郡国兵,那你是不是要带我等进城?”卫广再次问道。 “將军先去、將军先去,我还要去別处请援兵。”陈须说完之后,竟作势想站起来离开。 “鏘”地一声,卫广便將腰间的长剑抽了出来,直接架在陈须的脖子上,只留一寸生机。 “將、將军这是何故?”陈须为了求生,倒能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何故?自然因为你是敖仓城最大的那只硕鼠!”卫广厉声说道。 “不不不,將军认错了,將军认错了!”陈须终於又慌乱了起来,连忙用血擦抹著自已的脸,简直是丑態百出。 “將此人绑走!带到樊使君面前!”卫广一声令下,自然有骑士下马,朝惊魂未定的陈须冲了过去,开始捆绑! “我乃六百石!我乃敖仓令!我乃县官的表兄!我看何人敢—唔”陈须后面说的话被粗的麻绳堵住了。 “带走!”卫广在冷笑两声,便下了命令。 这一小队捉了大鱼的骑土並未耽误片刻,立刻调转马头,朝仓城的北面奔去,马蹄带起的片片积雪,亮如星辰。 一刻多钟之后,卫广便將穿著粗布麻衣、满脸血污的陈须扔在了樊千秋面前。 此刻,陈须仍然没有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他在地上倒伏许久,才缓缓站起来。 当他抬头看见战马上是全盔全甲的樊千秋之后,忽然便打了一个寒颤,身形又摇晃了好一会儿,最终才站稳了。 “陈使君,若本官没有记错的话,你我这还是头次见面吧?”樊千秋挥了挥手,除了卫广之外,旁人退到远处。 “..·...”” 陈须既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是呆若木鸡。 “不得不说啊,你的风采远不及乃兄陈,怎么看都像—”樊千秋在马背上弯腰, 伴装思索道,“丧家之犬!” 第351章 刘彻不便杀挚爱亲朋,我帮他杀,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1章 刘彻不便杀挚爱亲朋,我帮他杀,还不用加钱! 第351章 刘彻不便杀挚爱亲朋,我帮他杀,还不用加钱! “樊千秋!”陈须被激怒了,他猛地抬起了头,怨毒地看向樊千秋,“你莫要猖狂郡守来了,你仍然要把我放出去!” “庄府君?那不知何时才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了,他管不了敖仓的事。”樊千秋双手撑在马颈上,作无奈状说道。 “好好好,庄青翟是管不了,但你就算把我送到廷尉去,送到少府去,我也照样能活蹦乱跳地走出来。”陈须戾笑驳道。 此刻,陈须当真是狼狐至极,他是颤著声音说出这番狠话的,恐怕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自欺欺人。 其实,樊千秋也看不懂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到底有多大的势力,又或者说他是不知道自已將要面对的反扑力度究竟有多大。 因为,在汉武帝登基即位后,史书上关於馆陶公主的记载便寥寥无几了,只是含糊地说她在朝中有威望,深得天子信赖。 至於这威望能大到什么地步,至於这信赖又坚实到什么程度,樊千秋只能靠猜测,既然是猜测,那便不可能完全地准確。 但是,樊千秋也明白一件事,刘彻要做大事,他决不许有凌驾於皇权之上的权力存在。 而且通过史书上的一些细节,樊千秋知道刘彻对馆陶公主已生出了杀机。 比如说,在歷史上,陈须便是被刘彻找了一个藉口,杀掉的。 陈须看到樊千秋此刻的沉默,误以为对方是害怕了,黯淡的眼睛便亮了,腰背也直了。 “呵呵呵,樊千秋!你莫不是一时昏了头,才闯下了今夜这场大祸的吧?现在是不是觉得本官有些烫手了?”陈须狂道。 “倒不是,本官只是在想,你若进了詔狱,还能不能轻轻鬆鬆地出来。”樊千秋悠悠地说道,眼神重新逐渐锐利了起来。 “詔狱—”陈须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他多年不见县官这表弟了,听说对方的脾气变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隨和了。 “嗯,詔狱。”樊干秋点了点头道。 “哪怕是詔狱,我亦不惧,县官可是我的表弟,我与他流著同样的血!”陈须眼神重新坚定起来,狠狠地回敬了这句话。 “血?你的血,与田盼的血比起来,敦稠敦稀?”樊千秋不阴不阳道。 “你—!”陈须瞪大眼晴,怒指著对方,他从小都未被如此恐嚇过。 “陈使君啊,你看不懂现在县官啦。”樊千秋嘆了口气,半真半假道。 “你这狗贼!竟敢如此托大,你可知县官年少时,多次与我兄弟二人悠游民间,那时你还不知在何处?!”陈须恼怒道。 “说得在理,可如今我为马上將,公为阶下囚,尔等贪墨挪用官粮的人证物证就在敖仓城,县官不会饶你!”樊千秋道。 “呵呵呵呵,你怎知县官不饶我,阿母若出手,县官还能大义灭亲?”陈须说得非常篤定,看来他当真许久未见刘彻了。 “呵呵呵呵”樊千秋在马上把腰直了起来,用冷笑回应陈须刚才那番狂妄到极点的话,他的手缓缓地就伸向了怀中。 “你这狗贼!笑什么!速速將我放了,还能给你留一个全尸,否则诛你全家!”陈须被笑得心里发毛,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惜可惜,本官全家只有本官一人。”樊千秋笑著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那便杀你,將你成肉泥,再餵狗!”陈须声音更颤抖了,他此刻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惊嚇过度,又或者犯了症。 此刻,从敖仓城方向赶来一个骑士,正是满身血污的县尉王温舒,他翻身下马,只隨意看了一眼陈须,便来到樊千秋面前。 “使君,敖仓城各处城门已经控住了,郡国兵和巡城卒仍在城中清缴残余爪牙。”王温舒波澜不惊道。 “书信名录、券约帐簿、其余文书可有损毁?”樊千秋盯著陈须问道,又掂量了掂量手中的那小包袱。 “我等突袭,旁人来不及销毁,想来都在的。”王温舒看了一眼陈须,后者呆在原地,刚才强撑出来的气势又弱了好几分。 “卫广卫布,你二人带霍去病去仓城看一看,但是定要护好他的周全。”樊千秋点了点头说道。 “阿舅,那此人怎么办?”霍去病一直不敢说话,此刻便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按成制办。”樊千秋笑著说完,便又催促三人快去,后者虽有疑问,但仍纵马离开了。 於是,这一时之间,此处便只剩下樊千秋、王温舒和陈须三人了,周围自然有一些冷清和寂静。 “陈须,你愿不愿出首旁人啊,或是交出別的什么罪证来,若愿意,倒可减罪。”樊千秋问道。 “哼,你痴人说梦!”陈须斩钉截铁道,他不明白樊千秋为何要问,他无性命之忧, 怎会出首。 “看来,陈仓官当真以为县官不会杀你。”樊千秋轻嘆了一口气道。 陈须不愿回答此问,只是扭头看向另一边。 樊千秋亦没有说话,他的眼中反射著月光,似乎正在思索什么要事。 “陈公倒是猜对了,县官有一物给你,你看了之后,便知道如何保命。”樊千秋的声音略缓和地说道。 “当真?”陈须立刻惊喜地转头看向了樊千秋,在犹豫片刻之后,他忍不住前趋一步迫不及待地问道。 “自然当真,你且看看。”樊千秋立刻將手中的包袱亮出来,陈须见到了生机,连忙往前两步上前拿。 樊千秋提前鬆开了手,让那小包袱从手中落到雪上,陈须怨恨地看了眼樊千秋,才弯下腰到地上捡拾。 ““—”摸索到那个包袱,陈须飞快地揭开上面的丝绸细布,迫不及待地想要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最终,出现在陈须眼前的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平平无奇,正是东门庆拿过的那块,上面还有血。 “这—”陈须抬头还没把话问出来,他身后的王温舒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一剑从后背把他给戳穿了。 “你——”陈须只觉一阵剧痛,难以置信地看看从胸口冒出来的带血的剑,想回头看去,却已动不了。 “陈须啊,县官当然不好杀你,但既然让本官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便是不想让你到他的面前————”樊千秋从马上下来了。 “你、你这狗贼!”陈须恶狠狠地骂出这句话,接著便张牙舞爪地伸手想去够樊千秋,最终却动弹不得,只加剧自己的痛。 “—”樊千秋后退了小班步,便又朝王温舒点了点头,后者扭了一下剑,血从陈须的口中喷涌而出,险些溅到了樊千秋。 “刘—.平——你狠啊咕咕咕咕—”陈须的眼晴瞪大得突出了眼眶,扯著脖子喊出了这么一句话,接著便跪倒在地。 “刘平?”樊千秋听到这个名字心中顿时一惊,他连忙走到陈须面前问道,“此事与刘平有什么关係,为何你要提起他?” “呵呵——原来你连此事都不知啊,刘平是县官微服的化名啊,你果然只是—”陈须嘲讽的表情凝固了,双眼渐渐失神。 最终,陈须直挺挺地往前扑倒下去,樊千秋连退了好几步,这几步退得慌乱,险些就撞到了身后的坐骑,表情也由惊到惧。 他当然不是被陈须死前那狞的表情给嚇到的,而是被他最后那句话惊到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与他有数面之缘並且以兄弟相称的刘平竟是大汉皇帝刘彻! 之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立刻飞快地在他的脑海中串联起来,最终,他们全都指向了这看似出乎意料,实则合情合理的答案! 直到此刻,樊千秋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竟还费尽心思派人打听刘平是何人:这唯一的答案其实早就已经摆在他的面前了! 刘彻只信任他自己!那又怎么可能出现一个可以时时说服刘彻的“刘平”呢? 紧隨惊讶的便是后怕,樊千秋立刻在脑海中回忆自己与刘平交往的种种细节,回忆自已是否流露过“不臣”“不敬”之心。 还好,有赖泰一神庇护,樊千秋虽然有“君前失仪”的嫌疑,但是还不至於留下把柄!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可不代表以后没有。 若没有陈须临死前的这一怒,樊千秋说不定真会把“刘平”当做一个可以结交的好友。 说不定到了紧要关头,他便会做出“请陛下与我一同欺君”的荒唐事情来。 好在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了,而且樊千秋还可利用这一发现,反过来给刘彻“演戏”。 单是这么说来,被自己杀死的陈须倒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了。 “使君,下官下手轻了,让使君受惊了!”王温舒的请罪打断了樊千秋这片刻的思索,前者只以为是樊千秋受到了惊嚇。 “无事,这不怪你,是本官被这血晃眼了。”樊千秋轻咳两声,將自己心中的震惊掩盖过去。 “那—”王温舒指了指地上陈须的尸体。 “犯官陈须胆大包天,铁证面前拒不伏法,妄图袭杀滎阳令樊千秋,滎阳尉出手將其诛杀!”樊千秋编爰书已很流利了。 “诺!”王温舒说道。 “动手吧。”樊千秋说完之后,抬起左手。 “..—”王温舒没有半点犹豫,举剑朝樊千秋的手臂內侧直刺过去,精准地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流立刻如注。 “將人叫过来,人头割下装好,告诉这些骑士,陈须的死讯,绝对不可外漏,否则杀无赦。”樊千秋忍看痛平静地说道。 “诺!”王温舒答完,便朝著几十步之外的那什骑士们呼喊了起来,后者立刻纵马赶过来。 在阵阵马蹄声中,敖仓城的动静越来越小,今夜之事,大局已定了。 翌日,主簿龚遂便带著大批书佐算吏开入了敖仓城,一面审讯捉到的人犯,一面清查文书。 也许陈须和陈自负无人敢直接查敖仓的帐,而樊千秋又是雷霆手段,所以敖仓那“千疮百孔”的帐目完整保留了下来。 甚至,还有一份“黑帐”,上面清楚地记录著哪些官员在敖仓吃过“粮”。 在这些帐目和物证的面前,活下来的那些敖仓属官们无一人狡辩,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招供。 龚遂仅仅用了两日的时间,便將敖仓这三年来的亏空算出了一个七七八八。 十月二十二辰时,县寺正堂中,火烧得正旺,一晚未眠的龚遂走了进来,將案情爱书和重要口供呈送到了樊干秋的案前。 “嗯?都查清了?”樊千秋抬起包扎好的手,拿起了最上面的爱书。 “敖仓帐目太多了,这几日只粗略查出了近三年的亏空,若想全部查清,非滎阳县寺能为之。”龚遂的表情有一些为难。 “依你所见,如何是好?”樊千秋思索片刻问道。 “应当上奏县官,让他从大司农寺选派能吏查办,若是单凭滎阳的属官,恐怕一两年也查不清楚啊。”龚遂说得极诚恳。 此事自然也在樊千秋的预料之中,其实,他也只想著把事情挑大,至於之后如何收尾,那是刘彻这个皇帝要操心的事情。 “你先与我说说,这三年之中,陈须在敖仓城贪出了多大的亏空。”樊千秋默默问道。 “只有一个概数,共有四百万斛粮的亏空,其中三百万斛是两年內贪的,折合两亿半两钱,而且——”龚遂欲言又止道。 “直说无妨。”樊千秋听到这个数目,仍很惊愣,平均下来一年便是七千万钱,刘彻若是知道了,不知会震怒到什么样。 “而且,下官查了前三任仓官的来歷,如无意外,都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亲信。”龚遂沉声说道。 “三任仓官在职起码十五年,最少也贪去了十亿半两钱啊,真乃大汉头號硕鼠!”樊千秋切齿道。 “使君,下官还有一言想进,请使君一听。”龚遂行礼道。 “直说无妨。”樊千秋摆了摆手,他已猜到龚遂要说何事。 “使君不该杀陈须!”龚遂直言,他昨晚只知要攻破敖仓,却从未想过自家使君会一剑杀了陈须。 第352章 把那人头,给刘彻送去,本官的使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2章 把那人头,给刘彻送去,本官的使命便圆满了! 第352章 把那人头,给刘彻送去,本官的使命便圆满了! “为何?”樊千秋很平静地问道,“本官为何不能杀这陈须呢?” “陈须一死,馆陶公主定会发疯,使君虽然有才有德,可官职低微,做得太绝,会有大麻烦。”龚遂直言进諫道。 从昨夜到现在,龚遂都想不明白,自家县令平时心思镇密,为何今次得到敖仓的真相之后,还擅自做主杀了陈须。 如今知道陈须已死的人不到十个,但是,此事却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不用太久,此事便要外露,届时会血雨腥风。 最好的谋划,明明是將陈须和罪证直接押送到长安去,交由天子和廷尉来处置。 这样一来,县官交代的事情办了,功劳也立下了,与馆陶公主也留了一些余地:总之,这才是最上算的谋划布置。 “主簿啊,若是將陈须送到长安,那便是为难县官了,他杀了则是无情,不杀则是昏。”樊干秋笑看摇了摇头。 “使君是想自己背上酷吏的骂名,来替县官分担忧虑?”龚遂似有领悟。 “为人臣者,为君分忧是正论嘛。”樊千秋笑著打趣,但停顿片刻之后,又正色道,“本官也想藉此人来立威。” 在过往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樊千秋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杀的人业已不少,有名望者便有竇桑林和田父子这三人。 可是竇桑林之死被遮掩成了“意外”,田恬死於汉律,田死於“天罚”,虽然与樊千秋有关係,可关係不太大。 因此,樊千秋虽然也得到了几分杀名,可是这杀名却是“薄名”,並不能威震宵小, 更不能让牛鬼神蛇主动让路。 所以,杀了,等於没有杀,便是白杀。 如今,这陈须便是一只鸡,还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鸡,杀了就可以立威,可以嚇一嚇那些猴或者“侯”。 樊千秋並不是看重这虚名,而是获得一种保护机制,日后有人要动他,便都要掂量这后果能不能承受。 权势、权威、名声、威望—-说起来看不见摸不著,但用处却又极大,需要一点一点地去累积和打磨。 从古到今,许多勛贵豪门,官职爵位还在,却因为气势和威望消散了,最终不可逆转地走上了下坡路。 樊千秋现在的官职还不够,可也要累积名望官声了:得让天下都知道,有他樊千秋这么一號“狠人”。 “使君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可使君恐怕会背上酷吏的名声。”龚遂是个儒生,自然最为看重名声二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樊千秋如同头次与龚遂深谈时那般,再次用了屈子的这句诗。 “使君高义,是下官卑鄙了,忘了使君先前说过的话了。”龚遂似有所领悟,连忙向樊千秋行礼请谢。 “龚遂啊,本官亦知你所忧,可有一件事你可能忘记了,本官乃区区六百石,美名远不如杀名有用” “你何时见过六百石的县令被称为循吏的,当不上两千石,连循吏都算不上。”樊千秋亦真亦假自嘲道。 “使君看得比下官透彻,是下官一叶障目了。”龚遂答完沉默片刻,接著道,“陈须的死讯便不当一直瞒著。” “確实不当隱瞒著,只是不该在滎阳县挑明,这些骇人岁事,要有合適的地方散出去。”樊千秋满意地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龚遂做请示的表情。 “你立刻去找通河社社令何不足,让他出一条最好的漕船,运送所有帐簿供词物证及人证前往长安城,要秘而不宣—” “此事交由卫广去办,不要拖延,今夜便要出发,昨夜之事起码要两日才能传到阳,要趁这两日,抢先离开河南郡。” “使君布置得极周全。”龚遂立刻领会了樊千秋的用意,隨即答下。 “告诉卫广,到了长安城之后,先別进城,提前与他的兄长联络,让卫將军带他们直接去上奏县官。”樊千秋沉思再道。 “诺!”龚遂再答道。 “还有那陈须的人头,用匣装好,一同送往长安城,直呈县官御案。”樊千秋知道刘彻想敲打许多人,这人头极为重要。 “使君是想让陈须的死讯在长安城先传开?”龚遂有些激动地问道。 “至少,更能让天下震动了吧。”樊千秋点了点头。 “使君妙算,下官自愧不如,但我还有一事忧心。”龚遂再行礼道。 “何事?”樊千秋耐心问道。 “使君虽然有县官的亲笔詔书,但是,举兵攻破这敖仓城,恐怕庄府君不日便会来问罪,届时如何应对?”龚遂又问道。 “这是自然,陈仍是户曹,他能逼庄青翟来为难本官,不只是为难本官,恐怕还想翻案,想报復!”樊千秋点头道。 “那”龚遂仍然有些不明。 “这便是陈须的第二个用处了,我可用他的生死与之周旋,还可替卫广遮掩,如此便一举两得了。”樊千秋轻鬆地笑道。 “可是若庄府君被逼到了绝境,不理会这陈须的生死消息,直接动起了杀心,这又如何是好?”龚遂仍觉得此事太冒险。 “所以,还得你来救护本官啊。”樊千秋神秘地笑了笑,似乎已经有了谋划。 “下官只是区区一个主簿而已,如何救护使君?”龚遂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 “此事不难,本官已经想好了谋划。”樊千秋神秘笑道,接著便一五一十地说出,龚遂先惊后喜,连说“使君有妙计”。 当日,龚遂便按照樊千秋的命令和吩咐,將后续的种种一一安排布置了下去。 入夜,与敖仓案相关的重要人证物证悄悄摸摸地装上了一条漕船,同时上船的还有卫广和三十个最信得过的强弩甲士。 子时,北风终於由西稍稍转向了东,漕船借著这阵风势,终於顺利地离岸起航了。 逆流而上,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是要摇擼划桨,更可能要下船拉縴拖船。 其间不知会遇到多少的凶险,亦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殞命,但到头来,这些漕卒和材官恐怕都不知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死。 他们参与到了天下的大势中,自己却不自知,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从入夜到子时,樊千秋一直站在北城城楼上,注视著这艘漕船的所有动向,始终不发一言。 最后,直到漕船彻底消失在向西豌的河道之中,樊千秋才有些意兴阑珊地长嘆了一口气,藏在黑暗中的脸色才梢梢缓和。 虽然龚遂还带著人在敖仓深挖更多的物证和人证,但最有分量的证据便在这远去的漕船上。 尤其是其中一本由陈须亲笔所记的名为“陈帐”的黑帐,里面记著二百五十七个从敖仓“吃粮”的官员名字,能让天下震动。 人头、人证、物证、还有这陈帐,都是刘彻想要的东西。 所以,对於樊千秋而言,滎阳城的大局到此时此刻便已经算是定下来了。 他当然想在滎阳把动静闹得再大些,比如说把火从敖仓烧到河南郡府去,比如再找上一个好罪名,把陈蠕和庄青翟也杀了。 但是,真要动手做起来,这又未免有一些勉强了,遇到的阻力和艰险只会更大。 而且,先机已经失去了,此刻再强行起势,也更容易让他自己陷入到被动当中。 更重要的一点,樊千秋说到底只是一个臣子下属,怎么也得给刘彻这顶头上司留一些发挥的空间,否则便有好大喜功之嫌。 军粮,樊千秋已经筹到了;粮道,樊千秋已经打通了;表哥,樊千秋已经帮著杀了; 证据,樊千秋更已经送往长安城了往后,得看刘彻的手段了。 樊千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先保住自己的这条命,让自己在滎阳城活下去:刘彻只有扫定长安,才会回首来救他的命。 刘彻,应当会派人来自己吗? 樊千秋朝只剩下顶点火光的漕船看去,接著又將视线投向了更遥远的西面:明日,庄青翟和陈便会知道敖仓昨夜的变故。 也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动向。 樊千秋在寒风中站了片刻,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那件填了丝绵和羊毛的袍服,终於將视线收了回来,有些落寞地走下了城头。 翌日卯正二刻,宵禁刚刚结束,阳城那厚重的东门如同往常一样,被缓缓地打开了。 若天气好的话,到了这个时候,便已经有住得近的黔首排在城门口等候,准备进城来设肆赚钱了。 可最近这半月,多半是雨雪天,加之东边的滎阳一带一直都不太平,有贼盗出没,所以此刻还见不到赶早进城的普通黔首。 雒阳县是河南郡的首县,自然要比滎阳繁华许多,每日进城出城的黔首自然也多,把守城门的巡城卒便翻了倍,足有两什。 这两什巡城卒,一什负责关防,一什负责盘查,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相处融洽。 此刻无人进城,所以这些巡城卒们打开城门后,只是將城门十多步之內的残雪敷衍地扫了扫,便躲到了门洞下,扯天打混。 “瞿大兄啊,听说前几日阿嫂又为你家添丁了?得请二三子饮酒庆贺吧?”二十出头的什长郑袞向四十岁的瞿殿拱手贺道。 “呀矣呀,哪里是什么添丁,只是又多了张嘴。”瞿殿苦笑著摆手,似有愁容,其余缩头缩脑的巡城卒亦连忙行礼庆贺。 “此乃喜事,大兄怎能说这么丧气的话呢?”郑袞伴装不悦地劝说,接著又笑道,“大兄一共育有四子,常人可无此福!” “正论正论!什长若是有什么生子的房中秘术,不如传授给二三子,我愿出百钱。”只有十六七岁的巡城卒卡雄嘻嘻笑道。 “你这竖子!卵子上的毛都还没有长硬吧,还想著生儿?!看你倒是要闹翻天了!”瞿殿作势要踢少年,后者连忙就求饶。 “瞿大兄啊,这竖子虽然嘴烂,可说的是正论,若是我能生下两儿,莫说百钱,千钱都愿出。”郑袞正色道,不少人附和。 “你们都还年轻啊,哪里知道养儿的苦处,有两个儿值得庆贺,可你我是寻常黔首, 四个儿?要命啊。”瞿殿再苦笑摇头。 “此话怎讲?”郑袞替其余几个人问出了疑惑, “且不论刚生下的这竖子,我另外那三个儿,大的十二、中的九岁、小的始——你们可知这三个竖子一月要吃多少米?” 瞿殿此次当正卒已有半年,这两什人巡城卒中,数他年岁最大,平时为人也很谦和, 所以被选为什长,很受二三子的敬重。 可他说出刚才这几句话时,却是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此刻说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是他的妻子与旁人野合出来的孽种。 “—”躲在门洞里的这些巡城卒都还是年轻人,纵使已经有了儿女,但儿女的年龄还小,远远还没有到要算口粮的时候。 所以,他们听完瞿殿的话,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便茫然地摇头。 “这三个竖子啊,一个月加起来一共要吃六斛粮!”瞿殿脚说完后,眾巡城卒齐齐地“”了一声,眼中有了一些惊惧。 巡城卒每月的口粮是三斛三斗三升,这是成年男子能吃饱的粮食份量,若是妇人的话,每月紧一紧,不用三斛粮也能活命。 如此一算,这三个还未长成的竖子,几乎要吃去两个成年男子的口粮,这当真是一个极重的负担了。 若年龄再大一些,他们倒是可以开始跟著垦荒了,口粮自然也会变多,但如今只能做一些杂活而已,是名副其实的累赘啊。 瞿殿是家中长子,所以未与老父老母分家,有两个老人在家中帮衬著,日子苦一苦倒还是能过得去。 可今年,轮到瞿殿来当正卒,家中田地便只能由老父老母和其妻耕种,收粮的分量定然又要少许多,更要勒紧腰带算口粮。 如今还添了个儿,那可不仅是多了一张嘴,还要腾出一个人手来看护,这当真算得上是雪上加霜了。 郑袞等人也都是寻常的黔首,他们立刻明白了瞿殿的难处,不再嬉笑。 在这一阵沉默之,郑袞等人渐渐地想起了瞿殿平日里那有些“古怪”的行事做派。 第353章 樊千秋的浪,拍到雒阳城,郡守要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3章 樊千秋的浪,拍到雒阳城,郡守要头疼! 第353章 樊千秋的浪,拍到雒阳城,郡守要头疼! 郑袞和瞿殿等人只是更卒中的巡城卒,与郡国兵中的有钱可拿的募兵不同,只发果腹的口粮,並没有额外的私费或者月钱。 但是,更卒一个月会发三升盐,可拿到乡市上去售卖换钱,买些酒菜;什长和伍长还额外有笔菜金,二三百钱,不算太多。 平时,到了发盐或者髮菜金的日子,普通巡城卒会邀上相熟的二三子一同买些酒菜来同吃同喝,什长和伍长常常还会做东。 可是,瞿殿平日从来不会参与,也极少请魔下一同吃喝酒吃肉,所以,郑袞这般后生私下常常笑他,说他是个“吝翁”。 此刻,他们听到瞿殿说出自己的难处,心中有些酸楚又有些羞愧,全都面色暗沉,说不出一句话:他们看到了將来的自己。 “大兄,也不必如此忧愁吧,这几年都是丰年,几个月后你便可回家,再苦上一两年,等竖子长成,便都好了。”郑袞道。 “我倒也是如此想的,只盼他们能早些长成吧,好帮著开上几块荒地,只是———”瞿殿顿了顿才道,“荒地也越发少了!” 眾人的表情又沉了些,瞿殿此处说的也是事实,他们父辈之时,荒地极多,口数也少,可如今,人多了,荒地自然也少了。 这荒地当然不会长脚跑到別处去,而是被那些勛贵豪强和富户上户抢先开垦,把大块大块地占为己有了。 这些人有人有牛,有犁有车,不用自己下地出力,只需要动一动嘴皮子,便可以获得阡陌交错的土地。 有时候,县官还会特意下詔,免掉新开垦的荒地好几年的地租。 谈到开垦荒地的事情,瞿殿和郑袞等人只有单纯地羡慕和妒忌,他们不知道这是掌握生產资料的优势。 汉律准许任何人垦荒,看起来很公平,最后只富了少数人而已。 “谁说不是呢?如今可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少了,想寻一块来好好伺弄,也绝非一件易事啊。”郑袞点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听我祖父讲,以前这爵位那可是实授田宅的,听说我身上的五大夫爵,可授廿五宅,授廿五顷田。”少年卞雄忽然问道。 “那还是高皇帝和文皇帝时的成制,我曾祖当时是不更爵,授了四宅,授田四顷,如今还种著呢。”瞿殿的脸上有了笑意。 “若是还能实授田宅便好了,我定愿去当募兵,到边郡与匈奴人作战。”郑袞头一个说道,其余的后生亦纷纷跟著附和道。 皇帝在长安城里募兵、筹粮,准备对匈奴用兵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了,平时无事做的时候,这些年轻正卒常围在一起议论。 哪怕这田宅已不实授,但是他们仍愿意去募兵,因为若是在战场上立功封爵,仍可以在军中逐步升迁,赚一份钱粮和前程。 但是,想要成为募兵也没那么容易,皇帝平常多在关中一带募兵,还要“良家”,可轮不到他们这些“外郡”的普通黔首。 “罢了,莫想那么多,尔等以为沙场只有功劳?说不定还会丟了性命,户骨都回不了故土。”瞿殿正色打破了眾人的幻想。 “正是,我等也只是想想罢了,再有几个月便可回乡了,好好务农才是正道。”郑袞虽然年轻,做事说话却老成持重许多。 “是啊,苦一苦自己,便什么事情都能过去了。”瞿殿摇摇头道,眾人心情登时有一些低落,这黑漆漆的门洞中亦显压抑。 瞿大兄,有一事你倒可谋划!”郑袞忽然有些兴奋地说道。 “何事?”瞿殿倒是兴致缺缺, “你可听说了?这几日滎阳的粮价可跌了不少。”郑袞问道。 “倒是听说了,只是最近心焦,还没有去问过,怎的,一斛粮跌到多少了?”瞿殿问道。 “听说最低的时候三十钱一斛,最近涨了一些,亦不过四十钱!”郑袞说完之后,其余那些消息灵通的后生也纷纷说起来。 “居然这么低?这亘古未有啊。”瞿殿颇意外。 “听说是那滎阳令,把眾粮商的粮憋在了仓中,如今他们急著拋售呢!”郑袞接著便把自己道听途说的许多事一一说出来。 这些事情其实早在河南郡传开了,只是瞿殿忧心自己待產的妻子,才不曾在意,此刻听起来,倒也是津津有味,不停点头。 “看来这滎阳令倒是个人物啊,几月之前,我正在此处值守,还查过他的符传,看著很年轻,不曾想如此厉害。”瞿殿道。 “瞿大兄,如今粮价这么低贱,你可告假半月,去买上个百余斛,再送回家去,也能顶些事。”郑袞终於说出自己的法子。 “好是好,只是这半年的日子,我身上只攒了一千多钱而已,也买不了多少粮,跑上这一趟,不上算。”瞿殿苦笑看摆手。 “这无妨,我等先將钱借与你,你先买粮救急,日后再还给我等。”郑袞说道。 “不好吧——” 瞿殿眼中乍露些许希望,但是立刻又熄灭了,他知道这二三子的钱也不宽裕。 “我等开销少,不缺这几斛粮,你先拿去用著,先低价將粮买到,也能救急了。”郑袞再道。 “正是,这么低的价格,那些粮商定然是滴血,我等凑钱买到粮,也算捅了他们刀子了!”又一矮个邓姓年轻巡城卒喊道。 “这说得在理,能让粮商们滴血的事情,平时也可不常见啊,怎可错过这大好的机会呢。”卡雄这少年亦跳到官道中击掌。 “这——”瞿殿难免有些动心,若是真能趁低价买一些粮食,倒真的能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瞿大兄不必再犹豫了,此事我来做主,便这样定了!”郑袞大手一挥,立刻在怀中摸索起来,很快便掏出了一小块金锭。 “瞿大兄,这值五百钱,你先拿去买粮,日后再还我便是了。”郑袞走到了瞿殿的身边,大大咧咧地將金锭塞入后者怀中。 “谢过郑贤弟了。”瞿殿非常动容,连忙就行礼相谢,郑袞自然又还礼。 接著,这两什巡城卒一个个都在身上摸索了起来,掏出自己不多的积蓄,交到了瞿殿的手中。 多的有三四百钱,少的有一二百钱—到了末了,瞿殿合起来的双手上,有半两钱也有散碎的金锭,加起来也有四千钱了。 加上瞿殿自己的一千多钱,这五千多钱足足可以买一百三四十斛粮食了,能让他家撑过最难的几年。 “二三子,这份大恩,我——我无以为报,在此先用虚礼谢过了!”瞿殿这汉子的眼圈微红,作势便要给眾人下拜行大礼。 “瞿大兄言重了,不必多礼!”郑袞等人连忙將瞿殿给扶了起来,又找来布绸帮后者將半两钱和金锭包好,让其揣入怀中。 一切处置妥当后,便已快要到戌初时分了,东边的日头还未出来,但是天边已有了微微霞光,让这阴暗的门洞都亮了不少。 眾人不禁抬起头,看向了镶嵌在天边的那道金边,他们隱隱约约感觉到,这一轮持续小半个月的大风大雪应该是要过去了。 虽然冬天才刚刚开始,春日远远还没有来,彻底转暖的时令更远在天边,但至少让他们在这严寒中寻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正当眾巡城卒展露笑顏交头接耳,討论剩下的积雪要多久才可融尽之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骑士,纵马朝城门跑来。 这骑士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些,一看便非常地古怪。 瞿殿和郑袞二人对视了一眼,连忙就向其余巡城卒下达了列队的命令,眾人连忙拿起了兵器,在城门內外排成了两个横排。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受检!”瞿殿拔出环首刀,朝著那骑士大声吼道,可后者未放慢速度,仍然笔直地朝门前直衝过来。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受检!”瞿殿再次怒吼道,这次,马背上的骑士似乎看到了门下之人,总算是开始勒住韁绳减速了。 “..—”瞿殿等人稍稍鬆了气,分成左右两队朝那骑士呈扇形走了过去。很快,他们便將停在门前这垂著头的骑士围住了。 “血!”邓姓巡城卒眼力最好,他忽然指著骑士的袍服惊慌喊道,眾人这时候才看到这骑士浑身是血,而且血跡都干凝了。 “你、你是何人!”瞿殿抬高声音质问道,可是这骑士並未答话,只是稍稍抬头,看了前者一眼,便一头栽倒在了残雪上。 瞿殿和郑袞一惊,连忙跑到这骑士的身边,蹲下来查看对方鼻息,他们这才发现,此人竟然穿看官服,腰间还是一条黄綬。 此人最少是一个二百石的官员! 瞿殿和郑袞比刚才更惊讶了,二百石官员在阳县其实並不少见,但在这太平年月, 一个受伤极重的二百石官员便罕见了。 此人右边的肩膀上迎面中了一箭,虽然箭杆已经被折断了,但是箭簇还深深地埋在肉里,而且已经从后背冒出了一点点头。 除此之外,此人后脖子上和腿脚上还有被刀剑砍劈的伤口,虽然都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是能猜得出这些伤口定然非常深。 敢对一个二百石官员下如此狠手,凶徒不只是心狠手辣,简直是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大兄,此人还有气息!”郑袞说完之后,连忙去掐这二百石官员的人中。 片刻,这官员终於张嘴猛地吸了两大口气,瞪大了眼睛,惊慌地看著眾人。 “我、我这是在、在何处!?”这二百石官员惊魂未定地叫道,声音发颤。 “上吏,你在阳县的东门。”瞿殿非常客气和小心地回答道。 “雒阳?阳!我到阳了!”这二百石官员先惊后喜,一连问了好几遍。 “上吏,正是阳,敢问上吏,何人如此互毒,竟敢伤你?”郑袞愤然道。 “是、是樊大!樊大!此人疯了,竟然带兵破了敖仓城!”这二百石官吏面目扭曲地叫道,单薄的声音尖细而且绝望。 “樊大?是哪、哪里的贼盗,竟如此大胆!”瞿殿忿忿然怒斥道,朴素的忠君之情, 让他恨不得立刻將凶犯绳之以法。 “不、不是盗贼,是滎阳令樊千秋!他发了郡国兵攻的敖仓城!我乃敖仓尉邓福禄, 绝无虚言啊!他们见人便杀啊!” “县令扮匪?!”瞿殿和郑袞不解地惊呼,他们现在对这滎阳令是好感多过恶感的听到如今这番话,只觉得是疑惑, “与尔等说不清!快送本官去郡府,本官要將此事上报给庄府君!”邓福禄厉声道, 因为用力过猛,又有晕的徵召。 “诺!”瞿殿和郑袞不敢怠慢片刻,连忙派人將此人送往了郡守府。 待眾人乱糟糟地远去之后,瞿殿和郑袞才忧心地对视一眼,他们想起之前的那些传闻,忽然觉得日子要不太平了。 就这样,樊千秋在敖仓城掀起的那阵巨浪,终於要殃及阳县了! 郡府正堂,庄青翟和陈正一上一下在堂上对坐著,他们都很沉默,可表情却有细微的不同。 庄青翟镇定自若,头髮梳得是一丝不苟,每一根髮丝都服服帖帖的,更满面红光,雍容华贵。 而陈眉眼惊惧,髮丝有些油腻,似乎已经多日没有沐洗了,面颊凹陷,肤色蜡黄这几日当是茶饭不思。 陈赶回阳县已经有七八日有余了,他终日都在为五穀社和敖仓的亏空奔走,庄青翟自然也被牵扯其中。 庄青翟虽然也得到过馆陶公主的拔擢,零零散散从陈氏兄弟手中拿到的私费也有上千万,可他不愿管此事。 毕竟,他已经是二千石的郡守了,距离三公九卿其实几乎只有半步之遥,自然有一份体面,也有一份野心。 想当上三公九卿,可不只要德才兼备,更得要有一个好名声。 君子远皰厨,便是此意。 庄青翟自然知道五穀社非常紧要,但他未答应陈的任何要求,因为他实在不愿意替这两个纳子弟善后。 第354章 府君,只拿钱,不办事?你可把这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4章 府君,只拿钱,不办事?你可把这贪官当明白了! 第354章 府君,只拿钱,不办事?你可把这贪官当明白了! 庄青翟出任河南郡守已经两年有余了,直接与这陈氏兄弟相处,也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陈倒也能將郡府的户曹整治得有条有理,而陈须在敖仓也未闹出什么明面上紕漏。 於是,庄青翟以为二人也算能干之人,所以他平日只管拿私费,对陈氏兄弟的所作所为是充耳不闻,不愿过问一句。 一面,是不想牵扯其中太多;另一面,则是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两个多月之前,当这市籍公士出身的滎阳令樊千秋“来者不善”时,庄青翟也只是出面威嚇,未做太多干涉。 他完全就没有想过,这个樊千秋竟然在滎阳县里越闹越大,大有改天换地、倒转乾坤的架势。 旁的事情暂且不提,光是將县寺留任的属官统统罢官免职这一条,便已惊世骇俗,在河南郡官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了。 最开始,官场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对这樊千秋有怨气,不少人直接在庄青翟的耳边进言,请其上书弹劾这狂徒。 庄青翟对这樊千秋自然也无半分的好感,但他未上书弹劾。因为,他得到了长安的一些消息,知道此人与皇帝有旧。 既是天子“故人”,庄青翟便不能冒冒失失地与之交恶了。 於是,他任由郡中官员对樊千秋出恶言,不阻挠,不支持。 反正,人心向背,世人可见,对樊千秋的怨气累积到极致,河川自然就会崩塌,到了那时候,也不用庄青翟出手了。 但是,仅半个月,河南郡官场对樊千秋的怨言便偃旗息鼓了。 因为,滎阳县开始死人了,而且死的都是穿袍服的为官之人! 离任的县令、去职的县丞、罢官的游激、继任的县尉、暂代的县丞这些官员都是一县之中的要职,却如同得了疫病一般,一个一个地死了,而且还都是因为不同原因横死或者恶死的。 到了最后,甚至无人愿去滎阳接任县丞和县尉了,庄青翟只得任由县丞之职空缺,任由樊千秋自行任命县尉这要职。 这让庄青翟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滎阳县竟然是河南郡的化外之地,他这郡守竟无法插手半点,更奈何不了樊干秋。 庄青翟自认为涵养非常好,他亦不愿去爭强斗狠。只为了爭一口气,便得罪樊千秋这泼皮狂徒,那是极不上算的事。 所以,哪怕昨日陈带来消息,说五穀社已经被樊千秋连根拔起了,他仍然非常地犹豫,不愿意立刻下场出手襄助。 他觉得自己此刻还站在干岸上,不需要为了陈氏兄弟下水。此刻把鞋袜弄湿弄脏,会让官声受损,不利於日后拔摧。 “庄大兄,你究竟思量得如何了,这五穀社可是被樊千秋拔除了啊!”陈抢先开口了,乾裂的嘴唇立刻爆裂冒血。 “贤弟啊,这几日,你筹到了多少钱了?”庄青翟默默授须问道,他虽然亦有几分担忧,但摆出来的姿態仍旧得体。 “愚弟这几日把腿脚都跑断了,如今已筹到了五百万钱。”陈对庄青翟的犹豫很不耻,强压看心头的那股子怨怒。 “五百万?贤弟之前似乎说过,四五百万钱便足够了,如今既然筹到了,今日为何再来?”庄青翟有些不解地问道。 “大兄啊!你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戏弄愚弟?五穀社毁了!他们筹的钱怎能指望得上!”陈双手一摊脚喊道。 “”庄青翟沉默了片刻,他倒將此事忘了,他皱了皱眉接著问道,“五穀社指望不上了,那还要拆借多少钱?” “敖仓城向五穀社拆借了一千万半两钱,樊千秋定然已经找到了券约,得有一千万钱才能遮掩过去!”陈回答道。 “那便还有五百万钱的缺额。”庄青翟只是点头,前几日只要从郡库拆借二百万,如今变成了五百万,怎能不犹豫。 “正是!这五百万钱,愚弟实在是想不到法子了,大兄无论如何也得出手襄助!”陈蠕压著怒意,与此人虚与委蛇。 “你是郡府的户曹,当知这五百万钱並非一个小数目,若出紕漏,恐留大患。”庄青翟语重心长道,並非在作假。 “大兄!出借五百万钱確实是一件大事,可敖仓乃官衙,总不至於赖掉此钱吧?又会出何紕漏呢?”陈恼怒地反。 “话虽如此,就怕万一,滎阳地界动盪不安,还有贼盗出没,万一半路被劫———”庄青翟如这几日一样,在找藉口。 “郡尉派郡国兵去押运,哪路贼盗敢劫持呢?愚弟说了,那些贼盗都是樊千秋那狂徒找人扮出来的!”陈挣拧道。 “贤弟!此事无凭无据,以后可莫要再说了,小心落人话柄!”庄青翟眼看陈又提起了这离谱的事情,连忙阻止。 “大兄不信此言便罢了,但是这救急的五百万钱万不可迟疑,否则恐大事不妙!”陈倒是没有在扮匪一事上纠缠。 提到钱,庄青翟便又沉默了下来,五百万钱,干係实在太大,明年便要大课了,这可决定著日后的拔擢,马虎不得。 此刻,正堂中並未点油灯,虽然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可光线仍很暗,庄青翟的面目非常模糊,看不清真正的表情。 陈当然早就知道庄青翟心中所想,对这圆滑的“循吏”是满腹怨气,但如今毕竟是有求於人,所以只能引而不发。 如今,局势已崩坏到性命攸关之时,陈必须將这庄青翟彻底拉下水,否则敖仓之事一旦暴露,许多人都要遭殃啊。 “庄府君,你不是想要明哲保身吧?”陈的声音稍稍缓和,但是脸色也跟著暗沉了下来,连称呼也不由得改换了。 “贤弟这说的是什么话,愚兄只是从大局著眼,怕擅自决定会坏了公主的大计!”庄青翟道貌岸然地板起了面孔道。 “府君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猜不透,但下官有一事提醒府君,敖仓与郡府也有丝线连著的。”陈的声音越发暗沉。 “你这是何意?”庄青翟装出来的和善转眼之间便荡然无存,他眯著眼睛,意味深长地看著陈,隱隱流露出杀气。 “府君想来是忘记了,樊千秋来时,你问我敖仓有多少亏空,我说有二百七十万斛粮的亏空,但这只是近两年的亏空———” “若往前算上个十年,这座敖仓城的亏空起码有一千万斛粮,最少值五六亿钱,亏空这么大,府君不管一管?”陈冷笑。 “这与本官有何关联?”庄青翟这是明知故问,他自然知道此事与自己有莫大关联, 只是对这庞大的数字感到惊讶。 “之前与府君算过了,这两年,我兄弟二人给府君送了五六百万钱的厚礼,这些厚礼可都是由官粮变化来的。”陈再道。 “你又要威逼本官吗?”庄青翟面色更加难看,他一听到“半两钱”这庸俗的字眼, 心中便有怒也有恼,可能亦有一些羞。 “下官不是威逼府君,而是想告诉府君,你早已与我坐在同一条船上,此刻不必装腔作势。”陈目光丝毫不迴避地顶道。 “此事可逼不了本官,本官现在便可让家人变卖所有家訾,將这几百万的私费都还给尔等!”庄青翟半真半假地说著气话。 “將私费还了便可了事吗?这硕鼠偷喝了灯油,案上和地上可都有痕印。而且,县官怎么看?”陈身体前倾,继续威胁。 “好啊,尔等竟立有暗帐!”庄青翟猛地怒斥,陈平日虽然也偏傲,对他还算恭敬,送礼时亦很得体,怎料竟会留后手。 “府君啊,朝中靠敖仓食的官员实在太多了,下官怕有人吃了饭不认帐,只能出此下策。”陈这几句话说得慢条斯理。 “那这暗帐此刻又在何处?”庄青翟斜著眼晴看向陈,有些急切地问道,“你兄弟二人又在这暗帐上如何抹黑本官的?” “此帐由舍弟所记,自然在敖仓中,我等不敢抹黑府君,但给何人送了多少钱私费, 变卖了多少官粮,倒是都记得清清楚楚。”陈说道。 “好好好,你们的胆子倒是真大啊,竟敢做这种岁事!”庄青翟咬牙切齿地说道,心中的杀意比先前更盛了好几分。 “里面不只记了府君的帐,还记了许多大小官员的帐,一共二百七十五人,对,所以又叫二七五帐!”陈笑答道。 “你究竟想让本官做什么!?”庄青翟头一次知道此帐的存在,早已心惊肉跳,但是在语气上却是丝毫都不见怯懦。 “愚弟只想大兄给敖仓城拆借五百万钱,只要保住了敖仓城,这本二七五帐,便不会泄露出去。”陈再一次逼道。 “陈贤弟,本官倒是真的轻看你了,你果然是心思縝密啊。”庄青翟不觉得自己受贼有错,只觉得错信了陈氏兄弟。 “庄大兄,既然诸事都已经摊开了,这五百万钱,大兄究竟愿不愿借!”陈对庄青翟的挪输丝毫都没有放在心上。 “事已至此,本官还有旁的选择吗?”庄青翟停了片刻,故作姿態地补一句道,“公主让我助你,我怎能袖手旁观?” “.”陈心中长长地鬆了一气,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找补之言,但仍然卖了个情面说道,“大兄乃我兄弟的恩人。” 庄青翟没有多说別的,立刻便开始手写这拨款的命令,仅片刻,事关五百万钱的手令便写好了,並交到了陈手中。 当陈急切地借著外面微弱的天光核对手令上的字句之时,一个矮个子巡城卒匆匆走到了堂前,一头拜在了门槛外。 “府、府君,出、出事了!”巡城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何事?”本就心焦的庄青翟和陈猛然抬头,看向此人。 “一刻钟之前,敖仓尉邓福禄骑马出现在东门,浑身是血!”这矮个子巡城卒说道。 “敖仓尉?!”庄青翟和陈同时喊出了声,他们心中“咯瞪”了一下,暗叫不妙。 “正是!邓上吏伤得极重,被我等抬到了院外!”巡城卒再道。 “他乃二百石的命官,何人敢伤他!?”庄青翟先想到了此事。 “他说、说是、是那”这巡城卒先前在城门没有听清邓福禄所说的话,支吾了半天,並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蠢货!”已经站起身来的庄青翟大骂了一声,逼得巡城卒连忙低头请罪。 “邓福禄是否能言语?”陈此刻也已站了起来。 “还、还能言语。”巡城卒低著头,颤著声答道。 “速速抬进来!”陈猛地挥手道。 “诺!”巡城卒连忙就起身离去了,不多时,便与其他几个巡城卒协力用一架简易的乘舆將邓福禄抬进了正堂。 乘舆还没有放到地上,眼晴微微睁开的邓福禄便“噗通”一声从上面滚下,挣扎著起身,跪在地上,频频顿首。 “究竟发生了何事,速速上报来!”陈一边说一边让閒杂人等退了下去。 “庄府君!陈使君!大事不妙啊,樊、樊大两日之前,带著滎阳城的郡国兵把敖仓城破了!”邓福禄大声豪道。 “什么!?”庄青翟和陈此时的反应比城门处的瞿殿之流可大多了,二人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千真万確!下官便是从敖仓城中冒死逃出来的,几经周折,险些殞命!”邓福禄再豪道。 “这、这究竟发生了何事!速速將前因后果说来!”惊的陈颤抖著指向了邓福禄逼问。 “诺——.”邓福禄答完,便將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连同赶奴送信到敖仓城的细节也没有遗漏。 庄青翟和陈越听,脸色便越难看,当邓福禄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二人脸上毫无血色,如同死人一般难看。 陈看了看手中的命令,忽然恼怒地將其揉成了一团,泄愤似地扔在邓福禄的身上, 连声大骂对方是无能之辈! 第355章 樊千秋不能留了,先严刑逼供,再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5章 樊千秋不能留了,先严刑逼供,再隱杀狱中! 第355章 樊千秋不能留了,先严刑逼供,再隱杀狱中! 陈蟜看似是在骂这邓福禄,但是实际上却一直眯著眼晴斜看著庄青翟,显然是在指桑骂槐,骂对方误了这大事。 庄青翟骤然听到邓福禄带来的噩耗,也是恼怒和惶恐,又被这般辱骂,更面如死灰, 若非涵养好,已然掀案了。 震怒当中的陈骂了足足小半刻钟,终於才停了下来,接著便更挑地看向庄青翟, 说道:“现在如何是好?” “这樊千秋孟浪又癲狂,竟做出此等形同谋逆的蠢事,本官定要上书向县官弹劾他! ”庄青翟指著门外怒斥道。 “庄府君,你不觉得此刻再说这些狠话已有些晚了吗?”陈挪输道,“若早將钱拆借出来,局势怎会崩坏?” “贤弟此话便大错特错了,若本官沉不住气,將钱借与你,你与钱便都落入樊千秋手中了。”庄青翟面不改色。 “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大兄的救命之恩了?”陈亦知庄青翟所说之言乃正论,但仍对此人的见死不救齿寒。 “你我兄弟,说谢便见外了,这当务之急,是要將杀上门来的樊大杀回去。”庄青翟淡漠地说到了事情的关键。 “.—”陈没有答话,他颇为不善地死死盯著庄青翟,眼神复杂,有杀意,也有威逼,但后者同样丝毫不避。 “陈贤弟啊,你既不愿言语,是还有旁的什么打算吗?”庄青翟假装没有任何嫌隙地问了一句。 “我无异议,全凭大兄安排。”陈冰冷地拱手答道,虽然局势更加崩坏了,但庄青翟也没了退路,不是坏事。 “—”庄青翟微微点点头,看向跪在堂中的邓福禄,问道,“本官来问你,敖仓官陈须现在何处,可被捉去?” “下、下官不知,但滎阳郡国兵来势汹汹,设下了重围,逃出来的人极少,陈使君恐怕未逃出来。”邓福禄道, “陈使君掌管的一应文书券约和帐簿名录,是不是统统都在敖仓城?”庄青翟又问道,他对那二七五帐最上心。 “夜袭来得突然,这些文读都还未来得及销毁和遮掩,如无意外,想、想来已被缴去。”邓福禄小声地心虚道。 “除了你逃出来,敖仓別的属官又在何处?”庄青翟接著又问道。 “下官亦不知啊,逃出仓城之后,我只想早些来向府君和使君上报,根本不敢停留啊。”邓福禄连忙再辩解道。 “你能如此忠勇,倒是难能可贵,你且治伤,本官若想问你什么,会再召见你。”庄青翟虚情假意地讚许几句。 “诺,谢过府君。”邓福禄答道。 接著,庄青翟便叫来了一个亲信,让其將邓福禄带到府外僻静之处治伤,不许任何人见。 待堂內堂外都没有閒杂人等之后,庄青翟才又看向了面色稍和缓的陈。 “贤弟,这樊千秋想来是疯癲了,你我得速战速决。”庄青翟皱眉说道,先前摆出来的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倒不见了。 “大兄,敢问何为速战速决呢?”陈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似乎仍有怨。 “当务之急,先將二郎君及其余属官救出来,再把那二七五帐拿到手里,至於樊千秋,亦不能让他再坏事。”庄青翟狠道。 “大兄安排得妥当,那便请大兄写一道手令,本官立刻去滎阳处置”陈神情很平静,他已將对厌恶之情尽数收敛起来了。 “你如今万万不能去滎阳,便先留在阳县,那樊千秋张狂得很,说不定正等著你, 想將你一併捉了去。”庄青翟摇头道。 “那舍弟与滎阳的局面”陈迟疑问道。 “本官亲自带人去滎阳,尔等品秩太过低微,所以樊千秋敢妄为,本官可是两千石, 纵使他已拿到帐目,亦动不了我———” “只要他动不了本官,本官便可接管滎阳的局面,到时候不管是救人,还是夺帐目, 也就都顺理成章了,至於樊千秋“ “本官便说他是矫詔!先將他关到牢里面去,再逼他招供,再隱杀之!”庄青翟长相儒雅,但此刻,双眼中却露出了凶光。 “府君,日后县官若追查此事,如何应对?”陈毕竟还只是四百石,贪財和敛財, 他肆无忌惮,但冤杀县令,他可不敢。 “无妨,本官到时候便去认罪,说杀错了,县官虽让樊千秋便宜行事,可破敖仓城, 仍然骇人听闻,亦算滥用詔书了———” “届时,请公主先派人到朝堂上闹上一闹,本官再交通相熟的儒生在民间声討樊千秋大行苛政,县官便知民心向背了—— “本官最坏也不过是丟官而已,待此事彻底过去,本官仍然有机会被重新起復。”庄青翟说得超脱,竟有些视死如归之意。 “大兄,当真这么想?”陈亦有些意外和吃惊,他未想到对方竟有这般魄力,愿拿这两千石的官位去换掉樊千秋的人头。 “你先前也说了,我等本就在同一条船上,自然要风雨共济,本官若是被罢官,只求公主莫弃之不理?”庄青翟呵呵笑道。 “大兄这是何言?”陈有些动容正色道,“大兄今次若能救出舍弟並稳住滎阳的局面,我定说服家母助府君官復原职!” “本官倒也不是贪恋权势,只是想为天下做些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庄青翟道貌岸然地说了几句漂亮话。 “大兄当真高义,正是孟子说的『大丈夫”!,当郡守都屈才了,当九卿才是天下之福。”陈一脸讚许半真半假地说道。 话说到此处关节,二人忽然无话可说了,正堂亦陷入到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他们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达成了一笔交易。 一个多时辰之后,庄青翟將郡务交由主簿代理之后,便率两屯郡国兵和些许亲信出发了,在渐暖的日光下,赶往了滎阳城。 今年的第一场雪確实已经下乾净了,天空中见不到一片乌云,呈现出了一种透彻的蓝色,將日光尽数反射到积著雪的大地。 在日光的照射下,各处的积雪渐渐消融,化成了水,从屋檐、树权、枝头这些高处滴流往低处,处处都能听见水滴的声响。 虽然官道因为化雪而变得泥泞湿滑,但是庄青翟及其魔下仍以最快的速度向滎阳城赶去,其间只在一处亭驛歇息了一晚上。 第三日正午时分,庄青翟率部抵达滎阳,他未派人提前通传,便杀气腾腾地衝进了城门,直接赶到县寺,下马后直奔正堂。 樊千秋此刻正好是在用午膳,听到门外的嘈杂响动,便放下了碗筷,站起来向门外张望,很快便看到了怒气冲冲的庄青翟。 “这次倒来得快啊。”樊千秋摇头自言自语地笑道,迈著四方步、慢条斯理地走到堂中。 “下官滎阳令樊千秋,敬问河南郡守庄府君安。”樊千秋若无其事地对著怒气冲冲走进门来的庄青翟行了一个礼,问安道。 “.”庄青翟神情冷漠地眯著眼晴上下打量著樊千秋,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府君,本官不知府君今日来巡,有失远迎,失礼了。”樊千秋再行礼谢道。 “樊千秋!不必在本官面前装乖扮巧,你做了什么狂事,心中自然应该有数!”庄青翟面色阴沉,指著樊千秋大声训斥道。 “下官实在不知府君所指,滎阳虽有些动盪,可黔首也算是安居乐业,这狂事从何说起啊?”樊千秋伴装疑惑惊慌地说道。 “好好好,你与本官装傻?那本官今日便要將所有事情都问个明明白白,若你说不出所以然,在劫难逃!”庄青翟冷哼道。 “下官虽然出身有些卑微,但『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未做过违背道义之事。”樊千秋正色道。 “没想到啊,你这卖棺材出身的公士市籍,还读过《孟子》?”庄青翟背手冷笑,挪输嘲讽之意溢於言表。 “略懂而已,汉律只说了市籍不能穿丝绸,不能骑马,可从未说过市籍不能读书吧? ”樊千秋笑著顶回去。 “读过书的市籍果然不同,如此牙尖嘴利,本官倒也想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庄青翟说完之后,转身来到了门檐之外。 在前院的正堂当中,站著他从郡守府带来的一般亲信,足足有一二十人,一个个挺胸叠肚,排得整整齐齐,等待上官下令。 至於那两屯郡国兵也已各就各位,关防在了几处侧门和迴廊,將县寺的进出要道都控住了,不管是何人想进出都不可能了。 樊千秋看著眼前的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不久之前,他也是这般带人直接衝进五穀社的,没想到他自己今日也成鱼肉了。 滎阳城有几百郡国兵和数千巡城卒,若调来把守县寺,庄青翟的四百郡国兵其实难有作为。 樊千秋今日之所以未在县寺布置兵卒把守,不是大意,而是因为就算布置了兵力也没有用。 毕竟,庄青翟可是正儿八经的河南郡郡守,自然可按制统领滎阳县所有的郡国兵和巡城卒。 樊千秋在县寺布下重兵不仅不能拦住对方,反而还会给对方留下口实,说他“聚眾谋逆”。 当然,樊千秋明面上没有应对之策,但暗中早已经布置好了援兵后手。 樊千秋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谋划,確定並无紕漏之后,便也气定神閒地走到了个门檐之下,站在了庄青翟的身后。 庄青翟斜著眼晴看了一眼樊千秋,心中冷笑几声,便飞快地发布命令。 “门下缉盗王九!你立刻带几人去县尉寺,暂代滎阳县尉之职,关防好城中各处!”庄青翟將一道手令交给了此亲信道。 “诺!”身长將近九尺的王九行了一个礼,便大摇大摆地带著一什骑士赶往县尉寺, 此举是要先控住荣阳城所有郡国兵。 “督邮夏侯不疑!你立刻將滎阳寺所有属官召来院中,本官今日要训诫滎阳属官!”庄青翟一脸威严地递出第二道手令。 “诺!”满面络腮鬍的夏侯不疑领命之后,立刻带人去敲县寺各处厢房小阁的门,黑著一张脸呵斥眾属官聚集到前院来。 督邮属於郡府中的“右曹”,他的地位在郡尉、郡丞和主簿之下,並在诸曹之上,职责则是监督眾属官,惩治不法官吏。 在他的催促呵斥之下,龚遂这些个滎阳属官从各自的厢房小阁中走了出来,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前院中,神色倒是坦然, 在院中那些身形高大的强弩甲士的威严怒视之下,滎阳县的属官看起来倒真像是俘虏了。 待所有人都来齐之后,庄青翟授了授须,颇得意地看了身侧的樊千秋一眼,似乎在威胁,又像是在炫耀。 “樊千秋,你也站到下面去!”庄青翟不冷不热道。 “诺!”樊千秋应了一声之后,便缓缓地走下台阶,转身站在了自己这些亲信的面前,与庄青翟对视著。 “本官是何人,想必不用多说,尔等有人见过本官,但有人也未见过本官,不管见过或是未见过,尔等都是本官的座下!” “这两个月来,滎阳县动盪不安,屡生事端,单是这有品有秩的属官吏员,便死了五六人,简直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一个多月前,滎阳令贸然撤换所有的属官,以至於贼盗丛生,这是数年未有之大乱,不知死者几何,当真是民不聊生!” “这盗贼丛生,又导致粮商罢市,粮道都险些断绝,今年明明是一个丰年,竟然闹了粮荒,那更是亘古未有,触目惊心!” 庄青翟一句高过一句,歷数著樊千秋到任滎阳之后,犯下的种种“苛政”和“罪行”,看他的那副模样,当真是痛心疾首。 但是实际上,他却是在胡搅蛮缠,顛倒黑白地將所有责任不分缘由地安在樊千秋身上,显然是藉机生事,想要置人於死地。 樊千秋早已经料到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对方滔滔不绝地训话,不禁就心生佩服之情,论胡搅蛮缠,庄青翟是各中高手啊。 自己能学、该学的本领,还很多啊。 庄青翟说了一大通之后,顿了片刻,他了樊千秋一眼,便准备要出刀见血了。 第356章 樊千秋矫詔,莫须有吧?即刻罢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6章 樊千秋矫詔,莫须有吧?即刻罢官!速速下狱! 第356章 樊千秋矫詔,莫须有吧?即刻罢官!速速下狱! 庄青翟清了清嗓子,別有用心地继续往下说著, “尔等身为滎阳县的长吏和属官,酿成如此之乱局,罪责难逃,本官今日来县寺,既是为训诫尔等,也是为了惩治不法!” 庄青翟说完此话后,看向樊千秋的目光逐渐凶狠,他猛地呵道:“樊千秋!你乃滎阳令,当担首责!本官要罢了你的官!” “庄府君啊,你虽说是下官的上官,可按大汉成制,若无缘由,亦不能罢免下官。”樊千秋早料“罢官”是今日的头份菜。 “若无缘由?本官刚才说的那些话,难道说得不对?难道冤枉了你不成?你休要胡搅蛮缠!”庄青翟盛气凌人地拂袖怒斥。 “府君当然冤了下官,而且不只冤了下官,更像是———”樊千秋笑了笑,说道:“更像是胡搅蛮缠,有些许不讲道理了。” “放肆!”庄青翟从未被如此顶撞,更觉得心中醃的谋划被破了,一时间恼羞成怒,大为光火地出言打断了樊千秋的话。 “府君,今日此处可有近百人看著,罢官一事若不能让人心服口服,再传了出去,只会损你循更的官威啊,这样不好吧。” 樊千秋说完了这句话,向不远处的卫布看了过去,庄青翟亦隨著他的视线看去,接看,他立刻猜出了这年轻人的特殊身份。 庄青翟有馆陶公主为仰仗確实不假,可是他亦不愿意得罪卫氏外戚,更何况,对方极有可能將此间的事情直接上奏给大子。 今日,他確实是来“无事生非”的,但亦不能做得太过火直白。否则,不仅会影响自已的官声和名望,更会引来天子忌惮。 “好好好,本官並非那滥行凶政和苛政的酷吏,准许你来辩白,免得有人说本官昏不明!”庄青翟稍稍收起刚才的跋扈。 “庄府君,这两个月来,滎阳的確死了些官吏,但死的这些人不能一概而论———”樊千秋慢条斯理地说著,不见丝毫气短。 “上任县令章不惑是畏罪自杀,故县丞江平是突发疾病而死,游徽荀过成是咆哮公堂受刑而死.” “县尉闕悦是剿匪殉职,新县丞荀仲文是被贼盗所杀,这些人要么死於非命,要么死有余辜,要么死得其所,与我何干?” “而这些官吏身死的来龙去脉,县寺有爱书记录得明明白白,且都呈报给了郡府,府君,你当时对此可都是没有异议的。” 樊千秋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不卑不亢地与庄青翟对视著,他將一应的手续办得齐全完整,就是为了防止日后被人冤枉。 “—”庄青翟没有立刻反问,他心中不免有一些吃惊异,他没想到这出身卑微的滎阳令,竟然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至於撤换滎阳县寺属官一事,按成制论,本官有权自行徵辟属官;按汉律论,旧属官有罪在先,自然不宜再任属官了。” “府君说本官做错了,难不成是想让这些贪墨官粮的污吏硕鼠”樊千秋想了想笑著用了个后世的词,“带病上岗?” ““.”庄青翟气得吹胡瞪眼,更被樊千秋的话顶得语塞难言,他只能微闭著眼睛, 假装未听到樊千秋这一番挪输和挖苦。 “而那冒出来的盗贼,亦与撤换属官无半点关係,分明是那五穀社原社令东门望勾结贼盗,做出来的岁事。”樊干秋再道。 “东门望扮匪?”庄青翟睁开眼晴,冷笑著反问,他想起陈前几日的话,倒真不知是樊千秋扮匪,还是这东门望扮匪了。 “府君啊,此事下官已查明了,爱书供词俱在,东门望之子东门智与贼盗勾结不是一日两日了。”樊干秋说的倒亦是实情。 ““.”庄青翟再次闭上了嘴,他过往也曾收过那东门望送的厚礼,现在听说对方与贼盗有关,亦不愿与之有太多的牵连。 “最后是这粮商关肆缀市之事,亦是东门望利慾薰心,想囤货居奇,串联其余行商闹出的岁事,同样是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不管是那贼盗出没,还是粮商关肆罢市,本官都已解决,滎阳城如今可是夜不闭户,粮食吃不完。”樊干秋道。 “..—”庄青翟终於睁开了眼,他今日总算领教到樊千秋的能言善辩了,之前在雒阳初次见面,他倒是小看这泼皮无赖了。 “樊千秋,若按你此番辩驳,本官今日不仅不能罚你,倒还是要给你记功了?”庄青翟脸色再次变得阴沉,阴阳怪气说道。 “府君是明白人,来年考课,定会给下官一个公道的。”樊千秋笑呵呵地行礼。 “旁的事先不说,你说说看,为何要带人劫掠敖仓城!”庄青翟图穷匕见,忽然冒出的“劫掠”二字,让这院中乍现杀机。 “府君,这可不是什么劫掠,而是奉詔捉拿贪官硕鼠!”樊千秋冷笑著更正道。 “奉詔?那日在郡府见你时,你便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县官的詔书,詔书何在啊?”庄青翟绕了一大圈,终於亮出了杀手。 “龚遂!”樊千秋看向身边。 “诺!”龚遂立刻行礼答道。 “你去將县官的詔书请出来,给庄府君过目!”樊千秋下令冷道。 “诺!”龚遂亦不等庄青翟说话,立刻向正堂后的主簿阁跑去,不多时便將那詔书拿来了,规规矩矩地呈递给庄青翟过目。 庄青翟接过詔书,草草地看了看,却並未还回,而是交给了督邮夏侯不疑,樊千秋见此细节,便知道对方的杀机在何处了。 “敖仓城乃天下最大的粮仓,县官定知其轻重,怎会许你一个小小县令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庄青翟眼中忽然露出杀机。 “府君此言是何意?”樊千秋冷笑著明知故问。 “依本官所见,这道詔书说不定是矫詔!”庄青翟手中的匕首终於了亮出来。 “矫詔?府君,此话可不能乱说啊。”樊千秋心中连连冷笑了好几声,对方给他按的这个罪名,倒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算这不是矫詔,你擅调郡国兵攻破敖仓城,亦有滥用詔书的嫌疑,本官凭此便可罢你的官,要你的命!”庄青翟道。 “府君,难不成要將我就地正法?”樊千秋冷笑著说完,卫布立刻挺剑往前走了一步,关防各处的郡国兵也拔出了长剑。 一阵“鏗鏘”的拔剑之声响起之后,整个前院陷入了一片刀光剑影中,阳县郡国兵和滎阳县的属官顿时便剑拔弩张了。 “樊千秋!本官非胡乱杀人的酷吏,亦不是纵容不法的软弱之人,是非曲直,都要细查!来人啊!”庄青翟大喊了一声。 “诺!”督邮夏侯不疑立刻站出来。 “滎阳令樊千秋有矫詔之嫌,先按制撤去其官职,押往县狱,再派人前往长安少府核对詔书,若詔书无误,再復其职!” “诺!”夏侯不疑显然早已经得令,立刻一挥手,便將一什阳郡国兵召了过来,作势便要衝过对樊干秋不利。 “使君!”卫广一时情急,一跃三两步,抢先来到樊千秋面前,接著又横起长剑,怒目而视,独自护在自家使君的面前。 “怎么,尔等想要造反不成?”出言训斥卫布的並不是庄青翟,而是樊千秋,他拍了拍卫布的肩膀,示意他退到一边去。 “使君!”卫布並未得到樊千秋事先的交代嘱託,他只当樊千秋要身陷图国,此刻自然是非常心急。 “庄使君说得有理,敖仓事关重大,自然要查清,府君又不是要冤杀本官,尔等如此冒失,反而落人口实。”樊千秋道。 “可—”卫布虽然深知其中轻重,可年轻气盛,仍不愿收回手中的长剑。 “樊使君此乃正论,尔等不是帮他,而是在害他。”庄青翟道貌岸然地道。 “退下。”樊千秋挥了挥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卫布犹豫了片刻之后,不甘心地將剑收了回去,退回了属官队列中。 “拿下!”夏侯不疑再下令,郡国兵便冲了过来,缴去樊千秋的组綬官印,並用麻绳將其牢牢捆住。 转眼之间,樊千秋便从堂堂滎阳令变成了阶下囚:至少从表面上看,双方的攻守之势又一次易形了。 庄青翟此刻不免有一些得意,虽然陈须还没有找到,关乎自己仕途前程的帐簿也还没有找到,但是这毕竟开了一个好头。 滎阳城只有那么大一点地方,关起门来慢慢地抄检,人和帐簿都能找到的。 “樊千秋,本官只是暂时停你的职,你仍是滎阳令,待这詔书核查清楚了,又或者县官下了新詔书,届时再做定夺. “你宽心,若这詔书是真的,又或县官不以你为逆,本官会亲自放你出狱,让你官復原职,更会为你上书,记上大功。” 庄青翟装腔作势的涵养当真是顶尖,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地诚恳用心,仿佛全都是肺之言,完全未夹杂任何私慾和私心。 “呵呵呵,听说府君是循吏,想来是会秉公执法的,下官倒不担心,再说,不就是坐牢吗?下官以前倒也是坐过几次。” 樊千秋乾笑著回答道,言语之中自然满满都是讥讽,庄青翟已达到了目的,便也不再计较,仍然假装未听到他的这些话。 “接下来的这些时日,县寺眾属官仍然要各行其是,本官將在滎阳县坐镇,安定人心,”庄青翟说完此话,便开始下令。 他將带来的亲信分別安插到滎阳各处要紧的曹衙上,名义上是要训诫眾官,实际上则是为了控制整个县寺,好便宜行事。 樊千秋站在一边看庄青翟发號施令,心中很是羡慕,和自己这县令比起来,两千石郡守手中的权力实在是要大上许多啊。 当初自己安插这些属官到滎阳县寺,那可是费了不少的周章,更要找藉口。 可如今,庄青翟只是大手一挥,便能轻鬆地做成了,连一个藉口都不用找! 至於说,拿捏自己这小小县令,也只需一个模稜两可的“莫须有”的罪名,根本不用担心背后有人肘议论。 郡守就好比后世的绳尾书季或绳掌,距离捆佳灵倒仁只有一步之遥,多少在官场上有些特权一一可以破坏不重要的成制。 想到此处,樊千秋情不自禁地开始盘算:自己得多久才能搭上郡守。他隱约记得大汉有成制,四十岁才能出任一郡郡守。 若是这样,自己还得苦熬近二十年,这时间太长了,也不知能不能有特例。 正当樊千秋在心中盘算著如何儘早当上郡守的时候,庄青翟下令让夏侯不疑將樊千秋押往了县寺西侧的滎阳县县狱关押。 走出县寺前院之时,樊千秋不忘再看一眼主簿龚遂,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 樊千秋若无其事地对所有人笑了笑,未再多言一句,便坦然地走出了前院。 颇有视死如归的一番气度当日酉时,县寺正堂,已经反客为主的庄青翟正慢条斯理地用著晚膳,督邮夏侯不疑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 “下官问府君安。”夏侯不疑行礼道。 “事情办得怎样?”庄青翟放下箸道。 “县寺已控住了,县尉寺也控住了,还有敖仓城,亦已经派人去接管了,但——”夏侯不疑不禁面露难色。 “嗯?有何变故?”庄青翟拿起一块值三百钱的帛制巾帕,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气定神閒地问。 “陈使君没找到,帐簿、文书、书信和审案爱书也未找到。”夏侯不疑说道,今日天还冷,可他满头是汗。 “人未关在县狱中?”庄青翟放下巾帕,又用水漱了漱口,接著才说道,“各处狂室和亭部,查过了吗?” “大大小小所有的牢狱,连五穀社的私狱,都已经查过了,不见陈使君踪影,亦无人知道其去处。”夏侯不疑说道。 “你可有问过那晚攻城的郡国兵和属官了?陈使君总不会脱逃了吧?若逃脱了,为何不去阳求救?”庄青翟不满。 第357章 刑堂耍横:人不交,帐不交,我他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7章 刑堂耍横:人不交,帐不交,我他娘什么都不交! 第357章 刑堂耍横:人不交,帐不交,我他娘什么都不交! “下官找许多人盘问过,当夜是门下缉盗卫广带一什骑士捉到的陈使君,后来交给了王温舒和樊干秋。”夏侯不疑解释道。 “卫广?”庄青翟琢磨了片刻,有些警惕地问道,“可是卫夫人胞弟?” “正是。”夏侯不疑点头答道。 “这卫广和那什骑士,你都盘问过了吗?”庄青翟眉问道。 “卫广和这什骑士跟隨集曹杨仆到西边去围剿江盗了,如今不在滎阳城。”夏侯不疑小意答道。 “主簿龚遂掌管县寺所有庶务,他怎么说的?”庄青翟皱眉问道。 “龚遂说他那日未出城去敖仓,陈须亦未交到他的手中。”夏侯不疑再答。 “那王温舒呢?他如何狡辩的?”庄青翟越发恼怒起来,仿佛被一座座苍茫的大山团团围了起来。 “王温舒病了,正告假休养———”夏侯不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还不停地打量著庄青翟。 “什么病?难道不能言语?”庄青翟更觉得自己被戏耍。 “听医官说是不知名的恶疾。”夏侯不疑似乎亦不相信。 “你亲自看过这王温舒了吗?”庄青翟眼色一凛忽问道。 “下、下官已去看过了,確实是鼻歪眼斜,不能言语。”夏侯不疑有些心虚,他怕这恶疾会过人,只在门外远看一眼。 “..—”庄青翟放下了巾帕,面色凝重地思索了片刻,恼怒地问,“那事关敖仓的其余物证和诸多人证,亦未找到?” “这——”夏侯不疑语塞了,迟疑瞬息才答道,“所有的物证同样不见踪影,至於人证,最紧要的一些也不曾寻得。” “废物!”庄青翟拍案而起,案上一只酒杯都被他的掌劲儿震得翻了一个身,自知办事不力的夏侯不疑也忙下拜请罪。 “县寺和县尉寺有那么多人,难道你就问出一丁点儿消息?”庄青翟极不满,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定然被藏起来了。 “下官问遍了,这樊千秋狡点得很,与之亲近的属官口风很严,与之生疏的属官又不知情。”夏侯不疑再顿首请罪道。 庄青翟阴著脸沉默,他知道夏侯不疑的手段,此人问不出消息,旁人亦不能问出任何消息,这樊大的城府果然縝密啊。 “府君,如今只能去问这樊千秋了,陈使君关在何处,相关人证关在何处,物证在何处,只有他知。”夏侯不疑献计。 庄青翟自然想到了这个路子,他却有些不愿意走,这几乎是在告诉樊千秋,他在滎阳县一无所获,所以得“求”看他。 走了这条路,不管演真扮假,庄青翟都得把姿態放低,他倒是能唾面自乾,可想让樊千秋开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除非用大刑! 但用刑,得有个由头!否则有旁人日后將受刑之事上书到御前,又或者散播到民间去,他庄某人的名望官声亦会受损。 “府君,樊千秋关在县狱里,可屏退旁人偷偷地用刑,总之要隱杀的,不怕走漏消息。”夏侯不疑看出了庄青翟之虑。 庄青翟沉默片刻,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找到陈须和人证物证,其余的事,来不及考虑了。 “明日,你先去审一审樊大,若此人死硬不招供的话,本官亲自出马,让他尝一尝大刑的滋味。”庄青翟冷笑看说道。 “诺!”夏侯不疑暗中鬆了一口气,他如今献上此计,办事不力的事情便可揭过去了翌日酉时,又是庄青翟在用晚膳之时,夏侯不疑满头是汗地走进了正堂,焦急地上报。 “如何,问出来了吗?”庄青翟问道。 “府君,这、这樊千秋简直是个狂人,满口胡言,没有一句真话!”夏侯不疑怒斥道。 “他耍了什么样?”庄青翟燮眉道,夏侯不疑平日专与不法官员纠缠,哪怕不用刑,亦可威压对方,从未如此跳脚。 “他时而说不记得了,时而说未捉到,时而胡乱指一个地方,可派人去寻,一无所获 “有时下官问得急了,此子便说头晕,闭著眼睛便不言语了,似、似乎是有意拖延时辰!”夏侯不疑愤愤不平地说道。 “拖延时辰?”庄青翟的心悬了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樊大这狂徒,莫不是把这人证物证一股脑送去长安了吧? 不!这狂徒不可能如此不知道深浅吧?“陈帐”可与二百七十五个朝臣有干係,樊千秋若是交上去,岂不是自绝官场? 从敖仓被破到今日,只过去了四五日而已,樊千秋做事情难不成真的如此果断?难不成真的没有任何的忌惮和犹豫吗? 心中虽然万般不信,但庄青翟亦心焦起来,刚刚吃下去的炙羊肉似乎都拥堵在了喉咙处,让他都有一些喘不过气来了。 “不能任由此子拖延了,明日务必问出个所以来,他若不老实,便直接用刑!”庄青翟拍案道。 “诺!”夏侯不疑答道。 第三日已正时,庄青翟与夏侯不疑来到了县狱正堂后的偏堂中,接著,樊千秋也被带到了堂上。 除了袍服洁净,髮丝不乱外,他与寻常的囚犯已无太多的差別。 樊千秋前日入狱之后,夏侯不疑便命人给他砸上了脚和手,行动多有不便,手脚一动便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虽已坐过了几次牢,但是戴上倒还是头一次,不得不说,这副几十斤的铁傢伙事確实能给犯人带来不少的折磨。 仅仅只戴了两晚而已,樊千秋的手腕和脚踝便已经磨破了皮肉,一些戴得久的犯人, 皮肉会尽数磨破,骨头亦会露出。 其实,按照大汉成制,他仍然是有秩的官员,所以不必戴,但他亦知这是庄青翟的下马威,所以也便没有去爭辩。 总之,他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能为杨仆和卫广他们拖延片刻,便要为他们拖延片刻。还好,那漕船快离开河南郡了。 此刻,樊千秋戴著神情淡漠地笔直站著,视线在狭小的偏堂中环顾,除了庄青翟和夏侯不疑,其余的都是生面孔。 这间偏堂其实是刑堂,平日便是在这里对那些贼盗列人用刑的,所以堂中两侧的阴影里,掛看、摆看五八门的刑具。 刑具的缝隙中是黑褐色的不明污垢,其中也不知混杂了多少人的血和肉。 而这刑堂的地面,也非常油腻湿黏,似乎被血浸泡过一般,呈现暗红色。 鼻翼之间则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像极了死去多日的老鼠散出的户臭。 如今是寒冬时节,气息便这么熬人,到了三九暑热时,恐怕是难以立足。 樊千秋上任之后,还未刑讯过人犯,但也曾来此巡视,当时便下令让狱曹带人清扫乾净,后者却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原因也非常简单,那便是此景此臭,可以让人犯感到恐惧,更容易招供。 樊千秋当时不信,此刻换了个身份身处其间,便不得不承认这说法確有些道理。 “嗯?何人给樊县令戴上的?”坐在上首位阴影中的庄青翟忽然先开了口。 “是、是下官下的命令。”坐在堂下的夏侯不疑连忙说道,脸上的惊慌,很假。 “胡闹!樊县令仍是六百石官员,《礼记》有云,大夫不执缚係引,快快松!”庄青翟道貌岸然地训斥道。 “诺!是下官糊涂了!”夏侯不疑连忙起身过来,从怀中掏出钥匙,把樊千秋手脚上的铜锁都给打开了。 “樊使君,是我得罪。”夏侯不疑挤出一脸苦笑,向樊千秋这“下官”请罪道。 “无妨的,下官其实算不上大夫,戴上此物,倒也合情合理。”樊千秋揉了揉手腕, 心中冷笑,他知道面前二人在演戏。 “樊千秋,本官有一些事想问你,望你如实上报,莫像昨日那样胡言,若上报得体, 算是一功。”庄青翟故作和缓地说。 “庄府君,你是上官,有话直问,下官知无不言,昨日只是劳累头晕,才记事不清。”樊千秋笑呵呵地与对方虚与委蛇。 “陈仓官,关在何处?”庄青翟问道。 “他啊?下官不能说。”樊千秋笑答。 “为何不说?”庄青翟皱著眉再问道。 “陈使君不让下官说。”樊千秋答道。 “陈使君不让你说的?”庄青翟更疑。 “他是怕被旁人灭口。”樊千秋再答。 “灭口?何人要灭口?”庄青翟被樊千秋的这两句话给弄糊涂了。 “自然是与敖仓一案有关联的人了。”樊千秋心平气和地胡扯道。 “你与他不必再怕了,將他交给本官,本官自然会保住他的性命,不会让他遇险的。”庄青翟一时之间竟以为这是真话。 “府君啊河南郡府管不了此案吧,我劝府君还是莫再过问了,不如先上报廷尉。”樊千秋意味深长地看著庄青翟道。 “你此言是何意!?是说本官与此案有关联?是说本官亦是硕鼠?是说本官想灭口?”庄青翟有些心虚,急著一连三问。 “下官不知,毕竟下官还未审过此案。”樊千秋面色如常地说谎。 “你还未审过人犯?”庄青翟反问一句,悬著的心稍稍放鬆几分。 “正是。”樊千秋答道。 “一应文书和帐簿何在?”庄青翟又问。 “此物,下官亦不能说?”樊千秋笑答。 “为何?难不成此物也会被杀?”庄青翟的脸色渐渐黑沉了下来。 “呵呵,竹简木读自然杀不了,但是——·能烧。”樊千秋乾笑道。 “那你可曾看过?”庄青翟接看急问道。 “下官也未看过。”樊干秋似笑非笑道。 “其余的人犯和人证呢?”庄青翟再问。 “自然与陈使君在一起。”樊千秋仍答。 “..—”庄青翟没有再问,他猛然发现自己被对方狠狠的戏要了,而他因为心焦,还不自知! 樊千秋仗著一道天子詔书,便敢直接带郡国兵將敖仓城给攻破了,怎会不审人犯,不看物证? 从城破之夜到昨日的晨间,中间便隔著四五日,樊千秋不能將所有事情都审清楚,但紧要之处定然已经审清了。 莫说是这人证和物证,恐怕爱书也早已写好了,庄青翟看著这气定神閒的樊千秋,忽然感到后背脖子一阵发凉。 这不怕死、不要命的泼皮无赖,不会真的已经將这人证和物证都送往长安了吧?若真如此的话,这形势便危矣。 此人究竟从何处冒出来的?怎么只会横衝直撞,丝毫不顾及观瞻与后果呢?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要拉上別人? 庄青翟在惊恐和焦虑之余,立刻生出一阵杀意,不管人证和物证此时在何处,这难缠的樊千秋定不能再留著了。 “樊千秋!本官乃河南的郡守,敖仓忽遭大变,不可不问,速速將这人证和物证统统交出来!”庄青翟猛喝道。 “庄府君,敖仓归大司农管辖,你又没有詔书,若是插手,恐怕不合官场的成制规矩吧。”樊千秋冷笑著顶撞。 “哼,你这卖棺材的公士市籍,与本官谈成制?我乃郡守!河南的规矩都由本官说了算!”庄青翟骤然跋扈道。 “府君可莫要忘了,你是河南郡的一片天不假,可这片天上还有一轮日头啊。”樊千秋抬手朝上方拱了拱手道。 “你敢威胁本官?本官告诉你,本官头一次见县官的时候,你还不知在何处与野狗抢食!”庄青翟气急败坏道。 “府君在仕途上走得比下官早,所以下官不想让府君走错。”樊千秋背著手,与之平视道,所言直刺对方心窝。 “大胆!你这无赖!为官几日,便敢托大放蕨词!本官问你,那人证和物证,你交是不交!”庄青翟猛地起身道。 “樊县令,此案当由廷尉来查,但郡中亦可先查,免得走了与之相关的人犯,府君是苦心!”夏侯不疑唱红脸道。 “府君,人证不交,物证不交,我他娘什么都不交!”樊千秋亦满脸戾气地回敬一句,他现在能拖片刻就是片刻。 第358章 府君!刁民闹事,围攻县狱,要替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8章 府君!刁民闹事,围攻县狱,要替樊贼出头! 第358章 府君!刁民闹事,围攻县狱,要替樊贼出头! 樊千秋猛然冒出来的这句粗话,惊得在场之人面面廝,他们还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县令。 “本官再问你一句,是不是將人证和物证送往长安了!”庄青翟此刻已经顾不上旁人怎么看了,他只想弄清此事。 “呵呵,本官同样是无可奉告,府君若觉得人证物证已去了长安,倒可以派人去追一追,只是————”樊千秋笑停。 “只是什么!?”庄青翟看著樊千秋那张可恶的笑脸,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了,此子当真丝毫不顾后果啊。 “滎阳到长安城的道路万万条,府君猜得到是哪条吗?”樊千秋不怕庄青翟猜出此事,因为他早已经留有后手了。 “呵呵,你真以为本官猜不到,那么多的物证和人证,只能用漕船走水路!”庄青翟脸色一变,得意地笑了出来。 “府君果然有大才,果然敢猜。”樊千秋心平气和道,仍未给出一个答案。 “夏侯不疑!立刻找一条漕船!立刻走水路去追他们!”庄青翟其实不敢確定,但仍立刻下令,后者连忙要出去。 “府君莫急,下官有一事相告。”樊千秋抬手笑著道。 “要说何事?”庄青翟眯著眼睛,他虽不敢奢望樊千秋此刻认输,但是也仍然心存著一丝侥倖,莫不是此子认输? “所有漕船,连同民间寻常的船,都被本官徵调去运粮了,此刻能逆流而上的船,滎阳一条都没有。”樊千秋道。 “—”庄青翟气得额头跳著疼,他思量之后只得再道,“夏侯不疑,那便派人骑马送信,让沿途各县拦住他们!” 骑马的速度更快,但是闹出的动静也会越大,知晓此事的人更多,日后也更难说得清楚,可庄青翟管不了许多了。 “诺!”夏侯不疑平时亦没少吃敖仓城的粮,知道此刻非常紧急,答了一声之后,立刻便忙不选地飞奔出了刑堂。 “府君,我將人证物证送往长安,这是最妥当的处置,你此刻却派人去拦阻,不怕天子之怒?”樊千秋冷笑反问。 “好好好,本官看你不是要查案,是想挟案威逼朝臣,其行不轨,其心险恶,其心可诛!!”庄青翟跳脚斥责道。 “呵呵,你是郡守,任由你说,下官不与你口舌相爭!日后追查,自有分解!”樊千秋扭头看了看日头,时辰差不多了。 “来人!大刑伺候!先上答刑!一百记!”庄青翟此刻忽然用大刑,便是要强行下杀心了。 一百记答刑,哪怕是樊千秋有一副好身板,同样是会熬刑不住的。 容不得樊千秋害怕,庄青翟的几个亲信立刻冲了过来,一把將樊千秋摁在地上,两条油亮的竹杖便穿过腋下反压住了他。 “府君,此刻用刑,亦不合规矩成制吧,你不怕此事传播出去,被言官弹劾,被世人垢病,被县官猜疑?”樊千秋冷问。 “呵呵,將你打死,便无人知晓此事了。”庄青翟既已知晓人证和物证的去向,便不用再留樊千秋的性命了,当先杀去! “府君做事情果断,倒值得本官学一学。”俯身躺在地上的樊千秋仍笑著挪输,他拖延到此时,卫广他们不会被追上了。 “你下辈子再学吧!”庄青翟阴鷺地说道,接著便把手挥下了,执刑的两个亲信將竹杖举起来,卯足劲准备狠狠打下去。 “府君!府君!”这竹杖还没有落下来,院外忽然传来了夏侯不疑惊慌的喊声,这两个亲信的手便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府君,你今日是打不了下官了。”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熬刑的樊千秋睁开了眼,一脸戏謔地看看庄青翟,似乎笑他愚钝。 “你、你这泼皮无赖,有何诡计?”庄青翟色厉內荏之態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循吏的淡定装不下去了,满面都是狞。 “这不是阴谋,而是人心的向背。”樊千秋镇定地笑言,心中却长鬆了一口气,这时间刚好啊,晚一刻恐怕便要截瘫了。 没等庄青翟继续问话,夏侯不疑便跌跌撞撞地冲入刑堂,“噗通”一声,跪在了樊千秋的身边,面色惊惧地顿首行大礼。 “夏侯不疑!你乃本郡的督邮,冒失如此,官威何在啊!”庄青翟为挽回顏面,转向跪下的夏侯不疑高声斥道。 “府、府君,大事不妙啊,闹、闹民乱了!”夏侯不疑卡壳了许久,终於抬头惊恐地说了出来。 “民乱?!”庄青翟亦猛地从榻上站起来, “正是,数百黔首把这县狱的正门给堵上了!还有更多的黔首围聚而来啊!”夏侯不疑继续道。 “他、他们为何而来。”庄青翟有些不解,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多是丰年,极少闹过什么民乱。 “这些黔首並未说话,只是在门前静坐。”夏侯不疑连忙答道。 “樊千秋!是不是你將他们引来此处的?”庄青翟怒视著对方。 “庄府君,你三番五次都说下官是酷吏,酷吏怎能操弄民心,那是你们循吏的本事?”樊千秋趴在地上,昂看头说道。 樊千秋当然说的假话,此刻的“民乱”便是他前几日交代给龚遂的后手,今日被提审,自然有眼线將此事通传出去了。 用民心来救自己的命,在大汉非常管用。 昭帝时的名臣魏相在河南郡守任上被人诬告杀良,大司马大將军霍光派人捉拿,便引起了民乱。 在长安城更成的数千河南正卒围聚官道,自请多服役一年来替魏相赎罪。 更有河南万余老弱从河南郡的各处出发,聚集在函谷关向皇帝上书请命。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皇帝下詔书安抚。 魏相虽仍被捉往长安,但不久之后便遇大赦被释,並得以转任为茂陵令,之后更擢为扬州刺史。 罢百家,独尊儒术,民心虽是个表子,不是里子,但有时候却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庄青翟死盯著樊千秋,忽然觉得很棘手。不管是出於什么原因,所辖的郡县出现民乱,对官声名望都是个极大的打击。 若是酷吏,面对民乱倒好解决,派人衝杀出去便是,可庄青翟一直以循吏的面目视人,便不能如此草率地隨意行事了。 轻启屠刀,只会招来世人非议,与他结交的儒生亦会以为不耻,甚至还可能与之交恶,这便是庄青翟不可承受的恶果。 他能在不惑之年便当上这郡守,一靠祖父武强侯庄不识的余荫,二靠馆陶公主的提携,三靠儒林中那一班好友的传颂。 硬排起来,这“第三靠”才是他所能仰仗的最大的那一座靠山! 循更名声可让他一路平步青云,但同样是一副锁链,束手束脚。 庄青翟心神不定地静听了片刻,隱隱约约之间,他似乎已经能听到鼎沸的人声,看到赞动的人头了。 这些刁民当真是可恶到极点了,此时竟然还来为樊千秋作鬼! “本官先与父老相见,这民心的向背,自有定数!”庄青翟一本正经说完,走到门前。 “府君,那他”夏侯不疑此刻已自己站了起来,颇忌惮地看向趴在地上的樊千秋“此处是县狱的刑堂,谅他也跑不了,让他站著。”庄青翟故作姿態说道。 “诺!”几个亲信退到了一边。 “谢过府君。”樊千秋也不客气,他爬起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土,笑著地向对方行礼“樊千秋,你莫得意,今日你不会有求生的转机!”庄青翟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夏侯不疑亦忙不迭地跟上。 ““.—”樊千秋並未言语,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对方恐怕还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乱局。 庄青翟带著夏侯不疑及两什材官来到了县狱的正门前,他刚刚绕过门前的票崽,便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县狱正门前这一截五六步宽、二三十步长的官道之上,聚满了穿著各色的男女老少, 草草数去,足有千余。 其中有粗布麻衣的寻常黔首,有衣著槛楼的残废弓人,有綾罗绸缎的上户富商,更有戴綬配印的属官更员总之,整条官道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向官道南北两头的远处看去,源源不断地还有黔首赶来。 这县狱紧紧挨著县寺的西墙,用不了多久,围聚过来的黔首不只会把县狱围住,旁边的县寺恐怕亦会沦陷。 “你不说只有几百人吗?这起码有一二千人!”庄青翟恼羞成怒,將怒气发泄到了身边的夏侯不疑的身上。 “府君啊,先前確实只有几百人,其余的人是刚来的,恐怕还会有人赶过来啊。”夏侯不疑无奈地诉苦道。 “这樊大,当真深得民心吗?”庄青翟自言自语怨道,他盘算片刻之后,便挤出了些许和煦却虚假的笑容,走到了个门檐下。 “乡梓父老,本官乃河南郡守,向尔等问安了。”庄青翟涵养极好地团团行礼,自然得到了眾黔首的回礼,气氛梢梢缓和。 “今日天寒,乡梓父老不在宅中烤火饮茶,却聚集到了县狱这凶煞之地,却是何故啊?”庄青翟微微躬身,像要倾听民心。 围聚的黔首冷场片刻,便有几个人挤到了人群的前方,向庄青翟行大礼。 其中有一个跛脚老弓,一个年轻儒生,一个中年行商,以及三个老农户,看模样,倒不似胡搅蛮缠的刁民。 “看来,二三子是今日的领头,尔等有何进言或诉求,都可向本官直言。”庄青翟的腰杆渐渐地又挺直了。 “府君,老朽乃滎阳弓社社令,贱姓欧,名有秩,今日有赖乡梓们信赖,被举出来领头,先向府君问安。”欧老翁行礼道。 “小生乃五穀社新社令东门秀,今日亦被乡梓所推举,来向府君进言,先问府君安。”儒生模样的东门秀亦行了个拱手礼。 “鄙人乃外郡的行商陶然之,问府君安。”陶然之行完礼之后,剩下的三个老农亦有些侷促地上前来行礼,都是各乡乡佬。 庄青翟听完眾人的自称之后,颇有一些吃惊,他原以为今日来的人都是刁民,不曾想其中竟然还有行商、私社社令及乡佬。 尤其是五穀社新社令东门秀,庄青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知道五穀社已被樊千秋治住了,此人便是樊千秋的傀儡了。 “诸公都是滎阳有名望的人,有什么话直说即可,若说得有理,本官自然从善如流。”庄青翟淡漠道,和善之色渐渐消散。 “我等想替滎阳的父老乡梓向府君请教一二,樊县令犯了何罪,为何要將他捉到县狱当中。”欧有秩的话说得非常有分寸。 “樊千秋被关入县狱,自然是犯了大汉律令。”庄青翟回答道。 “敢问府君,樊县令到底犯了哪条大汉律令?”东门秀再问道。 “矫詔之罪。”庄青翟故意把事情往重了说。 “我等亦听县寺属官和郡国兵的军校说过了,那詔书他们看过,不似矫詔。”陶然之说道,他本不想来,但是又不敢不来。 “不似矫詔,也未必是真詔吧?说不定是作矫詔的本事了得而已。”庄青翟极不悦地说道。 “樊县令上任两个月,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滎阳县风调雨顺、路不拾遗,怎会行矫詔的岁事呢?”欧有秩苦口婆心问道。 “呵呵呵,樊千秋这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矫詔一事,莫须有吧?”庄青翟乾笑道,他指黑为白的面目,让眾人都然。 “庄府君,樊县令乃滎阳父母官,一句『莫须有』便將其下狱,难以服眾!”年轻气盛的东门往前一步道。 “放肆!你怎能如此与府君说话!莫不是亦想到县狱去坐一坐!”夏侯不疑跳出来狂吠道,替上官唱黑脸,他倒做得很熟。 夏侯不疑说完后,立刻向身后的材官们递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齐刷刷地拔剑,大步前行几步,东门秀人等人连忙后退了。 一时间,黔首的气势被压过去了。 第359章 小泼皮大力飞砖,让那郡守的脑门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59章 小泼皮大力飞砖,让那郡守的脑门见见血! 第359章 小泼皮大力飞砖,让那郡守的脑门见见血! 聚在门口的这一二千“乌合之眾”在二十个郡国兵的利刃之下,竟隱隱有了退却崩溃之兆。 东门秀等人今日虽然都是为樊千秋而来,而且也了各自能缀的人群,但是归根结底,他们带人来此的目的是不同的。 东门秀和欧有秩当然是出自报恩的忠诚;陶然之则是被龚遂强行威逼来的;而那些乡佬,则是认可樊千秋这两个月的施政。 至於跟在他们身后那一二千黔首,以及源源不断赶来的其他黔首,一面是认樊千秋是好官,一面则是想要藉机发一发怨气。 当然,黔首们也不是平白无故想泄愤的,他们今日来此,离不开万永社滎阳堂、槛楼堂和五穀社子弟添油加醋的言语。 因为眾人“心怀鬼胎”,来的人又很杂乱,所以一见兵刃亮出,不免就有一些胆怯和后怕,所以此刻才会不由自主地后退。 庄青翟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暗骂了一声“乌合之眾”,表情也渐渐冷漠起来,轻蔑之意渐渐在脸上浮现出来。 “夏侯督邮此言说重啦,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嘛,乡梓父老们既然有言要进,便应让他们开口,怎可学周厉王?”庄青翟道。 “府君!这哪里是进言?分明便是聚眾闹事啊,若依下官所见,抓上几人,才能见汉律严明!”夏侯不疑此刻亦抖数起来。 “不可,本官看这几位老少都是知晓事理的人,听了本官劝告,当会散去。”庄青翟授须道。 “尔等都好生地看一看,庄府君如此好言相劝,若不速速散去,便是闹事!”夏侯不疑亦將剑拔了出来,跳到门前叫骂著。 东门秀连连又退后了好几步,围聚周围的其余黔首也不由得往后缩了缩,面对这官吏的利刃,黔首的畏惧心是与生俱来的。 这种畏惧可以说是守礼守法,也可以说是朴素的善,更可以说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奴性当然,聚集起来的民心亦不会轻而易举地消散,此时只是有些动摇,只要有一颗激烈的火星,便能將这死水般的油给点燃。 这时,几个面目陌生的年轻男子在人群中相互看了一眼,交换眼色,接看点点头,似乎正在谋划什么:为首者正是豁牙曾。 今日,东门秀等人在明处与庄青翟讲理,豁牙曾之流则在暗处教庄青翟讲道理一一这是樊千秋的原话,让豁牙曾深以为然。 “莫听这郡守胡说八道!他从敖仓贪了千万钱!樊使君搜到其罪证,他想杀人灭口! ”豁牙曾在人群当中猛地大吼了一声。 这一声又响又重,如同炸雷一般在人群上空炸开了,接著又有万永社子弟在人群中小声地继续发散,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何人在胡说!”庄青翟亦是一惊,面色铁青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四处张望,夏侯不疑亦如临大敌,踞著脚搜寻始作俑者。 “正是,这假仁假义的郡府乃巨贪,这郡守的小儿娶亲时,陈须送其一良马,值五十万钱!”一个声音从另一个角落传来。 “快看这郡守腰间的那串玉佩,亦是难得的宝物啊,足足值八十万半两钱,他的俸禄买不起!”第三个声音在人群中暴起。 “原来郡守亦是巨贪啊,厚顏无耻!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德!”第四个声音念起了诗经中的《硕鼠》! “夏、夏侯不疑!速速將妖言惑眾之人捉出来!关入县狱!”庄青翟忽然间有一些慌了,这些黔首怎可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诺!”夏侯不疑连忙挥手,带看材官便想衝进人群捉人,可他们如同泼向堤坝的一盆水,无法撼动忽然排得紧密的黔首。 而且,从人群中不断冒出来的那些“妖言”已是此起彼伏,夏侯不疑根本弄不清是谁说的,又或者说弄清了,也不敢去捉。 更要命的是,在这一句一句“妖言”的煽动下,先前已有惧色和退意的黔首们多了些怒意,个个怒气冲冲地盯看夏侯不疑。 “你、你们看什么看!一个个都不要命了吗!?闪开!都闪开!”夏侯不宜不停地挥著剑,虽仍在怒骂著,汗也不停地流。 “这督邮也贪了钱粮,家中竟有五个如夫人!最小的才十四啊!”又一个要命的声音传来。 “何、何人胡说八道!何人在、在胡说八道!並、並非如夫人,只是妾、只是妾!”夏侯不疑声音有些颤,越辩越往后退。 短短片刻里,这县狱门前的形势立刻大变,从若寒蝉变得群情激奋,黔首心中的怒总算是被激发了起来,而且愈演愈烈。 许多黔首听完人群中的谣言后,兴奋又愤怒地跑向了別的地方,要將这些传闻和怒火传到滎阳每一个角落,引更多人前来。 站在门前的庄青翟终於是慌了,他看著黔首那些扭曲愤怒的脸,听著他们越来越放肆的“怒言”,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发烫。 这涌动的黔首,似乎一团怒火,正熊熊燃烧,似乎要將他烧成个火人。 心中恐惧,自然会发作在身上,庄青翟没顶住眼前这民愤带来的压力,不禁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身后半尺高的门槛绊倒。 此情此景,甚是狼狈,亦进一步露出了败相! 混在人群中的豁牙曾自然看得很清楚,他嘴角一咧,露出了阴险的笑,他等的便是对方这“一退”啊。 “尔等看!狗官心虚!此刻便要跑了!定是要去杀樊县令!”豁牙曾立刻將嗓门抬到了最高,掏出备好的瓦当,甩了过去! 豁牙曾閒时常与子弟们用击壤来耍钱,深谱这投技,所以此刻扔出去的瓦当又准又狠,直接砸在庄青翟面门上,血流如注。 “啊!”庄青翟自幼过的便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受过这样的重击苦楚?捂著面门,弯下了腰,哀豪了起来。 “造反啦!刁民找死!將那刁民捉来!”夏侯不疑更慌了,跳脚骂道,虽然不知是何人行凶,但得有“忠心护主”的姿態。 “诺!”刚才还有些犹豫迟疑的材官亦看出了轻重,立刻亮出了刀剑,朝豁牙曾的方向走来。 但是,这两什材官才往前走了三四步,砖头和瓦当就如同霍子一般,从不同方向上甩了出来,砸得材官们是“嗷”叫唤。 不只是有砖头和瓦当,被扔出来的还有包在干荷叶里的人粪,落在地上,砸在身上, 散发出一股冲天的臭气,场面更乱了。 “大、大胆刁民!速速停手!否则统统格杀!!”夏侯不疑上下跳,一边躲著四处横飞的砖头污物,一边徒劳地威胁著。 最初,扔砖头和瓦当的只是藏在人群中的万永社子弟,但很快,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黔首们也纷纷入局,捡杂物猛砸。 门前的两什材官不过二十人而已,加上原本守在县狱门前的两什门亭卒,也只有四十人,实在太少了。 在一两千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黔首面前,这区区几十人根本就抵挡不住,转眼间,便人人带伤,身上更粘上了臭烘烘的粪便。 夏侯不疑眼看著面前的男女老少越来越暴怒,阵脚更乱,一面让魔下排成横列,护在在身前,一面退到门下,向郡守请报。 “府、府君,下官死罪,未能护住府君周全,府君可安好!”夏侯不疑惊慌问道。 “好、好、好—好你娘个头!”满脸是血的庄青翟罕见地骂了一句粗鄙的俗语,一看便痛得牙咧嘴! “下官死罪!还请府君降罪啊!”夏侯不疑连忙请罪道,若郡守在他面前三长两短, 他亦不会有好下场。 “此刻还不是你来请罪的时候,立刻关上这大门,莫让这些刁民衝进县狱!”庄青翟忍著疼痛再下令道。 “诺!”夏侯不疑亦回过神来,急忙答下后,立刻向身前的兵卒下令,指挥他们一步步后退,护卫庄青翟和自己退入前院。 一阵混乱后,夏侯不疑和庄青翟终於有惊无险地退回了前院,待那七八寸厚的大门关上之后,二人才惊魂未定地鬆了口气。 接著,夏侯不疑急忙唤来医官给庄青翟清洗包扎,又调来了县狱中一些的役卒和郡国兵,掌看兵刃弓弩,在前院严阵以待。 门外黔首似乎比刚才更亢奋了,他们此刻已经衝到了大门外,正在“眶眶眶”地砸著门,时不时还有砖头和瓦当飞入院中。 至於喊骂声更是一阵高过一阵,听看外面的动静,围拢的黔首似乎比先前又多出了不少,而匯聚起来的怒意亦越来越高涨。 而且,不只是县狱的正门之外,县狱和县寺的其余方向也隱隱传来了喧譁喊骂声,这些刁民们似乎正在从其他的地方破门。 这些动静让庄青翟和夏侯不疑如同惊弓之鸟,他们虽然不停地下命令调度魔下到各处去守御,但是內心早已惊恐到了极点。 刁民攻破府衙,虽然偶有发生,可多在飢年,又或是在边郡,在河南郡当真是头一次发生啊。 面门刚刚挨了一瓦当的庄青翟不仅头痛欲裂,更是心焦慌神。 他可知道这些刁民对贪官硕鼠的狠意有多强,他们此刻若是衝杀进来,自己的性命不仅保不住,搞不好会被对方分而食之。 別的郡县也不是没发生过这岁事,只是庄青翟从来未想过,自己这官威名望极佳的“循更”,有朝一日亦会被刁民为困住。 不仅如此,他收私费和厚礼的事情已被传得沸沸扬扬了,这定然会极大地损伤他的官威和名望。 更要命的是,民乱若是闹得太大,自己哪怕侥倖能逃脱,亦会招来天子不悦,他的仕途便完了。 庄青翟听著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砸门声,心中不免便后悔,早知是今日的局面,那私费就不收了,也就不用来趟这滩浑水了。 “府、府君!要不要先移步到县寺去,县寺的桓墙高些!”夏侯不疑满头是汗地跑过来上报导。 “这有何用!只要有木梯,照样能进!”庄青翟怒斥道。 “那、那如何是好啊,如今各处侧门都有刁民把守著,想乔装逃出,亦难成啊。”夏侯不疑哀道。 “..—”庄青翟厌恶地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夏侯不疑,沉默了片刻,最终转头看向了刑堂的方向。 “府君是要去求樊大?”夏侯不疑忙自作聪明地问道。 “你莫不是昏了头了!本官是郡守,去求他这县令?”庄青翟恼道。 “是是是,下官失言,不是去求他,是勒令他平事,让他將功补过!”夏侯不疑发觉自己失言了。 “..—”庄青翟神色稍稍缓和了些,缓缓地点点头,又道貌岸然道,“你暂且留在此处布置调度,本官去说服樊千秋!” “诺!”夏侯不疑连忙行礼答下来。 刑堂位於县狱的腹地,樊千秋身处其中,只能隱隱约约听到些喧譁声。 但是,他看著来回跑动的役卒和郡国兵,知道外面当是乱成一锅粥了。 乱起来了,那便好啊;外面闹得越混乱,他在这县狱之中也就越安全,庄青翟就必须要来讲数。 当樊千秋盘算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县狱的时候,头上包著白布的庄青翟面色铁青地走来了。 “豁牙曾的投技果然准啊,当赏酒!”樊千秋心中颇得意地笑了笑,看来这县狱,他呆不久了。 “尔等先出去!到前院去!听候督邮的调度!”庄青翟强装镇定说道。 “这—”这几个亲信看了看樊千秋,竟然昏了头似的还有一些犹豫。 “这什么这啊?想抗命吗?混帐东西!快滚!”庄青翟如泼皮般骂道,这几个亲信连忙就请罪,之后便逃出了这刑堂。 “.—”庄青翟看了一眼樊千秋,没有说话,而是迈著四方步走到了上首榻,正襟危坐地落座,还不忘轻轻地咳两声。 ““.”樊千秋看著对方这装腔作势的样子,內心深处只觉滑稽可笑,如今倒要看看这扬武扬威的郡守怎么唾面自乾! 第360章 不放樊千秋,滎阳黔首围攻函谷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0章 不放樊千秋,滎阳黔首围攻函谷关,向皇帝请愿! 第360章 不放樊千秋,滎阳黔首围攻函谷关,向皇帝请愿! 庄青翟坐在榻上矫揉造作了许久,才看向了樊千秋,竟挤出一丝討好的笑意说道:“ 千秋,你今年年岁几何?” 樊千秋听到此言,顿时自愧不如,对方这唾面自乾的本事確实了得,挨了一板砖,还能如此和善,称呼亲昵了。 “回稟府君问话,下官今年虚岁二十有一。”樊千秋极配合地回答道,他倒也想学一学庄青翟这和稀泥的本事。 “本官记得本官虚岁二十一时,只是郎中,而你却是实职县令,果真年少有为啊。” 庄青翟作装模作样地赞道。 “府君谬讚了,下官远不及府君,府君出身列侯之家,下官则世代市籍,是上不得案面的贱民。”樊千秋淡淡地答道。 “先前,是本官太心急了,所以说话重了些,你莫要太在意。”庄青翟想要授须,却牵动了伤,疼得忍不住便要咧嘴。 “府君那也只是职责在身,下官不敢有怨。”樊千秋仍然说得心平气和,只是略显戏謔地看看对方那装腔作势的模样。 “本官刚才看了,你在滎阳確实有些民心,听说你入了县狱,许多乡梓父老都来替你求情了。”庄青翟討好之情更胜。 “下官很是惶恐,这是父老乡梓的错爱。”樊千秋行礼谢道。 “这可不是错爱,你看看,黔首们一时心急,还误伤了本官,可见对你很是敬重。”庄青翟指了指自己的伤,乾笑道。 “父老乡梓心焦,所以才做了错事,府君若是要降罪,惩戒下官便是了。”樊千秋亦说起了官场上的漂亮话,很熟练。 “呵呵,本官不敢啊,若责罚了你,父老乡梓恐怕要將县狱的顶都掀了。”庄青翟又千笑了几声,神情没有任何侷促。 “府君英明烛照,实在是河南郡黔首的福气。”樊千秋著心中的蔑笑,继续虚与委蛇地应付著,等待对方开出价码。 “父老乡梓来替你求情是一片好意,但若闹得太过份,反而不美,更会给有心之人留下话柄.”庄青翟意味深长道。 “府君有话直言,只要不违背汉律,下官定然照办。”樊千秋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看起来像是接下了对方拋出的关口。 “好啊,你是晓事的,”庄青翟心中顿时一喜,他又假模假样地授须说道,“你先去將院外的父老乡梓劝走,如何?” “呵呵,府君是两千石河南郡守,你都劝不走他们,下官区区一个六百石的县令,如何劝走他们?”樊干秋伴装不解。 “千秋,此间已无人,你我之间亦不必再遮掩拉扯,这些刁民是你聚集起的。”庄青翟的笑渐渐变冷,渐渐变沉。 “府君,既然你直言,我亦不遮掩,下官確实能將他们劝离。”樊千秋知道往下要进入討价还价的关口了。 “如何?你可愿將这些刁民先驱散?”庄青翟立刻焦急地问。 “下官將他们劝离后,府君就能高枕无忧了,便可再腾出来手来给下官用刑,又或者隱杀下官?”樊千秋戳穿了对方。 “若你將刁民驱散了,本官定不会对你用刑!”庄青翟眼睛都不眨地说谎道。 “下官出身低微卑贱,却不傻,黔首若是散了,下官是鱼肉,府君是刀俎,要怎么宰割,是府君说了算。”樊千秋道。 “嗯?你不信本官?”庄青翟脸色更加暗沉了。 “下官很想信,却不敢信啊。”樊千秋直言道。 “千秋啊,本官今次是与你好好说话,你莫得寸进尺!”庄青翟再次威胁道。 “下官不敢威胁府君,但这却是实情,下官只有一命,不得不谨慎一些啊。”樊千秋摇头笑道,他渐渐掌握著主动权。 “..—”庄青翟怨毒地打量著樊千秋,许久之后才道,“本官要如何,你才能劝离这些黔首?” “倒简单,府君可以亲手写一道命令,便说本官手中的詔书是真詔书,破敖仓乃奉詔行事,並无过错,更未逾制—” “除此外,还请府君將下官先放出去,將滎阳县务归还下官继续处置,至於府君嘛不如先返回雒阳县去歇一歇——” “至於那漕船,府君亦不必费力追了,府君若是昨夜派人去追赶的话,倒也来得及, 现在,来不及了。”樊千秋笑道。 庄青翟並未说话,一旦做了这三件事,便等於自己亲自向黔首们作保,樊千秋的言行並无不妥,更没有任何矫詔嫌疑, 这几件事看起来日后能反悔,但实际上却不能反悔:一旦庄青翟自食其言,不仅会被世人耻笑,还会掀起更大的民怨。 换而言之,庄青翟做了这几件事情后,便再不能光明正大地肘樊千秋了,自己此次赶来滎阳,几乎就是无功而返了。 庄青翟自然想立刻离开滎阳,他恨不得將眼前的动盪远远地拋到脑后去,可如此一来,自己只能乖乖地等待皇帝处置。 不放樊千秋,自己今日便死,是速死;放了樊千秋,自己以后也要死,是慢死。 两者相比较,当真还是慢死更划算些, 可是,快死慢死,皆非庄青翟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不死”! 不仅是“不死”,最好还能继续得到皇帝的信任,接著在仕途上一帆风顺, 因为心中有犹豫,庄青翟的脸色自然也是变幻莫测,而这一切,全落在了樊千秋眼中,他只是在心中冷笑。 在原来的歷史上,庄青翟並不是被馆陶公主牵连致死的,而是因为与张汤相互构陷而死的。 这意味著他收取私费的事是“小事”,要么东窗未事发,要么便是被皇帝高抬贵手放过了。 总之,这区区几百万钱不应成为他“生死”的一道门槛。 樊千秋看得清楚,但是庄青翟却不能像他一样预见未来,所以此时此刻才会彻底乱了阵脚,给樊千秋机会。 樊千秋的目標並不是庄青翟,今次来滎阳当县令,他积累的功绩已经够多了,杀不杀庄青翟其实都不重要。 他现在要做的事,便是活下去,而不是与庄青翟斗得两败俱伤。 樊千秋派人掀起这“民乱”,目的当然也不是要逼死这庄青翟,而是要让对方冷静下来,双方才好做买卖。 他看著庄青翟此刻的慌乱之色,知道自己將后者逼入了角落里,只要再逼一逼,便能让对方乖乖钻进网里。 此时,在前院指挥调度的夏侯不疑在正门外露头了,樊千秋看到此人手中拿著一封尺素书,便知机会来了。 “门外的刁民退却了吗?”庄青翟扔下樊千秋急急地向夏侯不疑问道。 “仍、仍未退去,而、而且下官在望楼上看到了,赶来县寺和县狱的刁民越来越多了!”夏侯不疑连忙道。 “都是一群废物,区区小事都办不成,朝廷用禄米养著你们有什么用!”庄青翟只能向夏侯不疑发泄怒火。 “府君请先息怒,那几个领头的刁民送来一封信,说是要让府君亲启。”夏侯不疑顶著怒火呈上了尺素书。 “..—”庄青翟迟疑片刻,便將这幅捲成轴的尺素书拆开,仔细读起来,可越往后读,他的脸色也越难看。 “啪”的一声响,面色死灰的庄青翟把尺素书重拍在案上,头上的伤口再次被牵动了,血又隱隱浸了出来。 “府君,血、血!”夏侯不疑惊呼道,慌手慌脚地想上来给庄青翟包扎,后者不领情,一脚便將对方踢开。 “樊千秋!你可知道这些胆大妄为的刁民在这尺素书上写了什么逛语?!”庄青翟挥舞看那尺素书拧道。 “下官不曾得见,自然不知道。”樊千秋当然是在说谎话,因为这尺素书上的那一句话,都是他亲自擬的。 “好好好,你樊千秋不知情?本官念给你听!”庄青翟有些狂躁地再次展平了这封尺素书,逐条念了下来。 “敬请河南郡守庄府君钧鉴,滎阳令樊使君乃循吏也,若不无罪释之,滎阳黔首震动,將骤行如下五事——” “一为行商停肆輟市,二为车船停行,三为儒生罢学,四为堵塞官道,五为闔县黔首结伴前往函谷关请命!” “樊千秋!你看看,这滎阳城的刁民倒是真將你当做自家子侄了,若不將你无罪开释,他们怕要吃了本官!” 这尺素书里无一句话直接威胁庄青翟,但这些事倘若真的发生了,便等於直接杀了他! 一旦发生数万刁民围攻函谷关的恶事,庄青翟不只仕途彻底暗淡,更得吊死在函谷关前才能平息天子之怒。 庄青翟怒极地说完后,发了狂似地猛扯手中的尺素书,最后將其残骸全都扔在了堂中。 也许是觉得还不解气,平日儒雅隨后的一郡之守竟將面前的整个方案都掀翻到了地上,笔墨纸砚泼洒一地。 夏侯不疑从未见过郡守震怒如此,加上刚刚挨了一脚,早已怕得站不住了,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不停顿首请罪。 反观樊千秋则很镇定,他背著手,看了看地上的狼藉,然后淡漠地看向前方的庄青翟,戏謔之情从眼中不掩饰地流出。 於是,两人开始对视:一个愤怒,一个平静;一个慌张,一个镇定;一个色厉內茬, 一个怡然自得。 庄青翟站得高,樊千秋长得高,二人之间的视线倒平齐,没有哪一方能俯视另一方。 但是,渐渐地,庄青翟的腰杆不禁弯了些许,慢慢地显现出了颓势,近乎强弩之末。 樊千秋看时机快到了,扭头看向了夏侯不疑,冷漠道:“夏侯督邮,下官有几句话要单独上报府君,有劳你先迴避。” “这—”夏侯不疑完全没有了主张,只看向庄青翟,並不敢擅自做主。 “—”庄青翟如同死鱼般的眼珠子亮了亮,转出了几分生机,但立刻又压了下去, 他镇定地说道,“你暂且出去。” “诺!”夏侯不疑已经跟隨庄青翟十多年了,从门下缉盗拔擢到了督邮,自然看出此间有阴谋,答完后,连忙出去了。 於是,这闷的刑堂中便只剩下樊庄两人了,院外的黔首闹了半个时辰,喧譁声似乎小了一些,想来正在外面歇口气。 刑堂中的人少了一些,那股被人气逼到角落里的陈年血腥之气渐渐聚集,朝著堂上堂下这两人缓缓地包围、席捲过来。 “府君,此间无外人,下官有一密事向府君上报,此事与府君有大干系。”樊千秋笑了笑说道。 “何事?不妨直接说。”庄青翟眼皮猛地跳了跳,但仍儘量平静地问道。 “陈须和陈很岁毒,在敖仓中立了一“陈帐”,上面一共记了二百七十四名官员的受贼之数。”樊千秋平静地说道。 “二百七十四?”庄青翟自言自语地反问了一句,之后便虚著眼晴看向樊千秋道,“为何本官听说是二百七十五人?” “呵呵,因为其中一人系被诬告的,不值一提。”樊千秋点了点头说道。 “何人!?”庄青翟瞳仁猛缩一下,身体前倾道。 “便是庄府君。”樊千秋心中冷笑,拋出了饵料。 “本、本官?”庄青翟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巴微微张开,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只是眼中求生的光倒是更明显了。 “正是,陈须和陈竟说他们给府君送了九百万钱的私费厚礼,使君乃两千石郡守, 又是列侯,怎会缺几百万钱” “所以,“陈帐”上关於庄府君的这一笔帐,定是他们胡写的,恐怕是想留到日后冤枉府君,用心险恶。”樊千秋道。 “你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庄青翟快步走到堂下,四周张望,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这、这帐目究竟在何处?!” “既然是诬告,便无需上呈到御前让县官再分神了,下官已经將相关简读抽了出来。”樊千秋开始抖动手中的鱼线了。 “你留这帐目,想要作甚,又想要甚?”庄青翟言语神色中竟然有一丝討好和諂媚, 当然,深处还有几分惊慌和害怕。 第361章 你们不跟著刘彻走,就跟著泰一神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1章 你们不跟著刘彻走,就跟著泰一神走吧! 第361章 你们不跟著刘彻走,就跟著泰一神走吧! “下官留著那些抹黑府君的帐簿简读,也仅仅只是想让忠臣不被蒙冤罢了。”樊千秋开始慢慢地收紧手中的那根鱼线, “樊千秋,本官没看错你,你並非是不知轻重的人,”庄青翟虚著眼睛点头讚许著, 接看又问,“这简读能否给我?” “这是自然,本官留著亦无用处。”樊千秋笑著道,接著便走到了刑堂的一个角落, 摸索一番,便將几块木读取过来。 “你竟然將此物藏在此处?”庄青翟盯著樊千秋手中的那些木读,舔了舔嘴唇问道。 “下官知道府君想要此物,所以才放在此处,免得取时再跑了。”樊千秋乾笑答道。 “..—”庄青翟没有说话,颤抖著伸出双手,便想去拿这些竹读,但是樊千秋往后退了一步,顿时让前者摸了一个空。 “贤弟,这是———” 满脸期待的庄青翟竟改了称呼。 “府君,我將这帐簿给你,你便清清白白了,是否愿写那道手令,证明本官无罪呢?”樊干秋把鱼线慢慢地往上提起。 “咳咳咳!”庄青翟意识到自己因为急切而失態了,他乾咳几声,略显尷尬地看向樊千秋,似乎在心中盘算是否合算。 “府君,只要此物还在世上,你便要受到旁人肘,终究不痛快,陈氏兄弟已然倒台了,不必与之为伍。”樊千秋道。 “.....“” ”庄青翟亦很聪明,不用多劝,亦知这轻重,瞳仁转了转,很快下定了最终决心,“贤弟说得有理,说得有理。” “夏侯不疑!进来!”庄青翟快走到了门前,朝外面大喊了几声。 “诺!”夏侯不疑忙不迭地跑到门前来候命。 “速速去准备素帛和笔墨,本官要擬一手令,为樊县令洗去冤屈。”庄青翟大手一挥道。 “这”夏侯不疑不知道庄青翟为何转变得这么快,他歪著脑袋不停地朝樊千秋张望。 “快去!本官已查明真相,詔书本就是真的,樊县令带人彻查这敖仓城的亏空,是奉詔行事,绝无违制!”庄青翟道。 “诺!”夏侯不疑仍糊涂,可他亦知此时糊涂一些才好,便没有继续往下追问,领命下去后,很快便拿来相关的物件。 “你且下去!本官自行擬命令。”庄青翟匆匆坐在榻前,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诺!”夏侯不疑再次离开了。 不多时,樊千秋要的手令写好了,上面端端正正地盖著郡守官印和庄青翟私印。 “贤弟,你先过目,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庄青翟大度地將手令先递给樊千秋过目。 “辞约义丰,有理有据,府君文名非虚名啊。”樊千秋笑呵呵地夸道,將此物收入怀中。 “那——”庄青翟再次看向樊千秋手中的简读,面露渴望。 “自然要交给府君。”樊千秋將手中四块简读交给了对方。 “抽出这几块简读,那总数是否又能对得上?”庄青翟迫不及待地查验著简读上的字跡。 “府君宽心,下官还烧毁了其余的一些简读,数目本就是对不上的,日后若有人问起来,便说在乱中遗失了。”樊千秋道。 “好好好好,贤弟想得果然周到,其中足有十几年的帐目,有几百万对不上,应有之义,应有之义。”庄青翟频频点头道。 “说得是。”樊千秋看著庄青翟急切的模样,心中很厌恶,今次只能先將这狗官放过去,来日再找机会將他送去见陈须吧。 “嗯?怎地少了一百万钱的数目?!”庄青翟此刻已顾不上自己说漏嘴,抬头看向樊千秋。 “呵呵,府君莫多虑,下官还留著一块简读,风平浪静后,自会给府君。”樊千秋笑著道。 “贤弟,倒是谨慎。”庄青翟的脸色又稍暗,他自然对樊千秋留后手不满,但他亦知这是人之常情,更知这是最佳的结果。 “府君,若无旁事,下官现在便可以到院外宣读这份手令,劝离乡梓之后,便接管回县务,如何。”樊千秋將鱼提出了水。 “贤弟,日后不会用剩下的那块简读发难吧?”庄青翟有些半真半假问道。 “府君仍是河南郡,下官还是滎阳令,我还想考课得最等。”樊千秋笑道。 庄青翟立刻明白了樊千秋的言下之意,这並不是在威胁他,恰恰相反,这是给他吃定心丸。 毕竟,换一个郡守,考课的时候未必会给樊千秋一个最等。所以,庄青翟继续留任郡守,对樊千秋而言是有利可图的结果。 庄青翟对樊千秋的縝密又多一些佩服,樊千秋便是告诉他,他还有大用处,所以不会害他。 庄青翟虽感到屈辱,似乎被对方捆住了手脚,但至少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让他性命无虞,仕途暂时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眼下的局面,不是庄青翟最想看到的,但是倒也还能接受。 “若得最等,这最后一块简读,你会给我吧?”庄青翟道。 “届时局面已定,下官亦无忧,用这一块竹读换一个最等,是上算的交易,下官怎会不做。”樊千秋缓缓地“晓之以利”。 “那便按你所说,让这黔首先退散开,莫闹得不可收拾。”庄青翟犹豫片刻,嘆气回答道。 “诺!”樊千秋答下之后,立刻也手书一封尺素书,又向夏侯不疑討回官印,端正地盖上。 “夏侯督邮,请你將此信送给乡梓们,他们自然会退去。”樊千秋来到门前,交出尺素书。 “诺!”夏侯不疑暗喜道,连忙拿著樊千秋这封亲笔书信出去应付黔首。樊千秋和庄青翟紧隨其后,亦来到了县狱的前院。 夏侯不疑拿著书信走出去,未过太久,正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喧譁和吵闹,想来应该是东门秀和欧有秩等人开始劝离眾黔首。 很快,黔首们便似乎开始散去了,虽然喧譁吵闹之声仍然不绝於耳,但显然是在不停远离。 “府君!”夏侯不疑推开门又关上门,跑向了庄青翟,惊喜地大声喊道,“府君!刁民退了,刁民退了!” “啪”地一声,庄青翟狠狠地给了夏侯不疑一个耳光,这一掌势大力沉,將后者彻底打蒙,险些栽倒在地。 “什么刁民?!刁民也是你胡乱叫的?那是供给我等衣食的父老和乡梓!本官看你像刁民!”庄青翟又扮起了循吏的模样。 “是是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夏侯不疑捂著脸,连忙向郡守请罪,守在院中的郡国兵和亭卒也终於彻底长鬆了一气。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院门外终於是完全安静下来了,大门重新打开了,门前的官道上空空如也,真不见半个驻足的黔首。 受了半日惊嚇的兵卒属官们如同龟鱉一般,探出了头,怯怯地走到门外,惊魂未定地看看眼前的一片狠籍,之后开始捡拾。 庄青翟和樊千秋亦来到了门前,前者往空荡荡的官道的东西两头看了看,確定没有閒杂人等之后,悬著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他小心地碰了碰隱隱作痛的额头,只觉得这半日间发生的事如同一场梦,让他觉得似真似假,如今,他只想看赶紧回阳。 可是庄青翟一想到回阳城,额头上的伤就更加剧烈地疼痛了起来,那里还有一个陈等著他呢一一此人又要如何应付呢? 他总不能对陈说自己与樊千秋已经和解,並且重新回到了干岸上,不愿意再去趟敖仓城的浑水。真那么说,只怕会结怨。 庄青翟不想得罪樊千秋,但是反过来,他更不想得罪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他虽然也是列侯,可比馆陶公主及堂邑侯差远了。 正当庄青翟思索该如何回復陈之时,樊千秋笑呵呵地走到了对方身边一一前者的表情和心思,自然已经被他完全看穿了。 樊千秋现在只是把庄青翟捞出了水面,还没有把他抄到网中,如今,是抄鱼的时候了。 “府君,民乱已平,冤屈也被洗刷,为何见你还有忧虑之色?”樊千秋作体谅状问道“贤弟,確实有事。”庄青翟这声“贤弟”倒是越喊越顺口了。 “府君贵为二千石,还能有何事让府君忧虑如此?”樊千秋故作平和地问道。 “二千石虽然清贵,可亦要受人肘。”庄青翟竟然真对樊千秋诉起苦来了。 “下官斗胆猜一猜,府君之忧是与那岁人陈有关吧?”樊千秋故作狠决道。 “..”庄青翟忽然听出了一些门道,他虽未立刻答话,只是看向了樊千秋。 “府君是怕无法向陈使君交代,进而惹怒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樊千秋再问。 “呵呵,世人都说你是个卑鄙的无赖,但本官看你倒是目光长远,不似寻常的市籍。”庄青翟半赞半嘲道。 “下官只当这是府君的夸讚之言,”樊千秋笑了笑,才接著说道,“府君啊,你以为,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还能显赫吗?” “嗯?贤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庄青翟迅速地问道。 “没有风声,只是县官派县官来滎阳,要办的是谁,府君当能看穿吧?”樊千秋颇为神秘地问道。 “县官当真对公主有忌惮?”错的庄青翟並没有把杀心两个字说出来。 “竇太皇太后了数年,丞相也已经死了,王太后在长信宫深入简出-县官要对匈奴用兵,老人得让一让。”樊千秋道。 “老人?”庄青翟心中惊了一惊,他从未想过此事。 “府君,大汉风向变了,老人们要么跟著县官走,要么跟泰一神走!”樊千秋在这走字上落了重音,听起来像是死字。 “馆陶公主可是县官的亲姑母啊,可是皇后的阿母,县官怎会——”庄青翟仍不敢把想到的狠话说出口。 “县官不会呵呵———下官会,府君说不定也会。”樊千秋继续循循善诱道,“是要当新人或是要当老人,府君得选。” ““—”庄青翟脖子忽然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似乎听懂了樊千秋的话,皇帝是要大开杀戒了? “陈须已经死了,那要命的帐簿也已在府君手中了,下官又还有求於府君,知道府君与敖仓关联的人,便只剩陈了—” “陈氏兄弟今次联手来诬陷府君,而馆陶公主亦遭到县官忌惮,府君回阳后大可强硬些,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陈会明白其中轻重的,他怎敢对府君不满,怎敢让公主不利於府君?就算想要不利,他们亦自顾不暇。”樊千秋笑道。 “贤弟是说,本官可以”庄青翟眼中的忧虑变成了凶光,他吞下了后面的几个字眼。 “可以劝服陈,让他莫要生事,让他束手就擒,让他守口如瓶。”樊千秋將庄青翟这条昏昏沉沉的鱼装入了渔网当中。 “本官还有一事想问,还请贤弟能如实作答。”庄青翟正色问道,他只剩一个问题要问。 “府君只管直言。”樊千秋笑著答道,他已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了。 “陈须当真被你送往长安了?”庄青翟问道。 “使君猜对一半。”樊千秋神秘笑道。 “猜对了哪一半?”庄青翟皱眉问道。 “猜对了人头的那一半。”樊千秋道。 “—!?”庄青翟起初不解,但转瞬既明,连著后退了两小步,並用一种错愣和惊恐的眼神看著樊千秋。 “下官要当新人,跟著县官走;陈须当老人,只能跟著泰一神走。”樊千秋眼神渐冷,死死盯著庄青翟看。 “..”庄青翟愣了片刻,接著如梦初醒,他看著官道上的一片狼藉,重新咀嚼起了樊千秋先前说过的话,脸色很阴沉。 “府君,下官先去县寺了,府君当早些回阳县,將此事料理好,心头大患才算是了了。”樊千秋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庄青翟仍做著最后的犹豫,樊千秋却回到了县寺,一眾属官早就等待多时了,见到樊千秋安然无恙地走进来,才有笑顏。 第362章 今夜的雒阳要流血,何人是刀俎,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2章 今夜的雒阳要流血,何人是刀俎,何人是鱼肉啊? 第362章 今夜的雒阳要流血,何人是刀俎,何人是鱼肉啊? 与县寺一眾属官亲信寒暄完后,樊千秋立刻命人將庄青翟擬的那道手令转写成布露迅速张贴到城中各处,並发往外乡。 之后,樊千秋又將“赋閒”了两日的亲信们派了出去,重新接管滎阳城的各项县务。 在他的一番安排下,这两日稍显混乱的县寺迅速飞快地运转了起来,那“重病不起”的王温舒亦健步如飞,赶往县尉寺。 待眾人散去,开始各司其职之后,实际操控了整场民乱的龚遂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规规矩矩地向后者深深地行了揖礼。 “使君这两日受惊了。”龚遂道。 “无妨的,你今日谋划得极好,若是再慢片刻,你们只能去刑堂將本官抬出来了。”樊千秋笑看打趣道,不见埋怨之色。 “有赖使君安插在黔首中的暗线,若没有他们,今日之事当真有些乱不起来。”龚遂將县狱门前之事的经过一一说出来。 “其间有一些波折才更像是真的,之后,你要迅速地平息民心,以正视听,切不可让人藉机生事。”樊千秋再次瞩託道。 “诺!下官会將此事告知东门社令和欧社令几人。”龚遂答道。 “如此一来,本官的命暂时便保住了,此事往后便真的与本官无关了。”樊千秋抬起头看了看瓦蓝瓦蓝的天,顿感轻鬆。 “使君,那庄府君能劝服陈吗?”龚遂意味深长的问道,仍有些疑虑。 “本官已经向庄府君痛陈了利弊,庄府君乃鳶飞戾天之人,极想要位列三公九卿,他当知此事的轻重。”樊千秋笑答道。 “使君看得明白,那我等往后只需要静观其变了。”龚遂亦轻鬆地笑道。 当滎阳县寺在樊千秋的布置之下,重回正轨的时候,庄青翟也將夏侯不疑叫到了刑堂,在那经年的血腥气中密谋了许久。 到了午后申时左右,庄青翟和夏侯不疑终於面色古怪地从刑堂中走出来。 二人並未在此久留,回到县寺后,便匆匆地將魔下聚齐,未耽误片刻,便浩浩荡荡地从西门出了城,往阳的方向赶去。 庄青翟及其魔下行了约两个时辰,便在一处亭置歇下了。 当夜子时,夏侯不疑带著两什骑士换了马,从亭部飞奔而出,继续向阳城方向疾行元光四年十月二十九破晓,天色刚刚擦亮,阳城中的间巷里仍寂寥无声,行人不多。 因为是月末,只剩一线的下弦月如同一把发光的大黄弓一般,掛在天边,柔和地发散出一点青光。 此刻,空中不见半片乌云,这预示著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但是,没有乌云保存日间的热量,冬日的晴天只会更冷一一见不到雨雪,却滴水成冰,其寒彻骨。 已有集粪的杂役驾著粪车在间右豪门中穿行,趁著间巷行人未多的时候,开始做这醃赞的活计了。 除了这些做脏活的人之外,便只能看到奴僕杂役的身影匆匆地走过,为各自的主家四处奔走忙碌。 至於普通黔首,大多都还没睡醒,在这农閒的时令,他们不用日日早起,多睡半个时辰,也可以节约下一合的粗粮。 雒阳城北洛水乡长乐里间右一处宅院的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奴僕探头出来张望了一番,然后便返身復命。 很快,一辆装饰低调的安车从侧门中驶出来,不紧不慢地驶向了郡守府。 坐在车中的人自然是陈,他此刻正在车中闭目养神,盘算眼前的局面。 庄青翟前往滎阳已四日了,如今还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可如今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只需要耐心地等下去便是了。 至於长安城,陈也早就去信给自己的双亲,想来这两日信已送到长安,他们定然已经开始在长安城中谋划布置了。 虽然陈已经彻底將庄青翟拉下了水,有了稳定河南郡局势最大的底气,但他仍做好了准备,准备面对最坏的恶果。 最坏的恶果,便是他们兄弟二人双双被关入詔狱,那时,还得阿父阿母出面去闔交通,將他们从詔狱当中捞出来。 陈这几日盘算过很多次了,若朝中“馆陶党”出面为他兄弟二人求情,官是要罢的,但免於图图並不是一件难事。 若县官实在不解气,非要问他兄弟二人的罪,那他们还可以钱来赎刑,左不过是几百万钱而已,他们倒也出得起。 钱嘛,不就是此刻用来脱罪的吗? 因为陈授清了这些关节,所以哪怕眼前的危机尚未解决,局势也並未好转,但他这几日总算睡得著,吃得下了。 眼下,最大的麻烦反而是阳城的行商一一那些將钱借给了陈的阳城行商。 这些行商这几日一直都在催促陈將借去的五百万钱还回去,虽然说借钱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陈不想还。 滎阳城和敖仓城的这一轮大动盪,陈氏兄弟恐怕要折进去几千万钱,这个亏空总得找地方来填补。 雒阳县的这些行商平日没少从陈手中获利,此刻陈家有难处,他们难道就不应该贴补一些钱吗? 再者说,钱都已经落入了口袋里,哪里还有再退出来的道理呢?走遍天下,都没有这种说法的吧? 这些见利忘义的行商真不晓事啊,若开眼的话,便应自己奉上这些半两钱,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呢? 陈心中忿忿不平,他打算用“借”的方式先將五百万钱扣下,日后再找个机会赖掉。 若哪个行商不开眼,他便找个藉口查一查对方当交的市租赋税,定能让对方学会晓事平日里,陈没少做类似的事情,如今又做下了决定,他的心思终於才渐渐安定下来。 不多时,马车在郡守府外停下了。 “使君,到郡府了。”驭手在车外恭敬地说道。 “嗯,知道了。”陈说完之后,驭手便麻利地掀开了车帘,一阵寒风吹进了车厢中,让他的精神又振奋了几分。 陈从马车上下来之后,便紧了紧身上的袍服,接著又了有些发麻的脚,才朝几步之外的郡府侧门走了过去。 此时,天色仍然非常暗,在门前值守的巡城卒不知何处去了,门却微微地开一条缝“这些废物!又不知何处去了!”陈暗骂一声,便准备推门而入,忽然,一个人影从门边墙角阴影处闪了出来。 “谁!”陈很是警醒,他立刻便准备拔出长剑。 “陈公,是我!”这个人影竟然是督邮夏侯不疑。 “夏侯公?你怎会在此?”陈惊喜,將剑收回,“庄府君回城了吗!?” “庄府君正在星夜赶路,离阳恐怕还有几十里,他有极紧要的密事与陈公商议,还请陈公到城外相迎!”夏侯不疑急道。 “是滎阳之事有眉目了?”陈自然最掛念此事。 “陈公猜得极对!只是那樊千秋唉—”夏侯不疑说到此处,长嘆了一口气。 “如何?这列人难不成又做了什么阴损之事吗?”陈心中一惊。 “陈公有所不知,这樊千秋何止是阴损毒辣啊,简直是不知死活!他將事涉敖仓的人证和物证送往长安了!”夏侯不疑道。 “什、什么!?”陈满脸惊恐。 “正是,漕船已经发出了五六日,此刻怕已离开河南郡了。”夏侯不疑补充说道。 “舍弟是否也在船上!?”陈急忙再问一句。 “在。”夏侯不疑说此话时有几分迟疑,眼神亦有一些闪躲,但天色实在太暗,陈又心焦,所以並没有留意到这处细节。 “如今已经送出了河南郡,这、这当如何是好,此时再派快马去追赶,亦拦截不住了!”陈乱了阵脚似地將手一摊说道。 “陈公暂且莫要忧虑此事,府君前日已派传卒往弘农郡送信,请弘农郡郡守派人截下那漕船,有五成把握。”夏侯不疑道。 “府君深谋远虑了,”陈敷衍一句,又问道,“但那漕船倘若进入右內史府地界, 又如何是好,右內史寧成是酷吏啊?” “府君也已有了些许谋划,所以才派鄙人来向陈公通传,让陈公去城外相迎,好共商大事!”夏侯不疑转回了最初的话题。 “府君想出了什么妙计?”陈迫不及待地问道。 “鄙人不知”夏侯不疑极恰当地在脸上摆出了一个尷尬的神情,然后小声地说道,“事关紧要,府君只与陈公详谈,” “..—”陈恍然大悟,连忙就说道,“请夏侯公引路,我等此刻便速速前往,莫要坏了大事。” “诺!”夏侯不疑一喜,立刻答下来。 夏侯不疑已提前在门边备下了两匹马,二人议定之后,立刻便翻身上马,借看未散去的夜色,朝著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雒阳城的东门也刚打开,守在大门內外的仍然是瞿殿和郑袞魔下的人马,只是瞿殿已经告假去荣阳买粮了,便由郑袞主事。 当陈和夏侯不疑来到阳东门之时,郑袞一眼便认出了匆匆而来的是郡府的户曹和督邮,连忙行了礼,然后便让开了。 任由两位上官冲入夜幕。 郑袞缓步走到门洞前,他挎著剑,迎著灌入门洞的寒风,眯著眼看著二人模糊在远处的背影,心中升起了一些隱隱的不安。 “郑大兄,刚才离开的是督邮吗?”年少的正卒卞雄缩手缩颈地走到郑袞身边,同样看著远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黑影说道。 “嗯,与他一道的是户曹陈。”郑袞的户籍就在阳城,所以识得不少郡府县寺的官员。 “?督邮不是卯时才刚进城吗?怎的立刻又出城去了。”卡雄没等郑袞说话,又快言说道,“看来滎阳之事有眉目了。” “何事有眉目了?”郑袞的神情忽然冷了下来,斜著眼晴,看向了身边的卡雄。 “自、自然是滎阳令樊千秋率郡国兵攻破敖仓的事情了,城中———城中传遍了。”卡雄的声音逐渐小下去,似乎有些慌乱。 “你怎知已有定论?你这竖子去滎阳亲眼见到了?还是夏侯督邮亲口与你说了?”郑袞看向卡雄的眼光比先前更锐利几分。 “我、我自然未去滎阳,夏侯督邮又怎会与我说起此事?”卡雄硬挤出些许尷尬的笑容,他不知和善的郑袞为何突然发怒。 “你既然未去过滎阳县,夏侯督邮亦未与你提起过此事,你凭什么胡言乱语?”郑袞逼到卡雄的面前,后者连连后退几步。 “大、大兄,你、你今日是怎的了,是我做了何错事吗?”卡雄毕竟还年轻,平日虽然孟浪,此刻却被郑袞嚇得脸色发白。 “”郑袞死盯著卞雄看了片刻,终於长嘆了一口气,眼神也恢復了和善,他伸手紧了紧卡雄的袍服,又拍了拍他的肩。 “大兄—”卡雄慌乱的表情到此刻才渐渐恢復了平静,眼中却仍有疑惑和不解。 “卞雄啊,我等只是普通黔首罢了,有些事,看到了也要当做未看到,听到了也要当做未听到,更不能出去胡言乱语. “尤其是郡府和县寺里那些府君和使君的事,他们与我们虽然都是两腿两脚,却不是一类人,要杀我等,如捏死蚁———“” “你以为人人都能像那樊县令一般肆意行事?这决计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我等蚁哪怕谈论几句都会引来杀生之祸·——” “城门乃进出的要道,驻守此处会目睹许多列事阴谋,若想要活命的话,你要当做什么都没有见过,什么都没有听过———” “更要紧的一件事情,便是不管是什么人问起你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你都要咬定说什么都没有见过,什么都没有听过。” “你明白了吗?”郑袞把一代代巡城卒传下来的保命言传授给了卡雄。 “大兄,我明白了!”卡雄非常机灵,立刻听懂了郑袞的一番良苦用心。 “既然你听明百了,那我便问问你看,日后若庄府君问你今日晨间何人从东门进出, 你要如何应对?”郑袞平静地问道。 第363章 刘彻的表哥,又死了一个,与我樊千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3章 刘彻的表哥,又死了一个,与我樊千秋无关哦! 第363章 刘彻的表哥,又死了一个,与我樊千秋无关哦! 卞雄看了看门洞外的阴影,很狡点地笑了笑说道:“我只见两人出城去,但当时夜色还浓,所以並未看清他们的面目。” “嗯,你能这样应答,便算晓事了,我的这番口舌才不算白费。”郑袞终於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大兄提点我。”卡雄感激地向郑袞行了礼。 “胡饼菜羹送来咯!”城门中传来了什中两个年老伙夫的吆喝声,他们正挑著担子, 赶来给值守的门卒们送今日的早膳。 大汉普通的黔首一日之內只吃两餐,但兵卒和更卒一日可吃三餐,这亦算是个好处, 年轻的正卒更成一年便能长高不少。 “胡饼菜羹送到了,你快趁热去吃。”郑袞又笑著拍了拍卞雄的肩膀。 “诺!”卡雄亦不推辞,连忙便与其余那些年轻巡城卒朝门內跑过去。 至於郑袞和一些年长的巡城卒却不急著去凑热闹,他们沉默地站在门洞的阴影当中, 面色复杂地望向远处的两个小黑点。 陈跟著夏侯不疑顶著刮骨的寒风在官道上疾驰,离开城门五六里后,便顺著官道进入了一处杂树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座杂树林方圆有三四里宽,其间怪树丛生,藤蔓盘踞,荆棘横斜,横柯上蔽,在昼犹昏。 官道为了取直,笔直地这片杂树林穿了过去,虽然平日也有卒役砍矿清理,但哪怕是初冬,其间的枯枝草木仍然很繁密。 几十年前,阳县黔首还远不如现在那么多,所以此处常有成群豺狼出没,又得名 狼林”。 后来,狼群渐渐被多起来的黔首给驱赶走了,此处又开始有强人盗贼出没,常埋伏在官道两边的密林中做杀人越货之事。 那时,这狼林里常常会有无名户体掛在树上,路过的黔首时不时便会受到惊骇。 久而久之,竟又传出了林中冤死之人变成了邪崇鬼怪,时不时出没,蛊惑残害路过行人。 最近十年,歷任郡守多次发兵进剿贼盗强人,更张贴文威震邪崇,这狼林总算太平了。 但是,前车之鑑犹在,黔首若不是要行快路,寧可绕道多行十几里,也不愿从林中穿过。 今日,陈和夏侯不疑正是著急,他们又是腰间有綬印的官员,不怕邪崇和强人,所以才会直接穿过这片狼林。 陈两人的马一口气行了五六里,此刻恰好有些乏了,所以恰好放慢了行进速度,在狼林这条官道上並徐行。 “夏侯公,方才走得太著急了些,有一事倒是忘问了,府君如何处置那樊千秋?”陈问道。 “府君行事雷厉风行,一到滎阳,立刻將樊大拿下了。”夏侯不疑脸色稍稍有变,接著便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 从捉拿樊千秋下狱起,一直到滎阳黔首围攻滎阳县狱,所有细节,夏侯不疑都如实地一一讲述,没有任何偏颇。 但是,当他说到“庄青翟亲见刁民”之处,却忽然停住了,没有立刻接著往下说,似乎给陈留下插话的机会。 “都是见利忘义的刁民和见风使舵的列人!府君便是太好说话了,若我在那处,早命人杀上去了。”陈恨道。 “谁说不是?鄙人当时亦如此献计,但府君爱民如子,不忍心见那些刁民流血,反而被他们砸了一瓦当。”夏侯不疑嘆道。 “爱民如子是假,活名钓誉是真,”陈心中冷笑著,但仍正色点头问道,“那庄府君最后如何劝退这些天杀的刁民的?” “府君博学善辩,大谈忠恕之道,將这些刁民歹人说得是痛哭流涕,纳头便拜,他们很快便相扶而去了。”夏侯不疑逛道。 “府君真循吏也,如此大乱危局,整个大汉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应对自如了。”陈此话半真半假,似在夸讚,又似在嘲讽。 “陈公说得在理,鄙人亦不瞒你,当时见到一二千刁民聚在官道上,鄙人腿肚子也发软啊。”夏侯不疑拽看韁绳乾笑两声。 “夏侯公啊,那如今这樊大又在何处,是关在滎阳县寺,还是押来阳县?”陈不禁拽住韁绳,嘴角浮现一丝古怪的笑。 “为了平息民怨,暂时留在滎阳,但府君让我明夜再偷偷折返回去,用计將樊千诱骗出来,再押往阳县。”夏侯不疑道。 “府君此著甚妙,鄙人自愧不如。”陈这次夸讚倒出自真心,此计当真毒辣啊。此事,他想到了別的事,出声停住了马。 “嗯?陈公如何停下了,这狼林可有狼群和贼盗出没,不宜久留啊。”夏侯不疑亦停住马,有些警惕地看向了身边的陈。 “呵呵呵呵,夏侯公啊,此间以前可能有狼群和贼盗,但如今太平年月,何人敢在此杀人越货,为非作歹?”陈乾笑道。 “陈公似乎话中有话?”夏侯不疑半眯著眼晴看向了陈,脸上再次露出了先前那种古怪的笑,似有些心虚,似有些杀意。 此刻,已经快到辰时了,树林外的天色想来已经亮了,但林中仍然至昏至暗,算不上伸手不见五指,却只能看清几步之內。 不知哪棵树上棲有子规,此刻已经甦醒了过来,发出“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声响,让周围的寂静又平添几分阴森淒凉。 “.——”陈抬头看看,又笑著看了看夏侯不疑,思索片刻才道,“夏侯公,听说你添了如夫人,不知家中能否住得开?” “呵呵,鄙人不比陈公,我出身贫寒,並无家訾,两进两出的宅院,勉强能住下。”夏侯不疑似乎听懂了,笑声有些沙哑。 “我在阳城南的万石里甲字巷有一处寒酸小院,不过一进一出,但是胜在清幽,公若不弃,便赠予你了。”陈平静道。 夏侯不疑眼睛猛地瞪大,闪著贪婪的光,但是此光却又转瞬即逝,与平常很不同,他顿了顿才接看问道:“陈公何意啊?” “我知道夏侯公乃君子,定然不会无功不受禄我只是想请夏侯公帮一个小忙。”陈慢慢地咬紧牙关,阴笑几声问道。 “哦?你我乃是老相识,陈公有话直言,我定儘自己的绵薄之力。”夏侯不疑在马上草草行了一个礼问道。 “你捉住那樊千秋之后,在这树林將他偷杀了,做成山贼劫杀的模样。”陈指了指官道两边的枯树败草,说出心中毒计。 “陈公,你这是何意啊,府君自会料理,何必节外生枝?”夏侯不疑嘴角露出笑意, 配上那满脸的络腮鬍,看起来像恶虎。 “樊大这该杀的破皮无赖子,坏了我在滎阳的大计,更让我心惊胆战,我恨不得將其碎尸万段,恨不得此刻便让他死“庄府君虽然也说了要杀他,但是你也说了府君心慈手软,就怕他忽然改变了心意, 放了此子,我不能忍。”陈恨恨道。 “原来如此啊。”夏侯不疑並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竟只是嘆了一口气而已。 “夏侯公愿不愿做此事?”陈再问道,他平时也给此人送过私费,但是对方官小, 未记在二五七帐上,倒可以高高掛起。 “此事不难办,我愿成人之美,將这害群之马了结於此。”夏侯不疑果断地答应了。 “夏侯公痛快!此事平息之后,我引你去见阿母和阿父,让他们擢你去当一县之令。”陈大手一挥,给对方一个大恩惠。 “呵呵,呵呵,鄙人才干不够,担不起这重任,不必了。”夏侯不疑连连摆手婉拒, 看那模样,竟然没有丝毫的作假之情。 “..—”陈觉得有一些蹊蹺,夏侯不疑一直热衷官场,不只一次提出想拜见阿父阿母,如今怎么就变得不慕名利起来了? “陈公,时辰不早啦,此事日后再说吧,府君此刻估计已到林外了,我等要快些。”夏侯不疑的催促將陈的疑惑打断了。 “那我等加快些脚步,莫要误了大事。”陈亦点头道。 “鄙人正是此意。”夏侯不疑回答道。 二人立刻鬆开了韁绳,纵马向两三里远的林外快步而去。 然而,行了不到半刻,在一拐弯处,二人被拦住了去路一一七八个蒙面的骑士停在路中,將这並不宽的官道完全堵住了。 这些人埋伏在出弯处,陈和夏侯不疑看到他们后,才连忙用力拉住了韁绳,所以, 马停下的时候,双方只有十多步远了。 陈非常机敏,心中暗叫不妙,知道自己被贼盗埋伏了,急忙便想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但他並未料到,十多个高大的蒙面强人从官道两侧的草丛荆棘中奔跑了出来,手中拿著一丈半的长矛,並排著將退路拦住。 於是,短短一眨眼间,陈和夏侯不疑前后的去路都被堵住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地。 陈和夏侯不疑倒也非常果断,立刻“鏗鏘”一声就將腰中的长剑拔了出来,一前一后,紧挨在一起,与贼盗们形成对峙。 一时之间,双方剑拔弩张,这阴暗的树林中,顿时便有了腾腾的杀气。 “尔等却是哪路贼,瞎了狗眼吗?认不得我二人腰间的组綬?!”陈狞笑大骂一句。 在如今这太平年月里,虽然各个郡县难免有贼盗强人出没,但他们只劫持来往富商, 很少祸害黔首,更別说袭击有秩官员。 所以,陈骂完之后,便等著身前和身后的这些贼人散去,又或者是直接跪地求饶。 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场间只是沉默,这些蒙面的贼盗无一人出声回答,更无一人让开哪怕半步。 陈神色如常,但心中却有些慌乱,他发现这些强人一个个都膀大腰圆,刀剑也都非常锋利,不像是寻常的贼小盗。 看来,遇到硬茬子了。 “几位豪杰,我乃河南郡的户曹,亦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子陈,平日亦与各路豪杰有来往—..” “还请放行,我亦知道绿林的规矩,买路钱少不了尔等。”陈说完后,在身上一阵摸索,掏出了一小包金锭扔在地上。 “..—”骑在马上的贼人不为所动,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地上的那些金锭,反而只是上下打量著陈,手缓缓地按往剑柄。 “若是不够,这玉佩也值几十万钱,尔等可以一同拿去。”陈有些慌,將腰间玉佩也摘了下来,扔在了那包金锭旁边。 “呵呵,呵呵!”马上的一眾贼人只是相视冷笑,却仍然不曾说半句话,更有一人朝著地上的金锭和玉佩吐了一口唾沫。 “今日太急,身上的钱財並无太多,日后定然还有重谢。”陈说完,在身上再次摸索起来,又扔出了一些散碎半两钱。 然而,对方仍旧字句不应,而是將腰间的环首刀缓缓拔出了鞘,身后那些持矛的步卒也齐齐地往前面迈进几步。 “尔、尔等要做什么!这位可是郡中的督邮,专管你们这些不法的贼人,你们想自寻死路?”陈有些慌了,举剑骂道。 “呵呵,呵呵!”马上的贼人们又一阵冷笑,再一次往前靠近了好几步,於是乎,双方便已到了快要短兵相接的距离了。 陈后背和脖子上的冷汗“腾”地冒了出来,天灵盖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只觉晕头转向:他忽然发觉这些人是要他的命。 “尔、尔等不是劫財的贼盗,谁派尔等来的?劫杀两个四百石郡府属官,还杀列侯子,不怕被族灭?”陈有些破音。 “.—”这些贼人仍不答话,但眼中的杀意更又坚决了几分,陈彻底慌了神,他见过这种眼神,这是真要杀人的眼神。 陈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绷,胆边的怯懦被恐惧给顶出来了,让他只想要呕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也有可能会死。 “夏、夏侯使君,今日看来要拼杀出去了,你左我右,各自往前直衝,去与府君匯合。”陈低声道,准备要鱼死网破。 “噗”地一声闷响,陈只觉腹中一阵痛,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肚腹处看到了三寸剑锋,鲜血正顺著血槽不停地往下淌。 只见那剑锋灵活地转了半周,一阵寒冷的剧烈的疼痛从腹中直衝脑门,陈此刻仿佛听到了自己肠子被生生绞断的声音。 “嘴、——”陈呼著气,他努力转动自己的身体,想要看清是什么人偷袭自己, 然而扭头后,见到的竟是夏侯不疑! “陈公啊,得罪了。”夏侯不疑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脸上的肌肉立刻扭曲了起来, 手上的力气逐渐加大,往两边剖去。 第364章 大汉第一不粘锅,也被樊千秋逼得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4章 大汉第一不粘锅,也被樊千秋逼得粘了血! 第364章 大汉第一不粘锅,也被樊千秋逼得粘了血! “尔、尔等—庄、庄青翟!”痛极的陈终於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他全都想明白了:为何夏侯不疑不要钱,也不要官! 一个好端端的活人,又怎可能拿一个死人的东西呢?而且还是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 “陈公啊,你不死,府君他夜不能寐!”夏侯不疑不算太坏,还是让陈死得明白。 “陈、陈须——”脸上正在飞快地失去生机的陈终於憋著一口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二郎君啊,他亦在黄泉路上,你此刻追得急一些,恐怕还能赶上他。”夏侯不疑冷漠地说完,便一把將长剑抽了出来。 殷红的血只迟缓了片刻而已,便从前后两个伤口中淌了出来,陈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已的伤口,下意识便伸手想去堵住。 可是手又怎么可能堵住血呢,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手指缝中不停地流出来,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在冷的林间飘散开。 缺氧和疼痛让此刻的陈想不明白庄青翟和樊千秋如何勾连到一起去的,他只觉得非常地不甘,竟然莫名其妙死在此处, 他张开了嘴,想要大骂几声,一泄心中的怨气和恶意,但是,血已经从喉咙涌了上来,让他根本说不清楚任何的一句话“杀!”夏侯不疑猛地挥手,身后的步卒立刻衝上来,猛地把长矛刺出,將陈戳出了五六个窟窿,血流得更快了一些。 “阿、阿母!阿、阿父、父!”陈足力气喊出了这几个字,便翻白眼抽搐,骑士们衝上去,乱刀砍向被挑起的陈。 “噗噗噗”一阵刀砍进肉声音过后,陈便被砍得面目全非了,再也没有半点生机, 像一条死狗般被扔在了航脏的地面。 一言不发的夏侯不疑从马上下来试了试对方的鼻息,確定身死,才直起了腰,环顾周围这些庄青翟拳养出来的死士部曲。 两千石的官员自然已是一方大员了,庄青翟更是勛贵列侯出身,养一些死士部曲是应有之义,不一定要多,但得管用。 此时此地参与劫杀陈的这些死士便是庄青翟安插在郡国兵当中的“私兵”,平时拿足半两钱,专门留在今日出大力的。 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班死土,但陈氏兄弟只是四百石和六百石,所以並无正当理由直接安插死士在身边。 这便是官一代和官二代最大的区別。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陈兄弟二人高估了自家在滎阳的势力,更低估人自私的欲望。 罢百家,独尊儒术,那可不只是独治天下的皇帝的心思变了,天下人的心思都在变“尔等几代都是庄家的死士了,自然知道今日今时所做的列事,是要按族灭论的,所以不可外泄他人。”夏侯不疑道。 “诺!”前后的死士齐声答道。 “府君命我给尔等每人备下了十万钱,过几日会有人送到你们的手中。”夏侯不疑冷道,与在滎阳时的慌乱截然不同。 “谢过府君!”死士们再次道。 “將地上的钱和玉佩全都收走,找一条河扔进去,之后,做成贼盗劫財的痕跡即可。”夏侯不疑极轻蔑地踢了踢陈。 “诺!”领头的一个死士再道。 “嗯,速速办完,再速速离去,本官先去向府君復命!”夏侯不疑说完,纵身上马, 继续朝著东面不远处的林外奔去。 待夏侯不疑走远,一眾骑士们这才下了马,与那些步卒一齐围到了陈的身边,幸灾乐祸而又冷漠至极地看著这尸体。 在平日里,这些死士自然不会以庄青翟亲信的身份示人,所以在陈眼中只是普通郡国兵,前者对他们难免趾高气昂, 此刻,见到高高在上的陈惨死在了面前,心中自然也会涌起几分扭曲的快意。 为首的那个高大的骑士扯下了脸上的黑布,弯下腰来在陈身上又翻找了一番,將那组綬和官印也统统搜刮到了手上。 “程大兄,这官印和组綬还取下来做甚?”一个拿著长矛的年轻死士不解地问。 “这组綬拆开之后便是上等的丝帛,这官印磨平之后也是上好的玉石,贼盗劫財不会错过。”为首之人的名字叫程迫。 “程大兄果然机警。”那持矛的死士有些討好地说道。 “青痣,將官印和组綬连同地上的玉佩还有那包金锭,找个地方扔了。”程迫將手中的组綬官印扔给了这持矛的死士。 “大兄,这陈当真有钱啊,那玉佩可是不俗的贵物,平白地扔到河里,当真可借。”青痣眼中的贪婪之色稍纵即逝。 “呵呵,这陈可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子啊,他们的家訾,说不定比天子还多。”程迫点点头说道,並无艷羡色。 “我等便是运气差了些,若投胎准些,投到列侯家中,这辈子岂不是可以日日快活?”青痣呵呵笑了笑,仍然很羡慕。 “你这毛都未长硬的小竖子,居然还想天酒地,难不成你也想三四十岁便早死了?”另一个死土毫不客气地挪输道。 “你倒是说对了,若我能过上这列侯嫡子该过的日子,活到三十岁便已算是合算了。”青痣倒是说得非常地坦荡通透。 “这竖子倒是能说会道,不去当行商倒是屈才了。”刚才笑话青痣的那死士嘻嘻笑道,引来了其余人七嘴八舌的笑骂, “都先莫要说了,”程迫抬手打断了眾人的笑声,“此刻天光已经亮了,说不定有人行道过,快快办事,然后撤走。” “诺!”这一眾死士不敢再有任何的嬉笑和打闹,答下之后,便在程迫的吩咐下,各行其是,开始清扫官道上的痕跡一刻钟之后,遮掩妥当的程迫等人便立刻撤去了,只剩下陈的户体蜷曲著躺在烂泥地当中,等路过的某个黔首发觉。 为了让陈看起来更像是被贼盗劫杀的,程迫等人將他那名贵的袍服也剥去了,也不知何时才有人將这户身送到县寺。 还好如今是冬天,这尸身还不至於那么快地发臭,否则用不了多久,便会被腐烂变大,然后飞快地被地下的虫蚁吃光。 若真如此,这陈倒真是死得莫名其妙,无处追查了,倒也是一个更好的结果。 陈殞命两个时辰之后,夏侯不疑匆匆地赶到了狼林以东十余里之处的甘泉置。 庄青翟及魔下大部人马,昨夜便是在此处歇息的,此刻正收拾行装,准备要拔营启程,继续向阳县的方向往回赶去。 郡国兵们並不知不见踪影的那两什人马去了何处,只当被派去做什么要紧事了。 总之,与他们无关。 甘泉置规模不算太小,是阳县以东极重要的一个亭置,连同亭长和亭父在內,此处有两什的亭卒,还有一什的传卒。 但是,亭部仍然不足以让一二百人全部都住进去,所以,全部郡国兵都在亭部外扎帐,只有属官亲信才能到亭部入住。 如今是寒冬,夜间更是滴水成冰,在帐篷中夜宿自然要受风和挨冻,所以郡国兵此刻忙得热火朝天,恨不得立刻回城。 夏侯不疑下马之后,急急忙忙地穿过了闹哄哄的郡国兵的临时营地,快步走进了亭部匆匆与前院相熟的属官寒暄过后,他便来到正堂:庄青翟正在享用著亭中备下的早膳,热气腾腾的汤囊菜餚,很诱人。 除庄青翟坐在榻上,甘泉置的亭长和亭父,一同前来的几个属官,也都坐在堂中作陪。 正堂里的炭火极旺,所以非常暖,加上热囊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竟让人觉得很舒適此情此景,与几步之外的那些郡国兵冰冷的帐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官问府君安。”夏侯不疑立刻下拜行礼报导, “尔等都先去吧,本官与夏侯督邮有要事相商。”庄青翟额上的伤口仍包著素色布条,但他已逐渐恢復了平时的从容。 “诺!”只吃到一半的眾人自然不敢再留下吃完,答下之后,又起身行了一个拱手礼,才鱼贯而出,离开了亭部正堂。 所有人都远远地离开后,夏侯不疑又喝退了正堂门口的亭卒,庄青翟这时才稍露焦急之色,示意夏侯不疑继续往下说。 “府君,事情已办妥了。”夏侯不疑压低声音道。 “死了?”庄青翟似乎不相信一般再次反问確认。 “死了,下官亲自动手,程迫他们又上去补了刀,下官查看过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夏侯不疑像邀功一般说道。 “来回这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人问起过,又或者被什么人撞见?”庄青翟的身体微微前倾,比刚才更加著急了。 “下官宵禁后才进的城,並未出示过符传,亦未被什么人盘查过,当时天色还很暗, 当无人发觉。”夏侯不疑道。 “好好好,此事你做得周密,立下了大功。”庄青翟整个人鬆懈下来,他坐回榻上, 焦急的表情总算渐渐消散了。 “府君,吉人自有天相,这危机算过去了。”夏侯不疑不忘奉承一句。 “你今次立下一个大功,想得到什么拔擢,只管与我说。”庄青翟道。 “谢过府君,下官想当一任县令。”夏侯不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明年大课,本官会给你课最等,届时还会给县官上书,保你为阳令,你看如何? ”庄青翟出手亦非常慷慨。 雒阳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次县”,所以阳令的地位,在大汉帝国只比长安令略低,品秩是六百石。 郡府督邮只有四百石而已,虽然名义上是阳令的上官,但是本质却仍是“少吏”, 不像县令一般是“长吏”。 不管是品秩还是实际权力,督邮都是远不及阳县令的,所以,夏侯不疑听清庄青翟的开价后,险些喜极而泣。 “下、下官谢过府君!日后下官愿为府君出生入死,定无二话。”夏侯不疑硬咽地说完,连忙在地上再三行礼。 “你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了,你亦放心,本官日后若是再得拔擢,定然不会忘了你。”庄青翟倒有几分明主模样。 “府君德才兼备,循吏之名四海皆知,位列九卿指日可待,成为三公亦非难事啊。” 夏侯不疑连忙再次奉承道。 “回到阳县后,你还要做一件事情,便是將陈和陈须在阳的几处宅院烧了,不可留痕。”庄青翟点头道。 “诺!下官明白,还有那些不该留的人,也定要儘快处置乾净。”夏侯不疑杀几个奴僕杂役,还是易如反掌的。 “嗯,此事你办,本官放心。”庄青翟点了点头,淡漠地答道。 “府君,那——”夏侯不疑犹豫片刻,才接著道,“樊千秋如何惩治,他闹出了如此风波,难不成就此放过?” “樊千秋是县官的亲信,我虽然是河南郡的郡守,想惩治他也力有未逮,更何况他手中有————”庄青翟停住了。 “府君说得是,但是那竖子囂张猖狂,还让府君蒙羞受伤,死有余辜!”夏侯不疑接著一连骂了樊千秋好几句。 “此事亦不用你我动手,他不知死活地將那『陈帐”呈送到了御前,长安城不知多少人想杀他。”庄青翟冷笑。 “府君高屋建领,看得比下官要透彻,但是不得见这竖子横死面前,终有不甘。”夏侯不疑再道。 “呵呵,我等不仅不能对其落井下石,反而还要保他一保。”庄青翟授须笑了笑,似乎有了良策。 “保他?”夏侯不疑不解地抬头看著庄青翟。 “正是,本官昨日已写了一道奏书呈给县官,说的便是樊千秋的事。”庄青翟说完之后,將奏书內容说了出来。 夏侯不疑听完后,先疑又喜,最终由衷说道,“府君此计妙啊,更能彰显府君循吏风范,亦会让天子大悦的。” “呵呵,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长安此刻已经大乱了,我等倒是可以从中牟利。”庄青翟愈发地得意。 第365章 刘彻:又有人欺天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5章 刘彻:又有人欺天啦! 第365章 刘彻:又有人欺天啦! “府君高明,下官佩服。”夏侯不疑再奉承。 “你且下去,安排回城事宜。”庄青翟说道。 “诺!”夏侯不疑这次终於是站了起来,恭敬地走出了正堂。 庄青翟看著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盘算著昨日的那道上书何时能呈送到御前。 他下令让传卒以八百里急递的速度传送,路上若是顺利的话,最多只比樊千秋呈上去的那人证和物证稍慢几日。 如此一来,天子大约在粗审过此案之后,便会看到他的上书,那时候,正是大行奖惩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啊。 想到此处,庄青翟不免又自得了起来,前几日险些被刁民围殴之死的画面,在他的心中早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了。 在仕途上打熬,最重要的便是隨机应变,揣摩圣心,至於什么民心与民生,都只是给自己装点的金银珠翠罢了。 “府君!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夏侯不疑再来到正堂门口道。 “好!即刻回郡府!”夏侯不疑站起来,大手一挥,循吏特有的淡然镇定的气质,再次在他的身上焕发了出来。 只是头上那有些歪斜的白布,看著甚是滑稽。 元光四年十一月初一辰时,陈死后第三日,未央宫温室殿中,刘彻正端坐在案前神情稍稍有些疲惫和懈怠。 一刻钟前,今日的廷议刚刚结束,在未央殿,刘彻將“滎阳运来三百万斛粮”的消息公之於眾,自然满朝震动。 莫说是这些朝臣了,哪怕刘彻自己也很惊讶:他没有想到,樊千秋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真的弄到了粮食。 而且,一气便是三百万斛! 三百万斛粮,运往前线的途中,大约要折损消耗六成左右,最后便会有一百二十万斛粮能落到前线將士的口中。 按照一人一月三斛三斗三升算,这一百二十万斛粮,可让十万汉军將士果腹三个半月。 往后的这半个月里,河南郡守庄青翟还会再送来二百万斛粮。 樊千秋在奏书里也说了,往后的两个月,还再输二百万斛粮。 加上少府官仓原本的粮,还有粮道打通之后,大司农可以直接在长安城买到的粮食.· 刘彻在来年二月份之前,可以筹措到一千万斛粮! 一千万斛粮,足足可以让十万將士在漠北打一年! 让刘彻困惑许久的关口,便这样迎刃而解了。 一千万斛粮,只有五百万斛是樊千秋直接经手的,但是其余的那五百万斛粮,同样与他密不可分。 有了这些粮,刘彻对即將开始的征北之战有了极大的底气,同样也让朝堂上的风向再次微妙起来。 在今日的廷议上,当刘彻毫无徵兆地將这一千万粮食“摆”出来时,原本那些还在摇摆的朝臣瞬间就变了脸。 出口的言论,也从“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变成了“迅速出兵”“宜早不宜迟” ,军心斗志,瞬间提起。 刘彻冷眼看著这些墙头草的变化,自然知道他们是想要从中谋一些利,但他却又不能不出言劝勉,装做明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其实,有了这一千万斛粮,刘彻又怎会不心动? 原本定在后年二月再出兵,但他想提早到来年二月一一也就是两个月后! 虽然有一些仓促,但若立刻下令,倒也来得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刘彻不想白费任何一寸光阴, 出兵的方略、领兵的將帅、衝锋的兵卒都早就已经备好了,再加上这源源不断的粮草,几乎已是万事俱备了。 按照既定的布置,此次深入匈奴腹地的汉军是四万人,仅是长安的南军和北军便能凑够数,无需从外郡调兵。 还有两个的日子来做筹备,够了! 而且,提前出兵还更能让匈奴贼寇猝不及防一一大汉境內,可有不少人“通”匈奴啊今日,刘彻之所以没有在这朝堂上顺势而为,下詔提前出兵,是因为他还有两个顾虑。 一个顾虑是朝堂上仍然有朝臣对征北之事阴奉阳违,第二个顾虑便是河南郡的粮道究竟能不能一直通畅下去。 尤其是这后一个顾虑,是征北之战能否顺利的关口。 毕竟,兵锋一旦开启,便不是一年或者两年的事了,最少亦要四五年,最多要十多年。 朝臣只知道刘彻想要征伐匈奴,却不知道他还想剑指更西更北的地方。 既然开疆拓土要持续多年,那区区一千万斛粮食,也就有一些不够了。 他要每年都有一千万斛粮源源不断地从关东各郡国输送到长安和边郡。 烽火烧起之后,粮道哪怕只断一年,也会功亏一,甚至会大厦倾倒。 所以,滎阳城这关口必须时时乾净,不能有任何紕漏。 刘彻派樊千秋去滎阳之时,便知道盘踞在滎阳和敖仓,吸食大汉血肉的是对他有“大恩”的姑母,以及曾经交好的表兄。 因为这层关係的肘,他才不得不派名不见经传的“小吏”樊千秋去当滎阳令,好让自己的这些“挚爱亲朋”措手不及。 若是他直接將张汤派出去,恐怕后者还没有离开长安,馆陶公主、堂邑侯、太后和皇后,便会到未央营找他哭诉和阻挠。 樊千秋这市籍出身的小吏倒是好样的,並未辜负圣恩,真弄到了一千斛粮,更將那什么五穀社连根拔起,让粮商学乖了。 可是,滎阳和粮道的关口不只在民间,更在那敖仓城一一那才硕鼠的老窝,只有把这些硕鼠全部都赶走,官粮才会安生。 唯有官粮都掌握在刘彻的手中,那民间的私粮才能被调动和利用。 平日,刘彻常与桑弘羊议论货殖之事,亦能看穿“粮市”的奥妙所以,刘彻在等,等樊千秋將敖仓城里的那个硕鼠窝彻底地刨开。 在之前的那道奏书中,樊千秋只简略地提及了“制服”五穀社的过程,未提及具体细节。 但刘彻对私社之事也有所耳闻,他知道不死一些人,不流一点血,是不可能轻鬆制住的。 那么,樊千秋这竖子会如何对付敖仓城的硕鼠呢?这倒让刘彻很好奇。 这几日,滎阳城头一轮风波已在长安城里传开了,那些“挚爱亲朋”还没有来他面前哭,想来他们知道断臂求生的道理。 但是,等第二轮风波再传来时,这些人还能坐得住吗?刘彻同样也非常好奇。 樊千秋新的奏书,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当刘彻独自坐在案前,推演著千里之外的滎阳局势时,小內官荆匆匆走进来。 “陛下,卫將军此刻在殿门外,他有紧要的事上奏陛下。”內官荆行礼请道。 “卫青?他今日怎么就来了?”刘彻自言自语,接著说道,“让他进来吧。” “诺!”內官荆自然没有乱说別的什么话,立刻倒退著走出殿门。 不多时,全盔全甲的卫青便带著一身的寒风稳步走进了温室殿中。 “陛下,末將卫青问陛下安。”卫青如同平时一样,礼数很周到,从无逾矩。 “你先莫要说话,让朕猜一猜,你是为何而来的。”刘彻站起身,笑著说道。 “诺!”卫青欲言又止,但仍然点头答道。 “首先,定然不是军务,建章骑试练新式马具已有数月,朕看过,尔等练得不错,当不是此事出紕漏。”刘彻得意说道。 “陛下明鑑。”卫青急急而来,虽然门外刮著大风,但鬢角仍然浸出了汗水,他心中纵使焦急,却只能继续配合著天子。 “其次,亦不是建章骑的兵卒军心不稳吧,前几日才封赏过他们,人人都得到了几千钱,正是畅快时。”刘彻笑著摇头。 “陛下重赏,兵卒们无不感恩戴德,军心稳定,士气正盛,隨时可以出征。”卫青心中更急了,开始思索如何截住话题。 “再次,你亦不是为了霍去病那竖子来的,听说他偷偷溜到了樊千秋的身边,必不会有危险。”刘彻对这外甥颇为上心。 “陛下圣明,卫广今日刚刚才带来了口信,说去病的身子骨强健了不少,多亏了樊千秋督促。”卫青找到了切入的机会。 “呵呵,樊千秋这舅舅倒是当得很称职啊。”刘彻笑著摆了摆手,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很快,和煦的笑容却忽然收起。 “你刚才说,卫广回来了?”刘彻眉问道。 “正是,他並没有直接回长安城,而是派人到上林苑先找了末將,陛下恕罪,末將擅自带一队人马接应了他。”卫青道。 “”刘彻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他朝著卫青走近了好几步,略显激动地问,“卫广是不是带来了樊千秋的消息?” “正是!”卫青心中鬆了一口气。 “滎阳出什么大事了?”刘彻仅仅沉思了片刻,便敏锐地回忆起了卫青刚才那句话中所有的信息。 “末將並未过问此事,樊千秋手中有陛下的詔书,是他让卫广找末將的。”卫青很谨慎,將前因后果又全部地说了一遍。 “卫广何在?”刘彻不耐烦地挥手,似乎对卫青的谨慎和囉嗦有些不满。 “也在殿外侯旨。”卫青行礼答道。 “速让卫广进来!”刘彻猛地拂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榻上,卫青立刻朝殿外跑出去,很快便將卫广带到了刘彻的面前。 “陛下,带来了。”卫青说完之后,便很小心地准备退下了。 “卫青,樊千秋让卫广带来的消息定然与滎阳城粮道有关联,此事与北征匈奴有莫大的干係,你留下一起听。”刘彻道。 “诺。”卫青行礼之后再后退半步,静静地立在殿中的侧面。 “卫广,你家使君前几日送来了三百万斛粮,今日又给朕送来了何物?”刘彻沉声问道,他看到了卫广手中的两个漆匣。 “回稟陛下,县令说了,给陛下带来了惊喜。”卫广抬眼看了看刘彻,想了想,才將自己县令教的这句话话,原本说出。 “卫广,你先告诉朕,何为惊喜?”刘彻有些不悦,樊千秋未免托大。 “这惊喜便是县令奉詔带郡国兵破了敖仓。”卫广不动声色答道。 “什么!?”刘彻猛地瞪大了眼晴,不顾帝王的威严惊问道。 “县令奉詔带郡国兵破了敖仓城!”卫广不动声色再次说道。 “奉詔!?朕何时给过他这詔书?这狂徒分明是矫詔!当族灭!”刘彻挣狞地高声大骂了几句,卫广和卫青连忙低下头。 “—”刘彻大骂后却安静下来,嘴角浮现了隱隱的笑意,良久后,他才平静地说道,“城破后,他又做了什么歹事?” “县令捉住了敖仓城所有的硕鼠,查抄了近十年来的帐簿,先审出了近三年的亏空数目。”卫厂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近三年,有多少亏空?!”刘彻的眼神渐渐暗沉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发乾发哑。 “下官不知,但是爰书在这漆匣当中。”卫广如实说道,他確实不知亏空有多大。 “呈上来。”刘彻平静说道。 “诺!”卫广答下之后,放下了右手的漆匣,再把左手的漆匣端正地放到了案上。 “..”刘彻並未看案上的这个漆匣,而是眯著眼晴看向那个被摆在地上的漆匣,他隱隱约约觉得,那个漆匣才是关口。 他很想要直接地开口问一问,但最终还是作罢了,为人君者,要老成持重,不喜形於色,否则是要被自己的臣下轻看的。 刘彻压抑著自己心中的好奇,拆开了面前这漆匣锁上的印泥,確定无任何可疑之处才接过了钥匙,打开了盒上的铜锁。 漆盒中除了一幅写满了字的爱书之外,便没有其他的物件了。刘彻迟疑片刻之后,便拿起素帛,展开摆好,细细读起来。 短短片刻之后,刘彻原本疏朗的脸上,忽然就聚集起了乌云,转眼之间,这乌云便积赞成了雨和雪,最终,便倾盆而下。 “欺天啦!欺天啦!”刘彻猛地抬起了头咆哮出樊千秋说过的这三个字,俊朗的脸上满是扭曲和挣,像一条怒极的龙。 接著,刘彻一脚將案上的漆匣踢出去,又將手中那道帛质的奏书猛地团成一团,似乎想扯得粉碎,似乎想扔到某人脸上。 第366章 刘彻:樊千秋大胆!竟给朕送来了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6章 刘彻:樊千秋大胆!竟给朕送来了一颗人头!? 第366章 刘彻:樊千秋大胆!竟给朕送来了一颗人头!? “噗通”一声,满脸错愣的卫青和卫广连忙下拜,他们从没有见过天子震怒如此,不像是个正常人,更像是一个癲悖狂徒。 “朕的粮食!朕拿三十万斛,他们拿三百万斛!大汉馆陶!陶光大汉!”刘彻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因为愤怒,险些摔倒。 “来人!来人!將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抓了!將陈和陈须抓了!朕要杀人!”刘彻吼完之后这句话,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杀!杀了这群硕鼠!”刘彻面目扭曲地举著手中剑,往前冲了几步,作势便要衝出温室殿的正堂,仿佛真要看血流千里。 “..—”卫青虽然已经有了一些防备,但仍大惊失色,好在他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便站起了身,冒死拦在怒极的皇帝面前。 “呼”地一声,刘彻手中的剑劈下来,卫青眼明手快,格挡住了天子的手腕,恰到好处地用力,便將那长剑稳稳地夺下了。 “卫青!你夺朕的御剑作甚!难道要谋逆不成!”刘彻怒骂道,按大汉成制,任何朝臣入禁中,都要脱履解剑,以示敬畏。 “陛下,末將死罪!”卫青將皇帝御剑远远地扔开后,连忙拜在了刘彻面前,慢了半拍的卫广也立刻下班,不敢再看皇帝。 “.”刘彻转眼又冷静了,刚才的怒其实半真半假,假的那一半自然是演给门外那些內官们看的,其中定有宫外的眼线。 恐怕用不了多久,“天子在温室殿震怒”的消息便会传到宫外去,传入几处重要的府邸,震动一些朝臣的內心,使之惶恐。 而卫青的这一拦也恰到好处,若没有这一拦,刘彻只能自己再找一个台阶下,效果自然不如现在好,卫青,果然能担大任。 “死罪!?你卫青够不上死罪!该死的是那些硕鼠!是那些贪官污吏!”刘彻猛地袖冷笑道。 ““—”卫青默不作声,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一些,他只是建章监,除了军务兵事外,不应当在其余的政务上多发议论。 “卫广!那『陈帐”在何处?这十余年的烂帐在何处?这爱书中提及的犯官又在何处?”刘彻看向卫广问道。 “回稟陛下,“陈帐』和敖仓十几年的帐簿都在殿外,二十五名最紧要的人证关在上林苑。”卫广抬头答道。 “人证为何留在上林苑?”刘彻问道。 “县令说了,此事紧要,怕有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卫广倒是很老实,如实地將自家使君的话呈至御前。 “樊千秋骂朕的姑母和姑父是狗?岂不是骂朕是狗!?”刘彻冷笑著反问。 “陛下,县令並无此意,只是只是心急之言。”卫广连忙出言辩解道。 “並无此意?朕看他很有此意!”刘彻话虽如此,倒没有在此事上再纠缠,转而问道,“这『陈帐”还有哪些人看过了?” “县令让下官转奏陛下,当晚搜到“陈帐』之后,只有他看过,而后立刻便封存起来,再无旁人看过了。”卫广再次答道。 “你家使君,还有什么话让你转奏?”刘彻笑问,神情有些古怪。 “县令还让下官转奏,这“陈帐”与许多朝臣公卿有关联,其余人若看了,只怕会拿去胁迫朝臣,心生歹念。”卫广再道。 “其余人看了心生岁念,他樊千秋看了便不生岁念?”刘彻仍旧冷笑椰输,心中倒很满意,这樊千秋此事同样做得有分寸。 “陛下,樊使君乃忠臣,不会有岁念。”这二百石的卫广竟然替樊千秋辩解了起来, 让他的“姐夫”刘彻暗生惊讶和疑惑。 “嗯?你这小小二百石,还尚未加冠,还妄谈忠奸?你倒是说说看,如何看出樊千秋是忠臣的?”刘彻伸手指了指卫广问。 “使君刚到滎阳城时,粮商便给使君送了厚礼,想让使君与之流一气、同流合污, 使君却不为所动。”卫广有些不服道。 “厚礼?这礼有多厚啊?”刘彻挑眉伴装不解地问,他倒也很好奇对方这“富可敌国”的粮商能开多大的价码。 “一尊一尺多高的玉座墨子金像,是战国时信陵君的镇宅之宝,出自名匠之手,价值数百万钱!”卫广一字不落地学舌道。 高皇帝刘邦年轻时,也是间巷中一个孟浪狂悖之徒,那时並未想过建立一国之宗庙只想到信陵君的门丁下当一个食门客。 高皇帝建汉称帝后,每次经过魏国故都大梁的时候,都会带朝臣公卿去祭祀信陵君, 礼数备至。 日后布谋反叛汉,高皇帝亲率大军平定,得胜班师回朝之时,再次路过故都大梁, 命五户黔首为信陵君守墓,世代祭祀。 刘彻当然没有见过高皇帝,但心中对肇建大汉的高皇帝自然非常地崇敬,爱屋及乌, 顺带看对信陵君也多了几分敬重仰慕。 昔日,还没有亲政的时候,刘彻曾经也微服私访到过大梁,偷偷祭拜过信陵君之墓那五户黔首开枝散叶,已成了个小村。 “玉座金像?信陵君的镇宅之宝?”刘彻眼中流露了些许渴望,他见过世间的珍宝, 但是对信陵君的镇宅之宝仍然很好奇。 “正是。”卫广再次答道。 “这玉座金像如今在何处?”刘彻若无其事地问道。 “原本是藏在五穀社旧社令东门望的家宅中,此人拖欠县库大量钱粮,已被使君抄了家,家訾尽入县库之中。”卫广说道。 “此乃古物,倒是可惜了。”刘彻摇了摇头,略显遗憾地模稜两可道。 “回稟陛下,使君亦说这是古物,当存於少府內库之中,於是从抄默的家訾中留了出来,此刻便放在门外。”卫广再说道。 “这樊千秋,倒是会揣摩圣心啊。”刘彻心中这么想著,说的却是,“这樊千秋,倒算是清廉。” “不止如此,县令终日粗茶淡饭,四季常服亦不过八套,娇童美婢更不得而见。”卫广仍辩道。 “小卫广啊,平日里,你也是不服旁人的桀驁之徒,怎的才数月而已,便唯这市籍公士马首是瞻了?”刘彻亦真亦假笑问。 “下官只是如实上报,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卫广以前也常跟在刘彻身后胡闹,都算是玩伴,这几年才渐渐有了君臣之別。 “好好好,朕知道你家使君是忠臣廉吏了,除了这些人证和物证,他还有別的什么呈送给朕吗?”刘彻看向了地上的漆匣。 “陛下圣明,使君还有两物上呈御前。”卫广顿了顿说道,“一物是这漆匣,另一物是奏书,將当夜的始末写得很清楚。” “先將那漆匣呈上来!”刘彻快步返身坐回了榻上,示意卫氏兄弟站了起来,而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地上的漆匣上挪开。 “诺!”卫广弯腰拿起了脚边的漆匣,走到了御前,连同钥匙一齐放在案上,而后后退几步,与兄长卫青並肩站在了一起。 刘彻没有向卫广发问,也没有立刻打开这漆匣,而是打量了一番这看似平常的漆匣, 阴晴不定地揣测这漆匣里究竟是什么。 他不喜庸庸无为,只会阿奉承的庸才;亦不喜心怀鬼胎,只想牟利营私的奸臣;更不喜满嘴道德,想要时时进諫的许臣。 他看重的是才学兼备、进退有度、善揣圣心、能办实事、不失忠心、稍显执的忠臣和能臣。 当然,最好还能有分寸地与刘彻这天子“耍一耍”心眼,让他觉得自己与他们算是“ 挚友”。 桑弘羊、卫青、主父偃、东方朔这些臣子便是这样的忠臣能臣。如今,还能加上一个樊千秋。 就像此刻,樊千秋故意卖关子,不明说匣中是什么,便让刘彻觉得很有趣,包括先前的惊喜。 那么,这漆匣当中究竟是什么? 是陈氏兄弟和馆陶公主更大的罪证?不可能,敖仓十几年的亏空,加起来起码是几亿钱的数目,这罪名足够让刘彻杀人了。 是其他朝臣官员的罪证?亦不可能,“陈帐”同样能让朝堂震动,更大的罪证,便只有谋逆了,朝野上下暂时並无这岁人。 是嘉禾玉圭之类的祥瑞?看著不像,樊千秋是一个干实事的干吏,今次在滎阳立的功已够大了,不需要再用祥瑞装点门面。 是什么稀罕的稀释珍宝?九成不是,还有什么稀世珍宝比得上信陵君的镇宅之宝一一尺多高的玉座金像更加稀奇罕见呢? 刘彻不停地在心中猜想,但是仍然云里雾中,隔著这漆匣,他已隱隱看到了一个轮廓,但看得不真確,让他愈加心痒难耐。 他朝那漆匣靠近了一些,从案上拿起了钥匙,搓掉铜锁上的印泥,便准备去开锁。但是,忽然之间,他的手颤抖著僵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这淡淡的令人不悦的气味募地將刘彻带回到了替先帝守灵的那段日子。 先帝大行时,正好是季春时节,为了等待合適的下葬吉日,也为了走完丧礼的流程朱红色的棺柠在前殿整整停灵一个月。 那几十日里,年仅十六岁的刘彻除了理政外,时时都在前殿为先帝守灵,礼数备至, 哀孝至极,所有的朝臣都为之而动容。 刘彻身为一国之君,肩上挑著大汉帝国一百零三个郡国,所以在这“孝”字上反而可以不用太较真。可是刘彻偏偏较真了。 他不仅是感念先帝的养育之恩,更感念先帝將大汉帝国的重担压到了他稚嫩的肩上当然他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是孝子。 可是,纵然刘彻心中有大志向,心神定力更非常人可比,但是,跪守在那巨大的朱红色棺檬的面前,他仍会觉得有些恐惧。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守灵的群臣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木偶般的內官婢女和垂垂老矣的宗亲远远地守在阴影之下。 於是,刘彻便要在厚重的阴暗中,隔著棺,独自面对著先帝。每到此时,他总能闻到那股从棺中飘出来的古怪的气味。 这气味是混了猪血的朱漆的气味,但也像·像是先帝户身腐烂之后散发出来的臭气:绕樑三日,而不绝。 离先帝移灵到阳陵的日子越近,那腐败的臭气便越浓烈,刘彻在这气味的包裹之下, 似乎能看到先帝发黑、膨胀、腐烂这种恐惧给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那气味也浸入了他的理中。 没有任何人知道,刘彻是靠多大的毅力支撑下来,为自己博到这“孝”字的美名的。 此刻,从这漆匣中散出来的气味,和先帝灵枢中散发出来的气味非常相似,或者说一模一样。 刘彻抬起了头,不善地看向卫广,但到了最后,他终究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打开了那铜锁。 “咔喀”一声,锁开了,从漆匣上滑落了下来。 刘彻打开漆匣,扑鼻而来的血腥腐败之气立刻扑面而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便要呕吐出来。 人头!这漆匣中竟然是一个人头!一个被乾净的草木灰包裹起来的人头! 刘彻眯著眼睛,强行压抑著喉咙深处那隱隱作呕的感觉,仔细地打量著这个表情狞的人头。 竟然是自己的表兄一一陈须!果然是他的表兄。 刘彻心中先是一惊,而后又一喜,最终,这悲和喜混合在一起,盘旋在心中,逐渐化作了一丝冷漠到极点的恍然大悟。 他立刻明白樊千秋为何死將人头送到御前了。 好大的胆子啊!好大的胆子! 刘彻与陈须那双已化去了瞳仁的苍白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又想起幼年时,自己跟在此人身后,一起到处玩耍的一幕幕。 陈氏兄弟比刘彻大十岁左右,刘彻常常跟在他们的身后,在未央宫捉弄那些內官和郎卫,有时还微服出宫,悠游民间。 鱼龙白服虽然能够与民同乐,但是,也常常会遇到危险,好几次遇险的时候,都是陈须和陈这两兄弟帮刘彻脱险的。 第367章 刘彻:樊千秋办事,朕放心;他的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7章 刘彻:樊千秋办事,朕放心;他的命,朕保了! 第367章 刘彻:樊千秋办事,朕放心;他的命,朕保了! 想起年轻时种种胡闹的情景,刘彻的嘴角不免露出了几分笑意,那时候,倒是另一种畅快。 刘彻即位之后,陈氏兄弟进宫的次数渐渐少了,他们在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安排下走上了仕途,到外郡和外县做官去了。 直到现在,二人品秩都不高。所以兄弟二人的考课和拔擢还轮不到刘彻安排,他便也没有机会去过问陈氏兄弟的事情。 这几年,刘彻隱隱知道陈氏兄弟在河南郡大肆敛財,但是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並没有真的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若不是要对匈奴用兵了,需要大量粮草,而粮道又不通,更有行商囤货居奇,刘彻不想深究敖仓到底出了多大的亏空。 哪怕到了刘彻把樊千秋派去滎阳的时候,他想的仍然只是打通粮道,让陈氏兄弟离开滎阳,莫阻挠他征伐匈奴的大计。 毕竟,登基后,刘彻很怀念过往的日子,他不想像自己前头的几个皇帝那般,对自己的亲戚好友痛下杀手,背上恶名。 可是,他也没想到,陈氏兄弟和馆陶公主竟然在大汉的主樑上,蛀出了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朕不想杀人!你们为何要逼著朕出刀呢? “表兄!你们是要让朕在史书上留下孤家寡人的恶名啊。”刘彻对著人头在心中摇头苦笑,但表情仍然丝毫没有波动。 刘彻“怨恨”完陈氏兄弟之后,又“感念”起了樊千秋一一好在樊千秋提前出刀,帮他把陈须杀了。 此子將陈须的人头呈送到御前,虽然有一些孟浪和癲狂,却帮他解决了难事,否则, 自己“杀亲”的骂名便背得更实。 这也算是一个功劳。 刘彻抬起了头,默默地將漆匣调转了一个方向,波澜不惊地將这人头展示给了卫氏兄弟看。 卫广自然早就知道漆匣里面是人头了,所以只是微微低头,而卫青则脸色一变,难掩惊慌。 “卫青,你可识得此人?”刘彻很平静地问道。 “识、识得,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嫡子,陈须。”卫青儘量平静地说道,他的余光瞟了卫广一眼,埋怨对方太放肆。 “七年之前,你险些被馆陶公主家奴劫杀,幕后的主使,便是此人,朕並未告诉你, 心中很有愧。”刘彻脸色稍变道。 那时,刘彻刚刚宠幸了入宫许久的卫子夫,他不仅立刻將卫子夫封为夫人,更是一连二十余日在卫子夫的寢殿中留宿。 此举不仅引来了各號大夫们的上书和讽諫,更招来了陈皇后的嫉妒和怨恨。 陈须当时亦年轻气盛,为了给自己的亲姐姐陈皇后出头,竟然了十几个恶奴將卫青劫去,要將其吊死在城外林中。 幸亏卫青的好友公孙敖捨命相救,才让卫青免於一死。 当时,盛怒之下的刘彻命人將那十几个恶奴统统打死,但是却也隱瞒下了陈须这幕后主使的身份,未让人追究其罪责。 今日才说出来,一半確实是对卫青有愧,另一半当然是想收买人心一一陈须已经死了,此刻算是他最后一次尽忠天子。 “陛下,此事已经过去多年了,末將早已经忘却,陈须当时也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卫青诚恳答道,如平日一般谦和。 “朕当时若惩治了陈须的罪过,他恐怕便会涨涨记性,亦不至於如此紈綺,最终死在贪財之上。”刘彻亦正色轻嘆道。 “陛下不必自责。《尚书》云,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追。”卫青此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了。 “卫广!”刘彻的眼神再锐利,他猛地看向站在一边的卫广,怒斥道,“你事先可知道这漆匣当中是这陈须的人头?” “回稟陛下,微臣知道,这草木灰和这人头都是微臣放进去的。”卫广不过十七岁, 比卫青更有锐意,丝毫没有躲闪。 “將这血腥之物呈至御前,你不怕与狂徒樊千秋一同背上衝撞天子的大不敬之罪?” 刘彻並指为剑,指著卫广斥责道。 “子日,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不信乎,传不习乎?”卫广挺胸道,竟然用一句论语顶撞了刘彻。 “卫广!放肆!怎可如此孟浪!”卫青脸色一变,连忙叱责,接著便要下拜,“陛下,卫广奏对失仪,请陛下降罪!” “慢!”刘彻竟然笑了,他抬手拦住了卫青,好奇地问道,“卫广,你向来不喜读书,如今怎对《论语》信手拈来?” “均系县令所教,每日要用半个时辰来读书。”卫广倒坦荡。 “读的什么书?”刘彻再问道。 “诸子百家,均有涉猎。”卫广亦再答。 “果然。”刘彻模稜两可地说了这两字,便也不再追究樊千秋和卫广的大不敬之罪了,转而问道,“陈须怎么死的?” “陈须畏罪出逃,我带人擒拿住他之后,扭送到了县令的面前,这列人竟负隅反抗夺了县令的剑,县尉便杀了他。” “夺剑?”刘彻反问一句,却不置可否,陈须若是狗急跳墙,倒也会做出这糊涂事, 但他仍问道,“是你亲眼所见?” “微臣並未亲眼所见,县令派我带去病到敖仓城去看了看。”卫广仍然是如实报导。 “樊千秋倒很会安排。”刘彻又冷笑道,看不出是喜是怒,接著再问道,“你家使君的奏书何在啊,可以呈上来了。” “诺!”卫广答完后,才从怀中取出了樊千秋的奏书,规规矩矩地呈送到天子御案。 “.—”刘彻接过来,快速地扫了一眼,文辞倒平平无奇,只將当晚的经过冠冕堂皇地重复一遍,並没有新的內容。 奏书加上刚才的爰书,再加上外面的“陈帐”和这十几年来的帐簿,以及那二十多个“硕鼠”人证,此案已成铁案。 虽然刘彻对樊千秋“审案”的过程和细节还有不少的怀疑,但是他亦知道这些瑕疵其实无关紧要,对大局更无妨碍。 刘彻表面上对樊千秋颇有不满,但內心深处,对此子的种种处置是越来越满意。 一是直接將此事上奏到了宫中,而不是呈报到廷尉或丞相,不仅让此案更加地隱秘, 而且让刘彻率先掌握了主动权。 二是只送来了陈须的一个人头,没有送来活蹦乱跳的陈须,这让刘彻免於背上那“杀亲”的恶名。 三是言行中有忠臣直臣的风范,虽然为大汉立下一个大功,但在奏书当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的锯傲。 单凭此事,便可以再得到拔摧。 “卫广,你家使君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河南官场恐怕容不下他了吧?”刘彻放下奏书平静说道。 “陛下,使君说了,容不容得下使君,是他们的气度;能不能让他们容下,是使君的本事。”卫广有些自得地说道。 “呵呵,说来也是,滎阳县死了那么多的属官,不是你家使君怕他们,是他们怕你家使君。”刘彻对此事倒不在意。 “陛下圣明。”卫广替樊千秋称颂谢道。 “庄青翟虽然是一个循吏,行事很稳重,可公事公办,恐责罚樊千秋,朕先写一道詔令,旌奖樊千秋。”刘彻说道。 卫青看到刘彻去拿笔,立刻便走到案前,不卑不亢地为刘彻展帛研墨,后者沉思了片刻,便笔走龙蛇地开始挥毫了。 不多时,一道族奖樊千秋忠心办事的手令便草擬好了,刘彻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詔书末端。 这道手令里的言辞从面上看也並不出奇,很多是套话,但是,这詔书可贵之处不在內容,而在態度一一刘彻的態度。 这代表著刘彻对樊千秋的支持,与高皇帝刘邦赐给开汉功勋的丹书铁券有异曲同工: 可让樊千秋免於明面上的谋害。 “卫广,將此詔送去少府,让尚书令立刻派人写定成詔书,然后再由你亲自送回到滎阳。”刘彻將手令交给了卫广。 在大汉,含詔书在內的所有文书都有上传下达的一套规矩,走了不同流程的文书,不仅作用不同,权威性也有出入。 比如说,刘彻直接將自己草擬的手令交给樊千秋,一般也无人再敢害他,但是经过少府和尚书令,便又多了些威严。 除此外,刘彻大张旗鼓地下发这道詔书,也可以藉此向朝野上下表达自己对此事的態度,让一些人把狼尾巴先夹紧。 卫广接过这草擬的手令后,亦无旁的废话,又行了一个礼,便准备离开。 “等等。”刘彻叫住卫广。 “微臣候命。”卫广停步。 “你离开长安两个多月了,走时去看看你的姐姐,利儿很想你,常闹著说要你带她去骑马。”刘彻此时的笑很柔和。 “诺!微臣明白了。”卫广有些羞涩地露齿笑笑,再次行礼之后,便大步退出了温室殿的大门。 “卫青啊,”刘彻看向卫青再笑著道,“卫广跟在樊千秋身边,倒是有了不少的长进啊,日后可以长久地跟著。” “陛下有识人之明,一切全凭陛下的安排。”卫青小心地答道。 “卫青啊,朕不愿见你在朕的面前如此地谨慎小心,更希望像以前那样,能以兄弟相称。”刘彻忽然轻嘆地说道。 “.—”卫青一惊,正眼看向天子,犹豫片刻才道,“那是陛下微服私访时的权宜之策,君臣有別,末將不敢忘。” “君臣有別?是啊,君臣有別。”刘彻苦笑著摇头,“亲政之后,才是真正的天子, 但这天子倒真是孤家寡人了。” “陛下,是末將一时失言,只是—”卫青亦有些动容地想要辩解,但是到了最后, 他仍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朕知道你的难处,朕亦知道你为何小心谨慎,但朕亦想让你知道,之所以重用你, 不仅因为你是子夫的胞弟” “亦因为你是帅才,更因为朕与过往与你相处时知道你是忠孝之辈,对朕忠心耿耿, 对大汉天下有拳拳赤子心·” “你虽然出身卑鄙,却能做到『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比陈须和陈这些勛贵要强上万倍—” “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谨小慎微乃是正论,但是朕希望你能一往无前,莫要因为谨慎,与朕疏远,与朕有隔阁。” 刘彻此话说得非常动容,卸去了君父的威严,一面是因为陈须之死有感而发,另一面也確实不愿看到卫青如履薄冰。 刘彻的这些话自然也起了作用,已经见过世態炎凉和人心险恶的卫青眼圈有些发红但果真不似刚才那么僵硬紧张。 “陛下,末將未与陛下有隔阁,只是怕自己一时失言失態,让陛下背上——”卫青欲言又止,却有些倔强地昂起头。 “你是怕朕背上任人唯亲,滥用外戚,不用宿將的骂名?”刘彻倒是不在意,微微一笑,將卫青未说完的话说出来。 “......”· 卫青將头抬得更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说道,“正是。” “哈哈哈,卫青啊卫青,你与朕相交数年,你认为朕怕背上这骂名吗?”刘彻朗声大笑,摆了摆手,轻飘飘地问道。 “陛下自然不怕,但末將不能让陛下受辱。”卫青外戚的身份不可改,所以他比旁人更看重此事,不愿留下任何话柄, “三个月之后,你只要带领魔下横扫匈奴,为大汉和朕带来一场大胜,何人敢说你是外戚幸,何人敢说朕是昏君?” “若有人胡说,不用朕判他刑或者腰斩,长安城的黔首,大汉的黔首,都会將其碎户万段!”刘彻骤然抬高声音道。 “三个月之后?今年便发兵?!”卫青先前脸上的阴一扫而光,他听懂了刘彻话中的关口。 “明年二月,发兵四万,分四路北征匈奴!”刘彻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君臣二人此刻相顾无言,他们都著一股气等待这一刻,只要能凯旋,他们心中各自的块垒鬱结都会消散的。 第368章 刘彻:將这人头送给馆陶公主,让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8章 刘彻:將这人头送给馆陶公主,让她看看她的好大儿! 第368章 刘彻:將这人头送给馆陶公主,让她看看她的好大儿! 片刻之后,卫青后退了两三步,在原地站住,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正色说道:“末將领命,定將北逐匈奴!” “好好回去练兵,二月便可拔营去边郡巡,若有战机,便果断出击,朕等你凯旋, 为你封侯!”刘彻笑看扶起卫青。 “诺!我绝不负陛下重望!”卫青站了起来,罕见地在天子面前用“我”自称,而后,瘦削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刘彻满意地笑著点头,又拍了拍卫青的肩膀,信任不言而喻。在这空旷的殿中,这两个年轻人似乎回到了昔日的时光再无多话,心潮澎湃的卫青便离开了温室殿,站在殿中目送他背影的刘彻,脸色如同外面的天色一样,渐渐沉了下来。 刚才那一番对谈,不知不觉耗去了三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刘彻对樊千秋在滎阳闹出的所有的变故,已掌握了全貌, 樊千秋把剑塞到了刘彻手中,现在轮到刘彻来使用这把剑了。 刘彻往外走了几步,来到了殿门前的屋檐下,四周的內官侍中看到天子的身影,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龙顏。 这温室殿的前院里,此刻明明站著三四十人,但他们却格外地安静,仿佛只有刘彻一人。 刘彻抬头看了看西边,发现日头已落下宫墙,只能看见天边的霞光,赤絳纠缠,很綺丽。 他呆看了片刻之后,便一路走下了门前阶梯,来到了院中。 此处,摆著五口极大的漆箱和一个小的漆匣一一这漆匣中,想来便是那一尺多高的金像。 至於那五口漆箱,则是和敖仓有关的罪证了。 左边的一个漆箱装著“陈帐”,中间的一个漆箱装著敖仓城这三年的帐簿,右边的三个漆箱装著敖仓城往前十年的帐。 樊千秋在奏书中提过,他还拿获了敖仓城近三十年的帐目,足足有十余箱,隨时都可以起运送往长安。 刘彻面前的这些漆箱同样被漆成了朱红色,其间有些许黑色的繁复纹作为点缀和修饰。 也不知樊千秋从何处寻来了这些朱漆箱匣,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棺一一幼儿天折, 用来盛装户体的棺模就是这么大。 现在,这些漆箱当中並没有装户体,也没有人头,只是装满了散发灰尘味的简读和帐簿。 但是,它们同样散发出一股死气沉沉的血腥之气,那些简瀆和帐簿,如同一把一把利刃,可以把许多人的脑袋切下来。 刘彻一旦打开眼前这些漆箱,便会掀起轩然大波,不知多少人身死。 他背著手围著这几口漆箱转了两圈,心中在犹豫。 他不是犹豫要不要杀人,而是在犹豫要杀多少人, 若只是让廷尉查敖仓城这三年的帐,那么只有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这一门一户要遭殃, 陈须死了,亦顶去了不少罪过。 若是彻查敖仓城这十年间的帐,牵扯其中的就不只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了,还有他们的党羽,恐怕有七八十人之多。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刘彻將装著“陈帐”的漆匣打开,交到廷尉去,让张汤一个一个地查清楚,那朝堂上恐怕就要到血流千里的地步了。 这朝野上下,其实还有许多朝臣对刘彻阴奉阳违,是应当好好整治一番的,可二百七十四个官员,牵扯未免太重了。 到底要流多少血?才恰到好处呢? 刘彻背手围著漆箱转到第五圈时,才停住了脚步。 他扭头看向了温室殿的深处,与隱隱约约藏在黑暗中的陈须对视了片刻。 “表兄啊,你说说,朕要让多少人去陪你呢?”刘彻苦笑著摇了摇头道。 但是,刘彻的犹豫和迟疑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做出了决定:他要用好樊千秋递过来的剑,同时做几件大事! 这头一件,便是將馆陶公主一党,“彻底”掘去。 当下,刘彻便站直了一些,视线飘向了站在门边的內官荆,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就小跑了过来。 “陛下,贱臣侯旨。”荆连忙道。 “你去办三件事情。”刘彻说道。 “诺。”荆的腰又弯了几分。 “你先派人將廷尉张汤召来见朕;再派人去郎中令,传朕口諭,明日在前殿再开朝议,宣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前去。” “诺。”荆心中非常地疑惑,他不知为何要一连两日举行朝议,但是,他亦有分寸, 知道此事並非他能隨便置喙的。 “还有,將案上的人头收好,半个时辰后,送到馆陶公主府上,再抄录一份案上的爱书,一同送去。”刘彻平静道。 “人、人头?!”荆惊恐地朝殿中看去,他一直守在门外,並不知道其中多了这一凶物。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刘彻皱眉道,將隔日的布置娓娓道来,荆听得心惊,脸色更连续变了几次。 “此乃重任,你可能做好?”刘彻再问。 “贱、贱臣—”荆很想一口便答下来,可皇帝的布置实在有些—癲悖,他不知不觉便语结不能言。 “嗯?不遵旨意?”刘彻对荆的吞吞吐吐很是不满。 “诺!”荆不敢再多想,连忙答了下来,犹豫片刻,他便快步走向了殿中,先收拾那可怕的人头去了。 “今夜,想来能成事吧。”刘彻嘆完,又抬眼看向西边那更浓更红的夕阳,鼻尖似乎又闻到了血腥气。 在未央宫以北尚冠里中,有一处规模极庞大的宅邸。 桓墙围合,五进五出,横纵数百步,望楼林立,门户森严.—.不管是规模或形制,在豪宅林立的戚里或者尚冠里都很卓越。 在这庞然大物的面前,周围那些百官公卿的衙寺和宅邸都难免自惭形秽了。 在此处住著的正是馆陶公主,当然,世人亦称其为堂邑大长公主或长公主。 馆陶公主是先帝的长姐,是当今皇后的生母,自然也是皇帝的岳母和姑母:兼挑宗亲和外戚的两重身份,在大汉前无古人。 所以,公主府不仅建在与未央宫只有一里之隔的戚里,而且还堂而皇之地占据看最繁华的尚冠里甲字巷。 文帝在位时,对馆陶公主便宠爱有加,她每年所获的封赏起码值数百万钱。 先帝即位后,对这唯一的阿姊也无比信赖,常邀其入宫,为自己出谋划策,封赏自然也是从来都未断过。 长公主刘的封地馆陶县又无比富庶,每年收取到的地租供奉亦有数百万。 依附於刘和堂邑侯陈午的那些官员朝臣,也时不时地给他们进献和供奉,同样不计其数,算不出確数。 加之陈氏兄弟敛財有方,经营有道,每年从黑白两路榨取的財富亦是天数。 更何况,堂邑侯陈午也已封侯三代,所积赞的家訾也是寻常黔首不敢猜的。 既然家无数,宅邸便豪奢到极点,哪怕只是从规模上粗看,在长安城也是首屈一指,无一处可出其右。 若硬要找一处宅邸与长公主府比一比奢华的程度,便是戚里的堂邑侯宅邸。 长安城的黔首平日私下閒谈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猜测,在那两丈高的桓墙之下,长公主府到底豪奢到何种田地。 “长公主和堂邑侯夜间用的虎子,都是纯金的!”这个无法判別真假的谣言,已经在长安间巷之中整整流传了几十年。 当卫广和卫青急急忙忙进宫面圣的时候,一个风尘僕僕的骑士冲入了馆陶公主府邸, 带来了千里之外的河南郡的消息。 接著,从长公主府腹心处的雅致小院中,猛喷出了一阵粗鄙不堪的怒骂之声,接著, 是陶器和铜器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院中和院外的奴婢们一个个都若寒蝉,哪怕那几个在长公主府服侍了多年的苍顏老双婢,也是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 他们怕自己一不小心撞到主家的怒火上,顷刻便被烧得个粉身碎骨。 长公主对府中的奴婢僱工非常慷慨阔绰,年节总会赏赐大量的金钱。 但同时,她也极其严苛,甚至堪称残暴,时不时便有被责罚至死的奴婢被抬到府去, 用一张旧蒲蓆裹住,扔到乱葬岗。 重赏重罚,便是长公主刘的治家之策,对待依附於她的爪牙党羽,她亦如此。 骂声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歇下来,但仍然无人敢推门走进那间堂屋,眾奴婢们只是紧张地小心观察风向。 而堂屋中,自然已是一片狼藉,地上那些陶器、玉器和铜器有些碎成了碎片,有些凹变形,但仍可看出工艺的精湛。 至於房中其他的一应陈设布置,同样价值不菲,甚至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件。 就像门前那株刚被敲去一角的半人高的珊瑚树,拿到东市去卖,便值几十万一一这是普通的三口之家劳作十年的出息。 在这“珠光宝气”之中,长公主刘和堂邑侯陈午正对案而坐,他们面色黑红暗沉, 有狂怒,有震惊,当然也有恐惧。 色厉內在之徒,越恐惧,便越要用愤怒来遮掩, 长公主刘如今已六十,哪怕日日都锦衣玉食,过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更擦著上等的脂粉,也容顏不在了。 而且,因为“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刘的身形不可避免地发胖和走形,用动听一些的词语来形容,便是雍容华贵。 但说得恰当些,是臃肿,也是肥胖,更是松垮。 若换掉她身上的那昂贵的綾罗绸缎和金鐺珠玉,再换一身粗布袍服,那便与北城郭里最常见的村野悍妇无太大的差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对任何人都很平等。 与之形成反差的则是第三代堂邑侯陈午,他平日热衷於走狗和骑射,反而身形挺拔, 依稀可见过往缠头美少年的风采。 除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虎子是金的”这谣言之外,另一个流传甚广且上不得台面的谣言是“馆陶公主甚好男色”。 而且,不仅是年轻时“好男色”,此时似乎也“好男色”。 当然,任何人都不敢说出来罢了。 刘刚刚已经大骂了小半个时辰,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对案而坐的陈午咳了咳,脸色稍和缓了些。 眼下的这种局面,他必须先开口。 “夫人,滎阳城和敖仓城的局面已然崩坏了,你也不必如此烦心,当务之急,是想出应对之策。”陈午倒是说得平静。 “应对之策?”刘驃眉冷笑了一句,极尖酸刻薄地说道,“局面崩坏至此,你倒是说说看,还能有什么应对之策?” “自然”陈午正想往下说去,却被刘粗鲁地打断了。 “两个月前,若你愿放下那不值一文的顏面,把那块玉佩送给竇婴,將滎阳令的官职求到手,怎会如此?”刘讽道。 “夫人,竇婴失势之时,曾经数次请我宴饮,你都让我藉故回绝了,见他起復,又登门去求,成何样子?”陈午辩道。 “说来说去,你要的就是这面子!”刘松垮的面庞忽然扭曲起来,敷在面上的粉分崩离析,“”地不停往下落。 “君子固穷,我陈午虽无官无职,但礼义廉耻这几个字还是识得的。”陈午有些激动地辩道,似乎已经手积几十年了。 “礼义廉耻?能值得几个半两钱?又当得了多少石?你若听我良言,早位列三公九卿了,怎会如此窝囊。”刘再讽。 “夫人!此话你说了几十年,我听了几十年!相识之日,我便说了无心为官,你又何必嫁我?”陈午气得鬍鬚亦猛颤。 “是我瞎眼!未看出你徒有其表,而你居然也如此地不受教,竟然真一事无成!”刘亦有积怨,挪输起来毫不留情。 “你——·!”陈午火冒三丈,平日忍耐许久的他一下站起来,便想大骂几句,但到了最后却语塞,只能猛地袖撒气。 一时之间,这对“权势滔天”的夫妻一站一坐,僵持在原地:几十年前,他们是世人艷羡的良配,此刻只剩两看相厌。 第369章 长公主刘嫖:卫青?卫广?天杀的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69章 长公主刘嫖:卫青?卫广?天杀的卫氏又来坏事! 第369章 长公主刘嫖:卫青?卫广?天杀的卫氏又来坏事! 堂邑侯在诸多开汉勛贵中排不上號,始封不过六百户,初代堂邑侯陈婴任楚国相十几年,食邑才逐渐增为一千八百户。 陈午和其父陈禄都无心官场,只想作一个太平清贵的閒散列侯,所以除了一个郎官的虚职之外,並没有其他实际官职。 时人都將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放在一起並称,似乎刘和陈午同为馆陶党核心,实际上,馆陶党只依附於馆陶公主而已。 在家外,陈午这堂邑侯只是一个添头,或者说一个摆设一一加上了他,在不明所以的黔首面前,分量看起来会重许多。 而在家內,情形同样亦如此,大大小小的诸项事宜,都由刘说了算,陈午没有任何置喙机会,更別说是当家做主了。 但是,陈午也不能享受清閒,这几十年里,他仍被刘“指派”著做了许多违心之事他才是府中最受气的那个人。 刚刚,骤然知道敖仓城变故,陈午心急如焚;后来,又听刘大骂一通粗鄙之言,更心焦发慌,憋看一股无名的怒火。 如今,陈午站出来垫了台阶,想要儘快地收拾残局,竟惹来了刘不留情的椰,哪怕性情洒脱,仍然觉得怒火中烧。 陈午很想一走了之,离开这馆陶公主府,住回不远处的堂邑侯府去,又或者纵马离开长安,回到几千里外的堂邑国去。 那样,倒是可以彻底清净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陈午这个列侯並不能像其他的列侯那般洒脱,也不能来去自由,更不能肆意享受荣华富贵。 几十年前,当他尚给馆陶公主那一刻起,他便没有选择了。 更何况,送来“求救信”的可不是別人,是他的长子陈,而他们的次子陈须此刻更是生死不明。 虽然这两个儿子自幼多受到刘的教导,桀驁、张狂、放肆且贪財,与陈午的性情极不像,但毕竟是陈午的骨肉啊。 陈午三代单传,哪怕到了陈须和陈这一代,也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他又怎可能因为赌气,而放任不顾骨血的死活? 罢了罢了!几十年都忍过来了,这一刻又何必再逞强呢? “夫人,你提点得是,我当听你的劝,去求一求竇婴的。”陈午硬是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向虎目圆瞪的刘请谢。 ——”刘双手抱臂警了陈午一眼,只是冷哼了一声,怒气並未消去。 “夫人,刚才我心急,一时说了气话,还得请夫人做主,收拾眼前危局。”陈午涵养很高,转眼间脸上便无异色了。 “”刘虽桀驁,可也知道一味地泄愤於大局无益,她微微点点头,示意陈午先坐下,算是走下了对方的台阶。 “將先前的话先讲完,你有何妙计?”刘居高临下地让陈午把话讲完。 “自然先是去信一封,请庄青翟稳住滎阳城的局面,莫让樊千秋再胡闹,更要找到须儿和所有帐簿文书。”陈午道。 “你说得是轻而易举,此刻送信过去,又要三五日,届时局面不知又有了什么变故!”刘出言仍然不留任何情面。 “可”陈午还想要出言辩解,但最终並无良策。 “那庄青翟也是无用,空有虚名而已,竟还去滎阳,他岂不知兵贵神速!”刘又看了一眼陈的信,更轻慢说道。 “夫人的意思是,已经来不及了?”陈午有些急道。 “这樊千秋真乃狂徒,做事果断狠决,拿到那么多物证和人证,定然送来长安了!”刘势大力沉地將信拍在案上。 “这、这樊千秋那么胆大妄为?『二七五”帐可关乎著官场上的数百人啊,他不怕? ”陈午和庄青翟想到一处去了。 “你们这些男子,不是读死人写的书,便只会斗鸡走狗,从不愿多看一眼周遭之事!”刘的愤怒转而变成了戏謔。 “还请夫人提点。”陈午压著尷尬和不悦连忙再追问道。 “樊千秋此人在长安中可是风云人物,竇桑林之死,田之死,诸多社令之死,都与之有关,你不知?”刘冷道。 “確实是有关联,可他只是一介泼皮,听说原本还是市籍,只是误打误撞吧?”陈午確实没有心思去留意这些黔首。 “一次是误打误撞,两次是误打误撞,三次可就不是误打误撞了!此子毒辣!”刘进入正题之后,倒渐渐镇定了。 “夫人看出此人的深浅?所以才让我去关说竇婴?”陈午后知后觉地问道。 “哼,你现在倒是机灵。”刘的杏目再次瞪圆,又有了雌虎的模样,而陈午则不由自主地在榻上坐得矮了好几分。 “夫、夫人当与我直说,若是知道这內情,我亦不会犯下大错。”陈午嘴硬道。 “你最好先想好了再说,我真的未与你说过这些?”刘双手撑在案面,身体前倾, 那模样,更有饿虎扑食的模样。 “—”陈午顿时一惊,不敢再多说一句,他隱约记起对方確与他说过,便挤出笑容说道,“夫人,莫与我计较。” “与你计较?我坟头之树早已合抱粗了!”刘抬手,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戳在了陈午脑门,后者只是汕笑了几声。 “夫人,如今要怎样?”陈午如这几十年来一样,积攒起来的怒意渐渐消失了,毫无主见,跟在刘后面亦步亦趋。 “按日子算,须儿和那些人证物证已快到长安了,今日朝议县官只说了五穀社之事, 当未知敖仓之变。”刘说道。 “既然未到长安,便要派人拦住,只是不知会走哪条路?”陈午再问道。 “水路!”刘斩钉截铁。 “漕船?”陈午亦明白了。 “新丰、郑县、下邦三县县令都是可用之人,你立刻去坐镇,让他们设卡拦截!”刘指著陈午说道。 “拦下之后如何?”陈午接著问道。 “只留须儿之命,其他人,找个藉口,统统杀掉!”刘狞笑道,脸上敷的白粉又裂了几道缝,看起来触目惊心。 “离长安那么近,会不会留下骂名?”陈午一半软弱,一半忌惮地问道。 “难不成,你还想再犯旧疾?!”刘那已经很鬆垮的两腮,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源源不断的置语似乎又准备好了。 “不、不会。”陈午再次强笑道。 当刘和陈午凑在案前商议劫杀的细节时,安静的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 “公主、老郎君,宫里的人刚刚送来了极紧要的消息,出、出大事了!”家丞陈甲颤抖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过来。 “..—”刘和陈午抬头对视一眼,后者才端著架子冷言道,“进来!” “诺!”长得乾瘦猥琐的陈甲推门进来,一头便拜在了堂中,急忙道,“公主、老郎君,大事不妙啊!” “慌什么慌!快讲!”陈午板著脸斥道,从面上看,他还是能做主的。 “建章监卫青带著几口漆箱进了未央宫,听说是、是从滎阳城送来的!”陈甲知道主家为何事而心焦,他亦很担忧。 “什么!?”身形肥壮的刘猛地站起,像一座小山一般有压迫感,她忙问道,“与卫青一同进宫的还有什么人?” “与他一同进宫的是、是滎阳县门下缉盗卫广,便是他用漕船將那五口漆箱从滎阳运到长安来的。”陈甲赶紧答道。 “卫广?卫青的胞弟?!”陈午对卫家的人倒是记得非常清楚。 “正、正是。”陈家道。 “好啊,又是卫家的人!此事果然与卫家脱不了干係!”刘恨极,猛地一脚便踢翻了面前的方案,陈甲连忙顿首。 “县官见了卫广和卫青之后,都说了些什么话?是否看过箱中之物?”陈午亦站起来,急忙地问道。 “这、这便不知了,卫氏兄弟在温室殿待了两个时辰,听说—县官”陈甲哭丧著脸说不出来。 “县官?县官怎了?”刘三四步衝到了堂中,来到陈甲面前怒问。 “县、县官震怒!似、似乎还拔了剑!说、说要杀、杀了公主。”陈甲在刘身影的压迫之下,终於把话说了出来。 “..”一阵沉默,刘回头与呆愣在原地的陈午怨毒地对视一眼,悔恨、惧意、怨气———在二人眼中轮番上演著。 他们二人刚刚才定下来的方略,还未施行,便用不上了,天子圣明烛照,两个时辰, 足够让他弄清此事的来龙去脉。 “县官还说了什么!统统都说出来!”刘再次看向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甲,扯破了嗓子问道。 “县官明日要开朝议,指明让公主和郎君也要去前殿,想来很快便有謁者通传,而且.而且—”陈甲又结巴了。 “快说!”刘拎起自己的裙摆,一脚踢在陈甲肩头,后者吃痛不已,仰面翻去,但他不敢叫痛,连忙爬起来跪好。 “而且县官命人给公主和郎君送来一个漆匣!”陈甲的结巴倒是被这一脚治好了,扯著喉咙,顺畅地把话吼了出来。 “漆匣里是何物?”刘叉腰低头,阴晴不定地追问。 “贱、贱奴不知!宫中的眼线未能进到殿中,所以不知那漆匣是何物?”陈甲声音发颤,生怕自己会被牵连到其中。 “夫人,会不会是那帐簿?二七五帐?”陈午侥倖道。 “你昏了头吧!小小的漆匣哪装得下二百多人的黑帐!”刘面目更加扭曲,脸上白粉豁口更多,看看非常地孩人。 不仅如此,刘对自己的这侄子实在是太了解了,这几年,心思越发地深沉,时不时便高举屠刀,不会这么仁慈的。 “那、那能是何物?总、总不会是那滎阳县的物產吧?”陈午一时昏了头了,不合时宜地打趣道,立刻招来刘的怒视。 “..—”正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本该守在门外的大奴陈乙一路跑到前,亦慌乱地跪在了地上。 “又出了何事?”刘猛地怒吼了一句,堂內堂外的三个男人都被震得一凛,纷纷侧目。 “公主,宫、宫里来人了,是县官身边的贴身內官一一荆!”同样肥圆的陈乙说话倒顺。 “你看看,你我不必猜了,好侄子的礼已经送到了!”刘看向陈午,怨气怒意更凌厉。 “荆、荆是一人来的吗?”陈午没有刘那么镇定,有些慌神地问道。 “只有他与两个小內官,再无旁人了。”陈乙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陈午喃喃自语,若跟来的还有未央宫的剑戟士,便真是血光之灾在眼前了。 “怕什么怕!三个阉竖!难不成还能翻天不成?!”刘轻蔑地说道。 “公主,那、那如何是好?”陈乙问道。 “领他们去前院正堂,我与堂邑侯在那里见他们!”刘镇定自若道。 “诺!”陈乙得令,连忙便跑出了此间。 “陈甲!”刘又道。 “诺!”挨了公主一脚的陈甲顾不得痛,连忙下拜领命。 “去打探消息,尤其是滎阳方面的消息,多去东市问问,莫像饭桶一般,只知道吃喝!”刘道。 “诺!”陈甲连忙站起身来,草草行礼,麻利地跑出去。 “陈午!”刘看向上首位的自家府君,直呼其名,像刚才直呼陈甲和陈乙这两个家奴一样跋扈。 “咳咳,夫人有话直说便是。”陈午虚捂著嘴轻咳两声,自解了尷尬。 “到了这正堂,不管送来何物,都莫要惊慌失措,不可让县官轻看了。”刘知道越是到了此时,越要撑住气势。 “为夫晓得轻重,不管是何物,自然会稳如泰山。”陈午感受到了轻视,半是当真半是赌气说道。 “也由我来答话,你莫要胡言。”刘叉腰说道,乍一眼看去,真与北城郭的那些年老却不服输的悍妇並无二致。 “咳咳,都由夫人做主定夺。”陈午再次自解道。 “走,去看看好侄子送来何物。”刘踢开地上的铜灯,扬长而去。陈午看著其背影,嘆了口气,亦连忙跟上去。 第370章 皇帝派人赐物,刘嫖喜提人头:是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0章 皇帝派人赐物,刘嫖喜提人头:是谁杀了我的儿? 第370章 皇帝派人赐物,刘嫖喜提人头:是谁杀了我的儿? 不多时,刘与陈午便在十多个贴身奴婢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前院正堂, 一路上,自有在身边服侍了许久的大婢举著粉盒和铜镜重新为刘上妆,小心翼翼地磨平其脸上分崩离析的粉墙。 散乱的灰白头髮也再次缩成了墮马髻,再配上纹繁复的丝帛袍服,远远看一眼,除了健硕之外,倒也堪称雍容。 倘若是走到近处细瞧,虽然还能隱隱从眉眼处看到昔日的明艷动人,可皮肤鬆弛,脸上的肉又多,自然谈不上美。 尤其是垂在脸颊两侧的那对腮,如同两个装满怨气的皮囊,隨著其步伐不停颤抖。盛装之下,像山间成精的山。 而与她並肩而行的堂邑侯陈午,像极了为其执旗的妖先锋;至於剩下的大婢小奴,则是刚刚修炼成精不久的小妖。 这前院和前堂的规模极大,比丞相府更开阔许多,所以刘带著这十几人走进来,丝毫不显得挤,而是恰到好处。 正在前院四周忙碌的其余奴婢和僱工,看到主家走进正堂,纷纷慌乱地转身迴避,全都低著头面向墙壁树木站著。 於是,院中那三个送信的內官便显得格格不入了,如同三棵高矮不同的孤单树木,似乎隨时都会被妖风吹倒在地。 此刻,已过了酉正时分了,夕阳比之前更加灿烂和绚丽,给四周屋檐上的瓦当涂上了一层金色: 但是,日头毕竟已经落山,四处门檐下都有大片大片的暗处阴影,让整个院落显得有一些阴森。 刘和陈午在正堂的上首位落座之后,前者便微微向前探出脑袋,朝外面的三个內官投去了轻蔑一警,露出冷笑。 因为刘离他们很远,所以並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和五官,但是哪怕只看到几人模糊的身影,亦觉得一阵胸闷气短。 虽然已经东窗事发了,虽然已经祸在眼前了,但刘与生俱来的桀驁和戾气被激发了出来,她想看看皇帝要做甚。 “將县官派来的內官荆叫上堂来。”刘看向门边的大奴,不屑地点了点头,在大汉,只有她敢如此轻慢宫中人。 “诺!”这大奴面下无须,亦是个阉人,他清了清嗓子后,才朝门外大喊,“请皇帝內官进堂,拜见大长公主!” 院中那三个內官的身影晃动片刻,中间那个子最矮的內官便快步走了过来,却停在在门前侷促地看看,不敢进去。 “嗯?既到门前,为何不进?”刘立刻便看到了对方手中的漆匣,眼睛不禁缩了缩,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堂中已经点灯了,可因为有寒风吹进来,所以灯火不停地摇曳,让刘的胖脸明一处,暗一处,看起来非常骇人。 荆进宫已很久了,服侍天子亦三年有余,可今日,却是他头一次肩负重任,来做此种要紧之事,心中难免会紧张。 他看著上首位上那一座“山”,咽了咽口水,又回想起皇帝的命令,才鼓起了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面前的那门槛。 当荆走到堂中站定的时候,此间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那冷漠淡然的眼神, 似乎在逼他,逼他立刻下拜。 虽然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荆在威压之下,总觉得腿肚发颤,不由自主地想跪下。 何止是这跪习惯了的內官,不知有多少朝臣,进了这长公主府,都会立刻下拜顿首。 不怪他们膝盖的骨头太软,实在是这几十年,馆陶公主的地位太高,在吃穿礼仪上, 有不少细节隱隱超过了成制。 比如说让阉人服侍,比如让朝臣下拜,比如说器物逾制,比如说干涉朝政,比如说妄议储君—·都已不似人臣了。 但她是皇后的生母,是天子的姑母和岳母,是孝景帝的长姊,是孝文帝的长女,若风向不变,又有何人敢告劾她? 荆懦喘地站在堂中,看著山一般的长公主,他下拜的念头越来越强。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是奉皇帝命令前来的,便又有了些底气,那瘦弱的腰杆立刻站得直了些。 “堂下所站何人?”刘居高临下地问道,两腮皮肉更查拉了,里面装的怨气隨时都要溢出。 “少府內官荆。”荆不动声色地朗声答道。 “今日为何而来?”刘眉,有些不悦,眼眶处的白粉立刻裂开几道细不可见的缝。 “奉天子之命来。”荆有些紧张地再答道。 “嗯?拿过来吧。”刘竟没有看荆,只是轻轻朝身边那个还未长成的小婢点了点头。 “请——”荆咽了咽唾沫,颤声说道,“此乃皇帝赐物,还请长公主到堂下来承接。” “嗯?你说什么?”刘不禁又眉,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后歷经了三代君主,她许久都未跪迎过了。 “此乃皇帝赐物,按成制,长公主当到堂下跪迎承接。”荆鼓足勇气把声音抬高了些。 “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刘冷笑道,怨气从松松垮垮的两腮逐渐瀰漫到了脸上。 “此乃皇帝赐物,按成制,长公主当到堂中跪迎承接!”荆这次又將声音抬得高了些,在堂中清晰地碰撞著。 “你如此放肆无礼,不怕我將你打死?”刘冷言戏謔地看著荆,眾多奴僕听到此言,亦面露凶光侧目而视。 “长、长公主如此无、吴礼,就不怕县官知晓?”荆此刻进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全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刘的大手拿起一只茶盏,紧紧地在手中,若在平时,此物已飞砸出去了,哪会任对方胡言乱语。 但是,她今日非常心虚,所以此刻的跋扈多是强装的,在怨毒地盯著荆看了片刻之后,最终从榻上站了出来。 接著,在眾人的注视下,刘极不情愿地挪到了堂中,黑著脸跪在堂中,可是仍然比两步之外的荆要高不少。 “臣刘谨侯县官赐物。”刘仍满脸挑畔地看著荆。 “.....”” 荆没有再说话,但是嘴唇却忍不住颤抖起来,脸也有些苍白了,刘只当对方怕了,囂张之色更甚。 “有劳上使將此物交出,我年岁已大,跪不了许久。”刘极不恭敬地隨意將双手伸到面前。 “......” 荆又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漆匣,颤抖著放在后者手上。 “县官可有詔书给我?”刘毕竟年迈了,没有立刻闻到从匣中隱隱散发出来的那股血腥气。 “並无詔书,只有爱书,长公主先看匣中之物,再看这爱书。”荆虽然有些发懵,却仍不敢忘记皇帝的嘱託。 “哼!”刘冷哼一声,腮边的皮肉比先前又鼓了些,接著便撑腿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打开了未锁的漆匣。 这漆匣刚刚才打开,那股更为腐烂变质了的血腥气立刻肆无忌惮地喷薄而出,在这整堂当中飞快地散溢开来。 首当其衝的自然是刘,她被这股浓烈的气味薰得睁不开眼,险些背过气去:锦衣玉食的她,何曾闻过此味。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刘便看到匣中之物是一颗真的人头了,她只觉得眼熟,却並未立刻认出便是她的亲儿。 一颗已经开始发黑、发烂、发臭的人头,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刘在长安城行走打熬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未见过?但確实未收到一颗人头! 哪怕这是大汉天子送来的,她仍然是怒不可遏,想起过去为皇帝所做的种种,她更觉得心中的怨气无处发泄。 常年身居高位,让她看不清形势;积压在心中的怨恨,更让她觉得眼前发晕。 刘腮边那两坨皮肉不停地收缩,如同蛤的腮一般,她双手颤抖著缓缓举起了这漆匣,便打算扔摔在地上。 因为她的身形实在太健硕,其他人又站得远,所以后者並未看到匣中之物,只是纷纷掩鼻,想看清臭气来源。 很快,慢慢弥散出来血腥气让堂中的气氛越来越古怪,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这漆匣当中到底是何物。 整个正堂格外地安静,只能听到刘粗重的喘息之声,极有压迫感,而承受这份压迫的,只有瘦小的內官荆。 终於,刘把漆匣举到了与自己视线平行的高度,她咬了咬牙,便准备发泄怒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人头眼熟了些,这迫使她停住了,重新开始恢復思考:这人头究竟是谁的。 难道是哪个信得过的亲信,又或者是某个专做阴暗之事的爪牙? 接著,一个新问题出现在了刘心中,皇帝为何单单要杀此人? 有了这疑惑,刘便彻底地停了手,她忍著那股腐败的臭气,將脸凑得近了一些。 终於,当这人头距离她只有一远时,她猛然认出了人头是谁! 刘蝶那厚实肥硕的胸脯剧烈地起伏,整个身体筛糠似地开始抖起来,涂得血红的嘴亦缓缓地张开,那怨气囊更猛地缩起。 “一一”刘的脸转瞬扭曲起来,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叫,震得顶上的瓦片似乎都“”响动了起来。 紧接著,刘受到了巨大惊嚇一般,猛地反手將手中的漆匣朝脑后拋过去,整个人“轰”地一声瘫坐在地上,豪陶大哭。 还未等其余的人弄清刘为何而哭,漆匣中的草木灰直接飞洒出来,接著,漆匣落地,陈须的人头“咕嚕嚕”地滚出来! 这时候,积攒在匣中的血腥气跟隨那漫天的草木灰彻底笼罩了整个正堂,所有人都看到滚落在地上那圆物竟是一颗人头! 何曾有这样的凶物出现在长公主府的正堂里呢?惊恐和慌乱来得实在太突然,以至於这些大奴和大婢全部呆愣在了原地! 除了刘的哭声之外,这一瞬间倒静得出奇了。 但很快,场间年龄最小的一个女婢认出了陈须,她脸色苍白地伸出了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地上的人头,颤声说了一句话。 “这、这、这———是—是——二、二郎君!”这婢女说完之后尖叫一声,“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板上。 “喻”地一声大响后,所有的人立刻如梦初醒,整个正堂登时便乱开了鼎,哀豪尖叫之声迭起,更有小婢瘫倒在地。 堂中散乱持续了许久,直到最先回过神来的陈午颤抖著声音抬高声音呵斥,才压住了堂中杂声,使此间平息了下来。 可是,虽然奴婢们纷纷捂住了嘴巴,但是他们脸上的惊慌却並未散去,反而因看清了陈须的挣拧面目,更加剧许多。 於是,堂中陷入了一种格外诡异的寂静当中,只有如同一堆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垂著头的刘还在阴侧地啜泣著。 当然,还有面色惨白的陈午,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刚才勉强呵斥奴婢的那一声吼,几乎便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此刻,他盯著几步之外的那颗人头,腰背不由自主地就佝僂了下去,悲戚之色渐渐浓烈起来,老人之像越来越明显。 陈午环顾四周一圈,视线在那些呆头鹅一般的奴婢的脸上扫了一圈,嘴巴张了张,却没出声,此时,无人靠得住啊。 他呆呆地站了片刻,勉强挺了挺胸,跟跟跪跪地走下了那几级台阶,在走下最后一阶台阶时,他腿一软,险些摔倒。 若是平时,定然有想要上位的奴婢过来扶了,但此刻,近处和远处的那些奴婢,无动於衷,只是闭嘴,静静看著。 也不知是还未还魂,还是噢出了主家即將遭祸,所以此刻只想要躲得远远的去了。 最终,陈午两眼落寞地走到了陈须人头的前面,呆滯地看了看那张发黑肿胀的脸,缓缓地弯下腰,双手捧起了人头。 平日,他总以一副和善雍容的面目视人,这让他在长安的“名声”比刘好不少,但此刻,那清雋的脸上亦有杀气。 陈午捧著这人头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刘身侧,眼神怨恨而冷漠地警了警对方,才对荆切齿道:“內官,须儿” “须儿是何人杀的?”说话的不是陈午,而是跪在一边忽然抬起头来的刘,她髮丝散乱,妆粉尽散,如一个疯婆! 第371章 刘彻:没想到吧?朕早就来了!姑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1章 刘彻:没想到吧?朕早就来了!姑母好跋扈啊! 第371章 刘彻:没想到吧?朕早就来了!姑母好跋扈啊! “..”年轻的內官荆刚才已耗尽了所有的勇气,此刻面对刘的质问,本就不知缘由的他怕了,不禁后退了两步。 “你这阉竖!快说!何人杀了我的须儿!”肥硕的刘条地站了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山一般,似想生吞活剥荆。 “我、我不知。”荆惊恐地仰望著刘,只出了这三个字。 “是不是你这阉竖杀了我儿?”刘往前迈了一步咄逼问。 “不、不是我。”荆又往后了一步,双手抬到面前不停地摆。 “那是谁?那是谁!谁敢杀我儿!”刘忽然疯了似地高喊,双手张牙舞爪地在头顶挥舞著,犹如一棵发狂的老柳。 “我、我真不知。”荆六神无主道。 “你知道!你定然知道!”刘忽然伸出手,一把钳住了荆,扑到他面前,惨笑一下,压低声音道,“究竟是谁?” “我只是奉命赐物,其、其余的事,並不知晓。”荆只觉得两肩的骨头痛得厉害,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这一句话。 “是不是庄青翟?还是卫家的崽子!不,不是他们,他们不敢!是那——樊千秋!” 刘扭曲笑道,新粉片片落下。 “此、此物確是滎阳令送入宫的。”荆最终没有承受住长公主的威压,吞吞吐吐地说出这句不该说的话。 “这狗贼!这畜生!这刁民!我要杀了他!”刘咆哮著鬆开了荆,连连后退几步, 癲狂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 接著,已经气得失了智的刘从满脸错愣的陈午手中抢过了那人头,直接扔向了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幸亏荆躲得快,才没有被砸中。 “噗”的一声,陈须的人头撞在了半尺高的门槛上,弹了弹停住了,撞地的面门磕出了一个大豁口,流出了些黑血。 “儿啊!”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又哀豪著又扑向了那人头,一把抱在怀中, 又扯著嗓子,“儿,你惨啊!” “你说!是不是樊千秋杀了我儿!”刘忽然又粗鲁地擦乾了眼泪,凶恶地指向荆质问道,嚇得后者顿时又是一颤。 “我、我——”脸色苍白的荆仍然结巴得不能成言。 “你不说?你不说我也晓得了!是樊千秋杀了我儿,但不只是他这狗贼一人干的!”刘猛地拂袖,面露张狂的笑。 “卫家的那几个崽子定然有干係!还有庄青翟也是胁从帮凶!还有———”刘停了停,才切齿说道,“还有刘彻!” 后面这四个字脱口而出后,堂中眾人如同遭到了雷击!直呼天子名讳本就是大不敬罪,更何况她还流露出怨之情。 可是,亦无人敢上来劝阻,哪怕是同有丧子之痛的堂邑侯陈午,也是欲言又止,似乎想要上前阻拦,但却又停下了。 “公主所言,大不敬了。”反倒是荆,嘴唇哆嗦著小声地说道。 “大不敬!?刘彻的皇位,是我让他坐的!没有我,他怎能入主未央宫!简直忘恩负义!”刘之言越发地癲狂了。 “公主慎言!莫、莫让陛下为难。”荆仍然有惊恐,可惊恐正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肃穆。 “慎言?若没有我向先帝进言!那刘荣才是太子!”刘的跋扈在怒火的助长之下, 到达了巔峰,全然已口不择言。 面对刘又一番“大逆不道”之言,小內官荆脸上的肃穆却更加庄严了,他在犹豫中往前走半步,义正词严地开口了。 “临江閔王刘荣之生母乃先帝栗姬,栗姬非皇后也,故荣乃先帝庶长子;县官之母乃先帝之皇后,故县官乃嫡子— “《公羊传》日:立適(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恆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 《公羊传》是为官为宦之人必读的一本经书,而荆所说的这些话,更应该要倒背如流。 当今县官登基后,不知多少次在书表中提及此言,亦將其写在了大汉成千上万的府衙官寺之中。 每年考课的时候,总有官吏会被上官问到这几句话,若是答不出,又或者是答错,轻者被评为殿等,重者当场被罢官。 “闭嘴!这都是县官编出来的自欺欺人的澜语!尔等信,我不信!我不与你这阉竖辨经,我现在便要杀了樊千秋—! “我还要即刻入宫,要见一见你口中这大仁大义的县官,问一问他,再问一问他的阿母,我究竟是哪里薄待了他—— “竟让他做出此等忘恩负义的杀亲岁事,让他不顾往昔的情分杀了与之朝夕相处的表兄,让他.———.让他——..—.让他————” 连续的顛三倒四的痛骂和控诉,让刘气短,她像死鱼一般张著嘴,眼圈赤红地猛吸气,似乎隨时都要倒毙过去似的。 但是最终,她还是缓过来了,接著把话说了下去:“让他逼得自己的泰山岳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忍受非人的丧子之痛!” 荆虽然在天子身边侍奉了几年,可是他毕竟还年幼,对十几年前宫惟间的纠葛知之甚少,所以只觉这些是不道的言论。 “还请公主修德,切莫再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了,否则县官” 荆的眼神中躲闪片刻,仍不敢直接用狠话威胁刘。 “否则县官怎样?县官难不成还敢杀了我吗?他不怕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薄恩寡义的骂名!”刘把人头抱得更紧了些。 话说到了此处,荆又无言以对,不是不能接著说,而是不敢再接著说了,再说下去, 自己亦可能会在言语上犯下死罪。 “你说县官还有爱书给我,到底在何处?速速拿来!莫不是还要我再跪一次!?”刘此刻倒文像是恢復了几分神志。 ““......” 荆迟疑片刻,往身后站在院外的那两个內官看了看,最终还是从怀中拿出了皇帝刚让他手抄出来的那份爰书。 刘那浑浊的赤红的眼晴一亮,凶猛地一把將爱书扯拽过去,展开之后,立刻便读了起来,面上阴云自然是不停翻滚。 片刻之后,刘便已经看完了,她阴侧侧地笑几声,接著,便將这爱书极隨意地扔到了呆站在一旁的堂邑侯陈午怀中。 “看看,看看,看看!县官竟只是为了钱!竟只是为了钱!卸磨杀驴啊!不就是为了区区几亿钱吗?竟杀了须儿—” “看来,县官当去问一问他的阿母,这些钱究竟去了何处,是不是都该怪罪到我等的头上!”刘的笑挣狞而文猖狂。 “夫人,此话万万不说啊!”陈午亦飞快读完了爱书,虽然他对天子同样有怨恨,但听到刘之言,更觉得胆战心惊。 “不可说也说过许多遍了,县官都已打算要了你我的性命,还瞻前怕后作甚!”刘对陈午的“胆怯”很是之以鼻。 “夫人!谨言慎行!难道真想此间变成一片白地吗?!”陈午著脚连忙阻止,他对“惹是生非”的刘亦有著怨气。 “陈午!带一队亲信!立刻到滎阳去,將那樊千秋杀了!”刘並未回答此问,反而立刻就將一个大难题拋给了后者。 “樊干秋乃滎阳令,怎可胡乱说杀呢?夫人!莫说胡话!”陈午痛心疾首说道,他不停地使眼色,似乎想让刘收敛。 “好好好,你这无情之人,眼看著我儿被枉杀,竟然无动於衷,你可是人父?”刘怒目而视道,言语间是毫无悔意。 “夫人!此话莫要再说了,须儿去了,还有儿啊!”陈午再急著说道,他虽然懦弱,但是此刻反而更先冷静了下来。 此刻,陈午自己为已经“品”出来了:皇帝今日虽然將人头送了过来,但是其实暗含回护之意的,並没有要斩草除根。 若在朝堂上戳穿这件事情,主父偃这些贤良文学和张汤这些酷吏定然会一拥而上,到了那个时候,陈家再无迴转余地。 届时,死的人便不只是陈须一个人了,还有这长公主府和堂邑侯府里许许多多人,搞不好是一次许久未见的“族灭”。 “夫君!你糊涂啊,须儿都已经死了,儿难道还能苟活吗?”刘再次哀豪道,接著连连脚,单手扯乱了墮马髻。 “夫人,此、此话可不能胡说八道。”陈午心中虽然出言呵斥,但被刘如此提醒了一句,他忽然觉得对方说得有理。 “你莫要与我辨了!我定然要杀了那范千秋!为须儿和儿报仇!”刘再暴道。 “樊千秋不能杀。”这时,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忽然幽幽地飘过来,与刘刚才那癲狂的怒吼之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人在说话!”刘一惊,便四处张望,可她看到的是一张张若寒蝉和惊恐万分的脸,没有哪个奴婢敢此时说话。 “樊千秋不能杀。”这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连同刘在內,所有人都觉察到,这声音是从院中传来的。 此刻,天色更加暗了一些,府中大乱如此,根本无人敢去点灯,堂中和院中早已昏暗不明,只能隱隱约约看到些人影。 刘呆愣了片刻,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可刚才仍震怒,並没有好好分辨。 “何人胡言乱语!速速出来!”刘虽然声音更高,但是仍有些发颤,她朝前走了一两步,想要看清这胆大妄为之徒。 忽然,站在院中的那两个內官动了动,其中的一个气定神閒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缓缓地抬起了头,与刘对视了起来。 接著,这“胆大包天”的內官迎著刘那要杀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地往前,来到了正堂门前,让所有人看清了他的脸。 “樊千秋不能杀,这是朕说的,朕一连说了三次,姑母姑父,你们现在是否听清了?”冷若冰霜的此人正是皇帝刘彻! “噗通”一声响,脸色苍白的陈午先跪了,堂中那些奴婢也终於回过神来,如同被伐倒的树一般,此起彼伏地跪下了。 “荆,今日之事,做得七分好,退到一边。”刘彻看著荆冷冰冰地点点头。 “诺!”荆如释重负,他此时已浑身湿透了,慌乱地向皇帝行了一个揖礼,才退到了后者的身侧:他今日该做的事都做了。 转眼间,刘彻的面前便只剩下抱著陈须人头的刘,还歪歪斜斜地勉力站著了,但也已经摇摇欲坠,怨恨和惊惧交替出现。 “姑母,你虽说是朕的长辈,可按成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父,臣为子,既是父子,为何不拜?”刘彻面色铁青道。 刘肥硕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却仍然是强撑著,没有下拜,她看著眼前这“看护” 了十几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先前鼓起的所有的勇气怒火,此刻对方的威严彻底扑灭了,虽然心中有大怨,可更多的是恐惧和不甘,当然,还有疑惑。 为了滎阳县令的人选之事,她几个月前还曾进宫面见过皇帝,亦未觉得对方有如此腾腾的杀意:那时候,皇帝便有杀心吗? 不等刘想清楚这个问题,皇帝却笑了笑道:“姑母,卫尉李广將军正带著剑戟士赶来护驾,不是要让他们来请你跪吧?” 刘驃在大汉跋扈了几十年,先帝对其很敬重,眼前这年轻人平时亦总是姑母长姑母短地叫著,让她甚至以为自己与皇权同高。 但她此刻看著皇帝的笑脸,听著对方平平无奇地说出威胁的话,长久以来营造的那一重幻境,在这短短一瞬间开始崩塌了。 当这虚幻的遮掩被打破后,刘终於想明白了她早就该想明白的那个问题:皇帝此刻的杀意,早就有了,只是一直都在忍。 在即將到来的剑戟士面前,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对方发落。 以前,她是刀俎,旁人是鱼肉;此刻,她是鱼肉,皇帝是刀俎一一而且,是大汉最锋利、最坚硬的刀组。 “噗通”一声响,心如死灰的刘极不情愿地跪下了,弯著腰深深地下拜,颤声道:“下臣馆陶公主敬、敬问天子安。” 第372章 刘彻:遗老们不跟朕走,就跟先帝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2章 刘彻:遗老们不跟朕走,就跟先帝走! 第372章 刘彻:遗老们不跟朕走,就跟先帝走! “下臣敬问天子安。”跪在刘身侧一边的陈午亦拜,堂中那些奴婢亦拖拖拉拉地跟著下拜, 接著便也向天子顿首请安。 “嗯。”刘彻只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也不多说別的,背著手走进了堂中,直奔上首位,落座之后才道,“尔等平身。” “诺一一”一声拉长的应答声音之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接著又乱糟糟地走到了堂中,弯弯扭扭地排成一排。 “朕今日来,是来探望姑母和姑父的,其余的閒杂人等,暂且都退下去吧。”刘彻隨意地挥挥手,似乎很不耐烦地说道。 “诺——”眾奴婢虽然要看家主脸色,可皇帝口諭的效力自然更强,他们无片刻迟疑,纷纷弯腰躬身,便准备退出此间。 “且慢。”刘彻又冷声打断了眾奴婢。 “先將此间的狼藉打扫乾净,朕看得心烦。”刘彻皱眉道。 之后,奴婢们开始慌乱打扫,一阵忙碌后,堂中整洁许多,而后又人有进来点亮油灯,一时灯火通明,堂中便亮了起来。 “將陈须的首级也收好。”刘彻指著一个白髮老奴道。 “诺”这老奴迟疑片刻,捧著从地上捡起来的漆匣走到了刘的面前,颤声说道,“公主,应当先让二郎君他—“ “.—”刘纹丝不动,更没有交出人头,反而还抱得更紧了一些。 “姑母,这老者说得对,当让表兄安歇了。”刘彻平静地点了点头。 “诺。”刘呆了呆,才麻木地答了一声,將陈须的隱隱散发出臭味的人头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漆匣之中。 “尔等退下吧。”刘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诺!”眾奴婢再答了一声,纷纷逃跑似地从堂中鱼贯而出,他们虽然都不敢抬头,却定会將堂中之事散播到府中去。 而且,用不了一日,“天子登门,亲赐首级”的消息便会从公主府传到长安城中去,朝野上下定然会掀起更大的风波。 “荆,你亦到院中等候。”刘彻看向此间的最后一个外人道,后者行礼之后,亦离开了,整个正堂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姑父、姑母,尔等先坐吧,你我都是至近的血亲,不必如此拘谨。”刘彻平静道,仿佛陈须的人头真的不存在似的。 “谢、谢陛下。”陈午行一个礼,便跟跪地走到了堂中左侧第一张榻前坐下了。 “.”刘怨毒地看了一眼陈午,似乎是在恨对方太无能,但僵持片刻,她亦只得挪步到了右侧第一张榻前坐下了。 “好好好,这才像样。”刘彻微微笑著拍了拍手,非常满意。 从刚才表明身份到现在,刘彻的脸上始终掛著似有似无的笑,看起来不仅高深莫测,更波澜不惊。 可实际上,他內心深处却怒火燎原,这怒火,早已经將所有的恩义亲情全部都烧得一乾二净的了。 今日来此,他自然是想要人前显圣,给自己的姑母和姑父最后一击,让他们老老实实地“伏罪”。 伏罪之后,刘彻便可以展现自己的“宽宏大量”,更可以步步为营,最后再做好那件要紧的大事。 刘彻自然要將陈家和长公主连根拔起,但是自认为自己非常地仁慈,至少还会给他们留一线生机。 若对方能乖乖伏法,刘彻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举轻放,让他们今次亦能轻鬆的过关。 至少,陈家剩下的亲眷,可继续苟活,並在短时间內享受荣华富贵,表面的地位仍然不会有改变。 毕竟,用寻常那些卑鄙黔首的眼光来看,馆陶公主对他確实有恩情,更是他的內亲和外戚,虽然要罚,亦要在意观瞻。 所以,刘彻希望刘他们见到人头之后,看到爱书之后,干豪两声,发发牢骚,便將这“恶果”自己咽下去,莫出声。 可是,令他未想到的是,刘果然跋扈,竟然当著这么多人发了疯,不顾观瞻地大放厥词,不只是举措失德,更大逆! 虽然只是胡言而已,但是“征於色,发於声,而后喻”,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內心便定是这么想的,离“做”不远,这便是因言获罪的来源。 而最让刘彻如在喉的事情,便是刘又提起了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一一他承续宗庙的始末,此事关乎国本,怎可妄言?又怎可以时时居功自傲呢? 凭心而论,刘彻能够承续宗庙,最要谢的確是长乐宫的太后和眼前的馆陶公主,但是现在,他最怨的也是这两个女人。 只要她们还在朝野活跃,便总会让刘彻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同寻常黔首家中那长到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一日是不想挣脱妇人之手的。 若是不挣脱这二人之手,他刘彻所建的一切功勋、所得的所有称颂,都会被她们分去一半。 就像如今,征討匈奴的大战马上便要拉开帷幕,若是真的能建功立业,世人称颂他时,恐怕都会加上“有赖馆陶公主拥立,太后有德”。 刘彻愿意由自已来给臣子们记功,却不能让任何人分走专属於他的不世之功! 哪怕是他的两个“阿母”,亦不可以! 贪墨的事情可以揭过去,大逆不道的事情亦可以揭过去,但时时“居功自傲”“以亲自居”“凭恩自大”,绝不可原谅! 因此,刘彻此刻站出来,便是想要再重重地敲打敲打自己的姑母,让她再莫要错上加错了,而且,刘彻决定下手重些,让这繁盛的长公主府知道何为敬畏之心。 “咳咳!”刘彻不轻不重地咳了咳,见到堂下二人抬起头看向了他,他才面无异色地开口说道,“表兄之死,朕亦悲慟,但他罪有应得。” “陛下!须儿他冤啊!”刘未迟疑片刻,连忙就高声喊冤,接著又干豪两声,松垮的脸上那乾裂的白粉,像落雪一般不停地往下飘。 “姑母,朕已经看过爱书和相关物证了,陈须主政敖仓三年有余,亏空三百万斛粮,折钱一亿五千万。”刘彻皱眉道。 “栽赃!栽赃!定是栽赃!”刘口沫横飞地连连爭辩,松垮的两腮亦涨起又下。 “栽赃?姑母,朕非昏君,此间亦无外人,是不是栽赃,朕能分辨。”刘彻冷笑道,“除非, 姑母觉得朕是一个昏君!” ““.”刘的嘴张了张,却哑口无言。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会將此事办成铁案,姑母和姑父,莫要阻挠朕施政。”刘彻再道,几乎给此事下了定论。 “陛下!可、可须儿罪不至死!那酷吏樊千秋是在滥杀!!陛下当判其死罪,否则我不服!”刘倒记得自己的诉求。 “罪不至死?!三百万斛粮食,能让多少汉军將士吃饱,姑母和姑父不会不知吧?”刘彻冷笑。 “纵使如此,这亦是须儿一时糊涂而已,將钱尽数退出,更可赎刑,樊千秋怎能杀了须儿?”刘此刻只想樊千秋死! “爱书里写得很清楚,陈须刺杀滎阳令,滎阳尉不得已,將其诛杀。”刘彻忍著心中的厌恶, 极其耐心地与之解释道。 “只是个市籍出身的泼皮而已!须儿將他杀了又能如何?左不过可以赎刑!”刘丧子之痛重新涌上心头,继续恨道。 “陈须之案”此刻已成了定局,刘自然也知道改不了,她对面前的皇帝满腹怨气,但她亦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歹毒事。 可是,刘无论如何也必须要扳回一局,否则的话,她与陈家便会彻底地失势,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上来撕扯。 可以死人,亦可以受罚,但是不能任人宰割!所以此刻,只有让那樊千秋暴死,才能让旁人有所忌惮,不至大厦倾倒。 刘嫌只是一个妇人,可毕竟身处朝堂许久了,今日刚刚经歷了丧子之痛,而她也半真半假地“癲狂”了许久———— 但实际上,她仍然在冷眼旁观一一至少她自以为自己已在冷眼旁观,她想要寻得一个转机,而不是乖乖地束手就擒! 哪怕她还猜到了另一个儿子也已经凶多吉少,哪怕她还感受到了皇帝今日想致其於死地,她仍旧不愿意后退。 不仅要保住陈家,更要保住.刘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表情愈发挣狞。 而刘彻看著自己的姑母面目的模样,却想起了终日在椒房殿里自怨自艾的那陈皇后,厌恶之情越来越深。 刘哪里是要杀樊千秋?而是要与他这皇帝作对! 在刘彻看来,刘不只是要垂死挣扎、保住性命,更是想要保住权势! 不是她愚蠢,也不是她恋栈,而是她看错了大势,看错了刘彻这皇帝:仍將其看作愿与“功勋”一同治国的大汉皇帝。 她不会知道,从“罢点百家,独尊儒术”的那一日开始,皇帝要的早已经不是“共治”了,而是完完全全的“独治”! 竇婴十几年间都被弃用,董仲舒数年之內被罢官,田一月之间家破人亡这些事都是刘彻要“独治”的一个前兆。 竇太皇太后、竇婴、田、王皇后、馆陶公主、天下列侯、所谓功勋—-还有后来的別的什么人,刘彻都要统统扫平。 这些前朝的旧人,不跟自己走,那便跟著先帝走! 人的眼界便是如此,明明“殷鑑不远”,却总有人视而不见,要一条路走到黑,尤其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大人物。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手指在案面上不停敲著,极有节奏地发出令人烦躁的“噠噠、噠噠、 噠噠”的声响。 片刻之后,他才停下了,原本还有一些犹豫和迟疑的眼神,转眼就变得坚定了。 “樊千秋市籍出身不假,但亦是朕亲命的滎阳令,刺杀朝廷命官,死有余辜!”刘彻不咸不淡地说著,不想再废口舌。 “我不管这樊千秋是滎阳令,还是阳令!县官捨不得杀这酷吏,总有人会杀他的!”刘咬牙切齿,说得意味深长。 “姑母,朕知道你养有死士,但是—死士再多,能多过大汉的兵卒吗?”刘彻心中唯一的一点感念,彻底消失殆尽。 “陛下,汉军的兵卒千千万,可他们能日日夜夜地守住樊千秋吗?”刘冷笑几声。 “你当真要用强的?”刘彻皱了皱眉“县官不杀,我自己杀!”刘笑。 “姑父,你乃一家之主,不管一管?”刘彻看向了一直沉默的陈午,更不满地说道。 “这、这”陈午支支吾吾说不出,他面对这两个刘姓之人,哪里又敢胡乱置喙,就连丧子之痛都只能藏在心底。 “陛下不必问他!此事由我来拿主意!”刘拍案吼道,这大汉中,恐怕也只有她敢做出这“目无君上”的事情了。 “姑母,为何要逼朕呢?”刘彻在心中无可奈何地长嘆了一声,便站起来冷漠说道,“姑母, 樊千秋死,陈家破!” “你、你为了一个市籍,竟然要—”刘被后面那三个字惊到了,竟然直指刘彻。 “姑母,朕今日来此处,原本是想让你们有所收敛,给你们条活路,你却一意孤行,不知悔改,那朕只能是不私了——” “敖仓案不仅要查,还要光明正大地查!不仅查三年,还要往前查十年!贪了钱的人不只要杀,更要连本带利地还钱———.“ “十几年了,这敖仓都由你魔下的什么馆陶党掌控著,但朕可知道,何止是十几年,你掌控敖仓城起码二三十年了吧.—“ “二三十年,起码有几十亿钱的亏空,起码有一多半都进了这公主府吧。”刘彻抬头看了看这雕梁画柱的屋顶感嘆了一句。 “几十亿钱,连本带利,你们还得起?届时公之於眾,朕有侧隱心,天下也要生啖你们的皮肉,到时候,陈家灭顶之灾!” “陛下!你当真如此绝情!?”刘越听脸色越苍白,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这样地绝情,当真要对整个陈家动手了。 “姑母,这是你逼朕的,到时候,你和姑父还能再为公主和列侯吗?”刘彻说完站了起来,此刻,他已不愿再多说半句话。 “呵呵呵呵呵呵——.”刘听到此处,忽然冷笑起来,起初是阴侧地笑,到了后来,便成了仰面大笑,愤怒中更有悲戚。 “”刘彻背著手皱眉,他倒想看看自己的姑母能癲狂到什么地步。 “啊,啊,你果然心思縝密毒辣,姑母没看错你啊。”刘笑容未彻底散去,竟然似笑非笑地叫了一声刘彻的小名。 第373章 长公主:小刘彻啊,再查,可就查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3章 长公主:小刘彻啊,再查,可就查到你头上了! 第373章 长公主:小刘彻啊,再查,可就查到你头上了! “倒是许久没有人叫朕的小名了。”刘彻不知刘何故发笑,但听到小名,亦有些动容,眼前又浮现了幼时的许多记忆。 那时候,姑母確实待他极好,常常带表姐阿娇入宫与他玩耍,每次还赠他民间孩童耍玩之物, 为他压抑的童年增色不少。 长大些,刘彻又常常与两个表兄到民间去微服,惹出祸事后,免不了被先帝和太皇太后责罚, 亦总是姑母出来为他求情。 姑母的这一声“”,竟然让刘彻心软了几分。但是,刘彻只在回忆中沉浸了片刻,刘往下的话,却让他不禁又心寒。 “好啊,敖仓城的这个窟窿是该好好查一查了,免得总有人以为这些个钱粮都被我馆陶给吃下去了,所以生得肥硕———“ “啊,你最好將所有吃了敖仓之粮的官员都查一查,把这几十年来的帐全部都查得清清楚楚的,不要有任何紕漏. “对了,便可叫那廷尉张汤来做主判,再让那樊千秋当副判,他替县官杀了须儿,品秩升一升,旁人绝不会说閒话” “这两个新老酷吏联起手来,定能將这长公主府和堂邑侯府抄得乾乾净净,届时说不定,还能再找出什么別的帐本来。” 刘说这些话时,始终都是笑吟吟的,先前的戾气和怨气,竟然不见踪影,那被皱纹圈住的老眼之中,亦流出几分决绝。 刘彻仍不动声色。但是,他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竟然藏著许多的意味深长:他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难不成对方还有什么后手吗?刘彻做事情虽然果断,但是,绝非鲁莽之辈,他压制著心中的疑惑和惊慌,强装面不改色。 “到了那个时候,再顺藤摸瓜,好好地查下去,定能知道这些钱去了何处!”刘停了停,一字一句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夫人!县官圣明仁慈,你我应当负荆请罪啊,不可再大逆不道地胡说了!”陈午忽然站了起来,痛心疾首地出言劝道。 而后,他慌慌张张地走到了正堂当中,痛痛快快地跪在刘彻的面前,“砰砰砰”地连续三次顿首,狼狐得与寻常老叟相似。 “陛下,微臣认罪,愿倾尽家訾填上敖仓亏空,且明日便带馆陶回堂邑去,今生永不再回长安城!”陈午竟有些哽咽地说。 “...”刘彻没有说话,他先前愿陈午和刘这机会,但他此刻也很好奇,他极想知道,自己的姑母手中还有什么杀手。 “夫人!我等显赫如此,又何必再爭什么呢?须儿已经死了,哪怕儿也已经不测,还有孙儿们啊。”陈午竟浊眼通红道。 “夫君,你莫要再拦了,我等杀不了那樊千秋,主父偃之流便会扑过来,届时也是一个死字。”刘罕见地对陈午柔声道。 “陛下,老臣跪请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等,只要能活命,绝不再插手朝中之事,世代不为官。”陈午连连重重顿首道, “糊涂!现在若是认罪,皇后如何自处啊!”刘长嘆一声,终於將最紧要的关口给揭开了! 刘死硬不退,关键在皇后。 “掏空敖仓的大罪名被按到你我的头上,你我便是无德之人,再加上一个死囚兄弟,娇儿还能当皇后吗?”刘继续解释。 直起身来的陈午呆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件事还会牵扯到皇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站著的皇帝, 似乎想要问清此事是真是假。 他们二人身为公主列侯,哪怕被夺取了爵位,只要皇帝仁慈,愿意开恩,他们仍可像寻常的上户豪猾那般好好苟活下去的。 可皇后不同,若被废了,便是死路一条!只能在那深宫当中过著生不如死的行尸走肉的日子, 更別说,阿娇还没有子嗣啊。 毕竟,大汉只有改嫁的女子成为皇后的,还从来没有被废的皇后再改嫁做人妇的一一何人敢娶皇后呢?届时,冷营是归宿。 阿娇是刘和陈午的长女,亦是他们的掌上明珠,看著她惨死宫中,他们做不到!更何况,皇后亦是他们起復的一条退路。 刚刚,陈午在皇帝面前的“退”亦只是一步缓棋,他今日只想先保住闔族的性命,日后皇后有了子嗣,自然可以再次生发。 若皇后也跟著一同废去了,这一步“缓棋”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陈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刘,又看了看面若冰霜的刘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愚蠢,竟然全然末想到最后的关口竟然在此处! 皇帝今日要对他们下狠手了! “啊,姑母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刘决绝地笑著看向刘彻。 “..—”刘彻心中的隱秘被戳穿了,他今日的最终目的当然是废后,只有废了后,馆陶党才算是真正地被连根拔起来。 他原本想半骗半蒙地逼迫刘二人认罪,日后再找主父偃等人联名上书请求废后,自己再“挥泪”將那陈皇后给废去。 到了明年,他便可立卫子夫为皇后,卫青便会成为他的肱股和重臣。相反,馆陶公主的势力便也会彻底地清扫出去了。 最为关键的是,他刘彻想做的事情做了,而且还不会背上骂名。 他完全未想到,刚才这看起来疯疯癲癲,已然失去了所有主张的刘,竟还能看出自己的布置和谋划,並未直接入坑。 “陛下,当真如此?”陈午难以置信地看著刘彻问道,他对皇后的疼爱胜过馆陶,“你与阿娇青梅竹马,真如此绝情?” “—”被看穿了心思的刘彻有些侷促,他咳了咳才说道,“此事,日后看民心。” “民心?我刘氏歷代天子,哪一个不是將民心当做幌子!?哈哈哈!啊,你倒像列祖列宗啊!”刘说完仰天长啸。 “夫人,是为夫错啦,为夫不拦你了,不拦你了,不拦你了——”陈午颓丧地摆手道,竟然这样跟跟路路地走出正堂。 “好好好,不拦我便好啊,啊,想要罪证,你大可以派人来抄家,但姑母先提醒你,你可未必想知道那钱去了何处。” 刘此刻比先前平静许多,而脂粉也在这一个多时辰的对峙中完全飘散了。不知为何,没有了脂粉,她却祥和了许多。 “姑母,朕亦不想开杀戒,那些钱去了何处。”刘彻耐著性子服软,试探对方的底线,又或者说是在准备开价交易了。 “呵呵,我不怕先告诉你,这几十亿钱,去了朝中重臣、刘氏宗亲、勛贵大儒的手中。”刘似笑非笑,极平静地道。 “好啊,果然用来结党了,馆陶党,朕一个都不留!”刘彻的杀意重现,他刚才生怕这钱是送到长乐宫太后手里去了。 “呵呵,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馆陶党,有的只是——”刘惨然一笑道,“有的只是帝党!” “帝党?”刘彻的眼睛猛地缩了缩,他咂摸著这两个有些陌生的字眼,忽然觉得自己正背对著一口枯井,极其不踏实。 “啊,你是不是想问问帝党是谁?”刘如同逗弄一个稚童般说道,“帝党是朝臣,是宗亲,是勛贵,是大儒啊!” 对刘彻而言,刘这后半句话,不亚於是晴天霹雳,他顿时幡然醒悟,转眼间便想通了这二十年来的许多关口和疑惑! 接著,他整个人便向身后那口枯井倒了下去,心虚地坠落,虽然还没有落水,却觉得通体寒凉,更有一些喘不上气来。 “姑母是你用这些钱去联络这些人,让他们上书父皇,废了大兄,立朕为太子的?”刘彻背在身后的手成拳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这钱自然是我送去,但说到底是你与太后出的。”刘有些自得地笑了, 而后笑容又渐渐凝固了。 刘彻没有说话,面目仍如刚才那般冷漠,可实际上,他心中却有山火在燃烧,熊熊的烈火烧得他肝胆俱裂、腹心痒痛! 將近二十年里,刘彻心中一直盘旋著一个谜团:为何先帝会將大兄刘荣废去,然后立阿母为皇后,再立他刘彻为太子。 先帝在世之时,他不敢直接去问,便只能去向自己的阿母求教,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栗姬失德,临江王不孝”。 可那时懵懵懂懂的刘彻明明记得,栗姬也是一个极和善的女子,大兄刘荣更温良恭俭,常带他在宫中玩要,从无列心。 后来的某一日,母后將刘彻叫到了身前,亲口告诉刘彻:表姐阿娇会入宫与他的成亲,成为太子妃,再与他朝夕相处。 从那一日开始,刘彻终於有些明白了,自己成为太子,是阿母与姑母结下了盟誓:他刘彻登基称帝,阿娇则要当皇后。 可是,这个谜团也仅仅只是解开了一半,他仍然想不明,自己的姑母,一介女流,是如何劝服先帝和朝臣废立储君的。 大兄刘荣离开长安到临江就封的那日,王皇后抱著六岁的刘彻站在灞城门门檐下,看著浩浩荡荡的车骑隨从一路东去。 在那朝阳之下,阿母与他说了很多的话,年幼的刘彻並不能完全听懂,更不可能全部都记下来,但他也记住了四个字。 成王败寇。 仅仅过了两年,临江王刘荣死了,死於自杀,与朝臣有关係,与宗亲有关,与勛贵有关,与大儒有关,更与先帝有关! 事情的起因是有大夫在北闕上书,告劾临江王刘荣胆大妄为,毁坏临江城高庙的垣,侵占高庙土地扩建自己的宫殿。 先帝听闻此事,勃然大怒,隨即召临江王入长安覲见奏对。临江王抵达了长安城之后,未见到先帝,却被带往中尉府。 中尉属於列卿,当时专门掌管长安城的治安缉盗之事,更在名义上统辖长安城的禁军,权力极强,威严极重,乃要职。 除此之外,歷代先帝还常常临时授命中尉,让其严治宗室外戚和勛贵豪强中的恃强横暴者,甚至案验诸侯王谋反案件。 时任中尉之人乃有名的酷吏鄄都,他审讯临江王时,严厉责讯,出言恐嚇,將十四岁的刘荣嚇得难以成言,战慄不已。 临江王求要笔墨欲上书先帝陈情,但邮都竟然下令不许属官给其笔墨,最终,临江王上书不成,惊恐加剧,自縊而死。 临江王死后,葬於蓝田,有燕万余衔图置於其冢上,临江的黔首,无不嘆惋。 而酷吏到都亦没有好的结局,对临江王疼爱有加的竇太后知晓此事內情后,派人强拿了他,以谋害忠臣为理由,杀之。 这场惊天大案爆发之时,刘彻不过才八岁,他虽然知晓大兄荣死在了狱中,却不知此事与自己有关联,甚至哭了半月。 直到登基后,刘彻听到了许多的閒言碎语,对“刘荣被废,刘彻得立”的谜团越发地好奇,才开始在暗中查问了起来。 中央官署中的档案文瀆保存得非常齐全,已登基即位的刘彻,轻而易举地查到了大兄荣被送入中尉府受审的前因后果。 不管是中尉,还是廷尉,又或是御史大夫,对“刘荣侵庙”一案的最终结论都是“临江王疑有不臣之心,畏罪自杀”! 一个“疑”字,便將整件事情轻轻揭过去了。 但是,刘彻在一块不起眼的残破的木瀆上,看到了几句话,却让这“疑”字更疑。 临江王一行离开江陵北门的时候,所乘安车的车轴忽然断裂,只得临时更换安车。 在城门外相送的江陵父老乡梓纷纷痛哭於道旁,个个掩面泣言:“吾王不反矣。” 而这条逸闻,竟然也成了临江王“用心险恶、收买人心、齐心不轨”的罪证之一。 文书案瀆可以查清,但刘彻心中的谜团始终没有解开,他仍不明白,为何姑母能“废去”刘荣,又能“立”自己为帝。 姑母绝口不提,阿母讳莫如深,竇太后不愿直言,先帝早已驾崩,群臣更是无一人直言·刘彻被这谜团紧紧地围住。 刘彻一开始是疑惑,接著便是恐惧和不安,他隱隱约约地感受到,自己似乎是得位不正! 第374章 歃血盟誓:朕不废陈皇后,你不杀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4章 歃血盟誓:朕不废陈皇后,你不杀樊千秋! 第374章 歃血盟誓:朕不废陈皇后,你不杀樊千秋! 意识到自己“得位不正”后,刘彻数次向群臣下达詔令,一面严禁官吏议论临江王被废之事, 一麵粉饰自己即位之事。 十几年过去了,临江王的尸首定已成了一堆家中的白骨,永远停在了十四岁时,天下亦极少有人敢在旧事上胡说八道。 但是,这十几年间,刘彻却並不能安眠,一年到头,总有几个晚上,会做同一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重新变回了七八岁模样,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未央殿前,接著看到临江王站在殿中皇榻旁,笑著朝他招手。 临江王会笑吟吟地拿出了一丈白续,熟练自如地甩过未央殿的主梁,再结成一个绳套,把自己的脑袋慢悠悠地套进去。 不知多少次,刘彻哭喊著冲了过去,想要救下临江王,但他每次都会被未央殿的门槛绊倒,再眼睁睁地看著大兄吊死。 惊醒过来时,定然是一身的白毛汗。 这梦魔,如同鬼怪一般,缠在刘彻的身上,让他许多年都不得安生。 直到卫子夫入宫,直到结识了卫青,直到真正开始亲政,直到有了第一个女儿刘彻梦见临江王的次数才渐渐减少。 刘彻想要建立不世功业,想要超过大汉歷代先君,自然是雄心壮志使然,可实际上也是他破去內心深处这梦魔的手段。 他要用一个强盛到极致的大汉向先帝证明,向高皇帝和文皇帝证明,向天下黔首证明,向临江王证明,自己无愧帝位! 但此刻,刘的话揭开了当年的那些往事,將刘彻逼到了墙角之下。 敖仓案,继续往下追查,他刘彻就会成为这惊天大案的幕后得利者,沉寂许久的废立之事,会被重提,人心必然浮动。 倒不至於让他失去帝位,但是会延缓他建功立业的步伐,会让他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污点一一任何功绩都洗不去的污点。 敖仓案,若不接著追查,那皇后便不能废,这馆陶公主便仍然有机会插手天下的大势,甚至日后用立储来彻底地翻案。 亦不至於让他失去帝位,但却不能將卫子夫立为新皇后,朝堂之上,便会有两股外戚,届时会有缠斗,亦让大汉內耗。 查与不查,两头都是难。 刘彻此时的焦虑和矛盾,自然被刘看穿了,她很得意地惨然一笑,站得更直了一些。 可是,这得意转瞬即逝,眼下的这个局面,亦不是他想要的局面啊。 “,怎的,要不要接著往下查?姑母我立刻可將所有帐簿交出来,让廷尉张汤查得个明明白白的。”刘娉挑畔笑道。 “姑母,当年的中尉都拿过——朕给的钱吗?”刘彻迟疑地问道,这致都可是出了名的酷吏和廉吏,他不会拿了吧? “郅都?他倒好像没有拿过陛下的钱。”刘笑了笑,却又忽然道,“可是,他身边那些属官更员却未必没有拿过。” 刘彻这次听明白了,谁拿了钱,谁没有拿钱,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查到最后, 自己总会是最大的硕鼠。 到那时,便真的是覆水难收了。 黄泥落襠下,不是污物,亦是污物了。 他忽然觉得很庆幸,幸亏自己有分寸,刚才出宫之前虽然见了张汤,却只是向他简述了案情, 並未將任何证据交给他。 一切都还有转圆的余地。 刘彻看向了自己的姑母,虽然厌恶又多了几分,但他又不得不让自己的表情儘可能和缓下来。 “姑母为何从未与朕说过此事钱的事。”刘彻在脸上凑出了一些惊讶悲愤,不动声色道。 “此乃陈年往事,何必再提呢?”刘似乎也鬆懈了几分,轻轻地嘆了一口气,似真非假道。 “姑母忍辱负重,是朕不晓事。”刘彻顿了顿,不紧不慢地从上首位走下来,竟极其诚恳地向刘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刘的怨气自然未散尽,可行礼之人毕竟是皇帝,她身形摇晃了片刻后,仍然向旁边挪动半步,避开了此礼。 “姑母,朕只查近三年的敖仓帐,之前的帐簿,封於內府,朕在位时,绝不会再查。”刘彻开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价码。 “县官有仁德,深明大义,我亦不会再提旧事,大汉安定,我之愿也。”刘与刘彻猛烈交锋之后,业已恢復了理智。 “明日有朝议,朕本让郎中令宣姑母姑母前去,姑父姑母可託病不去,朕不会追究。”刘彻立刻文摆出了第二个筹码。 “县官英明仁德、宽宏大量,臣感恩涕零。”刘平静道。 “尔等上一道『教子无方”的请罪奏书,敖仓案与尔等的牵连,到此为止,亦不会牵连到皇后。”刘彻再开价道。 “——”刘浑浊的眼晴红了些,保住了皇后,那便保住了半个陈家。 “但是,此案到此为止,樊千秋不能死!”刘彻的语调又凌厉了几分。 “.—”刘听到此人的名字后,眼晴更红了,怨毒之气再次充盈腮边的那两个口袋,她恨不得立刻將此人碎尸万段。 “三年,不管樊千秋是因何而死,朕都会將此事记在尔等身上,尔等不是杀一个市籍,而是在打朕的脸。”刘彻冷道。 “陛下宽心,臣不-不究此事。”刘颓丧地嘆气道,整个人像一个被戳破的皮囊,顿时便泄了气,身形亦塌了些。 “那“陈帐”,朕亦会妥善处置,不会再牵连到陈家人。”刘彻又开出了一颗定心丸。 “陛下自理便是,臣亦不再置喙。”刘今日能保住陈家和皇后,便已经感到万幸了,这些爪牙党羽,她已无暇顾及。 刘彻点了点头,接著再四周看看,最后来到上首位,倒出两盏茶,走回了刘的面前,將其中的一盏递到了刘手中。 接著,刘彻又拔出腰间的小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在两杯混合了橘皮和蓴菜的茶中挤入了几滴血,再將匕首给刘。 刘愣了片刻,但亦划破了手中,將血挤入了杯中,但是,她並未將这精巧的匕首还到刘彻的手中,只是逼视著刘彻。 “姑母,还有旁的话对朕说吗?”刘彻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满地问。 “陛下,还要额外再加上一条。”刘淡漠地说道,晃了晃匕首。 “再加上哪一条?”刘彻皱了皱眉。 “三年,要让皇后有孕。”刘说完此话便笑了,笑得非常得意,无嗣的皇后可没有用,不能自保,更不能保住陈家。 “姑母,朕若答应了你,你是不是立刻还要逼著朕立个储君啊?”刘彻眼神阴势地冷笑,他手中的那茶盏,越捏越紧。 “我只与陛下约定三年之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亦看不清,更管不著。”刘洒脱地摇了摇头,这是不愿退出朝堂。 ““—”刘彻內心的怒火再次燃起了,他其实还有更暴烈的手段,那便是不顾一切,直接废皇后,再把公主府荡平掉。 可如此,天下和朝堂要大乱,当真要死很多人,更会牵扯许多刘彻都意想不到的人,总有人会借天子的名义大杀特杀! 这不只会影响到两月之后即將开始的征北之战,亦可能会给日后留下极大的隱患啊。 此刻,刘提及皇后诞下子嗣之事,便是在用这“敖仓案”要挟他,是在反客为主。 可如今,刘彻才是大汉帝国的主宰,刘不看重大汉的基业,他刘彻可不能不看重。 但只犹豫迟疑了片刻而已,刘彻便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说道“三年內,皇后会有皇嗣。” “陛——·陛下,英明仁慈。”刘竟哽咽了,险些泣不成言。 “朕,大汉皇帝刘彻,今日立誓,不究陈氏之罪,不废陈氏皇后,三年之內,令其有嗣,如违誓言,死於宗庙门下。” 刘彻说完,平举起了茶盏,淡漠而又平静地看著自己的姑母。 “我,馆陶公主刘,今日立誓,不提旧日之事,不干朝政,不诛杀樊千秋,如违誓言,死於宗庙门下。”刘说道。 “同饮!”二人说完,便將杯中的血茶一饮而尽,没有犹豫,待亮出杯底时,这两个血脉相连的刘氏子孙,神色无异。 在此时的大汉,上至勛贵豪猾,下至黔首黎民,都还信盟誓,哪怕是私下的“暗盟”仍有极强的约束,並非虚情假意。 刘彻和刘,站在大汉权力旋涡的核心,同样不能超越时代,以宗庙来发誓,亦是发自內心的。 更何况,他们今日之所以能结下盟誓,前提是双方已把所有的手段摆出来了,却陷入了僵持中,任何一方都难进难退。 虽然刘彻和刘此刻已是敌对双方了,但他们又纠缠在一起,陷入了“一损俱损”的关係之中。 他们就像两个剑术高明的游侠,刚刚同时出剑,此刻剑锋恰好抵在对方喉头:进,可能同死; 退,方能同活。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知道在此时保持克製冷静但是,这只是短暂的平衡而已,一旦某一方拿到了更长的剑,又或者有援兵来助,脆弱的平衡登时便会打破。 刚刚辩说之时,刘彻已算尽了双方的优劣之势,早已看清今日的停战於他有益处,所以他才会“纤尊求和”。 他饮下茶之后,咂摸了片刻口中的苦涩和腥甜,便將茶盏扔回案上。 接著扭头看了看门外,才发现天色彻底暗下了,想来已经到了戌时。此刻,月亮未露头,所以院外漆黑一片。 “姑母,朕走了,好好地葬了二表兄。”刘彻说完,转身走向大门。 “陛下,你的大表兄恐怕亦遭不幸了,待死讯传来,再一同下葬吧。”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苍凉无奈。 “姑母多虑了吧?”刘彻头都没有回,只是极冷漠地“安慰”一句。 “哈哈哈哈,啊,你啊,哪知道长安之外的凶险呢?”刘放声尖声地大笑道,其中既有嘲讽,亦有悲愤。 刘彻心中很不悦,可亦不知为何不悦么,停了片刻,终於走到门外,带著两个小內官,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中。 刘在堂中“桀桀桀”地痴笑了片刻,终於停了,她跟跎地走到了正堂门口,靠在门边,看著皇帝离去之处。 此时,这前院中空无一人一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没有任何一个奴婢敢在此处露面。 长公主府建成许多年了,前院和前堂从来都是高朋满座,从不会像此刻这般落寞寂寥。 恐怕在很长的一段日子,此处都会像现在这死气沉沉吧。 刘在刚刚的这几个时辰里,连续经歷了几轮大气大落,其中更有常人难耐的丧子之痛。 若是寻常人,不管是黔首还是勛贵,恐怕都会在皇帝的君父威严下溃不成军,认罪伏法。 但是,刘至少撑住了,用过往的布置和刚刚的应对,勉强保住了陈家,保住了皇后她看著皇帝的轮廓消失在了黑暗中,只觉得浑身被抽去力气,倒靠在了门边,颓势尽显,与寻常的老姬一样垂垂老矣。 刘使力几次,想要站起来,可年迈的腿脚已软得不像话了,根本撑不起她肥硕的身体,挣扎一番,最终坐在门槛上。 秋风忽然吹来,更让她不停地打颤。 过了半刻多钟,前院四周的廊下才传来了窒的脚步声,可是並无人从黑暗中走来,那些奴婢仍然不敢贸然前来。 又过了片刻后,陈午的身影出现在了刘嫌面前,他將一件大擎盖在了后者肩上,嘆了一口气, 便与其並排坐在门槛前。 在夜色遮掩下,从背后看去,这两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倒像私会的佳人君子啊。 沉默良久之后,仍然是陈午开口了。 “夫人,县官—放过陈家了吗?”陈午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说出了自己与天子的盟誓,而后又道:“往滎阳方向派人吧,把儿的尸首找回来,再將他们带到江陵去安葬。” “夫、夫人,儿真的也——”陈午哽咽了,他仍不相信,一日之內,他堂堂的堂邑侯竟然会痛失两个儿子。 第375章 刘彻:朕在等卫青建功!你等什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5章 刘彻:朕在等卫青建功!你等什么?等死! 第375章 刘彻:朕在等卫青建功!你等什么?等死! “你啊,莫问了,早些去办,兴许儿能有全尸。”刘没杀过人,可派人杀过人,她知道不知有多少人想杀陈。 “矣!”陈午不再爭执了,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眼看著又苍老了好几岁。 “再將几个孙儿亦送到堂邑去,他们不能呆在长安,若在堂邑,遇到变故,还能逃——”刘惨笑,面目更慈祥几分。 “夫人,你我亦去堂邑吧,县官既然已放了我等,何必再留,日后娇儿有嗣,未必要夺嫡,封王,足矣。”陈午再劝。 “夫君,县官现在放过我等,谁知道日后会如何,今日之盟,只是暂时为之。”刘苦笑著又摇了摇头。 “娇儿只要有嗣,自保总、总不难吧?”陈午有些急地问道。 “你怎又忘了临江王之鑑,不夺嫡,便只会死。”刘说道。 “娇儿即使有嗣,可如今定难获县官宠爱,她的子嗣,恐怕亦难被立为储君。“陈午有些不解地再问道。 “娇儿是皇后,她的子嗣便是嫡子,不废后,便只能立!”刘坚决地说道,脸色逐渐又挣狞了起来。 “县官会让娇儿有孕吗?他们大婚数年了,可一直一直无嗣啊。”陈午冷静下来,问到了一个关口。 “都是卫家的贱人,夺去了娇儿的恩宠,否则娇儿早就有孕了!”刘切齿地痛骂道。 “那、那如今怎让皇帝宠信娇儿?”陈午道“我与县官相约了三年,他若是不能让娇儿有孕,我便將旧事公之於眾,让他做不成千古一帝。”刘接著怨怒道。 “可—可是纵使有孕,万一诞下的不是皇子,这又如何是好?”陈午越发觉得此计有些不可靠。 “不!定会是皇子。”刘忽然看向了陈午,眼中是赴死的决绝。 “—”陈午先是一愣,接著却瞭然了,他立刻猜到了刘之计,心中一阵惊恐,这哪是夺嫡,是衝著族灭去的啊。 其实,何止是会让陈午惊恐万分,哪怕是刘自己,刚刚想到这条“毒计”之时,亦是心惊肉跳,生怕被鬼神窥见。 与此刻的皇帝相爭,胜率非常小,刘刚才与皇帝盟誓,其实是在赌:她赌刘彻想当千古一帝,更想不留丝毫骂名。 赌贏了,陈家还有几十年的运势;赌输了,陈家明年便会灰飞烟灭。 可是,若不赌一赌,那陈氏连今年可能都熬不过。求皇帝网开一面,那与躺在俎上当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有何不同? “皇帝拿到“陈帐”,有许多手段收拾我等在朝堂上积赞的人脉,想成事,得去关说旁人。”刘已经往后思量了。 “夫人,我等如今犯下了大罪,再四处勾连,恐怕会更遭皇帝忌惮,只怕灾祸来得更早。”陈午知道这旁人是何人。 “夫君,所以你我等演啊,”刘再惨然笑道,“明日先上书请罪,再去求太后说情,县官面上会对你我开恩的。” “当真如此?”陈午自然没有刘那么工於心计,他此刻已有一些糊涂了。 刘看著自家夫君惊慌失措的模样,暗暗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说得越多,越会让对方惊慌, 於是便柔和地笑了笑。 “县官要北伐匈奴,要建功立业,只要我等助他建功立业,今日之事,他暂且会忘的———“ “只要我等谨慎些,给为忠心些,县官定会看到我的诚心,届时,便可慢慢布置。”刘此话其实是在宽慰陈午了。 “只只是又要夫人操劳了。”陈午总算是鬆了半口气。 “走吧,起风了,扶我回房吧。”刘格外说道“夫人,小心些!”陈午换扶起刘,向內院珊著走去。 当刘和陈午相互扶著回院时,刘彻与两个內官才刚刚走出了长公主府门口。 公主府这两丈多宽的大门开著,几十个奴婢在飘摇的灯火下跪著,悄无声息,如同守墓的木偶泥塑。 別的宅邸,前院和前堂都与正门相隔不远,但长公主府实在太大了,前院和前堂之前还有外院和外堂。 刘彻这三人足足走了將近两刻钟,才走到门前。 其间,他们走过了迴廊、夹道和復道,沿途遇到的所有奴婢和僱工,都如同眼前这些人一样, 恭敬地跪著,不敢出声。 整个长公主府,都知晓“皇帝驾临”的消息了。 这便是勛贵宗亲之家的“家教”,哪怕腹心处已被搅动得天翻地覆,哪怕人人自危,仍可以维持“迎来送往”的礼仪。 当然,今日与往日也有一些不同。 以往,府中来了大人物,都由长公主和堂邑侯迎送,奴婢们只需要听吩咐行礼问安,並不用自已做主。 但是此刻,没有人做主,奴婢们只能默默跪在原地,头都不敢抬起,以至这门前门后,格外安静肃杀。 恰好一阵寒风吹了过来,穿著一身內官袍服的刘彻忽然觉得有些冷,他紧了紧那袍服,回头看了看身后门上的那块匾额。 这四尺多宽、两尺多高的黑色紫檀木上,阴刻著三个朱色的篆体字一一馆陶府。 也许这几个字中秋时才重新漆过,所以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鲜艷。 尤其是那“府”字正当中的一点,非常醒目,如同一滴將滴的鲜血。 看著这三个字,刘彻心情略鬱结,今日来此,他以为自己將获一场畅快的大胜。 至少能逼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认罪,而后再藉机顺理成章地废去皇后。 他哪里会想到,查案查案,最后竟然查到了自己的头上,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让自己那可怜的表兄担下所有的罪名。 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被馆陶公主用旧事威胁,三年之內,与皇后生下一个皇嗣! 此事,最让刘彻觉得屈辱和闷,堂堂的大汉天子,居然会被逼著“传宗接代”,这与牛马狗兔又有什么区別? 更何况,这几年里,他临幸陈皇后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公事公办而已,不仅毫无闺帷之趣可言,更是煎熬。 经歷了今日的变故,哪怕陈皇后仍然对自己很倾心,可要行敦伦之事又怎能愉悦? 自己的姑母,倒是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好在,姑母看错了大势啊,竟然给了他三年的时间。 过往,三年时间確实不长,可现在,大汉犹如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簇,三年之间,不知道会发生多少的变故。 刘彻根本不用三年,只要半年便可打破眼前的均势。 刚才只是事出突然,才不得不与之盟誓,先稳阵脚,为自己贏得喘息迴转之机。 刘彻刚才的“退”,半真半假。 真,在於他此时確实束手无策;假,在於他当时便想好了应对之策。 陈皇后,必须要废,而且就在明年! 而转机,便在二月,在征討匈奴的首战! 汉匈之爭已经延续近百年之久,大汉上上下下,虽然“谈匈变色”,但所有人都想要获得一场大胜! 只要明年出征时,卫青能带回一场大胜,刘彻的威望便会达到巔峰。 在膨胀的威望下,十几年前的那些“立嫡”秘闻便会变得无足轻重。 那时,刘彻已经成了“任用良將,大败匈奴”的一代雄主,何人又会相信他的帝位竟是“买”来的? 又或者说,朝野上下就算信了,他们也只会说一句“县官有德,这帝位买得好啊”。 一功遮百过,只要建立了功勋,朝野上下,何人又敢毁腹誹刘彻这天选的皇帝呢? 想到了此处,刘彻的嘴角渐渐浮现了笑,他视线往下,看向匾额下的大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朕在等卫青建功,姑母,你在等什么?等死!?” 是的,所有的关口,都在卫青的身上了! 只要他能建立军功,刘彻便可挟势扫清朝堂上上下下的那几股旧党,让朝权真正地归於自己的手中。 当刘彻想得出神时,南边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步伐,接著,五百剑戟士列队朝这边行了过来。 为首之將,正是未央卫尉卫广也! “可惜啊,这些剑戟士,今夜用不上。”刘彻摇摇头笑道。 转眼之间,气度不凡的李广便纵马来到了公主府门前,他正准备下令围住此间,却一眼看到了皇帝。 毫无犹豫,李广立刻抬手制住了剑载土,而后便向后传令,让所有將士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利刃弓弩。 他则滚鞍下马,快步走到了皇帝的身前,向其行了个军礼:“卫尉李广,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我等护驾来迟,还请陛下怒罪!”李广身后这五百剑戟士亦齐声谢道,震得越发浓重的夜幕都颤抖了起来。 至於那些正跪在门內门外的奴婢们,亦被惊动到了,纷纷偷偷地抬起头,惊恐而又好奇地看向夜色中的汉军。 这些剑戟士驻扎在未央宫內,並不隶属南军或北军,亦不由郎中令统辖,而是听命於守御宫內的未央宫卫尉。 平日,他们专在各殿之间的“宫中”范围巡查治安,若是遇到大案,皇帝会直接派卫尉带领他们去捉拿人犯。 大案,往往与勛贵豪猾或宗亲外戚有关,这些剑戟士要对付的歹人,来头都很大。 虽然是奉詔办事,但是要面对勛贵豪猾和宗亲外戚,亦要异於常人的勇气,並不是寻常黔首可以轻易做到的。 所以,剑戟士大部分都不是更成的正卒,而是经年的精锐募兵,而且身形比城中的南军和北军还要威武健硕。 就连他们用的兵刃,也是厚重的八面剑,对上奴僕手中的刀剑,有著天然的优势。 此刻,这五百全盔全甲的剑戟士排在门前的官道上,压迫十足,奴婢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纷纷低下了头。 刘彻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李广的面前,只说了一句“平身”,让这老將站直了。 “嗯,来得不迟,朕正要回宫,尔等恰好可以护送朕回宫去。”刘彻笑著点头道。 “陛下,今日不是要—”李广最终没问完,只往皇帝身后的公主府大门看了一眼,又用询问的眼光看向皇帝。 李广是多年的老將,在汉军和朝堂之中,都有著极高的威望。所以,他哪怕並非皇帝近臣,亦不用有太多顾虑。 今日来前,他得到的皇帝手諭写得非常清楚,是要让他带剑戟士合围长公主府,断绝进出,抄略陈须遗留罪证。 此刻,皇帝虽然当面改了口諭,但身为领兵而来的未央卫尉,他应当要多问一句,以免此事的背后有什么紕漏。 “老將军,你可知今日为何让你带兵来此?”刘彻平静问道,不见喜怒。 “陛下手的令中写得很清楚,陈须贪墨了敖仓数亿钱,在长公主府中定留有罪证,当抄略清楚。”李广苍声道。 “嗯,正是此事,刚才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姑母和姑父已经將罪证交给朕了。”刘彻毫无波澜地扯谎遮道。 “那-那罪证在何处?”李广四处看了又看,却並未看到。刘彻心中苦笑,这老將军李广实在是太耿直了些。 “就在朕的怀中。”刘彻拍了拍自己空无一物的胸口。 “那是否还要合围此处?”李广终於没有在此事上继续追究。 “不必了,朕已经问清,此事当与姑父和姑母无牵连,是陈须一人做的恶。”刘彻再平静说道。 “那末將现在便护送陛下回宫?”李广虽然心中还有些疑团,可亦知此事不由自己管辖,便立刻再行礼请旨道。 “嗯,现在便回宫。”刘彻说道。 “诺!”李广朝剑戟士挥了挥手,便有人將一匹白马牵过来。 ““..—”刘彻嫻熟地翻身上马后,又看向几步之外的內官荆,將其叫到了身前。“回宫之前, 去廷尉寺,让张汤来面圣。” “诺!”荆虽然已经疲惫至极了,但仍然停著胸膛回答下来。 “李將军,给他亦准备一匹马。”刘彻再交代道。 “诺!”李广再答。 第376章 张汤:陛下,我太想进步了,得大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6章 张汤:陛下,我太想进步了,得大兴刑狱啊! 第376章 张汤:陛下,我太想进步了,得大兴刑狱啊! 说完此事,刘彻再无其余的话,他又看了一眼大门上的匾额,便抽动韁绳,驱马向西行去,那数百剑载士立刻隨扈其左右。 许久之后,皇帝与杀气腾腾的剑戟士终於离开了,那些跪著的长公主府的奴婢们,才敢缓缓地抬起了头,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壮著胆子,走到了官道上,一个个伸长脖子朝东边看去,直到確认再无凶煞,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放下心中的石头。 接著,他们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寇窒”地议论著今日在府中发生的事。很快,所有人的脸上,都开始布上阴云。 他们虽不清楚今日之事的全部內情,但也知道长公主府惹到了天怒,看似已平息,但恐怕风波还会再起,旦夕祸福仍难测。 奴婢虽然只是奴婢,极少能共享主家的荣华富贵;但是,若主家有了灾祸,他们这些奴婢却要一同遭殃,绝无可能躲避的。 他们是这棵大树上的虫,只能跟著大树同生或同死。因为无力改变命运,这些奴婢们议论了片刻之后,也就各自散去了。 最终,馆陶公主府那厚重的大门“眶当”一声响,便紧紧地关上了,將宅內和宅外隔成两个不同的天地。 这扇大门,恐怕许久都不会再打开了,亦不知下次打开时,迎来的是灾祸,还是荣华, 戌正时分,廷尉寺的正堂仍点著灯,昏黄的灯光照出来,一眼看去,竟暖洋洋的。 散衙已久,寺中多数属官已经离开,只有少数留人值守的小阁厢房中还亮著灯火。 廷尉张汤並没有离去,而是在油灯下细细地读著今日午后从温室殿送来的敖仓案的初审爱书。 这爱书是滎阳令樊千秋呈到御前的,虽然只是县內初审的爱书,可仍然能看出这是一个大案, 甚至是大汉肇建至今的大案。 张汤已经对著这爱书看了一个时辰,口中几乎一刻不停地发出“喷喷”的称奇声。 以前,他行的是酷吏的手段;现在,他当的是审案的廷尉:能碰到这捅破天的大案,自然是心潮澎湃。 他很羡慕自己这贤弟樊千秋,第一次外放为官,便能遇到这惊天大案,一条宽阔的仕途,当真是铺到了跟前啊。 当然,张汤对著这几百字的爱书前前后后看了几遍,不只是因为羡慕,更因为他想从中找到自已立功的好机会。 敖仓城的要害,张汤很清楚只凭滎阳县寺的那几十个属官草草地审上个三四天,是绝不可能审出此案所有的关口的。 就像这爱书当中也写了,滎阳县仅仅只是粗算出陈须任上近三年的亏空约合三百万斛粮,至於之前的亏空,尚未算出来。 张汤知道,之前的几任敖仓官也是馆陶公主的亲信,那定然也贪了不少钱粮,更是天数! 若是能好好地审上一审,定然还有文章可以作,而且还会是一片大好的文章。 哪怕是陈须任上的亏空,也只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目而已,到底哪些官员拿了钱,哪些勛贵吃了粮,同样有文章可以做。 张汤已经注意到了,爱书当中提到过一份“陈帐”,里面记著两百七十四个官员的黑帐! 二百七十四!这可是一个极大的数目! 不知道有多少同僚的名字会记在上面, 说不定,还会有现任的三公九卿呢? 虽然这些官员的名字被记在了黑帐上,但他们定然会百般抵赖、死不认帐。届时,到了詔狱便要看他这廷尉的手段了。 威逼恐嚇、刑讯逼问、套话诱供——这些都是张汤的拿手好戏,一套一套地用上,大汉之中, 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扛得住。 一想到平日一同上下朝,相互点头寒暄的同僚之中,有人会落到自己手上,张汤便觉得愉悦, 那络腮鬍下,也有了笑意。 可惜啊,那“陈帐”还在温室殿,皇帝还未將其交到自己手中。 张汤不无遗憾地放下手中的爱书,从榻上站起身来,起身走下了正堂,来到门前,面向西边, 朝未央宫的方向放眼看去。 今夜的北风格外地凌冽,哪怕张汤满脸都是络腮鬍,仍然被吹得发麻,冬天,看来是来了啊。 虽然极冷,且案瀆劳形了一整日,可张汤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抖擞,甚至可以说亢奋。 此时,明月已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铺洒在庭院中,地上如同积了水一般澄澈透明。 这水中甚至还有藻和交错纵横,大概是院中那几棵柏树投下来的影子吧。 如此景色,张汤不知看了多少夜,今夜,却觉得格外可赏。 他知道皇帝此刻去了馆陶公主府,还知道皇帝將陈须的人头送了过去,更知道皇帝还调去了一屯剑戟士。 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即使是一个不入流的斗食小吏,也能猜到长公主府发生了什么:定然是家破人毁了。 不知县官是否会让他来审一审馆陶公主或者堂邑侯,若能对他们上一上手腕,张汤亦会觉得三生有幸啊。 张汤今日之所以还没有回府,便是猜想县官今夜会召见他。他定要极力奏陈,说动县官將此案大办特办! 大汉肇建近百年,多数时候,行的是黄老道学“无为而治”的路子,宽厚鬆弛有余,但是却少了些威严。 黔首得以休养生息,勛贵之流亦得以休养生息,连带朝堂为官之人也少了许多束缚,胆大妄为之事渐多。 长安內外,不知多少官吏横徵暴敛、大肆侵掠,还美其名曰是与皇帝“共享天下”,简直应当车裂腰斩。 张汤与董仲舒共商“春秋决狱”之法,便是想要以儒驭法,在官员勛贵的头上悬一把能杀人的律令之剑。 既能在官场朝堂上为县官荡涤浊气,又能让自己在史书上青史留名!这酷吏的路子,张汤觉得是条好路! 当张汤思考著要如何说服皇帝掀起一场整顿吏治的风潮时,把守在门外的廷尉卒跑进来上报內官荆求见。 “快快请进来!”张汤一听到荆的名字,心情激动,若非双方身份太悬殊,他恨不得亲自到门前去相迎。 “诺!”这廷尉卒答下后便跑向了门前,很快便將满头是汗的荆引到了张汤的面前,二人按制相互见礼。 “敢问荆小官,深夜赶来,是县官要召见本官吗?”张汤还是没有忍住,抢先问道, “汤使君料事如神,確是县官召见。”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答道。 “那你我速去温室殿。”张汤有些急不可耐的说道,说罢便要出门。 “使君,应当带上敖仓案的初审爱书。”荆从未见廷尉如此地焦急,急忙提醒一句。 “矣呀,倒是我忘事。”张汤一拍脑门便笑了,连忙返身回到堂中,將爱书拿在手,再重新回到了门前。 “那请使君与我同去。”荆站在门下作指引状,但这次张汤停下了。 “荆小官,还有一事要请教。”张汤竟放下身段,对著荆拱了拱手。 “张使君之礼,贱官不敢当,若是有什么话,张使君直问便是。”荆连忙慌乱回礼道。 “今夜的公主府可有什么变故吗?”张汤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荆露出了犹豫状,他不知道今夜之事能不能现在说。 “荆小官,有难言之隱?”张汤忙问道。 “亦不是,此事的前因后果,使君都已经知道了,下官实在是无法可说。”荆的脑筋转了转连忙道。 “无话可说” 张汤琢磨著这几个字,自言自语道,“无话可说—那便是无事发生怎会?” “使君,快些走吧,莫要耽搁了,县官还在温室殿中等著你我。”荆催促道。 “好好好,你我速去。”张汤虽然有疑,却不敢迟疑,连忙便与荆出了门,乘坐值守的马车, 进宫了。 夜已深了,整个未央宫十分清冷,以侍奉人为职责的內官奴婢在寒风中匆匆地奔走著,不时咳嗽两声。 未央卫尉魔下的兵卫们在殿外各处甬道值守站哨,如同关中隨处可见的白杨树一般直,看起来非活物。 进入未央宫之后,张汤碰到了回营的剑戟士,他特意放慢脚步,留心观察他们的剑和鎧甲,未见血跡。 张汤立刻又朝著未央宫东面看了几眼,未见到任何火光,亦未听到喧闹和哭喊。 当下,他便瞭然了,看来,长公主府今夜竟然真的躲过了一劫。 瞭然,不代表解惑。 张汤实在想不明白,今日分明已经是人赃並获了,而且皇帝震怒,这长公主府又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呢? 他构擬了多种可能,却仍然不得其解,心中的谜团也越来越多,更有一丝——惶恐和不安。 刚才准备好的进言,待会面圣的时候,到底还能不能说呢? 张汤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没等张汤想到新的可能,他被领著走进了前殿的一处侧门。 之后,在间隔三五步的郎卫们的监视之下,张汤又在高墙间的巷道中走了一刻钟,才来到温室殿前院,最终在殿门前停步。 此事,他竟然有些蜘,並没有迈开步子,而是心有忌禪地朝著大殿深处看了看。 殿中那些形態各异的宫灯已全部被点亮了,散发出来的光连成了一片,非常刺眼,张汤久行夜色之中,此刻双眼有些发晕。 他极力地眨了眨眼睛后,终於在那一片光亮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自然是皇帝。 乍一眼看去,不似灯火照亮了皇帝,反而像是皇帝照亮了整个大殿。 圣明烛照,说的便是此景吧? 想到自己心中那一点“私心”,张汤立刻有些心虚,腿肚子也不禁发颤,想要抬起来,却似乎被胶漆给黏住了。 “使君,进殿吧,莫让县官久等了。”荆看出了张汤的异样,轻声地催促了一句。 “多、多谢小官的提点。”张汤说完之后,立刻便脱履揭剑,走进亮堂堂的殿中,一路疾趋来到了皇帝御前。 “微臣廷尉张汤,敬问陛下夜安。”张汤挥袖提襟,端正地拜了下去,轻轻顿首。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从几步之外飘来,张汤顿了片刻,才缓缓地直起了起身“业已入冬,今夜又风大天寒,坐到榻上吧。”皇帝不动声色地说道。 “谢、谢陛下。”张汤升任任廷尉还不足半年,面圣时虽亦不会失措,但心中仍然会有三分新鲜和七分的惶恐。 ......“. 皇帝只轻轻地点点头,张汤再行一礼,方从地上站直了起来,坐到了皇帝侧前方的榻上。 “张卿,爱书,看了吗?”皇帝问道。 “看了。”张汤如实答道。 “那你可知,朕去长公主府,所为何事?”皇帝又问。 “微臣妄揣,当是为了查清敖仓案与长公主及堂邑侯是否有牵连。”张汤不敢隱瞒,如实猜测道。 “你是刑讼行家,依你之见,朕是否已经查清了?”皇帝接著问道。 “......”” 张汤听到此处有些迟疑,他警了一眼皇帝,却未从那冷漠的脸上看出什么,便道,“陛下圣明,定已查清。” “嗯,你说得对,朕已经查清了。”皇皇帝不动声色地答道。 “陛下,那——”张汤感到意外,只是惊讶地看向了皇帝。 “虽有教子无方之小过,却无贪墨钻营之大罪。”皇帝平静地说道。 “这—”张汤惊讶地微微张嘴,却说不出话,皇帝给出的这答案,竟然真的出乎他意料。 “嗯?你还有疑?”皇帝冷问道。 “陛下,此案干係重大,陈须只不过是六百石的敖仓官,此事恐怕还有內情。”张汤缓道。 “张卿,你以为有何內情?”皇帝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却看不出是喜是怒。 “这——”张汤一时拿不准,诸多细节都让他觉得反常,但他迟疑片刻之后,仍说道,“这幕后的主使另有他人。” “幕后主使?你是说朕的姑母和姑父是幕后主使吗?”皇帝的眼神忽然凌厉。 第377章 刘彻:让死人担罪?张汤,朕没看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7章 刘彻:让死人担罪?张汤,朕没看错你啊! 第377章 刘彻:让死人担罪?张汤,朕没看错你啊! 正在兴头上的张汤並未看出皇帝的异样,只当看到了希望,连忙说道:“有六成的可能,不! 兴许有七八成可能。” “张卿可有证据?”皇帝冷冰冰地再问。 “还未抄略搜检,自然尚无证据,但若將他们交给微臣,此案能水落石出。”张汤咬了咬牙道,可不能错过这机会。 “姑母乃宗亲,姑父乃勛贵列侯,捉拿到廷尉或者詔狱,恐怕有碍观瞻吧。”皇帝的嘴角只是抽动一下,似笑非笑。 “陛下,昔日临江閔王刘荣因侵掠高庙宅地,被先帝召至廷尉府责问——这,有先例。”张汤自作聪明地连忙举例。 然而,张汤未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皇帝的脸色立刻变了,在灯光之下,俊朗的面庞多了一块块凹凸不平的阴影。 乍一眼看过去,犹如经年的尸斑,让人不寒而慄。 张汤亦看见了,一时间惊愣惶恐,他不知道自己何处说错了。 “张卿见过此事?”皇帝伸出了两根手指隨意地弹了弹,接著又问道,“临江王被邮都逼问时,你可曾目睹?” “微、微臣当时在廷尉寺任廷尉文学史,並、並未参与此案,只、只是听寺中老吏提起过。” 张汤吞吞吐吐地答道。 “临江王毕竟是朕的庶兄,竟死於狱中,未免太骇人听闻,张卿,你说呢?”皇帝模稜两可地说道,不悦色更重了。 “微、微臣以为”张汤忽然停住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何处犯了忌讳,连道,“微臣以为,这先例不足为效。” “此话又怎讲呢?”皇帝並未就此打住,只是用一双龙目,死死地盯著张汤,后者更是得脊背发凉,先前所想尽去。 “临江王毕竟是先帝之子,无论有何过失,都不应被折辱,宗室的顏面为重。”张汤说完,连忙抬手,小心地擦汗。 “朕以为,此乃正论。”皇帝稍坐回去几分,转眼之间,便不似先前那般咄础逼人了。 “陛下圣明,微臣刚才险些犯了严刑峻法的大错。”张汤仍然不敢怠慢托大,连忙在塌上行礼,再次向皇帝请罪道。 “罢了,只是奏对而已,朕恕你无罪。”皇帝极大度地摆了摆手,张汤这才將擦汗的手放下, 在惊慌重新整理思绪。 “依卿所见,此案当如何?”皇帝不经意地再次问道,似乎极重视张汤接下来的进言。 “长公主和堂邑侯他们若当真是清白的,那便不用再审了。”张汤试探著说道,酷吏要行严法,更要揣摩上意。 “依朕如今之所见,他们確与敖仓案无干。”皇帝淡淡地点点头,张汤长吁一口气,可算是重新走回到了正道之上。 “那——.”张汤再次想要进言,可他偷偷警了一眼皇帝隱在灯光中的龙顏,却生生闭上了嘴, 决定一切听皇帝安排。 “在这刑狱之事上,朕所知远不及张卿,朕姑妄说之,卿姑妄听之。”皇帝极平静地说道。 “陛下所言,催臣惶恐,陛下下旨即可。”张汤此时更加明白了,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定算。 “朕登基近十年了,一直都想整顿吏治,打击不法官宦-朕以为,张卿是整顿吏治的不二人选。”皇帝和顏说道。 “陛、陛下谬讚了,微臣此刻不胜惶恐。”张汤忙受宠若惊地谢道。 “整顿吏治,非卿不可。”皇帝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张汤。 “陛下下旨即可,微臣万死不辞,定借敖仓案为陛下肃清朝堂!”张汤连忙起身下拜,长长地拜倒在了皇帝的面前。 “但是”皇帝忽然却顿了顿,话锋再一转,才说道,“但是朕也有苦衷啊,这朝堂吏治不是说整治便整治的。” “陛下夙兴夜寐,实乃大汉之福。”张汤所说的並非奉承之言,而是发自內心的讚颂。 “依卿所见,今日的大汉,当以何事为重呢?”皇帝第二次调转了话锋。 “自、自然是征討匈奴之事。”张汤虽然很想在吏治上有所建树,但是亦知征討匈奴才是如今朝堂忙碌的头等大事。 “朕不知兵,所以想问张卿,若是想要战胜那匈奴贼寇,何事最为紧要?”皇帝似乎在循循善诱道。 “陛下若不知兵,何人敢说知兵?”张汤心中感嘆一句,便自然而然道,“天时、地利、人和.“ “那天时、地利、人和,哪一个又最紧要呢?”皇帝不知第几次发问道。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自然是人和最为重要。”张汤有些失落地答道,他渐渐明白皇帝言语中的深意了。 “张卿甚知兵啊,”皇帝笑著摇了摇头,接著又道,“吏治便关乎人和,所以吏治应该整顿, 但不能在此时整顿。” “陛下深谋远虑,臣远远不能及,微臣知道陛下何处为难了。”张汤的心凉了下去,但他仍俯身下拜,向天子顿首。 “但是,此事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不给朝野上下一个说法,恐怕有心之人会议论,张卿可有高论?”皇帝意味深长笑道。 “依臣所见,陛下可以” 张汤直起身体,重新琢磨了皇帝前后的话中深意,说道,“可以寻一个人,將罪名担下。” “此乃高论!”皇帝掌拍手朗声笑道,可瞬息之后,这显然有几分做作的笑容又凝固了,接著问,“何人可担此罪?” “微臣以为,陈须可背此罪。”张汤熟於刑讼之事,不仅可以查清冤案,亦可以办好冤案。 “让死人担罪,倒是个法子。”皇帝作恍然大悟状,似乎被一语惊醒了。 “而且”张汤言及又止,经过刚才的奏对之后,他已恢復“神志”,重新捡回了精明。 “张卿请讲。”皇帝准许道。 “而且,可在爱书中留下一处空缺,以『犯官陈须身后,当再无幕后』,日后若有新物证,便可再重查。”张汤沉声道。 “好啊,你这个当字用得极好啊。”皇帝又是连连拍手,虽然未明说,却又允下了这件事。 “陛下,但仍有一件事情要处置。”张汤“越战越勇”,虽不能借整顿吏治简在帝心,却仍可藉此案展现自己些许才干。 “何事?张卿仍可以直言。”皇帝仍然是一副从善如流的表情。 “微臣在樊千秋递送来的爱书之中,看到了—”张汤故意迟疑了片刻,接著说道,“看到了“陈帐”,事涉数百官员。” “二百七十四人。”皇帝点了点头。 “十年前的帐可以先不查,三年前的帐也可不查,近三年的帐却得有一个说法。”张汤进言之时,始终小心地观察著龙顏。 “什么说法?莫不是要一个个地审?只怕人心仍会—”皇帝感著眉,嘆气摇头说道,似乎处在两难间。 “陛下,这些官员能从陈须手中拿到私费,品秩定不会低,说不定更有两千石的列卿和郡守, 更有许多勛贵,倒不宜深究。” 张汤此时已经彻底改换了门庭,因为他明白皇帝如今不想要整顿吏治,而是要一个稳定的朝局,他自然应当跟著皇帝往前。 当酷吏当然要秉公清廉、严刑峻法,但根本却在於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顺著皇帝指引的方向,当一个忠心耿耿的朝臣。 在小事上,倒可以与皇帝意见相左;在大的方略上,万万不应有节外生枝。 张汤选择走酷吏的路子已经多年了,自然深谱此道,所以此刻改换起来,亦心无旁鶩。 “恐怕不只是两千多的列卿和郡守,更有三公九卿。”皇帝沉著脸接过了这么一句话。 “陛下圣明烛照。”张汤照例讚颂,可这时,他发现皇帝只是看著他,並没有说话,那眼神亦有几分锐利,张汤心中一颤。 “陛、陛下,微臣与陈氏兄弟向来没、没有瓜葛,可向大汉歷代先君起誓,从未贪墨过。”回过神的张汤连忙再一次顿首。 “张卿不必多心,朕”皇帝很明显地停顿片刻,才接著说道,“朕信得过张卿,否则今夜不会只召你来御前奏对了。” “倒是、是微臣妄揣圣意了。”张汤心有余悸地起身,他忽然发现今夜之事比他想得更凶险此刻,不求无功,但求无罪。 “一面是汉律的威严,一面是朝堂的民心,这个说法,倒是很难给。”皇帝再次言及此处,脸上又浮现出了身不由己之色。 “陛下,微臣有一拙计。”张汤咽了咽唾沫,终於做下了决心,要把刚刚仓促间想到的一个计策献上,儘量为君分忧。 “哦?张卿直言无妨。”皇帝上半身前倾,似要听计。 ““..—”张汤不敢有半点托大,立刻將想到的计策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说时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皇帝面色,未有一丝大意。 张汤说完之后,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地点头,便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张汤所言,与以往一样,看不出喜怒。 在这短短片刻,张汤忽然有一种异样感受,皇帝似乎对他提出的这妙计並未感到讚嘆,甚至没有任何惊讶,而是预料之中。 又或者说,皇帝早想到此计了,只是並未说出,而是一步一步地“引诱”他说出此计。 若是后者,皇帝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难不成想藉此试一试他张汤的才智,或者是验一验他的忠心? 没等张汤想清楚,皇帝终於睁开了眼,不易觉察地再点点头,接著说道:“此计甚妙,张卿不仅知法,更知这忠恕之道啊。” “陛下谬讚。”张汤再次鬆了口气。 “但如此一来,张卿『酷吏”之名,便要结结实实地背上了。”皇帝似乎有些惋惜道。 “陛下,微臣不是什么酷吏,只是忠臣而已,”张汤此时倒坦荡地说道,“若为君分忧、为国尽忠是酷吏,微臣甘当酷吏。” “好啊好啊,朕要的便是这一句甘当酷吏,若朝中诸公都能像张卿一般深明大义,大汉兴矣。”皇帝终於罕见地露出了笑意。 “圣人在位,定会行政和睦。”张汤连忙將讚颂之言送还回给了皇帝。 “那明日朝议,便要请张卿与朕演一场戏了。”皇帝说道。 “诺!”张汤再次顿首。 “还有一事,想与你议一议。”皇帝边说边指了指张汤先前坐著的榻,后者言谢之后才站起来,重新在已经凉了的榻上坐下。 “请陛下垂训。”张汤说道。 “樊千秋在滎阳城立了大功,朕有意重用他,依你之见,他以后出任何职最妥当?”皇帝问道“樊千秋由二百石迁六百石才短短数月,再迁,恐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张汤说的倒是真心话,毕竟樊千秋称他大兄。 “此事倒无妨,立功之人,获得超迁,虽不常见,可也並非没有先例,你只管说即可。”皇帝摆摆手,並未將这成制放在心上, “...... 张汤心中感嘆不已,自己这“贤弟”当真官运亨通啊,出仕不到两年,便简在帝心, 尚未加冠,能有此奇遇,罕见啊。 “依微臣对此人的了解·—”张汤並未挑明与樊千秋的熟络,只公事公办道,“他有股锐气, 如同利刃,可放到紧要危险处。” “此话—倒是很有些见解,你大可以说得再具体一些,备朕参考。”皇帝似笑非笑鼓励道。 “可来廷尉为法吏参与刑讼,可到郡中当郡尉防备匪患,亦可调中尉府任军校巡视长安,更可去边郡任都尉防匈奴。”张汤道。 “.—”皇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张卿举荐得好,朕记下了,日后便按你今日所说,给这樊千秋安排去处。”皇帝笑道。 “微臣只是仓促之言,一切还得由陛下定夺。”张汤又是一阵激动,皇帝重视他的进言,同样是一种信任和赏识,自然会激动, “张卿啊,天色不早了,听说你的两个儿子张贺和张安世每晚都要跟你研读汉律,你先回去吧,莫让他们久等了。”皇帝笑道。 “那——微臣便告退了。”张汤起身再行礼,而后面向著皇帝,躬身缓缓地退出大殿,直到穿履掛剑退到了院中,才如释重负。 第378章 樊千秋:娶妻纳妾急不得,招募死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8章 樊千秋:娶妻纳妾急不得,招募死士等不起! 第378章 樊千秋:娶妻纳妾急不得,招募死士等不起! 此刻,温室殿外的巷道中传来了內官击析报时的声响,竟然仅仅是亥正过一刻而已。张汤进殿只半个时辰,却觉得是恍如隔世。 因为夜深了,所以寒风比先前又冰冷刺骨了许多,顺著袍服的领口和袖口吹入,让张汤狼狠地打了个寒颤,接看汁毛立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这不知让多少官吏豪猾闻之色变的酷吏才发现自己袍服里的汗衣已湿透,像鱼皮一样,冰冷地粘黏在了他的身上。 张汤看了看刚刚离开的温室殿前殿,灯光依然很耀眼,皇帝的轮廓依旧显得极不清晰,却仍让张汤感受到刚才那种威严和压迫。 以前,他只是廷尉正,单独的奏对的机会很少,如今担任廷尉,奏对机会才渐渐多了:这几个月里,张汤单独奏对也已五次了。 前四次奏对之时,皇帝只是与他谈了一些“虚务”。那时候,皇帝倒是常常有笑容,看起来和廷尉寺那些好学的文学史相相似。 哪知道今日谈及实务,皇帝便像换了个人,不似二十四五,倒像是五十三四。偶尔露出的淡笑,如东海的水一般难测不可见底。 皇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张汤觉得大有深意,不敢胡言乱语,生怕自己说错话,或错过机遇。 这大半个时辰,张汤就像一个水性不佳的落水之人,时而浮在了水面上,时而又沉入水底,其中的滋味,难以与不相干者明言。 难道这便是当上九卿的“喘懦不安”? 张汤苦笑著摇头。哪怕这滋味不好受,愿意苦熬的人却不减少。 此刻,刚起的那一阵寒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一牙星月忽然出现在了夜幕中,清冷地散发著光。 张汤抬头看了看,竟然觉得有些刺眼,他忽然想起来了,皇帝刚才阴晴不定地看著他时,眼神便如此。 隨即,张汤身上的寒意又加剧了几分。 看来,还是自己御前奏对的次数少了,所以才会惶恐吧,虽然说君臣相伴会很长久,但是,他也得儘快地適应皇帝的威压啊。 否则,难说哪一日,便会言多必失啊。 张汤嘆了一口气,又对著温室殿的方向行了一个拱手礼,而后才匆匆离开了:他打定主意,得著前任廷尉赵禹好好求教一番。 张汤站在门口看不清温室殿里的情形,但是已经从榻上站起身来的刘彻,却能將张汤最后行的那个拱手礼,看得是一清二楚。 当即,刘彻对这廷尉的多了几分讚许,看来,此人不只是一个酷吏而已,亦晓得何为忠恕。 待张汤离开之后,刘彻亦步来到大殿门前,他同样抬头看了看夜幕中的那轮明月。 巧合的是,他和张汤一样,觉得头顶的月光有些清冷,同样亦想到了一个人的眼睛。 当然不是张汤的眼睛,也不是樊千秋的眼睛,更不是馆陶公主或者堂邑侯的眼睛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活人的眼晴。 而是临江閔王、他的庶兄刘荣的眼睛。 在这只眼晴的逼视下,刘彻心潮不停地翻滚,许多平日里被他极力压制著的情绪,从这滩水中一点点地泛起了沉渣。 愧疚、心虚、执著、不甘、偏执—这种种,混杂在一起,实在难说清何物多一些。 片刻之后,这些复杂无用的情绪又被刘彻重新沉入了湖中,接著,湖面上更是结起了厚厚的一层冰,將一切冰封住。 今夜,刘彻终於知晓自己“得位不正”了,但这不会动摇他成为千古一帝的决心和意志。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恰恰相反,哪怕那时姑母未帮他当上太子,他长大晓事之后,也会想方设法夺嫡夺位的。 刘彻知道,自己出生便是要当大汉天子的!他要成为超越歷代先君的千古一帝,將大汉的疆域推到遥不可及的天边, 唯有如此,上天的鬼神、庙里的先君、天下的黔首—还有早成枯骨烂泥的庶兄刘荣,才会知道他的登基,乃天授! 正当刘彻想得出神之时,內官荆从院外跑来,向刘彻行礼。 “陛下,皇后派人来问,陛下今夜去不去椒房殿就寢。”荆小声地问道。 “皇后?”刘彻本就不悦的心情更加阴沉了。皇后此时来请,究竟是已经知晓了今夜之事,还是不知晓今夜之事呢? 若是后者,那当真是有一些愚蠢和不討喜了。 按常理论,敖仓案“东窗事发”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皇后不可能还不知晓今日发生的事。 既然知道,还派人来请,果真是有几分可恶。 “朕今夜宿在温室殿,哪里也不去。”刘彻挥了挥手道。 “诺!”荆答完之后,便准备出去回復皇后派来的內官。 “等等。”刘彻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荆。 “贱臣候旨。”荆垂手道。 “找个理由,將来请报的內官打一顿。”刘彻冷笑说道,主人不明事理,便只能由奴婢来承受责罚了。 “这”荆一脸的惊,一时不知道皇帝为何做此事。 “不必多问,找一个上报失仪的理由即可,二十—不,五十答刑。”刘彻挥了挥手,不愿再谈此事。 “诺——”荆不敢再多问,便匆匆离开了,今夜所见之事已超过他的见解,又惊又怕,只想早点歇下。 待荆离开后,刘彻最后警了一眼那弯月亮,自言自语地说道:“大兄啊,你要看著朕啊,看朕如何成为千古一帝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走向了温室殿的后殿,他要饱睡一晚,明天才有精神在朝议上与张汤好好演一场戏。 iiii 刘彻睡下了,但是这弯月亮却越爬越高。 大汉万里大好江山,都同享这一弯明月。 远在千里之外的滎阳县县寺,仍旧有人没有睡下。 虽然早已经散衙,城中更是和往常一样在几个时辰之前便已经宵禁了。 可是今夜滎阳县寺后宅的正堂之中,却灯火通明。 除了极少数的特例之外,大汉帝国郡府、县寺和大部分的府衙都是“前堂后寢”的布局一一长官及其亲眷奴僕都住在后宅。 不仅如此,大部分品秩较低且亲眷不在本地的属官少吏也会在前衙的官舍中居住。 所以,不管散衙与否,各个府衙都有不少人留驻。 但是,滎阳县寺又和其他的郡府或县寺大有不同一一前堂的客舍倒是已住满了人,可偌大的后宅却冷冷清清的,门可罗雀。 原因亦非常简单,那便是樊千秋尚未婚配,亲族又凋零,更没有隨身的奴婢伺候,当真是莹子立、形影相弔、门可罗雀。 如今,除了卫布这门下吏和霍去病这“不速之客”之外,便再也没有旁人出入了,这两进两出的县寺后宅,大部分都空置。 今日不同,除了樊千秋之外,这后宅的正堂中分三排站著十五个人,而且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壮,虽不健硕,却都身形匀称。 而卫布和霍去病倒不在其中,他们今日被樊千秋提前打发到县尉寺左近的军营了,由头是替他到营中去慰劳荣阳的都国兵。 为此,樊千秋自己出了整整一万钱,买了十头羊和十条肉狗,而且沽了十斛浊酒,足够让滎阳城的郡国兵们好好地开荤了。 樊千秋之所以这么一笔钱,不仅是因为滎阳的郡国兵本月出力多,更因为他今晚要做一件隱秘的事情,不便有旁人围观。 这件隱秘的事情,自然便与堂中站著的这些后生青壮大有关係。 此刻,堂中所有的灯都早已经点著了,而且是烧得最旺最亮时,空气中弥散著一股浓重的油脂烧著的气味,让人感到昏沉。 樊千秋先前一直背手站在堂上,看著这些穿著黑色袍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入,他只是与每一个人点头而已,並没有多说一句。 这些年轻人对樊千秋而言其实也是生面孔,他只是见过他们寥寥数面而已,但已通过旁敲侧击,將他们品行和身家查清了。 他们虽然高矮胖瘦不同,长相丑美各异,却又都有许多共同点。 首先,是滎阳城本地人,户籍或在城郭,或在偏远的山乡村落。 其次,都是破產的良家,有沦为弓者的,亦有成为僱工奴婢的。 再次,全是樊千秋通过楼堂物色到的,在品行上都忠厚正直。 最后,只有欧有秩知晓他们是樊千秋寻来的人,而且就连欧有秩也只当他们是被募到万永社做隱秘之事的。 但实际上,樊千秋对他们却另有安排,而且是不可告人的安排。 为了让这些后生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樊千秋可了不少功夫。 比如说,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肤少年,其父早死,家中欠下豪猾的巨债,恶奴催债时,辱其母,少年奋起杀之,判梟首。 樊千秋在狱中找到此人,让欧有秩按律出钱为其赎死,又杀了其余恶奴,更替其还债,並承诺由楼堂为其母养老送终。 这黑肤少年自然便將樊千秋视为恩主,加入了万永社,愿为樊千秋赴汤蹈火。 又比如站在后排的壮汉,两年前娶妻,因为其妻貌美,遭到同乡豪猾的凯,趁其不在,奸之,其妻不忍受辱,投並亡。 壮汉將此事告至了乡中,谁知乡佬早得了豪猾的好处,反而污其为江盗,最终散尽了家財,才救回一条命,却沦为巧者。 樊千秋亦命人暗中杀了那豪猾和乡佬,並將人头送到了壮汉的面前,让其带到其妻的墓前祭扫。 壮汉了却了心愿,在滎阳更无牵无掛,自然愿意加入万永社,改换一种生活。 此处十五个后生,都像这二人一样,受过樊千秋的再造之恩,忠心绝非一般。 更何况,樊千秋给他们的安排亦是一条极好的出路,哪怕是寻常的黔首,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也绝对愿意“逆天改命”的。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何人不愿意改一改自己低到谷底的命? 亥正二刻的更声从外面的官道传来,樊千秋又默默地数了数人头,確定所有人都到了之后,才从上首位上走了下来。 在眾人的面前摆著张一丈长的条案,案面上整齐地摆著十六只铜製的精巧酒爵,案首处摆著一把错金银鸟篆纹铜壶。 里面盛装的酒可不是乡市里市上贩卖的二十钱一斗的劣等浊酒,而是官市之中售卖的上等良酒和最低廉的浊酒比起来,这种良酒又用茅草多过滤了四五道,酒水更为澄澈,但折损也更多, 酒的价格自然也更贵。 像樊千秋今日备下的这一壶酒,不过三升而已,却值三百钱,价值等於四五斛没有去壳的粗粮。 因为今年是个丰年,所以此酒此时的价格已经算是低廉的了,放在以往平年,这一壶上等的良酒,起码要价六百钱。 樊千秋拿起了铜壶,在这十六只酒爵中斟满酒。 当那透亮的液体由壶入爵之时,微微的酒香立刻在堂中渐渐地扩散开来,接著,便能听到有人开始小声地咽唾沫了。 樊千秋將所有的酒爵都斟满酒,便把空壶放在了案尾,而后又拿起了一只酒爵,他笑著看了看眾后生,微微地举起。 “来,端酒。”樊千秋点点头,后生们无任何迟疑,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来,各自拿起一个酒爵,再退回原来的位置。 ““..”樊千秋看著眾人不急不乱的样子,很满意。 其实,这些后生將要去做何事,樊千秋之前已提前告知了他们,今日令其来此,仅仅算是践行这几个月,在樊千秋与东门望和陈等人缠斗之余,物色到了这些后生,並暗中设法给他们重新附籍,改换了身份。 如今,他们在版籍上已经是个“新”人了,和过往的那个自己再无半点的关係,每个人都是毫无污点的“良家子”。 离开滎阳之后,亦再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所有后生杜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站定后,便不约而同地像樊千秋一般举起酒爵,目光极坚定。 樊千秋走到了条案之前,眼神在一眾后生的脸上逐一地扫过,点了点头,才开口说起了开场白。 第379章 樊千秋:卜者说我一將成名万骨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79章 樊千秋:卜者说我一將成名万骨枯,我说生死自己做主! 第379章 樊千秋:卜者说我一將成名万骨枯,我说生死自己做主! “今日在此处,我並非皇帝亲命的六百石滎阳令,而是社中子弟推选出来的社令,有几句肺腑之言瞩託你们,当为尔等践行。” “一年多以前,长安城的清明市开始用新法征租,我与社中的子弟们皆雄心壮志,可谁料到推行这征租新法还不到一个月“便惹来了一桩桩的祸事,无一日是安生的,半年內死伤的子弟多达二十人!”樊千秋说到此处,得意之情渐渐就变成了低落。 “泰一神庇护!”樊千秋笑笑,重新又振作说道,“卜者说我是一將功成万骨枯,可我不信, 我以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得由自己做主!” “尔等跟著我的日子最短,身家最清白,以后的路怎么走,尔等自己挑。”樊千秋意味深长地笑道,“祝尔等在汉军中一帆风顺,饮尽,各位將军!” 樊千秋说完这句话,便又將酒爵举了举,接著就洒脱地昂起了头,將爵中的酒一饮而尽了。 堂中的这些后生也很动容,纷纷举起了酒爵,亦將爵中的酒饮尽,而后擦擦嘴,相视一笑。 樊千秋早已经將这些人的去处分配妥当,亦早给他们打通了关节,此刻便没有多余的话了。 他拿著酒爵的右手朝门外挥了挥,这些后生再次向“主公”行礼,便默不作声地走出了正堂, 融入夜色,分头离开了县寺后宅。 这些后生会拿著符传和迁籍的文书立刻前往长安城,再在万永社的协助之下迅速地重新附籍, 在长安及周边重新获得新的身份。 他们会以良家子弟的面貌,应募加入不同的汉军,成为一名募兵。 时间太紧,自然已经赶不上两个月之后的出征了。但是,在未来十几年时间里,他们有的是奔赴沙场的机会。 届时,他们既是为大汉建功立业,也是为当今天子建功立业,还是为自已建功立业,更是为樊千秋建功立业。 也许,在某个重要的关口,他们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这作用甚至会改变大汉帝国最终的走向也说不定。 樊千秋閒庭信步地穿过了仍然弥散著酒香的正堂,来到了门檐下,抬头看了看苍穹上那一弯发著白光的星月。 按照漕船的速度,卫广等人今日就已经顺利地抵达长安城了吧? 刘彻又雷厉风行,说不定此刻就已经在长安城中兴风作浪了吧? 种种可能从他的心头闪过,又被他慢慢抹去。 不管长安城发生什么,暂且都与他没干系了。 接下来,只能继续再静静地等下去:落子许多,早已改变了棋局,他对这天下大势,倒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樊千秋想到此处,不禁苦笑著摇了摇头,而后又看了看四周冷清的厢房。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私事”,也许是时候考虑给自己找个良配了。 樊千秋的脑海中飘过些许女子名字,但是很快又被他逐个否定了。 此事,还是得回长安城去从长计议:他恐怕还得在滎阳逗留许久。 樊千秋又摇摇头,便背著手向堂后那漆黑冰冷的寢房落寞地走去。 元光四年,十一月初二,卯时破晓,天气阴沉,乌云翻滚。 虽然没有下雪或是落雨,但是寒风却格外地猛,“呼呼一一呼呼一—”地刮著,把长安城里那千百扇门吹得响了整晚, 一夜寒风,將长安城每一条间巷中积攒的热气,颳得是丝毫不剩。 此时此刻,偌大的长安如同一座“冰城”,只有寒气,没有热量。 枯草上覆著白霜,屋檐处掛著冰棱,水缸里浮起薄冰,茶盏中的凉茶浸出冰渣每一个角落,都是冷得让人心寒。 在豪猾上户的家宅之中,自然有僱工和奴婢彻夜看护暖道火墙和炭盆火炉,所以尚且能在宅院的少数几处存些热气。 至於中户和下户,宅中自然已是冷如冰窖,人们只能靠著家中那几床被证踏得发薄发透的布念来御寒。 这一夜间,又不知道有多少黔首被冻毙啊, 不过,无钱无势的黔首倒不用早起,可以一家人挤做一团,相互取暖。 而那些有权有势的贵人,却不同了,在这滴水成冰的日子,亦要早起。 该上衙的则上,该进宫的则进宫。 莫说是吹刮寒风,哪怕是天上下刀,他们亦不能迟疑犹豫。 卯时刚刚过一刻,身形魁梧的丞相竇婴披著一件黑貂大擎,在十多个亲眷奴婢的簇拥之下,气定神閒地来到了前院中。 此处不仅停著將要送他入宫的安车,还规规矩矩地站著七八个丞相府的属官。 丞相府司直、左右长史、东曹、西曹等一眾“要员”,都悉数候命多时。 其中大部分人的脸色都並不好看,哪怕寒风吹红了他们的脸庞耳鼻,但是在这红色之下,仍然能看到一层隱隱的黑雾。 他们一个个都忧心,只是不知是在忧民,还是在忧国,又或者在担忧昨夜散衙后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是的,哪怕只过了一夜,哪怕这一夜中大半的时辰要宵禁,哪怕宵禁时不许閒杂人等在城中隨意走动·—— 昨夜的消息仍隨著风声,飞快地在长安城之中传播开来了,今日有资格参加朝议的朝臣,几乎已经知晓。 丞相府的属官们毕竟只是属官,按照成制,除了比二千石的丞相司直之外,其余人不用参加今日的朝议。 可他们作为丞相左右,消息同样非常灵通,亦对整件事都有耳闻了。 “滎阳令樊千秋带兵破敖仓,送来陈须贪墨的物证人证,县官震怒。” “敖仓案首犯陈须已被樊千秋斩首,人头被县官送往长公主府,县官亦夜访公主府,训斥长公主与堂邑侯教子无方。” “滎阳令送来的一应帐簿中,有一箱“陈帐”,上面记著二百七十四个朝臣的黑帐,县官似乎有意让张汤整顿吏治。” “陈皇后入宫多年未有后嗣,皇帝有意要藉此事废后。” 这些五八门的消息这一夜在长安城中飞传著,闹得官场上是人心惶惶,更听说有胆小之人寻死觅活,却被家人救下。 这还仅仅只是长安城一处的动静,隨著消息向长安城外传播,不知有多少官员会因为这一箱子“陈帐”而家破人亡啊。 所以,这些属官亦见到丞相竇婴,连忙就停止了交头接耳,状貌甚恭地向丞相缓缓地行礼说道:“下官敬问丞相安。” “嗯。”头髮稀疏、长满老年斑的竇婴应了一声,却未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亲眷奴婢,“尔等不必再送了。” “诺!”身后的亲眷和奴婢们拖长声音回答著,便转身离开,退回了中院和后院。顷刻之间, 前院之中便冷清了下来。 “尔等有什么话,尽可直说。”竇婴抬手说道。 “丞相,敖仓案的事情,还有公主府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啊。”年长的丞相司直鄢福禄忧心道,旁人亦是嘆气。 “嗯,情理之中。”竇婴点了点头,很是平静。 “丞相,县官勃然大怒,不会真的要大兴刑狱,整顿吏治吧?若真如此,恐怕会官不聊生啊。”右长史任秩禄亦嘆道。 “有案必查,合情合理,尔等都惊慌失措作甚?”竇婴不满地冷声道,他看著自己这几个属官惊慌如此,自然很不悦。 “可是——二百七十四,牵扯到的人太多了吧?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搅动风云啊。”丞相府左长史张赞摇头再嘆道。 “正是,若是大兴刑狱,流血甚重。”任秩禄又接著诉苦道。 “尔等这是作甚!”忍无可忍的竇婴此时终於看不下去了,他猛然抬高声音训斥一声,眾人意识到失態,才连忙请罪。 “尔等这官差是不是越当越回去了!此等大事,自有三公九卿从长计议,尔等发牢骚作甚?!”竇婴声音洪亮地训道。 “是、是我等孟浪失態,应当替丞相分忧,而非举措惊慌,更不该置喙这朝堂的大事。”鄢福禄回过神来,赶紧罪道。 他们这些丞相府的属官虽然手中权力极大,或是要维持丞相府这权力中枢的运转,或者是要直接承接天下都县的政务。 说得直白一些,皇帝的詔令和丞相的命令都要由他们推行到郡县,而郡县的各项政务更是要经由他们分门別类地匯总。 可从地位上看,他们仅仅是丞相府的属官,只有施政和行政之责,並不能直接参与到决策的过程,更不应该妄议朝政, 鄢福禄这些人是跟隨竇婴多年的亲信左右,这七八年也跟著落魄。最近这半年,才隨著竇婴重新在仕途上焕发第二春。 虽重新入主丞相府也不过才半年而已,可也是在官场上打熬多年的老手,放在平常,绝不可能像今日这般举措失惊的。 他们之所以有如此反常的行为,自然因为拿过陈须和陈给的钱,而且,还是最近这半年,重新起復之后才沾湿了手。 竇婴看到几个属官自觉地请罪,心情稍稍好了些,他点了点头,也就没有继续追究。 “本官知道尔等是为何事所忧,脚正则不怕履歪,我等清白为官,何惧皇帝之怒?”竇婴授须,似一本正经地开导道。 “丞、丞相说得在理,我等是、是清白的,是清白的。”鄢福禄这几人忙不迭答著,但鬢角的汗却止不住地慢慢浸出。 “即使”竇婴有腔有调地轻咳了两声,又查拉著两腮,掸了掸那大擎上不存在对的灰尘, 才若无其事地往下说去。 “即使拿了一些私费,也无伤大雅,届时追查起来,还了便是,”竇婴又顿了顿接著说道,“丞相府,何人敢查啊?” 竇婴此言一出,任秩禄等人焦急惊慌的表情顿时便褪去了一半,他们从这简单的一句话,听出了许多不可言说的微妙。 头一个微妙自然是丞相府地位超然,能在其中行走任职的官员,可不是廷尉张汤想查便能查的,还得经过丞相的首肯。 除非皇帝直接下詔严办他们这几人,否则丞相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活命,顶多是罢官而已,风头过了,还可以再履新职。 第二个微妙则是丞相想来也收了钱,是啊,他们这些丞相府的属官,都收了陈氏兄弟送的几十万钱,丞相怎可能没有? 丞相不只收了,收得比他们还要多,起码几百万钱,甚至上千万钱!丞相都能气定神閒,他们这些属官又何必担忧呢? “丞、丞相提点得是,我等经风见雨少了,不如丞相看得透彻明朗。”鄢福禄行礼谢道,其他几个人也连忙跟著称谢。 “嗯,尔等在府中安定人心,实心用事,莫让不晓事的人胡说八道,妄议此事者,答刑二十!”竇婴看向影福禄说道。 “诺,下官今日定派人府中加强巡视,不让属官胡言。”鄢福禄忙答道,他是丞相司直,专门负责监管府中属官言行。 “张赞啊,前几个月,陈给本官写过几封书信,在正堂后室密匣中,取出来烧去吧,免得被人藉机构陷。”竇婴道。 “诺!”张赞答道,他这左长史掌管著丞相府的各种文书,其中也包括著书信,深得丞相信任,此事自然该由他去办。 “不只是本官与这二人的往来文书,尔等与他们的文书同样应当毁去,以免节外生枝。”竇婴仍是一副道貌岸然之状。 “诺!我等晓得了。”眾人齐声道,得到丞相的提点之后,他们便渐渐安定了。 “莫被此事分心了,仍要尽心办事,征伐匈奴是头等大事,这几日要点校武库的军械。”竇婴气定神閒道,非常老练。 按大汉早先的成制,在三公九卿中,丞相总掌天下的政事,太尉总掌天下的兵事,御史大夫则负责监督朝廷所有官员。 只看职责的话,丞相府其实也是无权过问兵事的。 但是,成制虽然是成制,但也会缓慢发生变化的。 太尉,已经形同虚设了。 第380章 竇婴:今日见皇帝,何人是鸡,何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0章 竇婴:今日见皇帝,何人是鸡,何人当猴? 第380章 竇婴:今日见皇帝,何人是鸡,何人当猴? 大汉肇建之初,太尉的权势仅次於丞相,现在却已经不同。 在周亚夫之前,太尉一职空置了整整二十三年;在周亚夫之后,太尉一职又空置了十年,早已经被架空虚化到了极点。 若非七国之乱骤起,恐怕连周亚夫亦不会有机会出任太尉之职, 周亚夫惨死狱中后,唯一有幸出任过太尉的人,便是才死不久的田,而当时的丞相正是竇婴隨后,竇婴失势了,田升任丞相,太尉再次空置,田实际上便同时兼任了太尉和丞相之职。 从那之后,太尉这一官职便又空缺了有七八年之久。 平日无战事的时候,继续由丞相或者御史大夫代理太尉的职责;若是恰好有战事,便由皇帝指定將军,具体排兵布阵。 半年之前,竇婴时隔数年再任丞相,自然也继承了已有的成制:奉旨处置著军务。 皇帝之所以要架空虚置太尉此官职,原因自然是对其有所忌惮。 丞相处置军务则不同,只不过是奉召“暂代”军务,隨时会被另一道詔书剥去。 其实,何止是太尉呢?从先帝开始,丞相和御史大夫也越来越容易被皇帝罢官。 这在大汉肇建之初,是难以想像的:当时,当真是勛贵朝臣与皇帝共治天下啊。 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了。 想要回到当时,只是妄想。 “丞相,距离发兵的日子,还有一年有余,如今便开始点校武库军械,未免太早了吧?”右长史任秩禄不解地问道。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啊,县官拿到了粮,还会再等上一年吗?”竇婴说道,“今日朝议,说不定便会下令发兵。” “丞相英明,比我等看得长远许多,实乃朝堂之柱石,县官之肱股啊。”任秩禄由衷赞道,其余几人亦跟著拍马道。 “时辰不早了,本官现在便要进宫,尔等好生地留守府中。”竇婴点了点头,便上了不远处的安车,几人行礼相送。 驭手轻喝一声,將安车驾出了侧门,在门外的官道上,隆重的丞相车仗已排好等候多时了。 导车和从车足足有七辆,再加上护送的从骑和扈从,整个车仗足有百人之多,声势极浩大。 竇婴起得够早,这些驭手、护骑、扈从和鼓吹手起得更早,不少人的睫毛上都已结了冰霜。 安车缓缓驶入车仗后,便停住了,接著又有门下吏跑过去请示,询问竇婴,是否立刻出行。 竇婴掀开安车的车帘,斜眼看了看前方蓄势待发的导车和护骑,点了点头说道:“进宫。” “诺!”门下里答完,立刻扯著嗓子下令,鼓吹车上的鼓吹手立刻吹奏起三公出行的雅乐,整个车仗便开始移动了。 竇婴无心再多看此景,便將车帘放了下来,又靠在软绵的垫子上,开始闭目养神。不多时,身下的安车亦动了起来。 这装饰奢华的车厢中,不仅燃著一个炭盆,还点著一炉香,又暖又香,与寒风彻骨的外面相比,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可是,身处其中的竇婴脸色並不好看,眉眼之间渐有忧色,刚才面对属官时的淡定和从容,被这忧色一点点盖过去。 人前,竇婴得要摆出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样才能安定军心。如今在这狭小的车厢,只有他一人,自然不需要再遮掩竇婴此刻有忧虑,当然是因为他亦从陈须的手中拿了私费。 竇婴失势的几年,堂邑侯和长公主当然是从没有登门拜过,可他亦不怨恨,毕竟这是人之常情,换他亦会这么做的。 半年之前,竇婴被皇帝重新任为丞相,立刻便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高朋满座,许多多年未来往的官员,亦碘著脸登门。 堂邑侯和馆陶公主倒是非常沉得住气,並没有追赶这风潮,这倒让竇婴高看了他们几眼。 他们虽然没有来,但是陈家的二郎君陈须却特意从滎阳赶回来了,执晚辈之礼登门拜访,而且给他送来了一份厚礼。 这厚礼是一辆车,一辆奢华至极的车,据说是知名工匠仿照昔日周勃所乘的安车雕饰的。 车身用的是上等的楠木,各处的铜器都鎏了金,车厢更有上等云锦丝绸做衬,细微处镶嵌著玉石翡翠,漆工更一流。 放到市面上,起码能值个二三百万钱。 竇婴自己是列侯,可仍看得出这辆豪车的奢华,他本身又是一个爱车之人,陈须又未托请他办事,他便坦然收下了。 两个月之前,滎阳令空缺,长公主派人来疏通,想让他们的一亲信得此官。因为收了礼,竇婴便帮了忙,只是未果。 可虽然未果,竇婴终究安心了一些,至少不算是白白地拿了一份大礼:拿钱却不做事,竇婴不屑於如此。 他哪里知道,陈家那么快便倒台了,而这辆车,也就成了一个大紕漏。 竇婴刚才在属官面前一直说得坦然,但是內心深处,却始终喘喘不安。 原因也简单,那便是他实在看不清,如今的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官復原职半年多了,三五日便要与皇帝单独奏对,皇帝倒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很敬重,丝毫没有颐指气使的倔傲。 可是,竇婴也发现,皇帝似乎比几年前强硬了许多,虽没有“颐指气使”,却能通过各种法子,“逼”他做许多事。 竇婴觉得自己不像是“主宰”朝政的丞相,更像皇帝的属官:只需要去完成皇帝的所想,很难有其余的抗拒和违逆。 就像这征討匈奴之事,他便有异议,觉得操之过急,却不敢说,只得暗示属官慢慢地做:今日让属官们加紧办,是另有原因。 竇婴似隱隱地觉察到,丞相这官职,说不定也要步“太尉”的后尘,逐渐成为一个“虚置”的官职。 不仅如此,竇婴还发现皇帝的“杀意”很重,尤其是对待那死去的田,当真不留情面。 削去了他的爵位,抄了他的家,还找由头將他的几个亲族投入了詔狱,判了极重的刑罚,王太后更因为此事,害了一场大病。 皇帝时不时还会下詔戒斥老臣,言辞极其激烈,已逼得不少老臣辞官。 皇帝如今如此“严酷”,那会不会借“敖仓案”掀起整顿吏治的风潮? 若是以前,自己是老臣,又是丞相,哪怕收了一辆值几百万钱的安车,亦不会受到太多的牵连可是眼下的这局势,竇婴可不敢大意,更不敢说皇帝绝不会对他出手。 毕竟,皇帝若是真心想要整顿吏治,用他这“百官之首”来当那只鸡,效果定是最好不过的了。 二百七十四人,不可能统统被剷除,但一定有只鸡,杀给猴子看的鸡! 竇婴喘喘不安地想了许多,竟未发现安车已停下了,直到门下吏来到车前请报,他才发现到北闕了。 他先是拍了拍自己的大擎,接著又理了理用儒冠束在头上的稀疏白髮,最后才收起忧虑,摆出威严。 把这些要紧的细节做好后,竇婴这才强装镇定地下了车,站在了未央宫北门前的北闕广场的石板上。 “我等问丞相安。”挤在车边的许多官员连忙过来问安,他们其实早到了,是特意过来等著问安的。 “诸公亦安。”竇婴很淡漠地笑著点头,又了腿脚,却並未说別的话,而是先朝四周环顾一圈。 最终视线停在了六七十步之外的丹上,丹是宫前和殿前的空地及阶梯,因为涂成丹红,而得名。 丹之上便是未央宫的北门,此刻紧闭,远远地看过去,守在门前的兵卫们只是些隱隱绰绰的黑点。 这些看不清面目的兵卫不只是守在门边,还笔直地站在数百级高的丹上,每隔三五步便会有一个。 而在丹下,则是那高达几十丈的双闕,它们就如同两个大號的兵卫,把守著北门,向北闕广场上投下两道大黑影。 不管你是何秩何职,走过这双闕之间时,定然能感受到一股说不清的威压:竇婴不知从中走过多少次,仍然会心悸。 时刻被双闕监视著的北闕广场横纵有二百步,四周又不许黔首豪猾建宅院,所以看起来平坦且开阔,甚至有些单调。 所有即將进宫面圣的官员都要在此下车等候,车仗从骑亦要按制停在此处。 而北闕广场的四周亦有兵卒来回地巡视,却不是未央卫尉下的兵卫,而是听命於中尉的北军, 负责城內宫外的守御。 此刻,要参加今日朝议的官员已经到了七八成,他们在“呼呼”的寒风中,三五成群地围聚在一起,似在窃窃私语。 竇婴仅仅看了一眼,便在北闕广场的四周看到了御史大夫和太常卿等人的车仗。看来,昨夜, 许多人都没有睡好啊。 当竇婴环顾四周时,其车仗有条不紊地离开了,刚刚过来抢著问安的那些朝臣,立刻又往前凑了凑,围成了一个圈。 “丞相,今日这朝议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新任御史中丞董挤到人前,愁眉苦脸说道,接著连连嘆气。 前一任御史中丞聂万年是田的妻族,因为“构陷”樊千秋,被皇帝当场撞破,下了詔狱。两个月前,已被梟首了。 聂万年的来头不小,董自然也不简单,他的女儿嫁给了竇婴次子,算起来与竇婴是姻亲,否则也不敢挤过来搭话。 “董公,恐怕什么?”竇婴冷淡地说道。 “那“陈帐”恐怕会掀起波澜啊。”董犹豫片刻,仍然是直言道。 “正是,那陈须其心不轨,竟然罗织罪证,威胁百官,是想让天下大乱啊。”两千石的將作大匠孟欢跟著也抱怨道。 將作大匠掌管宫室、陵墓和庙宇的营建,亦是一个肥差,陈氏兄弟手下有行商专营这土工之事,自然没少给他私费。 “还有那樊千秋,做事如此孟浪,是要与官场为敌啊。”大司农郑当时亦脚道,他是敖仓官的上官,只会贪更多。 郑当时这个“九卿”抱怨完之后,聚在周围的这些官员立刻便將矛头指向樊千秋,纷纷大骂他是“竖子”“狂徒”。 大放词的这些官员,和御史中丞董一样,品秩千石,是九卿或列卿的佐贰官,此刻对樊千秋那都是恨得牙痒痒。 当然,他们虽然面色凶狠,但是內心却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们都拿过陈家的钱,名字都记在那要命的“陈帐”上。 “诸公,慎言!”竇婴严肃地高声呵斥一声,这些官员才有些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此处是北闕,说话当有些分寸和敬畏。”竇婴说完,朝高高耸立在不远处的双闕拱了拱手。 “丞相,我等只是心急啊,这太平年月,怎能让这区区一·陈帐”打破呢?”郑当时摊手道。 “县官圣明,自会秉公处置,是非曲直,自在其中。”竇婴不紧不慢地说著不痛不痒的官话。 “丞相你是百官之首,是我等的主心骨,还请丞相做主啊。”郑当时说完,朝双闕下看过去。 竇婴连同眾人亦朝著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接著就都看到了身形健硕、满脸络腮鬍的廷尉张汤, 张汤背著手,一人站在左侧那座闕楼下,所有人似乎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无人胆敢去搭汕, “丞相,昨夜“陈帐”送入宫后,县官便连夜在温室殿召见了廷尉—”郑当时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何意。 平日里,哪怕是极小的案件,张汤这些酷吏也恨不得要將其办成大案;如今,敖仓案是亘古末有的大案,自然更会大办特办。 在郑当时和董之流的眼中,张汤此刻就像一只饿了许久的的恶虎,正盘算著如何將他们都吞下,好把自己乾的肚腹餵饱。 “郑公,廷尉掌刑罚,如今大案在眼前,县官召见张廷尉,应有之义。”竇婴重新起復不久, 身边这些人並称不上“心腹”。 “丞相啊,你怎还看不清?县官若不想严办,怎会不召你与韩公进宫?”郑当时这大司农地位也极高,才敢与竇婴如此说话。 竇婴听完,脸色渐渐黑了,仿佛被戳到痛处。 第381章 刘彻:今日,何人与朕打擂台?丞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1章 刘彻:今日,何人与朕打擂台?丞相?百官? 第381章 刘彻:今日,何人与朕打擂台?丞相?百官? 郑当时所言不虚,按大汉成制,平日里若发生这样的大案,皇帝会先下詔,让丞相按制召集三公九卿先到丞相府去商议一番。 这於情於理都非常得体的流程,便別称为集议。 待集议议出了一个具体的章程,会再上奏县官,县官並无异议之后,才会再下一道明詔在未央殿里召开朝议。 这看似有些多余,实际上是为了留下缓衝空间,避免君臣意见相左。 今日之事却不同,皇帝並未下詔让丞相先集议,而直接召群臣朝议,这一变化,摆明是要绕过丞相和群臣,让他们措手不及。 “也许只是一时仓促,县官还来不及召见本官。”竇婴本就很烦躁,此刻又要强装镇定应付眾人,心中的鬱结难免多了几分。 “丞相怎还如此糊涂,纵使县官仁厚,可你看张汤那副模样,定说了些暴论来蒙蔽县官,劝县官大兴刑狱!”郑当时又急道。 “正是,那张汤本就是酷吏,与我等循吏势不两立,今次定会兴风作浪的!”董亦面红耳赤道。 “酷更当道,国將不国啊!”將作大匠孟欢亦连连摇头说道, 郑当时、董和孟欢这三个人在眾人当中,地位和官职最高,他们抱怨完,其余官员又跟著附和。 “..—”竇婴眯起了眼晴,冷冷看著眾人,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些闹得凶的人,定然没少拿陈家兄弟的私费,尤其是郑当时! 拿钱之时,大胆包天;出事之后,惊慌失措:当真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人啊,敛財都不知道怎么敛。 竇婴若不是没有信得过的亲信,是绝对不愿与这些人为伍的。 但事到如今,他仍然要联合这些朝臣,在朝堂上先发一发声,至少,不能让敖仓案的这把火, 烧到自己头上。 做出决定后,竇婴忽然话锋一转,神情严肃地对著眾人叱道:“尔等在胡说八道什么!再妄议县官,本官现在便罢尔等的官!” “丞、丞相—”郑当时被叱得懵了,瞪大了眼睛,竟不知丞相此怒又是何意。 “此处是北闕!是官民上书之处,是官员等待县官召见之处,称得上直达天听,尔等如此抱怨,莫不是都拿了陈须的私费吗?” “这”眾人面面廝,脸色昏暗,私费自然都已经拿了,如今却不能承认,连忙就向四周看了看,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了。 “丞相,我等也是心急,那、那如何是好?总、总不能任由—任由陈须诬陷,任由张汤构陷吧?”郑当时果真是厚顏无耻啊“为官讲的是德才兼备,这德便包括了光明磊落,有什么话,不该背地说,该到朝议上去进諫。”竇婴虚晃了一枪,指出明路。 “丞相是说”郑当时虽然最为惊慌失措,但能当上大司农也绝非常人,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听明百了竇婴此刻的言下之意。 “郑公是大司农,敖仓官陈须又是你的下官,此事由来领諫是最为合適,人心向背,同僚会附议。”竇婴仍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郑当时这一二十个官员朝臣相视了一眼,又细细地咂摸著竇婴话中深意,慢慢地品出了一些滋味。 “丞相,下官明白了!”郑当时眼晴一亮说道,“待会在未央殿朝议时,下官自然领諫,但后头还得请丞相—主持大局啊。“ “亦拜求诸公附议,若不能顶住张汤那酷吏,任他大兴刑狱,那大汉四代五帝开创的太平定会毁於一旦!”郑当时团团行礼道。 “此事我等晓得轻重,定会与郑公共同进退,绝不让那酷吏当道!”董和孟欢等人也连忙回礼附和道,场面竟然真有些悲戚。 “郑公啊,你看看,这便是人心向背,尔等既然占据著人心,便应该走正道,不必私下串联妄议。”竇婴持须轻笑,亦很自得。 “丞相提点得是啊,让我等幡然悔悟。”郑当时等人又齐齐地向竇婴行礼,接著,阿奉承之言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就在这时,从未央宫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钟响,这一声钟响如同黄钟大吕之声,由上到下,在这空旷的北闕广场上缓缓地荡漾开。 这洪亮、悠远、通透、沧桑的钟声一连三响,余音纠缠在一起,最后匯聚成一声绵长的“喻”,將整个北闕广场都笼罩了起来。 连同竇婴等人在內,所有官员都停下了议论,接著又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伸长脖子,视线投向远处的未央宫。 很快,丹之上那未央宫的北门缓缓打开了,看起来像上古巨兽张开的嘴巴,正等著猎物们一个个乖乖地被吃掉。 “都进宫吧。”竇婴正色挥了挥手,郑当时等人再次向他行礼,才像北闕广场上其他官员一样,三三两两地朝著北门走了过去。 竇婴这“百官之首”倒是並不著急,此刻仅仅只是进宫而已,距离朝议开始,还有半个时辰, 到了殿前,还得再排队依次进殿。 到时,竇婴身为丞相,自然要排在眾臣最前,所以更不能到得太早,因为那样便会有失身份。 竇婴等了片刻,待北闕广场上的官员几乎都已开始在那百级高的丹上跋涉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心思复杂地朝前走去。 穿过双闕之时,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只觉得这两座极高的建筑似乎正在向中间倾倒下来,似要將他压扁。不知为何,他退了退。 喘匀一口气后,竇婴又才看到双闕静静立著,並无任何异动。他不禁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离开朝堂太久,竟然还怕起这死物了。 竇婴定了定神,一口气走到丹下,便准备迈步往上蹬梯了。 可是,还没有迈开第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竇公!且慢一步!” “嗯?是仲儒啊!”竇婴回头看看,发现果然正是中尉灌夫一一在如今的大汉,若有谁能称得上是竇党的话,恐怕便是灌夫了。 灌夫本姓张,其父张孟曾是颖阴侯灌婴的家臣,因为一直忠心耿耿,所以被赐姓灌。 七国之乱时,其父灌孟带著灌夫起兵一千隨当时的颖阴侯灌何平叛。之后,灌孟被推荐到了太尉周亚夫的手下,担任一员校尉。 当时,灌孟已年迈,並不被周亚夫器重,於是每次作战之时,总是衝杀向敌营深处,虽然数次立下战功,最终仍死於吴军阵前。 按照汉军的成制,父子二人同在军中的,若有一人战死,另一人可以扶灵回乡。 但灌夫却並未返乡,更当场留下豪言壮语:“愿取吴王项上人头以报父之仇。” 灌夫言罢,隨即走出了营门,召集好友二人及奴僕十余人,直接衝杀吴军大营。 因其勇猛,吴军竟肝胆俱裂,二十人竟一路杀到吴军將旗之下,並斩杀几十人。 回营之时,与之同去者俱亡,灌夫独活,但也身负创伤十余处,险些命丧黄泉。 经此一役,灌夫便名声大振,日后又多次立功,七国之乱之后,灌夫任中郎將。 后来,因其作战勇猛,又歷任代国国相、淮阳太守,四十岁时,升任九卿太僕。 但是,灌夫为人甚刚直暴烈,是一个性情中人。爱之者,甚爱,恶之者,甚恶。 他虽然得到两代皇帝的重用,亦多次出任要职,但亦因为犯法,又数次被罢官。 八年之前,灌夫在燕国国相任上因为犯法,再一次被罢官去职,至此远离官场。 为官不顺,灌夫便开始敛財,在颖川一带横行霸道,垄断货殖,侵占黔首土地,纵容宗亲和宾客大行土地兼併之事。 几年时间,他便通过横徵暴敛的手段,积攒了几千万钱的家訾,养的食客门徒足足有百余人之多,兼有威名恶名。 灌夫之所以与竇婴关係密切,是其失势之时,恰好也是竇婴失势之时:二人同病相怜,自然心心相惜,来往甚密切。 半年之前,竇婴起復为丞相,便向皇帝进言,让无官无职的灌夫取代田的亲信夏侯始平,担任中尉,巡视长安城。 当然,灌夫也不负皇帝和竇婴的眾望,短短半年中,便用雷霆手段打压田余孽,抓的抓,杀的杀:长安再无田党。 竇灌二人的关係自然也越来越亲厚了,所以,也只有灌夫敢这么大大咧咧地与竇婴寒暄了。 “我一早便见到丞相车驾了,只是过去討好的人多,所以才未问安,请丞相恕罪。”健硕须多的灌夫笑呵呵地行礼。 “仲儒啊,你我之间,何必多礼,免礼、免礼!”竇婴笑著回礼,二人相差近十多岁,长安人常常说二人情同父子。 “我看郑当时等人如此惊慌,亦收了陈须的礼吧?”灌夫看了看已经走到丹顶端的那些官员,努了努嘴,蔑笑道。 “听说那一箱“陈帐』记了二百七十四人的黑帐,二百七十四人啊,何人得脱?”竇婴摇摇头,未掩饰自己的惶恐。 “不就是收了那陈须送的礼吗?不瞒丞相,上任之后,我亦拿过。”灌夫快人快语,咧嘴笑道,丝毫不觉得有异样。 “仲儒啊,你吃了许多次亏,怎的就不长些记性?话可不能胡说。”竇婴虽在责备,却仍笑著,与先前的模样不同。 “丞相,想来你也沾了陈须的荤腥吧,否则不可能如此忧心?”灌夫毫无忌讳地笑著说道,惊得竇婴连忙阻止。 “这话到未央殿可不能胡说,如今的县官心思縝密,且有杀意,稍有不慎,便要遭。”竇婴语重心长地再次解释。 “丞相放心,我灌夫虽然是一个粗人,却知此中险恶,只是我不怕,左不过是罢官,家常便饭。”灌夫笑著摆摆手。 “若是罢官,倒也还好说啊,只怕县官想大开杀戒,以立君威。”竇婴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双闕,忧虑更重了。 “不至於吧?此事可与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有关係啊,不能杀亲吧?”灌夫不信地道。 “杀亲?大汉天子何惧杀亲?”竇婴苦笑道,自己也算皇帝的亲,亦被弃用那么久。 “嗯?当真到了如此的地步?”灌夫仍有些不相信。 “那要看县官怎么看此事了。”竇婴再看向那北门,似自言自语。 “此话怎讲?”灌夫不解地问。 “若是当做寻常的贪墨收贼,那便是件小事;若是当做私自结党,那便是件大案。”竇婴耐心地解释道。 “结党?”灌夫眼皮跳了跳,“馆陶是宗亲外戚,而陈皇后还未有子嗣,这结的是哪门子的“党”呢?” “未雨绸繆,当年县官即位时,王太后不也给了馆陶许多的钱財,四处关说吗?”竇婴说起了往事,当年他亦收过钱。 “说来也是,我当年只是太僕,亦收了王太后托堂邑侯送来的一百万钱,真不知王太后何处来的钱啊。”灌夫授须道。 竇婴听到灌夫说起这件往事,又想想眼下的事,忽然猜到了一种可能,犹豫片刻,他却仍没有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 “罢啦罢啦,旧事莫要再提了,今事也莫妄议,待会到了未央殿,只管看郑当时前面探路,你我,等。”竇婴指地道。 “下官明白,全听丞相的安排。”灌夫忙行礼。 “走吧,进宫。”竇婴指了指丹上的北门道。 “诺!”灌夫收起了戏謔的表情,连忙来扶。 於是,这二人便一齐登上了丹,缓缓往上爬。 差半刻到卯正,刘彻在一眾內官的前呼后拥下,身著华服,头戴冕,从后殿走进了未央殿, 正襟危坐在了皇榻上。 虽然昨夜只睡了三个时辰,但刘彻的精神很好,甚至还有一些亢奋,昨夜在长公主府里吃的那个小亏,已拋诸脑后。 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 但失之桑榆,得之东隅。 鬱鬱寡欢?大可不必了。 坐在皇榻上的刘彻隔著面冕上的那九串朝殿外看了看,见到百官公卿已经在殿外排好了队,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今日朝议,这些人是会乖乖俯首系颈,还是会不知死活地胡搅蛮缠? 刘彻倒是非常地期待啊。 第382章 朕看尔等:抽三杀一,会有冤屈;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2章 朕看尔等:抽三杀一,会有冤屈;抽四杀一,亦会错漏! 第382章 朕看尔等:抽三杀一,会有冤屈;抽四杀一,亦会错漏! 刘彻先看了看右边的文官,又看了看左边的武官。 如今的大汉,仍以右为尊。 但是,文官和武官的排列,倒是与尊卑没有关係,而与《老子》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相关。 此刻,天色仍然还不够亮,但是,影影绰绰之下,刘彻倒也能看清楚排在最前头的几人。 文官依次是丞相竇婴、御史大夫韩安国、太常张定、宗正刘德、廷尉张汤、大司农郑当时、少府江神等。 武官依次是郎中令石建、长乐宫卫尉程不识、未央宫卫尉李广、太僕公孙贺、中尉灌夫、材官將军李息、强弩將军李泪等。 再往后,还有其余文官和武官,刘彻虽然都识得,但是,面目已经非常模糊了。 除了大行令张騫仍无音信之外,除了太尉还空缺,三公九卿,今日倒是全到了。 刘彻点了点头,对眼下的朝堂“局势”非常满意,田培养的党羽,多数已经被拔除掉了。 当然,这填补上来的官员不少也与竇婴有些牵连,但是人数还很少,未成风气。 日后,刘彻亦不会让他们形成一股风气。 “荆,宣百官公卿进殿吧。”刘彻说道。 “诺!”荆行礼答下后,往前走两步,扯著嗓子喊道:“皇帝宣百官公卿上朝!” “皇帝宣百官公卿上朝!”殿中的內官连忙接著喊道。 “皇帝宣百官公卿上朝!”门前的內官亦跟著高喊道。 “诺!”正殿门口的百官公卿压低声音应了一声,接著,便脱履解剑,鱼贯而入。 不多时,原本空荡荡的未央殿里,便有秩序地站满了人。 以往到了这个季节时令,未央殿內都会点燃炭盆来取暖,但今日却不同,只点了宫灯而已,却不见一个烧著的炭盆。 所以,宽的大殿格外冷,简直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一般,冻得百官哆:这自然是刘彻提前吩咐的,算是下马威。 “臣等敬问皇帝安。”竇婴先跪下了,其余的人亦跪下,又跟著行礼,齐声问安。 “诸卿免礼、平身。”刘彻冷冷说道。 “谢陛下。”百官公卿缓缓地站起来。 “赐座。”刘彻道。 “谢陛下!”百官公卿又是一声谢,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属於自己的榻上。坐虽坐了,屁股却不敢太实地落在脚后跟。 “...”刘彻锐利的视线在前排三公九卿脸上扫了一眼,看到不少人的面上有异色,心中顿感畅快,要的便是此效, “丞相,你是百官之首,按制当由你来领起今日的朝议。”刘彻不按常理地点了將。 “陛下,老臣不知今日朝议要议何事,还请陛下先明示。”竇婴不急不缓地应对道。 “嗯?倒是朕忘了说了,不过不打紧,丞相是个聪明人,可以猜一猜。”刘彻笑道。 “老臣愚钝,猜不到。”竇婴安坐道。 “猜不到?或不敢猜?”刘彻打趣道。 “猜不到,亦不敢猜。”竇婴亦笑道,他是老臣,哪怕被冷落近十年,仍然有资格在朝议中有分寸地摆一摆“架子”。 “朕看丞相更多的是不敢猜吧,至於为何而不敢,只有丞相知道了。”刘彻半笑半冷地说道而竇婴倒也是面不改色。 “既然丞相不愿多猜,那朕也不勉强,今日朝议,朕来领起,可有爱卿觉得此事不妥?”刘彻说道,自然无人敢说不。 “廷尉张汤。”刘彻接著说道。 “微臣候旨。”已经跃跃欲试的张汤立刻站出来,大步走到了殿中,站著拱手行礼道。 “將敖仓案的前因后果向诸公说说吧。”刘彻摆了摆手说道,殿中坐得笔直的百官们晃了晃, 心神似乎都有一些波动。 “诺!”张汤装模作样地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素帛,缓缓展开,便开始陈述敖仓案案情。 从始至终,刘彻都在观察满殿百官的顏色,有人震惊,有人恐惧,有人窃喜,有人淡漠——总之,是非常精彩的一幕。 尤其是那些面露恐惧和惊慌的朝臣,刘彻特意留心记在心中:面不改色者未必无罪,但惊慌失措者至少八成心中有鬼。 刘彻心中不停地冷笑,想来,这天上应该是没有泰一神的,否则怎可能让这满堂的硕鼠安然无恙? 此刻,他恨不得立刻让剑戟士將这些人拖到东市去,一个接一个地梟首腰斩,再一个一个地族灭:给黔首们一个交代。 可现如今,为了大局,刘彻只能假装看不见,再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坐在榻上,看他们坐立不安。 大概一刻钟左右,张汤终於將案情讲完了,著重讲了这三年的事情,三年前的事只轻轻略过, 十年前的事更只字未提。 当然,亦提及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当与此事无关,又读了他们的请罪詔书:皇帝昨晚上的瞩託, 张汤丝毫都不敢遗忘的。 可纵使如此,在他话音落下时,满朝官员之中的许多人仍长嘆一气,更有脸色苍白之人抬起了手,不停地擦额上的汗。 刘彻若是根据流汗的多少来杀人,只会漏杀,不会错杀! “张卿,说完了吗?”刘彻问道。 “陛下,臣奏完了。”张汤答道。 “诸公,听懂了吗?”刘彻再问。 “..”一阵沉默,却无人应答,只有衣袍摩擦的声音。 “丞相,你懂了吗?”刘彻三问。 “老臣听、听懂了。”竇婴停顿片刻,仍面不改色说道。 “二百七十四人啊,二百七十四人啊”刘彻笑著默念了两声,便从榻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阶梯,来到了殿中。 他在张汤麵前停下,取过了那道奏书,假意展开看了看,之后便在手中,开始在殿中来回步,时不时摇头嘆气。 来回步几轮过后,他终於才停住了,转身面向文官的这一侧,似有悲愤之色,又接著摇了摇头。 “这二百七十四人,能从陈须的手中拿到一笔私费,想来位高权重,至少也得是·比千石吧?”刘彻看向韩安国。 “韩安国,你是御史大夫,朕想考考你,这大汉比千石以上的官员,约有几人?”刘彻伸手指道。 “回陛下,约有七八百人。”韩安国倒是面色无恙。 “那便是说有三成半拿过陈须的私费?”刘彻再问。 “若是只看数目,倒是可以如此推论。”韩安国道。 “今日殿中诸公品秩都在比千石以上,共有一百四十人,那便是”刘彻假装算了算才道,“便是四十九人有罪。” “抽三杀一,恐有冤屈;抽四杀一,定有错漏啊。”刘彻阴势地说道。 ““..—”刘彻看向面如死灰的郑当时,再次指其道,“郑当时,你是大司农,精於算学,你说说看,朕有没有算错?” “陛、陛下没有算错。”郑当时答道。 “不算出使西域的张騫,今日在场的三公九卿有十一人,最少便有四人拿了陈须的私费——.”刘彻背著手,弯下了腰。 “是丞相”刘彻伸手指向了竇婴。 “是御史大夫.”又指向了韩安国。 “是太常—”第三个再指向了张定。 “是大司农”第四个指向郑当时。 “又或者是—”刘彻直起了身体,转向了武官的那边,指了指两宫的卫尉李广和程不识,又道,“是两位老將军。” “陛下,老臣李广並未拿过陈须私费。”鬚髮尽白的李广向刘彻拱手行礼,眼神毫无躲闪道。 “陛下,老臣程不识亦未拿过这私费。”程不识亦效仿李广坦荡直言答道。 “好!两位老將军坦荡如此,定然心中无私,朕信你们!”刘彻拍手赞道,而后脸色一沉,又道,“其余诸卿如何?” ““—”仍然无一人敢出来应答,不管李广和程不识拿没拿私费,至少此刻足够淡定和从容, 这可不是旁人能学会的。 “陛下,微臣还有话讲。”张汤说道。 “你是廷尉,今日你来讲最合適,讲!”刘彻拂袖说道。 “陛下,这敖仓案虽然骇人听闻,但也不难查明,总之有“陈帐”,只需要按图索驥,今日便可办妥。”张汤快言道。 “...”张汤说完此话,殿中的许多官员脸色又是一变,接著向前者投去了怨毒的目光,更在心中暗骂张家十代先祖。 张汤亦看到了这些目光,他丝毫不躲,反而直接迎上去,最后逼得这些鼠辈一一低下头。 “说得是啊,还有那“陈帐”,朕的这表兄倒是做了件好事。”刘彻说完,对荆说道,“命人將“陈帐』抬上来吧。” “诺!”荆领命之后,立刻跑出大殿,不多时,便带著两个郎卫將那个形如棺的漆箱抬了进来,“咚”地便放下了。 “恳请陛下让微臣打开这漆箱,取出这『陈帐”,立刻按图索驥,將这贪官污吏尽数捉拿!”张汤亦重重地跪了下来。 “捉拿之后,你想如何处置?”刘彻冷声追问道。 “按律制裁,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该族灭的族灭!”张汤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於是一时间,整个未央殿立刻充满了寒意,比外头的寒风更刺骨,更让人发冷,有人恨不得逃离。 “...”刘彻没有发话,只是围著这漆箱转了转,时不时还碰一碰这漆箱,每一次触碰,都有官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刘彻的手放在了印有封泥的锁上,一直如坐针毡的郑当时坐不住了,他颤抖著缓缓站起来,向皇帝行了一个礼。 “郑卿,你有话要说?”刘彻拿开了手。 “微、微臣有罪。”郑当时咽了咽唾沫。 “嗯?你有何罪?”刘彻倒有些期待地看向这瘦黑矮小的大汉“户曹”。 “敖仓乃大司农下辖的一处衙门,而那陈须更是本官举荐担任敖仓官的,微臣有识人不明之过。”郑当时认了个小罪。 “识人不明?”刘彻冷笑了一声,又道,“郑卿,你仅仅是识人不明吗?” “微、微臣只是识、识人不明吧?”郑当时,却不由自主地擦了擦汗。 “你说说看,三年之前,为何拔擢陈须为敖仓官?”刘彻语气渐冷地问道。 “陈须在霸陵和阳陵两地当过户曹,而且精於算学,几次考课皆为最,官、官声名望亦佳。”郑当时越说越小声。 “如卿所说,陈须便是个干吏,你擢其为敖仓官,哪里有识人不明之过?”刘彻平淡地质问对方。 “陈须当年看起来確实是干吏,可终究犯了大罪,微臣乃其上官,难辞其咎。”郑当时再次顿首。 “如此说来,让他去当敖仓官,倒是朕同意了的,朕是不是也是识人不明啊?”刘彻知道郑当时此举是在避重就轻。 “微、微臣並无此意,只、只是向陛下请罪而已,並无大逆之心。”郑当时似乎惶恐,伏腰不起。 “罢了,识人不明非罪也,而是明年考课的条目,你若无旁的话,便退下吧。”刘彻不耐烦地道。 “陛、陛下,微臣还有话要讲。”郑当时竟然並未起身,而是再顿首颤声请道。 “郑卿还有何话要讲,难道是有旁的罪过要承认?”刘彻笑问。 “並非微臣之罪,是微臣要出首旁人有罪。”郑当时直起腰杆。 “嗯?何人有罪?”刘彻再道。 “陈须!”郑当时表情决绝地猛地指向了那漆匣道“陈须?除了贪墨,他还有別的罪?”刘彻眯著眼睛,饶有趣味地看著他, “陈须不只是贪財敛財,更搅弄朝堂是非,构陷百官公卿,其心险恶之极,简直令人髮指!”郑当时扯破嗓子吼道。 “郑卿不妨把话说得清楚一些,朕倒是有些听不明白了。”刘彻心中冷笑,这形如老农的郑当时,倒是能说会道啊。 “陛下,陈须编造出“陈帐”,便是想搬弄是非、构陷朝臣!”郑当时再次一头磕了下去,那声“邦”格外地清脆。 “你是说,这“陈帐”是假的?”刘彻哭笑不得,在铁证面前,郑当时竟能面不改色,是个人才啊。 第383章 陛下,奸臣跳出来了!张汤一个!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3章 陛下,奸臣跳出来了!张汤一个!主父偃一个! 第383章 陛下,奸臣跳出来了!张汤一个!主父偃一个! “决计为假!二百七十个污吏?岂不是说朝堂上硕鼠横行?这朗朗乾坤,这太平盛世,怎会如此?”郑当时大豪道。 “你还有什么话,统统说出来!”刘彻指著郑当时道,他已猜到对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但仍想倒出来看看。 “陛下御极寰宇已有数年,政通人和、天下太平、吏治清廉,乃亘古未有之盛世,怎会有如此多的硕鼠污更?” “真有如此多的硕鼠污吏,岂不是说陛下是昏君?可是,陛下明明不是昏君,那又怎会有如此多的硕鼠污吏————? 郑当时摇头晃脑地狡辩著,若樊千秋有机会在此,一定会对这些话之以鼻,然后再狼狼地说上一句“循环论证”。 但此刻,朝堂上的百官公卿听得出其中的猫腻,却不敢言明,又或者说,他们此刻就等著郑当时的胡说八道来保命。 “所以,这“陈帐”所记之事乃一派胡言,根本就不足为信,更不值一看,何人奉之为圭泉, 便是其不轨的同党!” “陈须用心险恶,想要搞乱这朝纲和朝政,那他的同党亦非良善之人,亦要搞乱朝纲和朝政, 统统都应严惩不贷!” “我郑当时身为大汉臣子,便应当向大汉尽忠,便应当向陛下尽忠,何人敢当这乱臣贼子,我郑某与他不共戴天!” 郑当时说得那是口沫横飞,脸亦被这“忠勇之气”撑得通红,说到最后时,他还举手做起誓状,喊声更响彻这正殿。 就连刘彻听到他这番高论,一时都有一些发愣,以至於都开始怀疑,这“陈帐”上面是不是真的没有郑当时的名字。 还没等刘彻从此人的胡言乱语中回过神来,十三四个朝臣紧隨其后,立刻站到殿中,直接下拜,“邦邦邦”地顿首。 接著,他们照猫画虎,亦开始控诉起那陈须的罪过来,虽引经据典,却跳不出郑当时凿好的窠日,当真与之是一党! 这十多个官员说完后,又有下一批官员站起来,齐刷刷地跟著跪在了殿中,用一个个“附议”,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在眾人的进諫控诉下,陈须这六百石的“小官”成了罪大恶极之人,仿佛天下的恶事都与之有关,而诸公白如莲。 刘彻看了看御史大夫,又看了看竇婴,摇了摇头笑了,这些个朝臣,比他想像的更要聪明机灵啊,反应一点儿不慢。 他都还没来得及发难,这些朝臣倒是已经结成了一党,要指鹿为马、指黑为白了:今日的这朝议,当真是热闹至极。 “好好好,眾卿说得好啊,那朕还有一个疑问,陈须费尽心思搞乱这朝堂,他所图为何?”刘彻退到皇榻的阶梯下。 “陛下,恐怕是为了扳倒朝中的重臣,然后再设法四处勾连和疏通,让自己和眾党羽一步步拔擢!”郑当时再胡言。 “”刘彻摁了摁那跳著疼的额头,只觉得想大笑,这郑当时为了保命,各种“稀奇古怪”的话都敢胡说八道啊。 “...”刘彻不愿意与之虚与委蛇了,看了一眼张汤,微微地点头,后者转瞬即明,再次抬高了声音,向皇帝请奏。 “张汤,有什么话,直说!”刘彻面色阴沉地点头道,他此刻已经开始酝酿情绪了,今日计是否能成,得看他来演。 “诺!”张汤应道,再道,“大司农之言简直是胡搅蛮缠,更是在阿奉承、曲意逢迎,非忠臣之道,乃小人之道!” “你!”郑当时被当面臭骂,一时气急,颤抖著指著张汤。 “陛下,大司农说如今是太平盛世,所以绝无贪官和污吏,这是要蒙蔽陛下视听,让陛下为虚名投鼠忌器!”张汤道。 “张汤!听你所言,是说在陛下的治下,贪官污吏成群?岂不是说陛下是昏君?”郑当时咬牙切齿地开始胡乱撕扯了。 “贪官污吏横行与陛下无关,本官亦未说过县官是昏君,大司农莫要胡乱攀咬,本官並非官场的新人。”张汤淡然道。 “那与何人有关?难道是先帝留下来的遗害?你誹谤先帝,更罪加一等,当速速问斩!”郑当时满面通红地在辩解道。 “我张汤亦未说过此事与先帝有关,你这是胡乱地攀扯,想要借言栽赃,乃奸臣言行!”张汤冷哼道,他倒沉得住气。 “微臣以为,廷尉张汤所言大不敬,请陛下问其罪!”御史中丞董跟著说道。 “微臣將作大匠孟欢,附议大司农。”孟欢下拜道。 “微臣丞相司直鄢福禄,附议大司农。”跟隨竇婴一起来上朝的鄢福禄亦拜道。 跪在正当时身后的那些朝臣,再次下拜,纷纷出言,附议御史中丞董的告劾。 不仅是这些人,即使仍坐著的那些朝臣,也纷纷向张汤投去了幸灾乐祸的眼神,若眼神可杀人,张汤已经是血葫芦了。 被大半个朝堂的朝臣侧目而视,换做寻常人,早已两股战战了,更会为自己的什途担忧,多多少少都会先后退上几步。 但是,张汤是何许人也,他是大汉头號酷吏!哪怕昨夜並未与皇帝议定“今日要演戏”,他亦是要藉机大闹这朝堂的。 这么大的场面,可不是日日都能碰到的,能以一敌百,可是酷吏梦寐以求之事。 於是,张汤的眼神並无丝毫退缩,反而冷下来,脾睨著或跪或坐的“疑犯们”。 “陛下,若依微臣所见,跪著的这些朝臣,都可以好好查一查,交给微臣,三日就见分晓。”张汤的络腮鬍抽动一下。 “陛、陛下,张汤这是要屈打成招,这是酷吏的言行!不可助长啊!”郑当时亦有些怕了,再次高喙,仿佛深受其害。 “陛下,老朽亦有奏言,还请陛下准许老朽先说。”一个声音从角落处传来,眾人回头看去, 便见到笑呵呵的主父偃。 “主父卿,你乃殿中的长者,直说无妨,还得到前面来说,朕此刻亦很犹豫。”刘彻摆出无奈的表情,向其招手说道。 “诺!”主父偃答下后,便一路急趋,来到了张汤的身后,接著便下拜行礼。 “你讲吧。”刘彻摆了摆手。 “老朽所见,张使君所言乃正论!”主父偃说完。 郑当时听到此话,不顾礼仪,直接就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伸手指向了主父偃。 “陛下,奸臣自己跳出来了!主父偃是一个!张汤是一个!”郑当时咬牙切齿。 “呵呵,奸字怎么写,一个女一个干,老朽只有糟糠之妻一个,倒听说郑公才娶了第九房如夫人,何人是奸啊?”主父偃笑道。 “你!”郑当时再怒,还想要再辩,却忽然意识到主父偃本就是能言善辩之徒,与之爭论只会输,只得又硬生生地把嘴闭上了! “郑当时!在殿中大呼小叫!这成何体统!”训斥郑当时的並非刘彻,是一直端坐在榻上的竇婴。 “丞相,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这些酷吏已经无法无天了,搞不好他们便是陈须的同党!”郑当时为了保命,已不管不顾。 “有话便好好说,纵使主父公所言不可取,但毕竟是老者,当让別人说完。”竇婴看似公正道,实际上在拉偏架。 丞相毕竟是百官之首,在这朝堂之上虽然是人臣,但训斥几句不守规矩的朝臣,倒是合情合理,不会被视为越。 “陛下,郑当时也是一时心急,才殿前失礼,请陛下网开一面,莫治他的罪。”竇婴一句话便帮郑当时遮掩过去。 “主父卿啊,把话讲完。”刘彻点了点头,摆出一脸的颓丧相,接著又无奈地摆了摆手,仿佛已被弄得焦头烂额。 “陛下啊,如今这局面倒两难,开箱明察嘛,大司农觉得受辱,不开箱明察吧,廷尉有意难平,倒是陛下忧心。”主父偃道。 “呵呵,但大司农莫急,廷尉莫急,陛下莫急,老朽有一道妙计,一旦用出来,便可两难自解。”主父偃朝三人笑看行礼道。 “主父卿,你平时便博闻强识,机敏过人,有何良策,说来听听。”刘彻一屁股坐在了阶梯上,垂下头,声音低沉地催促道。 殿中的百官公卿平日只见过皇帝意气风发的模样,却从未见皇帝如此颓丧低落,一时之间,神色都有一些异样。 尤其是那郑当时和竇婴,都先惊后喜,他们都以为皇帝是不想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所以才会如此举措不定。 县官不仅年轻,而且还心软啊,果然是不忍心或者说不敢打开那要命的漆箱,把那“陈帐”摆到光天化日之下。 这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竇婴朝郑当时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露出马脚。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刘彻如今垂下头,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笑意罢了。 “老臣以为,可以让廷尉和大司农赌上一赌。”主父偃笑道,皱纹挤成一团。 “先將这箱子打开,將“陈帐”取出来,交给廷尉好好地查,当然,不能多查,可先查品秩最低者,查完一个,再查第二个。” “查出来便按律处置,可若查不出来嘛,”主父偃摇头笑了笑,才说道,“查不出来,廷尉以死谢罪,也算给天下一个交代。” “再者说,这天下是不是太平盛世,陛下是不是明君,与有没有硕鼠毫无关联。” “恰恰相反,依老朽所见啊,越是盛世才越容易有贪官硕鼠,毕竟,得有米啊。” 主父偃说得慢条斯理,不仅给了实际的处置方式,更驳斥了郑当时的不刊之论。 高下立判。 一时之间,未央殿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站出来附和,亦没有站出来驳斥, “主父公所说乃正论,是忠是奸,一查便清,微臣若查不出来,愿意受车裂之刑,以微臣之血,洗刷诸公之清白。” 张汤说完这几句话,抖了抖袍服的前襟,才面朝著“垂头丧气”的皇帝拜了下来,纵使下拜后,仍比其余人高一些。 “...”郑当时等人瞪大眼晴看著张汤,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没想到张汤这酷吏,竟然敢把自己性命都押上。 他们今日確实想求生,但內心毕竟心虚,装腔作势尚可,一旦到了拼剑见血之时,自然会退缩,哪里又敢再往前呢? 隨著这阵沉默,郑当时等人的气势弱了,未央殿中陷入到了一种古怪的安静当中,他们的虚偽,似乎很快要被戳穿。 可接下来的事,更让郑当时们始料未及:敢赌命的酷吏,可远远不只张汤这一个! “陛下,微臣长安令义纵,有话要奏。”品秩仅为千石的义纵也从朝臣的后排处站了起来。 “有话便说。”刘彻头也不抬地沉声道,后者先不说话,而是快步走到张汤身后。 “微臣附议廷尉张汤之议,而且微臣愿与廷尉一同下注,若是捏造的冤案,微臣甘受族灭之刑。”义纵亦连忙下拜。 “..”郑当时等人更是愣然,纷纷昂起了头,如同看鬼神一般看著义纵,他们没想到还有狠人,把闔族都压上了? “微臣大长秋寧成,附议廷尉张汤之议,同样愿与其一同下注,若为冤案,微臣愿夷三族。”寧成出列,跟著下拜。 年近五十岁的寧成走的也是酷吏的路子,更是郢都一路带上来的“弟子”,郅都死后,便由他任中尉,后改任城门都尉。 寧成深得邮都的真传教导,在中尉任上所用的狠毒手段层出不穷,不知与长安多少豪猾结怨, 更是让普通黔首谈之色变。 他虽然已经改任城门都尉,专管长安各处城门,但是,长安里里外外还流传著“寧见乳虎,无值寧成之怒”的童谣民谚。 如今,寧成把自己的三族数百口人摆上了赌桌,自然是不想落在张汤和义纵的身后。毕竟,这酷吏之间,也是要比较的。 寧成也许是最狠的那一个,却不是最后那一个。他话音落下之后,又有几个人从殿中的不同位置站起来,跪在张汤身后。 第384章 让朕別整顿吏治?那便乖乖打匈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4章 让朕別整顿吏治?那便乖乖打匈奴!別废话! 第384章 让朕別整顿吏治?那便乖乖打匈奴!別废话! 主爵都尉汲黯、侍御史减宣这些新老酷吏也不甘落后地站出来,陆陆续续在张汤身后下拜:殿中的情形转眼间就又变了。 郑当时之流这才忽然发现,竇太皇太后大行后,皇帝竟然不声不响地在朝堂上拔擢了这么多的酷吏,简直令人膛目结舌。 这些酷吏一个个都够狠啊,为了能够“查帐”,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给压上了,压得郑当时之流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而且不仅是这些酷吏,那无权无势且没有机会拿私费的各號大夫言官也跟著凑热闹,一个个也站了出来,进言整顿吏治。 在这些援军的裹助下,张汤的腰杆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一些,如今,至少从这明面上的人数来看,双方是势均力敌了。 此刻,还有將近三成的朝臣未站起来,其中多数是领兵的武將,他们的权责太敏感,极少参与到朝议中,会保持著中立。 当下,皇帝还未做出抉择,只垂头坐在阶梯上,时不时地摇头,似乎已对眼前的局势无可奈何,一时也掌不出一个主意。 竇婴神色仍很平静,但实际上却有些坐不住了,这“陈帐”若是公之於眾,他的名字定在头位,到时候,罢官都是轻的。 他前后等了快十年,才重新回归到了这朝堂上,怎么能再一次“失势”呢? 竇良的爵位被削了,这竇氏一门之中,便只剩下他还有官有爵,至於子侄辈,还无一人能出头,根本就无人可挑起大梁。 他若是被罢官削爵,竇家的权势便会续不上了,日后若是想要再熬出头来,不知还要几代人啊。 竇婴今日其实不想站出来,他只想让郑当时之流在前“衝杀”,而他自己最好只需要静观其变,做那个鞋履不沾水的人。 他没想到,这些酷吏和言官今日竟然这么心齐,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下子就全部都扑过来撕咬,而且更是要发狠搏命啊。 这,很是古怪。 毕竟,平时里这些酷吏和言官是不会一条心的,他们为了获得皇帝的青,亦时不时相互攻许,可不如“循吏”们心齐啊竇婴冷眼看了看那跪在最前面的张汤,心中更疑,难道此子真有办法在一夜之间说服所有的酷更言官,与他一齐借题发挥? 这似乎不可能。 竇婴心头质疑,不停地盘旋,更加剧了他的忧虑。 但是,不管真相如何,竇婴此刻都不能接著等了。趁皇帝还犹豫不决之时,他这百官之首必须出手了,否则形势便会崩坏! 今日的这朝议已开了半个多时辰了,当张汤之流和郑当时之流相互攻许时,不动声色的竇婴其实也在想著对策。 虽然时间非常地仓促,但是,这对策倒还真让他想出来了一一从他今日离开相府之时,其实已经隱隱有了头绪。 竇婴重重地咳了两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中来回地激盪,所有跪著的朝臣都抬起了头,皇帝同样看向了他。 “丞相啊,两下僵持,你对此可有什么妙计?”刘彻倒是主动地问道。 “回稟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宜轻不宜重啊。”竇婴稳坐在榻上说道。 “何出此言?”刘彻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整顿吏治,確实是治国要务,那些贪官污吏,都当按律处置,绝不可轻饶,否则民心受损啊。”竇婴授须道。 “丞相之言,是赞同张卿提议,让朕开箱查帐,整顿吏治?”刘彻作不解状,指了指那口要命的漆箱不解地问。 “非也非也。”竇婴故作高深地摇头晃脑道,接著又道,“朝堂的当务之急,是征討匈奴,便不宜节外生枝。” “还有一年才出征,用半年整顿吏治,足矣!”张汤顿了顿又道,“不,三个月,下官便能揪出所有的犯官!” “张公啊,你莫急,老夫的话,还未讲完啊。”竇婴微微地抬手,气定神閒地压住张汤的话, 丝毫看不见慌乱。 竇婴十年前便做过丞相,那时,张汤只不过是区区一介侍御史。竇婴此刻的淡定,让张汤看起来像个仕途新人。 “丞相,你接著讲,莫要停。”刘彻仍作焦急之色,可实际上,他是在冷眼旁观,他要看看, 竇婴会不会咬鉤。 “陛下,昔日平定七国之乱时,老臣幸得先帝信赖,被擢为大將军,与太尉亚夫共领兵事,应对七国之乱—” “老臣与太尉受命承教於先帝,更有赖大汉三代四帝之庇护,更有三军將士用命,方能以精兵锐卒平大乱· 竇婴说到了得意之处,那授须的动作也越来越顺畅,而朝臣也想起他往昔的崢,看向竇婴的眼神,多了敬重。 毫不夸张地说,在如今的大汉,若是单论军功的话,竇婴当之无愧要排在最前头,旁人想要望其项背都非常难。 他当大將军时,李广和程不识只是区区的驍骑都尉,灌夫则是中郎將,至於李息李沮之流更是无品无秩的骑郎。 “所以啊,老臣倒是可以斗胆说上一句话—老臣算是知兵之人吧?”竇婴铺垫许久,终於缓缓进入了正题中。 “丞相自然很是知兵,否则昔日也不会被封侯。”刘彻假装不明所以地赞道,而无人注意到, 李广的脸色有些难看。 “陛下谬讚了,”竇婴行了一个礼,又道,“既然陛下认为老朽知兵,诸公亦无异议,老朽便在兵事上妄言几句。” “丞相,你当知朕对兵事最为上心,还请速速说来,莫要打关节!”刘彻激动地站起,大手一挥,目光灼灼地说道。 “诺!”竇婴说完,终於也站起来,走到了殿中张汤等人和郑当时等人中间,对著皇帝行了军礼,才接著往下说去。 “依老臣所见,既然已有了三百万斛粮食,征討匈奴万事俱备了,兵贵神速,不如趁早发兵, 北击匈奴!”竇婴道。 “趁早发兵?”刘彻正是在等竇婴说此话,可仍装作不明地反问。 “正是!宜早不宜迟!若以雷霆之势出兵,定可以让其措手不及,事半功倍!”竇婴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没有私心。 “那——依丞相所见,提早到何时最稳妥?”刘彻有些激动地问。 “前几日朝中才收到了边郡的军情,匈奴贼寇这几日正蠢蠢欲动,似要剑指上谷汉军可在二月反击!”竇婴道。 “二月?那正好是农忙时节啊,春季主生养,恐怕不合礼制。”竇婴的答案正是刘彻等了许久的答案,他仍不明说。 “兵者,诡道也!”竇婴朗声道,“夫战,只为求胜,若在沙场上空谈什么礼制,和退避三舍的宋襄公有何区別?” “好好好,好好好!”刘彻连忙便拍手,大笑著说道,“丞相知兵!丞相知兵!丞相当真是大汉第一知兵之人啊!” “陛下谬讚!”竇婴对突如其来的皇帝的夸讚有些摸不著头脑,但是他仍然半真半假地谢道, 难免更觉得有些自得。 实际上,刘彻这略显激动的讚赏一半出自真心,一半是在遮掩, 今日这前殿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管是张汤起身撕咬郑当时之流,还是其余的酷吏和言官不计前嫌地站在张汤身后。 都是刘彻和张汤这对君臣昨夜匆匆排演的一场戏罢了:刘彻给所有人发了亲笔的手諭,否则他们又怎会信服张汤呢? 这些酷吏言官都孤傲縝密得很,在大汉朝野中,只听命於刘彻。 刘彻带著自己的这些爪牙与喉舌如此作戏,便是为了先將竇婴逼入到绝境中,让他自己说出“二月出征”之言。 半年之前,刘彻起復竇婴之初,竇婴自然也是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对他俯首帖耳,口口声声说要替皇帝整备军务。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整个朝堂在竇婴这百官之首的操持下,倒也確实开始整军备战。 但是,速度还不够快,人心也不够齐!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有人四处敷衍。 刘彻確实久居於深宫,但是,这並不意味著他是一个瞎子,他从那些安插在丞相府的绣衣直指口中得知:竇婴有恙。 这“恙”便是说怪话!竇婴平时召见大大小小的官员之时,总是极隱晦地说一些“征討匈奴之战当从长计议”的话。 百官之首都怯战如此,由他统御的官员朝臣又怎可能尽心。 战马、兵刃、鎧甲-与战事相关的所有事情,都被拖缓延岩,到了后年的二月,恐怕都无法將所有军备整备齐整。 就像军粮短缺这件事,难道非要让刘彻这皇帝和樊千秋那小吏联手,才能筹到? 难道竇婴这堂堂丞相,带著九卿、列卿和百官难道做不到? 不可能!竇婴能帮著周亚夫把七国之乱都平了,又怎可能会害怕一个馆陶呢? 说到底,他有这本事,但却不能好好实心用事,自然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办好! 刘彻当真想自己来当这“丞相”,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已做了很多的准备,甚至已经把架空丞相的法子都想好了。 但是,还缺一个机会,或者说缺一个时机,这时机仍是即將到来的伐匈之战。 和对馆陶公主暂时“姑息养奸”一样,刘彻要先在伐匈之战上取得一个大胜,然后才可以“挟胜”对朝堂进行改制。 於是,问题又回来了。 刘彻若想要掌握朝堂的全部权力,就必须要获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可要获得一场大胜,又必须让朝堂上下一心而且,还不是表面上的上下一心,而是有表有里的上下一心。 所以,刘彻只能“兵者,诡道”,用今日这场戏,半骗半诈,连蒙带骗,將竇婴及朝堂上的许多官员逼到绝境当中。 然后再给他们指条路,这条路便是“迅速开战,將皇帝的注意力,从整顿吏治转移到征匈之战上去”。 竇婴以为这条路是他自己探出来的,实际上却是刘彻一早为他铺出来的。 刘彻当然也可以直接將“陈帐”作为筹码摆出来,与竇婴做上一场交易,可那样,气量未免太小了些,不似个明君。 传出去,亦让刘彻这皇帝显得无能, 所以刘彻寧愿多费周章,將此事布置得周密一些,以此暗中操弄著人心。 而操弄人心的最高境界,便是让对方以为:他做的选择是自已想要做的!唯如此才能不露痕跡,才能让其捨生忘死。 此刻,竇婴是洋洋得意,刘彻也暗中窃喜。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竇婴,而是飞快地看了张汤一眼,让对方给竇婴再加一些压力,而后者立刻也心领神会。 “丞相!整顿吏治和征征討匈奴並不相悖,何必二选其一?”张汤挺胸叠肚质问。 “呵呵,老夫刚刚说得很清楚了,整顿吏治固然重要,可多少会造成人心浮动。”竇婴板起脸,冷冷地看著张汤道。 “正是!你张汤何曾领兵出征过,陛下都说了丞相乃大汉第一知兵之人,你敢反驳?”郑当时忙道,其余人亦附和。 “是啊,张公啊,天时不如地利,地利又不如人和啊,失了人和,又如何取胜?”竇婴嘆气摇头道,似孺子不可教, “也许,整顿吏治未必会失人心,反而会得民心吧?”张汤继续辩解道,却恰到好处地摆出了一副强词夺理的模样。 “若有將军正在前线带兵作战,张公查到他拿了陈须的私费。你抓,则將叛;不抓,则兵变, 如何是好?”竇婴问道。 “这”张汤立刻作语塞状。 “若有郡守正在边郡调动粮草,张公查到他拿了陈须的厚礼。你抓,则官反;不抓,亦民乱, 如何是好?”竇婴再问。 “..”这一次,张汤连一个“这”字都没有说出口。 “丞相所言极是,这才是忠臣之言,这才是循吏之言!”郑当时亢奋地赞道,他的党羽们亦是不甘落后的高声齐赞道。 就连李广那些始终没有表態的武將,此刻亦跟著点头,似乎个个都认为竇婴所言是正论一一想要战胜,便要稳定民心。 稳定民心,便不能整顿吏治!不能整顿吏治,便不能打开箱查帐! 第385章 樊千秋搜到的罪证,就这么烧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5章 樊千秋搜到的罪证,就这么烧了!?还是刘彻烧的? 第385章 樊千秋搜到的罪证,就这么烧了!?还是刘彻烧的? 昨夜,张汤经过皇帝的提点之后,已看懂了“民心重於律法”的道理。 但是,为了让今日的这场“戏”再多几分真,他必须得再逼一逼丞相。 “丞相所言乍听倒有理,但恕下官妄言,此番言语看似正论,但是-亦可以將其看作是丞相“躲灾”的藉口——“ “丞相!我等怎知道你不是以征討匈奴为藉口,阻碍吏治整顿?说不定到了最后,两事皆误! ”张汤发狼地接著说。 “张汤!你这是何言?你是说本官也收了陈须的厚礼吗?”竇婴的老脸顿时便垮了下来,极像一只恼羞成怒的老犬。 “此事尚未查明之前,满朝的百官公卿,包括下官在內,都有嫌疑,丞相受贼,莫须有吧?” 张汤梗著脖子再说道。 “哼!”竇婴猛地拂袖,而后便对著皇帝拜了下去,一本正经道,“陛下,老臣敢立誓,来年若兵事上出紕漏—.—“ “老臣甘愿罢官削爵,亲自践履詔狱之中,绝不劳廷尉张公动手!”竇婴一头磕下去,那本就不多的头髮鬆散了些。 “丞相,你言重了吧,张公只是心急而已,所以才说了这番重话,你大可不必当真。”刘彻笑了笑,作势便要去扶。 “陛下,不必再劝了,唯有如此,这天下才能见老臣的昭昭忠心!”竇婴並不起身,反而把自己的腰又压得更低了。 “丞相敢立下这重誓,定是清白无辜之人,朝臣若都能如此,今日的风波,又怎能掀起来?”刘彻继续故意夸讚道“陛、陛下,微臣亦愿意效仿丞相立誓言,若该管粮草之事有拖延或紕漏,愿受罚!”郑当时看到生机,连忙跟上。 “微、微臣愿意效仿丞相及大司农立誓言.”跪在郑当时身后的那些个朝臣也是机敏过人, 立刻跟上来指天气势。 “误呀,诸位爱卿啊,尔等果然是朝堂的栋樑啊,让朕甚是欣慰啊,快快起来,朕听尔等之言。”刘彻假悍悍说道。 “谢陛下!老朽定率领百官,尽心用事,绝不敢懈怠丝毫,助陛下开创不世武功。”竇婴这老朽挺著腰杆正色说道。 “我等缀行丞相之后,定然会进行用心,绝不敢懈怠丝毫,助陛下开创不世武功。”郑当时之流亦乱糟糟地跟著道。 “好好好,尔等——”刘彻又连说了几个好字,便笑著作势要將竇婴等人扶起来,可是张汤又不依不饶地又开口了。 “陛下,微臣还有话要说!”张汤继续粗声道, “嗯?廷尉还有旁的话吗?今日你说的够多了,朕不想听你多说了,有话日后再说吧。”刘彻故意冷著脸拂袖说道。 ““.—”郑当时之流侧目偷偷看向了张汤,目光之中,既有幸灾乐祸,更有愤恨和厌恶。 “陛下,此话微臣定要说,倘若不让微臣进諫,微臣当场便撞死在这未央殿中!”张汤演得极像,说完便授起袖子。 “张汤!你要作甚!是要胁迫陛下吗!?”竇婴斥完张汤,又青著脸看向皇帝道,“请调剑戟士来,捉了这狂人!” “罢了,”刘彻抬手打断了竇婴的话,才冷眼道,“张汤,朕让你说,免得日后有人说朕堵塞言路,不像是明君。” “微臣要说的,便是这“陈帐”!备战可以,但『陈帐”当先存於廷尉府,战胜之日,再开箱案比,查明其原委!” “—”竇婴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他真是恨极了这张汤,此人真像水蛭啊,吸上之后,不抽出一口血,绝不鬆口啊。 这“陈帐”若是存到了廷尉府中,这酷吏定会暗中查看。那汉军得胜之日,便是自己与政当时之流引颈就戮之日啊。 就算张汤没有实现查看“陈帐”,只要这箱动心仍存在,那便是一把利刃,悬在竇婴等人的头上,隨时都可能落下。 那他们只不过是多活了几日而已,而且只能活在懦懦中。届时,便要一边为皇帝备战,一边想办法再將张汤锄掉了。 一心二用,甚是难办啊。 可是,竇婴偏偏却不能说其他的,因为张汤之言是正论,他今日已说得够多了,若再多说,便可能让皇帝有疑心了。 郑当时之流心中恐怕同样这样想,他们在心中拿了主意,日后若是有旁的机会,一定要將酷吏张汤整治到家破人亡! “张汤啊,你是廷尉,自然比朕及殿中诸公都通晓汉律,可是你莫要忘了,你亦是九卿,当有更长远的眼光啊——— “將士们在塞北流血,文官们则夙兴夜寐,你却守著一箱不知真假的『黑帐”,想在战胜之日,大肆搜拿拘捕——“ “这岂不是让人多心,让天下误以为朕拿著百官的把柄,逼他们满足朕好大喜功的私心?这恐怕亦不是明君之行。” 刘彻背著手在张汤、竇婴和郑当时等人的面前来回地步著,看起来对所说的话不耻,可实际上,这正是他的想法。 若论虚偽和城府深,刘彻这大汉皇帝,一定是天下翘楚,绝对无人可以出其右! “所以,这“陈帐”不管是真或是假,任何人都不准看!不准提!荆,过来!”刘彻亢奋地挥挥手,荆连忙跑过来。 “你立刻带几个人,將这漆箱抬到未央殿外的丹上去!”刘彻剑指著门外道。 “诺!”荆自然不会像张汤一样提出异议,他招手从殿门外叫来了两个小內官,“皖味”地將这漆箱抬到院外。 “—”除了张汤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只是满脸狐疑地抬起头,懦喘不安地注视著眼前这年轻人。 “尔等,都站起来。”刘彻说道。 “诺一一”一声稀稀拉拉的长答后,满殿的百官公卿便在云山雾罩之中站了起来。 “走!跟朕到丹上去!”刘彻又指向朝臣身后的方向,站在殿中的朝臣们顿了顿之后,立刻便让开了一条道。 “同去,同去!”刘彻仰天笑道,从这条道中一路大步向前走去,站在了未央殿前的丹之上,眾官连忙跟上。 未央殿是前殿的主殿,所以此处的丹自然最宽,刘彻站在中央,百官公卿则仍按文武分排, 站在他身后两侧。 当然,队伍自然不可能排得太齐,而且眾人都儘可能地往前挤著,都想看清即將发生的事情。 此刻,已经是辰时了,这场不期而至的朝议竟已开了一个多时辰。 今日虽然是一个阴天,但是天光也已经大亮了,站在丹上向远处看去,能看到长安城南边极远处的连绵群山。 寒风仍“呼呼”刮著,並没有比破晓时分柔和,反而更猛烈了些。 说不定是泰一神醒了,所以才让风吹得更猛了。 刘彻背手笔挺地站著,看著远处那起伏连绵的山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在胸膛之中不停地来回衝击迴荡。 今日这场戏,只差最后的一点。演完,便大功告成, 而后,他日思夜想了许久的事情,便真的要开始了。 “丞相。”刘彻微微侧脸呼喊道。 “诺!”竇婴连忙往前了一步,站在了刘彻的近处。 “你博学多才,亦读过很多书,朕今日想问问你,你可曾听过楚庄王绝缨会的典故么?”刘彻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典故—老臣读过。”竇婴答道,心头便一喜,他似乎已猜到皇帝往后要做什么了。 “嗯,你与眾卿讲一讲。”刘彻摆手,並没有回头。 “诺!”竇婴答下之后,又思索片刻,便面向群臣,娓娓道来,讲述『楚王绝缨”之事。 “昔日,楚庄王平定了边郡蛮人作乱,於是,大摆宴席,宴饮群臣,更让爱姬嬪妃出来起舞助兴,君臣同乐——“ “席间自然是丝竹间奏、轻歌曼舞、美酒佳肴、筹交错,直到黄昏时都未尽兴,於是楚庄王命人燃烛夜宴.—.“ “楚庄王更让自己最宠爱的两位美人许姬和麦姬出来轮流向文臣武將敬酒,谁知一阵风来,將蜡烛尽数吹灭———.“ “在一片漆黑之中,竟有一人斗胆拉住了许姬的手,想藉机调戏,许姬扯断衣袖方得逃脱,更扯下对方帽缨—..“ “许姬奔到楚庄王身侧,请其立刻点燃蜡烛,查看眾官员的帽缨,找出此人严惩不贷,不成想,楚庄王拒之—” “又以当日要饮酒尽欢作为由头,命在场所有的文臣武將取下头上的帽缨,待眾人照做后,才命人点燃蜡烛” “当夜,君臣皆欢。”竇婴说到此处便先停下来了,似乎在等待皇帝问话。 “嗯,丞相讲得好,你接著往下讲,此事的后续如何?”刘彻点头冷漠道。 “七年之后,楚王伐郑,一將军主动请缨,勇担先锋,领兵接敌,次次猛战,大败郑国军队, 直逼郑国国都.— “战后,楚王论功行赏,此將军却拒不受赏,更下拜向楚王请罪,原来,此人便是七年前调戏许姬的那个狂徒。” 竇婴把故事说完了,百官公卿一时都默然了,细细地琢磨著典故,揣摩上意。 “丞相,这调戏了许姬的武將,叫做什么?”刘彻仍旧没有回头,再次问道。 “唐狡。”竇婴说道。 “好啊,楚庄王只是一时宽厚,便救下了一个猛將忠臣,楚庄王在此事上,有明君的风采啊。 ”刘彻由衷讚嘆道。 “朕知道——.”刘彻说著转过身,开始在百官公卿面前来回步,“箱里的帐簿,不论是真是假,都会掀起轩然大波“若將此帐交到廷尉手中,让他好好地查,定然能查到一些端倪。尔等之中,贪墨受贼之人, 结党营私之人,莫须有——” “但朕今日想效仿当年的楚庄王,在伐匈之战將开始前,將此事彻底按下,让大汉上下一心, 与匈奴人好好地打上一仗!” 刘彻终於把自己的筹码摆了出来,同样是一箱子“陈帐”,像他现在这么用,不仅可以挟持百官,更可以树立仁君的形象。 一箭双鵰、滴水不漏,是刘彻很喜欢做的事。 还未等百官公卿们给出个回答,刘彻便又將荆叫到了身边。 “去找一些烧火引火的物件来。”刘彻淡淡地向荆点头道。 “诺!”荆答下后,立刻朝未央殿后面跑去,不见了踪影。 到这时,不明所以的百官公卿终於回过神来,他们表情各异,顾不得礼仪开始交头接耳,“喻嗡吩”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尤其是郑当时等人,终於看清了眼前的生路,个个激动亢奋不已,更有人眼前通红,险些喜极而泣:皇帝仁德啊,乃仁君! 不多时,荆带著几个內官,將一铜壶温过的牛油和几捆乾燥多油的薄片松木抬到了过来。 “松木堆到那漆箱的四周,再將这一壶牛油倒上去。”转过身来的刘彻朝那漆箱扬了扬下巴冷眼道。 “诺!”荆立刻开始指挥那几个內官做事情。很快,一股子浓烈且不好闻的牛油的气味在四周瀰漫。 “火。”刘彻再道,荆立刻从怀中摸出火折,先点燃了一个火炬,交到了皇帝手中。 刘彻看了看这火炬,又回头看了看百官公卿,並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是眼中有深意。 接著,他拿著火炬缓缓走到了被柴火围起来的漆箱面前,將燃烧著的火炬扔了进去。 最初,並没有动静。 很快,燃起了火苗。 接著,开出了一簇小小的跳动的火。 顷刻,这火在牛油和寒风的加持下,飞快地將松木和漆箱都舔燃了,火势便熊熊。 忽然,暴起的火星將刘彻逼退了几步,他又定了定心神,才再次转身,看向了百官。 百官此刻都已经被光火吸引住了目光:一个个瞪大眼睛,似失了魂似地看著这堆火一一竞然无人注意到天子已经看向了他们。 这越来越烈的大火逼退了周围的严寒,也照红了百官公卿那一张张脸,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著,让他们的表情挣狞文惊。 第386章 卫青擢为车骑將军!从六百石到万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6章 卫青擢为车骑將军!从六百石到万石,刘彻任人唯亲乎!? 第386章 卫青擢为车骑將军!从六百石到万石,刘彻任人唯亲乎!? 刘彻背对著火光,阴地笑著,视线在这些朝臣的脸上来回地扫视,许久之后,才重重地咳了几声。 朝臣们如梦初醒,稍稍收回心神,心有余悸地重新看向了面前的皇帝。 此刻,他们忽然发现,在那熊熊火光的映衬之下,皇帝似乎也在发光起热,不似寻常人,反而像鬼神。 所有人的膝盖都发酸,忍不住想拜倒在皇帝面前。 尤其是竇婴和郑当时这些拿了陈氏兄弟私费的人,从昨天晚上到此刻,他们的心神堪称是大起大落啊。 今日参加朝议,心中始终都有几分“喘不安”,尤其是张汤那些酷吏言官捨出全家性命攀咬他们时,更让他们如履薄冰。 他们知道皇帝是个做事决绝的明君,便更未想过,皇帝最后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將他们全部都救免了。 这可不只是救免了他们啊,更保住了他们的功名利禄,放过了他们的闔族亲眷。 恩同再造,也不过如此啊。 士为知己者死,这份天恩,他们得报!至少在征討匈奴这一件事上,他们得好好报效皇帝的知遇之恩。 “噗通”一声,惊嚇最过的郑当时跪了下来,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不能成言,最后只是深深地拜下去。 紧接著,又有许多脸色苍白的朝臣陆陆续续地跟著拜在刘彻面前,也不知道是真心实意地下拜,还只是被惊嚇得腿软了。 刘彻冷冷地看了看他们,往前走了两步,缓缓地逼到了眾官的面前。 “《尚书·盘庚》篇有言,予若观火,於亦拙谋作,乃逸。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稼乃亦有秋。”刘彻道。 “丞相啊,盘庚所说的这几句话,是何意啊?”刘彻阴晴不定地看向脸色苍白的竇婴缓缓问道。 “盘、盘庚言,我观此火知尔等善恶,我不善奖惩,是我之过错。网结於纲,方能有条不紊; 民耕於地,方有秋收。”竇婴道。 “好好好,丞相解释得好,盘庚之言,便是朕之言,尔等若尽心用事,才算是忠臣,便可免罪避害,无有血光之灾。”刘彻道。 百官公卿亦饱读经书,又怎会不知皇帝话中的警戒?他们心中又是一阵惊惶失措,接二连三再下拜道,“臣等谨记陛下之言。” “朕已效仿了楚庄王,往后,便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唐狡了。”刘彻说完笑了笑。 “..”百官公卿这次的沉默更长了,因为皇帝的句话他们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答。 “既然定下了来年二月出征,时日便也紧迫了许多,事不宜迟,今日便將出兵之事定下,尔等便可各司其职,为大汉尽忠了。” “诺!”眾朝臣齐刷刷答道。 “进殿议事吧。”刘彻说完后,不再看那堆烧得正旺的烈火,便大步走回了殿中。 ....... 面朝臣们这才站起身,连忙跟在皇帝的身后,慌张地重新涌入了大殿之中。 竇婴刚才站在最前面,此刻便落在了最后,他看著乱鬨鬨的百官公卿,不禁便停住了脚步,看向了几步之外的那堆烈火。 隔著暴烈跳动的火光,竇婴看见那个漆箱已经被烧裂了,里面的竹瀆帐簿也已经露了出来,正在飞快地被这大火吞噬著。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便感到不寒而慄。他不敢想像,这漆箱刚刚若是打开了,此刻这未央殿前,会血流几步? 接著,他的心底深处又冒出了一个更荒唐的念头:漆箱里真是该死的“陈帐”吗?皇帝不会將真的“陈帐”藏起来了吧? 想到此处,竇婴的不寒而慄骤变成了彻骨之寒,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皇帝日后恐怕还要“燕雀尽,良弓藏”啊。 竇婴心有余悸地往未央殿內看了一眼,皇帝此刻正一步步登上皇榻前的阶梯,从背影上看,倒是与平常没有任何的区別。 这年轻的皇帝,当真会如此薄恩寡义? 竇婴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也不敢想明白。 皇帝是刀组,他们是鱼肉,今日能活,便是大恩了。 竇婴愣神间,皇帝便重新在皇榻上坐下了,百官公卿业已陆陆续续地就位了。 他不敢再往深处胡思乱想,连忙理了理自己那身名贵的袍服,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未央殿中。 这一日,未央殿中的这场朝议从早开到晚,整整持续了四个时辰。在这期间,君臣双方都没有歇息过片刻。 当这夜幕笼罩整个未央殿,也笼罩整个长安城时,此间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疲惫的刘彻从榻上站起来,只觉得嗓子沙哑发乾,他看了看侧前方那张方案,上面摆著七八卷竹简和木瀆。 这些便是今日朝议的结果,事关两个月之后的征討匈奴之战。 刘彻又看了看堂下的诸公,大多已面有疲惫之色,哪怕就连李广这样的宿將,此刻也嘴唇发乾,脸色蜡黄。 刘彻想说些鼓动人心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大战在即,一切如他所愿,任何的豪言壮语,都显苍白。 最终,这个大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也只是脱力似地挥了挥手,说道:“散朝,诸公按议定的办,朕放心。” “诺!”百官公卿齐声道。 於是乎,大汉肇建近百年,规模最大的一场对外战爭,此刻终於真正拉开了大幕。 元光四年十一月初十,一封皇帝詔书用三天时间跨越两千余里,飞抵了滎阳县寺。 詔书抵达县寺正堂时,樊千秋正在滎阳粮市巡视,得到消息后,立刻回到了县寺。 他刚带著卫氏兄弟走进正堂的大门,便看到了风尘僕僕的信使和神色紧张的主簿龚遂。 樊千秋快步走到上首位落座,信使便將装有詔书的传信筒呈到了案前,而后便退下了。 这是樊千秋这几日里收到的第二道詔书,上一道詔书是五天前卫广从长安城带回来的皇帝旌奖他的詔书。 那詔书其实是直接发给郡府庄青翟的,后者先命人將其转成布露张贴在各处,才將詔书原本送到了荣阳。 於是,樊千秋原本仍有一些发岌可危的性命,便被刘彻这道詔书保住了,河南官场对樊千秋的態度立马就变了。 至少,敢在明面上对樊千秋说怪话的人见不到了,反倒有不少过路的官员特意上门攀扯关係, 称其为“贤弟”。 所以,樊千秋对眼下的局面非常地满意,每日只需要日常处置滎阳县务,和之前两个月相比, 不知轻鬆了多少。 第一道詔书带来了好消息,第二道詔书没有理由是一个坏消息吧? 樊千秋仔细地检查了传信筒的印泥火封,確定没有任何紕漏之后,便用手边的书匕拆开了传信筒,取出了其中的詔书。 他將这写在素帛上的詔书展开后,立刻便发现这並不是刘彻专门发给他的詔书。 抬头那几行便写得非常清楚,这是统一下发给品秩在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朝臣的一一再由这些“高官”择机再往下传达。 看似多此一举,却也是强化“礼制”的一个方式:尊卑有別,任何人不可逾制。 樊千秋当然不敢奢望自已是因为马上会被擢为两千石,才有机会直接看到詔书。 他知道,皇帝的这道詔书是破例发给他的:定是詔书所提之事与他有直接关联。 於是,他立刻便迫不及待地往下继续看。 先是惊喜,接著是疑惑,最后就是释然这詔书一共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对樊千秋再次进行褒扬,赞其“赤胆忠心、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德才兼备”,这倒算是一个极高的评价了。 连同上一道专门褒扬旌奖他的那道詔书,大汉所有的为官之人,恐怕无人不知他的大名了。 这是让樊千秋惊喜的事。 第二部分写了“敖仓案”,竟然只用寥寥数字轻轻揭了过去,从头到尾都只说了陈须兄弟罪大恶极,未涉及到其余人。 不管是名字应该出现在“陈帐”上的官员,还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都没有被这道詔书提及。 这是让樊千秋疑惑的事。 第三部分则写了征討匈奴之战的相关事宜,其中“元光五年二月出兵征討匈奴”这十二个字, 打消了樊千秋先前的疑惑。 他豁然开朗,刘彻要提前出兵,所以才未用那箱“陈帐”来整顿吏治:这倒是在樊千秋的预料之中。 刘彻最想要的便是在对外战爭上建功立业,自然会选择“攘外必先安內”,而不会去做相反的选择。 只是樊千秋此时还有些好奇,好奇刘彻究竟是如何使用那一箱“陈帐”来收买人心的:想必, 又会让不少朝臣胆战心惊吧? 看来,他还得等上几天,等朝堂上的消息传播到长安城的閭巷之中,万永社才会把具体的情景传来。 当然,樊千秋眼见自己好不容易搜出来的“罪证”被“弃用”,仍难免有一些失望,他也想看看“陈帐”能掀起什么风浪。 从头到尾看完这道詔书之后,樊千秋立刻领会刘彻將这道詔书单独发给他的深意了。 一是再次旌奖,二是耐心解释,三是督促筹粮。 刘彻果然是当皇帝的材料啊,驾驭臣下的手段无人能及,甚至都不愿单独给樊千秋一道密詔, 而是让樊千秋自己“揣摩上意”。 想当一个明君,先当谜语人啊。 樊千秋不禁苦笑著摇了摇头,將詔书放回案上。 “使君,县官这詔书里说了何事?”龚遂见樊千秋沉默了许久,立刻主动行礼问道。 “尔等自己看吧。”樊千秋指了指案上的詔书。 “诺!”龚遂走上来拿起了詔书,又回到堂中,与卫氏兄弟一起细细地读起了詔书。 “县、县官为何不彻查那敖仓案,难道就这样揭过去了?”龚遂品秩尚低微,又没有樊千秋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时便看不清。 “呵呵,这便是陛下的忠恕之道,先宽恕朝臣过错,再得朝臣忠心啊,”樊千秋又笑了笑,才接著道:“攘外必先安內啊。” 接著,樊千秋便將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在他鞭辟入里的一番分析下,龚遂与卫氏兄弟虽未言语,脸上的疑惑倒渐渐消散了。 “县官当真是一代雄主,心中所图所谋,非我等可揣测。”龚遂听罢,由衷夸讚道。 “我等只需要尽心辅佐。”樊千秋说完,又看向了卫氏兄弟,笑著问道,“你们二人可在这詔书上看到你们兄长的名字了?” “看到了!大兄被县官擢为了车骑將军,明年二月,率领一万精锐骑兵,从上谷出塞,伺机出战!”卫布极兴奋地抢先说道。 车骑將军是大汉的重號將军,地位仅次於大將军和驃骑將军,职责是四夷屯警、京师兵卫、征伐背叛、出仕宣詔和举荐人才。 连同大將军在內,大汉的各號將军其实都等於加官,职责並不固定,所以不会像固定官职那样有品秩。 但是,为了可以与固定的文官武官类比,车骑將军与三公一样配金印紫綬,这几乎便是从服制上间接確定其地位与三公无异。 而且,车骑將军还有权开府建牙,不仅能自行徵辟属官幕僚,还可以养私兵部曲,地位权力皆不虚。 这样一来,卫青几乎是在一夜间,从六百石的建章监升为“万石”的三公,这拔擢的速度,无人能比。 卫青日后固然会立下极高的战功,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卫青这第一次“超迁”的经歷,与他外戚的身份有著莫大的关联。 他若非外戚的话,刘彻又怎会“破格”拔擢他?刘彻用那“陈帐”来收买人心,一半的原因应变便是为了能顺利拔擢卫青吧。 除了卫青以车骑將军的身份率领一万锐骑从上谷出塞之外,还有其他三位將军各率一万步骑精锐出塞。 而且这三人当中,又有两人与卫青有关联,刘彻要重用卫氏的心思,藏都懒得藏啊:那一箱“陈帐”,看来也是物尽其用了。 第387章 樊千秋:霍去病啊,別著急,阿舅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7章 樊千秋:霍去病啊,別著急,阿舅杀不完匈奴人的! 第387章 樊千秋:霍去病啊,別著急,阿舅杀不完匈奴人的! 这三位將军分別是公孙贺、公孙敖和李广,他们將各率领一万骑兵车兵,分別从云中、代郡、 雁门三处出塞巡,伺机与匈奴人交锋。 除了李广这位久在边郡与匈奴人交战的老將之外,公孙贺和公孙敖都与卫氏有关键,又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卫氏家族的一员。 四十岁的轻车將军公孙贺本是北地义渠人,少年便从军,履立战功,刘彻登基之时,被擢为太僕,並娶卫子夫的阿姊卫少儿为妻。 按亲疏论起来,公孙贺和刘彻算得上连襟,是卫青姐夫,是霍去病的姨父一一货真价实的姨父三十岁的骑將军公孙敖同样是北地义渠人,刘彻登基后,被选拔为护卫皇帝出行的骑郎,因此机缘与卫青结为挚友,任建章丞一职。 数年之前,陈须和陈为给陈皇后出气,派人劫持卫青,欲诛之,有赖公孙贺冒死相救才得脱险,公孙贺自然也得到了刘彻的信任。 汉军之中並非没有可用的宿將或老將,比如长乐卫尉程不识、御史大夫韩安国,都曾率兵与匈奴交战,在兵卒中的威望自然也不低。 他们虽然並未没有取得什么大胜,可排兵布阵张弛有度,至少是罕有败绩,如今都被刘彻弃用,不知朝堂上会有多少閒言。 如今,刘彻借著那一箱“陈帐”,才能明目张胆地偏心,可卫青若是败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樊千秋对刘彻的魄力又多了几分佩服和敬仰。 自己是后来人,当然知道卫青將会给大汉带来一场胜利但刘彻却是靠著自己的眼光选中了卫青,再將所有筹码压上去的。 樊千秋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想法。 刘彻究竟是偶然间先宠幸卫子夫,而后才发现卫青的才能;还是先发现卫青的才能,才藉机宠信卫子夫,再將前者收为亲信。 先后之分,只有刘彻自己清楚吧? 当然,刘彻今次没有把事情做绝,主攻的两路是资歷更老的李广和公孙贺,卫青则被放在东边,作为侧应的一支奇兵。 “大兄从建章监超迁到车骑將军,足见县官对他的信赖啊。”樊千秋点点头说道,欣慰之余, 他也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可惜,自己没有一个貌美的姐姐;可惜,自己现在还不知兵。 否则,他高低得想办法弄几千人,到漠北和漠南去见见世面,攒一赞军功。 “大兄善於骑射、精研兵法、身先士卒,数次孤身侦探塞外,今次领兵出征,定能旗开得胜。”卫布不知其中的微妙,只是激动。 “其余三位將军,更是良將,亦能凯旋。”卫广年长几岁,言谈更谨慎,並未喜形於色。 “离大军出征还有三个半月,县官给本官这道詔书,用意很明了,便是让滎阳继续筹措粮草, 支援前线。”樊千秋回到正题。 “使君只管放心,粮市上的粮食很充足,粮价亦平,这三个半月,还可再向关中输官粮和私粮二百万斛。”龚遂有信心地道。 “可不只是这三个半月,往后的这三年,官粮和私粮加在一起,每年要往长安输一千万斛!”樊千秋起身,斩钉截铁道, “一千万斛?”龚遂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万斛粮,这足可支撑十万汉军出塞打一年啊,县官怎可能一刻不停地与匈奴人作战? “县官可不只是想对匈奴人略施惩戒,而是想对其斩草除根!县官要的也不只是漠南无王庭, 还要漠北无土庭。”樊干秋直接说道。 “这—”龚遂和卫氏兄弟都然,他们虽然亦对此战有奢望,但是大汉毕竟从未战胜过匈奴,所以不曾想过皇帝有如此雄心? “就是一千万斛粮,少一斛都不行,去和那些粮商说清楚,他们若想在滎阳城食,那便稳住粮价,助县官打贏眼前这一仗!”樊千秋道。 “诺!”龚遂虽然还没有完全从愣然中回过神来,却仍向樊千秋行礼答道,这些日子的事实证明,自家使君对天下大势看得更清晰明了。。 “不只是要有粮食,粮道也得通畅,別处本官管不著,但县內漕运河道要加宽清淤,不得堵塞,那通河社,亦要尽心用命” “飘没只许有一成,绝不许再多了,否则,五穀社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鑑,本官想要以理服人, 他们千万莫逼著本官用强的。” 樊千秋说完这些后,又把其余一些细碎处一一安排好,这不仅要加征县內更卒数量,更要让这几年徵调来的更卒吃不少苦头。 刘彻想要建功立业,绝不只是朝堂大大小小的官员要受累,也不只是前线的將士兵卒出生入死:首当其衝的,仍是天下黔首。 拓宽漕运河道要人,车马运输粮草要人,打造兵器鎧甲要人,修建长城烽燧也要人:这些人一面是活生生的,但一面文只是数目罢了。 当这数以百万计的黔首被调动起来后,其中衍生的横徵暴敛、欺软怕硬不知几何,却都会被刘彻最后的丰功伟绩完全掩盖。 从今之后的几千年,史书只会记得刘彻的运筹帷、卫霍的决胜千里、李广的封侯遗憾——却不会记得寻常黔首的悲欢离合。 人人幻想成为刘彻或者卫霍,甚至是李广,却不知自己只能在河道中下力清淤,在官道上负粮前行,在长城烽燧上风吹日晒。 当真应了后世的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樊千秋自然有悲天悯人的心,可他亦只是区区六百石滎阳令,管不了这天下的事情,能將滎阳的事情管好,便已经不容易了。 让徵调来的更卒吃饱饭,让死伤残废的黔首能拿到一些私费,让滎阳的粮价平和,让滎阳县豪猾兼併土地的速度再慢一些。 让冤狱少一些,让亡魂少一些,让饥民少一些亦不易了。 “事不宜迟,龚遂,你们三人立刻到各处去,把留在城中的属官召集到县寺来,將这些政事安排下去。”樊千秋最后再提醒道。 “诺!”三人领命之后,再次向樊千秋行了一个礼,而后便兴致勃勃地出门了。 “..—”樊千秋看著这几人的背影,不禁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们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从今日开始,大汉许久不会寧静祥和了。 刘彻可不只是要打匈奴人啊,还有南越,还有西域,还有滇国战爭机器一旦被启动,便不会停下,只会不停吞下眼前的血肉。 不只是他们这些为官者,恐怕天下所有的黔首或者豪猾,都难想到:元光四年,恐怕是汉武帝在位时的最后一个太平年了。 iiii 这一日,滎阳县寺正堂里的合议从午时一直持续到了戌时,单是从时长上来看,丝毫不比几日之前在未央殿举行的那场朝议短, 滎阳虽是一个县,到五臟俱全,事务同样千头万绪,不可掉以轻心。 说滎阳是一个小国可能不恰当,但是將大汉比作一个大县,倒是自古便有的说法:赤县神州, 皇帝县官。 直到宵禁掌灯之时,十多个重要的属官才陆陆续续地从县寺正堂离开,他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多数人都很亢奋,但也有少数人失落,诸如王温舒和卫氏兄弟等。 他们今日的失落,当然是因为暂时只能留在这小小的滎阳县寺里,而不能像卫青和公孙贺这些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岁的同龄人一样,驰骋於疆场,跃马杀敌! 毕竟,哪个男儿不想带吴鉤,哪个少年不想封侯? 隨著眾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县寺正堂忽然便安静了下来,樊千秋一时间竟然还有一些不適应。 他活动活动自己发麻的腿脚,便起身走到了正堂的门檐下,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了夜空。 今夜,是一个阴天,彤红的乌云翻滚奔腾,声势浩大。 独行的月亮在浓密的云间小心地穿行游走著,许久才会漏头一次,吝音地撒下些许清冷的光。 这寒风比前几日又凌冽了几分,而且还挟持著些许湿冷的水汽,仿佛能冻住皮肉下的骨头。 樊千秋背手迎风站立著,一边用视线追著月亮的行跡,一边默默地思索著往后的大势。 他恐怕仍然要在滎阳待很长一段日子,但是这段日子又会比別人想的要短一些。 因为他不会在滎阳县令的位置上待满三年任期! 短则一年,长则两年,樊千秋便要回长安城。 而且,定会是刘彻亲自下詔,让他回去的。 这几年,长安城也会风起云涌,他哪怕想在滎阳县中躲清閒,也不会有机会的。 而且,他往后要走的路也会更加凶险和艰难,若想要走得更稳更快,那便得更狠更绝。 当樊千秋想得有些出神的时候,正堂大门边上的暗处,忽然就传来了一阵“”的响动声,他並没有看向那角落,脸上却浮现了一些笑意。 “深更半夜,何人还在县寺正堂外窥探,痛痛快快地滚出来,否则本官便让门下缉盗卫布將你捉入县狱去耍上一耍。”樊千秋故作严肃地斥责一句。 “嘻嘻,阿舅,不耍了,不耍了,我现在便出来。”话音落下之后,霍去病便笑嘻嘻地从暗处跳出来,痛快地走到了樊千秋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嗯,看你的身形,倒是比上个月又长得壮实了些,甚好啊!甚好啊!”樊千秋笑著捏了捏霍去病的胳膊道。 “这两个月天天都吃羊肉,出恭便溺时都是一股子的擅气,怎能不壮?若是再这般吃下去,旁人恐怕便要疑我是个匈奴崽子了。”霍去病有些不满意地抱怨道。 “好好好,还得多吃一些,不只得多吃,更得多跑多跳。”樊千秋笑呵呵地说道。 “阿舅,听说大舅来年二月便要领兵出征匈奴了,这是真的吗?”霍去病忽然收起了笑,昂著头正色看向樊千秋问道。 “你都已经在这正堂之外偷听大半日了,岂不是明知故问?”樊千秋揉了揉霍去病的后脑勺道。 “唉”没想到霍去病竟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嗯?嘆气作甚?”樊千秋不解道“我是怕大舅將那些匈奴人都杀光了,那我以后便不能到大漠上去建功立业了。”霍去病竟然一本正经地担忧起此事来了。 “哈哈哈,原来你担忧的是此事啊,你且宽心,这几年先养好身子,匈奴人一时半会死不了那么快,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的是,再者说了” “纵使匈奴人被杀光了,在西边更远的地方,还有不服王化的蛮夷可以让你建功立业。”樊千秋笑道。 “阿舅,你说这些话,不会是在耍我吧?”霍去病还看不到西域之西的蛮荒之地,当然极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我耍你作甚?那些蛮夷啊,毛髮是金的灰的,眼珠是绿的蓝的,更白得像鬼怪,臭味赛过羊擅,喜將苍鹰绣在旗上。”樊千秋笑道。 “这蛮夷叫甚?”霍去病急忙问道。 “叫罗马。”樊千秋半詼谐半认真地说道。 “罗马?这名字听起来怪得很。”霍去病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怪是怪,若发起很来,与那些匈奴人倒不相上下。”樊千秋说道。 “那便好,阿舅放心,我定要將汉节插到这罗马人的腹心之地去,再把他们的敌酋虏来给阿舅当牵马奴!”霍去病兴奋地雀跃起来。 就在此时,泰一神似乎感应到了霍去病的豪言壮语,竟开始飘起雪来了。 那一片片鹅毛般的雪在寒风中打著旋儿飞舞著,轻盈又瀟洒, “光是插上汉节可不够啊,想让罗马人记住你的武功,还得立一块石碑,这叫勒石记功!”樊千秋看著雪微笑道。 “诺!”霍去病行一个军礼道。 “好,阿舅等著,若你做到了,在你凯旋之日,阿舅替你牵马执鞭!”樊千秋又笑著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向西边指了指。 舅甥二人一时便再无閒言,只是默默地並肩而立,一同追月,一同赏雪,一同思索。 第388章 两年飞逝,歹毒阴谋骤起;刘彻下詔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8章 两年飞逝,歹毒阴谋骤起;刘彻下詔,樊千秋回长安! 第388章 两年飞逝,歹毒阴谋骤起;刘彻下詔,樊千秋回长安! 元光六年十二月二十的辰时,大雪纷飞,寒风凌冽,亦如两年前的那天晚上一样,冻人神骨。 【註:公元前129年】 与那晚刚刚才下雪有所不同,眼前的这场大雪已经足足下了三日了,从关东到关中的几千里大好河山,都已经冰封。 长了两岁的樊千秋和霍去病与那晚一样,仍然是並肩站在县寺正堂外的门檐之下,不动声色地背著手,赏眼前雪景。 二人除了又长高了几寸之外,並无大变,眼前之景,似乎与两年之前的那个雪夜,没有任何差別。 “阿舅,辰时都快过去了,你要不要现在便认输?”十二岁的霍去病比两年前自然又老练了许多,连嗓门也粗哑了。 “认输?我何时认输过呢?”樊千秋笑了笑再道,“此刻离辰时不是还有一刻多钟吗?倒是你,可愿再加些赌注?” “加些赌注?”霍去病反问一声,抬头看了看樊千秋,眼中不禁放光,他舔了舔嘴唇道,“那那要加多少钱?” “再加三千钱吧,如何啊?”樊千秋居高临下地笑道,眼神倒很平静。 “若再加三千钱,这赌注便是一万钱了,整整一金啊。”霍去病口中发出了“喷喷”的声音, 似乎非常心动。 “若我没有记错,这数目正好是你这两年攒下的钱数,若你害怕,不敢要了,本官不勉强。”樊千秋激將道。 “怕?我何时怕过呢?”霍去病挺起胸脯,学著樊千秋刚才的模样,回敬道。 “这句话说倒有志气。”樊千秋笑著夸奖道。 “我只怕阿舅输得太多,传出去丟了顏面。”霍去病亦笑答。 “那你可还记得赌约否?”樊千秋话风一转,看向院门说道。 “三日之前,阿舅在这正堂当中用著草卜卦,算出三日之內,县官必下詔书送到滎阳,召阿舅回京面圣“我自幼便不信这鬼神之说,所以和阿舅打赌,赌三日之內,並无詔书送到。”霍去病顿了顿又笑道,“如今只剩一刻钟了。” “是啊,只剩一刻钟了,可不到最后何人说得准?来,加注!”樊千秋摇头说道,便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递到霍去病面前。 “甚好!我愿与阿舅耍一耍!”霍去病立刻拱了拱手,果断地將金收入到了囊中。 二人一时间再没有旁的话说了,只是仍如同刚才一样,默默地站著,一齐看向十几步之外的县寺前院院门。 在院中值守的门亭卒和来回奔走忙碌的属官们,对他们二人也见怪不怪,毕竟,这三日里,每到辰时左右,都能见到二人身影。 寒风一刻不停地“呼呼呼”地刮著,將零散的雪吹到了樊千秋袍服的衣领中,甚是冻人,但这一点点冷並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看著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樊千秋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了这两年中的“变”和不变。 最重要的一个“变”,就是刘彻的年號又变了,或者说得再准確一些,是马上要变了。 几个月前的中元节时,皇帝向天下下发了詔书,宣布从明年开始,要改元为“元朔”。 刘彻这天子非常喜欢改元,在原来的歷史线上,在位五十四年,一共使用了十个年號。 元朔,是他的第三个年號。 在大汉,改元是一件大事。 一方面,要符合上天预兆;另一方面,又得体现皇帝的圣意。 於是,看似不起眼的年號,便成了“君权天授”的真实写照。 去年,朔旦与冬至重逢於同一日,而且又回归於同一个日子,这在历法上非常地罕见。 皇帝认为这是天大的祥瑞,所以便向天下下达詔书,將年號从“元光”改为“元朔”。 这一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但是,天下臣民都知道,“元朔”二字还隱含著別的意思。 元,始也;朔,月之苏也。 朔日,更是每年的第一日。 皇帝以“元朔”作为年號,自然是想晓諭天下:大汉肇建近百年,將要进入新的起始。 两年之前,当征討匈奴的大战拉开帷幕之时,刘彻便可以改元了,他之所以拖了两年,当然是为了保险起见。 先立功绩,再行改元,更能让天下看清刘彻的明君之姿。 两年之前,卫青、公孙敖、公孙贺、李广四个將军各率一万精锐,从不同的边郡出塞,寻找战机,反击匈奴。 刘彻亲自部署的此战,前后歷时了三个多月,虽然用兵並不算多,只有“马邑之围”所用兵力的一成半而已。 但是,这却是大汉帝国头一次调动精锐骑步大规模出塞,远离长城烽燧的庇护,直接与匈奴人在大漠上交战。 自然是“前无古人”,也算是一场“豪赌”。 既然是“赌”,便有胜有负。 从云中出塞的公孙贺,未寻找到匈奴人踪影,在大漠上遂巡半个月之后,无功而返,率领全师退回了汉塞內。 从代郡出塞的公孙敖,遭遇了匈奴左贤王部,双方在大漠中战了数日,大败而归,折损了足足七千名兵卒。 从雁门出塞的李广,遭遇了匈奴单于的主力,全军都被匈奴人团团围住,幸得小路,方能带大部分兵卒返回。 这三路人马,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大败而归,都未取得让人眼前一亮的战绩,唯有卫青,给大汉带来了大胜。 卫青从上谷出塞后,多日都未能见到匈奴人,他便判断匈奴主力在西不在东。 於是,他果断做出了决定,放弃大部分辐重,率领锐骑三千,直插大漠腹地!所经之处,果然无匈奴人阻挡。 最终,卫青率兵直捣匈奴贼寇祭天圣地龙城,斩杀留守此处的匈奴人数千名。 所杀不多,却让大漠震动! 毕竟,卫青是这数百年来,唯一率兵攻破了龙城的汉人將军! 卫青所部捷报传入长安时,闔城欢呼,卫青之名,亦被传颂, 是役,战败的公孙敖被皇帝判处死刑,虽然通过赎刑得活命,却被贬为黔首。 李广和公孙贺因无功而返,不曾得赏,亦无罪罚。 卫青则因战功封为关內侯,离封列侯仅一步之遥。同时,他继续任车骑將军,按制建衙,成为汉军的新星。 两年之前,当大捷的消息传到滎阳时,樊千秋长鬆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因为卫青藉助他所进献的那些新式马具,取得了一场大胜一一斩敌数量是原来歷史线上的七八倍。 更因为他离开长安城时交给李广的那些舆图发挥了作用:既让李老將军免於被匈奴人俘虏,更救了隨其出征的万余汉军將土, 一切的走向,都与樊千秋设想的一致:並没有因为救下李广,反而害了卫青。 有了这大胜,在这隨后的两年时间里,刘彻又几次小范围派兵出塞迎击匈奴。 虽然规模上远不及元光五年的那一次,在战果上亦是“互有胜负”,但却让大汉上上下下,克服了“谈匈色变”的软骨头病。 如今,不管是关东还是关中,不管是城內还是乡野,不管是豪猾还是黔首,不管是良家还是“七科謫”,都对从军跃跃欲试。 “军功封侯”这已消失了许久的字眼,再一次成为了大汉臣民说得最多的话。 院酒肆、问巷官道、宫闈內闺-提起这四个字,人人都会变得亢奋不已。 所有被“封侯”二字逗弄得头晕目眩的人,全部都选择性地忽视了一个问题,此时的爵位,只有关內侯和列侯才有实质价值。 至於关內侯之下的那二十等民爵,和以前一样轻滥,不分田宅、不免赋税、不直接授官位。 有时候,人便是那么奇怪,一旦心中的欲望燃起来,许多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也会被忽略。 当然,这一切与樊千秋都还没有直接关係,这两年,他带著滎阳县寺的属官,只做一件事,那便是源源不断地地往关中运粮。 既有关东各都国每年的地租官粮,也有民间行商贩卖获利的私粮。 前几日,樊千秋刚刚才与龚遂对过这数目,这几年,途经滎阳城再运往关中的官粮和私粮,加起来足足有三千五百四十万斛! 不仅如此,如今的滎阳仓和敖仓,囤积的粮食已超过了五百万斛一一卫青等人率兵出征后,便由樊千秋將敖仓官兼任了起来。 这个数目,比樊千秋三年前定下来的目標多了两成。他没有想到,大汉实行了近百年的“无为而治”,攒下了这么厚的家底。 因为樊千秋筹措粮草非常地尽心,刘彻每年都会下詔对其进行旌奖一一前后一共三次。 三道詔书自然便等於是三次大功,准確无误地记录在郡守府的功劳簿上,樊千秋自然凭此连续两年被课为最等,今年也不例外。 樊千秋已提前去信向郡守庄青翟打听过了,明年的大课,自己亦会被评为河南郡三十二个六百石官员中的最等,可等著被拔摧但是,三日前,樊千秋提前得到一个消息,他已经猜到:今年他便会提前卸任,再履新职。 不,不是今年,甚至不是这个月,是今日! 当樊千秋想到此处时,一阵模糊的马蹄声衝破了落雪声,由远到近,传入院中。 “来了!”樊千秋心中默念一声,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霍去病连忙也站直了些,后者还是太年轻,还未想到他已被“耍”了。 很快,一个穿戴斗笠蓑衣的骑士出现在门前,待把守门户的门亭卒查验过他的符传之后,便將对方放进了院中。 这骑士並非滎阳县传卒,所以不识得樊千秋,来到院中之后,只是四处张望。 “本官是滎阳县的县令,若是有急信或詔书,交给我便是了。”樊千秋喊道, “诺!”这信使也机灵,看到樊千秋腰间的组綬之后,连忙跑过来向其行礼。 “长安来的?”樊千秋抢先问道。 “下吏乃郎中令百石謁者,祖桓。”信使行礼回答道。 謁者並非普通的信使驛者,而是皇帝身边专管传达迎送之事的近侍,地位虽比郎官略低,但是同样会有机会被外放出任官职。 寻常的詔书自然由普通的传卒一站一站地传递,但是,重要的詔书,或者说密詔,往往都由諶者来传递,且詔书还不能离身。 所以,樊千秋一听到对方的头衔,便更加確信即將看到的詔书不同寻常。 “县官有詔书给本官吗?”樊千秋又问了一遍。 “.”祖桓乾脆地將背上的传信筒解下,放到樊千秋手中,接著才说道,“县官的亲笔手令,务必要由樊使君亲自启封。” “本官晓得了,你冒雪赶来,定然很辛苦,先去堂后找主簿龚遂交接,再到客捨去歇息。”樊千秋说道。 “诺!”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的祖桓再次向樊千秋行礼,这才退下了。 樊千秋拿著传信筒在手中掂了掂,感觉似乎很轻巧,想来这手令不是什么长篇大论。 “去病啊,你此刻要不要先认输,若是认输了,我便还你三千钱。”樊千秋笑著道。 “阿、阿舅莫要诈我,胜负还未可知呢?”霍去病嘴硬著辩解道,可分明有了退意。 樊千秋没有再多劝说,便拆开了传信筒,接著,又从中倒出了一张极小极窄的素帛。 他展开飞快地看了看,发现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滎阳令千秋速回长安,十日为限。” 除了这几个字之外,便只有皇帝私印了,樊千秋仔细比对一番,確认是皇帝字跡无疑。 虽然没有前因后果,但是樊千秋从那龙飞凤舞的字跡上,却感受到了刘彻的一股怒意,这股怒意几乎要从素帛上喷薄而出。 此时,大汉政事通畅、秣马厉兵,皇帝在朝堂上已得尽了人心,牢牢掌握所有的朝政。 能让志得意满的刘彻滋生出滔天的怒意,恐怕只有那件事情了。 虽然比原先推迟了些,可终究还是来了,而且真的落在了樊千秋的手上。 “去病啊,你输了。”樊千秋平復心情,笑著將手令交到了霍去病手中。 第389章 樊千秋主政两年半,滎阳黔首怎么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89章 樊千秋主政两年半,滎阳黔首怎么看?酷吏?循吏? 第389章 樊千秋主政两年半,滎阳黔首怎么看?酷吏?循吏? 霍去病从樊千秋手中接过天子的手令飞快地看了一眼,便丧气地低下了头,彻底认输, 接著,他又抬起头,望向樊千秋,嘴巴张了张,似乎要问后者,为何算卦算得那么准。 但是,他还没出声,脸色忽然就由白变成了红,接看,酝酿出一股恼怒。 “阿舅,你耍诈!你並非下卦下出这道詔书的,你是早就知晓这詔书要来,有人给你上报了!”霍去病梗著脖子道。 “呵呵,从头到尾,我可都没说过我不知晓此事啊。”樊千秋顿了顿笑道,“是你一厢情愿, 自以为我是卜出来的。” “这—”霍去病还想要再爭辩,可最后仍是未说出半个字,整个人一下子便泄了气。 “去病,兵不厌诈啊你可要记住,不管何人说了何言,都不可以轻信。”樊千秋说完,把手伸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其实,开始时,樊千秋担心自己雕坏霍去病这块璞玉,所以与其交流时,总是格外地谨慎,不敢强加任何观念给对方。 但是,渐渐地,樊千秋发现霍去病的观念其实早已成型了,並非他能“摧毁”“塑造”的,毕竟內因是事物发展关键。 所以,他才开始与之谈论一些前代或后世著名兵家的观点,让其获得更多的“养分”。这些养分,也许可让他的军功更高些。 ......” 霍去病看了看樊千秋,再嘆了一口气,便把手伸进怀中,好一会儿才摸出三四块金, 极不情愿地放到樊千秋的手中。 “这便对啦!”樊千秋掂了掂手中的金,加起来刚好两金,正是二人的赌注,他笑著又道,“去病,想不想將这钱拿回去?” “这是自然。”霍去病面露欣喜,忙不选点头。 “帮阿舅跑个腿,將主簿、县尉,还有你那两个舅舅叫来,我便將这两万钱全部都给你。”樊千秋將金块在手中拋了好几下。 ““...”霍去病先是激动,但表情很快便又冷了下来,接著只是狡点地笑笑,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嗯?怎的,你莫不是嫌钱少?刚才那二百石的謁者,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两三万钱。”樊千秋故作不理解地问道。 “阿舅莫要要了,你刚刚才说过,不管何人说的何言,都绝不可以轻信。”霍去病少年老成地摆了摆手笑著说道。 “连我都不信了。”樊千秋再问。 “可信?可信?不可信也!”霍去病摇头晃脑地答道。 “好好好,確是把话听进去了。”樊千秋將钱塞回了霍去病的袍服之中,而后才道,“如今, 可愿去跑这一趟?” “这是自然!”霍去病咧嘴笑了,但是却並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匆匆地衝进大雪中。 “嗯?你不会拿了钱不办事,还反过来诈阿舅吧?”樊千秋侧过身来,看著霍去病。 “这怎会呢?拿了钱便等於有了盟誓,言而有信与兵者诡道並不相悖。”霍去病倒说得头头是道。 “那.”樊千秋更有些不解。 “阿舅,这钱我不要,你收下。”霍去病又將那几块黄金从怀中摸出来,准备塞回樊千秋的手中。 “不急,你先说清楚,为何不要?”樊千秋说道,却不接霍去病的钱。 “我、我想跟阿舅回长安了,这些钱便当作路费。”霍去病正色答道,原来是没有忘记三年前私搭粮船来滎阳的事啊。 “你怎的便想回去了,是滎阳不好耍了?还是又想和卫將军征匈奴?”樊千秋笑著打趣。 “大舅此刻正在边郡,且我今年才十二,还有三年才能附籍,如今上战场,只能是累赘。”霍去病这番话说得极稳重。 仅仅过去两年多,霍去病不仅是长高了,也更晓事了,虽还有些孩童心性,可与同龄的孩童比起来,却又老练了许多。 这同样让樊千秋欣慰,毕竟,早慧且早熟之人,往往更容易建功立业。 “去病,能看到此处,便可见你又长成了一些,”樊千秋讚许地嘆道,然后才接著问道,“那你今次为何想回长安?” “我、我想外祖母了,也想——”霍去病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小声道,“也想阿母了。” “好,我带你回长安,但这钱你拿著,到集市上去买些礼物,送给她们,是一份孝心。”樊千秋极柔和地微微笑道。 “诺!”霍去病有些哽咽,但接著又高兴地点点头,向樊千秋行了一个军礼,才揣回了那两金,而后便衝进了雪中。 樊千秋看著霍去病离开的背影,不禁笑著摇摇头,心中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思绪,既有欣慰,亦有羡慕,更有些嫉妒。 霍去病和卫青的出身虽然也卑微,但他们至少还有不少亲眷,哪像樊千秋,在这大汉之中,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当然,他心中这小小的失落仅仅持续了片刻而已,便又打开了刘彻的那道手令,从头到尾再读一遍,才收回了怀中。 此次前往长安城,恐怕又是血雨腥风,不知在这场变故之中,会有多少人送掉自己的性命? 樊千秋又抬起头看了看不断落雪的天,拍了拍身上的碎雪,便翻身走回了正堂的上首位。 落座之后,他展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又思索片刻,终於开始在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刘彻並没有撤去他的官职,而只是让他临时到长安城去面圣,所以他仍是滎阳令和敖仓官。 如今的滎阳,內有属官尽心用命,外有五穀社把持粮市;明有郡国兵警戒治安,暗有滎阳堂和槛堂监控问巷堪称是“天平”。 但是,在这战时,滎阳仍是大汉命门,今日他虽然便要远行,却仍然要將诸事安排得妥当,以免出了紕漏。 雪越下越大,奋笔疾书的樊千秋却丝毫不觉得冷,在写下一个又一个墨字之时,他已渐渐忘了门外的风雪。 翌日,风雪更盛。 狂风裹挟著雪,在天地之间肆虐著。 草、树、檐、屋、巷、道、城-天地间的万物,都被厚厚的一层白雪盖住了。 放眼望去,天地间或实或虚,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卯正时分,滎阳县寺正门被缓缓推开了,十几个门亭卒缩头缩脑地来到了门前的官道上,手中拿著各种除雪的工具。 “,今日的雪真大啊,我活了五十年,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啊。”头白的门亭卒甲豹紧了紧自己的袍服嘆道。 “这不假,这风像刀子一样割人啊。”正值壮年的门亭卒衷接著道。 “我的尻眼子都冻裂了,这几日,是一刻不停地放凉气啊。”还未加冠的门亭卒少君道,他的俏皮话引来了一阵笑。 “矣矣,今日县官便要离县了,今年的私费还发不发了?”衷看了看周围,小声抱怨,眼中既有期待,亦有担忧。 每年年底,樊千秋都会给当年轮成的卒役发五百钱的私费,当然,滎阳县寺下辖的属官和郡国兵,亦会有一笔私费。 不仅如此,县中六十以上的老者和废疾矜寡,亦会分到一些粮和肉,而施粥的粥蓬,从腊月到来年的二月都不会停。 这些“善政”所需要的钱粮,自然都来自於滎阳城县仓。 而滎阳仓之所以出得起这钱,一面是因为直接在滎阳粮市征租,扩大了税源;另一面是因为打压了贪官污吏,减少了损耗。 樊千秋又不缺钱,当然可以將多出来的钱粮,拿出来分给旁人。 诸如此类的善政,樊千秋这两年做得可不少,其实都所费不多,但是“预则立,不预则废”, 並非所有官员都愿节外生枝。 樊千秋所图非小,亦知“民心”“官声”“名望”乃无价之宝,所以也愿意多施行一些善政。 毕竟,多方受益,何乐而不为。 而他的“善政”確实也有作用:他两年前在滎阳城掀起的那阵血雨腥风已被人们拋诸脑后了, 很少有人再说他是一个酷吏。 酷更,他不怕当。但是,若能一边用著酷更的手段,一边收穫循更的名声,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宽心吧,使君言而有信,这私费都发了三次了,绝对变不了。”甲豹抒著白须笑著说道。 “可是———今年,使君要卸任了。”衷皱著眉,看看身后静悄悄的县寺前院,小心翼翼地问。 周围其余的门亭卒们也都围了过来:他们不仅是怕这五百私费飞了,也怕仁善的樊使君走了。 “非也非也,使君只是奉詔回长安,但仍是滎阳令和敖仓官,尔怕什么。”甲豹正色解释道, “怕就怕—” “有何怕的?昨日县中合议之时,我就在门边,听得很清楚,由龚主簿代樊县令治理县务。”甲豹虽老,但,尚能偷听。 “.—”眾门亭卒交头接耳一番,又安定了些,属官还留任,至少今年还不会“人走政熄”。 “尔等也莫要计较这眼前的小利,樊使君这样的好官,天下都少见,他若是得到拔擢,是我等黔首之幸。”甲豹再释道。 “若是得到拔擢,使君便要走了,我等怎得利,还不知下一任县令,是人还是鬼哩!”最年轻的少君“大放厥词”说道。 “你这竖子!当真是目光短浅啊!樊使君这样的好官若得不到拔擢,何人还愿意当好官,各自苛政敛財,岂不痛快———“ “再者说了,若樊使君一路拔擢,再当上个三公九卿,届时天下都行善政,我等亦会得利!”申豹狼拍了少君后脑勺道。 “樊、樊使君真能位列三公九卿?听说他是市籍公士出身啊?”少君还有一些不信地问道。 “你也是呆!如今的大汉,怎还会看出身呢?不见那车骑將军卫青,以前可是平阳公主家的骑奴!”衷在一边冷笑椰瑜。 “说来也是,樊使君二十二岁便是六百石了,若再打熬个一二十年,三公九卿,庶几不难也。”少君忠心点了点头说道。 其余的门亭卒又交头接耳,围绕著“樊县令当大司农好,还是当廷尉好”的问题,热络地议论起来。 “罢了罢了,使君今日还要远行,我等快清扫此处积雪,算是为使君送行。”甲豹大手一挥指挥道。 “诺!”眾门亭卒立刻齐声应答,而后便分到门前各处,开始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一时热火朝天。 半个时辰后,县寺门前这截官道上的积雪便清扫一空了,虽然雪还在不停地落下来,但短时间內,也不会再重新遮上。 很快,卫氏兄弟便牵著四匹良马从侧门绕路来到了门外,他们將马栓在门前的栓马石之后,便又匆匆跑回了前院之中。 不多时,一阵嘈杂之声传来,樊千秋在一眾属官簇拥下,走到前院的门檐下。 还没有离去的那些门亭卒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向樊千秋行礼並且问安。 “这几日天寒,尔等穿暖,莫要病了,多饮汤。”樊千秋笑著向他们回礼道。 “诺!”门亭卒们再回礼,心中微热。 “暂且回去吧。”樊千秋摆了摆手道。 “诺!”门亭卒们答完后,才回院去。 樊千秋看了看门前被清扫乾净的官道,亦很感嘆,他未想到这些门亭卒今日会早起,来给自己扫霄,自然有些动容。 心中嘆过之后,他又转身看向身后的这一眾属官,在后者开口之前,先向他们行礼,属官们亦连忙向樊千秋回了礼。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今日又雪大,尔等不必送了。”樊千秋笑呵呵说道。 “使君,让我等送至城外吧。”王温舒往前一步说道。 “罢了,县中政事繁忙,勿兴师动眾,”樊千秋笑道。 “诺!”王温舒未在这虚礼过多爭执,其余的属官亦没有矫揉造作,樊千秋很满意。 “我等今日亦只是暂別,不日会再见,尔等要儘量守好滎阳的局面,明年大课之后,本官有新去处,会召尔等同去——” “使君训诫,我等谨记。”龚遂带著一眾属官再行礼。 “走啦!”樊千秋扔下了这两个字后,便瀟洒地转身挥手走入风雪中,翻身上了马。 卫氏兄弟和霍去病亦向眾属官行了礼,而后也走出了门檐,一个个骑上了各自的马。 再无旁的话,四人挥鞭,驭马向西门。 因风大雪急,问巷官道上不见到人影,四周安静寂寥,甚至听不见那鸡鸣犬吠之声。 只有极富有节奏的“噠噠噠”的马蹄声不停传入耳中,像极了寒风中的行军锣鼓点。 起初,心潮有些澎湃的樊千秋並没有发觉异样,但是行了片刻之后,他不禁皱皱眉。 第390章 樊使君,將这万民帛,带回去让皇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0章 樊使君,將这万民帛,带回去让皇帝看看吧! 第390章 樊使君,將这万民帛,带回去让皇帝看看吧! 樊千秋坐在马上,看了看前面的官道,又看了看后面的官道,发现整条官道的积雪似乎都被清理过,所以才能听到马蹄声。 卫氏兄弟和霍去病亦同时发现了古怪,四人扯著嗓子相互问了几句,仍不知其关口,只好继续前行。 差一刻辰初之时,樊千秋几人终於到了滎阳西门內的官道上。 滎阳西门大著,门洞內外的火炬仍然亮著,在寒风冷雪中,火光飘摇著,让人感到了一丝的温暖。 这西门本该有一什的巡城卒把守,但是此刻眾人却不知所踪,所以这开的城门看起来非常地冷清。 看来,这些巡城卒是趁机躲懒用早膳去了吧? 这要命的天气,若能喝上一碗热菜羹,自是一件美事,所以倒也无可厚非。 在这太平年月,樊千秋从不会因这些小事惩戒黔首的。 “走!出城!”樊千秋说完,纵马向西城门快奔而去。 城门不远,门洞不深,眨眼间,樊千秋便穿过了门洞,眼前立刻豁然开朗,在刺眼的白色中, 大好河山涌入眼中。 当他准备豪气万丈地张口说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千古名句时,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因为,在这西门之外,不只横著冰封雪飘的万里河山,还站著身上已落满积雪的上千黔首们! 这些父老乡梓们相互扶地站在西门外的官道边上,一路绵延向西去,足足排到了二三里外。 他们想来已在风雪中站了许久,不只是身上落满了雪,甚至连鬢角处都也已敷上薄薄一层霜。 眾人看到樊千秋等人,立刻鬆动热闹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城门前挤来,马匹都因此受了惊嚇。 “尔等”有些错愣的樊千秋以为黔首们是要喊冤,连忙勒住韁绳,准备要开口询问案情。 可他还未开口往下说,便看到这些黔首的手中都拿著各式除雪的工具,忽然似有几分明白了。 “尔等,要请命吗?”樊千秋却不敢大意,他顿了顿,仍是高声喊道“——”一阵沉默,竟然无人应答。 “我乃滎阳县县令樊千秋,若有进言,儘管直说。”樊千秋再次喊道。 “使、使君,我等並无冤屈,今日前来扫雪,权当只是送一送使君罢。”一个年过甲的苍顏老者道,似是泰一乡的乡佬。 “樊使君,我等人微力轻,只扫清了十里的积雪,还望使君一帆风顺。”一个脸庞黑红的壮汉高声道,是粮市上的一僱工。 “还请使君莫要忘了滎阳的父老乡梓,滎阳的父老乡梓亦不会忘了使君。”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道,是县中有名的孝子。 “不忘不忘,不敢忘啊!”樊千秋爽朗地笑答道,不知是寒风吹得厉害,还是雪亮得刺眼,他的眼晴竟然有一些微微发烫。 “使君,前路天寒地冻,若不弃,还、还请饮一碗热羹。”一个老姬在自己孙儿的扶下,拎著一陶壶来到樊千秋的马前。 “还有我家的浊酒,已经温好了,请使君饮一杯,暖暖身子!”一个刚刚加冠的后生亮出怀中的铜壶,似有丝丝热气冒出。 “此处有新麦做的胡饼,是用县仓无偿出借的麦种种出来的,请使君带上些路上食。”一个瘦小的老农举著小布包袱说道。 “此处还有枣—“ “这柿饼亦带上” “两吊束修亦是我等心意—” 围聚在近处的这些黔首一下子便更热闹了,纷纷拿出提前备好的“土產”往前挤著,惊得樊千秋等人的马都连连退后著。 远处的黔首亦怕落於人后,跟著也起来,若不是那几什提前知晓此事的“內鬼”巡城卒来回维持秩序,恐怕便要大乱。 卫氏兄弟和霍去病亦未见过眼前的这场景,后者纵马躲到樊千秋的身后,前者则连忙下马,將涌动的黔首挡在几步之外。 在卫氏兄弟和巡城卒们的竭力的劝说下,在樊千秋高声安抚下,涌动的人群这才恢復了几分秩序,没有再往近处挤过来。 “诸位父老乡梓,本官”樊千秋想藉机说一番安民的官话,可是看著那一张张淳朴至极的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官也想带上尔等备下的心意,可带上了,便要失期。放心,本官还会回来。”樊千秋高喊道,寒风入喉,不免哽咽。 “...”这些黔首没有再说话,却仍举著手中那些不值钱的杂七杂八的事物,仍然不肯放下。 樊千秋想了想,便翻身下了马,推开了卫氏兄弟,又快步走到那老嫗的身前。 “老姬,给我倒一碗菜羹吧。”樊千秋笑著说道“矣!”老喜上眉梢,连忙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粗陶碗,用衣襟擦了擦,便倒出一碗菜羹因为陶罐一直被老抱在怀中,所以菜羹倒到陶碗之后,仍微微散发著热气,看著便觉得极暖。 樊千秋双手接过了这碗菜羹,高高地举到了头顶,而后再高声说道:“以羹代酒,我樊千秋谢过滎阳的乡梓父老了!” 说完之后,他便昂头將这一碗无油无盐却清香四溢的菜羹一饮而尽,虽然不是酒,却让樊千秋飘飘然,似乎饮了佳酿。 “使、使君,旁的东西你可以不收,但此物你要收下。”那年过甲泰一乡乡佬捧著一幅素色帛,来到樊千秋面前。 樊千秋看了看,又摸了摸,发现这是上等帛,看这厚度,足有数匹,放到集市上售卖,当值几千钱。 对他而言,几千钱不值一提,但是对於寻常的黔首而言,却是一个大数,他又怎能收呢? “老翁,此礼甚重,本官不能收。”樊千秋拱手推辞道。 “使君,此礼甚重,更应当收下。”这乡佬笑著再说道。 “不可不可!”樊千秋连连摆手,真心实意地拒绝此情“樊使君啊,你先听老朽讲一讲,”乡佬说道,“这三匹帛其实是由滎阳六个乡进献的,每户只出一缕丝线而已。” “六乡黔首皆知使君清廉而且不贪財,所以亦不敢铺张,一家出一缕丝线,所费不过二钱,怎么看都算不上厚礼吧?” “这块帛上还写有六乡黔首的姓名,使君若是能收下,亦是我等的荣耀,使君常说自己是滎阳人,便不应该拒绝。” “此物其实早已经备下了,原本是想等到明年考课之时,再敲锣击鼓送到郡府去,助使君一臂之力,望使君得拔擢。” “今日使君要去长安面圣,我等便提前將此物给带来了,使君若见了县官,便可呈给县官,会对使君仕途有助力的。” 樊千秋看了看那叠得很整齐的帛,又看了看眼前老翁,已经认出了对方是泰一乡的乡佬,与自己也算是有几面之缘。 他不禁在心中感嘆,没想到大汉竟然也有“万民伞”啊,而且,还真的被他自己给碰上了。 他若是晚生十几年,碰到的是宣帝或者元帝,这“万民帛”倒真有可能让他得更高的拔摧。 但很遗憾,如今的皇帝是刘彻:时时刻刻都把“德行”“民心”掛在嘴边,但是他更看重的官员的“才干”“忠心”。 能替皇帝办实事的,才是才干;只向皇帝尽忠的,才是忠心。 至於,黔首的认可:有,自然好;没有,亦无妨。 樊千秋这几年若没有在筹集粮食之事上立下大功,而只拿著这条“万民帛”去拜见天子,那当真便是一个极大的笑话。 別说无法得到拔擢,恐怕当场便会被皇帝斥为“沽名钓誉”! 当然,樊千秋不能光明正大地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对著这乡佬和官道上的黔首团团行礼后,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帛。 “滎阳的父老乡梓,我、我樊千秋收下此物了,不管行到何处,我都是滎阳人。”樊千秋有些硬咽地半真半假道“..—”不善言辞的黔首们没有说话,但是能看到人群中已有人开始抬手抹泪了。 “今日的风雪实在太大了,乡梓父老们快快回去,莫染了病。”樊千秋再高声劝导了一句。 “使君先行,我等再送一送使君。”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高喊声,附和之人,甚眾。 “好!”樊千秋豪迈地喊了一声,未再多言,立刻翻身上马,带著氏兄弟和霍去病缓缓向前。 整整两里多长的官道,黔首们始终无人离去,当樊千秋经过他们面前时,全都极恭敬地行礼。 因为有这些黔首遮挡,肆虐的风雪都小了些,更不会再觉得寒风刺骨了,周身反而暖洋洋的。 一刻钟之后,樊千秋才走完了这几里的官道,他在马上又不停出言劝阻,才让黔首缓缓离去。 看著这些男女老少相互扶著消失在城门处,樊千秋的心潮仍不能平静。 这便是大汉最寻常普通的黔首,哪怕旁人只为他们做了极少极小的事情,他们亦会牢牢地记在心中。 这是可敬之处,亦是可嘆之处。 樊千秋摸了摸放在马鞍前的那块“万民帛”,忽然觉得两肩压上了重物。 在今后的路上,他恐怕不只要为自己的“前程”奋力拼杀,亦要为这些可敬可嘆的黔首做一些事情。 “阿舅,这些父老乡梓,是捨不得你走。”霍去病亦有一些哽咽地说道。 “去病,若你以后有机会领兵出征,要记住一件事情。”樊千秋正色道。 “请阿舅提点。”霍去病在马上行礼道。 “魔下的兵卒,可不是牛马,而是活生生的人,是家中的阿父、夫君、儿孙,你千万莫隨意折损他们。”樊千秋再道。 “我晓得,不仅要身先士卒,更要爱兵如子。”霍去病亦一本正经答道。 “不只是兵卒,还有军需重和粮草芻,都是民脂民膏,前线少折损一些,黔首的血汗便少流些。”樊千秋语重心长道。 “去病领命。”霍去病再答。 “—”樊千秋终於点点头,他並非多此一举,在原来的歷史线上,霍去病虽英勇善战,但是折损粮草过多亦是实情。 “走吧,儘快赶到长安,万万不可失期!”樊千秋说完后,最后再看了一眼滎阳城,而后便猛挥马鞭,衝进了风雪中。 “驾!”其余三人亦挥鞭催促道,便都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向西飞射了出去。 从滎阳到长安城,其间的距离超过两千里。 两年多以前,樊千秋带著王温舒轻车简从,完整跑了一遍,一共耗去五六天的时间。 几年过去了,路还是那条路,但时令却从极好赶路的仲秋,变成了风雪交加的寒冬。 若说来时是信马由韁,回时便是坎坷起伏这一路上,樊千秋等人除了夜间留宿之外,遇村不驻,遇城不入,只在亭置歌歇脚。 几个晚上,甚至因赶路错过了留宿的亭置,便只能在荒郊野岭扎个帐篷,拥雪而。 如此疾行,几人在腊月二十六路过函谷关,隨后又用了四日,进入了右內史的辖地。 元光六年十二月除夕之日,一路紧赶的樊千秋等人终於风尘僕僕地来到了长安外郭。 几人勒住韁绳,停下了马,挺直腰杆向西眺望,便在远处看到了绵延数里的內城墙。 “阿舅!我等到长安了!”霍去病非常兴奋地指著远处,一时激动,竟然喊出了声。 “是啊,到长安了!”樊千秋微笑著点了点头,左右两侧的卫氏兄弟亦是露出笑顏。 过了函谷关之后,连下数日的风雪便已歇住了,但是刺骨的寒风仍一刻不停地刮著,四处的积雪並没有丝毫要消散的跡象。 宽阔平坦的关中,如同一个彻底冰封的大地窖。而在白雪妆点下,长安城看起来更加雍容了,温和又热烈地散发威压。 今夜是除夕之夜,若无意外的话,城內应该热闹非凡吧? 可惜啊,偏偏便有意外。 否则,那刘彻又怎会如此急切地將樊千秋召回长安城呢? 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大变故,樊千秋“回乡”愉悦消减了一半。 第391章 卫子夫怀龙嗣!陈皇后行巫蛊?此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1章 卫子夫怀龙嗣!陈皇后行巫蛊?此案,是我能碰的!? 第391章 卫子夫怀龙嗣!陈皇后行巫蛊?此案,是我能碰的!? “使君,天色已晚,我等现在便进城?”樊千秋身边的卫广见他驻足许久,便极小心地问了一句。 “走!进城!”樊千秋乾脆说道,便狠狠拍马,纵马向长安城奔去,其余三人亦默契地纵马疾驰。 从外城郭到內城墙的直线距离约莫四五里左右,樊千秋四人仅仅用了两刻钟,便来到了灞城门下。 让几人意想不到是,到了这时辰,灞城门下竟还歪歪扭扭地排著二十多步的长队,粗略地数一数,排队者足有百余人。 而且,把守城门的巡城卒更是平时两三倍,足足有三什兵卒在来回盘查搜检,而且个个神色严肃,动作更是粗鲁急躁。 再过一个时辰,城內便要宵禁了,而今日又是除夕,所以这些黔首定然是本城的居民,这些巡城卒未免兴师动眾了些。 樊千秋不由得就皱起了眉,这场面加重了他的担忧, “使君歇一歇,下吏到前头去与巡城卒通传,让他们先给我等放行。”卫广说道。 “不用去通传,亦不亮身份,就跟在这后头,我想看看发生了何事。”樊千秋道。 “诺!”卫广有一些不解,但仍痛快地答道。 而后,樊千秋等人便下马,排到了这条缓慢向前移动的队伍最后头。 长安各处城门自然很紧要,但正因为是京城,又是太平年月,敢在城门前闹事的黔首几乎见不到。 所以把守城门的巡城卒虽然是卒役中的精锐,平时却很清閒,来往的盘查和搜检,多是做做样子。 此刻,却有些不同。 樊千秋朝队伍的前头看了看,发现这些巡城卒今日搜检得格外仔细。 而且还不只是搜身,黔首们隨身携带的包袱、竹筐、铜壶、箱笼、背囊、担子也全部要打开。 至於那些进出车辆,不管简陋还是奢华,一律停在城门左侧,由一个伍长带人登车四处搜检察看。 一旦有人神色可疑,巡城卒立刻会將其拉出队列,拖到门边,扒下袍服,一边咒骂,一边再搜身。 不只男子要被搜身,女子同样不能躲掉一一有五六个健妇叉腰站在门下,专门负责搜检进城妇需。 樊千秋也进出过不少城门,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激烈的场面。看来,这长安城里的情形,不妙啊沉思片刻,樊千秋伸手拍了拍站在自己身前的一个挑担老翁,待对方回头,他连忙就行了一个礼。 “敢问老翁,这长安城有什么大案发生吗?怎到了除夕之夜,还搜检得如此仔细。”樊千秋问道。 “...... 这甲之年的老翁惊慌地看了看樊千秋,而后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不停地摆著手。 “老翁可莫要耍我,刚才还听你抱怨过,说这些巡城卒都是杀才。”樊千秋笑呵呵地压低声音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翁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那双小眼晴上下打量樊千秋片刻,才挤出了一丝侷促的笑意。 “这一百钱·—老翁拿去买酒吧。”樊千秋摸出一串钱,巧妙地塞入了老翁怀中。 “这、这怕是不好。”老翁嘴上这么说,却並未还回来,脸上的笑意更舒展了些。 “刚才的事,还请老翁指教提点。”樊千秋拱了拱手,又朝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翁放下了自己的担子,警惕地朝前看了看,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后生,你不是长安人吧?” “我是长安人,住北城郭大昌里,只是在外经营货殖,已有三年没有回长安城了。”樊千秋说道,並没有露馅。 “这便难怪了,这何止是大案啊,简直是——是天案啊。”老翁压低声音,用力地说道,竟有几分卖弄的意思。 “天案?此话怎讲?”樊千秋心中有成算,但仍然假装不明地问道“因为,这是是宫里的怪事。”老翁快速地朝西北方向指了指,那里正是未央宫的位置。 “未央宫?”樊千秋又皱起了眉头。 “嗯。”老翁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是何怪事?”樊千秋接著追问道。 “一个月前,有內官在昭阳殿外的四角发现了木偶,上面—”老翁警惕地四处看了看,才道,“上面有卫夫人的名讳!” “巫蛊之术?”樊千秋立刻脱口而出,心中最后一些疑惑也消失了。刘彻果然是因为这件列事,才把自己召回长安城的啊。 “慎言啊!此话不可乱说!小心被府衙捉去,我家邻人只说了一句『天降凶兆”,便被抓走了,至今未放回。”老翁忙道。 “多谢老翁提点,倒是我失言了。”樊千秋点了点头谢道。 “原本,卫尉李將军只在宫中搜查,可十几日都没有眉目,险些被县官罢官!而后便开始在城中大索。”老翁继续小声道。 “捉了许多人吗?”樊千秋再问道。 “长安城中最少已被捉去了三四百人,还有人掉了脑袋呢。”老翁惊恐地瞪大眼道。 “是否找到真凶?”樊千秋继续问。 “人捉了不少,各种邪性物件也索到了许多,可还未听说捉到真凶。”老翁再答道。 “”樊千秋若有所思,若已经捉到了真凶,那刘彻又何必匆匆將他召回长安呢? 按这老翁所说的,此事是在一个月前事发的,而后李广便奉詔在未央宫秘密查案了。 只是一直没进展,所以这十多日才开始在城中大索,几乎同时下詔调樊千秋回长安。 长安的形势变化定然很快,万永社恐怕都应变不及,否则,绝不可能不给他传信的。 “老翁,你可听说了旁的传闻?”卫广见樊千秋没有说话,便往前一步,焦急地问,毕竟这关係著他阿姊卫子夫的安危。 “听说——.”老翁再次顿了顿,而后才神秘地说道,“听说那卫夫人,怀上了龙嗣!” “龙嗣?”卫氏兄弟和霍去病一同惊呼,这声音引得前头的巡城卒开始朝这边张望。 “几位后生,小声些,小声些!”老翁不停地拱手哀求道,几人堪堪把惊慌色收起。 “不必问了,我等先进城,再打听。”樊千秋正色道,又朝前面扬了扬下巴,七八个巡城卒正拿著兵器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老翁也看到这情景,连忙挑起了担子,把头上的斗笠压低了些,敏捷地穿行几步,非常狡点而熟练地躲进了队伍当中。 “你们几人,是什么来路,为何在城门要地大声喧譁!”一个健壮的巡城卒伍长此刻走到了几人面前,不善地高声斥道。 “我等离开长安城几年了,今日才回乡,惊喜难耐,才一时高声惊呼,上吏恕罪。”樊千秋耐著性子解释道。 “尔等这模样,是长安人?”这伍长不信似地了嘴,嘲笑道。 “呵呵,货真价实长安人。”樊千秋仍然笑著,眼中有了些冷意。 “我看尔等不是长安人吧?至少不是老实本分的长安人。”伍长说完,身后的几个巡城卒围了上来。 队伍前后的那些黔首见此情景,生怕被连累到,急忙远远地躲开,刚才的那个老翁更遁入了人群中。 “上吏,何出此言?你疑我等是歹人吗?”樊千秋不悦地说道,他此刻未戴组綬,否则不会被刁难。 “刚才你们分明说了『龙嗣”二字!妄议宫事,还找藉口遮掩,这是良民所为吗?”这伍长倒机敏。 “呵呵,上吏,我当真是这长安城中的良民啊,大可以到閭巷去向里正乡佬打探。”樊千秋忽笑道。 “本伍长当然会去查!你户籍在何处,姓甚名谁,速速招来!休要遮掩!”这伍长凶神恶煞地逼问。 ““..—”樊千秋倒也不恼怒,恰好能借这机会,试一试自己以前博来的“杀名”,还有没有用处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伍长的身边,在其狐疑的目光之下,凑到了对方的耳边,一字一顿小声说道:“大昌里公士,樊千秋。” “公士?小小公士,也敢报出来?简直是笑—”伍长的“话”还没有说完,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 “你、你、你是万永社社令?”伍长吞吞吐吐地说道,周围的人亦听到了,看向樊千秋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变得敬畏。 樊千秋这三年都没有回过长安城,但这並不意味他已消失在长安黔首的眼中了,恰恰相反,在问巷中,他的名字仍然非常响亮。 因为,万永社平时不管做何善事,头一句话一定是“天子有德”,而最后一句话一定是“樊千秋承教授命,顿首,替天行善”。 在长安城中行走,未必得过万永社的好处,也未必求万永社办过事,但一定听说过樊千秋这个名字。 滎阳县令樊千秋,不一定被长安人看得起;万永社社令樊千秋,却当真是有几分威望的。 “是啊,已经许久都没有人叫我社令了。”樊千秋笑著摇头道。 “社令,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伍长后退几步,行礼请谢,接著又凑过来小声道,“社令, 我亦是社中子弟,刚才冒犯了。” “罢了,你亦是职责在身。”樊千秋摆了摆手道,这伍长不仅识趣,而且运气好,刚刚没给自已惹祸。 “我家使君可不只是社令,亦是滎阳令,可否先进城去?”卫广站出来颇有几分怒意道。 “这是自然!”伍长说完,收起了兵器,朝前面大喝几声,便引著樊千秋在一眾黔首的侧目中,缓缓走向城门,穿过了门洞。 樊千秋进城后,立刻將这伍长打发走了,他停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灞城门,不禁开始思索眼前之事。 汉武帝这一朝,前后共有两次巫蛊之乱。 两次巫蛊之乱,其实又都与后宫有关係,而且还都与卫氏有关。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这头一次巫蛊之乱,应当在两年以前事发。 之所以延后了许久,自然与樊千秋的“横空出世”脱不了干係。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他的到来都改变了歷史原先的走向,只是不知道歷史进程是加快或变慢, 还是彻底改变了方向呢? 若天下大势未改变,那这次巫蛊之乱的始作俑者便昭然若是了,正是椒房殿中的陈皇后阿娇! 可问题的关口便是,这大势已经变了啊。 这两年,樊千秋虽然不在长安城,却通过万永社时时关注长安,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身上。 一方面,是自己与他们有“杀子之仇”,纵使刘彻下詔保了他,但他仍不敢鬆懈,谁知道这对夫妻会不会突然发难呢? 另一面,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的“命运”已经被樊千秋改变了,他们的走向变得更加不可控, 亦会反过来影响到大势。 其中,最紧要的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这几年几乎是全力支撑刘彻征討匈奴,数次捐出家訾, 加起来恐怕有上亿钱了。 这对夫妇去年还曾经向皇帝上书,请求削去他二人封地的户数,皇帝自然龙顏大悦,不仅未削其食邑,更让下詔族奖。 不仅如此,皇帝对陈皇后的態度也有了些转变,他听闻县官这几年在椒房殿留宿的日子,比卫子夫刚进营时多了不少。 这便是极大的一个变动,一个超出樊千秋预料的变动。 毕竟,在原来的歷史线,此时在后宫之中,当是卫子夫获得“独宠”,而非“平分秋色”啊。 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一党,不仅成了刘彻的“拥是”,而且似乎重新获得了皇帝的信赖,並在朝堂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按照原来的歷史线,这次巫蛊之乱爆发时,馆陶公主已失势,樊千秋只需揪出陈皇后的罪证, 便可以让她被打入冷宫。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馆陶公主的势力仍大,刘彻的態度亦不够明朗,他便不好那么直接办事, 而且定然有极大的阻力。 樊千秋没想到,这朝堂局势,竟越来越乱。 这刘彻,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巫蛊之案的真凶又是谁呢?还是陈皇后吗? 第392章 今夜不查案,先给刘彻挖个坑,逼他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2章 今夜不查案,先给刘彻挖个坑,逼他跳! 第392章 今夜不查案,先给刘彻挖个坑,逼他跳! “使君,我等现在去何处?”当樊千秋沉思的时候,卫广拍马上来,脸上有忧色,定然是惦记刚在城门外听到的事情。 “你和卫布先回车骑將军府,我先回万永社总堂,”樊千秋思索片刻,才问霍去病道,“你愿不愿先与我同去看看?” 卫青如今是车骑將军,自然已经开府建衙,他虽不在长安,却已经將其母接到了府中,卫氏兄弟自然应当去那里团聚。 “阿舅,今夜社中是不是要一齐祭祀社神?”霍去病毕竟还是少年,刚刚的烦心事並未放在心中,只是有些欣喜地问。 “正是,今夜不只是要祭祀社神,无家可回的子弟会同在社中宴饮,投壶对弈,斗鸡击筑,无所不有。”樊千秋笑道。 “甚好!甚好!阿舅,今夜我要与你同去,好好地耍上一耍!”霍去病雀跃道。 “去病!阿母已三年未见到了你,你应当先去拜见阿母!”卫广板著脸斥责道。 “嘿嘿,阿舅,替我说几句好话,替我说几句好话。”霍去病笑嘻嘻地哀求著。 “卫广,放心,我有长安令义使君颁发的夜行竹符,亥时之前,我定將去病安然送回车骑將军府。”樊干秋点头笑道。 “那——全凭使君安排,”卫广行礼之后,又看向霍去病,一脸严肃地说道,“去了之后,你莫惹事,更莫胡言乱语。” “我晓得,我晓得,有阿舅在我身边,我就算想惹事,也惹不出事。”霍去病笑道。 商定之后,几人便分头而去,卫氏兄弟匆匆赶往了尚冠里的车骑將军府,而樊千秋则与霍去病一齐朝方永社总堂行去。 樊千秋虽然三年没有在长安城行走了,但城中官道和问巷的布局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走起来,自然也是熟门熟路。 从灞城门到大昌里,恰好要穿过万永社活动最频繁的未央乡、清明北乡和启阳乡一带,这几乡的乡市和里市最为繁华。 也许因为临近除夕,也许是因为连日下大雪,沿途的乡市和里市都很冷清,客商寥寥,处处都流露出衰败冷清的景象。 一直走到了清明市,樊千秋才零零散散看到了一些商肆,与他记忆中的繁华相去甚远。 三年前的那个除夕,樊千秋也曾经到清明河沿岸来閒逛,虽不如平日热闹,却也绝不是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而且,不仅是冷清,还人心惶惶。 缩头缩脑躲在商肆凉棚下的那些个行商,听到马蹄声后,也会站出来,打算招揽一番。 可他们一见到樊千秋是旅客打扮,立刻就黑了脸,重新躲回了棚中,还不忘记警惕地回头二人一眼。 说如临大敌,也不为过! 樊千秋上到清明桥后,又停住了,他看了看沿河两岸那冷清的景象,心中的不安和担忧又加剧了几分。 看来,长安城的萧条冷清,可不只是因为除夕和下雪啊,恐怕更与这该死的巫蛊之案有著莫大的牵连。 刚才,在灞城门外,那老翁说过,这十几日已有几百人被捉走,恐怕远不止这数目。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趁机挟私报復,用这“巫蛊之案”来攀扯撕咬与自己有仇的邻里。 亦不知有多少酷吏会借题发挥大兴刑狱,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得力”,向皇帝邀功。 更不知有多少贪官会把此事当成个藉口,大办冤狱,勒索那些胆小怕事的普通黔首。 隨时可能下狱,自然人心惶惶,这些唯利是图的行商甚至都放弃了设肆获利的机会。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若是继续发酵,牵扯其中的人定然会更多,亦会蔓延到长安之外去, 届时,天下不知会不会乱。 若是以史为鑑,巫蛊、灾异、招魂——这些看起来是无稽之谈的事,往往会都带来意想不到的恶果,甚至还会动摇国本。 而且,明年初,大汉会再次对匈奴人大规模用兵,领兵出征的主將,正是与巫蛊之案有牵连的卫青,只怕还会乱军心啊。 两年之前,卫青虽然直捣龙城,取得了一场“光鲜”的大胜,但只是“光鲜”而已,对匈奴人並没有造成决定性的打击。 这两年里,汉军常年有十万精锐屯驻比赛,时不时还会出塞试探,但始终没有深入大漠,自然也就难以取得亮眼的战绩。 所以,刘彻明年发兵出击匈奴,定然想要获得一场大胜,更力求要给匈奴人以重创。 在这关口,忽然爆发巫蛊之乱,还牵扯到卫青的姐姐卫子夫,那干係实在太大了些,更何况, 还可能涉及到龙嗣的事情。 两厢叠加,刘彻定会暴烈果断地处置此案,本意自然是好的,可他深居宫中,纵使圣明烛照也不会尽知民间已人心惶惶。 又或者说,刘彻即使知晓民间已人心惶惶,也不会收敛迟疑,因为相比於普通黔首,他此时更在意卫子夫和卫青心中所想。 今夜,樊千秋定然会见到刘彻,他必须得做些什么,好让自己能心无旁驁地应对这巫蛊之案。 “去病啊,今夜,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樊千秋看向身后的霍去病,严肃地说道。 “但凭阿舅吩咐,我绝无二话。”霍去病看得出樊千秋此时的愁容,连忙正色道, “此事干係极大,决定著阿舅的生死,更决定著大汉黔首的太平,你万不可走漏风声。”樊千秋並未明说,而是再提醒道。 “诺!”霍去病再答。 樊千秋先顿了顿,便將自己的盘算尽数说了出来,更將霍去病要做之事嘱託清楚。 后者毕竟是少年,听到樊千秋说的话,表情几经变幻,才渐渐从惊讶恢復到镇定。 “如何,可能做到?”樊千秋问道。 “能!”霍去病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好!將斗笠带好,脸也蒙上,莫让旁人认出你。”樊千秋说道。 “诺!”霍去病再答,连忙就按樊千秋所说的准备。 接著,二人便过了清明河,接续向大昌里方向赶去。 很快,他们便进入了北城郭深处,四周的房屋院落越来越低小,官道问巷也豌蜓了不少。 同时,所见之处,也多了些人气。 在那积满雪的间巷官道上,掛著清泗的男童们正拿著竹木削成的刀剑,相互追逐和击打。 其中有人演汉军,亦有人扮匈奴。 还有不少细犬跟著他们胡乱地跑,时不时被猛回头的男童们嚇得飞窜。 而那些女童们则躲在墙边,一边相互编辫子,一边嘲笑男童们的可笑。 当然,除了这些孩童之外,问巷中的成人仍如同惊弓之鸟,惶恐不安。 间巷中既闻不到香火气味,也听不到燃烧竹子的啪响声,更看不到黔首在门前巷口虔诚地祭祀祖先和鬼神· 所有黔首都小心行事,为了不与“巫蛊之乱”那几个要命的字牵扯上千系,今年便只能先苦一苦祖先和鬼神了。 毕竟,未见祖先鬼神杀人,却常见皇帝动刀。 在这热闹又冷清的氛围中,樊千秋和霍去病终於来到了万永社所在的大昌里一一此处,竞与其他各处一样寂静。 当樊千秋两人准备行往万永社总堂的门口时,七八个壮年男子忽然从近处的一条岔道中走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还没等樊千秋开口问话,一个极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义使君!?”樊千秋惊喜喊道,连忙就从马上下来,向其行礼。 “本官等你多时了。”义纵说道,神情很疲倦,似乎多日未就眠。 “今夜可是除夕啊,义公莫不是要请下官吃酒?”樊千秋笑著道。 “本官没有这心思,在此处等你,是来传信的。”义纵冷脸说道。 “何人能劳动义公这长安令传信?”樊千秋故作不明地问了一句。 “县官身边的郎官,你的老相识,刘平。”义纵仍然是沉著脸道, “怕不是郎官刘平,而是县官刘彻啊。”樊千秋心中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被他猜对了,刘彻果然今夜就要见他啊。 “这刘大兄,果然是手眼通天啊,我刚进城,就被他给捉住了。”樊千秋乾笑了两声。 “休要胡说!县官詔你回京之事,人尽皆知,沿途驛站自然会有人留意你的行走,时时通报到长安。”义纵急道。 “这更是看得出刘大兄的本事啊,寻常人又怎会知晓此事的內幕?”樊千秋故意说道,义纵的眼神显然在躲闪著。 “几年不见,你倒是仍如过往那般口不择言,迟早坏在这张嘴上!”义纵顏色和缓些,竟然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 “多谢义公提点,是我孟浪胡言。”樊千秋正色行礼谢道,他看得出来义纵多有善意,自然便不能再用戏謔应对。 “如今的长安啊,可是人人自危,切莫胡言乱语。”义纵点了点头嘆道。 “巫蛊—”樊千秋正想往下问,义纵却忽然就抬起了手,截住了樊千秋想说的话头。 “”义纵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酷吏竟然面露紧张,朝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对此事已有耳闻了? “在灞城门,听到黔首讲了几句,沿途而来,又见了不少。”樊千秋道。 “人心惶惶啊——”义纵嘆完这句话之后,却没有往下说,只是摆手道,“刘使君约你在北城门外泰一庙相见。” “此刻?”樊千秋倒是没想到会这么著急。 “正是,刘使君想来已经到了,你快些去,莫要误了时辰。”义纵淡道。 “那下官先回社中去瞩託几句,而后立刻就出城。”樊千秋不经意说道。 “不可!”义纵忽然严肃起来。 “耽误不了许久,我只是”樊千秋还想接著往下说。 “你应当先去见一见刘使君!”义纵忽然抬高了声音道。 “这”樊千秋倒是被这一声斥责,弄得有一些发愣。 “皇帝刚刚下了詔令,私社今夜不准祭祀社神,所以你不必操心此事,当先去见一见刘使君。”义纵加重语气再道。 “不许祭祀社神?”樊千秋满心狐疑地问道,但是他很快便从义纵的眼神当中,推测出了答案看来,如今这巫蛊之案比樊千秋想得还要严重:不允许私社祭祀社神,是怕有人掛羊头卖狗肉,借正祀行巫蛊之事。 难怪,刚才这一路上,都未看到黔首上户祭祀祖先鬼神,並非问巷黔首自发,而是皇帝下了詔。 在樊千秋的眼中,“巫蛊”的实际效果自然是无稽之谈,哪怕在刘彻的心中,同样是这么看的但是,这不意味此事可以放任,恰恰相反,既然可能带来严重的恶果,那便应该当作真事应对。 只是樊千秋没有想到,连社神这千百年来有著编制、吃著皇粮的正神,此时此刻都禁止祭祀了。 要么是刘彻矫枉过正;要么便是长安这滩死水之下,隱藏著汹涌波涛,让刘彻不得不先下猛药到底是哪种情况,看来只有先见了扮作“刘平”的刘彻,才会有答案。 “义使君,我晓得了,此刻便先出城去见刘使君。”樊千秋行了谢道。 “嗯,见到了刘使君,你要小心谨慎些,切不可——”义纵犹豫再道,“切不可失了礼数,更不可妄议县官或朝政。” “多谢义使君的提点。”樊千秋在行礼,心中想的却是別的一些事情,今日確是好机会,他定要用来与刘彻“相认”! 樊千秋此次回到长安城,难免会在未央宫进出,必定会与刘彻“相认”。 以他对刘彻的了解,对方会先发制人,布置一次“人前显圣”,然后让他“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到了那时,他不仅要替刘彻把事情办好,还得记著刘彻给的“恩惠”,这皇帝,倒是很会精打细算啊。 三年之前,樊千秋在长安县寺正堂接受义纵考课时,明明自己是合法合理地获得功劳的,但最后这功劳成了刘彻赐的。 与其如此,今次不如由他来主动將这层薄纱戳破,让君臣“相认”这机会,为自己所用。 刚才安排给霍去病的事,正与之相关。 樊千秋要给刘彻挖个坑,诱对方跳下。 第393章 庙外被伏,君臣落难:陛下演得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3章 庙外被伏,君臣落难:陛下演得妙,微臣只想笑! 第393章 庙外被伏,君臣落难:陛下演得妙,微臣只想笑! “你如今莫再迟疑了,速速去泰一庙,別误了时辰。”义纵以为樊千秋仍在犹豫,连忙再次出声催促。 “那我现在便动身。”樊千秋行礼向义纵辞別之后,便带著霍去病绕到了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向北去。 他们一路上穿过了整个北城郭的腹地,又出了北门,在官道上前行了將近两刻钟,才远远看见了那庙。 那泰一庙的规模並不大,不过是个一进一出的院落,有三个庙祝和几个童僕料理。 泰一庙在大汉和长安隨处可见,没有百座,也有五六十座,几乎遍布在每一个里。 此时的大汉並未形成一个宗教,泰一庙更像由县寺直接管辖的小小衙门,专门管辖间巷中的鬼神之事。 而这些庙祝更像是有秩的官吏,与其余属官並无太多区別,除了管辖本庙庶务外,便没有旁的权力了。 樊千秋担任长安县游徽的时候,造访过县中所有的泰一庙,自然也到过北门外的这座泰一庙。 和长安城其他的泰一庙比起来,这座泰一庙听说更加神异,平日来祭拜祷告的黔首要多些,香火更旺。 可是今日,这座泰一庙看起来亦冷清寂寥,庙外官道上见不到一个人影,更別说常年可闻的香火气息。 樊千秋勒住了马,將霍去病叫到自己身边。 “刚才在清明桥上交代你的事情,可还记得住?”樊千秋问道。 “记得住。”霍去病答道。 “嗯,那就好,不管发生了何事,千万不要忘。”樊千秋笑道。 “阿舅,我有一事不明。”霍去病问道。 “何事?”樊千秋点点头,示意霍去病问下去。 “今日,当真能见到姨父?”霍去病口中的姨父,自然是刘彻。 “去病啊,在外不能称姨父,而应该称县官,”樊千秋笑了笑,再解释道,“义纵刚才提起的『刘平”,便是你的姨父。” “我晓得了,只是这——”霍去病欲言又止,他並未想明白眼前所有的事。 “我与县官见过面,但他用的是刘平的身份,所以今日需要你来帮我將此事戳穿。”樊千秋耐心道。 “那县官为何不向阿舅表明自己的身份,却要却要故弄玄虚?”霍去病此刻倒是“童言无忌”。 “因为县官想试试我的忠心,他怕亮明身份,便难见我的忠心了。”樊千秋笑道。 ““..—”霍去病未立刻说话,只是默默沉思,但很快,他便授清楚了思绪,於是又接著问道,“那阿舅———今日为何要挑明。” “因为我有些—”樊千秋笑了笑,接著道,“怕县官。” “怕县官?可我进宫见过几次县官,他很和善爽朗,颇有任侠之气,似乎不可怕。”霍去病更加不解地问。 “可他毕竟是天子啊,伴君如伴虎,阿舅想活得长一些。”樊千秋看向了泰一庙,半真半假地说道。 ““..—”霍去病又是一阵沉默,虽然心中还有诸多不解,但他最后仍是点了点头,说道,“阿舅放心,我晓得了。” “好,不管待会遇到了什么事,你只管看我手势,然后便动手。”樊千秋故意用了“动手”这两个字,笑著打趣道。 “诺!”霍去病答道,笑著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此事倒好耍。” “是啊,能与县官耍,其乐无穷啊。”樊千秋道。 二人没有再说別的话,一路走向那小小的泰一庙,待到了近处,他们才发现院门洞开著,却看不见庙祝童子的身影。 樊千秋向霍去病点头,就一齐下马,跨过了门槛,走进了这院中。 还未等二人站稳脚跟,几个黑衣人从门后衝出来,將两个粗的麻布口袋套在了他们的头上, 顿时四周便一片漆黑。 樊千秋立刻想要反抗,但转眼便被这几人合力摁倒在了地上,接著又被麻绳结结实实捆住了, 嘴上亦塞入了破布团。 不等樊千秋想明白这突然的变故是“试探”还是“劫杀”,便被抬了起来,而后更与霍去病一同被扔到了一辆车上。 这些黑衣人並未在泰一庙前停留片刻,立刻驾车疾驰起来,除了身下的顛簸和车外的风声外, 樊千秋再无旁的感受。 马车疾驰了半个时辰,似乎才停在了一个院落之中,而后,樊千秋二人被人从车中抬了出来, 朝院子深处快步而去。 樊千秋听到几声门户开合的“嘎哎”声之后,便被抬入了一间散发著湿冷霉变气味的屋子中, 结结实实扔在了地上。 被摔得生疼的樊千秋正准备从地上坐直起来,门又打开了,接著,另一个人被扔在了樊千秋身边,而且不是霍去病。 从进庙到现在,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樊千秋虽然有些惊慌,却不觉得恐惧。 对方若想杀他,进庙之际便已经可以动手了,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再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此刻,让樊千秋好奇的是,这“埋伏”到底是何人布置的。 是皇帝?是义纵?是皇后?是馆陶公主?还是別的什么人? 还没等樊千秋从满脑子的疑问中理出个头绪,便又有人走进屋中。 这次,进来的这人倒是將樊千秋头上的麻袋和嘴里的布团除掉了。 樊千秋的眼睛恢復视觉后,做的头一件事情,便是扭头看向身边:他很好奇,和自己一同被扔到此处的人,会是谁? 很快,樊千秋便在这昏暗之中看到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此人是刘平;陌生是因为刘平的脸上带著伤一一鼻青脸肿,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这又是什么意外!? 难不成有人谋逆了?难不成刘彻这皇帝被篡位了? “刘、刘”樊千秋磕巴了半天,竟说不出话。 “尔等狗贼!好大的胆子!我乃皇帝身侧的郎官!你们竟敢挟持,想被族灭吗?”刘彻怒吼, 看不出真怒还是假怒。 “—”进来的那个人並没有说话,直接出去了,並將门锁上了。 渐渐回神的樊千秋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立刻发现这屋子被木栏分成了內外两间,外间还掛著五八门的各种刑具。 这竟然是一间牢室! 樊千秋对这种地方,倒不算是陌生,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 也只不知道此处是哪家衙门的牢室,又或是哪个豪猾勛贵的私狱。 樊千秋这几年得罪的人著实是不少,在长安城的仇人一只手也数不过来,一时间,他倒是不能確认何人有这手笔了。 “刘大兄,你怎会在这?”樊千秋定了定心神,对身边的刘彻道。 “还能怎么来的?还不是被他们给虏来的!我正在庙中等你,一时走神,才被他们捉住了!”刘彻念忿不平地说道。 樊千秋听刘彻说完,忽然想起对方先前大骂的那几句话,再看脸上的愤怒之色,忽然忍不住想笑。 他算明白了:这他娘的是刘彻布的局! 当皇帝就当皇帝,怎的还喜欢演戏呢,还演得那么入迷? 眼下,都已经生死难测了,刘彻却仍然抱著“刘平”的身份,那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生死难测的局面,是假的! 若是三年以前,樊千秋还不知道刘平便是刘彻,恐怕还会被眼前的变故嚇住,然后再稀里糊涂地跟著对方继续往前。 但是现在,樊千秋已经知晓了刘彻的真实身份,那对方演的这齣“戏”就显得拙劣了。 幸好遇到的只是二十六七岁的刘彻,操弄人心的手段虽然里胡哨,但是远未到化境,否则也不会被他这小吏看穿。 想到此处,樊千秋的心安定了下来,既然没有性命之忧,他只要配合刘彻继续往下演,儘量地展示自己的忠心即可。 这是一个机会,这机会还与樊千秋今日的布置不谋而合,他一定要牢牢抓住! “刘大兄!他们究竟是何人,竟知道你我会在庙中碰面!”樊千秋亦愤怒道。 “我亦不知啊。”刘彻有些虚偽和做作地嘆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樊千秋见其演得入迷,更忍不住想笑。 “大兄可是县官身边的近侍,他们怎会如此胆大妄为!”樊千秋配合著骂道。 “如今的长安,风雨飘摇啊,”刘彻似半真半假地苦笑,接著看向樊千秋问,“你可猜到县官为何召你回长安了?” “我今日已听到了一些风声,是不是与那——”樊千秋亦装腔作势地犹豫道,“巫蛊之事有牵连?” “嗯?你从何处听到此事的?”刘彻忽然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嘴角,脸上的偽装竟然迅速消退了,帝王的猜忌乍露。 “..—”樊千秋一时便惊论,他没想“巫蛊”这两个字,竟有如此威力,只是隨意提起,便让心思续密的刘彻警觉。 难怪有人说巫蛊之事是阳谋,纵使刘彻不怎么相信此事,但只要巫蛊之事乍现,那背后定有阴谋,便只能重重查办。 可是,一旦大张旗鼓地查办,始作俑者或者阿识奉承者,立刻会趁机大兴刑狱,不仅会伤及无辜,更可能人心惶惶。 不查,会流言四起,人心尽失,天下大乱;查案,会大兴刑狱,牵扯甚眾,天下亦大乱。 只要天下大乱,那操弄这巫蛊之事的始作俑者,目的便达到了。 这就是所谓的阳谋! 看似有左右两条路,可是,不管你往左走,还是往右走,最后都会走到同一处。 不管是兴巫蛊之人,还是查巫蛊之人,只要与巫蛊沾边,都极难有一个好下场。 樊千秋看著刘彻骤然之间变得阴势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即使看出了刘彻的真实身份,但仍然要小心地应对。 “今日进城的时候,遇到巡城卒在灞城门盘查,有一白髮老翁向我提点了几句。”樊千秋小心道。 “白髮老翁?妄议巫蛊?他姓甚名甚?家住何处?与朝中何人有牵连?”刘彻连著发问道,表情竟然有一些狞。 “大、大兄,一个寻常村野黔首而已,看似良民,我亦不知他住何处。”樊千秋生怕自己说错话,殃及到无辜者。 “看似良民?难道你会相面占下不成?还能看出此事?”刘彻的眼神越发凌厉,甚至开始打下打量起樊千秋来了。 “是我—我大意了,若下次再有人妄议这阴毒之事,我应当警醒些,不可信口开河,更不可偏听偏信。”樊千秋把话说圆了。 “嗯,如此最为妥当。”刘彻这才收起那骇人的眼神。 “多谢大兄提点。”樊千秋还被绑著,所以不能行礼。 “还有一事,那义纵见你之时,可有说起这巫蛊之乱?”刘彻忽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问道。 “—”樊千秋暗暗叫苦,刘彻显然是焦虑过头了,信不过任何人啊,他犹豫道,“我因不知情,问了几句,义公並未多说。” “嗯——这义纵倒是谨慎。”刘彻再次点了点头,终於坐得稳了一些,重新变回“刘平”的气质。 “大兄,那今日见我——是为了”樊千秋话说一半,却不敢提“巫蛊”这两个能要命的字眼。 “今日是县官让我来见你,是为了—”刘彻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间的木门忽然就被推开了, 三个身形健硕的男子出现在门前。 樊千秋的个头在黔首便算是高的了,这几人竟隱约比他还高些。 他们並没有用斗笠或者面罩遮住脸,但樊千秋对他们没有印象,不知他们是宫中的剑戟土,还是那专门监察试听的绣衣使者呢。 总之,今日能与刘彻来演这场大戏,定然是对方极为信任的人。 樊千秋侧眼看了看刘彻,並未开腔,而是静静地等对方先说完,看看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戏。 “你们究竟是何处列人!竟敢绑我!我乃皇帝郎官刘平,他是滎阳令樊千秋,速速將我等放开,否则便是族灭。”刘彻怒骂道。 “..—”这三人自然是一句话不答,为首之人是一个络腮鬍子,只是走到了木柵栏前,背著手,在樊千秋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著。 第394章 君臣终相认:樊千秋和霍去病给了刘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4章 君臣终相认:樊千秋和霍去病给了刘彻两闷棍! 第394章 君臣终相认:樊千秋和霍去病给了刘彻两闷棍! 对方自然不答,刘彻便越骂越起劲,到了后头,许多航脏的乡间置语也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让旁观的樊千秋是大开眼界。 看来,这刘彻年少时確实喜欢到乡野微服私访,否则怎可能骂得如此顺畅呢? 刘彻这一骂,便骂足了半刻多钟,而后才停住,再亮出要与对方拼命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几人。 “你是刘平,他是樊千秋,若是这姓名没有错,那便没有抓错,今日找的便是尔等!”络腮鬍道。 “何人告诉尔等我与他要在此见面的?尔等是不是与那巫蛊之案有关联!”刘彻竟挣扎站了起来,那凶狠的表情,真要去搏命。 “此人噪,堵住他的嘴。”这络腮鬍朝身后的二人点头,后者应了一声后,立刻打开了木柵栏,衝进来用布条勒住刘彻的嘴。 他们两人的动作非常粗鲁,使的劲力也大,刘彻的脸都被勒红了,若不是樊千秋提前看穿了此事,当真会被这场麵糊弄过去的。 “.—”待刘彻安静下来后,络腮鬍子便看向了樊千秋,扬了扬下巴,说道,“你说,县官召你回来的詔书中,交代了何事。” “..”樊千秋並未答话,而是先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看眼下的情形,接下来的戏核,便该是自己“表忠心”了,可不能演砸, “你们是何人,县官给本官的詔书,你们又凭什么问?”梦樊千秋既配合又不配合地道。 “你莫要嘴硬,我等知道你非善类,在滎阳长安亦有几分恶名,可天下—.”络腮鬍按剑冷笑道,“可天下,不只你一人硬。” “嗯?你想用强的?”樊千秋笑道,內心更是极畅快,这络腮鬍的確可能是个狠角色,但是此刻,樊千秋才是这齣戏的主角啊。 “这荒郊野岭,我等哪怕是杀了你,你也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络腮鬍的笑意更冷。 “本官三年前出仕,从那一日开始,便已將这生死置之度外了。”樊千秋大义凛然道。这场面未经歷过,却耳闻过不知几回了。 他若照戏文上的演,按史书上的装,定然也会有七八分的相似,糊弄眼前这些人,很是够用了。 “你,当真不怕死?”络腮鬍似乎有些意外,他沉著声音问道。 “何人又不怕死?”樊千秋笑笑道,“可是啊,食君之禄,自当忠君;衣民之服,自当敬民。” “好好好,果然是一个忠志之士啊,但你且宽心,只需说出詔书中所及之事即可,旁人绝不会知道你泄密。”络腮鬍又拍手道“我大兄正看著呢。”樊千秋笑道。 “宽心,你说出来,他便活不了了,自然无人知晓。”络腮鬍摇头笑,当真像啸聚山林的大盗。 其实,樊千秋在滎阳接到的那奏书,除了写明他返回长安的日子之外,並没有其他紧要的密事。 若不是他看出此事幕后指使是刘彻,为了保命一时权宜,可能也会痛快地说出实情,但是,这便未通过刘彻的“服从性”测试。 说到底,重要的是不是你招了什么,是你竟然“招了”。 为保命,先招供;脱险后,再反正:这应对看似很聪明,事后恐怕也再难得到信任。 “尔等莫要问啦,既然敢劫持我等,便知道此事极紧要,要杀要刮,按规矩来吧。”樊千秋微微笑道,颇有些视死如归的风采。 “好好好,果然是一根硬骨头,你不怕死,就不怕你的亲眷受你连累?”络腮鬍咧嘴笑道,露出大白牙,像极一条等肉吃的豺。 “呵呵呵”樊千秋连连冷笑道,还不停地摇著头。 “何故发笑?”络腮鬍倒是很好奇。 “本以为尔等都是英雄好汉,做事亦周密,没想到不过是酒囊饭袋。”樊千秋继续挪。 “何出此言?”络腮鬍隱隱有怒意。 “尔等若縝密,那便应该查得出来,本官已父母双亡,更三代单传,五服內,无亲无故。”樊千秋笑道。 “......” 樊千秋言罢,这小小的牢室中陷入了寂静中,连刘彻都安稳了不少。 “听你此言,今日若是便这样好端端地將你放出去,你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终究会是一个祸害咯?”络腮鬍脸色更沉。 “这是自然,若將我放还回去,我定向县官请命,追杀尔等!连同尔等身后那些人,统统要出来!”樊千秋不惧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倒也不问了,你今日亦莫出去了。”络腮鬍说完后,朝那两个属下挥了挥手,后者便走到了樊千秋身边。 “杀了此人,动作乾净些。”络腮鬍说道, “诺!”这二人答完后,立刻便开始动手。 其中一人伸出手来拽住了樊千秋的髮髻,猛地往后一拉,將樊千秋的脖子亮了出来。 另外一人拔出了腰间环首刀,放在衣袖上来回地擦拭,还用指腹试了试雪亮的刀锋。 接著,这冰冷的刀锋便搁在了樊千秋脖子上,离要命的颈动脉便只隔著一层皮肤了。 樊千秋认定这是一场“戏”,但皮肤触碰到利刃之时,身上仍控制不住地战慄起来。 並不是他胆小或怯懦,仅仅出於生物的本能。 当然,这也坚定了樊千秋心中那长久以来的想法:从今之后,只当刀组,不当鱼肉。 “再问你一次,愿不愿告诉我天子詔书上写著何事?”络腮鬍走到樊千秋的面前道。 “无可奉告。”樊千秋极为平静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上路吧。”络腮鬍嘆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樊千秋选了文天祥的绝笔诗,来妆点自己。 “动手!”络腮鬍说完,仅仅过了一瞬,便有金属的冰凉滑过樊千秋脖子上的皮肤,紧接著, 火辣的痛感便传入了他的脑海中。 在那短短一眨眼间,樊千秋甚至以为他的判断错了:自己的喉咙已经被割开了口子!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汗毛也都立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於是硬生生地將惨叫声压在了喉咙的深处。因为,他並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血的气息。 果然,狠狠拽住他髮髻的那只手鬆开了;而后,绑住他的手脚的麻绳亦都被割断了。 等他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了刘彻站在自己面前,正从络腮鬍的手中接过了一张巾帕,擦拭著脸上的“伤”:是用脂粉画上去的。 “这——”樊千秋脸上仍掛著疑惑不解的表情,刘彻谋划的这场戏,可还没有演完,还得接著往下配合啊。 “樊千秋,站起来说话。”刘彻满意地点头道。 “大,大兄,这是何、何故?”樊千秋站起来。 “莫要怪大兄逛骗你,只是县官想再试一试你,看你靠不靠得住。”刘彻仍以刘平的身份说道,“你应当知道,天家无小事。” “大兄不必多说,我明白轻重,亦知晓这是—县官对我的试探。”樊千秋一语双关道。 “你是晓事的,未辜负县官的信赖,尤其是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忠义豪迈,大丈夫也。”刘彻再赞道。 “大兄谬讚了。”樊千秋连忙行礼。 “只是未料到,你竟然还会作诗。”刘彻很好奇,毕竟在此时,诗多是乐府诗,能自己亲笔写诗的人,並不太多。 “略懂,略懂。”樊千秋生怕露馅,也不做解释,只是含糊了过去,好在刘彻倒也没有深究, 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此间太阴冷,你我先到院中去,县官有詔书给你。”刘彻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大兄且慢。”樊千秋看到了机会,拦下了几人:你刘彻是演完了,可我樊千秋可还没有演完,更没有演进行呢。 “嗯?怎的?莫不是还想呆在此间?”刘彻此刻竟然难得笑了笑。 “敢问这几位,刚才与我一道被你们虏来的那小童在何处?未伤到他吧?”樊千秋似忧虑地问。 “就在偏房。”络腮鬍面色如常答道,刘彻也未见什么异色。 “..—”樊千秋心中確认了几分,看来刘彻刚刚一直被“关”此处,所以並不知霍去病在此, 自己的谋划便通了。 “那还劳烦几位带他来见我一面,毕竟还年幼,怕他受惊。”樊千秋作揖道。 “这—.”络腮鬍迟疑著看向了刘彻。 “家国大事不急这一时,他也是心善,將那小童带到院中来。”刘彻点头道。 “诺!”几人答完之后,便走出去了,而后便听到了旁边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大兄,你我也出去吧。”樊千秋请道,心情止不住地激动,等的便是此刻。 “嗯。”刘彻收起巾帕,气定神閒地走出了內间的木柵栏门,接著走出门外,樊千秋不敢落下,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二人刚刚走出门外,樊千秋便看到了几步之外的霍去病,他立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一这是二人约定好的手势。 霍去病立刻便心领神会,当即就摘下了自己压得极低的斗笠,接著,他假装憎懂地先看了看樊千秋,又看了看刘彻。 而后,他又立刻將惊愣和慌乱掛在脸上,急匆匆地往前几步,站定在刘彻的面前,对著他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草民霍去病不知皇帝驾临,有失礼数,向陛下请罪问安!”霍去病故意高声道,哪怕在风中,声音依旧非常响亮。 “你是—”刘彻已多年未见霍去病了,一时竟没有认出来,但没容他仔细辨认,他便在心中暗喊了一声“不妙”! 樊千秋自然不会让刘彻从这坑中跳出来,他抢了两步走过去,乾脆果断地在后者面前下拜顿首,亦是给了刘彻一棍。 “下官樊千秋愚钝无知,竟不识得县官龙顏,言行孟浪无状,甘受腰斩梟首之刑!”樊千秋说完便在雪中再三顿首。 此刻,已经快到酉时了,风雪比先前更大了,气温亦在下降,跪在这冰冷的积雪上,膝盖寒冷的滋味自然很不好受。 但是,樊千秋却是窃喜,虽然他此刻是跪著,却抢先了一步,不动声色之中给了刘彻当头一棒,更解开了一道伽锁。 从今之后,在大汉之中,再无人能在他面前使用“人前显圣”的使俩了,亦无人能对他恩威並施,骗他去当爪牙了。 樊千秋把头压得非常低,所以只能看到刘彻的鞋尖:对方似乎確实被这一跪(棍)捶得有些发蒙,所以未言也未动。 以至樊千秋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和霍去病的演技不够真,露了马脚,所以被生性多疑和心思镇密的刘彻看破了? 若是如此,这可是大罪,尤其在眼下这局面,说不好得死啊。 自己死了便也就算了,左不过“贱命”一条,连累了霍去病,罪该万死! 好在樊千秋的担忧都是多余的,院中安静许久之后,终於传来一阵轻嘆一一自然是刘彻悵然若失、机关算尽的嘆息。 “去病啊,朕以前不是说过吗?若见到了朕,叫姨父便是了,不用敬称。”刘彻言语虽是在责备,但却带著些笑音。 “陛下说的话,臣下不敢忘记,可陛下说得很清楚,要是无外人的时候,所以有外人的时候,当称陛下。”霍去病道。 “几年未见你,倒是长成不少,说话亦头头是道了,这都是跟谁学的?”刘彻的声音自然而然的飘向樊千秋的方向。 “是樊舅教的。”霍去病答道。 “樊舅是个什么称谓?听著著实可笑。”刘彻之以鼻地笑道。 “樊舅便是荣阳令樊使君。”霍去病脆生生地答道“嗯?他怎么成你舅舅了?”刘彻笑问。 “他与大舅是结义的兄弟,我自然应该称他为舅。”霍去病对答如流。 “结义只是他二人的事情,你这竖子,怎可以掺和进去?”刘彻再笑。 “若大舅日后不准许的话,那我那我便与樊舅结义,结为义甥舅。”霍去病颇为不服气地辩解了一句。 “荒唐!哪有什么义甥舅的说法!你这竖子!简直胡闹!”刘彻仍笑。 “嘿嘿,总不能结为义兄弟吧?那样辈分岂不是乱了?”霍去病亦笑。 第395章 刘彻:叫朕一声兄长,今日便给你升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5章 刘彻:叫朕一声兄长,今日便给你升官,千石! 第395章 刘彻:叫朕一声兄长,今日便给你升官,千石! “如今这辈分便已经乱了,若是按你说的算,樊千秋岂不是朕的妻弟?”刘彻的声音又飘向樊千秋这一侧,后者仍装不敢说话。 “陛下,那是你们长辈的事情了,我是小辈,不宜多管。”霍去病在刘彻面前亦是毫无遮拦, 可见后者亦对其是何等放纵欣赏。 “油嘴滑舌,倒像是樊千秋教的。”刘彻道。 “...”樊千秋仍不答话,故意晃了晃身形,把腰弯得更深了些,假装对刘彻的话感到惶恐, 他知道还不到自己说话的时机。 “霍去病啊,朕有一件事告诉你,听完之后,你今日还要再做一个选择。”刘彻故弄玄虚道。 “陛下下詔,下臣候旨。”霍去病这次终於正色答道。 “不只是你大舅与樊千秋结义了,朕也与樊千秋结过义,按你那般算,你愿叫朕姨父,还是愿叫朕舅舅?”刘彻竟是在打趣。 “这”霍去病这少年终於被刘彻这突如其来的“刁钻”问题问到语结,瞪大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 听到此处,樊千秋知道自己插话的时机到了,深深地憋了一口气,让自己心跳加快些,才用颤声说道:“陛下,微臣有罪。” “嗯?你有什么罪?”刘彻问道。 “微臣当时不知陛下是皇帝,竟妄称陛下为大兄,不仅是大不敬!更是越之罪!按汉律,当判腰斩!”樊千秋再重重顿首。 “嗯,此事若让是那些穷经皓首的老儒知晓了,定然会联名弹劾你,”刘彻顿了顿笑著道,“但不知者无罪,朕恕你无罪。” “谢、谢陛下!”樊千秋伴装慌乱地向皇帝谢恩道。 “不仅如此,朕仍然认你这义弟!平日若没有旁人,你仍可称朕为大兄。”刘彻此刻的声音非常地严肃,没有丝毫的戏謔。 “微、微臣不敢!”樊千秋虽然知道这仍是刘彻“恩威並施”的招数,但听完后,心中仍不免有些震动。 “怎的?你难道想抗旨不成?”刘彻故冷道。 “微臣不敢,微臣领命。”樊千秋连忙答道。 “霍去病啊,你倒也不必改称呼,仍称他为樊舅吧。”刘彻再笑著道。 “诺!”霍去病极愉悦地回答道。 “樊千秋,你起来回话。”刘彻道。 “诺!”樊千秋回答,终於站了起来,一边的霍去病也跟著站了起来。 当下,樊千秋与刘彻只相隔了两三步而已,但是,因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竟觉得刘彻的面目非常模糊。 还好,樊千秋仔细辨別了一下,在对方那模糊的面目上,未见到色。 此刻,已经晴了好几日的老天,忽然又开始“”地飘起雪来了。 刘彻沉默著抬头看了看天,视线才重新落在了樊千秋和霍去病的身上。 “霍去病,你与他们先到后院去歇息,朕与樊千秋还有一些正事要谈。”刘彻平静淡漠地对樊千秋说道。 “诺!”霍去病答完,立刻跟著刚刚那三个壮汉向后院的方向走去了。 樊千秋借著这个机会,四处打量一圈,发现此间应该只是一座极普通的院子,不算宽,至多两进两出。 但是四周的院墙很高,阻挡住了视线:这院落定然修建在开阔的平地之上,所以四周没有旁的什么建筑,人烟亦稀少。 刘彻特意设了这小院,且布置著私狱,恐怕是没少在此间安排阴谋和杀招。 “樊千秋,不必再东张西望了,此处在城北,是朕化名买下来的一处私宅,平日来得不多。”刘彻有些不悦地皱眉道。 “陛下恕罪。”樊千秋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態,连忙谢罪道。 “朕刚说了,私下无人的时候,你仍可称朕为大兄。”刘彻再次强调一遍。 “陛下此刻与微臣谈的是政事,谈政事的时候,当称陛下。”樊千秋笑道,领导让你不要见外,你不能真的不见外。 “尔等都是如此,”刘彻摇头苦笑道,“不知朕是皇帝时,都能无话不说;一旦知晓朕是皇帝,便开始小心谨慎了。” 刘彻这轻轻的两句话,便將自己“不认”樊千秋的事情揭过去了,而后者自然也不能继续追究,这亦是君臣的不平等。 “陛下,微臣——”樊千秋想要解释。 “甚是无趣,甚是无趣。”刘彻摆手。 “陛下宽心,微臣不管是称陛下或是县官,都不会有二心。”樊千秋趁机再次表了一个“忠”。 “嗯,先前在那牢室里,你讲得极好。这几年,在滎阳城,做得也极佳,不仅保证了边郡的粮草供应,治县亦不错———“ “筹集军粮和治理黔首,这两件事情,若分开,倒也不难,难就难在你同时能將这两件事都做好。”刘彻点头表示认可。 “陛下谬讚了,朝中有许多能臣干吏,他们比微臣有才德。”樊千秋再次自谦道,不敢有傲。 “朝中能臣干吏虽不少,可能拿到万民帛的县令,你应当是头一个。”刘彻忽然装作不经心道但樊千秋心中却是一惊,没想到刘彻竟知晓此事!这意味著有人早几日便將此事上报给了刘彻,更意味著有人一直盯著他。 是滎阳县寺的属官吗?还是河南郡的官员?又或者是间巷中的“黔首”?樊千秋觉得有些背后发凉,看来以后得更谨慎些。 “那是滎阳城的父老乡梓错爱,微臣不敢妄自居功。”樊千秋仍是极谨慎地答道。这是头一次君前奏对,处处都得更小心。 “这些事情全加起来,朕看得出你是一个兼备德才、能守忠恕的干吏。”刘彻淡淡说道,似乎在为自己拔擢樊千秋而得意。 “—”樊千秋並未说话,微微躬身,等待皇帝接著往下说。 “所以,朕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去办。”刘彻终於是入了正题。 “陛下下詔即可,微臣樊千秋候詔!”樊千秋连忙行礼请道。 “你是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了几分,此事正是长安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的巫蛊之案,这个大案,朕交给你来办!” 刘彻伸手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他此次再提到“巫蛊”这两个字,非常地坦然,脸上已看不到先前的古怪焦虑了。 “诺!微臣领旨!”樊千秋行礼答道,当他在滎阳县寺接到刘彻的詔书之时,便知道刘彻定然是为了此事要召见自己。 或者说,早在两年半以前,樊千秋便已经预测到此事要发生,只不敢確定具体时间而已:他的出现,改变了歷史走向。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汉武一朝的这第一次巫蛊之案,是交由张汤去查的:张汤查得好,最终藉此事得到了刘彻的信赖。 如今,交给樊千秋,他当然不会推辞,仍是那句话,给了机会,便得中用。 “你如今是滎阳令,並且兼著敖仓官,先不必卸任,朕擢你为廷尉正,专查巫蛊之案。”刘彻思索再道,“加侍中。” 侍中是少府的属官,品秩不过四百石,无具体权责,但获此加官,便可以凭藉少府属官的身份,进出宫禁,无需报备。 因为初入宫禁方便,所以,一旦获得了侍中或散骑之类的加官,便意味著成为了皇帝的亲信, 有机会参与到国家大事。 纵观大汉四百余年,许多人都曾获得侍中这一加官:卫青、霍去病、霍光、上官安、金日、 王莽、李陵、苏武·— 除了他们之外,其余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很多人,也曾获得如散骑、尚书、大夫这类加官。 甚至连大司马,这堪比丞相的官职,本身也是加官。 皇帝授予某人加官,几乎便是在说“你是自己人”。 而且,隨著刘彻在位时间的推移,侍中这加官的含金量还会不断地提高。 用后世来作比的话,这些加官便等於是领导的秘书:真正意义上的亲信。 若说各种郎官算是“团派”的话,那么各种加官便算是“秘书帮”,都是能快速升迁的渠道。 三年之前,樊千秋的目標之一便是获得加官,到今日,总算梦想成真了。 而廷尉正,正是张汤三年前担任的官职,品秩千石,是廷尉寺的二把手,具有极高的司法权。 可协助廷尉审理报到寺中的疑难案件,亦可独立审理寺中疑难案件,更可参与詔狱案件会审。 廷尉正加上侍中,再有皇帝背后的支持,樊千秋几乎能在长安横著走,地位比滎阳令高许多。 当然,这並不算超迁,按照樊千秋这三年间累积下来的功劳,明年大课,轻鬆可以得到最等。 哪怕按成制拔擢,他也应该升为比千石或者千石了。 刘彻也只是提前十个月让樊千秋拿到当拿到的官职。 此刻,樊千秋心中自然有些激动,但他面上仍然非常地平静,一脸肃穆地向刘彻行礼再谢恩。 “朕已经將此事告诉了张汤,此案將由你独自查办,他不会插手的。”刘彻再给一颗定心丸。 “诺!”樊千秋答道,想了想才接著问道,“陛下,除了廷尉寺,可有其余衙门插手此案呢? ” 巫蛊之案,牵扯甚广,樊千秋不是怕无人一同查办,恰恰相反,他是怕有太多衙门参与查办。 在长安城,有司法权和执法权的衙门和官员实在多。 长安令、左右內史、中尉、两宫卫尉、廷尉,这几个衙门按制都可以参与查办这个大案。 刘彻只说了不让廷尉张汤插手到此案,却並没有提及其他的衙门,所以樊千秋才有此问。 “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刘彻道, “巫蛊之案,最怕阴险之徒趁机攀咬,到时定然会人心惶惶,查不查得到真凶暂且不提,但定然会天下大乱” “所以,最为紧要的反倒不是查真凶,而是先稳定城中人心,然后再徐徐查办,自会有眉目。”樊千秋篤定说道。 “徐徐查办?你可知被魔镇的人是谁?”刘彻的眼神忽然凌厉了。 “听人提过,木偶是在昭阳殿发掘的,想来魔镇的是卫夫人。”樊千秋小心道。 “何止是卫夫人?”刘彻的脸忽然扭曲了起来,接著咬牙切齿道,“还有朕的子嗣!” ““.—”樊千秋有些惊惧,却未说话。 “徐徐查办?若龙嗣有事,你来担责?”刘彻竟然多了一些杀意。 “高祖斩蛇,肇建大汉,纵使有鬼怪,亦不可能伤害皇帝的子嗣,却怕有人藉机作乱。”樊千秋硬气地“顶”道。 “..—”刘彻看著樊千秋,冷笑两声,才道,“你倒是很会说话。” “此乃实话。”樊千秋道。 刘彻未在此事再追究,只是说道,“朕会下詔,不许其余的衙门插手此案,亦要与你方便,但他们却未必会听。” 樊千秋明白刘彻的言下之意,哪怕皇帝下明詔,想要藉此立功的官员亦会找由头大兴刑狱,他们不会轻易收手的。 这些人都知道,只要查明了真相,自己“抗詔”的行为便是急皇帝之所急,便可轻而易举地一笔勾销,功大於过。 想要查办案件,由头实在太多了:查群盗案时,恰好就找到了些木偶泥塑;抓贼小盗时,捉到的却是神汉巫祝。 遇到此种情况,总不能责其越权,训斥治罪吧? “有陛下的明詔便好办了,微臣有办法让他们按照陛下的詔书办。”樊千秋咧嘴露齿笑道。 “你莫不是要用强的吧?”刘彻皱了皱眉问道。 “陛下也说了,巫蛊之事,紧要险恶,抗詔者,都是居心回测之徒。”樊千秋毫不迴避道。 ““..—”刘彻没有说话,他隱约猜到樊千秋要做什么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点头道,“ 你办事,朕放心。” “谢陛下信赖。”樊千秋行礼再谢道。 “今日是除夕,正月三十,也就是三十日之后,你必须將真凶惩治了。”刘彻一字一句道。 “三十日?恕微臣直言,有些仓促。”樊千秋知道真凶大概率是陈皇后,但是想找到真凭实据,三十日,太仓促。 “三十日,否则治你死罪!”刘彻忽然冷脸道。 “...”樊千秋顿时心惊,但很快便知道刘彻为何把期限定在那一日了。 第396章 刘彻后宫有点乱,有巫蛊邪术,更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6章 刘彻后宫有点乱,有巫蛊邪术,更有闺帷媚术! 第396章 刘彻后宫有点乱,有巫蛊邪术,更有闺帷媚术! “那一日,卫青会从边郡返回长安城,开春后,他便要再领兵去边郡备匈奴,朕要让他安心。 ”刘彻亦说出了原因。 “诺!三十日!微臣一定会將此案的幕后主谋和胁从,统统找出来,交由陛下来发落。”猜对內情的樊干秋果断道。 “你错了。”刘彻的脸色忽然黑了些。 “还请陛下提点。”樊干秋不解地问。 刘彻再一次安静了,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微微地昂头,看向了南边的天空,神色非常平静。 此刻,天色更暗了,一片片雪落下,比先前的大许多。 樊千秋和刘彻两个人在雪中站了许久,两肩和头顶其实都已盖上了一层薄雪。 在体温的蒸腾之下,他们身上雪以极慢的速度慢慢融化,散发出轻弱的白气。 刘彻因为昂起了脸,所以雪便不停地落在了他的脸上,再一点点地化成水。 樊千秋亦看向南方,君臣二人便在这沉默中,並肩而立。 “樊千秋,南边是什么?”刘彻朝南边扬了扬下巴说道。 “是长安城。”樊千秋答道。 “城南是何处?”刘彻再问。 “未央宫。”樊千秋再答,却不知道刘彻究竟是何用意。 “樊千秋,”刘彻侧脸看向他,忽然苦笑著摇摇头说道,“幕后之人是皇后。” “这、这—”樊千秋很惊愣,瞪大眼睛,却说不出话。 他自然早知此案的幕后是皇后,此刻並非因为答案而惊,而是因为皇帝知道这答案而惊。 史书当中只写了陈皇后行巫蛊,镇卫夫人,张汤奉召查清真相,上报皇帝,陈皇后入冷宫。 从头到尾,都未提及皇帝事先便已知晓真凶, 仅是如此,樊千秋还不至惊,毕竟这案子的逻辑不复杂:卫夫人出事,获利者只有陈皇后。 按常理论,陈皇后几乎便是那唯一的嫌疑人。 刘彻哪怕简单地推理一番,也可以得到答案。 所以,真正让樊千秋惊愣的是,皇帝既然已经知晓了真相,为何不废后,还要再让他来查案。 “你是不是在想,朕是如何知晓是皇后的。”刘彻冷问道。 “陛、陛下圣明,微臣瞒不过陛下的慧眼。”樊千秋答道。 “那朕先问问你,这两年来,你在民间听到了些什么传闻,”刘彻比划了一下,补充问道,“关於朕与皇后的。” “这”樊千秋忽然觉得掉进后衣领的那些雪寒冷彻骨,冻得他说不出话来。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直说。”刘彻再追问。 “传闻陛下和皇后相敬如宾,”犹豫片刻,接著道,“恩爱更甚於卫夫人入宫之前。” “依你所见,是真是假?”刘彻又笑了笑道。 “自然是真的—”樊千秋脸色一变迟疑道。 “你是在欺君,”刘彻並未有怒,只是摇头笑道,“世人皆言朕薄情寡爱、喜新厌旧,早已经厌弃了陈皇后。” “陛下,微臣不敢—”暗叫不妙,这后宫之事,可不是闹著玩的,稍有失言,便要惹得一身祸水啊。 “是啊,你不敢,但是你亦以为朕与皇后,已无恩无爱。”刘彻不喜不怒,面色古怪。 ““.—”樊千秋不敢答,只能以沉默应对。 “但是朕告诉你,问巷的传闻一半是真的,这两年多,朕去椒房殿的次数—”刘彻迟疑后道,“多了许多。” “—”樊千秋仍沉默,这话越来越古怪,似乎牵涉到了宫闈深处的秘密。 “那你可知道,朕这两年为何多去椒房殿。”刘彻再问。 “微臣不知。”樊千秋如实答道:刘彻和陈皇后一年去几次椒房殿,史书上可没写过啊。 “因为”刘彻无奈地笑了笑,“朕竟沉沦於皇后的闺惟睡榻,贪享区区床第之欢。” “?”樊千秋听到此处,顾不得君臣礼仪,不可思议地看向刘彻,后者倒也不以为,只是无可奈何似地摇头。 “..”樊千秋不敢问,但是立刻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史书上不仅记载了陈皇后行了巫蛊之术,还提了她的另一项罪过。 “陛下,魅惑之术?”樊千秋小心地说道, “嗯?你亦听说过?”刘彻问道。 “只是听过,只是听过,但不懂,真不懂。”樊千秋尷尬地应付了两声,不敢往深处谈,更不敢像平时那样,说“略懂”。 在如今的大汉,儒学才刚刚兴盛,百家之学虽然已经被皇帝“罢点”,失去了官学地位。 但在朝野上下,百家学说仍然有著极广阔的生存空间,並以不同的方式影响著人的观念, 又或者说,今日的儒学亦杂了百家学说,远不及后世的理学心学纯粹。 阴阳五行、灾异祥瑞、修仙炼丹、山鬼海仙、健体长生-以及房中术,仍是黔首豪猾和勛贵公卿茶余饭后的议论对象。 樊千秋知道刘彻晚年会沉迷长生,却没想过这千古一帝年轻时会沉迷於女色。 不过,说来也不奇怪,刘彻从来都不是一个专情的人,留在史书上桃色事跡,倒也极多:甚至有传闻,说武帝亦好男色。 樊千秋不禁开始好奇,陈皇后到底用了什么“魅术”,竟真能挽回刘彻的心—或身体。 他很想问,却忍住了。 窥探宫帷,是个死罪。 刘彻不说,他不能问。 刘彻说了,得堵上耳。 左不过是些丹药罢了,又或者別的什么。 “朕原以为是情之所动,直到巫蛊之案事发,朕才幡然醒悟,发觉此事有异,而后,朕去高庙祷祝半个月,才渐渐醒悟清明·——” “如今,回头再看此事,方知皇后用了媚术,媚术与巫蛊术,又同属於邪术,皇后与子夫一直交恶,所以,朕猜测皇后乃主谋。” 刘彻说得倒是非常坦然,脸上並无任何异样,更无任何羞恼,仿佛现在所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私事”,而是不相干者的“私事”。 “陛下只是猜测,並无真凭实据?”樊千秋小意地问道。 “嗯。”刘彻点点头。 “陛下刚才说微臣错了,是说主谋是谁,不用微臣找,而是让微臣来办?”樊千秋在那个办字上加重语气。 “嗯,你果然很聪明。”刘彻点了点头,看向樊千秋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杀意,这杀意自然不是对樊千秋的。 “那要如何办?”樊千秋多问了一句,事关皇后,可不敢妄自决定。 “按你想的办。”刘彻並没有给明詔,仍然是模稜两可地给了答案。 “刘彻啊刘彻,你才是大汉不粘锅啊,不知比那庄青翟高明了多少,活该你当皇帝。”樊千秋心中只苦笑。 “那微臣一半,按照这汉律来办;另一半,按照自己的法子办?”樊千秋亦模稜两可地给了一个答案。 “哪一半按汉律办?哪一半按你的法子办?”刘彻饶有兴趣地问道。 “陈皇后按汉律办,胁从及亲眷按微臣的法子办。”樊千秋补充道,“分开办,既不碍观瞻, 又能除根!” “那你自己的法子?是什么法子?”刘彻不是质问,反而像是在诱导。 “像办陈须那样办!办挺!”樊千秋稍停,在咬牙切齿中挤出了答案。 “好!”刘彻终於是笑了,抬手重重地在樊千秋的肩上拍了拍,震得二人身上的雪都跳跃了起来,“你儘管办,朕信得过你。” ““..”樊千秋侧脸看看自己的肩膀,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 “陛下,微臣想问,此事若是个铁案,能办到多大?”樊千秋再问道。 “未央宫只容得下一座椒房殿;朝堂容不下两姓的外戚,”刘彻嘴角含笑道,“三年前没做完的事,这三十日,你可以往下做。” “..—”樊千秋终於確认了,连忙行礼正色道,“诺!微臣明白,万死不辞!” “切莫说什么死,得活著。改元元朔,便是希望尔等年轻人,能在朝堂上展露头角。”刘彻仍不忘记施加君恩。 一刻钟后,樊千秋和霍去病骑著来时的两匹马,走出了此院。 走出院门,他们才发现此处是一座围了柵栏的田庄,孤零零的宅院周围並没有邻人,只有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 只有很远的地方,才能看到三三两两微弱的光,也不知是农户灯火,还是鬼火。总之,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慄。 也不知道还待在院中的刘彻,平日多久才会来此处造访一次?又或者说,这次之后,刘彻还会不会再来此处了。 今日一见,樊千秋警惕许多:刘彻这皇帝,暗中的爪牙极多,当真得处处小心谨慎。否则,很容易露出死穴啊。 其实,这田庄离二人那泰一庙並不算远,左不过三四里而已。 他们先前觉得在车中待得久,是对方故弄玄虚,绕了些远路。 樊千秋回头看了看这座田庄,外面很普通,其实大有乾坤啊。 此刻,雪倒是停了,只是將近戌时,天色几乎已经全部暗了。 因为在城外,路边当然没有灯火,所以周围看起来昏暗不明。 脚下的道路,都只能隱隱看到轮廓,行於骑上,要加倍小心。 “阿舅”霍去病有些焦急,似乎有话想问。 “天色已晚,便要宵禁,我送你去车骑將军府。”樊千秋道。 “阿舅,你我今夜不去万永社总堂了?”霍去病不解地问道。 “今年,不会祭社了,社中的子弟亦不会宴饮,正月过后的上已节,若有祭祀,我再邀你去。”樊千秋挤出了一些笑容道。 “这是为何?因为那—巫蛊之案?”霍去病半懂不懂地道。 “嗯,今年的长安城不太平啊,你多留在府中,莫四处乱跑。”樊千秋伸手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道。 “我听阿舅的话,今年不乱跑,多在府中陪外祖母,正月后,再去寻阿舅耍。”霍去病极晓事地道。 “嗯,待在府中,便能太平了,走,现在便送你回府,莫让你的外祖母久等!”樊千秋点点头笑道。 “诺!”霍去病再答。 二人没有旁的话,一路无言,徐徐返回了长安城。 进城之后,虽然在路上连续几次遇到了巡城卒盘查,也並未被刁难。 戌正时分,樊千秋便將霍去病送到了尚冠里车骑將军府的正门之外。 和別处一样,此处同样非常冷清,就连掛在门口的油灯都不甚明亮,新换的桃符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暮气沉沉。 因为今日是除夕,本就不用上衙,而且又已经宵禁,所以將军府的大门紧紧地关闭著,且没有门亭卒在外值守。 不仅如此,府中似乎也非常安静,听不到丝竹管弦之声,更没有任何逾矩的喧譁嬉闹声越墙而出。 里里外外,非常低调。 樊千秋当然知道因何而低调。 一是卫青一直以来谨小慎微,二是卫子夫与卫氏是今次巫蛊之案的中心。 虽然他们暂时算是受害一方,但是,倘若不小心,亦有可能被旁人攀咬成“蓄意”栽赃,下场只会更加地淒凉。 在这桩巫蛊之案的隱隱之下,豪猾勛贵定然比普通黔首更加地惶惶不安。 “进去吧,你的舅舅门和外祖母此时定然等著你。”樊千秋指著大门道。 “阿舅,你同去吧,多些人过除夕,更热闹些。”霍去病极真挚地说道。 “下次,今次不便。”樊千秋笑道。 “为何?”樊千秋道。 “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明白,莫要多问。”樊千秋故意將面孔板了起来。 “诺—”霍去病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转而又道,“若是有好耍的事,阿舅一定要叫上我,带我看看眼界。” “你宽心,这话我记下了。”樊千秋笑著点了点头道。 霍去病没有再多说旁的话,他在马上再行了一个礼,便驾马去到了门前,而后又跳下了马,用力地拍打门环。 樊千秋一直等到將军府的门打开可,才调转马头,离开此处,赶往北城郭那处自己的宅院。 虽然冷锅冷灶、冷衣冷碗,但至少可以让他樊千秋在元光六年的除夕之夜避一避大风大雪。 於是,元光六年便过去了,元朔元年终於要来了。 第397章 走马上任,拜见廷尉:只要不捅破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7章 走马上任,拜见廷尉:只要不捅破天,本官死保你樊大! 第397章 走马上任,拜见廷尉:只要不捅破天,本官死保你樊大! 元朔元年初一到初四,大汉帝国大大小小的官员,仍然和往年一样,整整歇了四日的赐假。 因为巫蛊之案的波及,除了太常主持的官方祭祀,所有私祀都“主动或被动”地被取消禁止了,整个长安死气沉沉。 豪猾黔首岁首庆贺或相互宴饮的热情亦弱了许多,纵使最爱热闹的长安人,也不得不躲在家中。 不过,因为大部分衙署未开衙,捉拿“巫蛊嫌犯”的风波也稍稍平息了些,总算让人鬆了口气別人能鬆气,樊千秋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从正月初一开始,樊千秋便在万永社召见社中头目。 简丰之流虽然面对巫蛊之案亦是惊弓之鸟,但至少都到场了:暂时无人被此案牵连而身陷图图。 社中一眾头目看到自家社令回来主持大局,也都觉得有了主心骨,心思在几日间便渐渐安定了樊千秋並没有立刻让万永社参与到查案中,只是让简封等人尽力约束社中子弟和同子弟,低调行事,莫在此时节外生枝。 如今,整个万永社共有子弟三万五千二百,同子弟二十五万三千,近一半集中在长安城,每年收取的市租更多达三亿钱! 这规模人数,是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他们,嫉妒、眼红、憎恨欲取而代之。 说不定便有人想借巫蛊之案对万永社下手,樊千秋自然要谨慎。 樊千秋除了重新將方永社“接管”过来外,还让眾头目细细地向他上报眼下长安问巷中的局势在滎阳时,他通过信鸽和信使每半个月便要与万永社通信一次,所以不至於对长安城一无所知。 但这两地毕竟隔得太远了,樊千秋对如今的长安难免有些陌生,自然更需要面对面地询问上报。 大势未变,却也有些值得注意的细碎之处。 其中,最让樊千秋意外的,便是那和胜社竟然还在苟延残喘著,且社令还是田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此外,他们还找到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作为靠山,继续在尚冠里和北闕甲第食。 和胜社如今的实力自然已经远远赶不上万永社了,但是蜗居在尚冠里和北闕甲第,仍然能够吃喝不愁,所以社中子弟並未离散。 樊千秋三年前是匆忙离开长安城的,一时腾不出手来了结他们,只当大乱之后,对方会慢慢地瓦解、崩溃,確未想到竟还挺著。 而且,还和馆陶公主勾连到一起了。 两者都是樊千秋的“仇人”,今次,是要新帐旧恨一起清算了。 除了向万永社眾头目询问城中的形势之外,樊千秋还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中逛了好几个来回,用这种方式来重新熟悉大汉的国都短短三年,长安城倒也有不少变化。 一些官道拓宽了,一些巷道堵上了;一些宅院修了,一些宅院破败了;一些衙署缩小了,一些衙署则扩大了。 打造兵器鎧甲的各处工坊更热闹了,在间巷间行走的不同口音的兵卒更多了,运输粮草的车队也成倍地增长. 而最显眼的不同,便是在北闕甲第之中的北军大营扩建了许多,驻守其中的北军,听说翻了好几倍,有数万人! 总之,在樊千秋的眼中,长安城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 在樊千秋的忙忙碌碌中,元朔元年最初的四日,眨眼便过去了。 正月初五,卯初过三刻,樊千秋便出门,赶往尚冠里的廷尉寺。 这几日,雪停了,风也止了。 每一日都是晴天,从早到晚亦可看见日头,若是到了正午时分,甚至还会觉得有些热。 黔首们都在传说,今年想必又是一个丰年:这已经是连著的第五个丰年了,天子有德,天下才能风调雨顺啊。 此刻因为天尚早,虽然没有刮凌冽的寒风,可樊千秋骑在马上,仍能感受到些许寒意,不免催促下马快行。 约莫行了两刻钟,樊千秋便来到了廷尉寺,门亭卒案比了樊千秋的名籍竹符之后,便殷勤地將他带往了正堂。 虽然这几日丞相府和廷尉寺都不上衙,但樊千秋被擢为廷尉正的消息已渐渐传开。在廷尉寺, 更已人尽皆知。 此时,来廷尉寺上衙的属官不算太多,当门亭卒案比樊千秋身份时,便有路过的好事之徒將这消息带到寺中。 所以,樊千秋跟著门亭卒穿过院中时,已经到衙的属官们纷纷从厢房中探出头来张望,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既有嫉妒和好奇,更有忌惮和恐惧。 嫉妒好奇,是因为樊千秋被拔擢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些,刚刚二十出头,便已是千石了,这能让所有官吏羡慕。 忌禪恐惧,是因为樊千秋做过不少惹恼整个官场的事,是名副其实的酷吏!在廷尉寺还好,到了別处,侧目之人更多。 樊千秋对这些复杂的目光倒是毫不在意,哪怕廷尉寺,他也並非头一次来,上次来时,可还是被五大绑押送进来的。 至少此次,他要体面得多。 想到此处,樊千秋立刻把腰杆挺直了些,不管谁看他,他都要笑著点点头,然后行礼,老老少少都未落下。 他这么做,反倒让那些看他的属官不知所措了,不仅因为他们有些“怕”樊千秋,更因为他是自己的上官。 廷尉正是廷尉的佐贰官员,日后擢廷尉,更顺理成章。 於是乎,这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属官只好皱起或老或嫩的脸,僵硬地向樊千秋回礼,不敢有任何怠慢迟疑。 因为此事,这十几步宽的廷尉前院,樊千秋硬是走了半刻钟。 当他抬脚迈过正堂门槛时,便看到张汤挺胸叠肚、背手並脚地站在堂中,脸上似乎有笑,想来等他许久了。 “张廷尉!下官迟至,让上官久等了。”樊千秋连忙行礼道。 “你我以前是老相识,以后更是同僚,不必拘礼,仍可以兄弟相称。”张汤看起来倒和善,不似人前凶狠。 “在廷尉寺,还是称官职为宜。”樊千秋极爽朗地笑了笑道。 “矣呀,你比我看得清啊,是是是,当以官职相称!”张汤笑道。 “张公,几年不见,你倒是比三年前又心宽体胖了。”樊千秋道。 “谁说不是,这几年大汉上下都在操劳,唯有廷尉寺清閒,当然易长胖,我都怕別人说我是硕鼠啊。”张汤略无奈地笑著抱怨。 “—”樊千秋自然听得出来张汤这是在为何事而抱怨,他亦意味深长地笑著说道,“张公啊,这廷尉寺的机会,不就来了?” “哈哈哈!所以你也当看出来了,本官与旁人不同,此刻很愉悦。”张汤这几年恐怕確实压抑紧了,那笑声简直就是肆无忌惮。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是由张汤查办这次巫蛊之案的,樊千秋很想问问张汤要怎么办,但最终又忍住了,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从张公这笑声中,下官听出畅快。”樊千秋笑道。 “困於心,衡於虑,而后作;正於色,发於声,而后喻。”张汤用孟子的话作回答,脸上的戏謔和抱怨,隨著此言烟消云散了。 “日后,同衙为官,还请张公指点。”樊千秋退后两步,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揖礼。 “你此话便见外了,於公於私,我都会提点你,以后还要带你去见董公,共议春秋决狱之说。”张汤竟真將樊千秋看作了后辈。 “多谢张公!”樊千秋再行礼。 “案上是你的组綬官印和除书竹符,上任手续我亦提前为你办好,戴上这组綬,你便是廷尉正!”张汤大手一挥指向身后方案。 “诺!”樊千秋应完后,便有些激动地走过去,看到那条黑色组綬后,心潮澎湃。 千石官员和六百石官员的组綬並无区別,但樊千秋的身份此刻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没等张汤再催促,亦顾不得此处是廷尉寺正堂,他立刻將那繁复的组綬系在腰间。 “好好好!上一任廷尉正年迈,且有眼疾耳疾,不能用事,你来接任,本官放心。”张汤上下打量樊千秋,极满意地不停点头。 “下官定会用命。”樊千秋道。 “旁的事不说了,这巫蛊之案,各衙门都在四处抓人,却未查出眉目,你想如何入手,只管放手做,在廷尉寺,我无二话———“ “至於其他衙寺,得看你手腕,只要你不是捅破了天,本官死命保你,县官召见我时,亦有此意。”张汤给樊千秋吃了定心丸。 “下官知晓轻重,亦有了想法,左不过三十日要查清,否则便是欺君。”樊千秋笑道。 “巫蛊之案,牵扯多,不只要查出真凶,更要稳民心,不许出大乱子,否则引火烧身。”张汤善意地提醒道。 “诺!”樊千秋再答。 “稍坐片刻,本官引你与寺中其余属官相见,让他们竭力相助与你。”张汤说完便要往门外走去。 “张公且慢!”樊千秋叫住他。 “嗯?何事?”张汤不解问道。 “刚才路过院中,属官见我时,似有些不善。”樊千秋乾笑了两句。 “你乃少年得志,不知道比多少人走在前头,且做事又以刚猛示人,他们自然对你又敬又怕。 ”张汤解惑道。 “那会不会——”樊千秋第二次笑了笑,言下之意很明了,他是怕这些人暗中肘自己。 “千秋啊,廷尉寺属官至少七成可用,朝夕相处,只要你有德有才,他们会听命与你的,至於剩下的三成... “你知道怎么办,让他们怕你便是,不需个个都討好;若做不到,纵使县官为你做保,你亦不能长久呆住。”张汤淳淳提点道。 “下官明白了,是要恩威並施吧。”樊千秋豁然开朗,笑著答。 “正是。”张汤点了点头,便走到院中,亲自到各厢房將陆续来上衙的属官叫到了正堂来。 不多时,廷尉寺六位地位最高的属官陆续地来到了正堂,张汤將他们一一引给樊千秋相识。 “这位是廷尉右监瞿霸,专管逮捕不法勛贵官吏,魔下有三队廷尉卒,曾在长安县任游徽,熟悉街面。” “这位是廷尉左监任少卿,专管逮捕不法黔首,魔下亦有三队廷尉卒,他曾在边郡任县尉,手段了得。” “这位是奏武昌,精通熟悉大汉各种律令,地方疑案或寺中疑案,与他商议后再定刑,最为妥当。” “这位是奏曹连贺,负责写定寺中各种文书,並且兼管寺中的庶务,平日遇到大小杂事,都可找他。” “这两位分別是詔狱令李殿、廷尉狱令孟忧,两处分別关押县官下詔所捕之人和寺中下令所捕之人。” “除了诸公,寺中还有二百石廷尉史十六位,负责协助我等处置审理案件,或前往郡国地方巡查刑狱。“ “更有百石廷尉从史和廷尉文学卒史四十位,以及不入流的书佐、骑吏、狱吏、医官等等,各司其职。” 张汤说得非常仔细,让樊千秋对廷尉的设置有了更清楚的了解,不少官职名称和他过往知道的有些出入。 不过,职官本就一直在流变,有出入很正常,对大局並无太影响:毕竟,实际做事情的,是活生生的人。 两位廷尉监是千石,品秩与樊千秋一样,但地位稍低;奏、詔狱令、廷尉狱令是四百石; 剩下的奏曹则只是三百石。 在场的这几位属官,樊千秋刚刚已经在院中见过了好几个。有了张汤的引荐,他们脸上怪异复杂的表情当真也收敛了许多。 樊千秋的品秩和地位比他们要稍稍高一些,但他亦能摆正自己“后辈”的姿態,不卑不亢地与对方见礼,没有丝毫的倔傲。 之后,张汤又说了许多或实或虚的官面话,归纳起来便是三个意思。 一是管好该管的本职,莫要因为城中的动盪分了心,在各自该管的本职上出了大紕漏。 二是时时刻刻都要谨言慎行,莫牵连到巫蛊之案中,以免给自己或廷尉寺带来了灾祸。 三是闔寺上下竭力支持新任廷尉正樊千秋查巫蛊案,任何人不得肘,否则按律处置。 张汤之前在樊千秋面前是和顏悦色,此刻却已恢復了黑脸判官的模样,眾官自然称诺。 第398章 长安风云诡譎:樊千秋欲定人心,灌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8章 长安风云诡譎:樊千秋欲定人心,灌中尉杀良冒功! 第398章 长安风云诡譎:樊千秋欲定人心,灌中尉杀良冒功! 张汤训导完这一眾属官之后,又亲自將樊千秋带到了廷尉寺后堂,与其该管下官相见。 除了与正堂有一字差別之外,后堂只比正堂稍稍小一些,亦有些属官专供廷尉正调度。 当樊千秋跟看张汤走进这后堂之时,六个已经在堂中等候的属官立刻上来向前者行礼。 张汤如先前一样將这些属官引荐给樊千秋,而后又瞩託他们尽心用命,后者自然唱诺。 这六个属官分別是一个廷尉史、一个廷尉从史、以及四个书佐,年龄多在五十岁上下。 五十岁,品秩还够不到二百石,便算是经年的老吏了,若无机缘,仕途便算走到头了。 几十年才混到这步田地,要么没有真才实学,要么便是运气差,要么是身后没有靠山。 他们也许能维持住日常的局面,可樊千秋如今要去查办巫蛊之案,单靠他们便不够了。 樊千秋待张汤说完话后,极自然地接过话题,也说了些场面话,便將眾人打发到正堂两侧耳室各行其事去了。 接著,樊千秋摆出了为难模样,支吾了一番,装作有话想要说,却又不便直说的模样。 “嗯?樊公有话便直说,不必有太多的顾虑。”张汤笑了笑授须道,似乎並未对樊千秋的此番举动感到奇怪。 “使君,这几个属官书佐都是老吏,定然对寺中之事极熟稔,可要办大案,恐怕便力有未逮了。”樊千秋道。 “嗯,此事本官想到了,这些人自然是不够,会给你调集一些人手。”张汤点了点头,看来早已想到了此事。 “使君,下官—”樊千秋作犹豫状再道,“下官能不能自己选调一些得力的人手,来这后堂听候调遣呢?” 廷尉正和滎阳县令不同,品秩虽然更高些,却无权直接在廷尉寺辟除属官,因为闔寺所有官员都是张汤属官。 樊千秋若想要辟除些得力的人手来当帮手,必须要经过张汤这长官的首肯。 “这自然可以,但是———” 张汤又笑了笑道,“但是,这亦要符合官吏徵辟的成制,不可隨意地打破成制。” “下官晓得的,几年前,我为了出仕也费了不少功夫,倒也很清楚出仕为官的成制。”樊千秋爽朗地笑著道。 “那你想选调何人呢?”张汤问道。 “头一个是——杜周。”樊千秋道。 “杜周?”张汤皱了皱眉,笑道,“你倒会挑人,三年前將本官的左臂尹齐辟去滎阳当庭, 还未还回来,又要本官的右膀?” “呵呵,这是自然,此子日后也能当廷尉啊。”樊千秋心中这么想,说的却是,“是张使君有慧眼,手下聚有如此多的干吏。” “此事,我应允了,他如今在寺中任廷尉史,可调到你的座下,若还要徵调何人?一齐说来吧。”张汤非常大度地摆了摆手道。 “下官从滎阳带来了的两个门下吏,卫广和卫布,想將他们也调到寺中任廷尉史。”樊千秋再道。 “卫夫人的胞弟?”张汤皱了皱眉。 “正是。”樊千秋看出张汤似乎有几分迟疑。 “巫蛊之案与昭阳殿的卫夫人有莫大的牵连,你让她的胞弟参与查案,恐怕不妥。”张汤犹豫道。 “使君,那车骑將军卫青也是卫夫人的胞弟,来年还要领兵出征,”樊千秋神秘地笑了笑才说道,“用他们,县官才会放心。” “—”张汤眉沉默了,似在咀嚼樊千秋的言下之意,最终才点头,“你说得有理,他们是二百石门下吏,调任並非难事。” “还有一人,是万永社的子弟,名字叫简丰,办事得力,可担当大任。”樊千秋没把王温舒和尹齐带来,手中得有一个硬手。 至於同样办事得力的刑房豁牙曾,无品无秩,按照成制,不能直接拔擢为二百石,所以留在暗处作为后手才是更合適的安排。 “简丰?是万永社的社丞?”张汤再次问道,他对此人的名字有些印象。 “正是,他亦是大昌里的里正,也当过亭长,是老刑狱。”樊千秋释道“他既然是里正,也算是入流,擢为廷尉史,符合成制。”张汤点点头。 “调用这四个人,暂时便够了,日后若要人,再去麻烦使君。”樊千秋行礼谢道。 “不必多礼,今日已经是初五,离正月三十,还有二十六日,你要查清此案,日子很紧,只管放手去。”张汤摆摆手说道。 “下官知道轻重,多谢使君提点。”樊千秋忙道。 “那你想从何处入手?”张汤问道。 “长安如今人心惶惶,插手此事的衙寺实在太多,头一件事,便要明確权责,安定人心。”樊千秋將自己的思路摆了出来。 “人人都將巫蛊之案看作立功机会,自然要与我廷尉寺爭抢,你劝他们收手,恐怕不易。”张汤不悦,当是与对方交过手。 “之前县官並未下詔,腰间有组綬,不分顏色,便都能查办,如今有了詔令,便只能下官来查,廷尉寺来查。”樊千秋道。 “此话你倒是未说错,只是恐有詔令,亦不易啊。”张汤摇了摇头。 “县官与下官提到过,事在人为,能不能独占办案权,再稳定人心,得看下官的手腕。”樊千秋咧嘴笑了笑,非常地自信。 “看来,你已有成策?”张汤明白了,满意地点点头。 “正是。”樊千秋乾脆地回答道。 “那——要本官如何?”张汤再问道。 “使君要写几封书信,请些人到寺中,好好地商议。”樊千秋说道。 “哪些人?”张汤继续问。 “未央卫尉李广、长乐卫尉程不识、中尉灌夫、右內史张欧、左內史石庆、长安令义纵。”樊千秋一口气把要请的人说出来。 前两人是中二千石的九卿,中间三人是二千石的列卿,后一人是千石实职。 他们多多少少都可以派人在长安城中捉拿嫌犯,属於“有权把子和刀把子”的实权人物,樊千秋得先“劝”他们莫插手此事。 这里面,有些人很好劝服,但有些人却很难缠,需要樊千秋好好地耍手腕。 “这阵仗可不小,同时来,廷尉寺怕装不下。”张汤意味深长地笑著提醒“自然不能同时来,得一拨一拨地来。”樊千秋说完之后,又將“请客”的顺序说出来,张汤並无异议。 “將其请来之后,本官还要做什么?”张汤问道。 ““—”樊千秋笑了笑,说了两个字,“装病。” “装病?”张汤有些不解地瞪大眼睛,出言问道。 “正是。”樊千秋答完,又把心中谋划说了出来,张汤听完,便恍然大悟。 “此事你想得周到,想来能能够成事,便按你说的做。”张汤讚许地答下。 “使君英明。”樊千秋又行礼请谢道。 当樊千秋与张汤议定“请人”之事时,在廷尉寺几百步外的中尉寺正堂中,中尉灌夫也正召集著一眾属官商议大事。 他们商议的,当然也是这巫蛊之案。 这正堂之中,起码烧著十个铜炭盆,炭盆中的炭火更烧得极旺,通红通红的,仿佛一个个金乌,散发著极滚烫的热。 此时是辰初,日头已经缓缓地爬上了长安城东墙,开始发光发热。但是,若是和这些炭盆相比,难免也会相形见出。 烧这么多炭,每日的耗费自然不菲,但奢华惯了的灌夫,完全不以为意。 此刻,满脸横肉且长著一腮须的灌夫穿著袍服,却开了衣襟,极不雅地箕坐在上首位榻上,露出內里的续鼻裤。 因为那续鼻裤实在有些窄小,灌夫的长虫巨物在绸缎下隱隱作现,也不知是平时粗獷大意惯了,还是此刻故意炫耀。 若是在別处,这不雅的坐姿定然会遭到別人击。可在这正堂中,灌夫不仅官职最高,脾气亦火爆,自然无人敢说。 上官虽隨便,但是属官们却不敢效仿,一个个都在榻上正襟危坐,不敢有任何的偏倚。 因为热力猛,他们穿的袍服又很厚实,此刻全部已经满头大汗了,却也没人抬手擦拭。 这中尉不仅要管长安城的治安和守御,魔下还统著数万人的北军,更可节制关中各县的兵卒和力役,堪称位高权重, 所以,堂中端坐之人既有中尉府属官,也有统帅北军的几个校尉。 北军数万人,一共被分成了十五个部,所以便应该有十五个校尉。但此刻,座中只有五个校尉而已。 之所以少了十个校尉,是这两万人被抽到边郡准备出击匈奴人了,若得更直接一些,是暂时被划归车骑將军节制了。 灌夫对此事非常不悦。一来是感觉被“剥夺”了兵权;二来是怨恨天子不知兵,竟未让他领兵出征匈奴,而用竖子! 在阵阵暖热之中,正堂的气氛很压抑,流动的空气似乎成了固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灌夫在中尉的任上已经呆了將近三年,这正堂的气氛始终都如此,属官常常若寒蝉。 不过,灌夫靠著这威压和暴烈的手段,倒將长安的治安整治得好,外郭的盗贼几乎也都已经被剿净了。 灌夫轮流翻看完案上的那几块木牘后,便抬起了那双虎目,在堂中来回地扫视,最后,落在堂下中尉右丞李卓身上。 “李卓,巫蛊之案已事发一个多月了,怎只抓了六百多人?”灌夫瞪起了一双虎目道。 “回、回报使君—.”年过半百的李卓也是官场的老人了,千石的品秩也不算低,此时,却如同一个新吏一样慌乱。 “你叫本官什么?”灌夫忽然冷冷道。 ““—”李卓也许因慌乱太过,竟然忘了府中的“成制”。 “本官说过,在別处叫我使君,我便也不挑理,可在府中,当叫我什么?”灌夫再问。 “將、將军,是下官言行失措。”李卓眼中的慌乱变成了惊惧。 “莫有下次,否则—呵呵”灌夫冷笑著,没有把话讲完,却更让在场之人忌惮。 “下官知了,定不会再有下次。”李卓忙答道,堂堂千石官员,眼目下却如惊弓之鸟,看起来当真有些可怜啊。 “那你说说,为何只有六百人,本官不是说了,要你抓足千人?”灌夫拿起一块木牘,看似极不经意地挥了又挥。 “回报將军,各、各处都在捉人捕人,实在抢不来许多,光是这六百人,便已不易。”李卓抬起眼睛,小心辩道。 “中尉府奉詔掌管著京畿治安!捉人捕人自然天经地义!哪个不开眼的,敢与我抢?”灌夫冷笑,显是明知故问。 “两宫卫尉、长安县令、还有廷尉”李卓数了出来。 “皓首老朽、蝇头小吏、无德酷吏,竟也敢与我爭功?”灌夫儘是嘲弄,丝毫不將这些人放在眼中。 “.—”李卓不敢说话,只是擦汗。 “你在城中抢不过来人,就不会到城外去搜捕捉拿吗?亦是一个老吏了,这都想不到?”灌夫再脸色暗沉地问道。 “城、城外的山野匹夫,连这巫蛊之案都还不曾知晓,实在不好捉啊。”李卓哭丧著脸,两手一摊,竟然诉苦道。 “不好捉?就不会想一想法子?为官那么多年,捉拿嫌犯还要本官教?”灌夫这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法、法子?!”李卓不是听不懂,而是还有些良知和忌惮,从未想过在这都城內外隨便地栽赃陷害、杀良冒功。 “蠢货!都到那些破屋子里搜一搜!岂会无排位神祖?再痛打上一顿,这些刁民自己便会招供了!”灌夫狞笑道。 “下官————下官怕如此一来,人心会、会乱啊,更会有人弹劾我等,如此、如此一来————”李卓竟还想著再辩解。 “怕!怕!怕!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怕!本官在此,你怕什么!何人弹劾?立刻便捉去牢里, 打上一通!”灌夫忽然拍案怒吼。 灌夫话音还在“绕樑”时,李卓便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在场其余的十多个中尉属官亦看向震怒的灌夫,无话可说。 如此肆无忌惮,隨意信口开河:这大汉之中,恐怕只有灌夫一人敢这么做! 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第399章 约见长安三路地头蛇:我樊千秋只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399章 约见长安三路地头蛇:我樊千秋只想以理服人! 第399章 约见长安三路地头蛇:我樊千秋只想以理服人! “下、下官受教,这几日定多抓些人,只是”李卓忽然想到一个救星,话锋转道,“只是县官下了詔书,命人专查此案。” “你说那樊大?”灌夫脸色骤然不悦,他前几日去丞相府走动,便从后者口中知晓了此事,他今日故意发怒,亦与此事有关联。 捞不著领兵出征匈奴的机会也就罢了,巫蛊之案也不让他查办,而且交给了一个无名鼠辈,这口恶气又怎能让灌夫咽得下去呢? “正、正是此人。”李卓意识到自己又可能说错了话,不敢直视灌夫,连忙低下头嘿道。 “一个无名鼠辈!低贱卑鄙的市籍公士!买棺的刁民!查巫蛊大案,他也配!”灌夫咒骂的置语源源不断地扔出,堂中更热了。 骂得口乾舌燥了,灌夫便拿起案上的壶,往杯中倒酒,牛饮了几杯,待长长地打了一个隔后,他才畅快地將酒杯扔回到了案上。 “他只是廷尉正,莫说只是个千石而已,哪怕廷尉张汤来了,本官不给顏面,他仍然要忍看!”灌夫豪气地说道,才坐回榻上。 此时,自然有阿奉承之徒来溜须拍马,堂中的氛围竟然稍稍鬆动,不似先前那么压抑逼人了。 “只是这樊千秋,做起事来,孟浪狂悖,陈须便-死在了他手中。”李卓倒是尽心地提醒,其余属官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堂中的十几颗人头不停攒动,如同在海浪中来回地飘,只有其中的一颗稳稳地钉著, 不为所动,一眼望去,在眾人中自是显眼。 “左丞,听说你与之交手过,觉得此人如何?”灌夫语气平和了些,他叫的这左丞不是別人,正是从由处跳回竇婴处的籍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年前,田莫名其妙地死於雷诛之下,籍福便带著大量文书秘辛投向了丞相竇婴並用自己的所知所晓,助其剷除田氏余孽。 籍福非常地卖力,確也立下了许多功劳,竇婴不计前嫌,让他出仕。短短三年里,便一路拔擢为中尉左丞,升迁速度堪比樊大。 因为是丞相举荐,且为灌夫除了不少力,所以后者对其还算是客气,不会像对李卓那般,动不动便恐嚇威逼,不留丝毫的顏面。 当然灌夫仍不知,籍福还有另两个身份:万永社的子弟、樊千秋安插在竇婴身边的坐探! “將军,这樊大,不值一提,只是鼠辈也。”籍福摇头晃脑地说道。 “鼠辈?那田盼和田恬怎吃了他的亏?若本將没有记错的话,你当时是田盼幕僚?莫不是,你不如他?”灌夫忍不住嘲笑一句。 “非也!非也!”籍福笑著摆了摆手,说道,“我说句大话,能不能成事並不在谋土,而在主公,当真不是下官不如樊千秋。” 籍福说完之后,便將之前与樊千秋交锋的事情说了出来,只是添油加醋而已,著重將那田塑造成了优柔寡断、色厉內茬之徒。 看起来他丝毫不將樊千秋放在心上,实际上却不寒而慄:他哪怕想一想田氏魔下那些私社社令五八门的死法,便两股战战了。 別的私社社令只是爭强斗狠而已,这樊千秋是真搏命啊。如今还多了身官皮,又在外县歷练许多,手段恐怕会更加地毒辣阴险。 其实,在三日前,樊千秋便已与籍福见过面了。 说是“敘旧”,其实是“威胁”。 樊千秋要他盯死中尉府和丞相府,上报灌夫和竇婴的一举一动:对方的手中握著他入私社的券书,所以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呢? “听你此番说辞,倒是全怪那老贼田了?”灌夫眯起了眼睛,盯著籍福道。 “正是,將军才智眼光远超田,钳制樊千秋不在话下。”籍福奉承的本事极佳,討好上官不动声色。 “.——”灌夫未再说话,却自得地点点头,重新看向了李卓,“三天,尔等要捉够四百人,本將才好向县官上书,奏报案情!” 何止为了上书奏报案情?分明是为了邀功,而且还是以量邀功,根本不管有没有找到真凶:长安如此动盪,便是他这样的人多。 “四、四百人?这、这———如何捉得了?”李卓的脸皱得更紧,看起来像极了一颗老核桃。 “呵呵,捉不得?那你便別捉了————”灌夫冷笑道,“到日子,本將便去捉你的三族顶数。” “捉、捉得!下官想法子,定能捉得!”李卓怕了,咬咬牙道,自己的三族万万不能被捉,那便只能再苦一苦这城中的黔首了。 正当此事议得有了亦些眉目的时候,一个门亭卒匆匆地跑到了正堂门前上报导:“將、將军,廷尉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灌夫冷哼了一声,接著才道,“这些酷吏,倒是不经念叻,將信呈上来,本官倒要看看,张汤有什么话要说。” 灌夫说完后,自然有想要討好諂媚的人快步跑过去,將门亭卒手中的信筒接过来,拆开之后,將信呈送到了灌夫的案上。 灌夫展开看了一眼,怨意立刻爬上了脸,信上只说了请他到廷尉寺商议巫蛊大案,其余的未提及:定是想逼他莫要插手! 想藉此案重新简在帝心的灌夫当然不肯,但这张汤毕竟是廷尉,灌夫心底深处纵使再看不上此人,却不能明晃晃地不去。 “告诉那送信的人,让他回报廷尉张汤,便说本官明日会准时赴约的。”灌夫冷冷说道。 “诺!”那门亭卒答下后,立刻又匆匆地离开了。 “尔等看看,不下手快些,立功的机会便被这些酷吏、外戚、儒生、市籍抢了去,那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灌夫挥信道。 ““——”堂中寂寥无声,属官不敢答话。 “今日先散衙,尔等要多抓些人,最好杀几个,莫要怕出事,多抓多杀,县官自然会满意!”灌夫吩咐时没有任何顾忌。 “诺!”坐中的属官自然不敢再置喙了,纷纷应答道。 正月初六,樊千秋和前一日一样,仍是在卯正时分便到了廷尉寺的后堂。 他进门后,一眾属官便迎了上来,昨日调任的简封、杜周和卫氏兄弟这几干吏此刻也已经到了。 樊千秋与他们见礼之后,只留下了简封他们四人,其余的属官仍被打发到耳室处置日常事务了。 简封和卫氏兄弟跟在樊千秋身边已经许久了,相互之间自然是很熟悉。 但是,樊千秋对二十出头、黑瘦精明的杜周亦不算陌生,不仅因为他在史书上留下了极多记载,更因为他早已是社中子弟。 三年多前,樊千秋在万永社立足之后,便派人在长安城寻觅杜周这些尚未展露头角的“干吏”,设法將他们纳为社中子弟。 方法倒也非常地简单直接,要么是难解困,要么是救助关说,总之,这对间巷间的黔首而言,非常地管用。 这杜周是被义纵发掘举荐到廷尉寺的,精通大汉诸律令,办事很果敢。 唯一的缺点便是喜欢斗鸡,下注甚重,每月领到的俸禄,几乎全挥霍在了斗鸡寮里, 日积月累,更欠下重债。 某次,债主上门討债不得,便要斩杜周的手,简封“恰好”此时出现,保下了杜周, 替其还债,又引他入社。 樊千秋还没离开长安之时,亦与杜周见过面,一面与其议论刑狱之事,一面劝其戒赌,杜周感念樊千秋之恩,也收敛了些。 樊千秋之所以未带杜周去滎阳县为官,便是留在今日用。 因为几人都相熟,樊千秋便未再做太多寒暄,立刻开诚布公直入主题。 他先是向几人出示皇帝让其“专查巫蛊案”的詔书,让他们各自心定;而后又给他们下了任务,安排好去处。 “简封,立刻去拜见左右监,分別向他们要两队廷尉卒,由你统调。”樊千秋先对简封下令道。 “社中的打卒”简封言下之意非常明確,四队廷尉卒不过二百人,要镇压整个长安不够用。 “如今局势还动盪,社中子弟不宜参与其中,能用披著官皮的便用披著官皮的。”樊千秋乾笑著说了句黑话。 “下官明白了。”简封答道。 “杜周,你把这些书佐带上,先到长安县狱、北军居室、左右內史狱、卫尉狱跑一跑,数清与此案有牵扯的嫌犯有多少。 “约莫有一千多人。”杜周早在留心此事了。 “本官不要约数,要確数。”樊千秋篤定道。 “诺!”杜周答道。 “卫广、卫布,你们二人——”樊千秋话还没有讲完,便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有门亭卒来到了门前要上报。 “是张使君请的客人到了吗?”樊千秋笑问。 “正是。”门亭卒答道。 “卫广、卫布,你二人今日晨间隨本官到前堂去迎客。”樊千秋道。 “诺!”二人拱手答道。 再无多言,杜周和简封趁著这晨光熹微之时各自去办事,而樊千秋则带著卫氏兄弟径直来到了正堂。 来到门前,樊千秋便看到义纵坐在下首位的头一张榻上,他带来的车骑隨从多在寺外管道上等候,只有两个亲信在院中侍立。 樊千秋对著卫氏兄弟点了点头,二人心领神会,按剑站在正堂门前。 他自己则在脸上堆起一脸假笑,抬脚走进堂中。 “谈呀、谈呀,让义公久等了,失敬、失敬。”樊千秋边说边快步来到了义纵的面前行礼。 “樊公?”义纵显然未想到进来的会是樊千秋,皱著眉偏头向其身后看了看,似在找张汤。 “义公莫找了,张公刚刚才派门下吏送来口信,他昨夜偶染风寒,今日起身后,头痛欲裂,便告假了。”樊千秋皮笑肉不笑道。 “病了?”义纵和张汤同为酷吏,但是他的资歷轻一些,平日里也並未结怨,关係算融洽。 “正是,这两日虽已经不下雪,但早晚寒意正盛,稍不慎,便会染病,”樊千秋淡淡点头,再说道,“义公亦要小意一些啊。” “.——”义纵並未立刻接话,只是警惕地盯著樊千秋,揣摩最后那句话里“小意”二字的真正含义:莫不是在提醒他別的事情? “那今日—”义纵试探问道。 “今日这廷尉寺——*由我做主。”樊千秋笑了笑再道。今日,他没有再在义纵面前称下官或者属下,因为他的品秩亦是千石了。 而没有自称愚弟的原因也很简单:商议政事,应当要称官职。 ““.”义纵自然品味得出这细节,一时沉默,有些不自在。此时此刻,他竟猜不出樊千秋今日对他態度变化,是善,或是恶? “义公,旁的先莫说,我先要向你行一个揖礼。”樊千秋特意正色退后了一步,对著义纵行了个礼。 “这是为何?”义纵更加有些惊讶,连忙便站起身来,躲过了此礼。 樊千秋虽然曾经在他的衙中任属官,可拔擢速度太快,已追上了他,他虽然有些嫉妒,却知晓轻重,又怎敢无端接受这大礼呢? “义公,此礼是谢礼,义公的恩情,我谨记於心,绝不敢忘。”樊千秋直起了腰杆, 七分真三分演,脸上的感慨,那是刚刚好。 “你我现在品秩相同,何来恩不恩?”义纵虽如是说,脸色却和缓,接著又摆了摆手。 “义公,你早知刘平乃县官化名吧?”樊千秋直接道。 “这这是自然,三年前本官便知晓了,”义纵迟疑片刻道,“只是县官三令五申,不许我將此事泄露於你,你莫要怨我。” “义公谨遵县官圣意,下官又怎敢有怨呢?”樊千秋更动容道,“但义公从第一日起,便多次提醒我莫在『刘平”面前失仪。” “当时你是我的属官,尽力提醒你一二句,是应尽之意,亦是举手之劳。”义纵坦然道,竟笑了笑,似对樊千秋的知恩很满意。 “於你而言只是小事,可於我而言是大事,无义公提点,我不知死几次?”樊千秋看起来是在打趣,实则也是发自內心地感嘆。 当然,他也是在一步步地给义纵“织网”。 第400章 李广:查什么鸟巫蛊?不如本將保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0章 李广:查什么鸟巫蛊?不如本將保你投汉军! 第400章 李广:查什么鸟巫蛊?不如本將保你投汉军! “你是从长安县寺出仕的,若你能得拔擢,本官亦欣慰。”义纵颇自得地抖了抖袍服,哪怕是酷吏,也喜欢听旁人夸奖的话啊。 “我不管行到了何处,都不会忘了是义公指引我出仕的,日后亦要义公相助。”樊千秋说完,行了一个比刚才更深更正的揖礼。 “此言便说得重了些,以后有事,只要不违法大汉律令,自然应当相互支撑。”义纵这次没有躲开此礼,全然不知已要落网了。 “既然义公如此说了,我也不辞,今日,便要一事相求,不仅合情合法,还有县官詔书为准。”樊千秋仍笑著,去开始提网了。 “今、今日?”义纵吃惊,终似感到不妙。 “巫蛊之案,已经闹得这长安城心思浮动、暗流涌动了,”樊千秋入正题,“关口便是各衙各寺各行其道,凭忠心办坏事.” “各行其是,又或者是想借大兴刑狱邀功,都对查破本案无任何益处,只会让局面更乱,助巫蛊之案的始作俑者奸计得逞” “县官圣明,早已经一眼看穿了这个关口,所以下明詔,让我来专查此案,我很是惶恐不安,怕有负圣恩,更怕县官降罪— “所以义公,於公於私,你都要帮帮我啊。”樊千秋义正词严地说完之后,又朝义纵拱拱手。 “你说本官是借大兴刑狱向县官邀功?”义纵此刻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查拉著脸颊问道: “义公错意,是怕义公秉忠心办坏事啊,”樊千秋绷著脸诚恳说道,“义公当年提醒我,我此刻亦当提醒义公,莫行了岔道。” ““—”义纵琢磨著樊千秋的话,想起对方本就与天子的关係密切,如今相认,会更得信赖,莫不是知晓了天子心中真正所想? “县官发话不让本官再查了?”义纵小意地问道。 “县官的话,都在那道明詔之中,义公应该已见过了。”樊千秋道。 “.”义纵与樊千秋对视良久,似乎想从中看出些端倪,又似乎想与之较劲,但到了最后,他的眼神仍然是抢先闪躲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巫蛊之案固然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而且他已隱隱猜到幕后的始作俑者是陈皇后,只要在那朝议上上一道奏书,便可將此事掀开。 可掀开之后呢?往下又该怎么办?他一个区区的长安县令,真的斗得过皇后吗? 莫说不让他查,便是真让他去查,他能查出一个结果来吗? 別的蝇头小案,若误了查案之期,都要面临免官下狱之险,这直通苍天的大案,若是查不出个结果,轻而易举便是一个族灭啊。 而且,说不定,查著查著,自己都可能被查进去。到时候,更会死得不明不白:馆陶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活著,对方定然会死保。 这说到底,义纵確实怕了。 他斗过豪猾,剿过贼盗,治过刁民—可是,列侯和公主,外戚和宗亲,还有皇后他確实不敢斗。 所以,这小一个月里,他身为长安县令,只敢在城中大索,捕风捉影地搜拿些黔首, 至於那椒房殿,他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啊。 樊千秋说他是“凭忠心办坏事”,倒是给他留了几分顏面;他是真的想要“借大兴刑狱来邀功”啊。 罢了,这功劳不是他这各小官能出手抢夺的,不如让给这不要命的樊千秋去办,自己既算卖个人情,也算是与此案彻底脱手了。 “咳咳咳!”义纵掩口重重地咳了几声,將自己的尷尬和心虚遮掩了过去,而后再次看向了樊千秋。 “你想本官怎样帮你?”义纵主动问道。 “请义公约束好属官,让他们莫再插手这巫蛊之案了,”樊千秋接著说道,“还有县狱和各处狂室关押的嫌犯,亦要释放。” “都放?”义纵皱眉道。 “自然不能都放,我会派廷尉史杜周去甄別速审,”樊千秋笑笑道,“杜周是义公举荐到廷尉的,能將此事办得又快又好。” “..—”义纵有些迟疑,似乎在做著最后的犹豫。 “义公,长安县究竟捉了多少人?”樊千秋再问。 “.—”义纵想了想道,“到今日九百七十五人。” “!?”樊千秋瞪大眼,这数目远超他的想像啊一一是他设想中的数倍啊! 这还仅仅只是长安县寺,加上其他各衙门抓的人,起码有二三千人之多了,甚至还远不止。 现在,长安的黔首还仅仅只是怕,待身边被捉去的人多了,这怕就会成怨;怨累积到极点,就又会成为怒。 那时,闹出的乱子多大,便都有可能了。 巫蛊之案,是零和博弈,不管幕后是谁,也不管所害何人,都是大汉帝国的內耗。 於公於私,都必须阻止。 “义公,马上便开春了,接著就是农忙,各衙加起来,起码已经捉去了数千人啊,再捉下去,黔首无心生產,春耕要误了——” “而且,还只是春耕啊,我这几日在间巷中行走,见乡市和里市有凋衰败徵兆,如此下去,那三亿市租,恐怕难以收齐————“” “其余的府衙只管捉人,可不会管春耕,更不管市租,但义公身为长安令,前程官运与这二者有莫大关係,不得不好好图谋。” 樊千秋慢条斯理地说著,明著是在说理,暗中则是威胁:徵收市租的是万永社,樊千秋可在此事上动手脚,定让义纵徵收不齐。 义纵是聪明人,既然已经下定决定脱手,便没理由再纠缠,且皇帝確实下了明詔,他放手不管,天经地义。 “有县官詔书,你又以礼相求,本官先前亦放了话,此事便依你所言,今日回衙,便给游徽亭长下令,让他们停手。”义纵道。 “那这些人犯—”樊千秋道。 “便让杜周来,本官亲自与他案比押在各处的嫌犯,只要无真凭实据,通通开释。”义纵大手一挥道,看起来倒是很通情达理。 “如此甚好啊,还请义公下一道安民告示,让黔首各务本末,他们有事情做,局势便稳了。”樊千秋最担心的便是黔首会闹事。 “本官自晓得,不必担心。”义纵再答道。 二人商议一番,直到已初一刻,义纵才面色复杂地带著车骑和隨从离开了廷尉寺。 樊千秋很有礼,一直送到门外,直到对方的车仗完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仍然没有离开,只是背著手站在这门檐下。 今日仍是晴天,此刻的日头已经掛在了东偏北的天幕上,在它的映照之下,这天幕格外蓝,仿佛能够倒映天下的万物。 有蓝天有日头,气温自然开始回升,在门檐瓦当上掛了一个月的冰凌亦开始消融,渐浙沥沥地往下滴水,再积在地上。 不仅如此,各处的积雪也开始化了,以至於管道上水洼都隨处可见,令人不愉悦。 不过这日头出得刚刚好,虽然后头免不了还有几次寒潮,但凭今日的暖热,便能一窥今年的风调雨顺了。 若今年再是一个丰年,那天子当真是有德啊。 樊千秋抬头看看日头,又在心中算了算时辰,算到第二拨客人应该要到了。 “卫广、卫布,將本官带来的那些茶具带到堂上去摆齐,再把雪水烧好,茶叶也拿来,准备待客。”樊千秋再下令道。 “诺!”二人未多问,分头去准备樊千秋提到的各物了。 这二人刚刚离去片刻,官道的东边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樊千秋和值守的门亭卒纷纷走到阶梯下查看。 很快,他们便看到两什著半甲的骑士纵马向此疾行而来,看对方身上的负羽,应当是把守两宫的兵卫。 骑士最前面的是两位未著甲的白髮老者,不是旁人,正是九卿当中的未央卫尉李广和长乐卫尉程不识。 “如此张望,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就位,要让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將军,看廷尉寺的笑话吗?”樊千秋对身后眾卒道。 “诺!”眾门庭卒答完,连忙回到门前,挺胸叠肚,持正兵器,规规矩矩地站著。 “......” 樊千秋点点头,又正了正衣襟,站在阶下,肃穆相迎。 李广和程不识门前勒马,未从马上下来,樊千秋便走到了马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新任廷尉正,敬问二位將军安!” “你、你是樊千秋?”李广拽住了韁绳,眯著眼晴上下打量著,不確定地发问道。 “老將军好记性啊,正是下官。”樊千秋笑著说道,而后极熟练地牵过二人的马。 “樊公,这不妥吧?”程不识头一次见樊千秋,对他上来牵马的这举动感到惊讶: 这“晚辈之礼”,似乎过于谦卑了。 “两位老將军是汉军柱石,下官自幼便听尔等的故事,今日能为两位將军牵马执, 算是份荣耀。”樊干秋爽朗笑道。 “你看,我说这竖子与眾不同吧,明明是在討好你我,却不让人生厌。”李广笑道。 “確实不同,確实不同,和传闻中酷吏模样不同啊。”程不识授须道,亦不停点头。 樊千秋將二人的马交到迎过来的门庭卒手中之后,又请李程二將下马,將他们迎入了廷尉正堂中。 此时,卫广和卫布刚把樊千秋交代的事项布置妥当:堂中是一张方案和三张坐塌,案上是樊千秋新造的后世茶具和茶叶。 “二位將军,廷尉张使君病了,今日,下官斗胆来与二位將军议事。”樊千秋笑道。 “病了?这么多年了,张汤可从未因病告假,他是真病害还是假病?”李广故意说道,顿了片刻,才与程不识相视而笑。 “是啊,几年前,张汤忽然得了痢疾,都还抱恙参加了当日的朝议,险些当眾出丑哩。”程不识笑著打趣,如寻常老者。 “呵呵,可能张使君这次病得更重吧,下官亦不知。”樊千秋堆笑,心中却暗叫不妙,这两个老丘八,心思也这么縝密? “罢了,张汤不愿见我等,那我等边只好与你谈了。”李广说完后,指了指案上之物,说道,“今日,你我要怎么谈?” “下官在滎阳偶遇一山野老翁,听说已活了百多岁,我隨他学到了一种饮茶新法,今日想与两位將军同饮。”樊干秋道。 “哦?听你所言,这老翁的饮茶新法,可让人延年益寿?”李广笑问道, “莫须有吧?”樊千秋亦笑著打趣道。 “延寿不行,返老还童才更妙啊,唯有如此,才能再领兵出征。”程不识看似在打趣,实则微微地摇头,似乎有些悲凉和壮烈。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驥伏,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樊千秋一时有感,將数百年后魏武帝的《龟虽寿》背了出来,倒符合眼前的情景。 李广和程不识这两匹“老马”怎会听不出此诗真意?囊时间,顿时心有感应,面目上本就有的那份悲凉和壮烈中,多了些豪迈。 当然,他们二人亦再一次不约而同地看向面前年轻的樊千秋,对这竖子的欣赏又增添了几分。 “没想到,你这廷尉正,竟然还会作诗,作得还这样老气横秋。”李广笑著挪输。 “老將军谬讚了,下官只有感而发罢了,对作诗更是略懂而已,略懂而已,献丑了。”樊千秋没有任何的得意。 “樊公啊,看你这性情,当廷尉正倒是有些屈才了,愿不愿换个地方啊,我来替你疏通。”程不识亦授须说道。 “嗯?换到何处?”樊千秋倒也很好奇。 “从军去,老夫向县官察举你,投汉军,到边郡当一个都尉去,带一部人马,与匈奴人较量较量!”程不识豪迈地挥手说道。 “这下官恐怕难当重任,难当大任。”樊千秋摆手拒绝道。 “矣,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怎能困於一城之中?”李广帮腔。 “罢了罢了,下官不知兵的,下官不知兵的。”樊千秋再笑道,他忽然摸不著头脑, 此刻的话锋怎么会被这两只老鸟牵著呢? 然而,两位老將军接下的话,让他意想不到:他们不是在打趣,而是来真的! 第401章 老將私心:扶持樊千秋,抗衡卫青,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1章 老將私心:扶持樊千秋,抗衡卫青,汉军不许外戚独大! 第401章 老將私心:扶持樊千秋,抗衡卫青,汉军不许外戚独大! “你不知兵?老夫看你是在藏拙,你若是不知兵,怎能献出新式马具?你若不知兵, 怎会给老朽那救命的舆图?”李广瞪眼道。 “只、只是巧合罢了,巧合罢了。”樊千秋是哭笑不得,他倒忘了此事了。 “李將军,所言极是,依我所见,樊千秋若领兵征匈奴,未必比那卫青差,说不定军功更盛。”程不识亦笑看道,似乎有不满。 “谈呀,卫將军是天生帅才,下官怎与他比,比不了的,比不了的。”樊千秋再两面拱手谢道,內心倒很感动。 “军中无戏言,我二人加起来已百二十岁了,可未说笑,让你从军,可都是一番肺腑之言!”李广忽然正色道。 “—”樊千秋一时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两位老將军今日竟也是有备而来:当真是想让他投身到汉军中。 他没有再拒绝,而是开始飞快地思索了起来,在史书上,李广和程不识都是方正直率之人,断然不会结党营私,更不会谋逆啊。 那今日是为何,竟然非要他投身到汉军之中? 樊千秋的目光在两位宿將的脸上来回地打量,终於在他们那灰白的剑眉之间找了一丝鬱结。 再回想他们刚刚说的话,才猛然发现了端倪。 这老哥俩竟是在斗气啊,倒不是和卫青斗气,而是和刘彻这皇帝斗气。又或者说,他们两人並不希望看到汉军之中,外戚挡道! 哪怕这外戚是军中的翘楚,哪怕这外戚让他们心服口服,哪怕这外戚已经立下了不世战功。 可是终会究留许多的隱患。 他们不能在朝堂直接上书,便只能用这种斗气的方法“隱晦”表达。 倒也是出自於拳拳忠心了,更是能和樊千秋的想法不谋而合:汉军之中形成制衡,对大汉上上下下都是件好事。 只是,樊千秋希望两位老將军是角力的一方,两位老將军则希望他是角力的一方。 稍停,樊千秋便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对著李广和程不识这二位老將行了个军礼。 他们能如此开诚布公,也省去了樊千秋今日和以后不少麻烦和口舌。 “承蒙两位將军错爱,下官不甚惶恐,倘若再只是一味拒绝,那便是不晓事了,只是我如今才刚履新职,不可弃官而去—— “不过两位將军放心,日后边塞若要用到下官这几十斤骨血,我自当跃马扬刀,纵使马革裹尸、血洒黄沙、战死疆场,亦不惜!” 樊千秋说得非常诚恳,若说他以前是因为想利已才不愿从军,那此刻见到两位为大汉征战半生的老將,自然而然萌发了从军之心。 “好好好,有你此话,我们此等老朽倒也便感到几分欣慰了,”李广感嘆了一句,眼神闪烁,定神才道,“来,先议今日之事。” “还请二位將军先坐,下官来给你们伺茶。”樊千秋再请道。 “那恭敬不如从命。”李广和程不少说完后,才在榻上落座:榻上垫著丝绵垫子,这让二人对樊千秋的感观又好了一些。 他们虽已是“老朽”,但仍是朝堂上的九卿,在汉军中威望极高,想奉承他们的人不知几何,但那些人却都是別有所图。 至少十之六七是想借他们在汉军中的“势力”,为自己谋得私利。 可这樊千秋却很不同,虽然言行礼仪很周到,甚至对李广有“救命之恩”,但是却从没有索要过“谢礼”。 今日,他们將这大礼直接送上门来了,没想到对方竟还拒绝,在追逐名利的朝堂,此子倒真算是一股清流。 三人各自在榻上落座,樊千秋不急著入正题,而是烧水泡茶,用后世泡茶的手法,给李程二人慢慢地伺茶。 从先秦开始,上到皇帝宗亲,中到勛贵豪猾,下到黔首贫民,便有了饮茶的习惯。 但是与后世有所不同,此时说是饮茶,倒不如说是“吃茶”,茶叶直接放在水中,有时还要再加入其他食材一同熬煮。 茶煮熟之后,倒是也能果腹,却与“雅趣”毫无关係。所以,在此时的大汉上下,主流饮品仍是酒一一各种各样的酒。 “此茶是我特意让滎阳几家农户种的,每年仲春时,只摘取顶上最嫩的几片叶子,晾晒、炒制、储存,香味极雅————“ “还有这水,去年雪最大时,我命人去山中凿了冰,晶莹剔透,与这仲春的茶叶最相宜,二者配合,自是相得益彰。” 樊千秋说完,便將茶斟到李广和程不识面前的杯中,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透亮的茶,更未闻到过飘散此间的淡淡的茶香。 於他们而言,这香味和酒香有些相似,但淡雅许多,让人忍不住想嘎,又不敢嘎。 “来,將军,请饮茶。”樊千秋请完,端起杯子將茶饮入口中,却不吞下,只在口中不停回味,最后才缓缓地入了喉。 李广和程不识见状,便也端起了茶杯,学著樊千秋的模样,將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慢慢地品味。 过了许久后,他们才將杯子放了下来,却未立刻说话,似乎在遣词造句一一毕竟,接受新事物,不可能是一而就的。 “此茶,虽然味苦,却有回甘,一时难评,確实不让人生厌,稍加適应,想来能品出些妙处。”李广说完便又饮一杯。 “正是,不仅回甘,更能生津,比寻常白水还解渴些,若是与饮酒相比,此茶倒也是极好入口。”程不识亦再饮一杯。 “两位將军,如此泡茶、饮茶,还能提神、清热、解毒,若兵卒出塞时,带上此茶, 良处颇多。”樊千秋加紧一步道。 李广与程不识对视一眼,他们这才明白樊千秋为何先请他们饮茶,他们伸手拈取了一些干茶叶掂了掂,发觉非常地轻。 “塞外风大天旱,水源亦不易寻到乾净的,只能饮酒,饮酒却又会误事,若是饮茶, 倒是良策。”李广若有所思说道。 “何止是出塞呢?在长城四处的烽燧之上,亦是如此,这茶叶很是轻便,输送不难, 比盐更轻。”程不识亦点头附和。 “两位將军慧眼,还请你们藉机向上进言,在军中推开这饮茶的新法子,也算我为將土们做些事。”樊千秋行礼谢道。 “这是自然,我二人年后便向陛下进言,”李广笑了笑又接著道,“樊千秋啊,你还说自己不知兵,此事便很知兵!” “只是略知,只是略知。”樊千秋笑道。 “你今日用张汤的名义请我二人前来,不会只为了谈论茶的事吧?”程不识一语中的,戳破樊千秋让张汤称病的原因。 “下官若知道两位將军如此平易近人,便也不会多此一举了,”樊千秋接著笑道,“確实,不只是因为这茶叶的事。” “嗯,既然现在知晓我二人平易近人,也不必再拐弯抹角了,有什么事,只管直言吧。”程不识平静道,似看穿真相。 “下官回长安之后遇到了难处,还请两位將军帮我。”樊千秋不再遮遮掩掩了。 “什么难处?”李广冷声问道,眼光竟变得更加锐利了起来。 “巫蛊之案,县官已经下詔让下官专门查办,可是各寺各衙,先前各行其道、捉捕过多,以至民心动盪,我怕不好查。” 樊千秋说完之后,便极自然地笑了笑,想要让此间忽然凝滯的气氛稍稍鬆懈些, “你是何意?直说即可。”李广再冷道。 “下官敢请二位將军莫在两宫之中搜查捉拿嫌犯。”樊千秋再次诚恳地行礼道。 “你先前与何人议过此事了?”程不识亦询问道。 “长安令义使君,他已经应允了,不再在长安城中搜捕抄检,关押在狱中的嫌犯亦会一一甄別,能放都放了。”樊千秋道。 “义纵管的是长安城的黔首,自然可以鬆些,但两宫却关係著皇帝和太后的安危,不能不严查。”李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李將军说得是,巫蛊之案的源头在宫中,岁人亦在宫中,怎能不查?万一再行岁事,惊嚇到县官太后,我等有罪。”程不识说道。 “两位將军错意,不是不查,而是由下官来查,兵卫莫特意去抄检搜捕,只要如常值守,发现歹人,捉来廷尉寺即可。”樊千秋道。 “你是怕我等抢功?”李广燮眉,不悦地问道。 “倒不是怕二位將军抢功,是怕二位將军惹。”樊千秋亦正色道。 “这祸从何处来?”程不识意味深长地问。 “巫蛊之案根源在未央宫中,两位將军亦有些嫌疑,不管能不能查出来,旁人都不信,不如不查,让我来查。”樊千秋似笑非笑道。 李程两位老將军虽是汉军老兵,却不是看不清楚情形的“粗鄙”,自然知道这巫蛊之案的背后牵扯甚广:只是职责在身,不得不查。 他们自然都是忠臣,却也有自己的忌惮和害怕,所以这半个月来,只能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之中自欺欺人地大肆搜捕。 虽然也抄检到了不少巫蛊之物,但也只是宫女和內官偷偷带入宫中的神祖木偶,用来寄託哀悼思念,却与巫蛊之案没有任何的关联。 “两位將军若再这样追查下去,只怕营中的宫女、內官和兵卫会更加恐惧,一旦恐惧,便要祷告,鬼神之事定会更多。”樊千秋道。 “.”李广和程不识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慌不安,他们顺著樊千秋的思路稍稍往下想了片刻,便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所料定然不错。 “更何况不是下官看轻二位老將军,二老其实知道巫蛊的源头在何处,只是不敢往那处查。”樊千秋笑道,“但下官,敢查。” “你—是何意?”李广饮了一杯茶镇定片刻,他曾在“接受梁王將印”之事上吃过大亏,若有可能的话,他绝不愿意再碰此类事。 “”樊千秋笑了笑,用手指沾了沾还算温热的茶水,而后在案上写了一个“陈”字,接著又飞快地抹去,並未留下任何的痕跡。 只是这短短的一瞬,李广和程不识便微微往后坐直了些,似乎已经消失的那个字有神力,能给这看见的人带来杀身之祸、血光之灾! “两位老將军,今年汉军还要大举出征,宫中若不稳定,军心也会不稳定。”樊千秋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案面,又看了看门外的卫广。 “..—”李广和程不识亦往门口看了看,便认出了卫氏兄弟,自然心领神会。 “下官若说得有些道理,还望二位將军帮下官的这小小的忙,莫再查此案。”樊千秋再正色行礼请道。 “我李广不善拐弯抹角,你说的是正论,便依你所言,未央卫尉寺不再在宫中搜捕了,若是捉到嫌犯,交由你处置。”李广先说道。 “长乐卫尉寺亦会如此。”程不识附和。 “两位老將军深明大意,下官谢过二公。”樊千秋急忙起身,再执晚辈之礼谢道。 “除此之外,还有別的事要我二人帮吗?”李广面色和缓道。 “倒还真有两件事。”樊千秋笑道。 “看看,此子討好你我,亦是有所图啊。”李广摇头笑言道,“说吧,有何事。” “下官查案定要出入未央宫,但是这廷尉卒不便带进去,想向李將军借一个人,带一队剑戟士在,助我在宫中拿人。”樊千秋道。 “你有皇帝的詔书,此事不难办到,你说,要借何人?”李广问道。 “自然是未央卫尉寺的左都侯李敢最合宜。”樊千秋笑说说了此名。 “你—要借敢儿?”李广皱眉似有疑云,他没想到樊千秋竟会“借”自己的这个幼子。 李广共育有三个儿子,从长到幼分別是李当户、李椒和李敢。 其中,李当户已战死,李椒正在代郡任一县令,最像李广的幼子李敢则被留在了他身边。 李广看了几眼樊千秋,猜不出对方是隨意选的,或特意挑的。 “嗯?李將军有难处吗?”樊千秋问道:他当然是故意选的。 第402章 灌夫欲闹廷尉寺,樊千秋早已设伏: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2章 灌夫欲闹廷尉寺,樊千秋早已设伏:你猛,猛得过李广!? 第402章 灌夫欲闹廷尉寺,樊千秋早已设伏:你猛,猛得过李广!? 这李敢自是难得的猛將,在原来的歷史线上,他日后会以校尉的身份隨霍去病出代郡两千余里击匈奴左贤王,且勇夺左贤王鼓旗。 李广在平定七国之乱时,也曾立下夺旗之功;李敢亦能立下夺旗之功,倒真有其父之勇。 可惜在原来的歷史线上,李广与卫青一同领兵出征,因战败含恨自杀,此子一时昏了头,认为是卫青的过错,竟然痛打卫青一顿。 当时的卫青已是大將军,非常大度,並未追究此事。但霍去病却气盛,竟在围猎的时候,不顾昔日袍泽之情,暗中一箭射杀李敢。 如今樊千秋来到了大汉,李广便不会那么窝囊死去,他还会好好地教一教李敢和霍去病,让他们莫意气用事,做出自相残杀的事。 不管是李敢还是霍去病,他们只要活得长一些,便能救很多人的性命:他们活著,刘彻又怎会让李广利之流领兵,折损大汉子弟? 所以,这李敢定要结交。 “樊千秋,你识得犬子?又或说他已是万永社子第?”李广警惕问道。 “不只识得你的这虎子,更认识你的嫡孙李陵啊。”樊千秋心中暗嘆,然后开口道,“並未见过,只知道他是带剑戟士的左都候。” “—”李广看樊千秋不似说谎,便点头答应道,“此事亦不难,我去向县官请命, 查案期间,便让李敢率领剑戟士听你的调遣。” “谢过李將军!”樊千秋再行礼。 “还有一事呢?”李广摆手问道。 “这是件小事,只请两位老將军,再拔冗坐一坐,待下一人来了,帮衬帮衬我。”樊千秋神秘笑道。 “是何人?”程不识倒是很好奇。 “中尉,灌夫!”樊千秋再笑道。 “.”程不识和李广恍然大悟,他们笑著点头,继续开始饮茶。 於是,三人一边聊著西北边郡的趣事,一边饮茶,一边等著灌夫。 堂外的积雪冰凌隨著日头的升高,融化的速度又快了些,那“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让人感到湿寒。 三人一直在正堂中等到了午初二刻时,二十步开外的院门处才终於传来了一阵喧闹。 樊千秋抬头向看了看,便对程不识和李广点了点头笑道:“灌使君,似乎已经到了。” “谈,你这便说错了,他总让人称他为灌將军,只是他今生也无机会领兵出征了。”程不识笑著道。 “多谢程將军的提点,下官知道要如何应付了,只是——”樊千秋停住了,又笑著看了看程李二人。 “你只管放心去应付,刚才说的那些事,我等记下了,亦晓得要怎么做。”程不识笑著授须点头道。 樊千秋再次谢过之后,便起身一路走到了院中:对方毕竟是个中尉,按照礼数,他应当到院中相迎。 他刚刚站定不久,就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鬍鬚、头戴武弃的中年男子一路闯了进来,正是灌夫。 之所以说他是“闯”进来的,是因为他完全没等那门亭卒进院通传,便大摇大摆地快步走进了院中。 期间,有一个年迈的廷尉属官恰好路过门边,被灌夫直接推倒在地:他几乎从这老者身上踩了过去。 “不长眼的老贼,竟敢阻挡本將的路,不知死活!”灌夫更是一刻不停地大骂。 不只有灌夫一人进来,跟著他一同前来的六七个亲信也很蛮横,如入无人之境。 ““.”樊千秋冷笑,灌夫果然蛮横,他恐怕还不知道,若不是自已横空出世,他已是冢中枯骨了。 灌夫进到院中后,便也一眼看到了樊千秋,他不曾见过,却认得那千石的组綬。 短短片刻,灌夫脸上的跋扈和蔑视便猛地抬高了许多,而后却挪开眼睛,似乎没有见到樊千秋一样。 “廷尉张汤在何处啊?张汤!张汤!”灌夫朝四面大喊,惊得两侧厢房中的属官出来张望:见到是灌夫,纷纷缩了回去。 敢在廷尉寺横行无忌,也只有灌夫了。灌夫见到此情景,亦只是觉得得意痛快,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下官廷尉正樊千秋,敬问灌將军安。”樊千秋强笑道,仍然规规矩矩地行礼。 “是何人在说话啊?”灌夫故意张望,仍然装作看不见樊千秋。 樊千秋倒也並不恼怒,直起身来之后,笑呵呵地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灌夫身前一臂之处,满脸假笑和冷笑地看看对方。 这么近的距离,哪怕是瞎子亦能觉察,灌夫一直认为樊千秋只是一个阴暗小人,但末想过对方竟然敢直接衝到他面前来。 一个愣神之间,他不由得连退了几步,看样子倒像是被嚇住了。 灌夫转瞬又回过神来,自觉有些不堪,更恼羞成怒,想要发。 可樊千秋不给他机会,往前又追两步,拉起嗓子喊道:“下官廷尉正樊千秋,敬问灌將军安!” 樊千秋的身形並不比灌夫矮小,喊时更有意无意地將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隱隱露出威胁之意。 灌夫许久未碰到真的硬茬子了,一时间竟有些泄了气,醒悟之后便又提不起来了,只得心虚地问道:“你、你大吼作甚!?” “呵呵,下官怕灌將军听不清。”樊千秋故意挪榆道。 “本官又不是聋子,则听不清?”灌夫怨毒地冷笑道,好不容易又挤出了些傲气。 “那倒是下官孟浪,让將军·—受惊了。”樊千秋不甚恭敬地行了个礼,却没有让路的意思。 “本將不与你计较,张汤今日邀我来此,他在何处?”灌夫烦躁拂袖道。 “张使君啊,病了。”樊千秋如法炮製,说出了藉口。 “病了?张汤会病?”灌夫亦同其他人,自然很不信。 “正是,所以今日,廷尉让下官来与將军商议些”樊千秋话未说完,灌夫忽然便大笑起来。 这笑声很是响亮猛烈,震得周围那几棵柏树上的一群老都扑腾著翅膀,斜斜地飞往了天空中。 刚刚缩起头来的属官,纷纷凑近了门缝,向外面张望:他们倒也想看看,新任的廷尉正,能不能斗得贏这个灌夫。 “呵呵,灌將军啊,这是廷尉寺的前院,你如此大笑,恐怕有碍观瞻吧?”樊千秋乾笑著提醒。 “有碍观瞻?”灌夫豹目一瞪,忽然道,“你这市籍公士出身的小千石,也配提什么有碍观瞻,简直可笑至极!” “呵呵,我是市籍出身,可千石,小乎?小乎?不小也。”樊千秋亦打趣道,耍嘴皮子的功夫,大汉无人能及他。 “本官不与你这千石佐贰官狡辩,让张汤出来,否则本將现在便走,要谈何事,到中尉寺去!”灌夫大怒著拂袖。 “將军嫌本官的官小吗?官再小,那也是官啊,將军如此不讲理,不怕被人弹劾,说你狂悖?”樊千秋故意激道。 “你!”灌夫被骂狂悖,登时便勃然大怒,指著樊千秋道,“本官今日便给你些顏色看看,看何人敢说我孟浪!” “—”灌夫举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去,樊千秋一伸手,捏住了对方的手腕,二人竟然当眾就狠狠地角上了力。 “灌公,好大的官威啊,今日气不顺吗。”一个声音恰是时候地便从樊千秋身后传了过来。 “是啊,此处是廷尉寺,动手,怕不好。”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方向紧隨而来。 “何人!”盛怒之下的灌夫自然是口比脑快,问完后才偏过头去,往正堂张望。 几乎同时,他的脸色便由盛怒转成了极怨,他狠狠地瞪了樊千秋一眼,极不情愿地挣脱樊千秋的钳制,放下鞭子。 樊千秋计谋成功,亦不与灌夫做过多地纠缠,挪开了半步,让其直面李广和程不识这两位老將军。 “末將灌夫,敬问李將军、程將军安。”灌夫怒气冲冲,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向李程二人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灌夫虽蛮横跋扈,却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在大多数人面前言行无状,那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没资格让他守礼数。 比如值守的门卒,比如他刚刚踩倒的老吏,比如出身卑微的樊千秋,比如官不及他的中尉寺属官都配不上他的礼数。 但是,大汉很大,总有能让灌夫低头的人:比如高高在上的皇帝,比如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丞相,比如眼前这两位老將军。 李广和程不识不仅是现任的九卿,比灌夫的中尉高一个等级;而且在军中也是威望高、资歷深。 平定七国之乱时,灌夫只是一个队率,但李广当时已经是驍骑都尉了,而程不识则是边郡都尉。 用后世军职作比:灌夫是大头连长时,李广和程不识便是师长或军分区司令了,不能同日而语。 更何况,哪怕单看作战的勇猛,不知杀了多少匈奴人的李广亦能稳稳压住灌夫,后者不敢造次。 “灌夫,你旧日还在军中之时,便常常无故打骂魔下的士卒,怎的?屡次遭贬,还不吃教训?”李广冷看脸狠狼训斥。 “將军!是樊千秋无礼在先啊,本、本將只是带张汤训诫他!”灌夫吹鬍子瞪眼地出言狡辩道,当真便是在倒打一耙, “胡说!你以为本將是瞎了吗?看不见你进寺之后大呼小叫?”李广锐目一瞪,猛地高声斥责,威而不怒,杀意外露! 李广虽年过六旬,却仍很翼:十五六岁从军,不知手刃了多少匈奴人,浑身的杀气平时藏了起来,此刻却骤然乍现。 顿时,灌夫亦被惊得神色一凛。 一边的樊千秋看到灌夫被呵斥后如小儿般失措,心中感到好笑,看来,今日请李广和程不识来助阵,倒真的请对人了。 同时,樊千秋又想到了这两位老將军刚刚对自己的和善,心中又动容。 “將军,末將刚刚是失言了。”灌夫已经看出这是樊千秋挖的一个坑,心中怨气更重,但气势仍不得不渐渐弱了下去。 “失言?你既然承认失言了,那便应当向樊公行礼赔罪。”李广再冷冷道。 “给他赔罪?!给这市籍赔罪!?”灌夫被此言气得跳脚道,吹鬍子瞪眼。 “灌夫!你阿父战死的时候,老朽就在他的榻前,他与我等说过,日后你若有错,要好好管教!你难道不听父之言?” 樊千秋听到此话亦有些吃惊,他只知晓灌孟和李广共同在周亚夫的魔下担任校尉,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託孤”的戏码。 灌夫本就红黑的面庞更黑了,他默不作声,却紧紧捏住拳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更不忘再狠狠地樊千秋一眼。 “罢啦,灌中尉纵使有些错,可他毕竟是列卿啊,李將军亦要考虑他的顏面。”程不识附耳说道,但声音却丝毫不小。 “便是太多人顾及他的顏面,不愿指出他的狂悖,才会让他日益骄纵和蛮横,若有人训诫,他会屡次丟官?”李广道。 “罢了,罢了,还有外人啊,他毕竟是堂堂中尉。”程不识做和事老模样道,李广持须后,又才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灌夫,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但接下来便莫要大呼小叫,你可能做到?”程不识点头,还假意给灌夫使了使眼色。 灌夫纵然也有些聪明,可面对老少三人联手的布局,又怎能看得出真相呢?此刻见到程不识使眼色,竟还有几分感激。 “將军,本將晓得了,既然尔等在此,我便听听这——这廷尉正要说什么。”灌夫先向李广拱拱手,然后再猛地拂袖。 “樊千秋,你可说了。”李广点头道。 “灌將军,今日,请你来廷尉寺,是想议一议巫蛊之案。”樊千秋开口道。 “你是廷尉正,本將是中尉,各行其是,有何可议的?”灌夫冷笑两声道。 “可县官有詔令,让我专查此案,所以——-所以灌將军当约束好属下,日后莫再插手此案了。”樊千秋语气平和地道。 “如何约束属下?如何不插手?”灌夫冷笑道,假意没有听懂樊千秋此言。 “便是下令让他们莫再四处拿人,若捉到嫌犯,亦要转给廷尉寺处置。”樊千秋耐著性子道,“捉到的人亦要放了。” “嗯?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灌夫再瞪豹目。 第403章 樊式维稳:清冤案,抓诬告,搞公审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3章 樊式维稳:清冤案,抓诬告,搞公审,舆论战! 第403章 樊式维稳:清冤案,抓诬告,搞公审,舆论战! “下官又怎敢教將军做事呢?”樊千秋並未有什么不悦,只是笑笑道,“只是是县官在教將军做事啊。“ 樊千秋从怀中摸出了皇帝詔令,接著又道,“这是县官前几日所下明詔,中尉寺应当也收到了,灌將军不会不认吧?” “你想拿县官的詔令来压本將?”灌夫阴沉著脸不屑道。 “若灌將军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樊千秋作为难状挠了挠头笑道,“灌將军,旁的不说,你说压不压得住吧?” “你!”灌夫看著樊千秋这副笑脸,再次气急,刚想要发怒,可是,站在门檐下的李广又一次抢先开口了。 “灌夫,这可是皇帝的詔令,你想好了再答话,若答得不好,你可莫要怪老朽上书弹劾你抗旨。”李广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啊,我与李將军刚刚和樊公已经商议好了,两宫卫尉寺,不再在宫中搜捕抄检,只会协助樊公查案。”程不识亦道。 “还有长安令义使君,他亦会遵詔行事,不再插手巫蛊之案,平时若是查到了嫌犯,亦会移交给廷尉寺。”樊千秋补道。 灌夫逐个看了看三人,渐渐醒悟了过来:他著了樊千秋的道! 此刻,樊千秋不仅手握著皇帝下的明詔,更已说服了长安令和两宫卫尉不插手此案。 如此一来,他这中尉倘若再要“抗旨”,那便太过於显眼了。 抗詔不怕,怕犯眾怒。 若李广、程不识、樊千秋、张汤这些人联名向天子告劾自己,那皇帝还真的极有可能迁怒於他,然后再给他降一个大罪。 抗旨加上巫蛊,族灭似乎离得也不远了。 灌夫目光游移了片刻,便也拿定了主意:不让他明著去查案,那他便“背地”里查。 而且,他要大查特查,把长安闹得更乱,让这樊千秋背上个“查案不力”的大罪名。 “既然有皇帝的明詔,那本將便不查了,我倒要看看,单靠一个廷尉正,能不能將此案查清。”灌夫重重地冷哼一声道。 “嗯,如此倒算晓事。”李广点了点头。 “下官谢过灌將军了。”樊千秋亦行礼。 灌夫只是把头昂起,草草回礼。 “樊千秋,今日的事情,可算是议定了?”李广问道。 “差一步。”樊千秋道。 “哪一步?”李广再问。 “空口无凭,不如立个券约,日后追究,才有说法。”樊千秋笑著道,这券约等於是告知书,日后便不能说“不知”了。 “你倒縝密,不过是个法子,可有备下?”李广笑问。 “自然备了。”樊千秋说完,朝门边的卫广点了点头,后者立刻跑回了后堂,很快便取来了樊千秋提前写好的“券约”。 “先给两位老將军过目。”樊千秋说道。 “诺!”卫广立刻照办。 “嗯,我等看了,並无不妥,可以落款。”李广说道,程不识亦点头。 “卫广,再去拿笔墨来。”樊千秋说道。 “诺!”卫广又去拿来了笔和墨,李广和程不识便在券约上落下了款。 紧接著,卫广便又把这写在素帛上的券约带到了樊千秋和灌夫的面前。 “还请灌將军过目,若没有异议,亦可以落款。”樊千秋“逼迫”道。 ..”” 灌夫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他自然不愿意留名,却又不好拒绝,迟疑片刻之后,他仍然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下官谢过灌將军。”樊千秋笑呵呵地谢完,便亦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还有旁的事吗?”灌夫冷问。 “今日便也无事了。”樊千秋道。 “那本將不久留了。”灌夫朝李广和程不识拱了拱手,猛地一拂衣袖,便带著自己的亲信转身大步走出了廷尉寺的前院。 门前又是一阵吵闹后,终於才渐渐安静下来, 樊千秋对著门口冷笑,心中不由得起了杀心,这灌夫定不能久留,此种只会损人不利己的莽人,多活一日都是祸害。 只是,得死得有些用。 樊千秋一时想不到让灌夫怎么死,也不想了,而是转身走到了门檐下,再一次向帮了他大忙的李程两位將军行礼、称谢。 “你莫急著谢我等,哪怕我等签了这份券约,这灌夫仍然会暗中干涉,你的路,恐怕不好走。”程不识向樊千秋提醒道。 “无事,下官知道此事怎么办。”樊千秋道。 “好好好,那我等便也先走了。”李广笑道。 “再谢二位老將军。”樊千再行大礼。 “嗯,你好好想想,若愿从军,与我等说。”李广道。 “诺!”樊千秋答。 李广和程不识二人未再多说话,带著侍骑便也离开了。 廷尉寺前院便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些细碎的说话声“窒”地从院中两侧的厢房里传出来。 凑在门缝间张望的廷尉寺属官们目睹了此事的全过程,此刻已经渐渐看清了今日的整个“布局”。 他们对站在院中的新任廷尉正自然多了几分敬畏忌惮:哪怕是廷尉张汤来了,亦未必如此顺利啊。 樊千秋也听见了厢房中的动静,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心中嘆道:相处的日子还很长,慢慢处吧。 想到了此处,他便拿著这券约轻快地走进廷尉寺正堂。 半个时辰后,左內史张欧和右內史石庆准时来到寺中,樊千秋亦与他们商议了“巫蛊之案”的事。 张欧和石庆倒也能看清楚大局,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但见到那券约上的几个名字之后,便也打消了迟疑,在券约上留了名。 毕竟,李广、灌夫、义纵这些人都已经被樊千秋说服,张欧和石庆自然不会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 午正时分,樊千秋便与长安城中有司法权和执法权的几个衙寺谈妥了一一至少在表面上已谈妥了。 而这时候,杜周和简封也已经办妥了樊千秋交代的事,回到了廷尉寺正堂復命。 “杜周,查清了吗,各处共关押了多少因巫蛊之案被捉去的嫌犯?”樊千秋问。 “下官今日晨间跑遍了各处牢狱,得到了一个確数,共有三千七百二十五人。”杜周给出了答案。 “哪里是三千多人,是三千多家。”樊千秋苦笑道。 “黔首已多有怨言。”杜周补道。 “杜周,本官只给你五日的时间,审完这三千多人,把他们放了。”樊千秋道,“能否办到?” “这些黔首多是捕风捉影下被捉去的,审起来不难,三日,足矣!”杜周笑道,“下官这五日日夜不眠,定能全部审完。” “好,把后堂所有的属官书佐都带上,若是能审完,本官向张使君为你请功。”樊千秋拍掌道。 “诺!下官定然不辱使命!”杜周道。 “简封、卫广、卫布!”樊千秋喊道。 “诺!”这三人向前一步,叉手行礼。 “你们三人,各带一队廷尉卒,在长安城中来回巡视,看到胡乱捉人捕人的官吏,统统抓起来!”樊千秋斩钉截铁下令道。 “诺!”三人齐声朗声答道。 “记住,尔等专抓官吏卒役,不能手软!”樊千秋沉声再次提醒道。 “诺!”三人再答。 “杜周,这几日里,你还有一事要办。”樊千秋看回了兴奋的杜周。 “还请使君下令。”杜周连忙再行礼。 “告发他人行巫蛊之事的案子,全部都由你先来预审一轮,若发现藉机攀扯撕咬的岁人,统统重判!”樊千秋要治標治本。 “诺!”杜周再答。 “先不急著查案,得让这风浪平息些,唯有如此,才能捉到真正的那条大鱼!”樊千秋似自言自语道,心中不禁因此亢奋。 “诺!”四个属官亦感受到了樊千秋的激动,再次齐声答道。 接下来的几日里,樊千秋果然並未急著查案,而是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安定民心上。 时而与杜周一起到大小牢狱当中去甄別嫌犯,时而亲自带廷尉卒到间巷当中来回巡视。 不仅如此,他更上书向皇帝请命,下詔允许长安城黔首恢復“正当”的鬼神祖先之祀。 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举措,他又给万永社的子弟下令,让他们在间巷中合理引导舆论。 “巫蛊之案乃是歹人作乱,与鬼神並无关联,与我等黔首亦无关联,不必惊慌失措。” “巫蛊之案乃天家的大事,与我月钱八百又有何干係?” “若觉得大汉天下不太平,何不去大漠投匈奴贼寇去?” “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务农货值,多赚上几个半两钱。” “虽是惊天大案,却可趁机除弊,何止一贏,双贏也!” 这些言论经过万永社数万人传播,在几日內间快速地发酵,从寻常黔首家飞入勛贵豪猾室,最后人尽皆知。 同时,藉此风潮,樊千秋立刻又加重了手腕,在东市举行了一次声势极浩大的“公判”,以此“正试听”。 这四五十个被“公判”的犯人,皆是“传播巫蛊谣言或藉机诬告他人”被捕到廷尉寺的,属於撞在枪尖上。 这些犯人当中,既有寻常黔首出身的真刁民,也有颇具家訾富贵的小豪猾, 但一视同仁,无人能法外开恩。 樊千秋原本是想藉机杀几个人,但与奏武昌商议之后,却仍是作罢了。 原因有二:一是这些犯人只算因言获罪,翻遍汉律,难判死刑;二是此时正值孟春时节,不是杀伐好时候。 经过商议,这些犯人都被判了答刑加徒刑。 行刑那日,这四五十个犯人一同並排著躺在刑场上,轮流拖出来行刑,“ 啪”的打板子声足足响了半日。 这场面虽不及腰斩、刑、梟首来得血腥过癮,但场面倒也非常热闹,能够成为黔首豪猾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下,长安的局面渐渐稳定了:至少每日报到廷尉寺的“巫蛊之案”比原先少了许多。 两宫卫尉寺、长安县寺、左右內史府这些衙寺也履行了和樊千秋的约定,不再刻意过问“巫蛊之案”。 但是,形势没有完全太平,还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仍不死心地想要藉此事闹出些风波,实现自己的谋划。 其中,最先要的便是中尉一一灌夫。 正月初十,距离刘彻给的期限还有整整二十日,樊千秋將几个得力属官召到廷尉寺后堂,准备要再用狠招。 “杜周,那几千人的嫌犯,都甄別清楚了吗?”樊千秋问道。 “除了北军大营的北军居室进不去,其余各狱的嫌犯都放了,剩下五六十个案情有疑的人已转到了詔狱。”杜周答道。 “—”樊千秋点点头,对杜周干练表示认可,他没有追问北军居室的事, 而看向简封问道,“间巷中的情形如何?” “已恢復过往七八成肃寧,昨日,无人再到廷尉寺上报与『巫蛊”相关的案子。”简封答道。 “那便是还有两三成动盪?”樊千秋笑了笑,“是那中尉灌夫闹的吧?” 简封迟疑了片刻,接著道,“正是。 “灌夫还下令继续抓人吗?”樊千秋再问道。 “正是。”简封顿了顿道,“除了中尉寺外,其余各衙寺都已经不再凭巫蛊之案抓人了。” “仍然是便装偷偷地抓吗?”樊千秋早几日便知晓了这消息,只是今日才腾出手来解决。 “破晓日暮,宵禁前后,魔下的中垒尉便会带人在城门外搜捕,每日都要捉去几十人。”简封详细地说道。 “杜周,这些被捉去的人都送到北军居室了?”樊千秋再问。 “正是,北军居室在北军大营之中,下官去了几次,都被壁垒吏士挡住了, 不得入內。”杜周有些歉疚道。 “这北军居室明明是用来关不法军士將领的,如今却用来关黔首,倒真是大材小用了。”樊千秋笑著打趣。 “下官有一好友是北军居室的狱卒,我找他打听过,关了近千人,已人满为患,日日有人暴卒。”杜周道。 “灌夫可在审案?”樊千秋皱皱眉,有些不解地问。 “倒是日日都去,亦会用刑,但不似在审案,更像泄愤。”杜周答道。 眾人听到此言,纷纷侧目不耻。 第404章 樊千秋布网抓典型:今夜不剿盗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4章 樊千秋布网抓典型:今夜不剿盗匪,只杀官兵! 第404章 樊千秋布网抓典型:今夜不剿盗匪,只杀官兵! 樊千秋听完杜周的话,冷笑了两声。 清冤案,抓诬告,搞公审,舆论战·—这些还不够。 而且,还得树典型啊,这典型,只能是中尉灌夫了。 “看来,中尉是向本官泄愤啊,这灌夫非善类。”樊千秋冷笑道,“他如今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整我啊。” “整?”简封等人疑惑地反问,他们自然没有听过这个极具时代色彩的字眼。 “嗯,整治。”樊千秋笑著解释道。 “那些枉死黔首的亲眷定会有极大的怨气,若人再死得多些,间巷的形势, 恐怕还会有波澜。”简封再道。 “如此说来,本该维持长安治安的中尉寺,倒成了祸乱之源?”樊千秋故意把这话说得重了些。 “使君英明。”眾人齐声道。 『还有二十日,不能再让灌夫胡闹下去了。”樊千秋沉声道。 “全听使君的调度!”堂中眾人齐声答道。 接著,樊千秋便將心中的谋划详述了出来,简封等人领命后,立刻便动身, 各自依计去行事了。 是日酉初二刻,距离宵禁还有大半个时辰,虽然天色未黑透,但在外行走的黔首已开始稀疏了。 这几日是晴天,城中风波文稍稍平息了些,黔首们心思稍定,否则间巷间只会更加地冷清无人。 但是,要进城的黔首仍要在各处城门排队,接受巡城卒严苛的抄简和搜身: 因为各处城门司马,都是中尉的属官。 北军大营位於北闕申地北部一一西边是戚里,东边是建章乡,北边是北城郭:非常靠近长安城地理意义的腹心处。 整个大营被横纵三条巷道大致分成了十六区,中间一区是校阅场和北军大营,其余各区恰好用来驻扎一部的汉军。 一部汉军满编是两千五百人,但是极少满编,通常只有两千人上下,有时候,因为些不可说的缘故,仅仅有千余。 所以,这整个北军大营最多可容纳近四方人,但如今其中十部已调往了边郡,所以营中只有万余人,便有些冷清。 而调往了边郡的这十部汉军全部都划归车骑將军卫青来统带,所以,中尉对北军只有一半统兵权,更没有调兵权。 平日,若没有皇帝下发的符节、詔书和虎符,北军不能隨意大规模调动,只能按照部署固定值守,避免有人不轨。 而值守的布置,虽由中尉安排,却需丞相首肯,更要皇帝盖印,不可隨意更改。 中尉真正能够调动的,便是由其属官中垒下辖的那一部人马,同为两千人上下。 中垒魔下的这两千人,最初负责北军大营內外的把守和巡视,还要监督军纪,和后世的“纠察”“宪兵”相类似。 因为同样是监督不法,中垒的权责开始放大,执法范围也扩展到长安城內外,执法的对象更从汉军推及到了黔首。 总之,很像是“警察”“纠察”“宪兵”“五景”的结合体,权力非常地高。 酉时二刻的钟声刚响,和之前几日一样,品秩为千石的中垒闻禄来到了校场,站在点將台上等待。 不多时,两屯兵卒一共二百人列队开入校场,在点將台下列好了队。 这二百兵卒都未著甲,而且只穿黔首的便装,更没有携带兵器利刃,只是人手拿著一根木棍而已。 若不是在北军大营里,这些兵卒便不似汉军,更像间巷里的私社子弟。 “闻中垒!人都齐了!”为首的两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向闻禄行礼。 这两个长得九分相似的年轻人名叫灌阳灌阴,是灌夫胞弟的双生子,自幼跟在灌夫身边听候调遣。 如今,他们任二百石的中垒右令和中垒左,品秩虽然也不算太高,但是却深受灌夫的喜爱和信任。 而这两人也以灌夫的子侄辈在北军之中横行,也许是怕旁人看不出他们与灌夫的关係,所以也都留著一脸络腮鬍。 只是身形稍瘦弱了些,自然缺少上过沙场的灌夫才会流露出来的那股杀意: 与其说是北军的猛將,不如说是紈。 而他们带的这二百人,则算是灌夫在北军中以“合理却不合法”的方式养著的私兵,其中许多军校是灌氏爪牙。 大汉武官將师都会有私兵,人数多在数十到数百之间,皇帝自然知晓,但是也不阻止。 毕竟,这些武官將帅的私兵本就是军中精锐,上了沙场,哪怕为了报恩,同样会力战。 当然,这私兵人数不能多,否则便成忌讳了。 如今,灌夫说起来是武官,但十几年未上过战场了,还养那么多的私兵,其实很不妥。 只是,他的脾气过於火爆,又得到丞相竇婴的重视,所以无人愿意弹劾,否则他定会被皇帝詰责,甚至再次丟官。 不只是灌阳灌阴兄弟二人,就连这中垒闻禄也是被灌夫一手拔擢起来的。 “闻中垒,今日是否还要去捉人?”灌阳咧嘴笑道,似乎对此事很期待。 “嗯,將军已经下了命令,今日仍然要捉人,巫蛊之案未破,我等仍要尽心用命啊。”闻禄面白无须,像个內官,倒会说话。 “闻將军,那北军居室起码关了一千多人吧,再捉还能关得住吗?不如·——”灌阴测测笑道,“不如你审得快些,多杀些。” 灌氏兄弟没有丝毫的忌惮,说话时故意扯起了嗓门,引来身后兵卒附和。 “灌阴!你说什么胡话呢!那是按制在审案,不是山贼盗匪劫財勒肥!”闻禄看二人说得实在太过火,便沉著脸呵斥了一声。 “是是是,將军说得是啊,我二人是粗人,莫与我等计较。”灌阳请罪,却仍然笑著,不见任何惧意。 “要谨慎,那廷尉正这几日的动静可不小,莫被抓住把柄。”闻禄提醒道。 “那竖子该忙的事多著呢,顾不上我等的。”灌阴仍笑道,並不放在心上。 “正是,身后子弟皆锐卒,那些个廷尉卒,不是我等对手,即使是遇到了, 亦可脱身。”灌阳拍著胸脯,便朝身后挥了挥手。 “话虽如此,但仍要谨慎,我等只是闹事,莫反被牵扯到。”闻禄未再劝, 他们都是灌夫拔擢起来的,性情自然有相似之处。 “我等晓得,自当机敏些,不会莽撞行事。”灌阳自得道,灌阴亦再附和, 重亭卒亦笑。 “好,这时辰已经不早了,尔等快去快回,今夜营中照例给尔等备了酒食。 ”闻禄笑道。 “诺!定然用命!”灌氏兄弟行礼回答道,身后那二百兵卒亦鬼哭狼豪一般呼喊了起来。 而后,二人便率这些兵卒从一处偏僻侧门离开了北军大营,再分成一什一什,各自赶往长安城西城北的各门,寻找黔首下手。 灌夫早已经提前吩咐过了,捉到一个人犯,可领五百赏钱。否则,这些兵卒也不可能那么肯干用命。 平日,灌阴和灌阳都会分头行事,一人在西,一人在东,各自主持一处大局。 但是,今日不同,他们二人竟然一齐出发,带著两什人马,急急忙忙地朝著北城郭的某个方向赶去。 他们的目標是北城郭一处名为“柳苑”的院一一今日晨间便有心腹带来消息,在这院中,似乎藏匿著许多的巫蛊之物。 这院和斗鸡寮因为见不得光,便衍生出了诸多禁忌,常常会祭祀各种鬼神,亦会使用邪术,倒也真是“巫蛊”的聚集地。 然而,这並不是灌氏兄弟今日匆忙的原因,他们如此著急,並不是为了破案,而是谋些利益。 借“巫蛊之案”的由头,向间巷间的黔首和豪猾索些钱財,那可是一条千载难逢的生財之道。 巫蛊之案事发一个多月,他们便藉此得了不少的横財,尤其是最近的三五日,刮到的財物便值二三方之多。 这几方钱与灌夫数千方的家訾比起来极少,但是对於灌氏兄弟而言,却又是极大的一笔出息,所以,他们自然不愿意停手。 不仅是灌阳和灌阴二人,他们魔下的兵卒亦藉机敛財,多多少少得了些好处,干劲才这么足。 院里的营生来钱极快,浮財自然是不少,今日捞到了机会去勒索,自然是要“兄弟齐心”! 更何况,去院可不只能敛財,说不定还能“敛”色。 这柳苑虽不及山水庄园有名气,但苑中婚妓也是色艺双绝,在长安城及关中一带是名声在外。 灌阳和灌阴自然也曾经去逛过,所费不菲,不能隨意留宿,如今若有了把柄,岂非自由出入? 带著这种想入非非,兄弟二人走得非常快,紧隨其后的兵卒亦知今夜有好事,一个都未来下。 为了掩人耳目,眾人並未骑马,紧赶慢赶来到柳苑所在的长章乡东明里时, 快到酉正一刻了。 再过三刻多钟,长安便要宵禁。 此时天色半明半晦,日头早已落到了山下,但是閭巷间仍然没有完全黑下来,只是极少看到閒杂人等在走动了。 这没有人好啊,做事更加隱秘。 东明里的里正见这个时辰有人来,起初还想阻拦一番,可一见到灌阳和灌阴的面目,立刻便缩回了旁边的门房。 灌氏兄弟得意地冷哼了一声后,便大大咧咧地衝进去,直接奔往了甲字巷口,隨后柳苑的大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此刻,门前掛著几对点燃的红绸灯笼,正散发著红光,如同妓唇上的胭脂,不停地撩拨、挑动著眾人的心弦。 灌阳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挥了挥手,將灌阴和一眾兵卒全部都召集了身边。 “今日,是个美差,不只能拿到钱,说不定还能———”灌阳没说完话,而是猥琐地笑了笑。 “嘿嘿,我等晓得,我等晓得。”几个什长和伍长跟著猥琐笑道,其余的兵卒亦挤眉弄眼。 “我等今日来办案,莫怕弄大,进去后只管抄检,莫急著索浮財,先將他们的胆给嚇破!”灌阳咬牙切齿说道。 “只怕院中有客商,若传出去,反而不美吧。”一个粗矮的什长说道,他是灌氏兄弟心腹,以“小陈平”自居。 “现在还是正月里,客商不多,尔等看一看,可有人上门?”灌阴比其兄更聪明谨慎一些,早已观察到了此事。 “夜深人静,当真好查案,两位小將军,高,实在高。”小陈平碘著脸笑著奉承几句。 “尔等若是搜检到了巫蛊之物,亦不要声张,只需交给我,由我来与院主晓明利害。”灌阳再道。 “诺!”周围的兵卒自然应答。 “走!办事!”灌阳举起手中的硬木棍往產方一挥,便带著魔下直接扑哲了那柳苑的大门。 几十步的距离,眨眼便可跑完,眾人冲入门下之后,立刻就开始“桌球乒兵”地砸起了门。 只是短短片刻,这门便打开了,一个小撕探出了头:看见冲在前头凶神恶煞的灌氏兄弟后,他一颤,急忙想退回去。 灌阳哪会给他机会,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小斯衣领,將其变门中拽了出来, 灌阴则带人將大门踢开,直接冲了进去。 “你这竖子!竟然还想跑!?”灌阳狩笑道,伸手拧了拧这清秀小廝的脸。 “尔、尔等是何人,竟、竟敢来砸门!”被嚇得脸色苍白的小廝颤声说道。 “我等是北军爷爷,来查巫蛊案!”灌阳亦不解释,拖著这小廝走进院中。 此刻,灌阴抢先一步安排兵卒关防住了產院的各处,並下令亲信开始抄检。 一时之间,打砸咒骂之声便在院中选起。 但是,不知道为何,院中的客舍竟牢牢变里锁住了,似乎还加上了顶门门, 一阵打砸,居然未將任何一间客舍衝破。 而產院通往后院的迴廊上居然还分別修上了几道门,同样费尽了力气,也无法推砸开。 北军若想破门倒也不是难事,但灌夫他们未带破门的器械,连兵刃都没有, 一时间,竟拿这些不厚的门束手无策了。 於是,在这情形之下,灌阳和灌阴他们这二十多人,反倒像是步入了死地! 第405章 鱼肉上俎,无能狂怒:樊千秋,我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5章 鱼肉上俎,无能狂怒:樊千秋,我是恁爹!! 第405章 鱼肉上俎,无能狂怒:樊千秋,我是恁爹!! 於是,娼院中刚刚才开了个头的抄检立刻就陷入了僵局之中,一眾气势汹汹的北军兵卒纷纷停下手,看向了抓总的灌阳。 脸色难看的灌阳便將那个小斯一把摔在了地上,然后低下头,拍了拍对方的嫩脸冷笑道:“將你家院主寻来,便不弄你。” “诺、诺!”小斯连滚带爬站起,跑到迴廊上的木门前,拍喊了起来。不多时,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这院中灯火併不算亮,灌阳眯著眼睛看了看此人,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年轻人虽然清秀,却又有一股英气。 模模糊糊之间,灌阳又觉得此子似乎有几分眼熟,但只一时之间却也又想不起在何时何处见过他:至少,不是柳苑的院主。 也许此子买下了柳苑?反正,都不重要,今夜都是肥羊而已。 灌阳对著灌阴和眾亲信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就心领神会,朝著这年轻人和那小斯围拢了过来,还不停地舞弄手中木棍。 待兵卒將这两人围住之后,灌氏兄弟拨开了眾人,走了进去,极为不善地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你不是柳苑的院主?你是何人啊?”灌阳问道。 “你先莫管我是何人,我想问问你,你们是何人,聚眾持械私闯民宅,按《盗律》,当以群盗论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 “哟,你这脂粉人,还通晓汉律?”灌阴蔑笑。 “略懂,略懂。”年轻人淡淡说道。 “再多说两条,让我等开开眼。”灌阳抱臂戏言。 “我还听说啊,抗旨不遵,是死罪。”年轻人竟然也咧开嘴笑了。 “..—”灌氏兄弟一时听不明白,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笑这院中行走的软货竟妄谈抗詔。 “呵呵,我等是不是死罪还两说,你们这娼院倒是惹上了死罪!”灌阳猛地收起了笑,一脸恶毒地瞪著眼。 “哦?什么死罪?”年轻人问道。 “有人告劾尔等,这院中——有人行巫蛊之术,魔镇卫夫人!”灌阳嘴角抽了一下,终於把来意挑明了。 “嗯?如此说来,尔等是官吏?”年轻人笑问道。 “是,或者不是,你管得著吗?”灌阴有些恼怒,往前走了一步,重推了年轻人一把,后者仍然似笑非笑。 “我倒是管不著,可有人能管,尔等倒是先说清,究竟是不是官吏?”年轻人拍了拍袍服,不动声色问道。 “好好好,嘴硬!你倒听好了,我是中垒右令,他是中垒左令,奉命查案, 还有何话?”灌阳在冷声说道。 “中垒右令?中垒左令?”年轻人顿了顿再问,“那尔等来此,是要查何案?” “装神弄鬼!先前说了!来查巫蛊之案!”灌阴举起了木棍,指著年轻人道。 “听清了吗?查巫蛊案!中尉寺的官吏!”年轻人扯起嗓子,朝眾人身后喊“你起高声作甚!你与谁说话?”灌阳怒极,挥棍便打过去,那年轻人倒很灵巧,一闪身,便躲开了过去。 “呵呵何,我自然是与管得了尔等的人说话。”年轻人说完,四周客舍紧闭的门,“砰”地一声,全都被踢开了! 接著,上百名全盔全甲、持戟拿剑的廷尉卒便从中涌了出来,立刻將灌氏兄弟和他们摩下这两什人马团团围住了。 很快,同样兵甲齐整的樊千秋从人群当中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他不看灌氏兄弟,而先看向那年轻人一一正是卫广。 “卫广啊,话问得不错,本官都听清了,但你扮这院主,不像,不像。”樊千秋摇了摇头再道,“仍像个官吏。” “下官愚钝,日后还要请使君多多提点。”卫广亦笑著行礼道。 “尔、尔等是何人!”灌阳虽在质问,但他们听著刚刚这对话,已经有些慌乱了,不由自主地往中间闪躲。 “呵呵,卫广,告诉他,本官是何人?”樊千秋故弄玄虚说道。 “此乃廷尉正樊使君!”卫广朗声道。 “廷、廷尉正?”灌阳和灌阴反问道,接著便想起了此人是谁,后脖子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们栽了! “不如先放下手中木棍,我等再详谈,本官见此物,总觉得眼晕啊。”樊千秋说完,廷尉卒持刃前行一步。 “......” 灌阳和灌阴不愿束手就擒,但是为了避嫌,他们拿的是木棍,对方拿的却是长刀、矛戟和弓弩啊。 若是硬碰硬的话,只需要一个照面,他们这二十几个人立马就要殞命,是一丝一毫逃脱的可能都不会有的。 他们毕竟是官吏,身后又有中尉做靠山,这樊千秋虽然做事甚是狠毒和果断,总不能把他们捉去廷尉狱吧? 自以为理清了其中的关节,灌氏兄弟稍稍恢復镇定,他们向魔下递了一个眼色,眾人才不情愿地放下木棍。 “好好好,尔等看看,这木棍一放下啊,本官便不眼晕了,看得也清楚了。”樊千秋用力地拍了拍手掌道。 “..—”灌氏兄弟听过樊千秋的所作所为,因为年龄相仿,一直都不服,此刻见对方竟托大,更怒火中烧! “呵呵,接下来便来谈正事吧,刚才听尔等说尔等是中垒右令和中垒左令, 是不是真的?”樊千秋笑问道“我等正——”灌阳心直口快,抢先一步,似乎便要开口,灌阴却忽然赶了上来,拦住了他,未让他说完。 “使君听错了,我等未说此话。”灌阴想起了闻禄的提醒,想起了中尉与此子立的盟誓,想起了皇帝詔书。 “尔等未说过?难道是我耳拙?”樊千秋做作地把手聚拢在耳边,侧脸伸脖作倾听之状。 “今夜风很大,使君確实听错。”灌阴再道,灌阳亦附和,他们万万不敢將自己的伯父也一起拖到这水里。 只要中尉在位,哪怕今夜被捉到廷尉狱,也能將他们救出;可若是此刻泄露身份,那唯一的活路便也没了。 “看来,本官当真听错了,这天杀的风!”樊千秋笑著摇了摇头,忽然脸色一凛,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鼠辈聚眾持械擅闯民宅!案律论群盗!將其拿下!”樊千秋猛地大喝了一声道。 “诺!”眾廷尉卒早就已经得过嘱託了,立刻一拥而上,將灌氏兄弟等人打翻在地上,院中顿时惨呼连连。 其中自然还有不开眼的人想要徒劳反抗,登时便被四处戳出来的长矛扎了一个透心凉,莫名其妙地便死了。 灌阳和灌阴知道遇上了硬茬,倒是毫无反抗地任由摆布,口中还不停地喊著“莫要乱,莫要慌,莫说话”。 说这些话当然是让北军兵卒莫漏了身份:大难骤然临头,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部署,並非彻头彻尾的饭桶。 这些北军兵卒平日里都是拿足了私费的,此刻被提醒后,也恢復了机灵,口中大声咒骂,手脚却已老实了。 这混乱仅仅持续了片刻而已,除了死去的那几个人之外,其余的人便都被踩在地上,一个个都动弹不得了。 樊千秋挥了挥手,然后下令,围聚在院心的廷尉卒便散开了:少数在院中看押这些俘虏,多数退到了四边。 但是,院门开著,而且好巧不巧,竟无人在门內和门外把守。 本就在寻找生机的灌氏兄弟马上看到了这条生路,不停地向同样趴在身边的亲信拋眼色。 围三缺一,自然是樊千秋的布置,他此时高高地站立著,自然將对方的小伎俩尽收眼底。 他在心中冷笑著,便微微向十几步外的卫广点头,后者心领神会,有意无意地把脚从一个兵卒身上抬起来。 这北军兵卒果然也“不负眾望”,立刻抓住了“生机”,一屁股便爬了起来,朝著院门处猛地了出去。 这门,就是留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今日这场大戏,没有人来观赏,岂不是白白地浪费了? 但是,演戏,就得演得逼真一些,那就得见见血! 这无名兵卒將奔到院大门处时,躲在门边暗处的卫布终於露头,他弯弓搭箭,只微微一瞄,便鬆开了手。 卫家的箭术自然不必怀疑,虽然光线不明,但是离得极近,定然是不会射空的。 “嗖”地一声,带著倒刺的箭簇恰到好处地射中了这无名兵卒的肩膀,紧接著,便是一声痛苦的“惨叫”。 虽发出了惨叫,但这无名兵卒却没有停脚,跟路一下后,还是稳稳地跃过门槛,朝黑暗的巷道中快奔而去。 “追。”樊千秋淡淡说道,卫布应声而出,寻跡去追赶。 此时,还有两刻钟才宵禁,够这无名兵卒把救兵搬来了。 樊千秋把视线从院门处收了回来,背手步走到了院中。 他抬了抬手,廷尉卒们便把趴在地上的灌阳等人拽起来,再让他们分开排成前后两排,反背著手跪在地上。 “本官想再问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啊?”樊千秋蹲在灌阳和灌阴的面前, 笑呵呵地看著这些人再次问道。 “—”剩下的十五个北军兵卒沉默不语,只是往灌氏兄弟的方向看了看, 一个个把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好啊,是硬骨头,让本官好生欢喜啊!”樊千秋又拍了拍手,接著说道,“来啊,让他们把宝剑背上!” “诺!”押著眾人的廷尉卒大声应答之后,猛地用力將眾北军的左手拽起从肩膀绕过后背,和右手绑在了一起。 这个姿势便叫做“背宝剑”,看起来无害,却能將手牢牢勒住:起初不痛, 越久越痛,用来惩治贼最合適不过。 樊千秋未急著问,只这样笑呵呵看著他们。仅仅过了片刻而已,便已有人支撑不住了,牙咧嘴地开始哀嚎起来。 “如何,可有人愿说了?只要说了,本官便將这宝剑放下来。”樊千秋再次笑著问道。 “你这酷吏,莫要问了,我等可不是软货,不会说的!”灌阳抢先大吼道, 他这一吼,自然无人敢动说话的心思。 “好啊好啊,都是好汉,都是英雄!来人!帮他们把宝剑背得更紧一些。”樊千秋道。 “诺!”廷尉卒立刻解开眾人手上的麻绳,然后加了力地再拽他们的左手, 又飞快地用麻绳重新將他们的手捆紧。 如此一来,灌阳这十多人的腰杆就都反著弯成了一个弧,就像正被抽筋的虾,两个肩膀更发出渗人的“咔嘧”声! 痛感更甚,哀嚎之声亦会更甚,这平日里只会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淫淫靡靡之声的院子,此刻响彻杀猪般的惨叫。 幸好院中的妓和僱工早已经被转移了,否则听到这声音,恐怕再也不敢逗留在此处。 樊千秋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灌阳,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灌阴,这两人还算是有骨气,仍能硬咬紧牙关,一声都不哼。 他们此刻的想法定然是往后拖,拖到灌夫带人赶来,以“群盗”的罪名將他们在先捉去,而后再想办法放了他们。 “尔等是不是在等等人將你们捞出去,然后再放了你们?”樊千秋戳穿他们的想法。 “莫问了,我等不会说的!”灌阳再硬道。 “—”樊千秋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若是逼迫別人开口,他有的是手段。但今日,他只要见血,不要口供! “刀斧手!”樊千秋朝身后的廷尉卒喊道。 “诺!”十个膀大腰圆的廷尉卒站了出来,他们手持的不是纤细的环首刀, 而是一把大斧,一把宽达半尺的大斧!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这十个刀斧手便站到了前排跪著的北军的身后。 樊千秋走到头一个北军的面前,又退后好几步,然后问道:“你们是何人啊,是不是中尉府的人,是不是北军?” “我是你阿父!!”这一脸奸相的北军张开嘴就大声咒骂,还狼狼地往樊千秋身上2出一口唾沫,恰好落在身前。 樊千秋皱了皱眉,他看看此人,又看看地上那未乾的唾沫—竟然,笑了。 第406章 樊千秋一夜三杀:你的侄儿六百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6章 樊千秋一夜三杀:你的侄儿六百石?当面杀给你看! 第406章 樊千秋一夜三杀:你的侄儿六百石?当面杀给你看! “是我阿父————可不是好事,我阿父早死啦。”樊千秋笑著摇头,他四处查问过,这些“私兵”平日亦是歹人。 虽然有军法约束,但他们既然是私兵,而且是监督军法的中垒的魔下,那军法对他们来说,便无太多约束力了。 他们不仅今次趁巫蛊案到处勒索敛財,平时亦是没少为害乡里,帮著灌家做了许多横行乡里、兼併土地的列事。 今日拿他们祭旗,到底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早死甚好!早死甚好!最好在你下生前便死,你这该死的杀才便生不下来!”这肩膀吃痛不已的兵卒再骂道。 “你这好汉,真不是中垒魔下的北军兵卒吗?”樊千秋不理会此人的污言秽语,只是平静至极地再次问了一遍。 “不是!”这兵卒甲扭曲著脸,咬著后槽牙道,满脸都是戾气,仿佛要把樊千秋生吞活剥了一般。 “好子弟!今夜之后,赏你万金!”被迫昂著头的灌阳大喊道,再一次引来了其他北军鬼哭狼嚎般的叫好之声。 “不是?”樊千秋警了这些人一眼,才低下头,看向这兵卒,似笑非笑地再问。 “不是!”兵卒甲得了赏赐的许诺,又听到了叫好声,再次得意地吼出了这两字,连口中的唾沫都飞溅了出来。 “既不是中垒磨下的北军兵卒,那便只能是群盗了群盗—”樊千秋故意顿了顿,忽然才说道,“当诛!” “诺!”排在兵卒甲后面的刀斧手吼著答了出来,踢翻前者,侧步吆喝,便举起架在肩上的斧头,猛地挥下去。 这大斧本来就很重,再加上刀斧手使出了大劲儿,自然势大力沉:一道寒光闪过后,便看砍向了兵卒甲的脖子。 “噗”的一声响后,还沉浸在“得意”中的这兵卒便身首两处了:切口非常地平整,人头未滚远,血则是猛喷。 这血喷出去一丈远,若樊千秋刚才没有后退那两步的话,身上的袍服此刻定然又会染上大片血污,反而不美了。 猖狂咒骂之声停了,灌阳等人张著嘴,倒吸著凉气,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他们见过死人,却未见过这样死人。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后一刻就死透了? 当然,说死透了倒也不很对,那刀斧手的动作太快,这兵卒恐怕还未发觉自已此时已死了,所以身体还在抽动。 像孩童虐杀的蛤,虽还能挣扎片刻,但是已绝无活命的可能了。 樊千秋只是皱著眉看了看,若无其事地往中间走了几步,而后抬起手,看似犹豫地扫过了惊恐错的灌阳等人。 这些人生怕樊千秋的手停在自己的面前,那只能是个死啊。此时的樊千秋哪里是一个人,而是掌握生死的鬼神。 也许为了加重眾人的恐惧,樊千秋的手指来回移动了几遍,但始终没有停下来,好像並不能做出那最终的决定。 “下一个当审之人,究竟要是何人呢?”樊千秋自言自语,最后才笑道,“罢了,我定不了,交给鬼神来定。”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蔽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1 樊千秋唱背的是屈原的《山鬼》,此乃祭祀山鬼的祭歌,写的是多情的山鬼等待自己的心上人,心上人未到的故事。 词句细腻多情,写出了山鬼起伏不定的情绪和百转千折的內心,吟唱之时, 本该是婉转动人,情思自然而然地流露。 但此刻,樊千秋的脸上哪里有丝毫的忧愁多思呢?有的是漫不经心的杀意和故意为之的戏謔:不仅古怪,更是骇人, 他每唱一个字,手指便点一个人,然后再移到下一个人灌阳等人不知道他何时会停下来,惊更甚,都忘了痛。 樊千秋了小半刻钟,终於把整首《山鬼》山鬼唱完了,手指停在了灌阳左边的那兵卒身上:是多话的“小陈平”。 樊千秋自然不知道他是灌氏兄弟的“智囊”,只是动了动手指,对方身后的刀斧手立刻明白,便將其推倒在了地上。 “本官问你,你是不是中垒魔下的兵卒啊?”樊千秋神色不变地问道。 “我、我、我——”这小陈平居然会是一个结巴,他以脸著地的姿势“我”了许久,仍然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罢了,吞吞吐吐,必有隱情,想来不是北军吧,杀了吧。”樊千秋点了点头冷道。 “诺!”刀斧手答完之后,又侧身走了一步,吆喝了一声,垫脚叠肚,將刀斧举起,猛地挥向地面,又一声“噗”! 这小陈平可能才智比別人多些,但那脖子亦是骨肉的结构,在重斧利刃的劈砍之下,亦齐刷刷断开,同样身首两处。 於是乎,院中地上那红色的血痕又多了一道,血腥气立刻浓重了几分,樊千秋故意摆手摇头,似乎不愿看到这情景。 “看来,今夜的鬼神也信不过,看来,求鬼神不如求人啊。”樊千秋环顾四周一圈,看向了躲在卫广身后的那小廝。 “你!到前头来!”樊千秋朝著他挥了挥手。 “我、我?”被嚇得面色苍白的那小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结巴地反问道。 他確实是这院的一个奴僕,因为机灵大胆,今日才特意被樊千秋留下来应付。 但是,他的胆子哪怕有再大,也已被躺在地上的那两具户首和泼洒在地上的那两滩血嚇得魂飞魄散了不过,此刻还没有嚇得屎尿横流、不能成言,他也已经算是小廝中的依依者了。 “嗯,就是你。”樊千秋点点头。 “诺、诺———.”这小廝不明所以地走到前头,哆哆嗦嗦地对著樊千秋行了个礼,而后挪开了两步,离那尸体和血远了一些。 “你叫作什么?”樊千秋问道。 “小人叫武丁。”小廝忙答道。 “武丁,从他们中选一个出来,你选了哪个,本官接著便审哪个。”樊千秋道。 “这、这.”武丁回头看看,想起灌夫刚刚的凶神恶煞,知道今夜之事不是他能掺和的,便转过来说道,“小人不敢。” “嗯?怕他们吗?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要『弄”你。”樊千秋的视线,在灌阳等人的脸上来回地扫著。 “这、这——使君,你饶、饶了小人吧。”武丁说著说著,便哭丧著脸似乎要瘫到地上去,樊千秋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只管指认便是,廷尉寺定保你不死。”樊千秋冷漠道。 “小人亦不、不敢。”武丁在娼院行走,不知被来往的恩客打过多少耳光, 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樊千秋將其又拎起来一些,再凑到对方的耳边小声说道,“那— 万永社也保你不死呢?” ““—”武丁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变,他不知眼前之人便是万永社社令, 却知万永社三字的分量。 “不仅能保你不死,本官还拿出一笔钱,替你脱去这奴籍。”樊千秋抬高声音,把这句话说得极响。 “当、当真!?”武丁虽怕,但是脱去奴籍是奴僕的宿愿,他的双眼立刻放光。 “给了你机会,你得中用啊,否则,他们——.”樊千秋扶著武丁的肩让他转身,指著灌阳等人道,“他们是刀俎,你是鱼肉。” ““..—”武丁的身体震了震,然后抬手擦了擦眼泪,便指著威胁过他的灌阳道,“他!使君审他,他刚刚说了,他是个官吏。” “好啊,你放心,我定会替你脱奴籍!”樊千秋满意点头,便朝著灌阳指了指,他身后那刀斧手立刻也一脚將其踢倒在了地上。 “——”樊千秋走到了灌阳的面前,踩住他的脑袋,问道,“本官问你,你是不是中尉寺的属官?” “樊、樊千秋!你可知我是谁?!”灌阳被结结实实地踩著,声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格外滑稽。 “我管你是谁,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中尉寺的属官!”樊千秋笑呵呵地发问道。 “你、你大胆!你若伤我,自然有人找你寻仇!诛你全家!”灌阳倒是有记性,到现在都未说漏嘴,或者,他觉得自己死不了。 “胡言乱语也要算时间的,本官便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那中尉府的中垒右令,是不是灌夫让你们来查巫蛊的!”樊千秋说道。 “休、休想让我开口!我不信你敢杀我!”灌阳此刻倒是斗起了狠。 “好好好,与我斗狠,当真是小看我了!”樊千秋踩得更用力了些,而后起身,但是,他並未说话,只是侧著头,似乎在听声。 很快,一个人影跑了进来,正是出去了小半个时辰的卫布,他亦没有说话, 只是朝著樊千秋点点头,后者亦頜首,脸上似有笑。 没等灌阳等人想明白樊千秋为何沉默下来,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是数百人的脚步声,齐整有序。 仅仅片刻之后,一群全盔全甲的北军兵卒沉默著衝进院子中,气势汹汹,直奔樊千秋:不只是院中,院外亦传来阵阵號令之声。 那肃杀的杀气,立刻將整个柳苑团团围住。 然而,廷尉卒亦没有退缩,亮出手中兵器,拦住了这股洪流,未让他们靠近院子中央。 双方都很沉默,但是眨眼之间,这院子中便剑拔弩张了起来! 柳苑的前院不算小,可是如今站著二百人,还都是拿著利刃的兵卒,这便显得拥挤了:稍稍不慎,那五八门的利刃便要沾血! “哈哈!樊千秋!你拿不住我!你拿不住我!快快放了我等!”还趴在地上灌阳张狂地大声吼道,灌阴等人亦高声叫囂了起来。 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方向,正是那中尉灌夫!他一眼便与樊千秋对视上了:黑著脸,跨著剑,杀气腾腾的模样! “—”樊千秋等的便是他,只是笑了笑,便重新看向地上的灌阳,一字一句问道,“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中尉寺中垒右令?” “哈哈哈,不是不是!我乃抢掠的群盗也!你又能奈我何啊!还不让中尉將我带走!”灌阳笑得狂,整个人都跟著猛咳了起来。 “呵呵呵,群盗是吧,那便好办了,来啊,把他宰了。”樊千秋面不改色地再次说道。 “这——”那刀斧手被灌夫瞪得有些害怕,不敢动手。 “哈哈哈——咳咳咳——”灌阳仍笑不停。 说时迟,那时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卫广往前走一步,便夺过了刀斧手的斧刀,“嘿”地一声喝,便高高举起,挥下去。 “噗”的动静今夜第三次响了起来,娼院地板上又多了一具热气腾腾的尸首樊千秋朝卫广点了点头,才背手转过身去,看向了满脸得黑红的狠人灌夫。 说了不听,听了又不信,信了又不怕,怕了又要耍滑,耍滑又耍不过那唯有见血,才能真正长记性。 “樊千秋!你在作甚?”中尉灌夫紧紧地握著了剑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乐然是,杀群盗了。”樊千秋笑道,在廷尉卒的拱卫之下,若无其事地与灌夫对峙。 “何处有群盗!?”灌夫走下了前门的阶梯,逼近了好几步,眼中神色越发犀利可怖。 “此处有群盗,刚才加人说了,他便是趁夜劫掠的群盗,既然是群盗,当然要杀了。”樊千秋不动声色。 “.”灌夫说不出话,他加刻不只有愤怒,其实亦有惊恐,他完全没想到,这酷吏,竟然真的敢杀人。 与且看刚才那个局面,对方似乎是故意让他看见的,否则怎可能见他到了还下令斩首,弱直是明火执仗。 灌夫年轻时確实勇猛,可是久疏战阵,腹腔之中虽藏有跋扈,但搏命的狠劲已经稀疏,所以是色厉內茬! 他握剑的手捏得很紧,看起来隨时可能出鞘,可实际上,他不得不握那么紧,若鬆了,只怕会不停手抖。 第407章 丞相竇婴来擦尻沟子?好啊,等的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7章 丞相竇婴来擦尻沟子?好啊,等的正是你! 第407章 丞相竇婴来擦尻沟子?好啊,等的正是你! 灌夫盯著樊千秋看了片刻之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灌阴等人:若有得选的话,他恨不得將这些人都杀了! 包括自己的血亲灌阴! 若不是他们无能的话,怎会让自己陷入两头走不通的境地呢? 灌夫得知灌阳等人被捉住之时,是丝毫不愿带兵出来救他们。 可是,他不得不救啊。 只是並非因为对方是他的血亲,而是他已经被这些蠢人拉到了岸边:距离坠入河沟,只有区区的几步了。 一旦灌阴等人顶不住一他们见到地上那三个“前车之鑑”,定是顶不住的,而后便会交代自己中尉属官的身份。 而且,定然会把灌夫攀咬出来:和就在眼前的死期比起来,灌夫对他们的恩情威慑,轻如鸿毛,不会有丝毫分量。 所以,灌夫捏著鼻子也要找由头將他们从臭水河里捞出来,否则,事情泄露,他明日恐怕就会等来罢官下狱之詔。 平日,从別的衙寺手中抢些功,哪怕亦违抗了皇帝的詔令,倒是也无伤大雅,顶多被训斥而已,不至於招来祸事。 但今日情形毕竟不同,有了“巫蛊之案”这背景,极容易被朝中的那班酷吏和言官上奏弹劾。 他甚至不得不想一想:樊千秋今日布下的这张网,是不是本来就衝著他这中尉来的? 思前想后许久,灌夫的怒意在慌乱中消散了几分,他不由得想要服个软,求一求樊千秋,让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若是可行的话,他亦愿舔著脸叫上几声“贤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当官嘛,倒也不丟人。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灌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不是拉不下脸面,而是此处人太多了些。 若贸然过去服软的话,不只是有碍观瞻,更可能会被对方继续拿捏住。 所以,得等一个中人:他有先见之明啊,已经派人去请这“中人”了。 灌夫板著脸,走下门內台阶,外围的北城兵卒让开一条路,行注目礼。 他略想了想,抬手往后挥挥,在一声齐整的响声之下,刚刚衝进院子里的百多个北军收起了兵刃,只挺胸站立著。 这已算是沉默不语的灌夫能传递出来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是,护在內圈的廷尉卒们,却仍然十分警惕,並未鬆懈,那手中的兵刃更没有放下的意思。 “北军的兄弟都已撤去兵刃,尔等还拿著作甚?莫不是怕中尉灌將军对本官不利?快放下,汉军不打汉军!”樊千秋故意喊道。 “诺!”廷尉卒齐声应答道,也各自收起兵器,一时之间,院中紧张的气氛才稍稍鬆了几分。 “愣著作甚,都退到一边去,灌將军定然有大事与我商议。”樊千秋说完后作不耐烦的表情摆了摆手,廷尉卒这才让开一条路。 “.”樊千秋回头看一眼卫广,示意其控制住灌阴之流,然后才转过身来,笑呵呵地走到灌夫的面前。 “灌將军,下官向你问安了,今日只是个小案,怎將你惊动了,如今这天色,你当在府中用晚膳吧?”樊千秋不甚恭敬地行礼。 “小案?若是小案,本官怎会知晓?”灌夫仍然面色不善,双眼更怒火中烧,但杀气倒是已经收敛了些。 “是啊,下官倒是也想知道,將军怎知晓今日之事的。”樊千秋笑呵呵说道,灌夫的眼中再闪过了慌乱。 “呵呵,这黄泥掉在裤襠里,不是矢也是矢了吧。”樊千秋心中好笑,又看向了几步之外的卫布,示意其站出来说话。 “使君,下官刚刚一路追赶那中箭逃遁的贼人,亲眼见其躥入中尉府,而后—灌將军便发兵了。”卫布如实上报导。 “你这狂徒!胡说八道什么!在此处胡乱攀咬,本官將你全家都捉入北军居室!”灌夫恼羞成怒道,自然未看清卫布。 “灌將军啊,要谨言慎行啊,此人——我亦很忌惮啊,”樊千秋故作惊慌地说道。 “嗯?为何?”灌夫冷问道。 “他是———是车骑將军胞弟,亦是卫夫人胞弟,捉不得啊。”樊千秋压低声音道。 “!?”灌夫再看卫布一眼,脸色一变,轻咳了几声,假装这呵斥从来都没有过。 “將军,那贼人为何会去中尉寺?不会—不会是请將军来当救兵吧?”樊千秋乾笑几声,接著道。 “莫要胡说!他是群盗歹人,怎与本將有关联,你再胡说,当心本將上书弹劾你!”灌夫心虚辩道。 “那是——”樊千秋穷追不捨道。 “是——是——”灌夫皱眉刻,终於接著道,“是来自首的,所以本將才带人来此处看看。” “既然是看看,將军便也看完了,廷尉寺办案,將军可以率部先回。”樊千秋忽然正色说道。 “我身为中尉,有巡视长安治安、剿灭城中贼盗的职责,怎可回去?”灌夫开始爭论了起来。 “下官都说啦,有廷尉寺在此处,將军不必插手,你审或是我审,不是都一样吗?“ 樊千秋再笑道。 “不可!又不是巫蛊之案!凭什么由你廷尉寺来审,本官品秩更高,本官带他们走!”灌夫急忙道。 “呵呵,总有先来后到吧,否则世人要说將军小肚鸡肠,抢功劳了。”樊千秋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 “当年平定七国之乱之时,本將率二十骑冲入了敌军大营中,斩下叛王鼓旗,立下夺旗之功,这小功,看不上!”灌夫怒道。 “既然灌將军不是要抢功,那便请回吧,这小小的群盗之案,廷尉寺碰到了,便管了。”樊千秋气定神閒地说道。 “不可!他们聚起的人多,定然是大案,本官若是既然遇到,定要將其带!”灌夫强撑著的怒意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慌乱。 “將军是怕我徇私枉法吗?”樊千秋道,自然是在意有所指。 “—”灌夫並没有答话,脸色更阴沉。 “不如这样,就在此处审,看看他们到底是何处来的群盗,说不定是.”樊千秋笑了笑,再说道,“说不定是官扮群盗。” “不可!”灌夫第三次拒道,慌乱更显,他已看到了灌阴等人惊慌失措的神情,樊千秋只要再问一次,他们定会尽数招供的。 “灌將军,下官只想说一句,你若再阻,旁人恐怕会起疑,这些人刚刚都说过,他们是中尉府的人啊,灌將军是不是怕——” 樊千秋说到这里,便恰到好处地停下了,然后乾笑了两声,他在昏暗的灯火中,看到灌夫那双豹目在闪烁著,似在不停躲闪。 “樊千秋!放肆!你是何意?当心本官向县官上书,弹劾你诬告当朝列卿!”灌夫色厉內荏地高声道。 “呵呵,不能放肆也已经放肆许多回了,今日,本官亦不在乎风评了,非要將这些人当场审明白!”樊千秋义正词严地怒道。 “本將就在此处,倒也想看你敢不敢审。”灌夫眼见对方仍不识趣,顿时恼羞成怒,硬著头皮硬顶道。 “好好好,那將军就看著。”樊千秋说完之后,笑著点了点头,便踱步走向了几步之外的灌阴等人,后者全都嚇得连呼救命。 “你敢!本官宰了你!”灌夫情急之下,猛地就拔出了长剑,刚刚收回兵刃不久的那些北军兵卒重新亮出了兵刀。 不等樊千秋下令,廷尉卒亦针锋相对,將让出的那条路重新堵起来,双方再次陷入了刀光剑影之中。 樊千秋只停下了片刻而已,在朝怒气衝天的灌夫轻蔑地笑了笑之后,便继续踱步走到了灌阴的面前。 他一边看著灌夫,一边缓缓地拔出刀,刀尖对准了灌阴的脖子:“本官再问你一次,你究竞是群盗,还是—中尉寺属官?“ “我、我、我——”不知是这灌阴也有口吃的小恙,还是此刻被嚇出了毛病,他亦是梗著脖子喊了许久,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说不出来,看来便也是心虚的群盗。”樊千秋举起了刀,似乎要戳死眼前的这人。 “我是中、中——”灌阴终於说出了第三个字。 “北军子弟,动手抢人!”灌夫猛的一声大吼,打断了將灌阴的话。 “廷尉卒,拦住他们!”卫广几乎在同一时间下了命令。 双方兵卒躬身压步、兵刃半退、张弓弯弩——箭在弦上! 然而,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高亢的喊声忽然从院飘了进来。“丞相—驾到! 閒—迴避!—凶器—收鞘!” 话音刚刚入耳,院中的形势立刻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灌夫如释重负,灌阴如获大赦。 北军兵卒和廷尉卒亦鬆了口气。 唯独樊千秋很不经意地笑了笑:他料定灌夫定然会请竇婴来到援手。 今日自然杀不了灌夫,而想要制住他,不仅得死几个人,更得让这丞相出马。 所以,问题便简单了,今日张网等的那条鱼,其实是这姍姍来迟的丞相竇婴! 很快,身形魁梧、头髮稀疏的竇婴拥著一件黑色的裘皮大氅,出现在了门下。 也许是来得匆忙,他甚至未来得及在白稀疏的头髮中加上黑丝线,所以扎起的髮髻松松垮垮的,像极了老公鸡顶上的鸡冠子。 虽然面相略苍老,但是威严不倒:如果说灌夫是一头壮年的豺的话,那竇婴便是一只年老的猛虎! 老则老矣,仍能吃人! 竇婴未开口,仅仅只是用视线在院中扫视一周,便將绝大部分动静压了下去,几乎没有人敢再动。 说绝大部分,自然不是全部;说几乎无人敢动,自然是还是有人动:樊千秋看向竇婴,先笑了笑,然后用刀面拍了拍灌阴的脸。 “啪啪啪”的声音自然不响,但挑衅意味十足,场间眾人听得清楚,纷纷侧目,都看向了樊千秋。 “尔等这是作甚?这是长安,不是別处!这般明火执仗地刀兵相向,想要作甚,造反还是谋逆?”竇婴开口便扣下了一顶大冠。 “下官有罪,深夜惊扰丞相,甘愿受罚!”灌夫灵机一动,假装慌乱地扔了剑,连忙便跪下行礼。 北军兵卒见状,亦纷纷收兵下拜,向竇婴问安;接著,便是廷尉卒;再往后,是卫广和卫布两人。 这百官之首的威望果然极强,对官吏兵卒仍然有著无上的压制力,难怪刘彻日后要“废除”丞相。 於是,眨眼间,除了樊千秋,所有人都跪下了。 竇婴看著仍然持刀而立的樊千秋,自然非常不悦,但是他也未发声呵斥。 刚刚用晚膳时,他忽然接到灌夫派人送来的口信,立刻窥一斑而知全貌。 他知道,今晚之事是这樊大设下的一张网,而且灌夫已经掉到了这网里。 汉军马上又要出征了,巫蛊之案虽然事大,可竇婴因为忙於军务,倒没有过多地插手他如今已位极人臣了,这巫蛊之案对別人而言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所以,当皇帝下詔让樊千秋查办此事之时,他虽然觉得有些意外,却並未太放在心上。 毕竟,在樊千秋在竇婴眼中是个“酷吏”,而皇帝偏偏又喜欢重用酷吏,让此子查案,倒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虽说,樊千秋害死了竇桑林,三年前又险些用一箱陈帐把朝堂掀个翻天,可竇婴已经对他没有太多的恨意了。 因为对方做的这两件事情,与他有些关联,矛头却不是对著他的:头一件事是竇桑林自寻死路,第二件事情整治的是馆陶公主。 而且,自从樊千秋在长安横空出世之后,竇婴本已到头的仕途反而越来越顺。 人们总难免愿相信虚无縹緲的鬼神之事,所以竇婴对樊千秋的恶感倒不算强。 他原本想的是过几日再將樊千秋召来府中敲打敲打,让他做事更十沉稳一些,莫要再惹出什么大乱来。 他甚至还动了將樊千秋收到座下当心腹牙的心思。 可哪里想得到,这狂徒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给堂堂的列卿中尉布下这一张大网,当真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等狂妄之辈,哪有资格当他竇婴的? 第408章 樊千秋:丞相,你是说,你比皇帝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8章 樊千秋:丞相,你是说,你比皇帝这片天更高?! 第408章 樊千秋:丞相,你是说,你比皇帝这片天更高?! 竇婴的视线又从樊千秋的身上移到了灌夫的身上:这灌夫也是极不谨慎,皇帝明明已经下了明詔,他文何必再与这狂徒爭功? 在朝堂上为官也许多年了,怎的看不清这大局势,只会为自己著想?这官,当真是越当越回去了。 竇婴虽然对灌夫也很不满,可对方毕竟是自己在朝堂中最能信得过的人了,无论如何,也得保啊。 哪怕樊千秋布下的这张网很结实,他仍然要想方设法撕破,把灌阴那些人给捞出来,之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竇婴往前了几步,恰好停在樊千秋和灌夫二人的中间,然后道,“北军兵卒和廷尉卒,都先撤去。” “诺!”北军兵卒答下了,但廷尉卒却看向樊千秋,似在请命。 “嗯?本官下令,还有疑乎?”竇婴不禁皱眉问道,很是不悦。 “丞相莫怪他们,他们是张使君调到本官魔下,助本官彻查巫蛊之案的,当时便说过,只听本官的调度。”樊千秋笑著解释。 “..—”竇婴再次皱了皱眉,此话也是逆了,摆明著是在说不愿听令,可是他此刻只能先忍著,否则看起来便不够大度了。 “那你现在下令,让他们先撤去,让黔首见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届时,这刚刚安定的人心,便又要大乱。”竇婴道。 “丞相此言有理,卫广卫布!”樊千秋故意道。 “诺!”二人一內一外应答道,竇婴见他二人,脸色微微一变。 “带廷尉卒退到后院去,这些这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嫌犯,也统统带到后院去,尔等接著往下审,莫停!”樊千秋再道。 “诺!”二人答下。 “不可!”灌夫连忙抬起了头,对著二人猛喊道“.—”竇婴並未言语,却点头示意灌夫继续说。 “樊千秋审案太过暴虐,这些群盗明明已经伏法,他却隨意虐杀,这、这不符成制,应当罢官,下狱论罪!”灌夫连忙说道。 “你有何要辩解的?”竇婴脾睨著看向了樊千秋。 “中尉之言,差矣。”樊千秋摇头晃脑微微笑道。 “哪里差了?”竇婴对樊千秋的漫不经心很不悦。 “共有两处说差了。”樊千秋继续卖关子笑答道。 “是哪两处?”竇婴压著火气问道“一是这些人未必是群盗,还可能是中尉寺属官,要么来劫掠的,要么是来查巫蛊的,不管何种原因,中尉灌夫难辞其咎———!“ “二是这些人未甘心伏法,他们有人逃出了此地,本官以为那人是去找同伙来奥援的,自然仍可以按案发论处,用上非常手段。” “你、你血口喷人!他、他们怎会是中尉寺属官?”灌夫指著樊千秋满脸通红地怒道,“这、 这是诬陷,是诬陷,定然是诬陷!” “灌將军——”樊千秋冷笑了两声,慢条斯理道,“你有些急了,似—呵呵,似做贼心虚啊,莫不是忘了与本官离过券约了。” “我急了?我哪里急了,哪里急了?”灌夫摊手,似乎是在自证,可是在场二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著,眼神非常古怪和复杂。 “灌夫,议事只管议事,哪怕忧心政事,亦莫急。”竇婴找了藉口继续替灌夫遮掩道。 “诺、诺—”灌夫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只应了一声,便低下了头。 “樊千秋,听你刚才的一番话,是疑心灌中尉越组代庵?”竇婴眯著眼睛冷问。 “丞相又说错啦,並非越组代庵那么简单。”樊千秋说道。 “嗯?本官哪里错了?”竇婴感眉再问。 “前有县官下的明詔,他们若是中尉属官,那中尉灌夫便是抗旨,乃目中无君,在此非常之时,更应该罪加一等! “后与本官立了券约,他们若是中尉属官,那中尉灌夫便是失言,乃背信弃义,视誓言为放屁,有何德行当中尉—?” “下官恳请丞相上书,请县官罢免灌中尉,再將其捉到廷尉狱去,交由郎中令、少府、主爵都尉、廷尉一同会审—!“ “说不定便能审出巫蛊之案的线索和眉目,若剷除他这奸邪之人,人心定然可以立刻安定如初,请丞相速速荡涤污浊!” 樊千秋一口气说完后,亦不下拜,只是用力並脚,对著竇婴行了个极正的揖礼。 灌夫脸色一下便白了,这樊千秋真是可恶狂徒啊,眾目之下,竟口不择言,把他往死里撕扯:哪有上来便搏命的?! 哪怕是张汤汲黯这些“老酷吏”,攀扯撕咬的时候也要循序渐进,上几个月,绝不会像这狂徒,片刻便要置人於死地! 自己居然有些大意了,未看清对方的岁毒,好与对方立下那券约,简直是自己把刀子递给了对方。 那券约当时看起来確实荒唐可笑,但若呈到县官御前,灌夫便是那“知法犯法、背地行列”之人,极可能招来县官猜忌。 “丞相!樊千秋是血口喷人啊!无故栽赃!”灌夫再挺身吼道,那粗壮的声音中却难免有些发颤。 “收声!堂堂中尉!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竇婴猛斥道。 “.—”灌夫的嘴大张著,只出气却未发声,憋得是满脸通红。 最终,在竇婴的逼视之下,灌夫瞪得凸起的眼睛忽地暗了下去,原本跪得笔直的腰杆便垮了下去。 他终於意识到,今时今日,他是不能折腾的鱼肉了:而樊千秋和丞相才是可以决定他命运的刀组。 “樊千秋,灌夫可是中尉,你若无真凭实据,便是诬告,诬告他人,按大汉律法,要反受诬告之刑!”竇婴走到樊千秋面前。 “这些人便是人证,让他们招供,查明他们的身份,案情自然清晰!”樊千秋冷笑几声,“何人阻挠,便是这灌夫的同党!” “—”竇婴亦有些心惊,但他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轻咳好几声,才假意和顏悦色地道,“所言有理,既如此,本官来审。” “丞相审?此事极有可能与巫蛊之案有干係,丞相你亦无权审吧?”樊千秋顶了回去。 “你这是何意?!本官是百官之首?难道管不了此事?难道会询私吗?”竇婴板著脸说道。 “丞相这百官之首的確很大,但能大得过皇帝詔书?”樊千秋冷笑说道。 “你!”竇婴瞪眼急道,一时不能言语。 “至於徇私,丞相不管此事,那便不会徇私,若是管了,呵呵,那徇私,莫须有吧?”樊千秋笑道。 “你这狂徒!大胆!连本官都敢攀扯撕咬?”竇婴气得来回地步,几个来回后才停下,恶狠狠道,“你交不交给本官审?” “丞相只要说一句话,下官便將人交给你。”樊千秋气定神閒说道。 “什么话!”竇婴急忙问道。 “你便说丞相大过皇帝,相令高於詔令,我自然人交给你。”樊千秋故意拉长声音,让这院中的二百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所有人,包括灌夫和灌阴之流都中邪了似地看向樊千秋,此子好大的胆子啊,连丞相都敢攀扯撕咬?说他是酷吏,都是轻的。 不仅如此,还有“丞相大过皇帝,相令高於詔令”之言,哪怕是在指责他人,亦是大逆不道之言啊,怎可在大庭广眾地说出? 於是,那些北军兵卒和廷尉卒不只是惊讶了,更是恐慌,还有些.-敬佩:这樊千秋果然不好惹。 “你、你、你!”怒极的竇婴已气急败坏了,他抬起手,哆嗦著指向樊千秋,忽然道,“灌夫,愣著作甚,將这狂徒绑了!” “诺!”灌夫等的便是他这句话,飞快答下,立刻起身,向跪著的北军兵卒大声下令,后者拾起兵器起身,情形便急转直下! “所有廷尉卒统统退下,否则便以谋逆论处—” 竇婴鼓足怒意,咬牙切齿地寒声道,“谋逆,那可是要夷族的!” ““..—”廷尉卒虽然得到过廷尉张汤的命令,让他们只听廷尉正樊千秋之令,但是却没有说过丞相下的命令他们该不该听啊。 毕竟,丞相若是下令了,廷尉张使君亦要听令吧。於是,这些廷尉卒手中的兵器便有些鬆懈了,视线在樊千秋和竇婴间摇摆。 “丞相既然有令,尔等愣著作甚,留下把柄,让別人夷族吗?”樊千秋收刀回鞘,然后再说道,“统统退到两边,莫惹事。” “诺!”廷尉卒们亦鬆了一口气,连忙退开。 “...”樊千秋也不多说別的话,自己便“自投罗网”,走到了北军兵卒的包围中,直面竇婴和灌夫。 “如何,若你將这些人交给本官,那便不算酿成大祸,你刚才那番癲悖狂乱的言语,本官亦不追究了。”竇婴只当樊千秋怕了。 “呵呵,丞相不怕下官交了人后,与廷尉將今夜的事情上报给县官吗?”樊千秋平静如水地冷笑问道。 “本官乃当朝的丞相!按照成制,本就可以决断政事,县官若是问起,只要我秉公执法,处置得当,有何怕?”竇婴其实心虚。 “也是,说不定啊,这些人今夜便会被烧死,就像三年前,从滎阳城送来长安的那些人证一般。”樊千秋故意放高了声音说道。 寻常的北军兵卒和廷尉卒自然已不知晓此事,可竇婴和灌夫不会不知,他们的心忽然跳了一下,沉在心底的一个忌惮翻滚出来。 三年前,从滎阳送来长安的不只有一箱陈帐,还有几十个重要的人证,当时统统都关在上林苑。 皇帝在未央宫前將那一箱子陈帐烧毁了之后,上林苑当夜也起了大火,所有的人证全都烧死了可是,因为火势大,所有的尸骨都被烧尽了,这些人到底是死还是活,其实並没有定论,只是,没有人敢再去追究。 到后来,风头过后,许多人甚至开始在传言,县官所烧的那一箱陈帐,同样可能是假的,只是,仍没有人敢去追究。 如今,樊千秋这“始作俑者”忽然提起此事,不得不让竇婴和灌夫有所警觉,他们无论如何不愿让此这件事起波澜。 他们这些“肉食者”做过太多太多的岁事了,最怕被揪出其中的一件,便可能被顺藤摸瓜, 出其他能要命的事情。 “你是何意?”竇婴阴沉著脸再问道。 『丞相——”樊千秋说到后面的时候,故意放低了声音。 “有话便说,又何必收声,鬼鬼崇票,成何体统!”竇婴故作正经道。 “下官是说,敖仓那么大,下官派人认真再搜搜,说不定还能再找到那陈帐的副本,也未必啊。”樊干秋笑呵呵道。 “你!你竟然——”灌夫被戏耍一夜,此刻有竇婴撑腰,抢先被激怒,一个箭步上来,抬手径直秋住了樊千秋衣领, “中尉是为何?莫不是要打本官?本官品秩虽低,却是廷尉正,打了我,酷吏和言官能把你咬死!”樊千秋冷笑道。 “你竟敢私藏那陈帐!县官说了,何人提起那陈帐,便是用心险恶,便是搅弄朝堂!本官现在便可杀你!”灌夫低声怒道。 “说不定说不定,是县官让藏的—.”樊千秋恰到好处地停下了。 “县官?!县官仁慈,怎会做—”被樊千秋这番狂言嚇到的竇婴四周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怎会做这齣尔反尔之事!” “平时自然不会食言,但尔等若忘了那日在朝堂的誓言,忘了要尽心地替大汉打贏此仗,便是尔等违誓,县官食言有何错?” 樊千秋仍然笑呵呵的,完全不怕竇婴和灌夫。 “简直是强词夺理!一派胡言!”竇婴心中的慌乱越来越强烈,他却只能“徒劳”地小声痛骂道。 “下官强词夺理?看看灌中尉,为了抢功,为了报复本官,竟然要抗旨继续追查这巫蛊之案, 搅乱长安城民心和军心— “你当陛下不知?这两件事情若一齐呈送到御前,丞相和中尉,你们的仕途还能再续上吗?”樊千秋丝毫不退地逼问。 “你敢威胁本官?本官是丞相!张汤都不敢如此!”竇婴几十年没有被当面顶撞了,气急攻心,眼角两侧是一跳一跳地疼。 第409章 樊千秋:丞相,你也不想让皇帝知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09章 樊千秋:丞相,你也不想让皇帝知道今晚的事吧?不如…… 第409章 樊千秋:丞相,你也不想让皇帝知道今晚的事吧?不如…… “张使君有亲眷,下官可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下官敢做!”樊千秋说得斩钉截铁,虽还被揪住衣领,却站得比刚才直。 “丞相!莫听这狂徒狺狺狂吠,不如將其—.”灌夫恶狠狠道,眼中闪过了一道凶光。 “收声!”竇婴倒是先怒斥道,猛地瞪向了灌夫,这莽夫说这不要命的话,真乃添乱! “好啊,我来替你將这话说完,不如將本官杀了,一了百了!”樊千秋盯著灌夫道,“我死了,县官定然会知晓此事的!” “虚张声势!”灌夫咬牙切齿! “那你可以赌,用二公闔族几百口老少来赌下官的一条烂命!”樊千秋咧嘴笑著说道,眼中当真闪过了赌徒才会有的光芒。 顿时,仅仅相隔半步之遥的三人便彻底地僵持住了:竇婴盯著樊千秋,樊千秋又和灌夫死死对视著。 一时间,三人都未再说一句话,但实际上却又是在隱隱地角力。 数百北军兵卒和廷尉卒只看到三个上官凑在一起,似乎起了些爭执,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爭执什么又或者说不愿知道。 良久,远处几声犬吠打破了此刻的僵持,竇婴眼神游移地看向灌夫,点头道:“成何体统,鬆开。” “丞相!”灌夫还想说些什么。 “鬆开!”竇婴再次切齿说道。 “误!”灌夫用力跺脚,不甘心地鬆开了。 “好啊,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樊千秋整了整自己袍服上被扯乱的衣领,似乎很满意,也很得意。 “你说,想要如何!”竇婴只得服软,板著脸等对方划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丞相这又说错了,不是下官要如何,而是丞相要如何?”樊千秋如今故弄玄虚的本事很高,已经快要和北闕一样高了。 “將他们.”竇婴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灌阴等人然后再道,“將他们交给本官带走,此事便由丞相司直来查。” “此事倒不算难办。”樊千秋模稜两可地笑著道,却並未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 “还有那陈帐和那些人证”竇婴亦未说完便停下了。 “呵呵,那是另一笔买卖了,今日已经夜深了,不如日后再谈。”樊千秋笑道。 “.”竇婴知道樊千秋还要留著此物来威胁他,中愤怒,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面色铁青地微微点了点头。 “空口无凭,还要丞相下一道命令,当然,中尉亦要下道命令。”樊千秋可不信这些人的话。 “什么命令?”竇婴装傻道。 “丞相的命令便是不许长安的官员再插手巫蛊案,中尉的命令便是不许中尉属官插手巫蛊案。“樊千秋早已经想好了。 “你不信本官?”竇婴冷笑。 “信,自然信,但是,下官更信丞相的素帛黑字——”樊千秋看竇婴脸色不佳,才故意激道,“只是怕丞相贵人多忘事。“ “你手握县官的詔令,又何必再要我二人的命令呢?”竇婴问道。 “丞相,县官的詔令亦有人阴奉阳违啊,本官拿到你二人的命令,才能更放心,做事才更无后顾之忧。”樊千秋瞥向灌夫。 “你倒是精明。”竇婴再道。 “在长安为官,不精不行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啊。”樊千秋摇头故意嘆气道。 “—”竇婴和灌夫不言语,心中的隱秘似乎被戳穿。 “卫广!將笔墨素帛拿来。”樊千秋退后一步大喊道。 “诺!”卫广在暗处答道,不多时便取来了一张小案、两张坐塌、一副笔墨匕砚、两幅素帛,整齐地摆在樊千秋几人面前。 “丞相请,中尉请。”樊千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竇灌二人见樊千秋早已备齐所有事物,更知樊千秋有备而来,对视一眼,又点点头,便坐在榻上,亲笔写起命令。 二人平时只用口头下命令,顶多只是草擬大略,而后便自有专门的属官將其转录成正式命令。 此刻,他们亲自写定命令,自然会有一些生疏,从头到尾,了將近一刻钟时间,才算完事。 “还请廷尉正来过目吧。”灌夫將笔扔在案上,抬头看向樊千秋,满是嘲讽说道。 “写得好,写得好,二公果然久在朝堂上行走,文理俱佳,字亦端方,非寻常书佐小吏可比。”樊千秋弯腰看两道命令道。 “我等倒要谢过廷尉正的夸讚了。”灌夫冷哼,便朝樊千秋拱了拱手,他倒看得开,既然输了,就该认输,不必一直自怨。 若是连这唾面自乾的本事都没有,那还当个屁的官啊。 “只是还差一样。”樊千秋对灌夫二人的冷言不在意。 “差什么?”竇婴说道。 “差二位的官印。”樊千秋指了指落款之处,笑著道。 “—”竇婴和灌夫略有虚地再相视眼,轻嘆。 “二公可莫说未带官印,若是没有盖上官印,这两道命令可不值钱。”樊千秋毫无敬意地戳了戳这两道命令的落款之处。 “.—”竇婴未再多,伸在囊中摸了摸,取出了自己那方金银,借著卫广递过来的印泥,在自己的落款处盖上了印。 “”灌夫见状亦掏出了那略小的中尉印,放在口中使劲儿地哈气,用力地摁在了落款处。 樊千秋將这两道命令拿起来,再从头看到尾,终於畅快地嘆了一口气,感嘆道:“这便好啦,下官谢过丞相和中尉了。” “—”竇婴和灌夫拂袖起身,不愿再多言。 “卫广,將人和尸首交给丞相和中尉,由他们带走。”樊千秋变相下了逐客令。 “诺!”卫广应答下之后,挥了挥手,守在灌阴等人身后的那些刀斧手便退开了。 “將他们带走!”灌夫亦下令,一什北军兵卒冲了上来,將经歷了生死起伏的灌阴等人拽起,把他们带到了娼院门檐下。 灌阴等人在黄泉路口转了一圈,又活了下来,自然涌出了绝境逢生的狂喜,一个个脸色苍白,眼中有晶莹,手脚亦发颤。 若是没有其余的北军兵卒搀扶,恐怕已经是不能行走了。 灌夫也非常谨慎,不仅將人头尸身都带走了,还在地上不停地搜寻,確认现场並未遗留任何的痕跡物证,才让兵卒撤走。 短短一刻钟之后,除了竇婴还站在前院之外,其余的“敌人”都已出去了。 “丞相,此案便劳烦你查清了。”樊千秋向其行礼说道。 竇婴並未答此问,他顿了顿之后,却说了些別的:“樊千秋,你是一个精明的人,可是你要记住,只有精明,活不长。“ “那请丞相提点,除了这精明外,还要有些什么,才能活得长久?”樊千秋笑问。 “能屈能伸,才可长久。”竇婴故作高深地说道。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樊千秋摇头晃脑地唱念。 “嗯?你还懂黄老之学?”竇婴不禁有些吃惊地问道。 “略懂,略懂。”樊千秋笑道。 “你既然懂得,別应当做得。”竇婴此刻已经脱了险境,便又有意“指点”樊千秋,想將其收入座下了。 “可是做不得,做不得。”樊千秋假装听不明白,只是笑呵呵地连连摆手。 “嗯?如何做不得?”竇婴问。 “下官的腰不够好,只能伸,不能弯。”樊千秋正色答道。 “.”竇婴先愣,紧接著便听懂了,他的面色隨即又黑了下来,再冷冷地说道,“那你便好自为之。” “多谢丞相提点。”樊千秋再次行礼。 “—”竇婴不再多说话,拂袖而去,整个娼院登时便安静下来。 “使君,便这样放他们?”卫广和卫布这时过来问道。 “不放还能如何,此事呈到御前,又是一场唇枪舌战,输贏难定,对查办巫蛊之案无益,不如作筹码。”樊千秋沉声说道。 他今次的目標並不是灌夫和竇婴,不必与他们做死斗,逼退即可,以免自己和馆陶公主、皇后纠缠时,这些人会出来作乱。 而且,樊千秋今日不仅逼退了灌夫和竇婴,还能让长安上下知晓他的手腕:还有人想火中取栗,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了。 在场见证今夜之事的北军兵卒和廷尉卒足有二三百人,他们定会將今夜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到城中,自会引来许多议论。 “使君说得有理,只是灌阴这两个月勒索了不少黔首,怨声载道,让他活著离开,倒是件憾事,刚才当杀之。“卫广笑著道。 “说不定,他们活不过今夜呢。”樊千秋笑著摇摇头。 “使君,此话怎讲?”卫广和卫布有一些不解地问道。 “呀,天机不可泄,不可泄。”樊千秋虽然如此说,却向那洞开的院门扬了扬下巴,卫和卫布思索片刻,便心领神会。 “收兵,今夜早歇息,明日便可开始查案!”樊千秋道。 “使君,从何处开始?”卫广和卫布异口同声地问道,他们比樊千秋更加心急,毕竟此事关係著自家阿姊和外甥的安危啊。 “先去见你们的阿姊,然后——然后再去椒房殿见皇后!”樊千秋看向未央宫的位置。 “诺!”卫氏兄弟立刻答下。 当樊千秋等人带廷尉卒撤回廷尉寺的时候,灌夫和竇婴正率兵往北军大营缓缓地撤去0 柳苑本位於城墙之外的城郭,竇婴和灌夫率兵回北军大营不仅要穿过北门,还要横穿大半个长安城。 好在这时候已经宵禁许久了,所以城內郭外並无寻常黔首走动,否则又要被指指点点,节外生枝了。 这队人马走到北门外的时候,骑在马上的竇婴忽然向身边的灌夫递了眼色,又看了看身后的眾兵卒。 灌夫跟隨竇婴许多了,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向身边的亲信下达了命令,整支人马便渐次停下了。 “竇公,有何吩咐?”灌夫驱马上来问道。 “先不进城,隨我到前面的护城河去,有几句话嘱託你。”竇婴冷漠说道。 “诺!”灌夫自然立刻答下,而后便跟著竇婴来到了十几步外的护城河边。 护城河不宽,满打满算只有三四丈宽而已,因为春雨还没有开始下,河水极浅,沉在河底,微微反射出城墙上的火光。 竇婴骑著马,低著头,沉默地看著那河底,脸色阴暗,看不出明確的表情。 一边的灌阴惴惴不安地等著,过了许久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竇公,是有何话要提点下官?” “灌夫啊,今日之事,你做得有些过火。”竇婴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虎视眈眈地盯著灌阴看,警告的意味很重。 “丞相啊,分明是那樊千秋给我设局啊,他才是歹人!”灌夫指著身后漆黑一片的旷野大声地抱怨。 “你先想清楚再说话,本官不愿与蠢笨之人胡搅蛮缠!”竇婴冷哼了一声。 “丞、丞相—.”灌夫本来还想要辩解,可看灌阴握住韁绳的手越捏越紧,终究泄了气地说道,“下官確实做错了。” “知错不够,还要改,你多次因为违反汉律而被罢官,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县官的那双眼睛,容不得砂砾。”竇婴道。 “下官晓得,以后不敢再胡乱地行事了,亦不敢给丞相添乱了。”灌夫道,虽然眼中有些不服,可言语但是非常恳切。 “你要听我这一句劝,巫蛊之案是大案,莫要去招惹,你太过勇猛和桀驁,不知阴谋和诡计,办不了此事。“竇婴道。 “丞相!可是下官还想再——再立功啊!”灌夫强辩,他今年才刚过五十,怎放得下名利二字? “想要再功,那便得等,等一个时机。”竇婴说道,他对灌夫所想深有体会,他便是等了十几年,才能来了起復的。 可是,竇婴兵不知道,他的起復並非偶然,若无樊千秋的出现,他和灌夫早已被田蚡和天子整死了,又怎能站在岸上? “等到何时?!那贱人出身的卫青都是车骑將军了,这市籍出身的樊大都是廷尉正了,我等是勛贵啊!”灌夫狂怒道。 第410章 都怪樊千秋,这护城河边,又多了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0章 都怪樊千秋,这护城河边,又多了些枉死鬼! 第410章 都怪樊千秋,这护城河边,又多了些枉死鬼! “那也得等,至少先等过今年,至少得帮县官再贏一场大胜,我等才能去爭!”竇婴也不知要等多久,只得先如此说。 “这般空等,岂不是更容易被县官拋到蜀地去!”灌夫说这气话的表情,倒真像是一个爭宠的稚童了。 “你统带好北军大营的兵卒,为边郡源源不断地送人,这便是立功,县官不会忘。”竇婴语重心长道。 “那是小功!卫青立的才是大功!这区区小功,我看不上!”灌夫不服,猛地抬高声音道。 “那也得等!你若再这般不晓事,以后再有什么紕漏,便莫找我了!”竇婴严肃地斥责道。 “—”灌夫那双眼睛瞪得通红,不只有怒,还有悲,直到最后才咬牙点头道,“下官晓得了,绝不会再去惹事了!” “嗯,今夜的事情,不宜拖太久,久则生变。”竇婴说著便调转马头,朝十几步外的群卒看去,其中有他的二十私兵。 这些私兵明著是丞相府招募的常年留成的卒役,可实际上却是他竇婴的爪牙,既看守后衙门户,又处置各种的醃事。 “如何处置,全凭丞相的安排。”灌夫仍有些赌气地回答道。 “我想先听你说说,如何处置?”竇婴冷问道,不与之计较“按宵禁聚眾来审,判个徒刑,再为他们赎刑。” 灌天漫不经心地说道,似乎对此事很熟稔, 也不知平日做过几次了。 “若是如此,你便有把柄留在樊千秋的手中了。”竇婴高深莫测地说道。 “那把他们赶回颖川郡去,不可再回长安城了。”灌夫甚不在意地再道。 “颖川距离长安不过千里,樊千秋若要追过去,也只是三四日而已。”竇婴目光闪烁了一下, 其中似乎隱藏著深意。 “这狂徒会如此做?”灌夫不確定地问道,他仍未领悟竇婴的弦外之音。 “你今日也见识这樊大的狠决,你敢赌他日后不藉机生事吗?”竇婴道。 “那、那—”灌夫语结,最后才再说道,“那便都送到边郡去,下官在代县经营有货殖之事,可让他们躲到那去。” “嗯,不够远。”竇婴似笑非笑,再摇头道。 “不够远?那还能送到何处去啊,总不能送到桂林去吧?”灌夫亦笑道,可笑了几声,却看到竇婴没笑,只是盯著他。 忽然之间,灌夫明白了竇婴的话,他看了看面前那黑漆漆的河底,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群卒,心中的猜测更坐实了。 “丞相啊,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啊,还都是北军子弟,我怎能-怎能?”灌夫不是厚道不敢杀,只是一时还转不过弯。 “那又如何呢?都是你养的私兵,在沙场战死,在此处被杀,都是为主家避祸免灾,都是报恩。”竇婴的话很是得体。 “灌阴乃是舍弟之子,总不能也也杀了吧?他的兄长灌阳已经死了啊。”灌夫压低声音, 焦急地朝身后胡乱地指。 ““..—”竇婴未说话,若是以前,自然也要杀,可如今,他老了,心也软了,思索片刻之后, 才道,“送到代县去。” “诺!”灌夫答下了。 “其他人,今夜要死,至於藉口,你来找。”竇婴点头。 “下官明白。”灌夫拱手再行礼。 “本官先走,你做乾净些。”灌夫道。 “诺!”灌夫再答道。 二人议定后,面目如常地回到了这队人马的面前,而后,竇婴便带著自己的私兵策马朝不远处的北城门赶去。 待竇婴等人尽数消失在远处的夜幕中,灌夫便让一个屯长將大部分北军兵卒先带回营,只留下灌阴等人和二十个亲信。 “青夫,把他们带到护城河边去,本官有话交代他们。”灌夫不冷不热地对一亲信道。 “诺!”五大三粗的青夫答完后,便带著手下的那两什人马將灌阴等人带往护城河边,灌夫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最后。 不多时,灌夫再次来到护城河边,灌阴那十几个人已排成一排,面向著他,齐齐站著:那三具户首也和他们齐齐排著。 此刻,这些人仍然背著“宝剑”,他们两肩早已又麻又痛,却不豪了,也许没了力气。 灌夫冷著一张脸走到他们的面前,又来回步,却仍然是不言语,似乎正在思索大事。 灌阴等人知道自己今日惹了祸事,亦不敢发问,目光则惊恐不安地隨著灌夫来回移动, 几个来回之后,灌夫才停下脚步,却把那二十个亲信叫到了一边,嘀嘀咕咕地吩咐著。 而后,青夫便带这些亲信散开了,三三两两地守在灌阴等人身边,似乎正在等著什么。 背著“宝剑”的这些北军兵卒自然也起了疑心,可见到灌阴与他们站著,才勉强放心。 “尔等今日將事情办砸了,本来应该受到重罚,好在还算能扛事,未泄露自己的身份,责罚便免掉了。”灌夫终道。 ““—”一阵沉默,灌阴连忙道,“我等晓事,绝不敢错上加错。”其余人亦跟著不停呼喊表起了忠心。 “嗯,现在,尔等只需做一件事,本官便有办法放了尔等,只是这长安丞不能待了。”灌夫再冷漠说道。 “我等全凭將军差遣调度,绝不敢有二话,刀山火海,在所不惜!”一个机灵的兵卒甲抢先大声討好道。 “好好好,那便由你来做。”灌夫笑了笑,便指向了此人。青夫立刻过去,將兵卒甲身后的麻绳割断了。 “你过来。”灌夫似笑非笑道。 “诺!”兵卒甲的手刚放下来,血脉通畅之后,自然是阵阵剧痛,但是他不敢迟疑,连忙来到灌夫面前,諂媚行礼。 “把剑给他。”灌夫再次说道。 “诺!”一个亲信將剑抽出来,交到兵卒手中,后者看著这把剑,看看阴沉的灌夫,不知此举是何用意。 “来,在本將手上先划上一剑,先试试这剑锋。”灌夫咧开了嘴,授起袖子,笑道。 “这、这———小人不敢。”兵卒甲不明所以,哆嗦著握著那长剑,脸色惶恐又难看。 “矣,莫要怕,你这是在帮本將的忙,本將不怪你,不只不怪你,反而要赏你啊。”灌夫故意作豪爽之色诱导道。 “这、这———”兵卒甲仍不敢。 “再婆婆妈妈,休怪本將发飆!”灌夫怒斥道“诺、诺!”兵卒甲见过灌夫发怒的厉害,再答后,终於举起剑,悬到灌夫手臂上。 一闭眼,一狠心,这兵卒狠狠地划了一剑。眨眼间,血便从灌夫的胳膊上淌了出来。 “.—”灌夫把手抬到了眼前,看了看才笑著说道,“划得好啊,划得好啊,这一剑不深也不浅,划得极好啊。” “敢、敢问將军,这赏赐,是什么赏赐?”兵卒甲得到了夸奖,竟然壮著胆子问道。 “赏赐?来,你来,我现在给你。”灌夫点头笑道,兵卒甲大喜过望,连忙就凑到了灌夫的面前,舔著脸等赏赐。 “赏你?赏你头一个死!”灌夫在他的耳边笑著说完这句话后,猛地抽出刀,一刀便捅进此子的腹中,横著猛拉。 “將、將、將—军?!”兵卒甲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血水倒灌上了喉咙,堵住他的嗓门。 “蠢货!”灌夫一脚踢开这垂死的兵卒,满脸厌恶。连同灌阴在內,那十几个被绑著的北军兵卒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言。 “此眾北军兵卒聚眾扮匪,廷尉正樊千秋当场拿住,交由丞相处置,在押途中,暴起反抗,砍伤中尉,当诛之!”灌夫猛吼。 “诺!听將军之令!”青夫亦喊道,捡起地上的剑,衝到那些北军兵卒的面前,手起剑落,砍翻一个。 “杀!”其余的亲信从四面八方围过去,一阵劈砍,顿时惨叫连连,血腥四溢。 仅仅过半刻钟而已,十几个北军兵卒便都被砍死了一一只剩下灌阴一人呆若木鸡地站著,脸色苍白地看著周围这一地的尸体。 “青夫,將此处布置妥当,待回寺之后,让医官来给本官验伤,留档作物证。”灌夫道。 “诺!”青夫答完,立刻安排部下开始四处收拾著。 “.”灌夫走到了灌阴身后,割开他身后的麻绳,后者连忙下拜,不停顿首。直到灌夫將他拉起来,才確认自己不会送命。 “今夜去中尉寺住,明日便去代县,莫再回长安城,你阿父那里,我去告诉他。”灌夫稍缓和地拍拍灌阴的肩膀,出言劝慰。 “可———”灌阴稍稍回过神来,指了指地上的尸首,却说不出话。 “会找具尸首替你,不会出紕漏的,记住,不能再回长安城了。”灌夫再提醒道。 “诺!”灌阴连忙下拜。 就这样,长安城这窄窄的护城河里,便又多了一件无头的悬案。 和如今的巫蛊之案相比,这定然是极小的一个案子,但何人可知,將来不会沉渣泛起呢? 元朔元年正月十一,距离刘彻给樊千秋查办巫蛊之案的期限,还有十九日。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再过半个月,便要到踏青的好时节了。 经过樊千秋几轮整治,整个长安城的局面和民心稳定了许多。 清閒了几个月的顺民,要么是在田间地头开始忙春耕,要么是在乡市里市筹备经营货殖。 连熬过了一冬的弓人,还有那些靠捞偏门食无赖子,也都在冰雪消融的问巷间露头了。 总之,一切都在向好。 当然,水面风平浪静,还只是一时的平静,若水底暗流不停,这水面上便又会波涛汹涌。 樊千秋定要抓住这难得的空隙,將水中那些搅动风云的大鱼,尽数捞出来,破了巫蛊案。 辰时,樊千秋只带著卫氏兄弟来到了未央宫的东门一一为了儘量掩人耳目,他们没有走人来人往的北门。 未央宫修建在长安城的西南角,紧紧地挨著西城墙和南城墙,所以只有宫城北边和东边建有平整的广场。 这东门广场自然不会像北门广场那么宽,也並未建有高耸几十丈的双闕,把守四周的北军兵卒也少些。 但是,正因为东门广场窄了些,又没有双闕作遮挡,所以修建在高台上的西宫墙反而又显得高耸了许多。 樊千秋等人把马栓在高台下的一排栓马石上之后,便登上了夯土台的阶梯,一路疾行,朝宫门方向走去。 高台有近二十丈,阶梯有三百级,纵使樊千秋是一个年轻人,但快步登顶后,也已微微喘气, 身上亦有些热。 东宫门的前方又是个开阔的平台,连同刚登完的三百级阶梯,亦被称为丹。 洞开的宫门就在十几步之外,两侧是盘查的卫尉寺兵卫,但樊千秋却未过去,而是停下脚步, 朝身后看过去。 进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布局严整的宅院,看起来不及未央宫北边的北闕甲第和戚里那么奢华,但是却自有威严。 这便是长安城的“政治副核”尚冠里,大汉帝国一半重要衙寺都建在此处,许多列侯勛贵的宅邸亦杂陈其间。 再往远处看去,目之所及的尽头则是另一座高耸的宫殿一一长乐宫,住在里面的人是刘彻的阿母一一王太后! 未央宫和长乐宫看起来就如两座大山,俯视著整个长安,甚至是整个大汉。 看来,这些日子,樊千秋要不停地在这两座山间跋涉了:他只希望不要一头从山顶栽到山脚, 丟了这条小命。 樊千秋看著尚冠里和长乐宫沉默片刻,又向著北边看去,那边亦有一座修在高台的独立建筑长安城武库。 这座武库看起来亦如一座小號的宫殿,易守难攻,防御定然也极其地森严。 樊千秋知道,其中囤积著大量的兵器,起码可以迅速武装起数十万的军队。 在大汉原来的歷史线上,有人便打开了这座武库,想藉此掀起一场大风浪。 而那两个人,便是自己马上要去见的卫夫人,还有她腹中的太子“刘据”。 也许得想些办法,往这座武库里,安插些人,预防万一。 正当樊千秋想得出神时,卫广快步走过来,小声提醒:“使君,来人了。” 第411章 入宫拜謁卫子夫,是叫阿姊,还是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1章 入宫拜謁卫子夫,是叫阿姊,还是叫阿嫂? 第411章 入宫拜謁卫子夫,是叫阿姊,还是叫阿嫂? “嗯?”樊千秋转过去看向了东宫门的方向,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武官带著一什人马走了出来。 这武官身穿半甲,头戴武弃,腰间是六百石官员的黑綬,身形虽然不高大,但是周身散发出一股英气。 此人四处看了看,便快步走到了樊千秋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朗声道,“下官李敢,敬问樊使君安。” “矣呀,李將军不必多礼。”樊千秋笑了笑,连忙过去扶对方。 “下官当不起將军这称呼,请使君直呼李敢。”李敢並未收礼。 “好,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也不过多虚礼了。”樊千秋笑著道。 李敢听到此言后,才重新站直,这一收一放,便能看出其为人。 “使君,不知今日想先去何处?”李敢直截了当地问道。 “本官今日想先去昭阳殿,拜见卫夫人。”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诺!”李敢再答,无任何迟疑。 之后,樊千秋三人便跟著李敢走到东宫门前,宫门司马案比过他们几人的竹符之后,便將他们放入了未央宫东门。 接著,在李敢的引导下,樊千秋在巷道和迴廊中快行了大约两刻多钟,才终於来到位於未央宫西北角的昭阳殿外。 此处,与东北角的椒房殿遥遥相望,不闻鸡犬之声。两者连线的中点,恰好是前殿:刘彻这安排,到是非常巧妙。 昭阳殿和未央宫其他宫殿布局一致,亦是三进三出,前堂是待客之处,正堂是起居之处,后堂则是一些附属建筑。 至於在殿中贴身服侍的宫女和內官,则住在中院和后院两侧的厢房里。 单论形制的话,此处自然不及前殿,却与长安县寺大致相当,行走其间服侍起居的內官和宫婢,便应该有百余人。 果然是大排场,果然是民脂民膏啊。 樊千秋如今有了侍中这加官的身份,便可自由进入宫中,但进入昭阳殿已属於是殿中的范围了,仍然要等候通传。 当他站在昭阳殿前等內官通传之时,看向了卫氏兄弟,问道:“以前,尔等是不是经常来昭阳殿,看望卫夫人?” “出入宫禁並不容易,一年到头不过三五次罢了,还多是陪阿母一齐来的。”卫广平静地回答道。 “如此说来,入了宫,倒也便不能再享受人伦了。”樊千秋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腹誹,口上说的却是,“不易啊。” “去病以前倒来长住,县官还教他读过兵书,只是那竖子好动,不愿精学,这竖子,不晓事。 ”卫广摇头抱怨道。 “尔等放心,本官看去病自有大才,不读那兵书,也无甚大碍。”樊千秋笑著摆手。 “使君抬爱,那竖子便是太爱要了,不知如何食。”卫广这长辈当得非常地称职,脸上的忧色此刻当真极凝重。 “我会相面,这两年替他相过多次,他日,这竖子能建功立业。”樊千秋故弄玄虚。 “这霍去病,下官亦见过几次,当真是个好儿郎。”一边的李敢竟然也笑著接话道。 “嗯?你如何见过他?”樊千秋倒是来了兴致,很想知道这李敢与霍去病有何纠葛。 “下官在宫中巡视时,见过他几次,他知道家父是李广之后,闹著要与我学射术,我便教了他。”李敢笑著说道。 “原来如此,教得好,教得好。”樊千秋乾笑两声,只觉有些黑色幽默,却未多问,只做了决定,要管好那竖子! 就在这时候,进殿通传的內官从院中跑出来,恭敬地向眾人行礼,再道:“卫夫人请樊使君和两位少郎君进殿。”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看向李敢,接著说道,“你在此处稍等片刻,待我出来,还要你带我去另一处看看。” “诺!”李敢应答,便带著两什剑戟士站到了门边。 樊千秋未再多言,带著卫氏兄弟走进了昭阳殿前院。在院中行走的宫婢和內官见到他们,都会站定,规矩地行礼。 他留意到,这些宫婢和內官虽然一个个都面有忧色,但气色尚可,亦没有看到明显的伤,看来,卫夫人当真仁善。 前院不宽,樊千秋等人很快便来到了门前,门下的內官再次通传,他们几人才脱履解剑,轻脚缓步地走进了殿中。 殿中安静,閒人不多,刚刚年满三十的卫子夫端正地坐在上首位,平静看向樊千秋等人。 三十岁,对此时的女子而言,已绝对算不上年轻了,若是在民间,堪称是“年老色衰”。 就连养尊处优多年的卫子夫,亦躲不过时间的侵蚀,眼角已有极细微的皱纹,脸颊更是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憔悴。 但是,这些时间留下的印记並不能掩盖卫子夫的美,看似普通的五官以极佳的方式点缀在一起,散发出极柔的美。 而在这平常又惊艷的柔美下,却又隱藏著一缕英气,从那双杏中流出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仿佛已看清世事。 是啊,生来便是勛贵的奴僕,却能得到皇帝的宠爱,亲弟又立下赫赫的战功,却仍能处惊不变,其美不只在容貌。 “惊鸿拂袂动君心,终抱深宫落月吟。灼灼开伤一季,上林春日失难寻。”这四句诗只能写出她三成的动人吧。 但是,可惜她碰到的是刘彻:如今二人自然是恩爱,可哪知日后会刀兵相向?以至於他们的骨血亦不能倖免於难。 樊千秋感慨太多,不免出神,以至於忘了下拜行礼,直到卫广轻轻地咳了咳,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失態,更失礼。 他连忙急趋几步,来到殿中,端正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再极平静地说道:“微臣樊千秋失礼,敬问卫夫人安。” “—”沉寂片刻,卫子夫那如同夏雨击玉般澄澈轻和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樊使君免礼平身,不必拘礼。” “诺。”樊千秋答完才起身,抬头与卫夫人直视时,看到她的嘴角含了一抹笑,这抹笑中有三分好奇和七分善意。 “来人,设榻,请樊使君坐。”卫子夫頜首舒眉道,自然有贴身的內官和宫婢將坐榻和丝绵垫拿来,摆在侧前方。 此时的殿中站著三个人,其中卫广和卫布还是卫夫人的胞弟,他们都没有坐榻,自己大大咧咧坐了,恐怕不妥吧。 “夫人,下官品秩低微,又是外臣,不敢领受此座。”樊千秋说的不是虚话,按成制,“夫人”与丞相品秩相当。 “你是自家人,此事无碍的,宽座。”卫子夫笑道。 “自、自家人?”樊千秋一时发愣,竟失礼反问道。 “嗯,三年之前,我便听舍弟卫青提起过,你已与他皆为义兄弟,怎的?莫不是他谁骗了我?”卫子夫巧笑反问。 “这—这倒是实情,车骑將军说的自然是实情。”樊千秋语结了片刻才笑道。 “不久之后,陛下亦与我提过一次,说识得一小吏,竟称他为大兄,几次相见都甚是投缘,这小吏不是你?”卫子夫再笑问。 “微臣有罪,当时”樊千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尷尬地笑道,“当时微臣只是一介小小的游徽,做事太过孟浪。” 樊千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同时与卫青和刘彻结为兄弟,面对卫子夫,到底应该叫她“阿嫂”,还是应该叫她“阿姊”呢? “这倒不假,每次县官与你见过面,回来之后总要不停地说『孟浪、孟浪”,连姆儿都已经学会了。”卫子夫轻轻掩嘴而笑。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樊千秋不禁抬手擦了擦汗,他倒没想到刘彻会在此处提起自己。 “几日之前,去病来过,与我说起这几年在滎阳的事,三句话离不开你这舅舅,难道这竖子乱说?”卫子夫再问道。 “这这倒也是实情。”樊千秋不禁感嘆,自己与卫氏果真是越绑越紧密了,真不知是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啊。 “此事我要谢过樊使君,去病看著长壮不少,家母很放心,让去病多跟著你。”卫子夫轻嘆一口气,露出些许怜惜。 “夫人放心,去病聪慧,微臣愿与之相处。”樊千秋动容,连忙拱手行礼答道。 “还有他二人,平日来信,也未少提起你,亦將你当作他们的兄长和老师了。”卫子夫抬起手,笑著指了指卫广和卫布这两人。 “阿姊说得对,我兄弟二人已將使君视为大兄了。”卫布快人快语,抢先笑道。 “卫布!”卫广忽然板著脸呵斥道,“今日来此,是为了公事,既为了公事,便当称使君。” “阿兄说得对,是我胡言乱语。”卫布虽如此说,却仍是笑著,不见丝毫慌乱,与平日强装出来的一本正经的模样非常地不同。 “樊使君,你看看,他们二人长在间巷之间,幼时亦顽劣调皮,极少对旁人如此敬重听命。”卫子夫不忘记再夸奖樊千秋一句。 “夫人谬讚了,下官当不起的。”樊千秋再称谢。 “樊使君谨慎,自然无可厚非,可你今日毕竟是为我与小女及”卫子夫轻抚腹部道,“及小子而来,还请使君领受此座。” “......”” 樊千秋亦窥见这细节,想起了还未出生的这“竖子”要要受的种种磨难,又想起自己与“诸卫”的情谊,心中不免动容。 “谨受夫人命。”樊千秋言罢,再次正色行揖礼,然后才坐在了卫子夫所赐的坐榻之上。 “卫广、卫布,尔等久未入宫,儿很想你们,她正在中殿院中练箭术,还等你们去教。”卫子夫说道。 “诺!”卫氏兄弟自然知道是何意,未再多言,行礼之后便退下了。接著,卫子夫又借其他由头,將殿中內官和婢女都打发了。 虽然前殿的殿门仍这么开著,但门外並无人,只有远处门檐下的兵卫仍然笔直地站著,想来他们绝听不到殿中二人的对话的。 樊千秋知道卫子夫要谈正事了,连忙坐得直些,不敢有丝毫的逾矩。 “樊使君,当日殿外掘出秽物,县官勃然大怒,当即便说调你回长安查办此案,那时我便很是放心。”卫子夫额首表示了认可。 “微臣受命,不敢辜负县官与夫人的厚望,定会尽心查办此案。”樊千秋答道。 “你有何话,只管问我,不必有什么顾虑。”卫子夫柔声说道。 “诺!”樊千秋答完后,从腰间擎囊中取出几块编好號的竹牘,摆在面前案上,而后又取出一个笔墨匣,將一件件文具摆好了。 “这是未央卫尉李广將军之前审案时的爱书,下官已经看过了,请卫夫人过目,看看可有什么不实或错漏之处。”樊千秋说道。 “这爱书我亦已看过了,並无错漏,亦无不实。”卫子夫说道。 “那便好。”樊千秋道,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一些事,他说完,又先低头看了看这五块竹牘, 將迄今为止的案情重新梳理一遍。 元光六年十一月二十,昭阳殿小婢紫在中院东北角沃灌秋菊时,看到一地砖有翻动过的痕跡, 一时好奇,用匕首掘开了这地砖。 隨后,这小婢紫便在地砖下找到一个半尺二寸高的桐木人偶,人偶面部刻有“诅子夫”三字, 而后背则是四句话,共二十八字。 “咒尔之躯速朽兮,早赴黄泉无归程。诅尔之魂骤散兮,永墮黄泉不得醒。” 这四句话,不仅诅咒卫子夫“早死”,更诅咒其魂魄不得安寧:恨意极重。 小婢紫隨即將此物呈送给了卫夫人,卫夫人將此物呈给县官,县官便责成卫尉李广查办此案。 之后,李广便在昭阳殿內外大索。 一日之间,李广又在中院的西北角、后院的东南角和后院的西南角发现三个相似的桐木人偶, 每个人偶都写有恶毒的诅咒之言。 而后三日,在得到卫夫人的首肯后,李广开始检索昭阳殿四十个宫人、六十二个兵卫的客舍, 发现各式不同的“巫蛊”十九件。 虽同为巫蛊之物,却与卫夫人无关,大部分都是祭祀追忆亲人的神位,少部分与私情有关联, 只有三件是谊咒他人早死的岁物, 私藏这些巫蛊之物的奴婢內官兵卫,被尽数捉入少府的永巷狱中待审。卫夫人不忍他们受刑, 向县官求情,所以这些人未受刑。 之后,李广便又扩大了抄检的范围,除了椒房殿之外,所有宫殿、客舍、衙寺都已被抄检过了,总共捕拿了三百七十五个嫌犯。 人虽然捉去很多,巫蛊之物也抄检到不少,但连番审问下来,並未发现可疑痕跡:李广怕重刑之下有攀咬,所以並未动用重刑。 正因如此,李广的“无为”遭到了县官的训斥和责罚,险些丟官。隨后,县官便下发了明詔, 调樊千秋回长安城,专查这大案。 前几日里,杜周已经带人先来永巷狱和卫尉狱初审过,大部分关押在这两处的人都已被放了。 但是,从昭阳殿里捉去的那十几人,此刻仍在永巷狱里关著。 一刻钟后,樊千秋將整个案情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卫子夫说道:“微臣还有几处不明想奏问夫人。” 第412章 本想查巫蛊,却查到皇后好女色,汉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2章 本想查巫蛊,却查到皇后好女色,汉宫有些乱! 第412章 本想查巫蛊,却查到皇后好女色,汉宫有些乱! “你直问便是。”卫子夫点了点头说道, “此事案发前,夫人和公主身体可有什么不適?”樊千秋问。 “並未有不適。”卫子夫答道。 “那案发之后,可有什么不適?”樊千秋再问。 “亦没有不適。”卫子夫答道。 “那—殿中服侍值守的宫人,可有何人病重,或者—或者死於非命?”樊千秋继续问道。 “去年入秋后,倒也时时有人偶感风寒,但不日便痊癒了,並未有人感染什么列毒的恶疾。” 卫子夫答道。 “如此看起来,幕后岁人只是咒诅而已,还未来得及下毒蛊,否则便会不妙了。”樊千秋稍稍鬆了一口气。 看来,那陈皇后没有选对正確的“诅咒”方式,若是用“毒蛊”的方法来行诅咒,效果自然比扎小人有效。 “樊使君,看来你对这巫蛊之术倒很是熟悉。”卫子夫饶有趣味地问道。 樊千秋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是失言了。 用后世眼光看,用各种毒虫毒物磨成粉末的“蛊”才对人体有直接危害,而用桐木刻成的“偶”自然无害。 但在大汉黔首的眼中,这两者的“杀伤力”却是一致的,只是路径不同。 他刚才说的话,却几乎是在说“毒蛊”更有害,这难免会让卫子夫觉得其中有蹊蹺。 於是,樊千秋只能略尷尬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县官命微臣查办此案,微臣特意去间巷间问了问,听说这毒蛊更岁毒。” “原来如此,樊使君倒费心了。”卫子夫淡淡地说道,並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从今以后,昭阳殿饮水吃食,都要格外谨慎,莫要疏忽,以免被列人再得手。”樊千秋再提醒道。 “嗯,此事,我已经嘱託过了,如今操持此事的奴婢,都跟隨我许久,当不会有紕漏。”卫子夫道。 “还有一事,若是—”樊千秋秋想了想,才接著道,“若是皇后送来的吃食器物,最好莫沾染。” “......”” 卫子夫未言语,一直都很柔和的眼神,忽然冷了。 “..—”既然终於说开,樊千秋倒是少了顾虑,直接再道,“即使皇后下旨召见,那椒房殿也莫要去了,遇到,亦绕著走。” “樊使君,你是何意?”卫子夫似不明道, “夫人知道我是何意。”樊千秋笑著答道, “...”卫子夫又沉默,她的视线越过樊千秋,飘向外间,看向在屋檐下筑巢的几只新燕,柔美的容顏上竟流露出了艷羡。 “想来夫人也疑心幕后指使,是皇后吧?”樊千秋小心道。 “何止是疑心?只是不可说。”卫子夫苦笑著摇摇头再道,“入宫以后,我侍中与人为善,除了他,从未招惹过旁人—“ “再者说了,我又何时招惹过她呢?反而是她处处刁难我,我处处避让,亦不能平息其怒,以至用巫蛊之术来诅咒我——— 卫子夫居住在这昭阳殿之中,虽然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却定然是孤寂的:刘彻宠幸她不假,但日理万机,又能来呆多久呢? 久居深宫中,荣辱富贵皆繫於皇帝一人的身上,没有哪个宫中女子没有怨意的,只是有人是“自怨”,有人则是“怨他”。 樊千秋的直言直语勾起了卫子夫积压许久的鬱结惶恐,开口之后,便不易停下,自顾自地便说了下去,怒意也是越来越浓。 “倘若她只是是诅咒我一人,那我便可像过往那样忍,可如今我有孕在身,她咒我,便等同於咒我的儿,我便不能忍了。” 卫子夫说罢,视线从门檐下的那窝燕子身上收了回来,坚定不疑地看向樊千秋,决绝说道:“请樊使君,查明此案真相。” 二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一个,所以卫夫人的这句话便是句废话了,她此时此刻真正说的是:“请樊使君,扳倒那陈皇后!” “夫人宽心,微臣定会秉公严查,不管是谁在背后为非作列,微臣都会一查到底。”樊千秋再道。 “使君办案,我很放心,县官亦很放心,你只管去做。”卫子夫眼圈有些泛红,不是因为樊千秋忠心,而是因为心中委屈。 樊千秋无旁的事要问了,便起身告退。他来到前院后,又托一內官带话到中院,让卫广和卫布留在昭阳殿,不必陪他查案。 他託付完这几句话之后,才终於走出了昭阳殿的正门,一直守候在此处的李敢,连忙便迎了上来。 『樊使君,卫广和卫布呢?”李敢问道。 “他们与卫夫人许久未见,本官让他们留下了,两个时辰后,他们会到东门等本官。”樊千秋道。 “使君考虑得周到,那——”李敢犹豫片刻接著问道,“那接下来要去何处?是否便去椒房殿?” 樊千秋没有说话,而是抬起头看了看瓦蓝瓦蓝的苍穹。此刻,已快到午时,日头几乎已经爬到苍穹顶端了。 他回想著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再联繫史书原本的记载,几乎已经能確认这巫蛊之案的背后主谋定是陈皇后。 但是,只知道真凶可不够,他得把陈皇后和巫蛊之案连起来:这其中便需要人证和物证,尤其是活的人证。 若是张汤或者別的什么人来查此案,定然要从昭阳殿开始查:那桐木人偶能埋入昭阳殿,殿中定然有內应。 只要找到了內应,便可以顺藤摸瓜,一点点地摸到椒房殿去。想来,歷史上的张汤便是通过此法查清楚的。 这条路最易想到,但是也最难执行。毕竟,昭阳殿有百余人,一个一个盘问,不知多久,牵扯定然会很广。 顺著此路往下走,歷史上的张汤能查清真相,樊千秋亦能查清真相,但是,又不是最好的查明真相的路线。 樊千秋看过史书,便算是一个优势,这优势可以让他更精准地查案,儘可能不要让太多的无辜之人受连累。 这可不仅仅是他的隱之心在作票,还因为“精准办案”更能显示他的能力,让刘彻对他的青踩再多儿分。 根据史书的记载,与陈皇后有直接关联的,是一个叫做楚服的女巫。 这女巫是皇后亲信,侍奉皇后身侧十余年,助其建淫祠,专用来诅咒卫子夫。 而且,楚服平日素爱穿戴男子的衣冠帧带,更与陈皇后同寢而眠,形若夫妻。 男男相恋,女女相爱,在大汉帝国不少见,若史书可信,那陈皇后魅惑刘彻的“媚术”说不定也是她教的。 因此,必须要先找到楚服,然后再分头往两边查。 一头可以查到皇后,另一头可以查到內应:如此一来,大案可破,牵扯不多。 所以,这当务之急,便是要找到女巫楚服, 樊千秋並不担心这楚服已经被灭口了,因为,在原来的歷史线上,一直等到皇后被废之后,她才最终伏法。 不仅是因为陈皇后相信其有神力而不敢灭口,更可能是因为陈皇后確实与其关係“亲厚”,以至不捨得杀。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樊千秋的机会,他要以此作为突破口,將此案查明白。 “李敢,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要问你。”樊千秋未回答李敢刚才的那个问题, “使君直问便是,下官知无不言。”李敢道。 “李將军担任未央卫尉已有三年,这三年里,四处的宫门是否把守得严格?”樊千秋问道。 “家父行伍出身,做事一板一眼,调任卫尉,更深知肩负甚重,执法极严。”李敢忙答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再道,“听说进出宫门,皆要案验竹符,是不是人人都要案验?” “这是自然,上到这三公九卿,下到那內官奴婢,只要进入宫门,不只要查验竹符,更要记录在案。”李敢道。 “无人例外?”樊千秋笑问道,他刚才进宫门时,亦被案验竹符,其余没有加官的人入宫,还要有人接引送出。 “当无例外,不只进出要案验,下官身为左都侯,会带剑戟士四处巡查,发现擅闯之人,都要拿住。”李敢道。 “四面宫墙,会不会有缺漏处,让人內外勾连?”樊千秋三问道。 “自然不会,此处可是宫禁啊,怎会出此紕漏?若是出了这紕漏,李家恐怕会被族灭的!”李敢连忙似辩解道。 樊千秋再点了点头,其实他这也是“多此一问”,为了確定而已,因为大汉的宫禁森严,在歷朝歷代是出名的。 尤其是高台建筑的特点,更让未央宫像一个要塞:二十丈高的夯土台非常人可轻鬆登顶,五丈高的宫墙亦非徒手可登。 每隔几十步还建有望楼作监视,兵卫则时刻在宫墙內外值守巡查,不会错放任何一个人。 最主要的是,有严法作为保证:擅自出入宫禁者,不论品秩高低,几乎全部以“谋逆”来论处,极容易引来杀生之祸。 大汉歷史上,不少勛贵重臣便因为擅自出入宫禁,被杀身或削爵:比如已死的田盼之子田恬比如卫青尚未出生的长子卫伉。 如此看起来,这擅自出入宫禁,便很像皇帝给重臣备下一个圈套,自然更无人愿冒风险擅自进出宫禁。 “使君若是怕有人从宫外潜入,那便可以宽心了,定无人可以擅自进出宫禁。”李敢以为樊千秋不信,再次正色向其保证道。 “不是不信,本官问你这些事,是想让你查一事。”樊千秋说道。 “何事?”李敢不解道。 “去查一查,有没有一个叫作楚服的人进出宫禁。”樊千秋说道。 “楚服?”李敢有些惊讶。 “嗯?”樊千秋忙问道,“你识得此人?” “自然识得,她是皇后身边的亲信,时不时便要来椒房殿留宿,又爱女扮男装,下官验过她的竹符。”李敢不觉有疑地说道。 “常来留宿?有多常来?”樊千秋很好奇。 “呵呵”一直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李敢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四处张望,最后才將樊千秋拉到昭阳殿正门边的角落里。 “嗯?怎如此谨慎?”樊千秋故作不明道“每月至少有十日在椒房殿留宿,听说,县官不在椒房殿之时,都是她与皇后同眠的。”李敢挤了挤眉眼,似乎在说隱秘事。 “此话不可乱说,小心给你招惹来祸事。”樊千秋一本正经斥道。 “宫人都在私传,只是不敢说罢了,县官亦知晓。”李敢不在乎地说道。 樊千秋听完不禁无奈地笑了笑,大汉黔首对“龙阳”“磨镜”的包容超出他的想像啊。 “还是要谨慎些,莫要留下了话柄。”樊千秋故意板起了脸提醒李敢道“诺!下官晓得。”李敢不再戏謔,连忙答道,而后再问,“使君,你怀疑这楚服?” “嗯,她是巫女,皇后又与卫夫人有嫌隙,当有极大嫌疑。”樊千秋毫不隱瞒地说道。 “那皇后岂不是也—.”李敢毕竟还很年轻,又不像樊千秋这样能“未卜先知”,听到此事与皇后有关联,仍是膛目。 “本官只是怀疑而已,旁的话你可莫乱说。”樊千秋又提醒一句,才接著道,“本官问你,你已多久未见过楚服进宫了?” “说起来,最后一次在宫中碰到这楚服,当是十一月下旬,以往,每个月都能碰到。”李敢思索片刻之后,给了一个答案。 “十一月下旬,正是巫蛊之案事发之后。”樊千秋听完后,对自己的推理猜测,更確信了。 “当真如此,定有猫腻!”李敢雀跃拍掌,但是他转而又有些不解地问,“使君,你从未进宫,怎的一下子猜到楚服身上?” “..—”樊千秋一时语结,想了想才接道,“在閭巷间听到了几句传闻,所以才会问一问。” “使君英明,下官佩服!”李敢真心赞道。 “你我兵分两路,你去四面宫门查宫门籍,看看这楚服最后一次究竟是何时进宫的,最近是否进过宫——” “本官去椒房殿,拜见皇后,探一探皇后的口风,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到楚服。”樊千秋笑著道。 “诺!下官晓得,查完之后,便去椒房殿等使君。”李敢激动答道。 “正是。”樊千秋点头道。 第413章 陈皇后言行,不像正经人,似乎很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3章 陈皇后言行,不像正经人,似乎很轻佻! 第413章 陈皇后言行,不像正经人,似乎很轻佻! 昭阳殿和椒房殿恰好位於未央宫的对角上,直线距离起码有七八里。【一里~416米】 宫中又不许骑马,所以樊千秋在一什剑载士指引下,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椒房殿正门。 椒房殿和昭阳殿的格局自然也是大差不差,但门前却多了两座双闕一一自然不及北闕高,但在宫中,亦鹤立鸡群。 而且,单从面积和规模来看,椒房殿的大小足是昭阳殿的四倍有余。 横向起码五十步,纵向也不少於百步。【一步≈1.5米】 椒房殿之所以叫椒房殿,一是因为殿墙中掺入了磨碎的椒果实,二是因为墙面用椒的粉刷过。 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是有三个目的。 一是椒树的粉奇香,可以防止虫蛀,保护宫殿的完整。 二是椒生性耐寒火热,可以御寒生热,对女子身体极佳。 三是椒多子,以其作为宫殿的名称,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大汉肇建至今,已歷经了四代五帝,皇后几乎都住在此处。 樊千秋来到椒房殿之后,立刻便在殿门报上了自己的官职姓名和来意,自然有內官通传,他便在门下站著等待。 因为此刻身边没有熟人,他便自顾自地张望,很快便將目光落在殿门上那块阴刻著“椒房殿”三个字的牌匾上。 椒本有“多子”含义。 可惜,这陈阿娇直到被废后都没有留下子嗣。 若是留下子嗣,也许结局不至於如此地淒凉。 “多子?多子?不多也,不多也!”樊千秋本来只是自言自语地打趣,但念著念著,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细节。 似乎,並不是陈皇后无子,而是刘彻无子啊! 刘彻如今快到而立之年了,与陈阿娇成婚已十几年,宠幸卫夫人亦十年有余,更別说宫中女子都是刘彻“侍妾”。 可是,这十几年来,不算卫子夫腹中的长子,刘彻仅仅只有一个女儿一一刘! 这十几年明明是生育能力的巔峰期,为何刘彻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宫內宫外,从未听说这陈皇后和卫子夫流產过? 若是刘彻的生育能力不够强,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日后,也就是十年之后,待刘据渐渐长大成人后,刘彻又让后宫诸妃生了好几个儿子。 甚至巫蛊之乱前夕,已年近甲的刘彻,仍然让鉤弋夫人受孕,生下日后的汉昭帝刘弗陵。 明明非常能“生”,年轻时却不“生”,不像是巧合,更像精明的计算当下,樊千秋便在心中將刘彻几个儿子的年龄排了排,又与天下的大势做了横向比较,终於隱约发现了可怕的蹊蹺。 这千古一帝,竟在让后妃怀上龙嗣此事上,都风行著冷酷而严密的谋划:每一个儿子的降生, 都与刘彻的谋划有关! 刘彻今年二十九岁,將迎来他的长子刘据,这自然是储君,是绑住卫氏的纽带。 三十四岁时,將迎来他的次子刘阔,这是储君的备份,只可惜刘阔年幼而早天。 三十五岁到四十岁,陆续迎来刘旦和刘胥,既是备份,也是肘一一肘卫氏。 刘彻年近六旬之时,对成年太子和卫氏日生忌惮,而刘旦和刘胥似乎又不成器,便有了第五子刘和第六子刘弗陵。 前者也正是刘彻拉拢新外戚李广利的工具。 谁知李广利不爭气,不仅几次外战都大败,巫蛊之乱爆发后,更迫不及待地想要扶持刘成为储君。 这引来刘彻的猜忌,李广利最终身死族灭,刘也彻底失去了继承帝位的可能性。 最终,看清外戚弊端的刘彻,挑选了年龄最小,外戚势力最弱的刘弗陵承续宗庙。 大行之前,刘彻挑选了四个自己最信任的大臣,任命他们为辅政大臣,辅佐“儿皇帝”刘弗陵治国。 名义上是辅佐新君,实际上却是架空新君,刘彻让自己的“忠犬”“爪牙”来执行“休养生息”的“轮台詔书”。 哪怕已经成为枯骨,刘彻仍不肯放弃权力,仍要当大汉帝国的掌舵人! 死前,四处征伐,建功立业,要当霸主;死后,发轮台詔,与民休息,要当仁君。 功业,他刘彻要;仁名,他刘彻也要! 哪怕是血肉至亲,亦可以被拋弃割捨,亦可成为建功工具。 这便是千古一帝! 1t1 樊千秋想到此处,不禁在日头下打了一个寒颤。 匾额上那朱红的阴刻篆字,仿佛字字都在滴血。 刘彻如此地绝情,与他共谋,当真是如履薄冰,得多留后手,也许才能活命啊。 没等樊千秋想透,一个內官从门內匆匆跑出来,对著他行了一个揖礼,恭敬地说道:“使君, 皇后让您现在进殿。” “诺。”樊千秋亦向这內官回了一个礼,然后便跟著对方走进了椒房殿的正门。 他刚刚抬脚迈过门下的门槛,便发现此间与昭阳殿非常不同。 不仅殿中的亭台楼榭似乎才重新翻修过,而且植於其间的卉树木也名贵別致。 就连內官宫婢身上所穿袍服的材质亦要更细软, 除此之外,椒房殿前院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不仅能看到脚步匆匆的內官和宫婢,还有不同品秩的官员杂然其间。 皇后与別的夫人侧妃自然非常不同,从地位看,她其实与前殿的皇帝是不相上下的。 而且,在今日的大汉,后宫干政这顶帽子,还未织成,太后和皇后,参与朝堂大事,仍然是名正言顺。 哪怕数百年之后,汉祚衰微,太后和皇后在国家政治生態当中,仍然有无上的地位。 像卫夫人这侧妃,哪怕再得皇帝宠爱,也只能管辖昭阳殿一殿之事,不可登堂入室。 但陈皇后却不同,哪怕再受皇帝冷落,仍可管辖未央宫的整个后宫,其权力甚至还能延伸到前殿朝政。 更何况,如刘彻所言,他这几年並未冷落陈皇后;更何况,皇后背后还有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给她撑腰。 如今,长乐宫的王太后仍然健在,占了部分权力,所以,陈皇后手中的实权,才会稍稍显得无足轻重。 但是,他日,等王太后大行之后,等陈阿娇的子嗣当上储君或国君后,她会是支撑大汉的第二根柱子。 只是很可惜,她不会拥有子嗣了,更不会成为太后,甚至连这皇后之位都保不住了。 看似在山巔,可恩宠仍繫於皇帝一人,其中悲嘆,只有局中人才知道。 樊千秋带著这份“遐想”,一路急趋,很快便来到了椒房殿前堂门前。 这前堂自然也比昭阳殿前堂要宽,房顶是抬梁式,並不需要立柱支撑,所以,往里看去,感觉格外宽。 在这前堂深处的皇榻之上,皇后穿著一身的华服,端端正正的正坐著。 因为离得远,樊千秋看不清她的面貌,但心中仍有些抑制不住的悸动。 这悸动与情慾无任何关联,仅因为对方是“金屋藏娇”这典故的主角。 “樊使君,请先脱履解剑,然后再进殿。”引樊千秋来到此处的內官略显轻蔑地提醒道,他以为樊千秋停步,是不知所措。 “多谢小官提醒。”樊千秋倒也不恼怒,如在昭阳殿时一样脱履解剑,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快步急趋走进了椒房殿的前堂。 因为前堂非常宽,所以微微低头的樊千秋有时间用余光细细地观察陈皇后的容顏长相:不得不说,刘彻的眼光確实极佳。 陈皇后是刘彻的表姐,自然要比他年长,亦比卫子夫要年长些,如今至少是三十一二了。 可是,她与卫子夫又不同,从出生的那一日开始,过的便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未吃过一日的苦头。 所以,哪怕比卫子夫年长,但草草看去,却更加年轻,若是穿上寻常的袍服,行走间巷,定然会被当成二十三四岁的女子。 此刻,陈皇后端坐上首位,身上亦是庄重雍容的华服,髮髻冠冕更齐整华美,自然是一派“母仪天下”的气质。 然而,在那澄亮的双眼中,有眼波流转,飘荡著情慾;眉宇间更有几分倦意,又为这份端庄增加了好几分嫵媚。 而且,这嫵媚和情慾深处,还有一些怨意和躁动隨著樊千秋不断向前走来,嫵媚和情慾在不停地退散,怨意则是缓缓地堆叠。 正是这缕愈来愈浓的怨意,让看得有些愣神的樊千秋警醒过来,他想起来了,眼前这皇后的两个哥哥,都算是被他杀死的。 於是,樊千秋將视线下移,加快了步伐。来到殿中之后,便规规矩矩地下拜。 “微臣廷尉正樊千秋,敬问皇后安。”樊千秋盯著眼前的石板,朗声问安道。 因为前堂非常地空旷,所以他这声问安竟引来了回声,片刻后,余音才消散。 然而,接下来,殿中便沉寂了下来,皇后並没有说话,两侧隨侍的那些內官和宫婢亦无旁的什么动静。 整个大殿,陷入死寂,樊千秋的耳朵甚至听到了蜂鸣:他不禁生出几分担忧,这陈皇后不会掷杯为號,让宫人戳死自己吧? 皇后太后,阴杀朝臣,在大汉帝国,似乎也极其常见。 不过,樊千秋多虑了,他听到的並不是“掷杯”之响,而是一阵裙布帛摩擦的“ 穿”的响声。 不等他想清其中蹊蹺,便听到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前方由远到近地传来。而后,是一阵心旷神怡的香味隨风袭来。 这阵香风在满殿的椒粉的淡淡香气中亭亭玉立、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心头荡漾。 竟然是陈皇后过来了。 樊千秋不免更加紧张。 “尔等,都先下去。”陈皇后略显慵懒和高傲声音飘了下来,此事,她距离樊千秋恐怕还不到半丈远。 “诺。”殿中的內官和奴婢应下后,便轻声快步地出了殿门,此间便只剩樊千秋和陈皇后二人独处了。 刚才,在那昭阳殿里,樊千秋同样与卫子夫单独相处了片刻,那时,自觉极自然,不似此刻这般紧张。 是因为皇后地位更尊,还是因为那股香气有古怪? 樊千秋一时想不明白。 皇后没有发话,他只能“伏低做小”,不可平视。 不成想,皇后竟围著樊千秋气定神閒地起了步,似乎正饶有兴趣地打量樊千秋,这使得他如芒在背。 皇后此时此刻的行为,好像有些过於?轻桃了。 “樊千秋,抬起头来。”陈皇后似乎平静地说道,因为慵懒和倦怠而拖长的语调,不经意地流露傲气。 她此刻让樊千秋抬起头,不像是要与之商议正事,反而像是要看一看对方的容貌,这亦有一些轻洮啊。 但是,纵使有几分屈辱,樊千秋亦不能开口拒绝,只得答了一声“诺”,然后便直起身体,抬起头来。 此时,陈皇后恰好站在了樊千秋的面前,正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樊千秋。 “世人都说樊千秋狂悖,今日见到真人,果然是是一个狂徒。”皇后頜首掩嘴轻轻地笑道,不再高傲,与先前不同。 “微臣不敢狂悖。”樊千秋谨慎地说道。 “如此说来,是旁人胡乱地构陷你咯?”皇后居然似在挑畔地向其质问。 “不是构陷,是一面之词。”樊千秋道。 “一面之词?”皇后笑著退后了两步,然后才道,“刚才进殿之后,你便一直在打量我,还不狂悖?” “!?”樊千秋心中一惊,没想到对方观察如此细致,他连忙低头请道:“微臣初次入殿,一时失仪,请皇后降罪。” “罢了,你且起来。”皇后伸手抬了抬。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才小心起身。 “嗯,长得倒是壮实匀称,你如今几岁。”皇后再问。 “微臣—今年虚岁二十二。”樊千秋只得老实作答。 “可否婚配?”皇后又问道。 “尚未婚配。”樊千秋再答。 “那倒可惜,”皇后竟悵然若失道,又略狡猾地笑道,“你只管放心吧,这几日我便与县官提,让他给你指门婚事。” “!?”樊千秋瞳孔缩了缩,眼前的皇后与他说这些话,究竟是何意呢?这已不是“轻桃”了,更像是“轻薄”了啊。 第414章 正面硬刚皇后,戳破恶毒歹事,险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4章 正面硬刚皇后,戳破恶毒歹事,险些吃了一铜灯! 第414章 正面硬刚皇后,戳破恶毒歹事,险些吃了一铜灯! “可有看上哪个朝臣的女儿?”陈皇后柳眉一挑,带著香风往前了半步,又笑问,“哪怕是宗亲的女儿,亦可以提。” “微臣—”樊千秋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言壮语,没成想被皇后自顾自地直接打断了。 “倘若你娶了哪家宗亲的女儿,我等便是一家人,亦可常来椒房殿走动,平日此间太冷清了些。”皇后继续说道。 “这—”樊千秋更加糊涂了,听了皇后这番话,他倒看不出对方到底是“轻薄不正”,还是天真烂漫,真不晓世事。 “依我所见,淮南王刘安的小女今年刚好是二十,虽耽误了几年,与你倒是很相配。”皇后盯著樊千秋,似在等回应。 ““..—”樊千秋听到刘安之名,更觉得不妙了,连忙再次下拜顿首,抢先说道,“匈奴未灭, 何以家为!” “..—”皇后沉默片刻,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极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尔等男儿身, 只想建功。” “皇后恕罪,微臣刚刚失言了。”樊千秋再请,只希望儘快结束这个“尷尬而危险”的话题。 “樊千秋啊,看你长得很壮实,怎么动不动便顿首请罪?看你如此小心,也不像———”皇后说到此处,忽然冷哼了一下。 “也不像是有本事在滎阳县將我那两个兄长杀掉的的模样啊,” 皇后忽然笑了笑,然后才说道,“又或者,你是在装?” 听到此处,樊千秋终於是鬆了一口气,他寧愿陈皇后直来直往地与他算帐,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云里雾里地说些古怪的话。 当然,他也终於对陈皇后有了新认识,这女子果然是不简单啊。 既能自如地在端庄与轻桃中来回变换;也能时而天真浪漫,时而冰冷縝密。 这种女子,最难以应付。 稍不注意,便会被她的“香气”迷住,做出自以为聪明的事情, 只是不知,那朝堂之上,有没有被其制住的朝臣。 “皇后说错了。”樊千秋伏身直言道,他此刻已经彻底看清了,那能言善辩的能力又回来了。 “呵呵呵,我確实错了,你的胆子啊,当真不小,竟敢说我说错了。”皇后有些怒地说道,“你说,我何处说错了。” “皇后的兄长,都不是我杀的。”樊千秋直起身。 “不是你杀的?是何人杀的?”皇后脸上的端庄和嫵媚迅速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冻人的冰霜。 “陈自然死於山贼强人之手,河南郡守庄府君三年前便已查清了,”樊千秋顿了顿接著说道,“至於陈须,是自杀。” “哼,自杀?我虽然不常出宫,却不是聋子瞎子,也看得懂那爱书,你竟说他是自杀,是欺君!”皇后轻咬著皓齿斥道。 “微臣不敢,可陈须贪墨国帑,事发后不思伏法,欲谋害微臣性命,微臣只不过按制將其斩杀,又怎能算是有过错“陈须之死,怪不到微臣头上,要怪便怪他自己,他若是遵纪守法,不触犯汉律,何人能杀他?”樊千秋意有所指地道。 “..”陈皇后没想到樊千秋看起来非常地粗鄙,竟如此能言善辩,滔滔不绝说出来的这歪理,让她亦不能反驳一句话。 “不与你这酷吏爭辩!”皇后说完之后,便拂袖,提著衣快步走回到了上首位,居高临下地看著樊千秋,面色愈阴沉。 “—”樊千秋不迴避,而是更“放肆”地与之对视,双方既然已摆清楚了立场,他便不怕了,直来直去,其实更容易。 也是此时,樊千秋终於发现陈皇后与陈须兄弟在面相上的相似之处,虽长得俊美,可被触怒后,怨气极重,眉眼儘是狠毒。 只不过,皇后和她的那两个阿兄比起来,要“以色侍人”,所以才“变幻多端”,能够用不同的面目示人,以此蒙散旁人。 时而端庄,时而嫵媚,时而天真,时而强势-对樊千秋而言,確实非常地险恶,但是,对那枕边人来说,倒有闺帷之趣。 如此看来,刘彻亦有软肋,否则在这几年怎会重新与皇后再续前缘? 只是不知,皇后这看得到的本事和看不到的本事,是不是楚服教的。 “你且说,今日来椒房殿,有何事要报?”皇后彻底冷成了一块冰,却比樊千秋想像得好,至少未在“杀兄之仇”上纠结。 “本官今日来查巫蛊之案,特意才来向皇后请报。”樊千秋直言道。 “又是这巫蛊之案!”皇后用力切齿道,“李广便查了一个多月,都还没有眉目,说不定— 哼,说不定是贼喊捉贼呢!” “所以,县官下詔,让微臣接著往下查。”樊千秋看对方那副篤定的模样,只是觉得好笑,却不能现在便挑破。 “既然查巫蛊之案,你当去昭阳殿问她,何必问我?”皇后这个“她”,便让椒房殿和昭阳殿的语无处可藏。 “微臣已经去过了。”樊千秋再次答道。 “既然你已去过了,又何必再来问我?”皇后道。 ““..—”樊千秋再次语结,心中又苦笑,此时此刻,他倒是能体会到刘彻奔走两宫之间的苦处了,一夫二妻,也不易啊。 “皇后是后宫之主,微臣在宫中查案,自然当向皇后请报,否则,不仅不符成制,更不符礼数。”樊千秋先奉承了一句。 “你倒也不必奉承,今日究竟为何而来?”皇后不假顏色地冷问。 “微臣有一事奏问。”樊千秋用不著討好陈皇后,索性直接问了。 “是她让你来问的?”皇后身体前倾问道。 “她?何人?”樊千秋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何人?便是昭阳殿的那个魅惑陛下的贱奴卫氏!”皇后忽然尖叫一声,猛地拂袖,將面前案上那些精巧的彩色陶俑扫到地上, “啪”一阵响之后,不管是鼓吹手还是起舞者,又或者是鸡狗猫和牛马虎豹,全部都在地上撞得粉身碎骨,失去所有的神韵。 “..—”樊千秋眉,却不敢有什么行动,反倒是守在门外的內官宫婢到门前查看,但是最终却都没有进来,只是默默地散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后有令,所以不敢进殿,还是平日常见此景太多,已不见怪不怪。 皇后倒没有继续发怒,她看著一地的狼籍,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了一抹不易觉察的诡异的笑容,心中似乎非常畅快。 恐怕,在皇后的心中,恨不得散落一地的不是破碎的彩陶俑,而是诸卫的残肢断臂。 “你要问何事?”发泄完怨气的皇后理了理自己袍服的袖子,再次若无其事地问道。 “微臣想请问,在椒房殿內,是否有一个叫做楚服的巫祝?”樊千秋盯著皇后问道。 “......” 皇后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又抬手授了授鬢角的髮丝才说道,“此人不在。” “微臣斗胆问,此人过往是否来过椒房殿?”樊千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不础逼人。 “...... 皇后又看向地上的碎陶,迟疑道,“倒是来过几次,只是许久不曾来了。” “那这楚服最后一次是何时来的?”樊千秋不留间隙地问道。 “时日已久,我记不得了。”皇后再答道。 “那这楚服住在长安何处?”樊千秋问道。 “我未问过,又怎会知晓?”皇后被问得有些急了,竟只顾著答话,完全忘了可以不用回答樊千秋问话的。 “那这楚服,进宫为何事?”樊千秋又问。 “她懂医术,可治我的难眠之症。”皇后的眼神更加地躲闪,胸脯起伏也越来越明显。 “头次进宫,又是在何时?”樊千秋再问。 “时日更久,亦记不得了。”皇后摇头道。 “一月之前,她入宫进殿,也是为了给皇后治这难眠之症吗,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事?”樊千秋意有所指道。 “自然是为我治病。”皇后隨口答道,不觉得有异样。 “一月之前的事情,皇后竟记得这么清楚?”樊千秋咧嘴笑道。 “一个月而已?怎会记不得?”皇后冷笑。 “既然记得清,为何刚才问楚服最后一次是何时入宫时,皇后却说记不得了。”樊千秋咄咄逼人地问道。 “......” 皇后没有再继续答话,秀眉渐渐起来,似乎在回忆,似乎有些不悦。 “皇后究竟是记不得了,还是有意要隱瞒。”樊千秋穷追不捨。 “记得不了!”皇后咬著牙关,如同少女赌气般,直接否认道。 “皇后与楚服相处甚久,说不知她在何处,那平日要召他入宫,又去何处传信?”樊千秋再挑破一个漏洞。 ““...”皇后眼中忽然闪过了更多的慌乱,她皓齿轻启,似乎立刻就想要否认,但很快又抿上了朱唇,怒之色更重。 “樊千秋!你放肆!你是审我吗?!”皇后猛地拂袖站了起来,四面张望,终於捧起侧案上的当户铜灯,砸向樊千秋。 “咚!琅琅琅——”这重达十余斤的当户铜宫灯砸在了阶梯上,然后一路滚向了樊千秋,最后停在了两步之外。 “微臣只是廷尉正,又怎敢审皇后,刚才微臣也说了,是『奏问”皇后。”樊千秋仍然说得非常坦然。 “卫尉李广都不敢来问我,你这小吏,凭什么在此处胡言乱语?”皇后冷笑,她的胸口仍剧烈起伏著。 “微臣有县官明詔,查问巫蛊之案,名正言顺,凭什么?凭的是县官的明詔。”樊千秋亦再次顶回去。 “陛下的明詔?哪怕是陛下的明詔,定然也是卫贱人骗他下的,魅惑君上!实乃妖妇!”皇后狞笑道。 “皇后请慎言!”樊千秋猛地抬高了声音斥责道。 “.—”皇后没想到樊千秋敢如此,竟忘记反驳。 “此话让县官听到,恐怕会不悦的。”樊千秋道。 “......”” 皇后意识到失言,果然没有再立刻爭辩。 “皇后,楚服究竟在何处,还请皇后提点一二。”樊千秋故意再激道。 “不知。”皇后坐回榻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已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了。 “皇后刚才的失言,微臣全当没有听见,若皇后想起楚服住在何处,还请派人来通传。”樊千秋请道。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皇后猛地睁开了眼睛,抬手狠狠地朝门外指去。 在这怒火的灼烧下,她脸上那用来遮掩岁月的脂粉,全都烟消云散;她身上那少女才有的嫵媚和娇嗔,亦荡然无存! 此刻看去,她凶狠又怨毒,似乎一只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山,恨不得立刻扑过来,將樊千秋生吞活剥。 但是,她伸出来的手也微微颤抖,这是恐惧的表现!不谈立场和利益,她其实也是一个极其可怜的人。 也不知道,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是否知晓皇后是这巫蛊之案的幕后主使。又或者说,他们是不敢知晓吧。 樊千秋今日来对峙,仅仅只是为了最后一点肯定,或者说,他是故意来打草惊蛇。 昨日,简封已经將社中全部的好手都撒到了各处,死死地盯住了所有与皇后有关係的地点。 包括堂邑侯府和长公主府还有其他所有奴僕和亲眷的宅邸。 除此之外,长安城各处大小城门,城外各条官道,及四处亭置都有万永社的子弟看护。 只要皇后因为受惊而给楚服送信,立刻可以捕捉。 既然已做完了今日要做的事,樊千秋自然不愿与皇后共处一室,他再端端正正地下拜顿首,起身离去。 当他来到堂前门檐下穿履掛剑时,发现前院里的所有人都站著,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混著怨恨和震惊。 看来,他们已听到了堂內发生的爭执和种种动静,恐怕陈皇后入主椒房殿之后,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 樊千秋刚在堂中跪得实在太久了,虽然顺利地完成了今日要做的事情,但此刻仍觉得心中积压有怒气。 如今,看到这些平日里也没少受气的內官宫婢这般地“护主”,只觉得那口怒气渐渐地淤积成了块垒。 他挎上剑之后,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按剑站在门前下,盯著眾人看:一个接一个,不曾有任何错漏。 他坚毅刚强的目光如同鞘中利剑,一剑一剑地戳向对他宣泄怨气的人,被戳到的人,无一例外会躲闪。 小半刻钟过后,椒房殿前院再无侧目之人,全都低著头,匆匆地离去,不敢再直视檐下按剑的樊千秋。 直到此时,樊千秋才慢条斯理地走出殿门。 殿门之外,李敢刚好也已赶来了,樊千秋让他查的事情,已有了眉目。 第415章 以前叫我贤弟,我不挑理,现在你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5章 以前叫我贤弟,我不挑理,现在你该叫我什么? 第415章 以前叫我贤弟,我不挑理,现在你该叫我什么? “使君,那楚服最后一次入宫確是去年腊月初十,当时,县官刚下密詔,调你彻查巫蛊案。” 李敢道。 “平日,楚服多久入宫一次?”樊千秋边思边问。 “最初,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两个月;但从三年前开始,楚服入宫的间隔,从未超过一个月。”李敢非常篤定地回答道。 “如此看起来,她每个月都要给皇后送药。”樊千秋想起了刘彻先前说的“媚术”,间隔如此固定,多半是送“秘药”。 “送药?何药?”李敢极自然而然地问道,毕竟,在此时的大汉,修仙炼丹都是一件常见的事。 “呵呵,呵呵,”樊千秋不禁乾笑了几声,最后只是含糊道,“延年益寿的药,延年益寿的药。” “.—”李敢猛地地点点头,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只是假懂。 “她平日多从哪个门入宫的?”樊千秋继续问道。 “北门。”李敢再答。 “北门·—看来楚服当是住在城北了,而不在尚冠里住。”樊千秋推测道。 “只怕—只怕巫蛊之案事发,楚服已经逃遁出长安了。”李敢有些忧道。 “嗯,此忧倒是有理,但想来亦不会,楚服要为皇后合药,定然要有药房,要行巫蛊之术,必要有淫祠,更何况.——” “更何况,皇后自认可以保住这楚服,所以,本官料定她还在长安城中。”樊千秋斩钉截铁地说道。 “怕就怕—万一。”李敢倒很谨慎。 “既如此,本官便与你打个赌如何?”樊千秋笑呵呵说道。 “赌楚服还在不在长安?”李广好奇地问道。 “正是。”樊千秋笑著点头。 “赌注为何?”李敢果然和其余少年郎一样喜欢赌上一赌。 “若本官输,赠你一匹良驹,至少值三万钱。”樊千秋道。 “此注甚重,下官俸禄低微,出不起这赌注,”李敢笑道,“总不能去向阿父要钱,他定然赐我———赐我三十答刑。” “你且放心,无需用钱下注,日后我若被派往边塞备兵事,要辟你为属官,届时,你隨我同去即可。”樊千秋笑著道。 “只是如此?”李敢十五岁便跟李广在边郡与匈奴人廝杀,樊千秋提的事,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如此。”樊千秋笑道,他已预料到了,自己是免不了去边郡跑一趟,尝一尝那风沙的滋味的。 “那便赌了!”李敢笑答道。 “好!”樊千秋非常满意地点头。 “使君,那下官接下来要做何事?”李敢问。 “宫中见过楚服的人定不少,你要画下此人的画像,送到廷尉寺。”樊千秋下令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此事不难,卫尉寺有专门的画师,今日便可画好,送到廷尉寺。”李敢立刻答道。 “而后,你便在宫中继续打草惊蛇,盘查所有与楚服有关联的人。”樊千秋再下令。 “那这椒房殿呢—?”李敢看了看身后洞开的门。 “椒房殿的人自然要查,但是莫要明火执仗地抓人,比如———可堵在迴廊上,嚇一嚇。”樊千秋教道。 “下官明白了,关口是让皇后知晓我等在查,但是又抓不住我等的把柄。”李敢笑著答道,果然机敏。 “正是,要让皇后慌乱,只有慌乱,才可能会做些蠢事,做了蠢事,便会有紕漏。”樊千秋点头笑道。 “诺!下官领命!”李敢再次答道此时,已是午时过后了,樊千秋不再耽误,便回到了进宫时所走的东门,卫广和卫布已经在此处待命。 樊千秋亦未在此作片刻的停留,便纵马回到了廷尉寺中,他先寻来简封杜周,再给眾人布置事情去办: 杜周率领廷尉卒到北闕甲第和戚里明察暗访:明的一面,是为了敲山震虎,暗的一面,是为了找线索。 简封则前往万永社调度,听取分布在各处的万永社子弟们收集回来的消息,去粗取精,再上报樊千秋。 卫氏兄弟留在廷尉寺等候李敢,拿到画像后,发给长安各处城门和城外重要亭置关隘,便於按图索驥。 眾人领命之后,不敢耽误片刻,立刻分头行事。 樊千秋则寻来了一匹快马,在午后越来越暖和的日光下,纵马赶往城北的长安县寺。 来到县寺以后,他没有找义纵,而是来到了县寺户曹阁,寻到了户曹:公孙敬之! 是的,公孙敬之仍是长安县的户曹,资歷比原来更老,但这品秩依旧是原地不动。 三年前课考时,樊千秋横空出世,获得当年课考的最等,公孙敬之只能是屈居第二。 之后的三年里,长安县市租直接由少府计提,不再经过户曹,自然也不能再成为公孙敬之的功劳了。 所以,在这三年的课考之中,公孙敬之功劳平平,並无出彩处,便也没有获得任何的拔擢和察举机会。 他只能一直呆在长安县户曹,继续虚耗光阴:当然,万永社许诺他的私费足数给了,才不致两手空空。 当樊千秋推开户曹阁的木门,笑呵呵地出现在门口之时,公孙敬之正勾肩弯腰,伏首在堆积如山的案瀆竹简之中。 看他的这模样,不像只老了三岁,而像是老了整整十岁。 这倒也不奇怪,三年前的公孙敬之志得意满,当然会精神焕发;如今仕途极不顺畅,自然要老得快了些。 听到动静之后,他才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呆愣片刻,熬红的双眼才適应了光线,开始辨认眼前之人。 公孙敬之看人先看腰间组綬,等他认出樊千秋腰间是黑綬之后,立刻慌乱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险些撞翻那堆案瀆。 “下官长安县寺户曹公孙敬之,敬问上官安。”公孙敬之先行礼,竟然不敢抬头直视。 几乎同一时间,曹中的户曹史和其余几个书佐,也连忙站起来行礼,状貌非常恭敬温顺, “呵呵,公孙大兄,是愚弟啊,几年不见,怎的不识得了?”樊千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你”公孙敬之抬头,哆嗦地伸出手来指向了樊千秋,良久,才面色一变,“你是樊贤弟?” “误呀,公孙大兄,好记性啊,听你唤我贤弟,当真心头一热。”樊千秋故作爽朗地笑道。 “不敢、不敢!是下官孟浪了,此刻在县寺里,当、当称官职!”公孙敬之很惶恐,连忙便作揖请罪。 “对对对,大兄真乃官场老人,还得你多提点。”樊千秋笑吟吟地拱手还礼,只让公孙敬之更加惶恐。 “樊使君,今年忽然蒞临鄙曹,是公事还是—私事?”公孙敬之的腰弯得更低了,浑浊的眼晴在发光,露出了贪婪。 “今日来,实在是叨扰和冒昧,”樊千秋笑了笑,才意味深长道,“既是为了公事,也是为了私事,还是一件好事。” “..—”公孙敬之的眼晴瞪大,激动得嘴唇都颤抖了,张嘴想问,但最后却停住了,只是激动地拱了拱手,似有哽咽。 “便在此处谈?”樊千秋指了指四周,再乾笑著问道。 “这—”公孙敬之明白了,连忙转身看向自己的几个下属,板著脸说道,“使君有要事与我相商,尔等到门外去。” “诺!”眾人答完之后,面有喜色地退下了,顺带將门亦虚掩住,公孙敬之有好事,便是他们有好事。 “使君,此处著实简陋,你且上座,且上坐。”公孙敬之指著自己的座榻说道。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樊千秋背手笑道。 “使君谬讚,下官不敢当,不敢当。”公孙敬之再谢,看著非常地忠厚本份,哪里还似三年前在娟院里的那般囂张呢? 那时候,樊千秋刚来大汉,只是万永社一个小小打卒,而公孙敬之却是二百石的户曹,更捏著万永社最吃痛的命脉。 自然是“敬之坐上宾,千秋堂外客”,双方的地位当真是云泥之別。 可如今,此一时,彼一时,樊千秋一步步被拔擢为千石的廷尉正,而公孙敬之毫无建树,二人的地位彻底顛倒了过来。 而且,此间差距,更胜过当日。 不过,公孙敬之不觉得不自在,恰恰相反,他只觉得这是个机会。 毕竟,他也算是万永社子弟啊,那便等同於樊千秋的爪牙和心腹:总能攀上关係获利吧。 他已年近四十了,被耽误三年,已是落后,得抓住眼前这条路子,好好地往上再爬一爬。 和这仕途相比较,顏面和观瞻,都不重要。 樊千秋自然也能看穿对方所想,所以今日才会特意来此,给他机会,帮自己做一件事情。 他看了看公孙敬之的坐榻,又莫测地笑笑,才绕过方案,坐了上去,而后发出一声长嘆,既像是惆帐,又像是满足。 “公孙户曹,你莫站著啦,亦坐下吧?”樊千秋指了指侧面的一张小榻说道。 “下官不敢,站著回话便是。”公孙敬之谨慎恭谦地道。 “不必见外,你我相识许久,倒不必有如此多的虚礼。”樊千秋故作大度道,又指了指那小榻“那——-那恭敬不如从命。”公孙敬之说完,不敢再辞,小心地坐在了榻上。 “先说私事,你看如何啊?”樊千秋笑著道,意有所指。 “全、全听樊使君的安排。”公孙敬之答道。 “加上这三年,公孙户曹便当了六年户曹,当得拔擢,否则便是虚耗了。”樊千秋拿起一块木瀆,不经意地敲著。 “下官德才不足,能当好长安县的户曹便知足了。”公孙敬之假模假样地推辞道,“不敢再有旁的什么奢望了。” “哦?果真如此?那本官有些话便不说了吧。”樊千秋可不吃以进为退的这一套啊。 “这———”公孙敬之愣了愣,又深吸一口气,才挤出些难看的笑容道,“这也不必,能为县官出力,下官愿吃苦。” “公孙户曹大义,能当大任啊。”樊千秋乾笑著夸讚道。 “使君才是德才兼备的干吏,下官不敢当的。”公孙敬之这是要把諂媚进行到底了。 “本官虽是千石,但只是廷尉正,有心拔擢公孙户曹,可力有未逮。”樊千秋说完,公孙敬之的眼神立马便黯淡了。 “但是,本官倒也结交了些人脉,比如河南郡守庄公、未央卫尉李將军、长乐卫尉程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 樊千秋每提起一个人名官职,公孙敬之的脖颈便伸长些,眼睛也瞪得大些,眼中贪婪的光芒又渐渐地聚拢了起来。 这些人要么是货真价实的中两千石,要么是位比三公的將军,全都是公孙敬之难以接近的权贵。 哪怕是县寺里的长安令义纵,公孙敬之也不是想溜须便有机会溜须的。 “诸公倒也愿给我几分薄面,他们座下空缺的官职可不少,正需要公孙户曹这德才兼备之人, 本官愿替你关说.—.“ “当、当真?”公孙敬之忙问道,张大的嘴,简直能吞下自己的拳头。 “自然当真,只是——”樊千秋故意卖了个关子。 “只是何事,使君直说即可。”公孙敬之迫不及待地问道。 “只是你最好先立一个大功,如此一来,本官才好开口。”樊千秋甩出了鱼竿,扔出了鱼饵。 “使君大义,今日要谈的公事,便是下官立功的机会吧?”公孙敬之的脑筋倒是转得非常快。 “公孙户曹,猜得准。”樊千秋笑答道。 “使君只管吩附即可,不管是黑还是白,下官定然按使君说的办,绝无二话!”公孙敬之把胸脯拍得是“邦邦”响。 “既是公事,当然便是白事,”樊千秋顿了顿接著道,“与巫蛊之案有关係。” “巫蛊之案?”公孙敬之本就瞪大的眼珠又往外突了一些,没错,自己这“贤弟”是廷尉正, 正查著这巫蛊之案呢。 “大兄有什么顾虑吗?”樊千秋在公孙敬之的渴望下看到了恐慌。 “我、我只是县中的户曹,参与这大案,恐怕—”公孙敬之皱著乾巴的脸苦笑,欲言又止。 “风浪越大,鱼越贵这简单的道理,公孙户曹想来应该能明白吧?”樊千秋笑呵呵地诱道 第416章 捕巫行动:胥吏发威查户口,樊大迅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6章 捕巫行动:胥吏发威查户口,樊大迅猛捣老巢! 第416章 捕巫行动:胥吏发威查户口,樊大迅猛捣老巢! ““..”公孙敬之眼皮一跳,面露贪慾,但隨之而来的又是迟疑和犹豫。 “公孙户曹,你不会想一辈子都呆在这户曹阁里吧?”樊千秋抬手指了指阁中的各处角落,尽显挪输讥讽的表情。 ““—”公孙敬之想起了这几年的不如意,再看看面前这“三年三迁”的泼皮无赖子,猛一咬牙,便做出了决定。 “使君只管吩咐,既是公事,下官自然不会有二话。”公孙敬之很是精明,他强调“公事”, 算给自己留了后路。 “我想查一个人。”樊千秋说道。 “查人?这事情倒是简单,哪个里的?”公孙敬之有些意外地反问一句。 “不知。”樊千秋摇了摇头说道。 “不知?哪个乡的?”公孙敬之皱眉再问。 “不知。”樊千秋仍然摇头。 “那———”公孙敬之不解了。 “只知她在长安住了十余年,户籍在长安,如今还在长安,而且还是一个女人。”樊千秋再道。 “长安县有百万人,不知哪个乡和哪个里,翻阅户籍版都不知多久啊。”公孙敬之下意识抱怨。 “所以本官才会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功劳。”樊千秋抽动著手中的鱼竿。 “此话倒是不虚”公孙敬之盘算一番,这比“诱敌杀敌”安全多了,左不过吃点苦头而已。 “如何?五日能查到吗?”樊千秋这是两手准备,倘若简封和李敢那边没有消息的话,便只能看看公孙敬之这头了。 “使君可还有旁的线索?”公孙敬之沉默片再问。 “这楚服想来住在北闕甲第或者戚里,平时多从北门进出,是一个巫祝。”樊千秋继续补充道。 可惜,在此时的大汉,巫祝並无专门的巫籍,否则查起来便会容易许多了。 “无需!三日即可!”公孙敬之发狼心说道。 “三日?”樊千秋对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吃惊。 “三日之后,定然有消息!使君回去安坐便是。”公孙敬之说得斩钉截铁,如赌徒下了重注。 “好,那本官回去静候佳音。”樊千秋起身拱手,公孙敬之亦连忙再回礼待樊千秋离开之后,公孙敬之立刻將门口的户曹史和三个书佐全叫了进来,而后又將樊使君瞩託之事转述了一遍。 和公孙敬之一样,这几人的心情同样掺杂著悸动和为难:做好此事可获利,但却也当真不好做“上吏,长安黔首多达百万,单靠一个名字便想找到人,实在是不容易啊。”户曹史贾说到。 “废话!若是好查的话,还轮得到我等来查吗?樊使君会委身蒞临户曹阁?”公孙敬之怒斥道。 ““.—”眾人连忙闭嘴,此话倒是不虚,若是好办的话,怎会让他们来办。 “使君,此事倒也不难。”年近六旬的白髮老吏上前了一步,小心进言道。 “嗯?你说。”公孙敬之冷漠地点点头。 “北闕甲第和戚里足足有万余户,一户一户地查,三天,哪怕跑断腿也查不完,但是———”老更笑了笑,接著往下说道。 “此人是巫祝,那便算是个贱民,贱民有名无姓,可她却又姓楚,恐怕是自己加的,而这楚和巫有大关联啊。”老吏道。 “你是说这楚服是从楚地迁籍来的?”公孙敬之眯著眼问道。 “正是,楚地崇尚巫蛊,此人又姓楚,定是楚人。”老吏再说道。 “贾素,”公孙敬之看向户曹史道,“去查这十年从楚地迁籍来长安的户籍版,尤其是迁往北闕甲第和戚里个乡的人。” “诺!”贾素连忙答道,带著两个书佐便出了门,所有的户籍版都藏在正堂侧后的户籍阁之中。 “使君,还有一处可查。”老吏似乎看到了机会,连忙又进言道。 “何处?”公孙敬之又问。 “此人既然是巫蛊,平日定要去东市买龟甲牛骨之类的占卜之物,可问一问经营此物的坐贾。”老吏胸有成竹地说道。 “甚妙!此事由你去办,今次若能查到此事眉目,本官定得拔擢,届时,你亦有一份大功劳!”公孙敬之豪气地说道。 “诺!”老吏喜上眉梢,带著最后一个书佐出门,急急忙忙地赶往东市。 公孙敬之站在户曹阁门前,想了想刚才发生之事,只觉得有了七分成算。 而后,他的脸上慢慢地浮现笑意,最后猛地拍掌,亦赶往户籍阁去帮忙。 元朔元年正月十三的清晨,樊千秋前脚走进后堂,公孙敬之后脚便匆匆跟了进来。 “使君,有眉目了!”公孙敬之甚至都忘了行礼,双颊更是堆满了奉承得意的笑。 “哦?这么快?”樊千秋倒意外,这才过了两夜,简封等人都还未查到任何眉目,反倒是这个“背吏”先有了斩获。 “下官与曹中诸人熬了两个大夜,眼睛都熬瞎了,才找到了些眉目,不敢耽误片刻,立刻便来了!”公孙敬之忙道。 “呵呵,诸公倒是辛苦了。”樊千秋口上奉承著,心里却不停冷笑,这是向他邀功,果然,“ 官不走空”诚不欺我。 “不敢,不敢,为使君行走效力,怎敢说是辛苦?”公孙敬之忙道。 “公孙户曹说错了吧?不是为本官行走效力,是为县官行走效力。”樊千秋笑著朝未央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是是是,下官孟浪,失言了,自然是为县官效力,是为县官效力。”公孙敬之道。 “公孙户曹,查到了什么眉目,先说与本官听听。”樊千秋不愿再与此人多做纠葛。 “我等查到那楚服的户籍版了!”公孙敬之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呈了过来。 樊干秋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细看,很快,他便通读了户籍版上那几行又细又密的小字。 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长安得勛乡有义里编户籍楚服,建元二年武陵辰县迁籍来长安,年四十,面白一痣.——”这句话。 北闕甲第和戚里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其中下辖四个乡,分別是得勛乡、得封乡、得侯乡、得秩乡一一单听名字便很富贵。 没错,全都对得上,正是楚服! “会不会是同名?”樊千秋谨慎问道。 “下官还去东市查问过坐贾们,此人不仅常去买卜祝之物,而且还买”公孙敬之神秘地笑了笑,才道,“还买药材。” “公孙户曹倒是细心,走在本官的前头去了。”樊千秋亦真亦假道,看来公孙敬之多少也听说了宫中盛行“媚术”的言传。 “使君谬讚了,我还在县寺主簿阁中查了查,此人这几日並未请过离县的通行竹符,想来还在县中。”公孙敬之再献宝道。 “好好好,尔等立了一件大功!”樊千秋一时激动,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公孙敬之,后者亦矮下去一截,受宠若惊地拱手。 “公孙户曹你將这户籍版留下,劳烦你回去再查查,这楚服在长安有没有旁的亲眷,若查到了,便来上报。”樊千秋说道。 “诺!”公孙敬之更起劲儿了,再次諂媚地行礼后,才匆匆而去了。 樊千秋掂了掂中发黑的户籍版,心中成算又增加了。 看来,他以前是低估大汉帝国行政体系的严密性了,虽然有贪赃枉法的官员,但瑕不掩瑜,对整个社会的控制力仍然很强。 说不定,和唐宋明清对比起来,都要严密好几倍啊:正如史书上写的,隨著生產力的发展,封建王朝对黔首的控制会减弱。 如此一来,除非费很多的心思提前遮掩,否则很难“人间蒸发”。 这倒也给他提了一个醒,自己以前做下的许多布置,全部要仔细地审视一番,不可留瑕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今日他是“攻方”,得先將这楚服给抓住。 恰好此时,简封也来到了后堂,樊千秋立刻便將刚刚得到的消息通传给了他,后者亦惊喜。 “立刻调一队廷尉卒,趁此时,去抓楚服!”樊千秋斩钉截铁说道“诺!”简封答道::: 辰初一刻,樊千秋和简封率一队廷尉卒气势汹汹地赶到了得勛乡有义里。 因为天色尚早,所以当他们出现在间巷门口时,著实將间门监嚇了一跳。 不用樊千秋额外发话,自有打头的廷尉卒將其推倒制住,拖到一边待命。 而后在简封的布置下,整队廷尉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甲字巷东头的第三处宅院, 確定没有任何遗漏后,简封亲自撞开大门,率领两什兵卒衝进了这宅院,四处搜索了起来。 嘈杂之声从院中传出,不明真相的黔首从四面围聚而来,朝著院门內指指点点地议论纷纷。 樊千秋听著院中动静,又朝四周的黔首们看了看,黑著脸便走到了眾人的面前,沉声说道,“廷尉寺办案,閒人退散莫靠近。” 围聚的百多个黔首中,不仅有中户下户,亦有住在间右的豪猾和上户,他们平日见惯大案,此刻丝毫不怕,仍嘻嘻哈哈指点著。 “—”樊千秋不悦,又往前了几步,走到闹得最欢的那几人面前:他们穿著上等细帛织成的袍服,脸上表情不屑而且戏謔。 “呵呵,本官廷尉正,名叫樊千秋,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否则呵呵,只能请尔等到寺中坐坐了。”樊千秋笑呵呵地小声道。 “你装个”一个膀大腰圆的上户双唇紧闭著,正准备说出那个脏字,便被旁边的人伸手给拉住了。 接著,他们耳语一阵,脸色就变了,看向樊千秋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恐惧,而后,扭头便钻进了人群中,再也不敢在此逗留片刻, 樊千秋冷笑,又看向其余面面廝的一眾黔首,抬高声音说道,“我乃新任廷尉正樊千秋,今日办大案,请乡梓父老先迴避!” “是、是万永社的樊、樊社令?”一个老者过来拱手道。 “此刻办案,当称我为廷尉正,”樊千秋笑了笑才说道,“社令,是社中子弟私下叫的。” “社、社令,老朽是社中子弟,三年前便已经入了社了,券约就在家中,社令还曾经到寒舍送过米和肉。”这老者连连拱手道。 “老翁看著倒面熟,”樊千秋自然已经记不住这子弟了,他只是照例寒暄,接著道,“老翁, 想来你在乡里有威望,还望相助。 “社令这是何言啊,我乃社中子弟,自然要为社中效劳,只是不能再拼杀。”老翁连忙笑道。 “廷尉寺正在查案,还有劳老翁劝离围聚的眾乡梓父老,以免惹祸上身。”樊千秋正色问道。 “诺!”老翁答完,连忙便转向了眾人,大声地呼喊了起来,和樊千秋刚才说的话並无二致。 但是,因为都相识,老翁的话便更加管用,他极卖力地“连蒙带嚇”了片刻之后,终於將围聚在楚服院门前的眾人给劝散开了。 樊千秋立刻便下令,让一什廷尉卒持刀守在了甲字巷口,严查进出之人:非本巷的黔首,统统不得入內或者逗留,否则杀无赦! 此时,院中的抄检似乎也有了眉目,將衣袖挽起来的简封从院中走出来,拱手向樊千秋上报。 “使君,人不在。”简封道。 “若在,倒怪了,”樊千秋笑了笑,他不奢望今日便能在此处捉住楚服,否则皇后岂非愚笨,“那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痕跡?” “如今还未细查,请使君进院看看。”简封再道,樊千秋看了看已回復平静的巷间,便跟隨简封走进了这小院中。 此院是一个两进两出的格局,自然比不上豪猾上户的家宅规模,但却收拾得很宽,若是一个人住的话,绝对算是绰绰有余了。 樊千秋跟著简封在前堂后堂,以及各处厢房都转了转,除了黔首日常起居使用的各种器物外, 还有大量巫祝才会用到的傢伙什。 久经火烤的龟甲牛骨、字跡模糊的各式古钱、整齐成束的著草、纤细精巧的骨笛、纹著兽纹的铜鼓、画有古怪符號图像的帛书。 零零总总,起码可以堆满廷尉寺的半个后堂。 而且,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第417章 人在大汉,科学办案!细细搜证,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7章 人在大汉,科学办案!细细搜证,狠狠盘问! 第417章 人在大汉,科学办案!细细搜证,狠狠盘问! 院中许多傢伙什上都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一看便歷经多年,定然不是一朝一夕堆成的看来,楚服当真在这座宅院中住了许多年了。 没错,此处正是她的老巢! 樊千秋看了一圈,与简封来到这小院的前堂,这不甚宽的堂屋之中立著许多的木架,木架上又整齐地码放著一些方形的漆盒。 木架和漆盒占去了堂屋大部分的空间,只有堂中那半丈见方的空地上摆著一张小方案,方案旁边还摆著三张铺有丝绵垫的小秤。 这拥挤的堂屋看著便无太多的玄机了,樊千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几乎便对此间情形一览无余。 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抬脚走了进去,一股混著药草气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差点让他却步但最终,他还是走到了那张小方案前,低头看了看:上面摆放著石白、刀匕、漆盒、陶豆、铜灯、铜炉.. 那石白当中,还有未磨尽的褐色粉末。 樊千秋將白中的一些粉末倒在了案上,又掏出自己的匕首將其搅散开,很快便分辨出其中混有虫子的残肢。 看来,若不是昭阳殿那几个桐木偶被发现得及时,这楚服恐怕便要开始下“毒蛊”了。 若误食了残存在自中的这些奇怪粉末,卫子夫腹中的小刘据说不定还真的活不下来啊, 樊千秋擦了擦匕首,再將其收回鞘中,而后又注意到了小案旁边的那三张秤。 秤的形制比榻的形制要简单一些,没有四边的沿,是寻常首家常用的坐具。 左边秤上的垫子磨损得最厉害,案上的傢伙什又多摆在这一侧,当是楚服常坐的位置。 右边秤上的垫子则很新,几乎没有任何磨损痕跡,且这一侧的案上也极乾净,平时定然长时间都空著。 上首位的垫子也有坐过的痕跡,却垫著两层垫子,观其面料,比楚服坐的那个丝绵垫子更加软和贵重。 两者相比,这上首位上坐的人,应当是一个地位极尊崇,且不常来此处的人。 说不定,便是皇后? 樊千秋走过去蹲下,果然闻到了一股极轻微的椒粉的味道,而后他便低著头在四周地上搜寻了起来。 很快,他在案腿和案面的缝隙处找到了一条手指宽的小布条,想来是此人起身之时,不小心拉扯断的。 这布条织得非常密,质地柔软,一看便不是寻常黔首穿用的。 樊千秋拿到鼻间嗅了嗅,果然嗅到了更浓烈的椒粉的香气,若没有意外的话,此物亦来源於椒房殿。 接著,他拿著著布条,又在木架中四处步,一个一个地打开了这些漆盒,检视装在其中的各种傢伙。 一部分空空如也,另一部分装著草药虫,並无什么特別的。 最后,他来到角落处,打开了最后一个木架上最底层的几个漆盒,这次,他终於看到了有用的东西一一码放极整齐的桐木人偶。 这些桐木人偶还未完全刻好,面目很模糊,看不出是男是女,亦没有刻名字和诅咒辞,但和昭阳殿掘出来的木偶质地做工一致。 樊千秋拿出来一个,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发现並不算特別重,想来木材也已阴乾许久。 今日来此,虽然未捉到楚服,但是却拿到了许多可用的物证,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啊。 比如说这桐木人偶,便足以把楚服和巫蛊之案联繫在了一起;比如说丝绵垫子和布帛条,更是又可以將椒房殿和楚服连在一起, 这些物证在后世恐怕还存疑,但是放在此时的大汉,则已经算得上是“铁证如山”了。 若按照寻常的成制,只要找到藏起来的楚服,樊千秋便可立即向皇帝上书,召集丞相、少府、 廷尉会审皇后! 但是,刘彻说过的,他不仅仅是要废掉皇后,更要將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给“除去”,所以说, 此案得弄大些。 直到现在,樊千秋都不確定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是否知晓或者插手此事,若他们並不知晓,那便无法弄倒他们。 而不能將他们整倒,皇后恐怕亦难彻底废去。 与別的案子不同,这二者不是扳倒一边即可,而是要统统扳倒:一次性把他们全办结实。 所以,当务之急,到不是抓到藏起来的楚服,是要发现其踪跡。 若是牵连到了馆陶公主,那么便可直接办事;若没有牵连到馆陶公主,便要驱赶这楚服,把馆陶公主拉下水。 做出了这决定后,樊千秋將手中的桐木人偶放了回去,然后从暗处走出,来到简封面前。 “最里面的那些漆盒里,有楚服雕刻的木偶,统统作物证收好,对此案有大用。”樊千秋正色嘱咐。 “诺!”简封简短答道。 “石日、石白里的粉末、丝绵垫子、以及这布帛条,都收好,尤其这布条,单独装好,拿去少府御府令核对,弄清用在何处。” “诺!”简封再次回答。 “记住,此间所有物证,捡拾之时,不可用手触碰,须先戴上皮革丝帛的尉(手套)。”樊千秋又非常谨慎地多提醒了一句。 “诺!”简封虽不明白樊千秋用意,亦没有质疑地答下,今日隨他们一起来此的,还有专门收录物证並记录造册的书佐小吏。 “嗯,你可发现了旁的线索?”樊千秋问道。 “厨室的釜中有烂掉的菜羹,是大半个月前煮下的;后堂还有换下的男子袍服,亦未来得及收拾。”简封说到此处先停住了。 “如此看来,楚服大半个月前某一日女扮男装外出,归来后,又匆匆离开,想来那一日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了。”樊千秋道。 “当是如此,走得很是匆忙,许多东西来不及收拾,之后又怕惹人耳目,亦没有再敢回来。” 简封补充著说道。 “尔等可有发现往来的文书?”樊千秋再问。 “后堂寢房中发现了一漆匣,是用来装来往文书的,但是已经被取空了。”简封不无遗憾地说道。 “可有发现烧毁书信的痕跡?”樊千秋又问。 “在这宅院中並未寻到。”简封又答。 “看来,最紧要的东西都被带走了。”樊千秋眉,如今的局面不好也不坏,倒是都在樊千秋掌握中。 “那往后”简封试探著问道。 “將得勛乡的嗇夫、亭长、有义里的里正、里门监,都寻到院中来,本官有话问他们。”樊千秋说道。 他料想这几人定然已经得了消息,说不定此刻就在门外乖乖候著了。 “诺!”简封行礼答完之后,便大步走出了门外,先命人前来搜证。 很快,两个老书佐走进堂中,极谨慎地收集樊千秋刚刚提到的物证。 约莫过了一刻钟,简封带著四人走进了院中,其中一人樊千秋刚刚已见过了,正是阻拦他们的里门监。 樊千秋等他们在院中站定后,才走出了这散发著浓重药味的正堂,来到四人面前。 “我等问廷尉正樊使君安。”高矮不等的四个人连忙行礼问安,状貌討好又谨慎。 “尔等都是何人,先自报官职与姓名。”樊千秋只微微地点头,极冷漠地查眼问。 “下吏得勛亭亭长曾万石,转管本乡的治安缉盗之事,敬问樊使君安。”长得颇为健硕的曾万石说道。 “下吏得勛乡嗇夫上官蒲,敬问樊使君安。” 黑瘦干如老农的上官蒲行礼问道。 “下吏有义里里正郭得禄,敬问樊使君安。”满面红光的郭得禄边行礼边擦汗道。 “下吏有义里里门监尹卓,敬问樊使君安。”尹卓刚刚被踢翻过,仍然灰头土脸。 乡嗇夫和亭长都是百石,而里正不过是斗食,里门监更是不入流的有秩,在品秩上,与樊千秋有著天壤之別。 若是用后世的官职来做比,来的这四个人便是首都某区区长、首都公安分局局长、街道办主任,街道办片警。 而樊千秋则是司法部副部长兼最高检副检察长兼高院副院长, 双方在品秩官职上的差距,比长安城外的渭河都要宽好几倍。 所以,哪怕樊千秋並不是这四人直接的上官,他们亦要小心地应答覆命。 毕竟,樊千秋只要在义纵这个首都市长的面前稍稍说上几句他们的坏话,他们不仅拔摧无望, 更可能会下狱。 再者,樊千秋还是奉詔查办巫蛊之案的“天使”,可以直接向县官上奏,这更让曾万石等人不敢隨意地敷衍。 “本官今日是来查案的查巫蛊之案,”樊千秋一字一顿道,他停了停道,“嫌犯便是住在此院的楚服。” “使、使君,我等失察,请使君降罪。”曾万石和上官蒲哭丧著脸齐声请道,其余两人亦如应声虫般请罪道。 “嗯,尔等亦不必惊慌,不知情便无罪,本官又不是胡乱杀人的酷吏。”樊千秋冷漠地拦住了要下拜的几人。 ““.—”几人只是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言。 “郭里正,本官想先问问你。”樊千秋道。 “使君只管问,下吏定如实回答,绝不敢有半点隱瞒。”郭得禄拱手道,但是他眼中似乎有一些躲闪和迴避。 “楚服是何时迁籍到有义里来的。”樊千秋问。 “约是十年前,具体日子,倒记不得了。”郭得禄答道。 “与长安户曹留存的户籍版倒没有出入。”樊千秋点头,而后又问道,“平日,可有什么亲眷来寻过她吗?” “她是从楚地迁籍来的,离关中有十万八千里,在长安城並没有亲眷,平日自然无人来寻她。”郭得禄答道。 “嗯?无亲眷来寻倒是情有可原,但无人寻她这话有假吧。”樊千秋冷笑。 “下、下吏妄言了,此人是巫祝,却不在东市设肆,所以有人会来请卜。”郭得禄一慌,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来寻她的是何人?”樊千秋咄础逼问道,他还不確定对方是有意遮掩,还是真的忘了。 “是—”郭得禄似乎想要迴避,可他看见樊千秋瞪他的目光,不禁哆嗦道,“似是宫、宫里的內官和婢女。” “若是让你再见到,能否识得?”樊千秋问。 “这、这未必,下吏见的次数不多。”郭得禄吞吞吐吐地说道,看来他不知內情,只是不想招惹是非罢了,所以才有顾忌。 “嗯?未必?这惊天大案,怎能说未必?”樊千秋目光凌冽道。 “想、想来能识得。”郭得禄说完,赶紧看向了站在一边的里门监尹卓,似在指引樊千秋,而后者亦脸色一变,骤然变白。 “尹门监,你当里门监多少年了?”樊千秋心领神会地转问道。 “下吏当这里门监已有七年半了。”尹卓连忙点头哈腰討好道。 “身为里门监,想来对进出往来之人都很熟悉,若是让你辨认,你可能识得常来寻找楚服的人?”樊千秋再次冷声逼问道。 “这、这”尹卓原本是想敷衍过去的,但他若说不识得便等於是瀆职,亦是大罪,於是只好硬头皮道,“这能识得。” “好!尔等这几月莫离开长安城,隨时听候本官提调。”樊千秋果断说道。 “诺。”这两人不敢再有他言了,哭丧著脸答了下来。 “上官音夫,本官也有些话问你。”樊千秋稍缓问道。 “使君请问,只要是下吏知道的,定然不会隱瞒。”上官蒲忙保证,他的神色坦然许多。 “你可识得楚服?”樊千秋问道。 “不瞒使君说,楚服在閭巷中有一些名气和本事,下吏找她卜问过,確实极灵验。”上官蒲言语中有犹豫,更有些佩服。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他不屑於去討论其中的真假,只是再问,“那你可知道,她平日会常去何处?” “常去何处?”上官蒲一时不明。 “嗯,便是本乡,她会去何处?”樊千秋立刻再道。 ““.———”上官蒲沉思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她似乎常常要去有礼里,尤其这三年, 每月都去。” “你可知道她为何要去?”樊千秋有些亢奋地追问。 “下吏问过,她只是说去閒逛。”上官蒲不確定道。 “閒逛?她倒是真閒啊?”樊千秋冷笑,意识到离真相又进了几分。 第418章 寻到淫祠,再得物证!嫌犯消遁,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8章 寻到淫祠,再得物证!嫌犯消遁,守株待兔! 第418章 寻到淫祠,再得物证!嫌犯消遁,守株待兔! “王亭长,有礼里亦是你的该管之处,本官想问你,这有礼里中,可有什么与眾不同处?”樊千秋问道。 “与眾不同?”王万当听完便面露疑色,不知道樊千秋所言为何。 “便是”樊千秋指了指身后的正堂,古怪地笑了笑,接著解释道,“便是与巫蛊祷祝相关的事物。” “..—”王万当便恍然大悟,连忙道,“有礼里建有一大司命祠,颇为灵验,香火极盛,黔首多信之。” “大司命祠?”樊千秋的眼睛瞪大了些大司命其实和泰一神一样,亦是大汉黔首们信仰的神。但是,大司命祠出现在长安,却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啊。 因为,这是楚地的神祗,多在楚地流传,在关中不多见!而且,大司命专门掌管人的生死寿命,算是极恶的凶神! 如此看来,此处便是楚服做法的淫祠了! “这司命祠是何时修的?”樊千秋再问。 “七八年前,一个过路的楚地行商在长安病倒,险些殞命,而后忽然又好转,自觉得到大司命庇护,便出钱修了。”王万当道。 “七八年前?那这日子便合上了!此人恐怕不是什么过路的行商,而是楚服的同党!”樊千秋说著,简封便去召集廷尉卒候命。 “如今,这座大司命祠又是何人在操持?”樊千秋迫不及待问道。 “此祠形制非常小,又是民间私祠,未有庙祝,只由一聋哑老者负责看守,进祠之人给一钱即可。”王万当详细地一一解释道。 “简封!”樊千秋立刻大喊一声,后者跑过来拱手行军礼以待命。 “带两什人马,去有礼里,抄检此祠,更要將那聋哑老者寻到!”樊千秋道。 “诺!”简封不作他言,整队之后,立刻率领聚集起来的两什廷尉卒出了门。 “你们四人先各司其职,若用到尔等,本官自然会派人去传,若此案查明,本官亦会向县官奏明尔等功劳。”樊千秋再画饼道。 “诺!”几人如临大救,终於放心了,若只是这般问几句话,倒不算祸事。几人再次向樊千秋行礼之后,便也匆匆离开了此院。 樊千秋看著几人的背影,思索了片刻,便返身回到了正堂中,继续嘱咐几个书佐仔细地收捡此间的物证。 约莫到了午初一刻之时,简封回来了,手边还押著一个如同弓人般的老翁。 “如何?”樊千秋问道。 “那大司命祠形制极小,只有一个前院和一个正堂,正堂不过四尺高,仅有大司命的神像。” 简封说道。 “嗯?就是一个丛祠?”樊千秋倒是感到一些意外,丛祠是修建在荒山野岭的各种神祠,根本容不下人住,只有一个屋檐而已。 “正是。”简封点头道。 “那此人—”樊千秋指了指那老翁。 “是那看管大司命祠的老翁,不仅又聋又哑,神志亦不清。”简封摇头道。 “问不出话?”樊千秋看了看这老翁,面目呆滯,浑身骯脏,散发著一股臭的气味,脸上时不时还会露出几分极古怪的笑容。 “问不出来。”简封苦笑著摇了摇头,想来刚才已经试过了。 ““..—”樊千秋围著这老翁转了几圈,一言不发,良久之后,才接著道,“將他押往廷尉狱, 本官倒想看看是真傻还是假傻。” “诺!”简封朝门外大喊了几声之后,一个伍长来到了门前,而后便领命带人將这老翁押往廷尉狱去了。 此时,那些书佐恰好也將正堂的物证收捡妥当,登记在册了,樊千秋便將他们先打发了出去, 只留下简封一人在堂中等候命令。 “你在大司命祠还有旁的什么发现吗?”樊千秋来回步问。 “虽未找到字句凭证,但寻到了证物。”简封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之后,是一块烧了一半的素帛。 “嗯?有何蹊蹺?”樊千秋並没有上手去翻弄。 “这素帛上有卫夫人的名字,想来是烧给大司命的诅辞。”简封指了指素帛一角,樊千秋果然看到了字跡。 “这残余字跡能不能核对清楚?”樊千秋问道。 “寺中有专辨字跡的书佐,核对不难,却要有个范围。”简封说道。 “昭阳殿的人,还有椒房殿的人,定会留下各种字跡,设法寻来核对儘量核对一些人。”樊千秋说道。 “诺!下官今日便派人去办。”简封道。 “找李敢襄助,他在宫中行走,有办法弄到这些人的字。”樊千秋提醒道。 “诺!”简封再答。 “还有旁的吗?”樊千秋再问。 “大司命的神像,与这些桐木偶的木料非常相似,雕功亦很接近,当出自一人之手。”简封指了指门外,那神像亦被抬来了。 “嗯,此物能算是一个旁证。”樊千秋点了点头,却没有太兴奋,此物只加强了楚服和巫蛊之案的联繫,有没有都对大局无碍。 “那—.”简封欲言又止请道。 “得抓这楚服。”樊千秋沉道。 “可可这线索暂时断了,如何往下再查?”简封不免无奈道。 “找不到她,便让她来找我等,守株待兔!”樊千秋阴笑一下,便將自己刚才定下的谋划尽数说了出来,简封听著连连讚颂。 “你即刻去告知卫广卫布二人,让他们率领所属廷尉卒来此处,今夜,我等带廷尉卒从北门出城,张网以待。”樊千秋笑道。 “诺!” 是夜亥正时分,尚冠里馆陶公主府腹心处的一个小庭院中,人影稀疏,戒备森严。 七八个面色不善的亲信按著剑,在这独立小院的四周巡视,不放过任何一点响动。 至於大奴小婢,亦从院中陆陆续续地出来了,静静地守在门外,不敢再越过院门。 此处正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起居的长公主府內庭,亦是公主府和堂邑侯府的心臟。 这內庭的正堂其实算不上宽,横纵不过两丈多,两侧是耳室:右侧一间是寢房,左侧一间是书室。 除了正堂点了一盏鹤形铜灯外,再无別的光亮了,这一点微光,只能勉强照亮方案周围的一小圈地,其余的角落都黑漆漆的。 而此时对案而坐的正是馆陶公主刘与堂邑侯陈午。 四周门户紧闭,可是仍不知从何处吹来了缕缕冷风,让这豆大的灯火不停地飘摇著。 在这忽暗忽明的火光的映照下,刘和陈午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明。 和三年前相比,二人不免又增加几分苍老,白髮亦比原先要多了一些, 刚才,他们在奴婢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所以未在妆容和服饰上有任何的修饰遮掩,那疲態和老態便毫无迴避地暴露了出来。 好在,此间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倒无需过份地在意。 和陈午比起来,刘的变化更加明显。 以前,她总是以盛装华服的模样示人,哪怕在府內行走亦不会有例外,贵则贵矣,却有些不合“礼”,亦会招来流言语。 现在,年过五旬的刘彻底转了路子,她不仅在穿著装扮上將奢华尽数都卸去了,连脾气都內敛许多,打骂奴婢亦少了些。 她之所以有这转变,当然是为了重获皇帝的信赖:至少让皇帝看到他们想要改过。 当然,仅仅只做表面功夫是不够用的,亦骗不过那越来越精明的皇帝。 所以,刘向少府输了几千万半两钱,支持皇帝在北面边郡练兵备战, 虽然,主持练兵的是卫家的崽子卫青,输的几千万钱几乎是在为这竖子建功立业,但是刘目光长远,对此事倒是看得开。 做大营生的人,又怎能拘泥在毫毛上? 刘的诚心也確实发挥了不少的作用,这三年来,皇帝对他们的態度著实好了些,当真就再未追究过敖仓案背后的隱情了。 不仅如此,时不时还会下詔赏赐旌奖刘和陈午,称讚他们“急君上之所急,实乃宗亲勛贵之楷模”! 到了年节,皇帝有时还会携皇后驾临府中,与刘二人共享,未见任何不满。 几个月前,中秋佳节时,皇帝和皇后便来过一次。 在家宴上,皇帝当场下了口諭,拔擢刘和陈午的四个小孙儿为郎中,入宫宿卫。 郎中只有二百石,在诸郎官中品秩最低微。但是,这四个孙儿年龄最长者才十七,年龄最幼者才十四。 以这个年龄出仕,在大汉上下,实属罕见,若不出旁的枝节,他们二十岁便有可能出任一县的县令了。 拔摧速度竟然比他们早逝的父辈更加顺利。 此举是皇帝对刘二人的褒奖,也许更是对他们家的补偿吧。 若仅是这样的话,刘和陈午还不会鬆懈,但另一事让他们真的渐渐打消了顾虑。 那便是皇帝和皇后在这三年间,竟重新“如胶似漆”了起来。 闺帷床第的秘事,最不能作假,每次皇后派人来信提起此事,言辞间总是会流露出欢欣,让刘格外满意。 只是,皇后承蒙皇帝雨露甚多,腹中却始终都没有怀上龙嗣,这让刘耿耿於怀。 好在这三年之中,卫家的贱人,亦没有再怀上龙嗣,刘才稍稍感到放心和鬆气。 总之,这三年间,刘虽然未能在朝堂上再聚起一班馆陶党,可也做了一些布置,所以对前路仍淡定。 就连刘与皇帝的“三年之约”,她都不甚在意了,因为只要皇帝和皇后能和睦,龙嗣迟早会怀上的。 可是,总有意外,两个月之前,噩耗忽然便出来了。 那卫氏的小贱人,竞然有孕了:宫中甚至还在盛传,说那卫贱人定然会诞下龙嗣:將会是皇帝的长子。 虽然只是个庶子,但却是长子,仍然可以凯帝位! 更何况,谁是嫡,谁是庶,不还只是皇帝的一句话:当今的皇帝与以前可不同了,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原本平衡的秤桿,因为这龙嗣的到来渐渐有了倾斜:皇帝去椒房殿的次数少了,留在昭阳殿的次数多了。 这不仅让刘警惕了起来,亦让皇后又开始了焦虑。 惊闻这个噩耗后,刘曾经入宫探望皇后,那一次,皇后大骂卫贱人“当杀”,那模样,已是气急攻心! 刘只当皇后是一时震怒,並未放在心上,便只出言宽慰,並向她教授几种新搜罗到的易受孕的房中术。 可让刘更意想不到的是,她还没想好如何当面向皇帝提起“当让皇后三年受孕”的事,噩耗再次传来。 巫蛊之案忽然东窗事发了! 长安城七成的人都会在心中怀疑,怀疑幕后是皇后。但仅仅也只是怀疑,谁都不敢上书,甚至不敢议论。 毕竟,巫蛊之案向来便扑朔迷离,不到人赃並获时,都有可能出现变数,即使看到真相,贸然参与其中,亦可能粉身碎骨。 可是,刘嫌和陈午与常人却不同,他们太熟悉皇后的品性了,所以二人没有任何的迟疑,立刻得出结论,是皇后做的蠢事! 没错,皇后也会做蠢事,还是天大的蠢事! 刘原本想进宫与皇后商议对策,可皇帝之怒来得太猛了些,第二日便下詔在宫中大索,很快长安城中也风声鹤喉了起来。 她此时若是再贸然进宫,便太过於显眼了,於是只能用书信来往来交通。 但未央宫关防严了许多,书信传递亦不算通畅:一旦书信落入旁人手中,便是自寻死路。 於是,刘只能断断续续地指点皇后遮掩,並帮著她在宫外不停地善后。 刘和陈午在长安城虽有些实力,可是在闔城动盪的情况下,想要遮掩实在是如履薄冰: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们啊。 所以,在这种“眾目”之下,有些事情他们已经遮掩了,但是却遮掩得不乾净。 原本,他们希望先拖上一段日子,然后等风波稍稍平息之后,再將所有痕跡盖过去。 何曾想到,皇帝竟下了一道密詔! 让那个与他们有杀子之仇的樊千秋回长安来专门查办这件事。 第419章 刘嫖:今夜灭口!恨不得將樊千秋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19章 刘嫖:今夜灭口!恨不得將樊千秋做成人彘!用竹枪戳死! 第419章 刘嫖:今夜灭口!恨不得將樊千秋做成人彘!用竹枪戳死! 得知皇帝下了密詔之后,刘和陈午彻夜难眠,不仅因为他们的仇人要回长安了,更因为他们知道这樊千秋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此子查案,他们不免有一些害怕。 在新仇旧恨的纠葛之下,夫妻二人立刻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便是派死士半路截杀! 可是谁知,他们派出的死士伏在滎阳城外,准备动手的时候,竟然涌来了几千黔首,为樊千秋送行。 最终死士们错失了良机,之后想要再追上,但马又不及樊千秋的马,更得不到亭置的辅助,最终越追越远,再无伏杀的机会。 就这样,樊千秋回到了长安城,刘和陈午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查案,並在心中祷告,莫要被此子抓到漏洞。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刚刚日落的时候,他们安插在廷尉寺的耳目带回来了消息:樊千秋查到了有义里。 这意味著,樊千秋已经盯上了被他们保下来的楚服,距离皇后仅仅只有几步之遥了。 这个消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他们没想过樊千秋竟然短短十几日,便查到了楚服。 长安城內外有百万人啊,他是怎么知道楚服此人的,又是怎么找到了楚服的宅院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猜不透,也没有心思去猜,当务之急,便是想办法阻止樊千秋的继续靠近楚服。 “夫人,这樊千秋已经查到了楚服的宅院,更找到了那大司命祠,当时走得太匆忙,难免会留下痕跡。”陈午不免忧心嘆道。 “娇儿与楚服往来的所有书信,烧尽了吗?”刘面无表情地问,眼神有一些空洞。 “前日,我看著楚服將书信烧尽了,她也晓得轻重,不敢藏私。”陈午点了点头道。 “只要往来的书信没了,其余的物证无关紧要。”刘轻轻摇头,眼中仍满是迷茫,目光似乎穿过陈午,看向寢房的阴暗之处。 刘不是不担心別的物证落入樊千秋的手中,只是担心也没有用,对大局並无益, “依我所见—.不如將楚服——.”陈午说到此处便停住了,眼睛忽然微缩,惶恐地朝四周暗处看了看,似乎担心此间藏有旁人。 “娇儿说了,不让你我——.”刘的眼神稍稍聚焦了一些,她亦好像有忌惮,不敢把后面的话全部讲完。 “娇儿糊涂啊!她幼时,你我对她便太骄纵,事事由她,若非如此,她怎会作出这糊涂事?不能再由她,当——”陈午再停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娇儿不让你我—用强的,亦有她的道理。”刘的视线收回来,又看向了案上的灯火。 “她的道理?什么道理?莫不是读儒经读迁了!信了那『臣忠君义”的鬼话?”陈午怒道,他如今倒是比刘更易滋生怒火了。 “楚服可是楚地巫祝啊,能通鬼神,善用法术,纵使想杀,能杀吗?”刘並没有再迴避,带著些许嘲讽苦笑道。 “—”陈午沉默下来,半个月前,楚服被带到了公主府,她当著二人的面,露了些鬼神手段,让他们大开眼界,更加忌惮了。 尤其是其中的“拘鬼”,让陈午念之则恐,思之则惧:楚服用一块素帛便將游荡的鬼魂拘住了,而后更手入滚油,油烹了鬼魂。 那可是刚烧开的热油啊,楚服念完咒便把手伸了进去,莫说是皮开肉绽,简直是毫髮无损,此技神异,哪里是寻常人可做到的? 楚服既然能够“拘鬼”“烹鬼”,自然也可能会驭鬼,所以,今日此刻,陈午和刘才会如此神经质。 他们是怕躲在此间的鬼魂向楚服通风报信啊! 既然是高人,自然不是普通的刀剑可以杀的,杀不成,楚服定会反杀,至少也会將巫蛊之案的实情公诸於眾,那是更要命的事。 “长安亦有別的巫祝,若请一位与楚服斗法,说不定便可以成事。”陈午再说道。 “嗯?”刘哼了声,她终於看向自家夫君,意识到对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谋划。 “淮南王刘安,府中门客甚眾,定然有高人,可去请他为奥援。”陈午凑近刘说道,这三年之中,他们与刘安走得非常地近。 “可是刘安不在长安。”刘说道。 “刘安不在,可主事之人刘陵在。”陈午道。 “刘陵?”刘重复了这个名字,眼前便浮现了此女的样貌,若是个男子,倒能成事,与自己年轻时的品性倒是亦有几分相近。 “夫人以为如何?”陈午再次目光灼灼地问。 “你啊,鬼神之事好办,人的事可不好办啊。”刘摇摇头。 “这、这是何意?”陈午不解地问。 “这楚服除了可以拘鬼,亦善於揣摩人心,她———”刘苦笑了一下道,“她有后手。” “什么后手?”陈午倒是头次听说。 “她將此事写在素帛上,託付给可信之人,她若是死了,自有人將其送到廷尉寺各处。”刘说道。 “当真?”陈午还不信。 “—”刘点了点头。 “......” 陈午顿时泄气,整个人矮了下去,瘫坐在榻上,如丧考姚地长嘆道,“那便糟了,糟了啊!” “为今之计,只能保她,待风头过去之后,再送出城去。”刘倒是镇定道,“她是高人,樊千秋未必能杀得了她。” “—”陈午听到此言,又弹起来坐直了,又紧忙说道,“对对对,楚服是高人,可给她传信,先让她咒杀樊千秋。” “嗯,我亦有此意。”刘亦点了点头道,“只是做法,亦要时间,所以还得保。” “夫人比我看得清,倒是我心急失了分寸。”陈午由衷地说道,神魂似乎稍平静了。 “细作送来的密报,还提了旁的什么枝节?”刘问道,所有府外的消息都先报给陈午,她得知晓细致些,才好谋划。 “他找到了有义里的里正和里门监,还有得勛乡的音夫及亭长。”陈午说到这四人之后,先是停了停,然后再往下说。 “廷尉寺里的消息,那日,楚服遁走之时,被这里正和里门监撞到了,这二人跟著她走了一段,知晓她去了何处———.” “而且,他们还识得娇儿派去见楚服的人,樊千秋欲下令让他们到宫中去指认,这两人当场便起誓,一定能认出来!” “当真如此?”刘有些惊了,她没想到会有目击之人,这当真是一件紧要的紕漏。 而且,最要命的还是进宫指认,一旦在椒房殿中把人指认了出来,即使並未捉到楚服,皇帝一定也会萌发极强的疑心。 到了那时候,盛怒之下的皇帝恐怕立刻会在长安城大索,楚服的落网,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这两人还交代了楚服常去的其他几处,这些地方难保没有物证。”陈午如实道,他並不知这是樊千秋散播的假消息。 “樊千秋莫不是今日便动身去抄检了?”刘忽然问道。 “他带廷尉卒从北门去了,听说要去北郭搜寻一片乱坟,那片乱坟岗,是楚服做法拘鬼的地方。”陈午眼中又有恐惧。 “这些並未听楚服提起过,她只说了自己的住处,还有那大司命祠啊。”刘有几分疑惑说道“说不定那楚服未说实话,亦可能是那里正和里门监为了邀功,乱说的。”陈午並未觉得有疑。 “楚服暂时不会被樊千秋索拿到,要命的正是这里正和里门监。”刘寒声点头道。 “正是,这二人若是入宫去指认,娇儿在椒房殿的处境便难了,我等恐怕亦会被牵连,再想遮掩也不易。”陈午赞同。 “这里正和里门监收押在何处?”刘嫌思索片刻问道。 “並未收押,樊千秋让他们各自归家了。”陈午说道。 “樊千秋是一人带领廷尉卒出城的?还是將座下的所有亲信都带走了?”刘再问。 “安插在城门处的细作也来上报了,所有的亲信都隨他出城了,城门落锁时,仍没有回城。”陈午已猜到了刘所想。 “带走了多少人?”刘沉思片刻,再问道。 “二百廷尉卒。”陈午再答。 “尽数出击,城中无人了。”刘自言自语,而后又闭眼沉思,晃动的灯光洒在了她的脸上, 看起来有一些孩人可怕。 过了许久后,门外隱隱约约传来报时的钟声,竟已经是子时了,刘睁开眼,其中流出凶光。 “你去传话,明日卯时动手,把那里正和里门监宰了!先绝除此患,旁的事,再从长计议。”刘果断地拍案抉择道。 虽已经宵禁,可堂邑侯自然有夜行竹符,现在便可外出,给他们的爪牙下令。 只要抓紧些,明日宵禁一过,便可趁借散去的夜幕行事,趁早了结那俩后患。 这樊千秋总算是大意了一次,竟未將这里正和里门监收押起来,简直是天助! “夫人果决,我现在便动身!”陈午亦是这样想的,二话不说,便站了起来。 “且慢!”刘先叫住了他。 “夫人还有何事要提点?”陈午停下来问道。 “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去灭口的人办完事之后,要杀上两轮!”刘那布了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决的狞。 “晓得了,那边人手多,都是些泼皮,死个几十人,亦无伤大雅!”陈午亦笑,仿佛说的不是人命,而是牛马一般。 “你速去,路上且小心,莫节外生枝。”刘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之色稍稍消退了些。 “夫人放心,定然无事。”陈午说完,便去更衣,一切都妥当之后,便推开门,很匆忙地走了出去。 刘亦起身来到了正堂的门口,目送著陈午离开。 后者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她仍未返身回房。 夜晚的风依旧非常凌冽,而刘未穿厚实的袍服,难免有一些发冷,她微微挺胸,让寒风吹入深衣,反而觉得畅快。 而后,她看向了掛在头顶的那轮明月,不知为何,看著这皎洁的玉盘,她不觉得美,只觉得极可恶,怨气慢慢滋长。 很快,这些怨气最终凝结成了“樊千秋”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让她觉得刺痛。 这狂徒当真可恶该死!杀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够,竟又要来搅弄这未央宫的事:当真是想让陈氏一族被斩草除根啊。 她还没见过这狂徒的模样,但是恨不得对方惨死! 梟首、腰斩、刑、俱五刑、车裂、族灭·-都不足以平息她心中的怒气和怨恨。 唯有將其做成人,扔到粪坑食屎,折磨够之后,再装到麻袋里,让婢女用竹枪將他戳死,唯有如此,方能解恨啊。 想到此处,刘聋拉下来的脸颊抽动一下,若隱若现地露出了一抹非常古怪的笑。 可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犬的狂吠,惊到了“想入非非”的刘,她缓缓地收起笑意, 看向犬吠传来的方向。 “来人!”刘朝院门处喊了一声。 “...”一阵脚步声之后,六七个门客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排成了一排。 “何犬在吠?”刘两颊松垮的肉又猛地抽动了一下。 “是、是侯爷养的踏雪。”一个名叫柯万年的健硕门客行礼回答道,他专门负责中庭的巡视, 算是一个得力的爪牙。 “为何而吠?”刘再问。 “有硕鼠蹄入了踏雪的狗舍,它受惊了。”柯万年道。 “无用的畜生!”刘冷笑,“拖出去,宰了,扔远些。” “这”柯万年有些犹豫,其余门客亦面面廝,不敢答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条猎犬可是了大钱买来的。 “只会给主家添乱,留著有何用,宰了!”刘斜著眼睛看了看柯万年,冷冷地说道“怎的? 我的话都没人听了?” “诺!”柯万年顿时一惊,连忙答下来,其余人亦连忙低下头。 “不只这一只,一同买来的五只,统统宰了。”刘再下令道。 “诺!”柯万年再答一句,行了一个礼,赶紧就按吩咐去办事。 第420章 城中火併:你扮匪,我扮匪,看谁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0章 城中火併:你扮匪,我扮匪,看谁黑吃黑! 第420章 城中火併:你扮匪,我扮匪,看谁黑吃黑! “..—”刘嫖站在正堂前,很快便听到一阵悽厉的鸣咽声从狗舍处传来,自是很满意。 她再看了看站在面前若寒蝉的眾门客,脸色渐冷,值此关头,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尔等好好做事,莫像这狗一样惊慌失措,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刘嫖意有所指说道。 “诺。”眾门客自然忙不选点头。 “..—”刘嫖昂著的头轻点了点,眾门客確认主家没有旁的话后,才纷纷行礼退出去。 刘嫖居高临下地看著眾人的背影,得意、怨恨、愤怒、恐惧忽然在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清冷的圆玉盘,终於感受到了一阵阵寒意,僵持片刻,才缩回房中。 隨后,门也“眶当”一声关上了,整个院落这才终归於寧静,阵阵嘆息从各处传过来。 当刘嫖在院中对著门客大发雌威,以“杀犬”来威他们时,有义里问右丁字巷一处宅院的门从內打开了。 一个提著灯笼的中年男子在门前东张西望一番,然后才进去,正是刚刚结束今晚夜巡的有义里里正郭得禄。 这两进两出的宅院,正是他从父辈的手上继承下来的最大的“一份產业”。 郭氏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但祖辈却是在郭外乡野种地的农户,名声不显。 后来,靠农閒时织履贩席,每年赞上几百钱,才逐渐发跡起来。 先多买了田地,而后又雇了佃户,买了奴僕。 接著,又一边赚钱不断买田,一边带著佃户开荒,一边继续织履贩席经过几代人不停生发,郭氏一门总算从外郭的村子搬入了长安,还住进了北闕甲第,更混上了里正这官职。 当然,在这几十年间,亦有不少奇遇和谋划,多多少少不可为外人道也, 在北闕甲第,郭氏算是小门小户,但七八万钱的家訾还是有的,再加上身上这斗食的品秩,郭得禄很满意。 此刻,他的的五个子女早已经被他的夫人许氏哄睡了,家养的一个老奴和两个小婢也已在厢房渐渐地酣眠。 唯有刚刚给他开门的许氏候著他,並且在厨室之中给他备下了一份夜食一一这是他三年前当上里正之后形成的规矩。 郭得禄与许氏走进正堂后,后者先用陶盘装来清水让前者洁面,待其在榻上稳稳落座之后,便又匆匆地走出了正堂。 不多时,郭氏端来了一个小食案,案上是一双著、一个勺和几个粗陶碗盘,碗盘中则是一些寻常的吃食。 一大碗粟粥,是从晚膳中剩下的,又重新添了水,已经稀得能看见人影了,若沥乾的话,至多有一合米。 一小碟旨蓄,里面有芥菜、葵菜和冬笋,因是两年前醃製的,已有些泛白,甚至还能看到些纤细的白毛。 两三片束,是前年腊的,放足了粗盐,所以切得非常地薄,表面透著缕缕蓝光,看一眼便觉得极佐饭。 一碗薄菜羹,是用熬煮束修的油水混合了干葵菜煮的,又滴了几滴猪板油,加了几粒盐,胜在一个清淡。 穿著一身旧袍服的郭氏手脚非常地麻利,將食案架在方案上,又將这些吃食一道道搬好,没有任何差池。 待她退到侧榻上坐好之后,郭得禄却把眉头了,他拿起著,很是不满地敲了敲方案,然后看向许氏。 “今日你出门拾到钱了?”郭得禄问道。 “妾身並、並未拾到钱。”许氏疑惑道。 “铺张啦!”郭得禄嘆了口气,又敲了敲那碟束修。 “夫君,妾身看你这几日操劳,所以才多切了一片束修,这肉不算多。”许氏连忙说道,倒是不见惊慌。 “罢了,我知你是好心,可我郭家发跡,靠的便是节俭,否则怎能到这北闕甲第住?”郭得禄正色说道。 “是是是,夫君说得是,郭氏一门发跡,靠的便是节俭,只是—”许氏说完又道,“只是切都切了。” “切了亦可以再收起来。”郭得禄说完,只將一片束修挑到装旨蓄的碟中然后道,“明日早起我再吃。” “诺。”许氏只好作罢,將装著剩下两片束修的碟子收到了食案上。 “嗯,这般才算像话。”郭得禄看了看案上剩下的吃食,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开始享用了起来。 他先是將一半旨蓄夹入了粟粥当中,然后又猛地搅了搅,才稀里哗啦地喝下去,那声响就像是牛灌驴饮。 待粟粥喝得精光之后,他又转著碗將碗壁上的浆水细细添乾净,最后,才把片束修放到口中慢慢地咀嚼。 这束修是猪肉腊製成的,因为这是头病死的猪,买肉时价格极便宜,一斤五钱,否则起码一斤要二十钱。 猪虽然是病死的,但是加了足量的盐,又风吹日晒两年,早已没有任何异味了,反倒越咀嚼越觉得咸香。 郭得禄半闭著眼晴嚼了足足半刻钟,才心满意足地咽下,又意犹未尽地擦擦嘴,最后才放下了手中的箸。 “好,吃得很好。”郭得禄点点头。 “..—”许氏见自己夫君饭足菜饱,也鬆了一口气,她犹豫片刻才说道,“夫君,贱妾有事与你商议。” “嗯?何事?”郭得禄拍著肚皮问。 “晚膳之后,你与我提起,说廷尉正將你找去了,我怕有变故,想带著孩儿们到城外避几日。”许氏道。 “嗯,此事,倒也不打紧,我左不过收了那楚服的薄礼,加起来最多两三千钱,不打紧。”郭得禄摆手。 “巫蛊之案,干係太大了,今日廷尉卒在里中大肆抄检,四周邻人都想躲一躲。”许氏脸上不免有忧色。 “庸人自扰!”郭得禄摇头晃脑地笑道,“廷尉正说了,若是真能抓住那楚服,他会上书为我请功的。” “只是-此事可与宫中的贵人连著啊,我等只是普通的黔首,牵连其中,只怕祸重於福。”许氏再劝。 “......” 郭得禄没有接话,他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许氏所言极是,他想了想道,“嗯——便依你所言。” “那我现在便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动身。”许氏鬆了口气道。 “嗯,你且去吧。”郭得禄摆了摆手,许氏微微頜首,收拾碗筷,便自退下了。 郭得禄则歪坐在榻上,隨手翻了翻身后的书函,找到了一卷专讲房中术的古书,津津有味地翻看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当郭得禄看得下腹有些热时,院中竟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起初,郭得禄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此时已宵禁许久,绝不会有普通黔首走动。 但是,这“噠噠”的声音持续地响著,而且越敲越急,郭得禄狐疑地站起身来,眯著眼睛来到了院子中。 这次,他终於听清了,確实有人敲门。 “何人在外面?!”郭得禄高声问道。 “里正,是我啊。”里门监尹卓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这么晚了,你有何事?明日再说!”郭得禄是尹卓然的上吏,自然端起架子。 “.—”尹卓却顿了顿,才接著道,“义使君来了,在问门外,让你去见他!” “义使君!?”郭得禄顿时就一惊,顾不得再打官腔,连忙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砰”的一声,门板被一脚踢开了,直接撞到了郭得禄的面门,后者被砸得是头昏眼。 “尹卓!你急著作甚!”郭得禄牙咧嘴地大骂道,正当他还想再出一出气时,一个冰冷的傢伙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竟是一把极锋利的环首刀! 之后,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死死地捂住了郭得禄的嘴。到这时,郭德禄才看清,这人哪是尹卓,而是个黑衣蒙面男子。 至於刚刚与他搭腔的尹卓,则如同一只稚鸡一般,正被另一个黑衣男子钳制在门边。 而且,不只是两个黑衣人,门外那浓重的夜幕当中,人影幢幢,居然有几十人之多。 糟了,竟遇到强人劫掠了! 北闕甲第在长安腹心之处,许多勛贵豪猾住在其中,治安比其他的里好不少。 而且,隨著万永社的崛起,这三四年,长安城內成群的强人盗贼亦少了许多。 但是,不是说便没有岁人! 时不时,仍会发生灭门案,且查来查去都没个结果。 郭得禄顿时就懊恼又后悔,怪自己刚才太过大意了,竟鬼使神差地把门打开了。 “鸣鸣———.呜鸣———”郭得禄不停地扭动挣扎起来,更瞪大眼晴,不停地求饶。 “我倒是可鬆手,鬆了手,你莫乱叫,否则—.呵呵————”捂住郭得禄嘴巴的黑衣人冷笑了几声,用刀拍了拍他的脸。 “鸣鸣—.”郭得禄自是不停地点头。 “好。”黑衣人说完之后,便鬆开手,又把郭得禄推入院中,扭头让身后同伙进院关门,不多时,二十个人便进来了。 “豪、豪侠!本官颇有家訾,放了我,都可进献!”郭得禄惊恐地四处张望道。 “呵呵,我等都进门来了,你的浮財,还用你交?”黑衣人非常平静地反问道。 “是、是我糊涂,未说清楚,在城外,我有田庄,那里藏有三十金!我可指引。”郭得禄连连拱手求饶。 “你倒又说错了,哪有贼盗拿隔夜財的?你是想让我等死啊。”领头黑衣人笑道。 “不敢不敢,只是.只是”郭得禄张张嘴,但到了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整张脸渐渐就变灰了。 “哈哈哈哈,这里正以为我等是为了钱。”领头黑衣人大笑,站在四周的黑衣人亦小声地嘻嘻哈哈笑道。 “豪、豪侠,尔等想要什么,只管说罢,我、我还有二小婢,拙荆亦有几分姿色!”郭得禄询媚地求道。 “直娘贼!你这软货!”领头黑衣人眼光一冷,极尽蔑视地骂道。 “我、我”郭得禄不知是哪里说错,更加急得不知如何言语。 “告诉你无妨,今日,我等便是为你的命来的!”黑衣领头人恶狠狠说完,才再道,“尔等速去办事!” “诺!”眾黑衣人一拥而入,朝后院厢房衝过去。 “啊!”郭得禄哀喙了一声,裤襠处传来了腥臊。 “里正”尹卓似乎还有话想说,却马上被一黑衣人拖了出去。 “怂货!杀你倒脏了我的手!”黑衣领头人说完,便拖著郭得禄向后院走了过去。 一阵短暂的骚动过后,郭宅便又重新归於了寧静,除了前院那两匹马时不时喷鼻,再无旁的声音传来了。 一夜无话,几个时辰转瞬过去。 卯初时分,天还未亮,冷风阵阵,巷间看不到任何一个黔首身影。 忽然,一阵穿的声音响起,几个铁鉤爪就被甩到了间门口上方的桓墙之上。 而后,十多个黑衣人便翻墙而入,稳稳地跳到了间门之后他们四处张望一番后,便找到了方向,分成两路,朝里正郭得禄和里门监尹卓的家宅的方向快步地跑去。 未过多久,其中一队七八人便来到了郭宅的外面。他们各处看看,找准院墙矮处,叠著人梯翻进了院中。 几人的身手都非常好,从院外到院內,仅用片刻,一看便知平日没少做这样的事。 进院之后,这几人又从腰间拔出匕首,凑到院中,似乎想要商议,该如何杀进去。 可是,他们还未说话,前院厢房和正堂的门忽然就被推开了:昨晚头拨来的黑衣人立刻从各处冲了出来。 黑色衣服看著很相近,蒙在脸上的黑布更差不多:但是,先到的那批黑衣人之中,有一半人拿著大黄弓! 於是,一时之间,被围在院中的后一拨黑衣人都有一些发懵。 他们生出个念头,难道被別人抢功了。 “敢问”一个后来者站出来拱手,竟昏了头地想要攀谈。 “问个屁!”一个先到者狩笑了两声,便猛挥手,他的同伙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弯弓搭箭, 然后放箭! “嗖嗖嗖!”在一阵破风的声音之中,十支箭朝射向后来者,接著,又是一阵吃痛的惨叫从院中传出来。 “留两个活口,其他的,全都宰了!”下令的那黑衣人再道。 第421章 我樊千秋以理服人,你逼我大刑伺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1章 我樊千秋以理服人,你逼我大刑伺候!?要求真怪! 第421章 我樊千秋以理服人,你逼我大刑伺候!?要求真怪! “诺!”先到者应下后,拔刀衝上去,对著中箭的同行就是一阵乱砍,很快,便只有两个人还在挣扎了。 “停!”那黑衣人再道,眾人才停下。 此时,门外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声,这意味著另一拨后来者也已经被伏杀。 下令的那黑衣人这才收起了手中的刀,迈过躺在地上的尸体,平静地走到还活著的那两人面前......”. 他仍然没未说话,便扯下了对方脸上的黑布,而后,眉梢微微翘了翘,似乎是笑了笑。 “尔、尔等是何人!”被扯下遮脸布的这黑衣人惊骇地喊道。 “尔等又是何人啊?”下令的黑衣人笑著问道, “我、我等是和胜社子弟,速速將我等放了!否、否则杀你闔族!”此人色厉內荏地大声叫囂。 “想知我是何人吗?”下令的黑衣人仍然笑问。 “你、你是何人!?”这和胜社的子弟忙问道。 下令的黑衣人终於扯下了脸上的黑布,咧嘴笑了笑,缺齿的门牙便露了出来,他这才道,“万永社,豁牙曾!” “你、你——”这和胜社子弟的脸骤然全白了,他“你”了许久后,头一垂,终於放弃了挣扎。 “来啊,把这两人带走,带到刑房去,等社令处置!”豁牙曾拍了拍对方的脸,才起身下令道“诺!”一眾万永社的打卒得令之后,便开始忙活了起来,收拾眼前的这残局。 午时左右,樊千秋、简封和卫氏兄弟与二百廷尉卒风尘僕僕地赶往长安北城门。 昨日,他们“尽数出动”,顶著彻骨的寒风到长安城外夜宿了一个晚上,为的自然是“引蛇出洞”,再“请君入瓮”。 樊千秋等人及大队廷尉卒距离城门还有十多步的时候,一个万永社子弟便纵马跑过来,而后滚鞍下马,向樊千秋请安。 “社令——.”社中子弟起身后说道。 “当称廷尉正。”樊千秋笑著阻止。 “诺!廷尉正,昨夜的事办妥了。”这子弟点头说道。 “嗯,人在何处?”樊千秋很满意,刘和陈午不愧是陈氏兄弟的双亲,同样都是急脾气,杀人灭口的路数一模一样。 “关在刑房。”子弟再答道。 “抓了几人?”樊千秋再答。 “一共四人。”子弟又答道。 “四人好啊,这数目大吉。”樊千秋说了一句俏皮话。 “.—”这黑矮敦实的子弟亦憨厚笑了。 “嗯,看你眼熟,是不是叫做—-武大。”樊千秋忽然想了起来再道,“你入社日子长,本官刚当社令时,你入的社。” “正是,我是使君募入社中的头批子弟,我这名字还是使君亲自起的。”武大挠了挠油腻的头髮,又一次憨厚地笑了笑。 “嗯,你这名字,我倒是记得,確是我起的。”樊千秋心中不免笑了,而后才再问道,“如今,你在社中又出任何职?” “起初在清明市上把守清明桥,练了几年的剑法射术,如今在刑房当一个小伍长。”武大得意道。 “不错,看你如此,倒是上进,他日可投军。”樊千秋在马上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 “多谢使君夸讚,我定不解怠。”武大得了夸奖,更加激动,连忙退后了一步半,向樊千秋行礼。 “呵呵,你如今———是否婚配?”樊千秋忽然再问道。 “此事不瞒使君,我家訾甚薄,还有一瞎眼老母臥病,哪有女子愿嫁入我家。”武大摇头自嘲道。 “放心,哪日我教你做一吃食,名为炊饼,比胡饼暄软,届时你可藉此发家。”樊千秋笑呵呵道。 “多谢使君!”武大愈加激动,连忙行礼,真心地称谢。 “你先去向豁牙曾通传,我隨后就到,让他在刑房中备好要用的傢伙。”樊千秋意有所指地说道。 “诺!”武大拱手答完,立刻又上马,纵马而去,除了身形矮小一些,骑术倒是熟练,亦很瀟洒。 “卫广、卫布!”樊千秋向身后喊道,刻意落在几步之后的卫氏兄弟听到了呼喊,才催马跟上来。 “你二人先率眾卒回寺,再贴道布告,便说—”樊千秋想了想道,“昨夜北闕甲第有群盗出没,已尽数被诛灭。” “诺!”卫氏兄弟齐声答下来,他们亦知这是个大收穫。 “还有,户体还在有义里,派人割下人头,传阅四门。”樊千秋说道。 “诺!”卫氏兄弟再答,他们看樊千秋没有別的吩附之后,便向眾亭卒下达命令,带他们回城了。 而樊千秋和简封隨后亦进入了北城门,然后再向东朝大昌里方向赶去。 午时前后,正是北城郭最热闹的时候,虽不及秋收农閒时的热闹光景,但许多处乡市和里市仍然比除夕后热闹了些。 正月下旬,正好是育种和栽培的时令,长安郭外四乡的农户不仅要备下一些蔬种,更要购置几件趁手合用的铁农具。 铁农具价格可不菲,並非人人用得起,一把上好的铁锄起码值百多钱,这要去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积蓄的十分之一。 这还只是单件农具的价格,若是铁犁或翻车,价格更是会高达数百钱! 所以,在大汉广大的乡间,仍有许多家贫的农户使用木质或石质农具。 至於牛马驴骤之类的家畜,所费就更加不菲,一头两岁龄的普通耕牛便值几千钱,而挽马的价格只会更高。 总之,这添置农具和牲畜,不是一件小事情,关係著一家一门的兴旺,所以往往都要全家出动,挑三栋四。 如此一来,聚集到北城郭来的人,便也多了。 开春的这阵热闹起码还要再持续半个月,待下秧耕种的时令来临之后,这官市和里市才会渐渐地冷下下来。 樊千秋和简封骑著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行了两刻多钟,才终於来到了大昌里,自有路过的子弟来问安。 二人一边四面点头,一边来到了万永社总堂所在的甲字巷。 但是,他们並没有在总堂前院的大门前下马,而是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了甲字巷最里面的宅院,才停下。 此处已经是甲字巷尽头了,走到这里,前头便是两丈多高的间巷桓墙,后头则是那三步宽、百步长的巷道。 万永社位於大昌里的间左,所以巷道两侧的宅院和房屋不算高,也不算大,其中不少甚至已有倾颓的跡象。 一眼看去,自是参差高低、错落无序。 因为这万永社总堂的存在,整个大昌里问左的几条巷子都进行过修。 地上经年的石板被替换过,巷子两侧的暗渠疏通过,占道的凉棚篱笆清理过.而且每日都有人洒扫除尘。 和长安城其余的间巷相比,大昌里间左的几条巷子,堪称鹤立鸡群了。 但甲字巷本身不够笔直的地形无法改变:站在甲字巷尽头往外看,所见的巷道仍有些豌蜓,不能一眼看穿。 然而,这地形反倒增强了此处的隱蔽性,万永社正好用来设“刑房”。 万永社刑房如今有数百人,要管的事情比原先多了,所以从总堂析出,单独开设在了这闹中取静的宅院中。 樊千秋和简封刚刚下了马,便有子弟过来牵马执,隨后哦,豁牙曾也从院中匆匆跑出来。 “社令!”豁牙曾行礼道。 “在里面?”樊千秋问道。 “全都在。”豁牙曾答道。 “用刑了?”樊千秋笑问,他看到豁牙曾的衣袖已经授了起来,额头上也浸出了一层汗水。 “用了,嘴很硬,未开口。”豁牙曾咧嘴笑了笑,他如今仍沉默话不多,但手段更高明了。 “看来,是豪侠,去会会!”樊千秋和简封相视而笑,便跟著豁牙曾进院,来到了后院中。 后院的堂屋在形制上有些小,已被改成了专门用作拷问的刑室,其余的厢房则用来关押违反社约的子弟,多数都空著。 前后院的四角则修建有望楼,时时都有眼神好的子弟警戒瞭望, 此处虽不及廷尉狱和长安县狱关防得紧,却也不是寻常豪猾的私狱可比的。 樊千秋走进刑室之后,看到了被麻绳吊房樑上的四个人:他们身上带著伤,却已不流血了,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发颤。 豁牙曾屏退了此间儿个膀大腰圆的子第,文把门关上了,刑室文暗了下来。 樊千秋在几人面前的一张榻上落座,才冷声问道:“这几人是哪路豪侠?” 被吊著的和胜社子弟听到这说话声,才抬起了头,有些怨恨地看向樊千秋,却並不答话。 “回社令,他们是和胜社的子弟。”豁牙曾故意把“社令”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果然,这四个人听到之后,眼中的怨毒飞速地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慌乱。 万永社社令樊千秋的大名,他们都听过! “便是便是那苟延残喘的和胜社?”樊千秋故意说道。 “正是。”豁牙曾点头道。 “和胜社好啊,既是和胜社子弟,便该听过我的名號,倒可以省去些口舌了。”樊千秋道。 “他们嘴很硬,我问了几个时辰,都未开口。”豁牙曾两手一摊作无奈状说道。 “怪不得他们,谁让你豁牙曾的杀名不够响?”樊千秋故意笑著挪输道。 “社令说得是。”豁牙曾再答道。 “我来问一问,说不定,他们倒愿与我说了。”樊千秋说完便站了起来,走到了愈加慌乱的四人面前。 “我与他不同,我不爱动粗,更愿以理服人,所以”樊千秋了几步道,“所以,一般不会用刑。” “.—”四个和胜社子弟自然听到了“一般”这两个字,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晃动了。 “我来问你们,何人派你们来的?”樊千秋问了个看似没有意义的问题,实际上却是撬开嘴巴的开始。 只要他们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那后面问题自然也愿回答:出首或者出张,最难的便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后面便没顾虑了。 “...”这四个和胜社子弟被派来做这种大事,自然都是社中狠手,当然不会因为见到樊千秋就鬆口,所以仍然不发一言。 “果然嘴硬啊,看来我想要以理服人也不得了,简封,你来上手段,豁牙曾,好好学。”樊千秋说完,便重新坐回了榻上。 “拿把铁剪来。”简封新近又与自家社令学了好几手,如今正技痒,正想要试一试成效。 “铁剪?”豁牙曾有些不解,此物似乎不是刑具。 “此乃新手段,你今日可好好学。”简封点头道。 “此处倒没有,社丞稍等,我现在去取。”豁牙曾说完便开门出去,不多时便拿来了,这铁剪的模样,与后世的並无二致。 ““—”简封拿过了铁钳,在手中掂了掂,走到了掛在最內侧的那个和胜社子弟面前,紧捏了他的手,扯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不如社令脾气好,只问一遍,谁派尔等来的。”简封不动声色地说著,再张开了铁剪,稳稳地卡在此人小拇指的根部。 “我、我不知!”这子弟昏了头,竟然还要嘴硬“矣!”简封猛地使劲,狠狠地剪了下去,这子弟的手指齐刷刷地被剪断,掉在地上,隨之而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吃了剧痛的和胜社子弟一边悽厉地惨叫,一边剧烈地扭动著身体,看起来像极了一条被扔到热汤里的泥鰍。 豁牙曾眼疾手快,两三步衝过来,伸出了双手,將他的腿脚牵制抱在怀中,不让他再挣扎,影响到简封问话。 “再问你一次,是何人派尔等来的。”简封说完之后,再次张开了这铁剪,又卡住了这和胜社子弟的无名指。 “啊一一”这和胜社子弟痛得钻心,哪里顾得上回话,仍然是不停地哀豪。 “咔!”一声响之后,此人的无名指再次应声而落,惨叫声又高了几度,其余三人看著,惊骇的表情更甚。 “问你第三次,是何人派尔等来的!”简封这次是抬高声音吼出来的,硬生生压过了这和胜社子弟的哀豪声。 第422章 樊千秋:楚巫已露头,进宫见刘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2章 樊千秋:楚巫已露头,进宫见刘彻,请旨抄侯府! 第422章 樊千秋:楚巫已露头,进宫见刘彻,请旨抄侯府! “是、是”这和胜社子弟终於想要开口了,但手上痛感实在太强,只能倒吸冷气,却完全是说不出话来。 “结巴?结巴也是要算时间的。”樊千秋笑道,简封心领神会,手上缓缓地开始加劲,让对方感受到了压迫。 “是、是社令派我等来的!”这和胜社子弟终於梗著脖子死命吼出来。 “社令?你家社令是何人?”简封再故意笑问。 “田、田宗!”和胜社子弟这一声更尖了,接著,他整个人便软了,如同死鱼一般,竟不再有丝毫挣扎。 “..—”简封鬆开对方的手,抬手试了试鼻息,才转过来对樊千秋道,“社令,下手重了,当是晕过去了。” “以为是豪侠,竟是软货!”樊千秋冷笑两声,只摆了摆手,豁牙曾便將此人放下了,再扛出去找医者包扎。 “你莫要停下,这还有人,接著审!”樊千秋指了指还吊著的三个人,这几人脸色再一变,立刻便哭豪起来。 “樊、樊社令!我等晓事!不敢瞒!有何问话,我愿招,绝不敢瞒啊!”中间之人苦苦求道, 另两人亦求道。 “嗯?莫不是要躲避大刑,想编话来逛骗我吧?”樊千秋冷笑又猛道,“简封!一人剪一指, 先验一验他们的诚心! “诺!”简封答道,拿著滴血的铁剪走向几人,几人再次挣扎,不停地哭喊著求饶,涕泗混著口涎不停地往下滴淌著。 他们都是在间巷间打熬搏杀的泼皮,平日自然没少受伤,熬刑抗揍的本事无人能及,豁牙曾只用答刑自然便不能奏效。 但是,剪手指可就不同了,它带来的痛感也许还能扛住,可是,那缓慢而又残忍的用刑的过程却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更何况,剪完了手指,还有脚趾;剪完了脚趾,还有別处可剪。 这种痛苦,无异於凌迟啊! 光是在脑海中想一想此景,便已经不寒而慄了。 而最可怖的是,眼前的这两个人,真敢动手啊。 碰到了真正的硬茬子,与其苦熬,不如先出首。 樊千秋冷眼盯著他们,良久之后,才给简封递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冷声怒喝两声,才让这三人停住,不再哭嚎惨叫。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想出首,我倒愿意给你们这机会,简封,把伏罪券约拿来,先让他们签了。”樊千秋点头道。 “诺!”简封从木架上取来券约,又把血抹在他们的手上,让他们在这帛质券约上按上了清晰的手印。 这伏罪券约与后世的认罪书相似,其实並没有实际约束力,却能成为他们出首招供的罪证,纵使能活,亦难得到信任。 签了伏罪券约之后,这些人几乎便无回头路了。 樊千秋看了看简封递过来的券约,放回了案上,才站起身,缓缓地步,来到了这几人的面前。 “你们三人,何人更有资歷些?”樊千秋问道“小、小人。”那第一个喊著要出首的人答道,他亦是今晨在郭得禄院中被豁牙曾制住的头目。 “你叫什么?”樊千秋问道,一边的简封已经在案上展开了一块素帛,开始记录了起来。 “小人王万户。”此人答道。 “社中何职?”樊千秋再问。 “一小头目,领著二十多人,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王万户答道,眼神很闪烁。 “小头目?不仅如此吧?颇得田宗信任吧?”樊千秋冷问。 “是、是————小人的阿姊,是田宗如夫人。”王万户忙答。 “还是田社令的小舅子啊,失敬!失敬!”樊千秋拱拱手。 “不敢当,不敢当。”王万户忙答道。 “田宗让你们来作甚?”樊千秋问道。 “他、他让我等杀了郭得禄和尹卓。”王万户答道。 “为何要杀?”樊千秋猜得到原因,却要慢慢地问,这样才能让他们无保留地说出真相。 “要、要灭口。”王万户迟疑片刻,但仍咬著牙道。 “为何要灭口。”樊千秋眉问道。 “这、这不知。”王万户躲闪起来。 “你们二人呢?”樊千秋不搭理他,看向了另两人。 “我、我等只是听令办事,其余事,一概不知啊!”这两人哀豪道,看起来当真不知情。 “那尔等说说,他知不知!”樊千秋指向了王当户。 “他、他”二人迟疑,不敢说,王当户亦脸色一变。 “吞吞吐吐,必有隱情!简封!先各自卸下一根手指!”樊千秋喝道。 “诺!”简封张开铁剪,“咔咔”地猛剪了两三下。 “他、他最受田宗信任!定然知晓,定然知晓!”其中一人哀豪道,另一个人亦附和道。 “简封,那便是此人信口雌黄,办他!”樊千秋又猛地指向了王当户。 “樊社令!我说!我说!”王当户看到简封举起那滴血的铁剪,连忙求道。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若下次再吞吐,手指脚趾,统统都剪光!”樊千秋恶道。 “诺、诺!”王当户连忙答道。 “说!为何要灭口!”樊千秋再问。 “他二人识得皇后身边的宫人,这些宫人与、与那巫蛊之案有莫大干系!”王当户说道。 “嗯?此事与你们和胜社有何干係?”樊千秋故意再次问道,知道渐渐问到了紧要之处。 “因、因为社中的靠山是——.”王当户咽了咽口水接著道,“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 “此事是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吩咐田宗做的?”樊千秋进一步础础逼问道。 “正、正是。”王当户此刻已没了心里负担,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樊千秋没有再立刻往下问,刚刚这些问题他多多少少知道答案,如今只是又多了几个人证而已。 他顿了顿之后,才问到了今日最为要紧的事,“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巫祝,叫做楚服,你可知道,这个人藏在了何处?” “楚、楚服?”王当户脸色再一变,他迟疑愣神的一瞬间,便漏了馅,他定知此人的下落。 “你可想好,若说了假话,便是死!”樊千秋走近了两步,盯著他诱道,“只要如实说了,送你去滎阳,保你不死。” “..”王当户似在思索,却没有立刻说话。 “简封!”樊千秋猛喝道。 “我说!”王当户抢在简封说话前先叫出来。 “快讲!”樊千秋逼问道。 “十几日前的一个夜晚,確有一女巫到社中,似乎要避祸,而后便被藏起来了。”王当户哭丧著脸说道。 “莫要拐弯抹角,快说,此人藏在何处了!”樊千秋再问。 “藏、藏在田府!”王当户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似乎泄了气,而后他才接著说道,“家姊昨、昨夜还去找她卜问过吉凶。” “田府?”樊千秋確认道。 “正是。”王当户再答道。 ““”樊千秋没有说话,將简封叫到门外,与豁牙曾碰了头。 “安插在田宅附近的子弟,今日晨间可有来上报?”樊千秋问。 “未有异动,”豁牙曾说道,“我发觉是和胜社子弟后,立刻派人大张旗鼓地出没在和胜社和田宅附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此招甚好,如此一来,这楚服九成还在田宅中!”樊千秋道。 “正是。”豁牙曾与简封一同点头道。 “田宗虽然已经被削爵,可毕竟还是勛贵,本官不能直接去查,得向县官请旨。”樊千秋再次眉说道。 “久拖,怕生变。”简封说道,来回一请旨,少说要几个时辰, “简封,去调人,先封了田宅所在的那一里,摸让人进出交通,我进宫去请旨!”樊千秋果断地布置道。 “诺!”简封领命之后,立刻匆匆出门去了。 “这三人,看住,他们是人证!”樊千秋向豁牙曾说道。 “关在此处,定然无碍!”豁牙曾拍著胸脯。 “再多派人,盯死田宅!”樊千秋再次说道。 “诺!”豁牙曾再答。 樊千秋再无多的布置,出门上马,一路奔向未央宫北闕,他要进宫面见刘彻,奏明案情,请旨抄家。 未初一刻,樊千秋紧赶慢赶许久,终於来到了宣室殿前,守门的內官进去通传之后,却又匆匆而来。 “樊使君,县官正与丞相商议大事,一时恐怕还不得空,你要稍等片刻。”这看不出年龄的內官道。 “小官可向县官通传,我是为了那巫蛊之案来的?”樊千秋皱著眉头问。 “下官怎敢不通传呢?县官只是摆手,並未说话,我等身份地位,自然不敢多问。”內官再次答道。 ““—”樊千秋听到此处不禁有疑惑,他对著眼前这状貌甚恭的內官打量了一番,不知对方是不是有意阻拦。 从今日卯时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定然已知晓事败,绝不会乖乖地坐以待毙的。 说不定,他们已经开始布置应对之策,设法逼退或拦阻樊千秋了。眼前这个內官,与他们究竟有没有关联呢? 可樊千秋纵使有疑问,却也不能大闹,只得耐著性子,对其行礼,然后再道:“多谢小官通传,本官先等等。” “今日的日头毒得很,还请使君隨我进院去,到偏殿等吧。”这內官更恭敬说道。 “有劳小官了。”樊千秋说完,便跟著对方走进了宣室殿的前院,然后来到了正殿右侧的一间偏室坐著等候。 待这储姓內官离开后,心中焦急的樊千秋便站了起来,走到这间偏室的门口,四处打量起这座有名的宫殿来。 从大汉肇建时起,皇帝和皇后妃嬪便是別居的,许多时候,他都住在自己的宫殿。 皇帝专享的三座宫殿,分別是温室殿、宣室殿以及清凉殿:都在前殿的范围之內,从南向北沿一条中轴排开。 这三座皇帝寢宫同为三进三出的形制,和未央宫中其他各殿相似。 若单从规模上看,这三座宫殿不算大,不说远不及椒房殿,甚至比昭阳殿都要小。 但三座宫殿相加起来,却超过椒房殿。 而且,从整体看,这三座宫殿等於是整个前殿的“后寢”,是名副其实的“腹心”。 这三座皇帝寢殿当然不是一日建成的,地位当然也有不同。 其中,宣室殿是在文帝时最终落成的,从那时开始,便兼具实用价值和象徵意义。 说它有实用价值,是因为此处是皇帝平日住得最多的地方,几代皇帝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宣室殿度过的。 不管是起居坐臥,还是召见朝臣宗亲,又或者是议论政事,宣室殿的使用频率极高。 在前殿的未央殿举行的朝议自然是万眾瞩目,可在那里决定的许多大政方针,都是在宣室殿里先议论成型的。 若说未央殿是朝堂的表,宣室殿便是朝堂的里。 说它有象徵意义,是因为此处是皇帝“政治作秀”的舞台,善於表演的大汉天子多次在此处表演,博得美名。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汉文帝与贾谊在此彻夜长谈,谦虚地向其询问政事,为自己博得“礼贤下士”的明君美名。 可是,到了最后,贾谊仍没有得到文帝的重用。 此刻,樊千秋站在这偏室向不远处的正殿看去,能够看到洞开的殿门,甚至还隱约能够看到其中的两个人影。 倒也没有太过神秘的氛围,与他去过的椒房殿和昭阳殿也没什么不同。 不知竇婴这老儿,今日是在跟刘彻商议些什么? 是北边的战事吗?是重要朝臣的任免?还是这巫蛊之案樊千秋想了许久,却也不敢確定。 他此时虽已官居千石的廷尉正了,在黔首面前是地位极高的“使君”,但是深究起来,不过是一颗钉子而已。 只能看见天下的一隅而已,对整个朝政並不熟。 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登到顶端,一览眾山小。 这些都是远不可及的事情,樊千秋站在门边想了一刻钟,便也就索然无味了,接著,他重新开始焦急了起来。 刘彻到底要和竇婴说多久?自己到底要等多久? amp;amp;gt; 第423章 刘彻:樊千秋,拿著这虎符,调兵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3章 刘彻:樊千秋,拿著这虎符,调兵办事去吧! 第423章 刘彻:樊千秋,拿著这虎符,调兵办事去吧! 毕竟,这未央宫的宫墙外头,还有一件大事等著樊千秋去主持啊,他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等? 可是,哪怕樊千秋不停地来回步,亦无济於事,宣室殿內似乎静悄悄的,未传来任何的动静。 他甚至不禁开始怀疑了起来,这刘彻和竇婴是不是真的还在殿中。 又过了约一刻钟,樊千秋终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彻贴身的內官荆,正端著笔墨走进院中,朝殿门走去。 三年之前,樊千秋在长安县寺接受义纵的考课,险些便吃了大亏,正是內官带来了刘彻给樊千秋记功的文书。 虽未搭话,却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了。 “荆小官留步!”樊千秋顾不得礼仪,跨出了门槛,高声喊道。 “.”荆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著,当他看见樊千秋之后,先愣了愣,似乎一时没认出来。 “下官樊千秋,见过荆小官。”樊千秋快步走了过去,恭敬地行礼。 “使君是是新任的廷尉正樊使君?”荆比几年前也成熟了几分,他想了想,终於记起了。 “三年前,我在长安县寺考课,正是荆小官为我送来了记功的文书,让我得以评为当年最等。”樊千秋再行礼谢道。 “那是职责所在,当不起使君这大礼。”荆全都记起来了,只因手上托著方案才不方便回礼, 只得恭敬地躬了躬身。 “樊使君,今日入宫面圣,是有什么要事吗?”荆自然而然地问道。 “自然是”樊千秋左顾右盼,確定没有旁人留意,才低声道,“巫蛊之案,本官查到关口了,特来请旨抄检一处宅院。” “哦?是查到幕后主使了?”荆脸色一变,说此话时不免有些紧张。 “快了,若是顺畅,今夜便可以直指幕后。”樊千秋並无任何隱瞒。 “既然如此紧急,使君为何还在此处停步?”荆果然便焦急地问道。 “是因为”樊千秋顿了顿才道,“因为引来我的內官说,陛下正与丞相討论政事,不得空,让我—先等著。” “荒唐!是哪个人在胡言乱语,耽误大事!”荆竟横眉一怒斥责道。 “是——”樊千秋亦愣了愣,他四处张望一番,並没有看到刚才引他进来的那个內官,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今日未与丞相商议朝堂之事,只是在共读《公羊传》,讲论经意而已,不算繁忙。”荆向樊千秋解释了一句。 “.....” 樊千秋皱了皱眉头,心头不禁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他忙问道,“荆小官能否替我再通传一次,甚紧急。” “樊使君隨我直接过去便是。”荆说道, “甚好!”樊千秋大喜过望,亦先不再追究刚才那个內官的动机,连忙跟著荆朝正殿大门走去刚走到殿门前,樊千秋便听到刘彻和竇婴在里面谈笑风生的动静,所谈都是虚务,確实不紧急当下,樊千秋更觉得那內官蹊蹺了,不只是这內官,竇婴这老贼似乎也有些碍事! “陛下,廷尉正樊使君有事要奏。”荆进殿行完礼之后,直接了当地说完,然后才將笔和墨放到了刘彻面前的案上, “朕不是派人回了他,让他先等吗?”刘彻有些不悦道。 “樊使君有要事上报,与-与巫蛊之案有大关联,现在便想面圣。”荆直言道,他和过往相比,倒更直接了当了。 “嗯?刚才为何不说明?快让他进来!莫误了大事!”刘彻怒说道。 “诺!”荆未节外生枝,答完之后快步走到了殿前,请樊千秋先进殿。 樊千秋脱履解剑,快步走进殿中,乾脆果断地下拜行礼,向刘彻问安。整个过程自是一气响成,並无半点拖泥带水。 “免礼平身,查到何事,速速报来。”刘彻冷声道, “诺!”樊千秋直起身,並未说话,而是看向了坐在一边的丞相竇婴。 “嗯?为何不说?”刘彻眉问道。 “微臣斗胆,还请丞相迴避。”樊千秋毫不迴避道,眼看竇婴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变得很不悦。 “丞相,今日这《公羊传》便读到此处,你且回去,日后有空,朕再召你来议论。”刘彻说道樊千秋看竇婴的表情,似乎想留下来听,但恐怕没有想好理由,只轻咳几声道,“老臣先告退。” “嗯,丞相慢行。”刘彻点了点头,並未起身相送。 “—”竇婴起身之后再行礼,才面向著皇帝缓退,一直退到了殿门,才转过身去,迈过门槛“樊千秋,丞相都走了,查到何事,细细说来。”刘彻看向樊千秋道。 “诺!”樊千秋答完后,便將这几日查到的线索一一说了出来,当然,他並没有贸然提及皇后。 当然,樊千秋亦有隱瞒,比如说他並未提及自已动用了万永社的打卒,才將王万户等人捉住的刘彻一直端坐在皇榻上,不动声色地听著樊千秋的说述,从头到尾,始终都没有插话多问一句。 哪怕樊千秋上报完案情,刘彻仍没有任何的表示,那双星目只是越过樊千秋,一路看向了殿外。 良久之后,刘彻的视线终於收回来,看向了樊千秋说道:“樊千秋,巫蛊案的幕后真是皇后? 夕“微臣如今不敢下定论。”樊千秋仍然非常谨慎。 “朕许你敢!直说便是。”刘彻的目光忽然锐利。 『若无意外,当是皇后。”樊千秋不得已才说道。 “喉.”刘彻竟长嘆了一口气,眉眼间有悲色。 “请陛下”樊千秋本想宽慰,却又觉得孟浪,便只是说道,“请陛下下詔,让微臣查抄田宅,以及——长公主府。“ “查抄这两处,之后呢?”刘彻不动声色地问道。 “活捉楚服,廷尉会审,便可结案。”樊千秋道。 “你可记得,朕那日在城外见你时,让你怎做?”刘彻寒声问道。 “皇后之事,按汉律办;公主之事,按臣的法子办。”樊千秋道。 “你的法子,是何法子?”刘彻正面问道,不再给樊千秋留余地。 “围三缺一,而后再——”樊千秋抬起了手掌,做了个杀的动作。 ““.”刘彻闭上了眼睛,似乎还在犹豫,但最终,他睁开了眼,眼中先有杀意,很快却退去了。 “陛下?”樊千秋再请道。 “罢了,若不是万不得已,留长公主和堂邑侯一命,毕竟是朕的骨肉血亲。”刘彻一时竟心软了。 “——”樊千秋有些意外,他可还记得半个月前在城外的那处宅院,刘彻可是要让对方“死” 啊。 樊千秋一时也都看不清了,刘彻此时此刻忽然心软,是在假装仁慈,还是真的顾念到了血肉亲情。 他壮起了胆子,颇悖逆地观察刘彻的表情,但一时也分不清这仁慈有几分是假,又有几分是真了。 “你莫这样看朕。”刘彻忽然说道。 “微、微臣有罪。”樊千秋请罪道。 “朕虽自称寡人,却不是禽兽,骨肉相残,非朕所愿。”刘彻再嘆气道,眼圈竟然都有一些泛红。 “微臣不敢妄揣。”樊千秋再答道,他对刘彻此刻的真情流露仍很吃惊,看来,此时的刘彻还没有“杀亲”的嗜好。 “旁的莫要说了,抄检的旨意,朕写给你。”刘彻说罢,拿起案上的笔,立刻开始动手草擬詔书。 “今日所做事大,廷尉卒不够,朕让李敢统领五百名兵卫听候你的调遣,助你把今夜之事办好。”刘彻边写边说道。 “诺!”樊千秋只是乾脆答下,有五百兵卫,做起事来,自然更有底气。 刘彻擬好詔书后,便將其交给了荆,后者立刻拿到少府尚书台加盖玉璽,之后又带回呈送给刘彻。 这一来一回之间,又过了半个时辰,刘彻仔细核对笔墨尚未乾透的詔书,確认没有紕漏后,才交到了樊千秋的手中。 樊千秋这时才打开詔书读起来,前前后后一共写了三条。 第一条是准许樊千秋抄检田宅,第二条是准许樊千秋抄检其余涉案宅院,第三条是命李敢率五百兵卒听樊千秋调遣。 与这道詔书一齐交给樊千秋的,还有一枚青铜製的虎符,若说得准確些,其实只是半枚虎符而已。 这虎符是铜製的,如手指般长,虎作伏扑状,平头、翘尾,颈肋之间有两行错银篆书,日:与卫尉寺为,虎符第一。 樊千秋自然听说过虎符的名號,从刘彻手中接过后,不禁握在手中感受:周身非常地光滑,但剖面处却有许多阴曹。 这横纵的阴曹当是用来合符的:另一半虎符上定然是相应的阳曹,两半虎符须严丝合缝地扣上,才能用作调兵凭证。 而且,光有这虎符其实还不够,还要有调兵的詔书,更要有持节的使者:调兵之后,使者要立刻將一半虎符带回来。 “荆,节杖领了吗?”刘彻问。 “领了,就在门外。”荆答道,一看便是对调兵的流程很熟悉了。 “朕命你为朕的使者,和樊千秋一同到卫尉寺调兵。”刘彻说道。 “诺!”荆没有迟疑,立刻答下。 半个时辰,手拿虎符和詔书的樊千秋在荆的襄助之下,便完成了整个调兵的流程。 申初时分,樊千秋与李敢率领五百杀气腾腾的兵卫从北宫门出宫,再顺著华阳大道一路嚮往北,杀向了北闕甲第。 五百兵卫分別由五十骑士、一百射声士和三百五十强弩甲士组成,甲冑齐整、兵刃逼人、负章鲜明、背旗猎猎—· 哪怕这几年调来长安的兵卒有很多,黔首豪猾都已见惯了大汉各个郡国的精锐,仍不免被这五百人马吸引住目光。 在华阳大道上奔走谋生的很多人纷纷停下脚步来驻足观望,更有调皮的孩童们跟著跑跳。 大部分人都未觉察到有凶事要发生,只觉得眾兵卒很威武。 待这五百人从华阳大道拐进北闕甲第之后,一群穿著各色的“閒人”仍聚在道边,自发议论了起来。 “哟,好精神的郎卫啊。”一个十五六岁的紈綺少年不禁讚嘆,面露艷羡之色。 “矣呀,这后生眼拙了哩,这可不是郎卫啊。”一个穿著细帛袍服的行商咂嘴道。 “他们分明是从未央宫出来的,怎不是郎卫?”紈少年很不服气地反问了一句。 “呵呵,未央宫中有兵卫郎卫,看他们身上的付章旗羽,分明是兵卫。”细帛行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道。 “这、这两者可有区別?”紈綺少年顿了顿才继续问道。 “差別甚大!兵卫归属卫尉寺,把守宫內殿外;郎卫属郎中令,宿卫殿內禁外。”细帛行商摇头晃脑说道。 『竟然还有这门道,倒是头一次听到。”一个长得黑的农户模样的老实男子道。 “我亦头次听说。”又一个矮个子农户粗著嗓门附和著,他“喻喻喻”的声音好似那蜂巢在低鸣。 於是乎,这细帛行商成了眾人的焦点,而他亦享受其中,一边將著腮边的山羊鬍,一边得意点头。 “敢问这位阿叔,以后若投汉军的话,是郎卫更易拔擢,还是兵卫更吃香?”紈少年趁机问道。 “自然是郎卫了,莫看都在宫中值守,这郎卫都是官啊,最低都是二百石,与游徽相当。”细帛商人再道。 “二百石?月钱岂不是有几千钱?”矮个子农户羡慕道,“那我何必种地,不如去当郎卫,更能养家啊。” “误哟,二百石便有这么多月钱?岂不是顿顿吃胡饼?”黑的农户惊呼。 “何止吃胡饼啊,顿顿能吃肉啊,盐也得放足。”矮个子农户咂摸嘴说道, “忆!前头那没穿鎧甲的人是谁,是何品秩啊?看著好生威风啊!”紈少年抢著话头道。 “尔等看不见吗?那是一条黑綬,这是一个六百石到千石的使君!”细帛行商再次傲然道。 “喷喷喷,不过二十出头,便是千石,想来背后有大靠山吧?”一个儒生模样的人忿忿道。 “...”他们议论的时候,一黑壮汉则似笑非笑地抱臂站在人群中,黑的脸上写满嘲讽。 第424章 樊千秋这狗东西!这么快就咬上来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4章 樊千秋这狗东西!这么快就咬上来了?! 第424章 樊千秋这狗东西!这么快就咬上来了?! 这壮汉藏在人群中,不显山也不漏水,穿著普通,自然引不来別人的注意,眾人自顾自地閒扯,越发离奇。 “说得是,看他身板结实,样貌不差,说不定是哪个老使君养的——.嘿嘿——”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说道。 在间巷间,这“龙阳之好”最能引来热议,此子说完此话后,便有人跟著嘻嘻哈哈,开起了那下贱的玩笑。 “尔等胡说什么!是不是不要命了?”黑壮汉终於没有忍住,抬高了粗壮的声音,瞪大了眼睛怒斥了一句。 “都是谈天而已,何必高声?”那儒生青年故作一脸正气道。 “正是!莫以为你长得壮些,別可让我等禁声!”泼皮说道。 “呵呵,尔等是不知好歹啊,不知我在救尔等!”黑壮汉亦不与他们计较,只是双手抱臂,不停地冷笑著。 “你这话又怎么著?”先前说话的两个农户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可知他是谁?”黑壮喊朝兵卫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是谁?”两个农户对视一眼,齐声再问。 “呵呵,新任廷尉正樊千秋。”黑壮汉沉声道。 “廷尉正?这是什么官?”紈少年喘问道, “什么官?廷尉寺的佐贰官!而且他正管著巫蛊之案!”黑壮汉颇为得意地说道。 “....” 听到巫蛊之案这几个字,眾人沉默了,不禁想起了这几个月的人心惶惶,都纷纷闭上了嘴巴。 “樊千秋,这名字好生耳熟。”那细帛行商忽然开口道。 “呵呵,还以为你是老行商,看来也是个新雏儿,想是从关东来的吧?”黑壮挪输道。 “你、你说什么?!”这细帛行商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满脸通红,还把袖子授了起来。 “若你是常在长安行走的老行商,怎会不知晓樊千秋的大名?”黑壮汉继续冷笑嘲讽。 “他、他是谁?我凭何要知晓?”细帛行商仍然嘴硬再顶道。 “呵呵,他是万永社的社令,你说你要不要知晓?”黑壮汉终於把最后的话说了出来。 “万永社?”细帛行商惊了一下,周围其余的“外乡人们”也都愣住,终於想起此名。 “嗯?尔等不至於这也未听过吧?”黑壮汉摇头,一脸鄙夷地再问道。 “这、这自然听过,我怎会不知樊社令,怎会不知”细帛行商梗著脖子辩了两句,声音却小了下去,似乎要逃走。 “原来社令如此年轻啊,我去年亦缴了一钱,刚成为同子弟。”矮个子农户感嘆一句,“入社后,可赊借低息母钱。” “何为低息母钱?”细帛行商闻到钱的滋味,也顾不得此话会露怯了,连忙追问一句。 “万永社將子钱称为利息,低息母钱便是子钱极少的母钱。”矮个子农户继续解释道。 “哦?几分子钱?”细帛行商问道。 “两分。”矮个农户竟狡地笑笑,把两根手指头伸了出来。 “两分?这、这岂非白送?”细帛行商惊呼。 “呵呵,汝还说是老行商,连这都不知,岂不白来一次长安?”黑壮汉再次嘲讽道,周围的閒人亦传来了小声的匿笑。 “.—”细帛行商看出这黑壮汉是个精明人,也不顾“前辱”,直接拱手问,“这位兄长,不知如何入社,请教我。” “就在大昌里,隨去隨入,只要一钱。”黑壮汉摆了摆手道,“只想与你说一句,长安不比別处,乱说话,要死的。” “大兄说得是,说得是啊,敢问大兄,这大昌里又该怎么走?”细帛行商再问道。 “便在”黑壮汉还没有说完此话,这细帛行商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袍服。 “大兄,一看你便是那古道热肠之人,我想劳烦你带我跑一趟,事成之后,我定请你吃酒。”细帛行商连忙討好说道。 “这”黑壮汉此时倒是有些为难。 “请你吃酒,请你吃酒!”这细帛行商亦不管黑壮汉愿不愿意,强拽著他的手,便挤出了人群围聚四周的行人大声取笑一阵后,又扯了些入万永社的好处,最后才一鬨而散,各自忙事去了。 从头到尾,这些议论纷纷的黔首都未曾想过,刚才路过的这杀气腾腾的五百兵卫究竟去了何处。 从此时起,巫蛊之案对长安底层黔首的影响,越来越轻微了。 当一眾閒人一鬨而散之时,樊千秋带领著五百兵卫来到了得封乡万户里一一田宅便在这一里中在樊千秋赶到之前,卫广和卫布已率五百廷尉卒先一步到了,並將里中各紧要之处监视了起来隨著新到的五百兵卫散开,万户里四面的把守又更加严密了。 这还只是“官面”的人手,在万户里的內外四周还有穿著各色的万永社子弟,將整个间巷的动静紧紧盯住。 先前,当廷尉卒刚到之时,问中的黔首豪猾们便发现了异常。 起初,还有势大的豪猾上户大不满,可当廷尉卒亮出兵刃,他们便也作鸟兽散,纷纷躲入自家的宅院了。 至於凑趣看热闹的眾黔首,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远遁,离田宅远远的。 当樊千秋纵马来到万户里里门前之时,间外的官道和间內的巷道已空无一人,连平时乱窜的细犬都不见了。 正在门前布置调度的简封等人连忙过来行礼,而后,眾人便在此商议了起来。 “使君,各处都已围死了,没有任何的缺漏。”简封上报导。 “这几个时辰,万户里中可有閒杂人等进出?”樊千秋问道。 “已隔绝出入,只许入不许出,绝无可逃处。”简封回答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看日头,此时已经快到酉时了,再过半个时辰,这天色便要暗下来了。 “嗯,闹了许久,这田府之中定已人心惶惶,说不定正设法把烫手的石头扔出问去。”樊千秋满意地点头。 “那——”简封试探问道,其余人亦看向樊千秋,跃跃欲试。 “简封,今日何时会天黑?”樊千秋转问道。 “在酉正二刻。”简封算道。 ““..—”樊千秋迟疑片刻,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閭巷,然后道,“酉正三刻,撤去万户里东侧桓墙的廷尉卒。” “这—-?”简封一时便疑惑,不明樊千秋是何意,其余几人亦面有疑色。 “撤去时,要装得像一些,莫让田宅的人起了疑心。”樊千秋做了个手势。 “是—要围三缺一?”李敢毕竟久经沙场,头一个回过神来。 “嗯,聪明。”樊千秋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那-驱敌至何处?”简封仍不能看清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祸水东引,驱赶他至-馆陶公主府。”樊千秋阴险地笑道。 “!?”眾人听到了这名字,只觉一凛,他们终於知道自家使君今夜的目標是谁了。 “卫广、简封、卫布,你们三人各带五十人,留守在东侧桓墙的暗处守株待兔,我与李敢直去叫门、抄检。” “诺!”眾人既已知晓內幕,心中波澜起伏,却並无半句多言。 “万永社子弟宵禁后便撤回。”樊千秋再道,如今已有官面上的人来接手,万永社的子弟便不宜拋头露面了。 “待人犯入巷之后,儘快合围馆陶公主府,不许任何人再出入,违抗之人,按詔诛杀。”樊千秋决绝地狼道。 “诺!”眾人再次齐声答道樊千秋又吩咐了一些细微处,而后,便让眾人各自分头去布置, 而他则与李敢撤入一岔巷中,静静地看著间巷內外的人马调度,等待夜幕缓缓地降临。 和樊千秋此时的平静很不同,被团团围住的田宅已彻底乱了锅。 虽然宅中大部分亲眷和奴婢都不知楚服藏在府中,甚至不知楚服究竟是何人,但是午后见到“大兵压境”,仍然发觉了不妙。 尤其是那五百名兵卫的到来,更让偌大的田宅如“惊弓之鸟”,陷入到惊慌失措当中。 若不是有几十个得力的爪牙四处弹压,已有胆大之人趁火打劫。 正堂中,田宗正面目铁青地坐在榻上,似乎正在等待著什么人。 仅仅过去三年而已,四十出头的田宗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髮已经白,比甲老人更沧桑。 从面上看,他早已经没了当年“长安城私社盟首”的那份气魄。 这几年里,他辛苦操持和胜社,勉力维持著局面,实在不易啊, 没有了列侯爵位的庇护,田氏与普通豪猾无两样,在那竇婴和灌夫的穷追猛打之下,更要处处小心谨慎。 而且,田家被削爵之时,田宗的老父亲一一末代周阳侯也被气得一命鸣呼了,这同样是一个天大的打击! 好在田宗能屈能伸,找到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做靠山,才保住了一亩三分地,不至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田宗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帮著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做了许多暗事,从未含糊过。 杀人灭口、强抢田宅、私惩奴婢—-田宗为报“知遇之恩”,手上沾的血是怎么都洗不净了。 和田在位时相比,和胜社做的这些事自然下作许多,不仅上不得台面,更会直接招来灾祸, 可是,又不得不做,即使是饮止渴,也要一口灌下。 大半个月前,巫蛊案骤起,隨后楚服便被送入了田宅。 田宗当然知道此案的紧要,一旦败露,闔族都会灰飞烟灭! 可他在此事上陷得太深了,早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哪怕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让他吞下一把刀,他也得笑著咽下去。 更何况,馆陶公主和堂邑侯还开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设法拔擢他的两个儿子成为郎官。 田氏一门不仅失去了爵位,更无一人有品秩,若是二子能入宿为郎官,便也算田家再次生发。 所以,於內於外,田宗都不可以拒绝, 於是,楚服便在田宅当中藏匿了下来。 按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所言,巫蛊之案会成为一个“无头案”,而后楚服便可在宫中自如行走, 最后便等於无事发生。 但是,这些话还没有落地,皇帝竟下了密詔,將那天杀的樊千秋从滎阳县召回了长安城,专门来查办这天大的案子。 於是,一切都脱离了谋划! 当馆陶公主他们还有些侥倖地等待时,这樊千秋就像一只嘎觉灵敏的猎犬一样,一口咬上来。 他似乎知晓这楚服的存在,派出许多万永社子弟,像骨之一样,附著在长安城各处间巷。 田宅、和胜社、馆陶公主府、堂邑侯府--被无数双眼晴死死盯住。而且,城门內外及各处官道亦到处是耳目细作。 此时,想要將楚服送出城去,业已有些来不及了,只能耐下了性子,焦急等待,四处找机会。 可是,他们还没等到这机会,樊千秋的鼻子很灵,竟一步步追上来,寻到田宅,准备著撕扯。 此刻,万户里已被团团围住,那些兵卫和廷尉卒若是衝进来,藏在院中的楚服定会被捉,届时,当场便要满院溅血! 现在还未动手,但隨时都可能会动手,头上悬著的那把利剑,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落下,把田宅的屋顶,戳出个窟窿! 可是,明知利剑悬在头上,田宗却不能躲,又或说无处可躲,只能寄希望於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希望他们赶紧出手。 差一刻到酉正,田宗的两个儿子田静和田安满头是汗地从堂外匆匆跑进来,他们刚刚才冒险到间巷桓墙处打探消息。 当然,还要顺道巡视宅院,以免有不要命的奴婢再趁乱盗財。 “父亲!”二子来到堂中,提著剑端端正正地著行了个军礼,他们二人倒生得相貌堂堂,才二十岁,已能独当一面。 倘若田氏未中落的话,他们定然已出仕,如今只能跟在田宗身后,暗中操持一些家宅里的琐事,这倒是委屈了他们。 “快快免礼,问巷四周的情形如何了?”田宗半欣慰半焦急地问。 第425章 围三缺一,笨鱼落网,祸水东引,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5章 围三缺一,笨鱼落网,祸水东引,可以下手! 第425章 围三缺一,笨鱼落网,祸水东引,可以下手! “父亲,那些兵卫已散到了桓墙各处,虽然还不能周密合围,但亦將各处死死盯住了。”长子田静收剑入鞘乾脆道。 “正是,不仅是本问的桓墙,周围其余各閭的高处亦有人在瞭望,都很警觉。”次子田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著道。 “唉一一”田宗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苦笑著摇头道,“这樊千秋,是田氏的克星啊,今次真要对我等斩草除根啊。” “父亲!宅中还有青壮子弟百余人,不如聚集起来,衝杀出去,也比困死在此处强!”田安性子烈,挥剑大声请道。 “衝杀出去?能衝到何处?又能杀何人?”田宗苦笑著摇摇头,而后只是摆了摆手,对田安的提议不置可否。 今日,他等到辰初,还未等来王万户等人的消息,便知大事不妙,隨后立刻派人给馆陶公主和堂邑侯送口信。 派出去的人前脚刚走,万永社的那些泼皮无赖子立刻蜂拥而至,明目张胆地將田宅四周盯死了隨后,廷尉卒便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从那时到现在,田宗已经几个时辰滴水未进了,支撑那么久,整个人不仅是在精神上有些萎靡,身体亦已吃不消了。 “父亲!若是不衝杀出去,便只能任人宰割啊,日后传出去,田氏岂不是被世人笑作软货了? ”田安仍愤愤不平道。 “日后?哪里又还有日后,今日恐怕便是我田氏的族灭之日,还妄谈什么日后?”田宗再苦笑,不在意田安的性逆。 “可是,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名节二字最为紧要——”田安憋红了脸,还想再爭辩,却被一直沉默的田静拦住了。 “阿弟,你莫要说气话了,今日情形已是危若累卵,父亲本就心焦,你这般大呼,只会让父亲更难。”田静眉道。 “大兄!我也是—也是气不过啊,那樊大不过是一个泼皮无赖子,凭什么凭什么.”田安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越气不过,越要忍,你衝杀出去,莫说近不了他的身,更会当场被射杀,徒增笑尔!”田静拿出了兄长模样。 “矣!”田安又怎会是莽夫呢?他知晓兄长说的是真话,但无处出气,只能將剑狠狠地掷在地上,一屁股算坐在堂中的坐榻上。 “安儿,静儿说得对,再恨樊大,此刻也不能硬碰硬。”田宗一语双关道,他暗暗嘆了口气, 还是勉力起身,拿出了家主风范。 “静儿,长公主府可曾派人来过?”田宗问道,此事关係最为紧要。 “暂时不得见,兴许人已经来了,但却不方便在间中现身。”田静极谨慎地回答道。 “—”田宗再笑著摇头,“到了此刻,还怕什么,县官圣明烛照,樊大今日请旨查抄我田宅,定知楚服在此,捉到楚服,他们能免灾?” ““.—”田静和田安一时都默然了,他们自然知道一旦这楚服落网,对田氏和长公主府意味著什么。 “父亲,你说樊大既然请到了詔令,为何到现在还等著?明明此刻便可以衝杀进来了。”田静问道。 “正是!我倒愿他们立刻衝杀进来,便有机会与樊千秋斗一斗,看谁剑法高!”箕坐的田安愤愤道。 “他们这是在等这朗朗乾坤,直接大肆查抄故列侯的家宅,有碍观瞻啊。”田宗按常理推断道。 “父亲,樊大会不会是故意在——拖?”田静很大胆地猜测道,自以为聪明。 “拖?拖什么?”田宗反而疑惑地看向了田静。 “顷刻便可做下的事情,偏偏要等,莫不是得了公主府的好处?在拖延时间?”田静居然自作聪明、以己度人,得出了一个愚蠢到极致的结论。 “你是说—樊千秋也通了公主府?”田宗倒也认真地想了想,但旋即又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杀子之仇,馆陶公主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是是是,父亲说得是,倒是孩儿有些想岔了。”田静一看自己猜得不对,又说道,“那楚服既然是祸害之源,那还不如现在便杀了了事—“ “此亦不可啊!”田宗连忙阻止道。 “父亲怕这楚服是巫祝?杀不得吗?”田安竟然起身接过了话,他亦认为杀人灭口最稳妥,哪怕对方能驭鬼神,他倒也想去试一试,一绝后患。 “怕?为父自然不怕,可是——”田宗有些犹豫,又停了下来。 “父亲有苦衷?”田静急忙再问道。 “你们二人啊,”田宗再次嘆了气,他此时才发觉这两个儿子看似很精明、勇武,却因为缺少歷练,太过纯真,不谱世事啊。 “...... 田安和田静倒是被这声嘆弄得有些糊涂了,他们听出了父亲的些许失望。 “你们二人啊,將此事想简单了,不知生,焉知死,鬼神之事自然不能全信,可楚服能得皇后信任,又怎是寻常人?”田宗释道。 “父亲是说—.”田静还没有看明。 “她若是能杀,长公主早就杀了,怎会留到现在,她的手中”田宗道,“她手中有皇后行巫蛊的罪证,藏在城內,可做要挟。” “—”田静和田安一时有些发蒙,他们从未听父亲提起这一细节,进而亦觉得自己有些蠢笨,然后又是恼怒。 “我是怕走漏了风声,所以才一直瞒著尔等。”田宗说道。 “既、既然杀不得她,岂不是真得坐以待毙?”田安两手一摊重重抱怨了一句,而后便又垂下了头。 “不能杀楚服,但是”田宗亦有些阴势,然后冷道,“定是王当户被捉去才走漏了消息, 先將王贱人杀了!” “..—”田静和田安惊讶地看向了田宗,他们知道这“王庶母”甚得其父宠幸,没想到祈福此刻竟然要將她杀了。 “田安,你去办,院出来的贱人,坏了大事,留著何用,杀了之后,扔到井里,算是给我田家殉葬了!”田宗毫无感情地冷笑道。 “诺!”田安此刻只想著杀人出气,亦不管是谁,答下后,便捡起了地上的剑,径直朝后院跑去了。 “父亲,那此刻,该怎么办?”田静等田安去后,才再次向田宗问道。 “无法,只能等,等长公主来传信,等那樊大来杀。”田宗重重嘆气,其中的苍凉让他看著更像甲之年的老人。 “—”田静无言,他此刻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亦是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所以刚才进院时的强撑出来的英武已散尽了。 “你也莫要太慌乱,再到间中探探,看哪处有紕漏,迅速来报,若將楚服送出去,我田氏还有一线生机。”田宗只剩最后这条路了。 “诺!”田静亦感受了其父的悲凉,再想起家中这三年的变故,亦是悲愤交加,若不是樊大搅事,他这田氏嫡子怎会如同丧家犬一般躲躲藏藏呢? “且慢!”田宗忽然又叫住了准备出门的恬静。 “父亲?”田静停下来,看向田宗。 “若、若是今日躲不过,汝与汝弟,想方设法逃吧,旁的莫管,活下去才重要。”田宗淒凉笑道。 “诺!”恬静知晓其意,郑重行礼,而后才出门去。 “......” 田宗亦再无言,只是坐回了榻上,又从身边摸出了一卷《论语》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只是握著竹简的手在微微颤抖。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田静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回到了正堂中。 前者已杀掉了庶母,后者则將一个身著黑袍的中年男子带来了一一正是长公主身边的爪牙柯万年! 柯万年只是公主府部曲,无品无秩,若是放在从前,田宗倒不用对他太过有礼。 但此刻,柯万年刚走进正堂中,还不等田静引荐,田宗便扔下手中的《论语》,先是行大礼, 然后才慌慌张张地来到堂中相迎, “田公,多礼了,鄙人不敢当。”柯万年倒是有些惶恐地回礼。 “柯公,公主和堂邑侯,可有良策?楚服不能再留在田宅了啊!”田宗哀嘆道。 “我正是为了此事来的!”柯万年的话让田氏父子眼前一亮,露出了一线生机。 “哦?公主和堂邑侯有何良策?”田宗急忙问道。 “公主府周围的万永社子弟都调来北闕甲第了,四周已经无人,公主有令,將楚服送去公主府藏匿。”柯万年说得很镇定。 “送去公主府是个良策,可樊千秋若是追去了,这——”田宗很周到地问道。 “田公且放心,公主有布置了,可让樊千秋投鼠忌器,放走这楚服!”柯万年篤定说道,而后將公主的布置飞快地说出来。 “好、好、好——”田宗听完连连说了几个好,公主和堂邑侯倒是敢想敢做,竞想出此计:先逼樊大松鬆口,再坐下来谈。 但是,他並未对此事太上心,他此刻只想让楚服快些离开田宅,唯有那样,田氏才有些许机会存活。 “只是-只是四周桓墙关防得很紧,这人又如何送出去?”由宗转念一想,开口问到了关键之处。 “我方才看到把守东桓墙的廷尉卒最少,便派人在左近放了一把火,將他们先引开了,所以才得进来—”柯万年解释道。 “柯公是说,让楚服再从这处逃出去?”田宗抢在柯方年之前问道。 “正是!一刻钟之后,还会再放把火,届时可趁乱逃出去!”柯万年点头道。 “甚妙甚妙!”田宗激动地来回步,但忽然又停了下来,然后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正色道,“你们与柯公同去,出出力!” “父亲,你亦同去吧,樊大为人狠毒,拿人不得,会对你不利!”田安急道,关切之色慎重。 “放心,无真凭实据,他只能拿住我,定然不敢用强的,再说了,此处当有人应付著。”田宗此刻又恢復了几分气定神閒。 “父亲,我可留下来,与你一起应付,即使要到詔狱去,在所不惜!”田静倒也拿出了嫡子的担当,誓要与其父共同存亡。 “胡说!下什么詔狱!有长公主庇护,怎么会有这祸事?”田宗假意斥责后,才缓色说道,“莫忘了为父刚才交代你的话。” “...”田静两眼有些泛红,他知道父亲既是让他们兄弟二人出力,也是给他们留条一生路, 若是情况不对,还能拼死逃生。 “诺!”由静咬著牙答应道“好!你二人带柯公將楚服接出来,然后立刻就走,莫要逗留,记住要乔装,免得人心惶惶。”田宗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田公大义,我定將此事上报公主,公主刚也说了,只要此事过去,决不会忘记了田公之功。”柯万年拱手,亦动容地谢道。 “代我谢过公主了,若是下了詔狱,我定守口如瓶,绝不漏半个字!”田宗再起誓道, 话到此处,再无多言,田静和田安便带著柯万年去后宅找楚服去了,田宗则留守堂中,不停地来回步,准备应对那樊千秋。 而在此时,在万户里东桓墙暗处盯守的简封匆匆来到樊千秋所在的岔道中,向其上报。 “使君,鱼入网了。”简封行礼道。 “嗯?如何入网的?”樊千秋问道。 “使君刚刚猜得对,馆陶公主府的人早已经来了,我刚调走一半人,便有人放了火,我顺势开了个口子,鱼便入网了。”简封道。 “稍后怎么放出去?”樊千秋再问。 『我故意未抓到人,他们之后恐怕又会如法炮製,再放一把火,我会如先前般应对,卫布卫广亦埋伏好了。”简封笑著说道。 “好!此事办得好!”樊千秋掌。 “那人进去了半刻钟,若是无意外,很快便会出来的。”简封解释道。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天空,马上就要到酉正时分了,虽然天色还未全暗下,可日头已落山了,间巷的光景会逐渐模糊。 这时候,当真刚刚好。 既便於逃遁,也便於追踪! “李敢!隨我去叫门!抄检田宅!”樊千秋两指一併,指向了岔巷前方。 “诺!”身后的李敢答完,立刻跑到巷口,高声招呼,很快便从四周暗处聚起了一屯兵卫。 这一百人,正是李敢手下最为得力能干的一眾剑戟士。 第426章 田公小心,朝本官吐口水,会触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6章 田公小心,朝本官吐口水,会触发「族灭」哟! 第426章 田公小心,朝本官吐口水,会触发“族灭”哟! 当樊千秋走到巷口时,这些剑戟士已排成五列纵队,挺胸叠肚地看著樊千秋,等候他发號施令“.—”樊千秋看著他们,点了点头,对李广治军的能力又高看几分,至少他们的军容军威, 要比灌夫统御的北军兵卒得体些。 后世不少人误认为李广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平庸將军,但若仔细看对方的履歷,便知道这是偏见。 因为,李广不只在年轻时立下过夺旗之功,日后更一直担任著边郡郡守和未央宫卫尉一一这可不是普通的“武夫”可以胜任的。 边郡郡守是要治民的,有勇无谋的武夫如何能做好? 卫尉是要把守宫禁的,刘彻那么精明的君主,又怎可能將自己的安危託付给一个有勇无谋的纠纠武夫呢? 在那原来的歷史线上,李广的“失意”恐怕与他的能力无关,而是“运数”使然,谁让他接受了梁王的將印呢? 这些念头只在樊千秋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去,转瞬之间,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眼下,回到了剑戟士的身上。 “今夜奉詔查抄田宅,索拿巫蛊案嫌犯楚服,眾卒听命,切莫懈怠!”樊千秋冷道。 “诺!”一百剑戟士齐声应答道,右手按剑,传来一阵齐整的“啪”,颇震人心魄。 “走!”樊千秋说完,率先走向万户里间门,李敢下令,一百剑戟士立刻齐步跟上。 不用半刻钟,樊千秋便率眾来到了田宅正门,李敢亲自带人过去拍门,“砰砰砰”的拍门声划破了夜幕。 平日到此刻,万户里间右的这些深宅大院定已开始飘出丝竹管弦之声。 但今夜很静,不仅听不到任何的宴饮之乐,就连犬吠之声也少了许多。 不过分地说,整个万户里仿佛是死了一般! 可实际上,不知有多少黔首豪猾正竖著耳朵,聚精会神地听著田宅这边的动静:他们既好奇, 又亢奋,还夹杂著些许幸灾乐祸。 李敢等人砸了片刻之后,田宅那厚重的大门,终於是打开了,几个惊慌的奴僕探出头,而后便乖乖地躲到了一边,生怕被牵连。 “开!”李敢大手一挥,跟在身边的剑戟士便一使劲儿,將整个大门彻底推开了。 “冲!”李敢又是一喝,整齐排在樊千秋身后的剑戟士们从两侧衝出,鱼贯而入,“杀”向田宅的腹地,开始大肆抄检了起来。 剑戟士的主要职责便有“抄检公卿列侯之家”这一条,平日操练之时,自有流程,这无须樊千秋去操心:他去微操,反是添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樊千秋只目送李敢这专业人士杀进去,自己却按剑站在了门外,静静地等结果,没有丝毫的著急。 很快,叫骂声和哭喊声便从田宅中传了出来,而且是一浪高过了一浪,落在了耳朵里,確实有几分“家破人亡”的悲惨和淒凉。 这些剑戟士虽然有军纪约束,而李敢也很正直,不会趁机勒索劫財;但是,抄检家宅,大索人犯,兵卒军校们文怎会彬彬有礼? 闔宅的亲眷和婢女轻则要受到呵斥,中则要在言语上受辱,重则会吃些拳脚上的苦头。当然, 亦有不长眼阻挠的人会丟掉性命。 皇帝的詔书写得非常地明白,仅仅是“抄检”,而非“抄没”,这意味著田宅的家訾暂时不会充入国库,因此仍可保留些体面。 除了与“巫蛊之案”有干係的的人,其余人也暂时不用下詔狱,但是门户却会被封住,任何人不得出入:真正成了组上的鱼肉。 樊千秋听著宅中传来的动静,自然是波澜不惊,眼前確是惨事,可他却没有丝毫心软,既是自已的选择,那便要承担这份恶果。 尤其是田氏,平日亦属於“横行乡里”的豪猾,沦落到这田地,倒也算是得到报应了。 正如后世有句话说的那样,资本主义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流著血和航脏的东西。自然,封建主义的毛孔里流出来的东西更航脏。 樊千秋看了看门上的牌匾,只有平平无奇的“田府”这两个字。 但是,在樊千秋来到长安城之前,这匾上写的是“周阳侯府”。 是啊,竟然不知不觉之中,又破了一家“列侯”;至於上一个,正是田盼那武安侯。 不知下一个被杀的“侯”,又会是谁呢?又要等多久呢? 正当樊千秋盘算这大事时,一个廷尉卒从巷外跑了过来。 “使君,东墙外忽然失火,有数人趁乱从田宅逃了出去,又逾墙而走,两位卫使君和简使君正按计率人追逐。”廷尉卒上报导。 “嗯,逃出去几人?”樊千秋问道。 “四人,其中似有一女子。”廷尉卒再答道。 “本官知道了,你且下去,通传本官的號令,廷尉卒留在原地,剑戟士来院中。”樊千秋挥了挥手下令道。 “诺!”廷尉卒自是离去。 樊千秋朝东桓墙方向看去,確实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和声响,他的心中稍稍安定,简封和卫氏兄弟做事縝密,定不会有紕漏的。 接下来,他要先象徵性地料理此处的“后事”,然后便可率眾杀向馆陶公主府,把“落网”的楚服抓住,便大局可定。 这时候,提著八面剑的李敢从田宅大门中快步走了出来,樊千秋注意到他的剑上粘有血跡,看来,果然有不长眼之人。 “使君,田宅所有人都被押在前院中了,一共三百四十五人,但走漏了三人。”李敢答道,他有户籍版,可按图索驥。 “哪三人?”樊千秋问道。 “田宗二子,田静和田安,还有王姓如夫人。”李敢答道。 “前者正逃往长公主府,至於后者,只怕—”樊千秋想了想,才接著道,“进院!本官要见一见田宗这个老相识!” “诺!”李敢答道,而后便让到了一边, 樊千秋二话不说,大步走进田宅的大门,绕过门后的累崽,便来到了非常宽的田宅前院当中。 院心处齐整地跪著瑟瑟发抖的三百多人,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如同落水的老鼠,多数已被剑戟士嚇得六神无主了。 当然,前面中间的那个男人倒还算镇定,虽然跪在地上,腰却挺得很直,更怨毒愤怒地盯著樊千秋看。 不是旁人,正是田氏一门的家主、和胜社社令一一田宗! 见到此人,樊千秋倒是又想起了不少往事。 三年之前,田宗背靠著武安侯田、周阳侯田胜和王太后这三座大山,简直不可一世,完全末將万永社和樊千秋放在眼中。 那时候,为了逼樊千秋低头,让万永社让出征缴市租的名分,田宗也是处心积虑,软硬兼施, 用了许多置人於死地的手段。 不仅纵容子弟在万永社管辖的地界上闹事,打伤打死了社中子弟几十人;更收买了小人,让樊千秋到廷尉寺正堂走了一遭。 好在,樊千布置得妥帖和縝密,先是“腰斩”了田恬,又“雷诛”了田,更“团灭”了依附和胜社的私社社令。 总之,是让和胜社大伤元气了,只是匆忙赴任滎阳县,才未腾出手来將田胜斩草除根,让他又苟延残喘了三四年。 斩草除根的小道理,樊千秋怎么会不知道? 不管今日去“杀人灭口”的人是不是和胜社的子弟,他都会找上一个机会,將剩下的这一小撮“残敌”尽数剷除。 若是没有机会,那便找个由头,创造机会。 他们参与进来,反倒是文让樊千秋省事了。 想起过往种种,樊千秋的杀意渐渐地浓了,他背著手盯著田宗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田宗的身前。 “李敢。”樊千秋盯著田宗,冷著声音道。 “使君。”李敢立刻过来了。 “这人,都核清楚了吗?”樊千秋发问道。 “都核清楚了,下官提前命人去县寺拿来了田宅的户籍版,包括所有奴籍在內,全都已经核对过了。”李敢答道。 “有几人不在?”樊千秋仍盯著田宗问道, “除了几个不紧要的奴婢,只有田静和田安不见踪影,”李敢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一王姓如夫人亦不在宅中。” “他们在何处?”樊千秋这次不是问李敢,而是问仍冷著脸的田宗。 ““.——”樊千秋见对方不答话,便抬手指了指田宗,李敢心领神会,立刻过去,二话不说,扯著前者衣领拽过来。 李敢的动作非常粗鲁和迅猛,田宗来不及答话,便被拖著往前爬行,脖子亦被卡住喘不了气, 脸立刻便得通红。 身后那些女眷奴婢亦是惊骇,他们哪里见过平日高高在上的家主如此狼狐受辱,一个个嚇得脸色苍白,往里挤去。 李敢把田宗拖到樊千秋面前,才將其损在地上,对方摔了个狗啃泥,然后便剧烈地咳了起来, 看样子,几近气绝。 “田公,咳完了没有?若咳完了,还请你起身,本官有话要问你。”樊千秋冷冷地说道。 ““.—”田宗又重重地咳了几声,而后才抬头,那双三白眼恶毒地盯著樊千秋:若不是双手被缚住,定是要衝过来拼命。 “田公?这么看著本官作甚?想要袭杀本官?”樊千秋冷笑著问道。 “狗官!”田宗从要紧的牙缝中挤出这两字,他似乎骂得还不过癮,张口便想要再大骂。 但是,一边的李敢不惯著他,衝过来,右手猛地往后拽田宗的髮髻,左手则正反扇了他四五个大巴掌,声音非常地脆声。 田宗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呢?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仿佛见到了泰一神一般。待他回过神来之后,气得不停地吹须。 “田宗啊,別再瞪著本官了,这些个剑戟士是县官专门用来对付尔等勛贵豪猾的,他们可不手软。”樊千秋指了指四周。 此时,閭巷外的兵卫也到了,正涌入前院之,而后在李敢的部署下,关防住前院的门户:都兵刃出鞘,箭簇搭在了弩上。 田宗虽然又恼又气,可见到了亮闪闪的利刃,自然也便硬不起来了,喉咙里响了几声后,整个人便矮了下去,不復囂张。 “......” 樊千秋满意地点头,然后缓缓地蹲下,盯著脸上仍是五指印的田宗,冷眼打量。 “田宗啊,本官今日不是来寻私仇的,而是来办公事的,好好回话,莫要让他们与你殉葬。”樊千秋指了指田家人说道。 “我”委顿的田宗抬起头,作出了吐睡沫的撮口状。 “吐唾沫?那也是要死人的。”樊千秋冷笑。 ......” 田宗眼中的光文暗了,只得把唾沫声声咽回去。 “你也不是十一二岁的稚童了,定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困兽犹斗的蠢事,莫做。”樊千秋为了多搜物证倒是非常耐心。 “.”田宗仍然是没有答话,他双眼闪烁,脑海中回闪著第一次见到樊千秋的场景,那时候,对方站如嘍囉。 “本官现在想对你先说几句话,只要配合本官,好好答话,保你荣华富贵,黄金大大的有。”樊千秋故意说道。 “樊千秋!白日做梦!”田宗厉声,竟有视死如归的气质。 “嗯?”樊千秋皱了皱眉,耐著最后的性子道,“你田家牵扯到两件大案,一是巫蛊之案,一是扮盗欲杀朝廷命官之案。” “县官的詔令说得很清楚,本官可相机行事、先斩后奏,你莫逼本官杀人。”樊千秋波澜不惊地说著,又作悲天悯人状,摇了摇头。 ““...”田宗那厚重的眼皮跳了跳,他知道现在不答,立马就要死人,虽然眼中仍然有怨毒, 却未再开口咒骂了,似乎已经入巷。 “本官问你,今日去有义里袭杀郭得禄等人的凶徒,是不是和胜社的子弟。”樊千秋问话,李敢则拿出了笔墨,开始记录起来。 “你能寻来此处,定然已经问出了话,此刻何必再问?”田宗梗著脖子说道。 “本官自然知道,但是,本官要你来说。”樊千秋指著田宗的鼻子笑著说道。 第427章 刘嫖想杀霍去病?!那刘彻也保不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7章 刘嫖想杀霍去病?!那刘彻也保不了她!我樊大说的! 第427章 刘嫖想杀霍去病?!那刘彻也保不了她!我樊大说的! “是我派去的。”田宗一咬牙,便认了,此事不认不行,胜负手不在这小事上,关口还是看皇后和馆陶公主能不能站稳脚。 “答得很爽利,是个好的开端,那本官再问你,你为何要做这族灭的列事呢?”樊千秋连连拍手,继续问道。 “我看他们平日鱼肉乡里,所以想要民除害!”田宗这次便是纯粹胡说八道了。 “为民除害?”樊千秋只想笑,但他並不在意,只是接著问道,“这背后,可有人指使?” “无人指使,皆出於我的本心!”由宗冷冷答道。 “好个本心啊,你田宗倒是善,”樊千秋冷笑道,“那我再问你,如夫人王氏去了何处?” “辰时出城,还未回来,不知何处去了。”田宗面不改色地答道。 “是不知何处去了?又或是被你灭口了?”樊千秋础出逼人地问。 “我听不懂此言。”田宗把脸侧到一边,不愿作答,眼神有躲闪。 “......” 樊千秋站起来,看向一眾跪著的奴婢门客,高声问道,“何人见过如夫人王氏?” “......”” 自然无人应答,甚至不敢抬头直视樊干秋, “呵呵,倒是忠心得紧,那本官告诉尔等,若有人愿如实出首,本官可奏报县官,免去其连坐之罪。”樊千秋有的是筹码。 “我、我愿出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奴忙举起手。 “好、好儿郎啊,一看便是有气魄的儿郎,你叫作甚,是何来歷?”樊千秋道。 “我是府中奴僕,叫作浊。”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眼白如同浑浊的一摊水,想来已经是一只瞎眼。 “李敢,记下来!”樊千秋指著浊说道,“快快说来,如夫人王氏去了何处?” “今日一直在府,入夜我还见、见过她,刚刚——”浊却惊恐地停住了,原来是田宗扭过头去盯著他。 “啪”的一声响,樊千秋一掌打在田宗的后脑勺上,然后怒道,“看你母个头!是不是现在就想死?” 田宗更加气恼了,却只得把头转过来,再查拉下去。 “讲!本官给你撑腰!”樊千秋起身,指著浊说道。 “刚刚,二郎君进了如夫人住的小院,不久便出来,我、我听到有惨叫。”浊哆哆嗦嗦地把话说出来。 “李敢,没搜到尸首?”樊千秋问道。 “这—来不及细搜。”季敢略歉道。 “现在便去,若有井,便看看井里。”樊千秋说完,李敢立刻带人去看,田宗的脸色渐渐地白了下来。 田宗如今总算看清了,樊大外放三年,诱供刑讯的一套果真是熟稳得很,竟不急不躁,慢慢地搜罪证。 他看对方的这个架势,是要往族灭的方向整田家啊!这该死的泼皮无赖,竟不斗狠了,还学会了当官? 但是,田宗转念一想,又稍稍放心了,如此说起来,樊千秋便不会乱来,他只要先拖著,便也无事了。 关键还是胜负手不在此处,哪怕他们都被捉入詔狱,只要皇后和馆陶公主还屹立著,他们便仍有活路。 相反,若皇后和馆陶公主彻底栽倒了,便当真死路一条了。 田宗的表情来回地变幻著,这一切自然被樊千秋看在眼中,他多少能够猜到田宗的想法,只是不戳穿。 很快,李敢便匆匆回来了,他来到樊千秋身前,大声说道:“使君,並中发现了一具被勒死的女尸。” 他话音刚刚落下,四个剑戟士便抬著一床捲起来的草蓆走过来,摆在了樊千秋的面前。 『打开看看。”樊千秋道。 “诺!”李敢挥了挥手,剑戟士便立刻將蒲蓆给打开了,一具面目挣狞的女尸赫然出现,眾人忙惊呼。 “浊,你来认认,是不是如夫人王氏?”樊千秋皱眉问道。 “正、正是。”浊结巴道。 “李敢记下,小奴浊出首,立下大功,日后议罪之时,免其连坐之罪。”樊千秋自会做到“言必行”。 “谢、谢使君!”浊喜道。 “不仅如此,本官会设法免去你的奴籍,你不必充为官奴。”樊千秋又给了这小带路党一个意外之喜。 ““——!?”浊从未见过这么爽快慷慨的使君,已喜不成言,最后只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顿首。 至於其他仍跪在地上的那些大奴和小婢,全部都眼冒嫉妒和悔恨,对自己错过这天大的机会懊恼不已。 “李敢再记,田安弒庶母,按《贼律》当梟首。”樊千秋这只是一个判刑建议,但已定了此子的生死。 “诺!”李敢飞快地记著,非常地熟练。 “田宗,还有什么话要说?”樊千万问。 “无话可说。”由宗不再有旁的挣扎了。 “田安为何要杀了这王氏?”樊千秋问。 “我不知情。”田宗冷道。 “是不知情?还是不想说?”樊千秋问。 “不知情。”田宗扭脸看向了一边不答。 “是不是王氏见过楚服,才被你灭口?”樊千秋冷笑逼问。 “自然不是。”田宗再辩道。 “李敢!”樊千秋忽然喊道, “诺!”李敢停笔答道。 “田宗说了,楚服藏在院中,王氏未见过。”樊千秋笑了笑,缓缓地说道。 “你!”田宗顿时一惊,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樊千秋狠道,“我、我未说过此话,你、你这是凭空污人清白!” “未说过?”樊千秋又是笑了笑,接著笑意又凝固了,才接道,“说没说过,不是你说了算的,而是本官说了算!” “你、你这酷吏!竟然诱供!”田宗感觉到不妙,立刻怒斥道, “—”樊千秋不答话,只是又看向了那些大奴小婢,再说道,“尔等的机会又来了,你们可见过名叫楚服的人?” ““.—”眾人面面廝,有人跃跃欲试,但最后,又坐了回去。 “此人是个巫祝,喜女扮男装,可有人见过?”樊千秋补充问。 “见、见过—..”角落里的一个婢女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道。 “你叫什么?”樊千秋问。 “贱婢青蕈。”婢女怯道。 “你是何时见过此人的?”樊千秋道。 “我是王、王氏的婢女,夫人一直无孕,昨、昨夜便是去寻了这楚服,下问受孕良机,我、我同去的———。”绿蕈道。 “说得好,说得好啊,你也可免罪!”樊千秋笑了两声,看向田宗道,“田宗,她说的话与王万户一样,是真话吧?” “.. 田宗这次听懂了,两边的证词加在一起,田宅和楚服便死死地绑在了一起,再无脱离的可能了。 “李敢,记下,巫蛊之案嫌犯楚服,被田宗藏匿於府中,王氏寻问卜,田宗恐泄露,命田安杀之以灭口。”樊千秋道。 “诺!”李敢答下之后,立刻便“刷刷刷”地在木瀆上写了起来,墨跡是越来越多,田宗的脸则越来越白。 “田宗,如何?你不开口,本官亦能问案,有了这么多的人证,你田氏还能脱得了干係?你还敢说田氏与巫蛊之案无关?” 樊千秋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结果,今夜的主菜自然是公主府,但也要顺手借著此案,將这可恶的田氏和和胜社连根拔除。 “你、你这酷吏!定然不得好死!”田宗大骂道。 “骂吧,骂吧,明日住进了詔狱,便无人听得见你骂了。”樊千秋故意摇头嘆气道。 “你莫要得意!你抓不住那楚服,一切便都是空!”田宗再骂。 “是啊,抓不住楚服,倒不好办,你是不是以为”樊千秋往前一步居高临下道,“以为本官不知楚服去了何处?” “!?”田宗愣了愣,他看著樊千秋那可恶的气定神閒,觉得有些不妙。 “你的两个儿,还有楚服,都去了—” 樊千秋再蹲下,笑呵呵地说道,“都去了馆陶公主府。” “你、你怎会知道?”田宗心中更悬了起来。 “呵呵,桓墙的那把火,若没有我首肯,便放不起来。”樊千秋附耳道,田宗立刻就听明白了,嘴角紧张地抽了一下。 “这个时辰”樊千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落山,月亮又还没有升起来,天色又昏又暗,几步之外便黑得像墨。 至於这院中,光线也不会太亮,因为无人去点灯,只有后来的那些剑戟士手持著火把,能够勉强照亮前院的一小块地。 刚才,还能清楚地看到这几百人的面目,但是,到此刻,却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双映照著火光的眼睛了。 樊千秋他们衝进门来已过去一个多时辰,若无意外的话,那楚服想来已经被赶入馆陶公主府了吧? “这个时辰,你的两个儿,还有那楚服,已到了公主府吧?”樊千秋小声道,田宗脸色愈阴沉,在夜幕之下像个死人。 “樊千秋!”田宗咬牙切齿地唤了一声,但是隨即笑了笑,带著嘲弄沉声道,“我是斗不过你,但也有你斗不过的人!” “我斗不过?馆陶公主?还是堂邑侯?”樊千秋笑呵呵道。 “莫以为只有你会耍弄阴谋,休要得意,今夜自是你的贏面大,但莫以为你可以一气通吃!”田宗故意挑畔似地说道。 “哦?看来,还有后手?”樊千秋虽然仍笑著,却也有些蜘,今日確实很顺利,可又太顺利:刘真的会坐以待毙? “自是有的,我告诉你,今夜你不仅杀不了我,还抓不住楚服,亦进不了公主府,更是撼动不了那陈皇后的地位——“ “我左不过去詔狱坐坐,待风头过去了,我仍可出来行走,除非”田宗竟跪得直了些,然后故意停在此处卖关子。 “除非什么?”樊千秋问道。 “除非—你想让那姓霍的竖子,死!”田宗说出了柯万年带来的话。 “!”樊千秋犹如被雷劈了似的,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虽然竭力稳住身形,但站起来的时候,仍然不禁晃了晃。 而后,樊千秋又连连退了好几步,若非李敢过来扶住,他定然已摔倒。 刚才那番短短的对话,只有樊千秋和田宗两人可相互听到,所以李敢更是很异,忙问道;“使君,发、发生了何事?” 强行镇定下来的樊千秋没有答话,而是用力將其推到一边,接著,便像猛虎一样,扑向田宗。 这不知死活的落魄勛贵的老脸上,写满了得意扬扬和幸灾乐祸! “你说!霍去病在何处!?”樊千秋怒道。 “呵呵,”田宗从地上被半拎了起来,他自顾自地笑道,“看来,还是公主看人看得透彻啊, 你果然很看重这野合的竖子啊!” “本官再问你一句,霍去病,在何处!”樊千秋顾不得旁的事了,若霍去病因此事而死,那他当真是大汉的罪人,当以死谢罪。 “何处?我怎知道?”田宗斜眼也道,觉得非常地畅快,先前怨气一扫而空,不只因为自己有一条活路,更因看到樊千秋狂怒。 “你不知?要不要本官帮你想一想!”樊千秋说完便站起来一脚踢翻了田宗,而后“鏗鏘”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直抵其喉。 “杀了我,我亦不知!”田宗有些怕,但说完后便闭上了嘴,把头扭到一边。 ““.——”樊千秋一时竟无言,他握著剑的手有一些颤抖,对方看来真的不知,那么,他又要如何应对呢? 樊千秋不免有些慌乱,一时竟无从下手,只能握著长剑,有些麻木地站直著。 周围的兵卫剑戟士,还有田宗的奴僕门客,都看到了刚才的变故,他们更是不明所以,只是直愣愣地盯著樊干秋。 就在这时候,门外一阵吵闹,一个伍长跑到了面色阴沉的樊千秋面前,下拜再行礼道:“使君,抓住一个细作。” “细作?”樊千秋仍然盯著田宗问道。 “正是,此人要硬闯进来,他说——”什长犹豫之后道,“他说他要见使君!” “见我?”樊千秋这才看向了这什长。 “正是,他还说他是长公主府的人。”什长说道。 第428章 樊千秋:今夜鸿门宴,我是高皇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8章 樊千秋:今夜鸿门宴,我是高皇帝,你当猛樊噲! 第428章 樊千秋:今夜鸿门宴,我是高皇帝,你当猛樊噲! ““—”樊千秋的视线来回在这什长和田宗的身上移动,刚才因为震怒焦急而不知所措的心思渐渐平復了下来。 门口的“细作”定是馆陶公主府派来和他讲数的,对方的筹码自然就是“霍去病”! 这竖子,定然是出去乱耍,才被馆陶公主捉住了,又或者乾脆是被他们给骗出去的。 当年,陈须和陈为了给皇后出气,竟谋划劫杀卫青;如今,为了保住皇后,馆陶公主和堂邑侯竟又把霍去病掳去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法子其实也是困兽犹斗,因为霍去病是他们唯一能抢到的筹码,而且这筹码还不算太重! 恐怕,他们自已都不確认,究竟能不能用这霍去病来威胁樊千秋! 毕竟,樊千秋一直是以一副酷吏加泼皮的面目示人的,谁敢断言他会在意霍去病这竖子呢? 可是,樊千秋偏偏在意啊! 这些人竟然误打误撞,把刀尖顶到了樊千秋的软肋上!真是巧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在意霍去病,否则对方定会漫天要价! “李敢!”樊千秋大喊道“诺!”李敢忙答。 “堵上他的嘴!”樊千道。 “诺!”李敢掏出木核,堵住了田宗的嘴。 “把细作带来!”樊千秋又对那伍长说道。 “诺!”伍长自然便下去了。 很快,一个被绑住了双手,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便被带到了人影散乱的前院中。 “你是何人!?”樊千秋冷漠至极地问道。 “长公主府家丞柳千秋。”这留著一撮山羊鬍的男子笑呵呵地道,自以为有涵养“千秋?你也配叫千秋?”樊千秋笑道, 柳千秋愣了愣,而后便觉不悦,哪怕双方此时是仇,亦不该如此挖苦,这樊千秋果然是个诸事不明的泼皮无赖子。 柳千秋在公主府当了二十多年家丞,虽然是无品无秩,但极受重用信赖,迎来送往的客人当中,也有不少三公九卿。 就连皇帝驾临公主府,也是他率领奴僕在门口跪迎的一一跪的位置就在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后头,地位並非旁人可比。 今日他来做“信使”,又自感“忠勇”,此刻被樊千秋如此奚落,更会觉得恼怒。 当然,柳千秋自觉涵养极高深,亦算心思镇密,所以並没有变脸,且笑容更恭顺。 “小人敬问樊使君安,这名字,是家父取的,小人定不了。”柳千秋恭敬地行礼。 “...”樊千秋强压著怨怒走到此子的前面,亦不说话,只是按剑围著他转了转,表情阴晴不定,正盘算著如何应对。 过了片刻之后,樊千秋叉开了半步,停在了柳千秋面前。 “本官只听过郡丞和县丞,你这个家丞是何品何秩啊?”樊千秋极不屑地嘲笑道。 “回使君的话,家丞倒不是官,只是公主府中管事的,所以无品无秩。”柳千秋微微躬身答道“无品无秩啊?”樊千秋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古怪地笑了笑,眼角流出了一缕弱弱的杀气。 “正是。”柳千秋没有注意到,只是更躬身答道“那你——今夜来找本官作甚?”樊千秋寒声道。 ““..—”柳千秋这才抬起了头,四面看了看,故作高深地看向樊千秋压低声音道,“使君,此间人多,能否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樊千秋冷笑两声,压著心中的好奇说道,“你无品无秩,凭什么向本官借一步?” ““.”柳千秋被这两句话呛得满脸铁青,他听过樊千秋的恶名,可也没想到对方出言尖酸刻薄,当真是完全不懂规矩啊。 “公主有一句话要小人带给使君。”柳千秋只得假装没有听到刚才那句贬损的话,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话?”樊千秋阴著脸问道。 “堂邑侯今晚在城北一处田庄设宴恭候,还请使君赴宴。”柳千秋再次拱手行礼道,但是在心中又痛骂了樊千秋好几句。 “赴宴?”樊千秋冷笑了几声道,“想来这是鸿门宴吧? “使君者便说笑了,哪里有什么鸿门宴?”柳千秋笑道。 “堂邑侯乃堂堂列侯,更是勛贵之后,我只是区区千石,请我赴宴作甚?更何况”樊千秋环顾了周围各色人等一眼。 “更何况,今夜办案,最是敏感紧急,此时要宴请本官,堂邑侯不怕旁人说閒话吗?”樊千秋故意抬高了声音用力说道。 院中有一百多剑戟士,谁知道没有刘彻安插的绣衣使者,樊千秋为了救霍去病,自然要去赴宴的,却不能不明不白地去。 要不然出了什么紕漏,且不说办不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搞不好自己还会招来刘彻的猜疑:这可是千万要提防的一件事。 “樊使君!难道田公没有与你说吗?”柳千秋指著地上被堵住了嘴巴的田宗,压低声音再次问道。 “说?说什么?他说得太多了,本官不知你说的是何事?”樊千秋冷哼反问。 “便是”柳千秋很是苦恼,他不知这樊千秋是真傻,还是不在乎那竖子。 “是什么?”樊千秋继续逼问,想要气势上压倒对方。 “便是那霍姓的竖子!樊使君莫要高声,被旁人听去了,那竖子性命不保!”柳千秋切齿小声道。 “—”樊千秋这次没有作答,他盯著柳千秋看了许久,又高声道,“堂邑侯既然有此案的线索,本官自当去面见他。” “是是是!堂邑侯是有本案的线索要上报使君。”柳千秋配合说道。 “你先去通传堂邑侯,说我定然会赴宴,半个时辰之后,本官会在北门等你,到时你再引我去见堂邑侯。”樊千秋说道。 “如此甚好,甚好!”柳千秋见樊千秋態度缓和了一些,也立刻鬆了一口气,他转而又说道,“还请使君莫带太多人。” “本官有数,你倒不必有担忧,先去通传,本官会按时赶往北门。”樊千秋点点头冷道。 “诺!”柳千秋办好这件大事,自觉为馆陶公主立了功,答完之后,竟喜滋滋地离开了。 ““—”樊千秋臀了一眼跪著的田宗,已渐渐冷静下来,他把一脸疑惑的李敢叫到身前。 “使君,刚刚到底发生了何事?这田宗.还有堂邑侯.”李敢眼前当真是扑朔迷离。 “他们將霍去病捉去了,要与本官讲数。”樊千秋冷道。 “这简直是卑鄙!”季敢直言直语。 “何止是卑鄙,简直是下作!”樊千秋亦附和痛骂一句。 “使君,那如何是好,我等总不能”李敢欲言又止,他固然耿直果敢,但他亦不认为霍去病比巫蛊之案的真相更重要。 “李敢啊,此事难啊,”樊千秋故意嘆了口气才道,“县官极看重这竖子,有意培植,卫夫人和卫將军亦对其宠爱有加。” ““..”李敢未接话,他知道这是实情。 “若他有三长两短,本官虽不至於担罪,但亦是辜负了县官的厚望,辜负了卫夫人和卫將军的信任,日后仕途定黯淡——“ “更况且,本官与霍去病也相处了几年,人非草木,敦能无情。”樊千秋竟故意哽道,“於公於私,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樊千秋的话是真言,但也算託词:目的是为了说服李敢,让他陪自己走一趟。 昔日,高皇帝孤身奔赴“鸿门宴”,身边有一个樊会才能脱险;今夜,樊千秋亦要冒险行事, 又怎能没有自己的“樊会”? 李敢,正是今夜的“樊会”! “使君无需多言,下官才劣智穷,上阵搏杀的本事倒有,愿与使君同去!”李敢果然拍胸道。 “好好好!本官已有成算,有你从旁襄助,定然能成事,救出霍去病!”樊千秋动容地说道。 “那现在·”李敢目指仍然跪聚在院心的田氏家人道。 “先將他们押在此处,命人好好看管!”樊千秋冷漠道。 “要不先押往廷尉狱?”李敢諫言道。 “不,先封锁田宅,將他们留在此处,说不定还能用到,去了廷尉狱,许多事就不便做了。”樊千秋眉眼间乍露一缕杀意。 ““.—”李敢看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杀意,微微露出错。 “找一个亲信,將此处看死,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樊千秋再下明確的命令。 “诺!”李敢答完,便向一个方向大喊,將隨其前来的副手左都侯史叫过来,吩咐其严密关防而后,樊千秋和李敢未耽误,寻来两匹快马,离开万户里,先是来到了华阳大道,又纵马向北。 此时,城中已经宵禁,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是了一片安静了,四处的官道上更看不到黔首的人影。 樊千秋和李敢的运气也格外好,甚至未遇到盘查的兵卒,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北门前把守北门的巡城卒查验了二人的夜行竹符之后,亦无为难,立刻打开门下的小门,给二人放行。 他们二人刚刚纵马衝出门洞,便在几十步外的官道边上看到一点亮光,正是来引他们的柳千秋樊千秋没有立衝过去,而是勒住韁绳,停住了跨下的战马,伸长脖子,眯缝眼睛,仔细地辨认。 “使君?何故停下?”紧隨其后的李敢也停了。 “灯下,是不是只有一个人?”樊千秋寒声道。 “是,只有那柳千秋一人在,倒是非常警觉。”李敢说道。 “嗯,过去之后,问出地方,然后—”樊千秋先笑了笑,然后又说了三个字。 “这?”李敢听完之后,一脸错愣不解地看著樊千秋。 “不能任由摆布,气势上若是输了,见到堂邑侯时,便容易被他钳制,我不当鱼肉,只当刀组。”樊千秋狼狠说道。 “诺!”李敢毫不犹豫答下,而后才问道,“得有个由头,方便过后写爱书。” “如今已经宵禁,他无品无秩,却在官道逗留游走,定是要做事—?而且,虏了霍去病,等同群盗。”樊千秋道。 “下官明白了。”李敢行礼道。 “真听明白了?”樊千秋意有所指。 “使君有话大可直言。”李敢问道。 “虏了霍去病,便是群盗。”樊千秋说完,把手放在剑柄,而后再道,“群盗,又怎会是一人,那定然是许多人。” ““——”李敢咂摸了片刻,终於理解此话,他点了点头道,“明白了,都明白。” “好!本官还有一事想问。”樊千秋笑道,表情轻鬆了一些。 “使君直问便是。”李敢拱手请道。 “你们李家的箭术在大汉数一数二,听说乃父曾夜射猛虎,这是真的吗?”樊千秋道。 “此事倒是真的,家父当时在右北平领兵,夜行偶遇猛虎,仅发一矢,便杀之。”李敢说道, 言语间很是自豪。 “那这夜射之术,你学到了几分?”樊千秋神秘地笑问道。 “学到四五分吧,使君放心,够用了。”李敢亦笑著答道。 “好,你这次真听懂了。”樊千秋的笑从神秘变成了坦然。 “是使君解释得好。”李敢再次笑道。 “走,先去会一会这柳千秋。”樊千秋道, “诺!”李敢答完,跟著樊千秋纵马快行,很快便来到了柳千秋的近处,对方想来也等了许久,亦焦急过来行礼。 “谈呀,使君让小人好等啊。”柳千秋道。 “诸事都要安顿好,所以来迟了些。”樊千秋不冷不热说道。 “现在使君隨小人去见堂邑侯?”柳千秋在马上躬身道。 “堂邑侯不是真有心思在哪处田庄设宴吧?”樊千秋倒不动。 “使君莫要挑此礼,今夜事情急,来不及设宴—.”柳千秋蜘道,“往前五里有条岔路,再行二里,有一村落。” “村落?”樊千秋问道。 “原来是一个村落,三年前起了一场野火,已烧成了白地。”柳千秋道。 “堂邑侯倒是会选地方。”樊千秋不冷不热地说道。 “使君,时辰不早了,还请速去。”柳千秋知道城中形势不等人,连忙催促道。 “嗯,是要速去,只是-本官有一物要给你看,甚是紧要。”樊千秋竟笑道。 第429章 樊千秋:鬼鬼祟祟,不似良民,合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29章 樊千秋:鬼鬼祟祟,不似良民,合法诛杀! 第429章 樊千秋:鬼鬼祟祟,不似良民,合法诛杀! “使君有东西给小人?是、是何物?”柳千秋不明所以地问道。 “呵呵,你看了便知。”樊千秋不阴不阳地说完此话,便伸手到怀中去摸索,很快,他便掏出了一个小的帛包袱。 他將此物拿在手中掂了掂,对著柳千秋笑了笑,表情非常暖味,似乎向柳千秋暗示,这包袱中是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果然,柳千秋的眼晴瞪大了一些,映著灯笼上的光,非常贪婪。 樊千秋笑著伸手把这包袱递过去,柳千秋连忙从马背上探出身子,想要將此物拿到。 但是,当柳千秋快碰到这包袱时,樊千秋的手一松,包袱便直直地落在了地上,而后,一声“噗通”的轻响传过来。 听这动静,里面似是硬物,像是黄金,或者玉器·柳千秋的眼晴又瞪得大了一些。 “天太黑,本官倒是看晃眼了。”樊千秋笑著摇头,而后,便准备从马上下来搜寻。 “使君莫动,小人来捡便是了。”柳千秋提著灯笼跳下了马去找,很快找到了,伸手一摸,果然是硬物,喜上眉梢。 “使君,找到了。”柳千秋快走两步,来到樊千秋的马前,一手提灯,一手举包袱。 “本就是给你的,那你便先看看,本官帮你提著灯。”樊千秋將灯笼接过去,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块暗,一块明。 “多、多谢使君。”柳千秋有些激动地拱拱手,便自顾自地低头拆包袱,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敢已拍马来到了他身后。 他更不知道,在几年前的滎阳县,一个叫做东门庆的人也帮樊千秋捡过一个包袱-—-如今,早已成了一堆冢中白骨。 “?”柳千秋疑惑道,他已看清手中的硬物,不是金锭,也不是宝玉,只是一块灰溜溜的瓦当,看起来平平无奇。 “怎的?看清了?”樊千秋笑问。 “看、看清了,”柳千秋抬头问,“使、使君,这是何意?” “这意思便是,长安城容不下两个千秋。”樊千秋笑呵呵道。 “这—”柳千秋心中一阵迷糊,似乎听懂了,似乎又没懂。 “鏗鏘”一声,他身后的李敢已经拔出了长刀,在柳千秋闻声回头看的时候,寒光一闪,这长刀便狠狠地挥了下来。 “啊!”柳千秋惨叫一声,便被砍倒在了地上,李敢跳下马,对著其心窝又狠扎了一刀,便再也没有任何的响动了。 “头砍下来。”樊千秋冷漠说道。 “诺!”李敢答完,掏出匕首便割对方的脖颈,他在边塞打熬多年,不知割了多少匈奴人的头颅,手法自然很熟练。 未过太久,他便举著这人头给樊千秋检视查看,柳千秋的眼珠突出,仿佛还处在震中。 “嗯,割得好,系在本官马边。”樊千秋再道“诺!”李敢说完,便將柳千秋的髮髻散开了,而后以发为绳,系在了樊千秋的马鞍后,血还浙浙沥沥地往下滴著。 这股子血腥气,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什么邪。 “走,再去会一会堂邑侯。”樊千秋冷笑说道。 “诺!”李敢答完便翻身上马,而后,他们二人便提著灯笼朝柳千秋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辰正时分,晚风渐渐凌冽起来,一刻不停地刮著。 在一处荒村的残垣断壁中,五个年龄不一的骑士被掛在四周的那几盏灯笼照得人影散落。 为首之人,正是骑在一匹白马上的堂邑侯陈午,而护在他身侧两翼的是四个得力的门客。 这些门客被养在府中多年,都有著拿手的剑术,年轻时亦曾在间巷中行侠,是血热之人。 入府多年,他们过著养尊处优的好日子,自然极少与旁人私斗,但剑术倒是越来越精进, 平日里,陈午常与之较量,亦学到了不少杀技。按照他的盘算,这四人能抵挡一二十人。 正因如此,为了不引人瞩目,陈午今夜只带了这四个好手来,他料定这些人已经够用了。 在他们五个人身后的几步外,有一截半丈多高的老柳树木桩:被烧得黑,没半点生机。 树桩上绑著一个人,正是霍去病。他此刻灰头土脸、髮髻散乱,看样子吃了不少的苦头。 不过精神倒还不错,那双眼睛恼怒地瞪著身前几人,不安分地在树上扭著,似想要挣脱。 “这竖子!被捆住了还不老实,当真可恶!”善於用剑的董仁回头冷眼道。 “谁说不是呢?没想到一个紈子弟,身体这么壮,差点被他逃走。”膀大腰圆的钱义亦心有余悸,一路抬他过来,吃了数脚。 “何止是身体壮实,搏杀的那股子狠劲儿,亦不知跟谁学的,还咬了我一口,不像世家子弟, 像私社泼皮。”瘦削的郑柱忿然“还能是与谁学的,跟在那樊千秋的身边,还能学好了不成?”有阴柔之气的王卓謔道。 “还有那咒人的话,亦是一串一串的,污言秽语,臭不可闻,一个好好的子弟,便被带坏了。”董仁授须摇头,很痛心疾首。 “鸣鸣鸣!”被堵住了嘴的霍去病也听到了,他“鸣”了几声,又开始挣扎了起来,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还有些得意。 “钱兄,去看看他的绳索,莫让他挣脱了,这黑灯瞎火,可不好捉。”年龄最大的董仁是眾人的小头目,自然便吩咐了一句。 “用的是上好的牛筋绳索,野都能缚住,他还能跑了?”钱义虽然放出了大话,却不敢大意,仍然下马来到霍去病的身前。 他前前后后把捆绑霍去病的绳索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发出了一声喷。 “嘿,咄咄怪事,这野合子真是个贼骨头,竟然真把这绳索挣得鬆了一些!”钱义说完此话, 便表情拧地用力勒紧了绳索。 霍去病自然疼得挤眉弄眼。 “好生呆著,否则割了你的卵子!”钱义捏住霍去病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末了还不忘记狠狠地在霍去病的头上扇了一巴掌。 霍去病也是不服输,猛地抬起还能动的双脚,狼狠地证踢钱义的子孙根上。 疼得后者牙咧嘴,又引来了其余几人的一阵鬨笑,他们的笑声惊得藏在残垣断壁里的寒號鸟扑腾而出,气氛竟有一些快活。 “你这直娘贼!简直是寻死!”面目扭曲的钱义大骂,满脸戾气地想要过去给霍去病一些教训,却被老成持重的董仁叫住了。 “今夜有大事要办,莫要节外生枝,將他捆紧便是。”董仁严厉地呵斥道。 “..”陈午不言,但是亦转头瞪了瞪钱义,后者不敢再多作爭辩,闷声去捆绑霍去病的腿脚。 “足下,那樊千秋会来吗?”董仁拍马往前几步,来到陈午身旁,小心地问道。 “樊千秋虽是泼皮无赖出身,但他做事倒能信守承诺,既说了要来,定会来的。”陈午沉声道“足下当真比我等看得透彻。”董仁不忘奉承道。 “再者说了,霍去病是卫青和卫夫人的后辈子弟,更深受县官喜爱,若有三长两短,樊千秋的仕途便彻底毁了。”陈午说道。 “足下,可这樊千秋会低头吗?”董仁再问一句。 “不知,我只能尽力地开价,能不能说服此子,並无十足把握。”陈午摇头道。 “足下,不如———”董仁低声说道,“不如杀了此子,倒是可以一了百了了。” ““.—”陈午默然,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容易引来怀疑,所以思前想后才点头道,“先与他谈,若他不知好岁,便杀了他!” “诺!”董仁行礼,便將其余几人召集到身边,窃窃私语地开始密谋,他们那“窒”的声音,被风颳碎,竟细若虫鸣。 ““—”陈午看了看身侧的眾门客,並未多言,他继续按住韁绳,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夜幕中,不仅若有所思,更若有所忧, 昨夜,他让田宗派人“灭口”之后,便回到了公主府,等待对方上报。 那两三个时辰,格外难熬,陈午始终坐立不安,仿佛被放在油锅上烹。 已时前后,消息果然传来,是一个极环的消息:由宗派出去的两拨人,全都没回来上报! 还不等陈午派人出去打探,又传来更坏的消息:廷尉卒围了田宅所在的万户里,公主府和堂邑侯府周围亦有可疑之人出没。 更令陈午和刘惊慌的是,樊千秋竟然进宫了,不用派人打探,他们亦猜得到樊千秋此时进宫,是为了请旨查抄田宗家宅。 田宗的家宅万方不能查抄,因为楚服就在其中! 情形危急,但陈午和刘手中並没有太多筹码,因为樊千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未给他们留下任何关说闔的空隙和机会。 更为可怕的是,樊千秋不仅擅长使用雷霆手段,而且似乎还有料事如神的本领一一既能步步抢先,又能找到许多隱秘之事。 陈午和刘一番深思之后,勉强找到了樊千秋的一个“软肋”,便是这霍去病! 虽然此子只是个一个竖子,但身份却非比寻常,至少可以拖一拖樊千秋的脚步。 所以,陈午派董仁略施小计,將霍去病从车骑將军府中骗了出来,虏劫到手中。 之后,陈午和刘便开始做两手筹谋。 一面是派柯万年冒险將楚服接出田宅,一面是让柳千秋去请樊千秋来此处讲数。 原本,他们想將楚服藏到城中一处隱秘的外宅,但追击的兵卫不知有意或无意,竟然將楚服一路“驱赶”进了公主府中。 而且,那些兵卫紧隨其后,將公主府亦围住了,幸亏陈午已经提前躲藏在府外,否则现在这仓促的后手都难布置成型了。 於是,这情形又更险恶了。 原本还有一些转圆的余地,可楚服一进到府中,这余地便没有了。 因此,待那樊千秋来之后,陈午必须说动对方,若对方实在不听,便只能冒险將其杀了! 虽然杀了之后,不管如何遮掩,都会遭到怀疑,进而又多个死罪。但他们此刻捉襟见肘,已管不了许多了,度过今夜,最紧要。 总之,要么劝服这樊千秋,要么便杀了樊千秋,没有第三个选择。 陈午想到此处,把手放在剑上,跨下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亦有一些烦躁地撩蹄,並且不断地喷鼻,安抚许久,才停下。 陈午等人在夜幕中又等了片刻,前方那条杂草丛生的村道的远端,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这点点光亮在风中来回飘忽著,忽隱忽现,像极了四周荒郊野岭,处处可以见到的鬼火。 但若眯著眼睛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点光亮並不是淡淡的油绿色,而是略有暖意的黄色。 所以,来的不是鬼怪,而是人! “足下,来了!”董仁沉声道,其余几个人亦看到了,纷纷按剑,拍马来到了陈午身边一一只有钱义徒步站在了霍去病的身侧。 “尔等听好了,若谈不拢的话,只要见我挺剑,便衝过去,將其乱刀砍杀!”陈午回头看了看道,“身后那竖子,亦杀乾净。” “诺!”董仁等人沉声答道“尔等都放心,只要杀了他们,皇后仍是皇后,尔等只需到关东去躲一躲,期年之后便可再回来。”陈午儘可能不冷漠地说道。 “足下且宽心,我等知道轻重,不会不晓事的。”董仁道。 “董公说得是,足下对我等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杀人倒是不难。”王卓尖著声音亦说道。 “尔等有高义,我放心。”陈午点点头,心中却在犹豫,事后该不该灭口。 不等陈午做出最后的决定,那亮光靠得更近了些,一骑的轮廓渐渐地显现,眾人於是又紧张几分。 很快,伴隨著“篤篤”的马蹄声,提著灯笼的骑士走出了莽莽榛榛的乡道,悠悠地走向陈午等人。 最终,对方停在了眾人三步之外。 竟然,是一个人来的,倒是有几分胆气。 陈午借著微弱的灯光,上下打量著来者,心底生出了怨气一一若不是此人,他的两个儿子怎会死? 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烧其骨”! 第430章 杀条狗哪能解气?今夜,先杀个列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0章 杀条狗哪能解气?今夜,先杀个列侯过过癮! 第430章 杀条狗哪能解气?今夜,先杀个列侯过过癮! 但是此刻,陈午只能用涵养將这份厌恶压下去,好好地与樊千秋先谈一谈。 想到此处,他催马往前走了两步步,拱手向樊千秋行礼,樊千秋亦未迟疑,在无声中,回了个礼。 樊千秋亦是头一次见到陈午,想到对方是建汉勛贵陈婴的后代,不免有些也好奇地上下打量对方。 从年龄看,陈午已近甲了,但是身形仍然是瘦削挺拔,不难看出当年那个缠头少年的绰绰风姿。 难怪,受到几代皇帝宠爱的馆陶公主愿意“下嫁”於他。 是的,堂邑侯確实也是列侯,但在列侯当中属於“末流”。 想当年,陈婴是大秦东阳令手下的令史,从品秩上来看,几乎便是未入流,但在乡间,却有侠名。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东阳县的一眾年轻子弟杀了东阳令,推举陈婴为首领,想跟隨他去逐鹿中原。 但是,陈婴之母直言陈氏“祖先无有贵者而不敢为王”,以此劝服了陈婴,令其率部投入项梁的魔下,成为其部將。 项梁战死之后,陈婴又跟隨霸王项羽,四处征战杀伐;待项羽自乌江边,陈婴才率部归顺高帝刘邦,成为了汉將。 隨后,陈婴便奉命领兵平定了豫章、浙江等地,並剿灭了在浙江自立为王的“壮息”,为大汉帝国的建立下了功劳。 大汉肇建之时,陈婴凭战功被封为堂邑侯,但是因为战功不显,且投汉太晚,食邑仅仅是六百户,在列侯中属末流。 不能与萧何、陈平、樊会等人相比。 但是,异姓王也好,万户侯也罢,许多功名远远胜过陈婴的勛贵都身死族灭、削爵为民了,而堂邑侯却越发地显贵。 这亦是另一种本事吧? 归根结底,陈婴能看准天下大势,能看清自身局限,才得以在秦汉之间的纷纷乱世之中,开创陈氏这一门百年世家。 但可惜啊,陈午並未继承这本事,哪怕此刻地位高,却註定保不住这爵位了。 樊千秋打量完陈午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四个人,一个个也神情高傲,颇有侠客之气。 可是,他们吃著勛贵列侯每月赏赐的供养,又怎能称为游侠呢?不过都是徒有其表罢了!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个假游侠,不敢“犯禁”,只敢仗势欺人,和走狗一样。 樊千秋又再往后看去,便看到了被绑在树桩上的霍去病,见其並没有受大伤,才放心些。 霍去病自然也认出了“樊阿舅”,立刻在树桩上挣扎著,两眼不见恐惧,倒还有些笑意。 终於,樊千秋的目光才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陈午身上。 “下官廷尉正樊千秋,敬问堂邑侯安。”樊千秋先问安。 “...”陈午斜眼看了看,接著冷道,“世人都说樊千秋是泼皮无赖子,但是在我看来,你倒称得上仪表堂堂了。” “堂邑侯谬讚。”樊千秋亦冷冷答道。 “嗯?柳千秋何在?”陈午忽然此时才发现了异常,他往樊千秋身后漆黑的夜色看了看,並未看到自家家丞的身影。 “堂邑侯不要找了,柳千秋在此处。”樊千秋露出狞笑。 “此处?何处?”堂邑侯不解地问道。 “此处。”樊千秋故意说隱语戏弄道,而后把手往下探,用力拽断柳千秋的头髮,把系在马鞍边上的人头拎了起来。 接著,他便大大咧咧地提著这人头,在陈午等人的面前亮了亮,似乎在炫耀,又像在挑- — 后一种意味更重一些。 “柳公!”王卓头一个惊呼了起来,其余几人虽未失態,但是表情同样转瞬骤变,儘是慌乱和孩然。 “你杀他作甚?”陈午先镇定下来,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嗯?怎的?他杀不得吗?”樊千秋故作听不懂地问道。 “”陈午很想说一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转念一想,自己对樊千秋都已起了杀心,再说此话便虚假了。 “这柳千秋啊,宵禁之后,仍在官道上游走,恐有列意,本官是廷尉正,有权处置,便杀了。 ”樊千秋毫不在意道。 “他身上有夜行的竹符!”陈午咬牙切齿道。 “哦?他死前倒是没说,而且—” 樊千秋笑了笑才道,“无品无秩的狗东西,凭什么有夜行竹符,定然是假的。” 樊千秋说完后,便將这人头径直扔在了地上,而后在马鬃毛上擦了擦手,好一副“吊儿郎当、 杀人如麻”的做派啊。 擦乾净手之后,樊千秋又眯著眼晴,似笑非笑地看向眾人,似乎藏有一些深意。 此处,不仅是这柳千秋无品无秩啊,陈午和董仁这些人同样是无品无秩。 柳千秋是狗东西,那他们不也是狗东西?柳千秋因为夜行被砍头,陈午等人不也应该被砍头? 虽然樊千秋是孤身一人,但陈午等人总觉得后脖发凉,周围似乎有一股子杀气。 “诸公也有夜行竹符吧?”樊千秋乾笑了两声径直问。 “樊千秋!休要装神弄鬼!堂邑侯是请你来谈正事的,你莫太张狂了!”董仁护主心切,用恶语打断了此话。 “请?你陈家是靠掳掠孩童来请人的吗?!书读到狗肚子去了?”樊千秋猛然厉声斥道,陈午面目忽白忽红,面露羞恼。 “樊千秋!你狂什么狂!信不信我宰了你!”被人头嚇得嘴唇发白的王卓似乎为了找回顏面, 捏著兰指叫骂道。 “哼!”樊千秋冷笑道,看对方的这做派,便知晓此子又是个有龙阳之好的人,心中忽然便升起了一阵戏謔恶感。 “你、你笑什么!?”王卓对这表情最敏感。 “你这软货,还要杀人?我不信你硬得起来。”樊千秋满脸嘲弄地开口笑骂道。 “你、你说什么!?”王卓眼珠子外凸,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从没听过那么脏的言语。 “我说你是软货,我赌你不敢杀人!”樊干秋挑地指看土卓道,丝毫不收敛。 “你、你、你——”王卓结结巴巴,伸手便去摸剑,看样子要过来与樊千秋一较高下,但是却被陈午猛地喝止了。 “..—”樊千秋看对方气急,心中自然暗爽,但他这通言语挑畔,可不只为出气,更为了打乱他们的心智和部署。 看样子是成功了,连同堂邑侯陈午在內,对面几人的脸得通红,双眼怒火中烧,却又无能为力,不敢贸然动手。 陈午不愧是列侯,比其余人先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他重重咳了几声后,便假装什么事都未发生,自顾自地说著。 “樊千秋,我知你心中有怒,亦知用孩童为质不仁,可为人父母,逼急了,便顾不了许多了” “今夜请你来此,不是要与你如同泼皮那般耍嘴皮的,而是要与你谈一桩大营生的。”陈午端出了上位者的傲慢。 “谈?有什么好谈的?大营生?有多大?”樊千秋放低了手中的灯笼,冷笑著问道。 “巫蛊之案,莫要再查了。”陈午直截了当地说道“查到一半便莫查了?那本官如何向县官交差?”樊千秋故作不明道。 “我听说你在大司命祠抓到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者,可让他来顶罪。”陈午冷漠道。 “顶罪?恐怕亦不容易吧?还有那么多的人证,一一串通,恐有漏洞。”樊千秋道。 “此事亦不难,以快破之。”陈午胸有成竹道。 “以快破之?这是何意?”樊千秋眯著眼睛道。 “把人证和物证聚集到廷尉狱去,一夜,只需要一夜,便可以成事了。”陈午冷道。 “火烧?”樊千秋咧著嘴笑问道。 “正是。”陈午神色稍稍缓和,他看樊千秋问得细致,以为对方已经被他说动心了。 “妙啊,甚妙,如此一来,再无人可追查了。”樊千秋笑著摇头说道。 “此事若是做成了,我亦不会亏待於你。”陈午再道。 “哦?堂邑侯是要开价吗?”樊千秋故作好奇地问道。 “这是自然。”陈午点头。 “要本官卖价可不低,你的两个儿,当年可是要用一尺高的玉座金像来买我,我都没答应。”樊千秋冷眼说道。 ““.—”陈午听到樊千秋提起自己的亡子,怒气攻心,却忍了下来,若无其事道,“你不缺钱,不能用钱来开价。” “那堂邑侯用什么来开价?”樊千秋问道,他舔了舔嘴唇,故意露出贪婪的表情。 “此事办成,三年擢郡守,五年升九卿,十年列三公。”陈午气定神閒地开著价,脸上有傲慢,似乎真能办成似的。 “堂邑侯开的价倒是天价,只是不知堂邑侯和长公主,给多少人开过这价码呢?”樊千秋再笑。 “嗯?你是何意?信不过我?”堂邑侯眉不悦地问。 “不敢信啊。”樊千秋仍笑,只是那笑意渐渐变冷了。 “你可留下物证,我若失约,你日后可用留下的物证与我等同归於尽。”陈午似乎早想到此事。 “下官没看出来,堂邑侯还是经营货值的一把好手。”樊千秋看似在夸,但实际上,是在贬讽......“. 陈午並未接下此话。 “倘若我不答应,堂邑侯是不是要將霍去病杀了,然后再將我杀了?”樊千秋转而再问了一句。 “..—”陈午仍然没有答话,却看了看站在两侧的几个门客,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看来,我倒是没有猜错。”樊千秋笑著摇摇头。 “我的话讲完了,你觉得这营生如何?”陈午微微昂起了头,面上的傲气更足了些,甚至还多了些蔑视。 樊干秋对这蔑视非常熟悉,来到大汉之前,他在原来的世界,常常能看到此情。 上位者拿走属於你的东西,然后再摆出来,利诱你为之赴死,还要你感恩戴德。 不只是要你的命,还要你的尊严! 看起来他將你当作一个人,可实际上却把你当作牛马,甚至是不如牛马的猪狗! 只要他找到机会,定会將你狠狠地踩下去,踩得个粉身碎骨,再在你的血肉上吐上一口唾沫骂你软货。 不管是横还是竖,他们看你,都是下贱的! 樊千秋举起灯笼,像是在照自己的脸,又像是在照对方的脸。 陈午等人对他的这个动作很不满,但亦只是皱了皱眉,等著他给出最后的答案。 “好、好、好!”樊千秋连说三个好。 “好在何处?”陈午仍然强压著激动问道“好就好在”樊千秋凑过来,忽然道,“好就好在,你的儿子全都死光了,而且是我设局枉杀的。” “..”陈午抬头一瞪,怒火冲得他发蒙,以至於他不知道对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开价?吃软饭的怂货!死到临头还耀武耀威,当真以为没人敢杀你是吧?”樊千秋咬牙切齿笑道,戾气滔天。 “你、你-你骂我吃软饭?”陈午伸手指向了樊千秋,气得直哆嗦,他终於看明白了,樊千秋一直在故意羞辱他, “我?我怎了?”樊千秋把手放在了剑上。 “杀、杀了这狂徒!”陈午暴怒地猛吼道! “诺!”董仁等人纷纷拔剑,他们等的便是此刻了。 可是,几人並没有直接衝杀,而是先看向了陈午:要確认这是恐嚇,还是最后的杀令。 然而,就在这时候,樊千秋猛地挥舞这手上的灯笼,还没等陈午和董仁等人反应过来,忽然听到了“嗖”的一声。 接著,一支三棱箭簇破空而来,直接从正面射中了董仁的右眼! 这一箭势大力沉,箭簇直接穿过了董仁的后脑勺,他只是闷哼了一声,便从马上栽倒到地上, 而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就这样,眨眼之间,这位馆陶公主府剑术最高明的门客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来,便潦草地死去了。 死於他的自大,死於他的盲目,死於他的轻敌。 没等其他几人想明白这箭是怎么来的,又是连续的“嗖嗖嗖”几声,冷若冰霜的三棱箭矢接连射来,没有一发是落空的。 第431章 列侯的血,味道一般,不咸不淡有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1章 列侯的血,味道一般,不咸不淡有点腥! 第431章 列侯的血,味道一般,不咸不淡有点腥! 声响箭落,眨眼间,郑柱、李卓和钱义等人纷纷中箭,然后便从马上坠了下去,哪里有出剑的机会? 那身材魁梧的钱义还中了两箭,一箭射穿了他的脖子,一箭射飞了他的襠下卵,血染红了整个裤襠。 “你、你”活著的陈午后退几步,东张西望一番,才哆嗦著抬起了手,惊恐万分地指向樊千秋,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樊千秋並没有多说话,只是狞笑著往前缓行,逼得对方慌乱地往后退。 “你、你不敢杀我,我是堂邑侯,我是馆陶公主之夫,我是皇后的阿父!”陈午慌了,他是锦衣玉食的勛贵,从未直面死亡。 从头到尾,陈午都未想过樊千秋会直截了当地下杀手!因为,他带的人多,还挑了地方,更有霍去病为人质! 而且,他毕竟还是一个列侯啊,樊千秋只是泼皮无赖的出身,怎如此大胆,竟真起杀意? 这一切,都超出了陈午的想像,在他眼中,全部不合符常理:这区区贱民,哪怕当了官,见到他这勛贵豪猾,不是应当惧怕? 此外,这要命的箭是谁射来的?不至於卫尉李广亲自来了吧? 这些念头在陈午的脑海中不停地来回闪过,他的手越来越抖,想拔剑一拼,却拔不出来。 “列侯噶?宗亲噶?外戚噶?” 逼近的樊千秋故意用古怪的腔调调笑著,神色阴沉古怪。 “你、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陈午颤声需道,而后猛地一使劲,终於拔出长剑。 “我不敢?那谁敢?”樊千秋嘲讽地笑道,把手中的灯笼抬高了起来,而后,晃了一下。 又是“嗖”的一声,一支一模一样的箭簇飞出了夜幕,直接洞穿陈午的喉咙,一股温热的血喷薄而出,径直溅了樊千秋一脸。 樊千秋来不及闭嘴,所以有鲜血溅入口中,他並未立刻吐出去,而是先咂摸了一下味道,最后,才用力地醉到了陈午的脸上。 嗯,列侯的血,也没什么不同的嘛? 陈午没有立刻倒下,他扔掉了长剑,想捂住那正在淌血的伤口。但摸到的是硬邦邦的箭,稍稍一触碰,便是撕裂肌肉的剧痛。 他只能昂著头,惊恐地瞪大了眼,任凭自己的血不停地往外喷,两只手张开又弯曲,如同道劲的枯枝,不停地在虚空中抓著。 脖子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在说什么,但是完全听不清了。 在飘摇的灯光之下,此景格外骇人,若是没看见他脖子的箭簇,定会以为他中了邪。 樊千秋觉得很畅快,他拍马靠过去,伸手捏住了那箭簇的尾部,然后狼狠拔了出来, 血,喷得更猛了些。 樊千秋一脚端过去,陈午坠到马下,他又抽搐了片刻,再再没了动静。 樊千秋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確认这几人都没有爬起来的可能性之后,才朝身后暗处吹了一声口哨。 一阵响动之后,一个人影从夜幕中跑了出来,自然是深得李广真传的李敢。他的射术,不亚於其父! 从开始到现在,过了半刻钟,发七矢杀六人,若是传出去,定是一个美名。 “李敢,你射得好!”樊千秋笑著对马前的李敢说道,顺便抹去脸上的血。 “险些失手了,若光再亮些,只需六矢即可。”李敢笑道,脸上非常得意。 “你先说说看,今夜此处发生了何事?”樊千秋指了指地上的几具尸体问。 “堂邑侯陈午,挟持霍去病,逼廷尉正折节,廷尉正不从,又欲纵凶害之,左都侯敢,遂射杀。”李敢编爱书亦是一把好手。 “有一处得改。”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哪一处?”李敢不解地问。 “『廷尉正不从』改为『廷尉正义正词严,拒之』”。”樊千秋笑呵呵说道。 “诺!下官明白,绝不会有紕漏的。”李敢亦笑道。 “李敢啊,此刻杀了堂邑侯,你我便没有回头路了,必须要扳倒陈皇后。”樊千秋略苍凉道。 “诺!”李敢再答。 “你把尸首摆好,我去给那竖子鬆绑。”樊千秋道。 “诺!”李敢说完,便赶紧去忙碌了。 “—”樊千秋这才下了马,来到了霍去病的身前,替他解开身上的绳索,去掉口中的木核。 “阿舅!我—”被鬆绑的霍去病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然后竟然硬咽了,眼圈亦慢慢泛红。 “如何,怕了?”樊千秋笑著伸手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想要安抚一下他,可对方摇了摇头。 “怕了!但不是怕死,是怕误了阿舅的大事!”霍去病用力地抽了抽鼻子,努力平静了下来。 “他们如何矇骗的你?”樊千秋和声问道,“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了,旁人的话都不能信吗?” “那人说他是万永社的,还说阿舅遇险了,需要我襄助,一时情急,被他赚了。”霍去病指著躺在血泊中的董仁道。 “那你尝到教训了?”樊千秋平静地问。 “尝到了,不管是何人,都不可轻易相信。”霍去病啄米般点头道。 “来日若有人问你,今夜发生何事,要按我说的答。”樊千秋说完,便將刚才那番说辞重复了一遍,霍去病忙点头。 “李敢!”樊千秋还有一件事要办,转头便朝身后的暗处喊了一声。 “诺!”李敢答完,便小跑了过来。 “霍去病,你识得他吗?”樊千秋问道。 “当然识得,是左都侯!”霍去病一本正经地说道,而后再次行礼。 “今夜,不是我救的你,是他救的你。”樊千秋淡淡地说道,而后又指了指四周零落的尸体。 “我刚刚见过了,唯有李氏的夜射之术,能如此出神入化。”樊千秋由衷地赞道,两眼发光。 “既然是他救你,你当说什么?”樊千秋一脸严肃地说道,此刻真有长辈的模样。 “..—”霍去病明白了,往后退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行礼,而后道,“弟霍去病,多谢李兄救命,此恩没齿难忘。” “这言重了。”李敢亦是个年轻人,忽然受此大礼,一时竟有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憨笑著挠了挠自己的头髮。 “救命之恩,怎么谢都不为过,此礼你应当受著。”樊千秋点点头道。 “诺!”李敢不再推辞,亦端正地回礼,然后才將霍去病扶了起来,二人相视一笑。 “好好好,霍去病,你可不能口头上谢,你要记住,你欠他一条命!”樊千秋说道。 “阿舅放心,我虽好耍,但亦知晓轻重,定然不忘!”霍去病再次一本正经地说道。 樊千秋这次终於满意地点头了,今夜后,便不会发生“霍去病射杀李敢”的悲剧了。 “使君,那今夜当如何?”李敢再问道。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升起的月亮,发现此刻已是亥初时分了,他沉默片刻道,“去长公主府,抓了那楚服!” “诺!”李敢兴奋答道。 “阿舅!我要与你同去。”霍去病亦兴奋地说道“今夜,定然还有凶险,恐怕还要死人,你不怕?”樊千秋笑问道。 “不怕,阿舅居中主持,我有什么怕的,再者说,邪不压正!”霍去病说完之后,四处看看, 接著便来到董仁身边。 他费劲儿地从尸体下拽出了对方的长剑,再掛到了自己腰间,得意地拍了拍道:“看,我还有剑呢,怕他们作甚!” “好!今夜破个例,带你同去,但你要跟紧了我,莫要胡乱形式,否则便———” “否则便军法从事!”霍去病连忙抢道。 “走!去长公主府!”樊千秋大手一挥。 三人各自上马,而后便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向了长安城北门。 亥正过一刻,樊千秋几人终於来到未央宫以东,尚冠里门前。 不只是他们三个人,刚刚路过北闕甲第的时候,他们还把剩下的三百多兵卫全部都调来了,还有二百廷尉卒。 田宅已经被查抄了,用不著太多的人手。 於是,在尚冠里周围,便聚起了七百人。 这尚冠里是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汉帝国规模最大的一个里。 加上各衙寺,足有四五百户,而且,大多数还都是高门大户:就连閭左的那二百五十多户,家警也多在十方钱以上。 至於说间右的各宅院,已不能用家訾的寡眾来衡量地位的高低了:要么是三公九卿的衙寺,要么是列侯勛贵的宅邸。 而且,因为是高门大户,每一处宅院居住进出的人数都比寻常的宅院要多,少则几十,中则百余,多则数百。 所以,尚冠里常住的口数起码有二三万人,以至於占地的大小,也是平常间里的十余倍。 樊千秋等人下马之后,带人把留在间门的简封连忙迎了上来。 “问中什么情形,可有其他变故?”樊千秋指著问巷中问道。 “暂时没有异常,久待使君不至,我怕有意外,派人向张使君请了三百廷尉卒,已將公主府围实了。”简封忙说道。 “此事办得妥当,”樊千秋顿了顿再问道,“张使君来了?” “张使君说了,此案使君是主办,他不宜插手,但今夜会在府中坐镇,做我等的后盾!”简封再道。 “张使君大义!”樊千秋讚嘆道,难怪日后能当上“丞相”,这公私分明的性格,便非常人可比了。 “使君,是不是田宅发生了变故,所以才迟至。”简封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樊千秋身上的血污。 “嗯,確有些变故。”樊千秋脸色再一变,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將城外的变故重述一遍,简封的神情自然惊骇起伏。 “使、使君將堂邑侯杀了?”简封错地问道“..—”樊千秋对著李敢点点头,后者从身侧马鞍处拿出了一个包袱,有血跡浸出来,自然便是堂邑候的人头了。 “这、这”简封是普通黔首,如今也不过二百石,虽然手段过硬,但是他对“列侯”仍然是心存敬畏之心的。 更何况,这列侯还是皇后的阿父,哪怕是犯下了重罪,亦要过堂会审,怎可这样稀里糊涂地杀了呢? 可是,他满眼畏惧地看看樊千秋,便又想起了自家社令过往做的事情,忽然也就觉得没那么骇人了。 似乎、好像、也许自家社令是专门与这些列侯过不去? 樊千秋亦看到了简封变换的表情,並不觉得意外,不管是何人,知道这件事,都要说他狂妄为的。 其实,他可以不杀陈午,但是他要让此事传出去,让更多的人明白一件事情:想挟持霍去病, 便要有赴死的觉悟! “你放心,此事已办妥了,不会有后患。”樊千秋宽慰道。 “诺!”简封不敢多言,兀自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楚服在里头吗?”樊千秋再问道。 “两个时辰之前,被我等赶进去了,之后,再无人出来。”简封答道。 “好!尔等隨我去叫门!抓楚服!”樊千秋果断地下令道,他特意向李敢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诺!”简封里忙应答。 隨即,樊千秋並李敢等人走进了尚冠里,大步快行,向著东边丙字巷的长公主府赶过去。 一路上,路过了丞相府、太尉府、廷尉寺、大行令寺-每一处从表面上看,都很安静。 但是,把守在门前的那些门亭卒,辨別出樊千秋等人之后,都会分人朝门內匆匆地跑去,许是向宅中的家主上报。 看来,尚冠里面上看是风平浪静,但是水下却波涛汹涌啊。 大汉这汪大湖中有头有脸的大鱼,恐怕都被惊动了,正藏在水中,屏息凝神,注视著樊千秋的举动,不敢浮出头。 好啊,都看著吧,让你们都看看,本官要做的事情,能不能做成! 你们怕,我不怕!你们办不了,但我能办!你们不敢杀,我敢杀! 樊千秋便带著这份戾气和傲气,来到了公主府门前,卫布和卫广立刻迎过来,他们看到霍去病在旁,亦有些吃惊。 第432章 长公主府,门破!隨我杀进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2章 长公主府,门破!隨我杀进去! 第432章 长公主府,门破!隨我杀进去! 樊千秋又將城外之事讲了一遍,卫氏兄弟虽对陈午所做之事不耻,但听到他已经被射杀,同样是面露震的表情。 “旁的且不说了,先进去抄检!”樊千秋摆了摆手,不愿在这做过的事情上斤斤计较了。 “诺!”半围的眾人忙行礼应答。 “此处是公主府,我等只是抄检,不是抄家,要各自约束好魔下的兵卫和廷尉卒,莫留下话柄。”樊千秋点头道。 “诺!”眾人再次齐声回答此令。 “卫广!”樊千秋道。 “诺!”卫广应答道。 “你率五百廷尉卒把守公主府外墙,有逾墙者,当场擒下,若反抗,斩手断脚,留一口气即可!”樊千秋寒声道。 “诺!”卫广叉手道。 “卫布!简封!”樊千秋道。 “诺!”卫简二人站出来道。 “门开之后,你们各率一百五十名兵卫拘押府中各色人等,再用户籍版核对身份,不可有错漏。”樊千秋再说道。 “诺!”卫简二人再次领命。 “李敢!”樊千秋看向他道。 “诺!”李敢站出来回答道。 “隨我去叫门,直扑中庭,若遇阻拦之人,当场斩杀!”樊千秋道。 “诺!”李敢说完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霍去病,紧隨我后,看管好自己。”樊千秋似笑道。 “诺!”霍去病亦一本正经地行军礼应对。 而后,樊千秋又將此处的眾队率召到了面前,將他们调配给了简封和李敢等人,再由后者各自去部署和训话。 很快,长公主府周围彻底“热闹”了起来,號令声和呼喊声叠起,这“奢华”之地竟迅速有了金戈铁马之气。 简封等人都非常干练,仅一刻钟,便率眾各就其位了。 “使君,各处都备好了!”此处只有李敢有调度几百兵卒的经验,所以樊千秋已经让他临时作为自己的副手。 “.—”樊千秋点点头,环顾四周一圈,非常地满意。 卫广率领的五百廷尉卒已经散开了,在公主府的院墙下一步一站,將其团团围住,还有些骑土分布各处,伺机追敌。 卫布和简封则各带三队兵卫分左右守在了大门的两侧,利刃出鞘,只等门开之后,便可鱼贯而入,控制住各处门户。 负责“砸门”“开路”的四队剑戟士已呈纵列排在门檐下,他们一个个捲起衣袖,杀气腾腾, 做好破门杀人的准备。 总之,几路人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樊千秋的目光越过公主府四周的院墙,看向了宅院的上方。 隱隱约约之间,可以看到灯火的亮光,似乎没有受到外间的影响,亦不像是有要抵抗的模样。 馆陶公主真会乖乖束手就擒,直截了当地交出嫌犯楚服吗? 樊千秋可不会那么乐观,因为交出来的可不是一个楚服啊,而是皇后的地位,是陈氏的命运。 可是,不想交也不行了,到了这时候,馆陶公主已是鱼肉,樊千秋才是刀组,前者翻不了天。 不管公主府里藏著什么手段,樊千秋今夜都要痛快杀进去! “走!砸门!抄检!抓人!”樊千秋忽然並指为剑,指向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诺!”李敢答下,隨即拔剑,一路小跑,来到了门檐下,樊千秋和霍去病亦紧隨其后,走了门前阶梯外。 “砸!”门檐下的李敢高声下令,便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剑戟土走到门前,用力地敲打起门环。 “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铁质门环砸在朱红大门上的声音在夜幕之下四处激盪,压住了一切杂音。 这些剑戟士敲了许久,里面仍然没有动静,在四处飘摇的火炬的光亮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地匯了过来。 他们手中的刀盾弓弩握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亦越发紧张,人人都知道,此情此景,是不可能轻易进去了。 “困兽犹斗!”樊千秋冷笑一下,朝李敢大喊道,“长公主府窝藏嫌犯,抗詔不遵,上器械, 砸开大门!” “诺!”李敢答道,朝身后挥手,两什剑戟士抬来了提前备下的攻门锤,稳稳地对准了两扇门板的正中间。 “砸!”李敢挥剑向下,这两什剑戟士深吸一口气,喊著號子一齐用力,狠狠地將包铁的攻门锤砸了上去。 “砰”地一声巨响,整扇大门都猛烈地晃动了一下,连带整个门檐亦微微发颤,经年的灰尘, 不停地落下。 “砰”又是一声响,更多的灰尘飘散了出来,好几个剑戟士被呛得连连地咳嗽。 “再撞!莫停!再撞!莫停!”李敢嘶吼著再下令。 “砰!砰!砰!”一声接著一声,廷尉卒们不停地將合抱的攻城锤砸向那厚重的门板,声音则愈发地沉重。 这厚重结实的攻门槌不仅撞在了朱红的门上,也撞在了左近所有人的胸腔上,让他们的心臟也重重地跳著。 忽然,门后传来一声乾涩的“咔”的声响,眾人的表情为之一震!门后的那根顶门门,终於是扛不住了! “加力!加力!”李敢高声怒吼。 “砰!砰!砰!”满头是汗的那两什廷尉卒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砸了三下,那顶门门终於从中间断开了。 接著,两扇紧闭的木门轰然而开,挡在后面的十多个奴僕哀豪地倒在了地上。 “射!”李敢让到门边再次下令,立刻从身后的队列当中衝出了两什射声士,快速拉弓放箭, 射向门內人。 顿时,惨叫连连,鲜血流淌出来。 樊千秋见到此景,不禁有些亢奋。 长公主真乃豪杰,竟敢奋起抵抗,倒是比许多男子要勇武了。 但是,反抗好啊,樊千秋更没有顾忌了, “刀盾手!衝进去!”李敢清理完门前的敌人之后才再下令,五十刀盾手衝进门內,绕过票崽,径直杀进院中。 “砰砰砰!啊啊啊!”箭簇钉在盾牌上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而后便是惨叫:不知是剑戟土的,还是门客奴僕的。 李敢並未莽撞地衝进去,他在累崽探看清楚之后,才再挥剑,继续下令,“杀!先清院中之敌,而后射声土上檐!” 门檐下剩余的剑戟士亦不答话,但是却各操兵刃,从票崽两侧衝进院中,加入了战局,而李敢亦提著刀,冲了进去。 一时之间,热闹的喊杀声立刻从院中传出了大门,径直撕破了尚冠里寧静的夜空。 樊千秋倒是非常地镇定,他不相信公主府的前院中能聚集起太多的人马,在训练有素的剑戟土的衝击之下,不会撑得太久。 简封和卫布亦是如此判断的,所以只把各自的人马带到门前候命,並没有贸然地衝杀进去。 果然,仅仅过了一刻钟,院中杀声便渐渐平息了,不多时,满身是血的李敢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向樊千秋点了点头,而后又著朝简封和卫布挥了挥手,后者丝毫没有迟疑,带著身后的兵卫们冲入了院中。 樊千秋看到数兵卫涌入,心中便不停地感慨,在此时的大汉帝国,勛贵世家还没有成气候,尚无力与朝廷抗衡。 不管家宅中养了多少的门客,在成建制的“正规军”面前,绝对都是不堪一击的。 哪怕是万永社有许多的打卒,但樊千秋亦有分寸,深知私社是不能与朝廷对抗的。 至少,现在还不能与朝廷相抗衡。 隨著简封和卫布魔下的三百人从正门中冲入馆陶公主府,那阵阵喊杀声便从前院开始,一路蔓延向府中腹心处。 听起来是一点点远了,可实际上却又是更激烈了。 不只是公主府的上空,整个尚冠里的上空都能听到杀声。 樊千秋面色非常平静,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著长公主府大门上那块匾愣神。 今夜之后,不復存在了吧? 而后,他又扭头看向公主府四面的其他宅邸衙寺。 不知为何,各处的灯光似乎比先前又暗了好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勛贵公卿害怕了,才让奴僕们灭了灯。 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这些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府寺里,许多人恐怕都睡不著了。 也许此时,许多勛贵公卿,正站在自己的门檐下,看向馆陶公主府,倾听此间的动静吧? 只是不知他们的心情如何。 是惊?是忧?还是怕? 自己这小小廷尉正行事果断,刚查到人证物证,便片刻不停地动手,不留任何的余地,不符规矩,自然让他们惊。 自己不顾勛贵和豪猾的顏面,领著数百人马径直在夜色之下,杀进了“堂堂”尚冠里,横衝直撞,自然让他们忧。 自己率兵砸开公主府的大门,不顾其地位尊崇,用刀剑在这高朋满座的庞大宅院砍杀,流血百步,自然让他们怕。 也许,不只是怕,还有惊骇。 若他们知道曾经与他们把酒言欢的堂邑侯已死,恐怕不只是惊骇了,更会肝胆俱裂吧? 今日之后,这杀名又多几分。 樊千秋的目光环顾了一整圈,最后才收了回来。 恰在此时,李敢提著刀从门檐下来到樊千秋面前,行礼请命。 “使君,在前院负隅顽抗的贼人已尽数伏诛,简封和卫布正率部清缴抄捡,使君此刻可先进前院。”李敢说道。 “.....” 樊千秋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最终道,“走,隨本官进去。” “诺!”李敢领命答下后,便紧跟在樊千秋身后,大步走向了公主府。 当樊千秋站在馆陶公主府门前“环顾”尚冠里时,確有许多在大汉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勛贵公卿,向公主府投来了目光。 丞相府前院那棵光禿禿的老樺树之下,丞相竇婴正披著一件狐皮大擎,静静地站著,倾听著府北百步外的公主府的动静。 他的神色虽然很平静,但是,在这份平静之下,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今日,宵禁之后,尚冠里便“喧闹”了起来一一从来都未有过的喧闹。 府中自然有门下缉盗出去探明了情况,將巷中的一切都上报给了竇婴。 当时,竇婴正在后宅与家人一起用膳,听到“廷尉卒杀向公主府”时,著实是一惊,手中的象牙箸都被惊得落在了地上。 恰好当时天上没来由地闪过一声闷雷,才让竇婴找到藉口遮掩了过去,否则,他恐怕便要在一家老小的面前有失尊严了。 之后的几个时辰,竇婴一直独自一人在空旷的丞相府前堂中点灯看书,看似波澜不惊,內心却是此起彼伏,片刻不安寧。 他全部的心思和注意都放在了不远处的馆陶公主府上,更是派出了最得力的亲信冒险去暗处打探,时时关注著间中动向。 起初,他还能在正堂里安坐,但越听,便越坐不住了。 半个时辰之前,当他得知樊千秋已经赶到尚冠里之后,便一直站在这棵树下。 此刻,晚风很冷,將公主府那边的喊杀声隱隱吹过来,自然让竇婴喘不安。 七国之乱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地前往前线督战劳军,亦曾直面沙场,更见惯了生死。 但是不知道为何,那时的血淋淋的画面未让他害怕过,可如今,只是隱隱约约的杀声,便让他坐立不安,仿佛被烈油烹。 是那樊千秋太狂,还是目己太老,又或者二者兼有呢? 从刚才直到现在,竇婴想了许久,始终都没有个结论。 喊杀声扔在持续,竇婴抬头看了看头顶光禿禿的树干,情绪非常复杂。 这时候,身穿一袭黑色袍服的门下缉盗竇充匆匆进院,来到了樺树下,向竇婴先行礼。 此人虽然只是二百石的门下缉盗,却又是竇婴的从侄,在內负责统带后宅的门客,在外负责指挥前衙的亭卒,很受信赖。 “丞相,长公主府”刚过而立之年的竇充迟疑道。 “如何?只管讲。”竇婴半闭著的眼晴稍稍睁大了些。 “门破了李將军的儿子李敢,带人径直杀进去了。”竇充只在一个杀字上加重了语气,並没有再贸然多说其他的话。 第433章 淮南国翁主刘陵:这血夜之后,我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3章 淮南国翁主刘陵:这血夜之后,我想见见樊千秋! 第433章 淮南国翁主刘陵:这血夜之后,我想见见樊千秋! ““.—”竇婴听出了言下之意,他轻嘆一口气,无奈道,“这莽夫李广,何必参与此事事呢? 卫氏难道还会重他不成?” “.....” 竇充仍然非常有分寸,依旧没有插话。 “樊千秋那狂徒进去了?”竇婴再次问道。 “下官离开之时,他刚进去。”竇充小意答道。 “依你所见所知,府中之人,能否逃出来?”竇婴抬头看向远处再问。 “来人倒不算多,可处处都有人把守,若是寻常人是绝不能逃脱的。”竇充意有所指说道。 “那楚服——不是寻常人。”竇婴看向竇充,他这几日自然也已经听说了“楚服”的大名。 “若问巷中流传之事为真,这楚服便是本事超群的楚巫,想来不会被擒住。”竇充再报导。 “听说此人不仅善於贞卜,更能拘鬼、驭鬼、斩鬼,依你所见,几分是真?”竇婴又问道。 “下官並未见过,可是楚地盛行各种法术,恐並非空穴来风,本事莫须有。”竇充谨慎道。 “嗯,我与你所想相近啊,天地鬼神,祖宗家法,许多都值得敬畏,樊大有才,不知敬畏。”竇婴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丞相说得精湛,樊大此刻虽然占优,但胜负未知,鹿死谁手,还可以观望。”竇充补道。 “嗯,樊大確实有些歪才,本官倒也想不计前嫌,好好重用他,可惜,终究是朽木不可雕。”竇婴说此话时颇为自得。 “丞相宽容待人,是这狂徒不知好列,有才无德,即使此刻风光无限,终会招来血光之灾。”竇充自然附和丞相说道。 “我也只是惜才”竇婴装腔作势地理了理大说道,“若他被楚服咒杀,能让百官知晓何为敬畏,倒也是上算。” “丞相实乃计之深远。”竇充品性沉稳,说的是肺腑之言。 “今夜之事太凶险,你仍然要警醒一些,带足人手盯住间间的动向,亦要看紧府中门户。”竇婴言语间仍流露著担忧。 “诺!下官晓得了。”竇充抱剑再答道。 “但是—休要离公主府太近了,以免引起旁人的疑心,巫蛊之乱,我等还是要离得远些。”竇婴对此事看得最清楚。 “诺!”竇充答道。 “另外不管何人都不可放入府中,擅闯之人,统统杀掉,无需上报!”竇婴眼露凶狠道。 今日,他得到长公主和陈午送来的口信,已替他们在宣室殿里拖了半个时辰,也对得起他们几十年的情分了。 “......” 竇充先不解,但转而便明白了,沉默地点点头。 “今夜我亦不眠了,就在正堂里读书,有何变故,速速来报。”竇婴再缓道。 “诺!”竇充见丞相摆摆手,便知他再无旁的事吩咐了,才又行礼,接著向大门外快步走去。 站在原地的竇婴又抬头看了看只剩枯枝落叶的白樺树冠,神色复杂,良久才步走回了堂中。 淮南王国邸的前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亭亭地站在门檐下,亦將目光投向公主府的方向。 这个女子身形窈窕,长相明艷,眉眼间却自带三分英气,虽显清冷,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几缕髮丝垂在脸边,虽显凌乱,却將脸型修饰得更合宜。 而且,她身著常服,未施粉黛,警鐺朱玉更是朴实无华,使得她的美貌毫无遮拦地展现出来。 她若在间巷中走动,不知道能让多少年轻后生驻足流连。 但此时此刻,站在门檐阶梯下的那四个门客却微微低头,不敢与此女平视, 四个门客都是四十多岁的男子,身形挺拔、饱经风霜、腰间配剑一看便是极得力的爪牙。 但是,他们丝毫不敢放肆造次,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上报自己才查到的消息,全部都小心翼翼。 在淮南国邸,或说在这淮南国,唯有一个女子能站得这么高,正是淮南土之女一一翁主刘陵! 刘陵自幼聪颖明慧、能言善辩,虽然是女儿身,但是德才却远胜寻常男子,自然也胜过她的弟弟一一淮南王世子刘迁。 从她满十六岁开始,便常住在长安的淮南国邸,替其父结交长安城的勛贵朝臣,出入各豪门。 经年累月,她也一步一步成了淮南王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 问巷中甚至有传言:淮南国可以没有世子,却不能没翁主! 如今她虚岁二十二,仍未出嫁,已算“晚嫁”,每年不知多少勛贵宗亲来求亲,但却都不能入她的眼,此亦成为间巷间的谈资。 所以,若是论“奇女子”的话,刘陵確能在大汉排得上號,而且排得还很靠前。 刘陵听完阶下门客的上报之后,良久没有说话,她著秀眉看著长公主府方向,默默地沉思。 一刻多钟之后,她才渐渐授清楚了眼前的局势,將视线收回来,看向四个门客。 “雷公,依你所言,长公主、堂邑侯和皇后是躲不过今夜此劫了?”刘陵波澜不惊地问。 “我等今日四处打探清楚了,樊千秋的手中有许多人证和物证,不管今夜能不能拿住活的楚服,其实,都已无关紧要——“” “县官若是打定主意想废后,有足够的理由。”四十多岁的雷被这才抬起了头,慢条斯理地上报导。 淮南王常以战国四公子自况,所以很热衷於“养士”,明里或暗里养的门客加起来起码有上千人,这其中不乏能人异士。 但最有名望才干的共有八人,世人称其“淮南八公”,而这雷被正是“淮南八公”的领头者亦是淮南王门客中的翘楚。 虽然雷被已在淮南王魔下行走帮办二十多年了,更立下不少功劳,又是看著刘陵长起来的,但是他在刘陵面前亦不敢托大。 不仅因为他与刘陵有著“主僕”的名分,更因为他极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在大局筹谋上不如刘陵,所以发自真心地敬佩。 “此话在理,尚冠里今夜闹到此种地步,哪怕府中没有楚服,亦是难以收场了,公主府熬不过今夜了。”刘陵眉摇头道。 “翁主,那我等”雷被只说了一半,其余三个门客亦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刘陵。 “尔等是想问我,该不该伸出援手,助其脱险?”刘陵直接问道。 “正是。”雷被说道。 “嗯?那你以为,可以怎么救。”刘陵抬手理了一下鬢角的髮丝,声音空灵清脆地反问了一句。 “兵卒其实並不算多,我可带一些好手,从侧门杀进去,先將张公主接出来。”同为淮南八公的左吴说道,他剑术很高明。 “趁乱接出来倒不难,可藏在何处,或者说就算把姑母接出来了,她又还有什么用?”刘陵带著嘲讽说道。 ““..—”四人面面廝,没有答话,藏在何处?自然是藏在淮南国邸,如今长安人人自危,何人又敢接手这烫手的山芋呢? 雷被等人之所以未明说,是因为他们听出了翁主的深意:並不想插手这件事情。 “阿父与姑母確实有过些交往,但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堂邑侯和长公主这条船撞上了河中礁石,倾覆就在眼前。” “既然都已经要倾覆了,对阿父便已经无用了,那又何必再救他们呢?”刘陵杏目微瞪道,“不仅无利,只会引火烧身。” “..—”雷被等人有一些吃惊,淮南王和长公主不只是有些“交往”吧,那可是一起谋划过不少大事的,这关係可不浅啊。 “不管以往有什么交连,都统统要斩断,堂邑侯和长公主,与淮南王从无纠葛。”刘陵再道。 “诺!”雷被等人答道,他们知道这是翁主定下来的论调,不必反驳,只需要听令而为即可。 “左吴,楚服是阿父荐进宫的,你送口信回寿春,让阿父上请罪奏书,便说当时不知楚服列毒,再自请削封地三县。”刘陵道。 “诺!”左吴牢记心中,立刻应声答道“慢!这口信要改一改,”刘陵想了想说道,“奏书莫说削封地三县,只说『愿献三县以增公主的封邑”。” “诺!”左吴很是佩服,不只佩服自家翁主的大手笔,更佩服这说辞上的小变动。以此为由, 既可取悦天子,亦可以结交卫氏。 “田由,你掌管国邸的往来文书,今夜便將与长公主堂邑侯相关的书信统统烧去,不可留下片言。左公亦带回此言。”刘陵道。 “诺!”一副文士模样的田由答道,他最大的本事便是模仿他人字跡,淮南王一些要紧的文书送到长安后,都由他再誉抄一遍。 之所以有这步,便是为今日之事做考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会出来顶罪,说往来文书是他偽造的,淮南王对此事不知情。 虽有人会起疑,但田由会抢先赴死,用自己的死堵住旁人的追查,儘量替淮南王遮掩:他的这种做法,倒也算“死士”的一种。 “你放心,今次县官是要对付长公主,是要废后,不会节外生枝,你未必要赴死。”刘陵神情稍缓道,声音中仍无太多的情绪。 “翁主宽心,大王对我有知遇之恩,若能用我的命换大王的命,我定坦然赴死,绝无二话。”田由道,倒真有捨身赴死的神態。 “...”刘陵只是微微頜首,而后看向最边上那其貌不扬的门客,说道,“晋公,你去万永社跑一趟,我想见一见这范千秋。” “翁主想怎么见樊千秋?”亦是淮南八公之一的晋昌问道。 “嗯,便说我是淮南王宫中的郎官,想与他结交。”刘陵说到此处,不禁笑了,她虽然还未见过樊千秋,却非头一日关注此人。 长安城男子千千万,能入刘陵眼中的人,却並不多,樊千秋算是其中的一个。 “翁主,倒不如去廷尉寺请樊千秋,毕竟万永社是个私社而已,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晋昌以为见“廷尉正”樊千秋更妥当。 “人多眼杂才更方便,社令好啊,不是朝廷命官,才更好关说,与廷尉正结交,我还怕旁人说閒话。”刘陵略显娇嗔地自嘲道。 “翁主考虑得更周全,倒是我愚钝。”普昌明白了,笑著点头。 “雷公,亦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刘陵稍恭敬道, “翁主下令即可。”雷被行礼请道。 “明日你去东市,买些孩童的玩意,我先送进宫去。”刘陵道。 “如今局势不明,恐怕太过招摇吧?”雷被有些迟疑地劝说道。 “越是局势不明,也能显得我坦荡,我本就是宗亲,论起来,卫夫人腹中之子是我的侄儿,我去看一看,理所应答。”刘陵早已想好利弊。 “诺!”雷被钦佩自家翁主的胆魄,再无旁的进言,连忙行礼答下。 “尔等各自去忙吧,都要大胆心细,莫要慌慌张张,有大乱才能有大治,说不定这巫蛊之乱能让我等获利。”刘陵頜首点头道。 “诺!”眾人齐声答道。 在未央宫东宫门前,一屯身形健硕的郎卫在宫门左右两侧沿著宫墙站著,他们一个个目不斜视地看向远处,神情紧张而且肃穆。 不只是东宫门外两侧百步之內有郎卫把守,就连宫门前的丹上亦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而原本守在此处的兵卫,则统统被“赶到”更远之处成守了兵卫把守宫內殿外,郎卫把守殿內省外,这是极严格的成制,不可破坏。 郎卫出现在宫门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兵卫作乱,要调集郎卫前来镇压;要么,是皇帝驾临,要派遣郎卫隨行宿卫。 此刻,尚冠里的长公主府中正在刀兵相见,虽然杀声传不过来,但站在此处亦可看见那边比平日热闹许多,至少火光多了些。 尚冠里打得正热闹,这丹上却静悄悄的:兵卫並未造反,郎卫也不是来此处杀人的。 所以,郎卫在此处,自然因为刘彻在此处。 其实,不只刘彻在,有身孕的卫子夫也在, 而且,从尚冠里乱起来那一刻起,刘彻便与卫子夫来到了此处。 第434章 刘彻の承诺:子夫啊,朕要当慈父,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4章 刘彻の承诺:子夫啊,朕要当慈父,將立刘据为太子! 第434章 刘彻の承诺:子夫啊,朕要当慈父,將立刘据为太子! 此刻,刘彻和卫子夫披著大擎,並肩站在丹上。 郎卫离他们都很远,只有內官荆正提著一盏宫灯,站在两三步外,为他们照亮身前。 而其余的內官奴婢,又站在荆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似乎不敢闯进微弱昏黄的灯光中。 卫子夫身形虽窈窕,且不矮,但站在刘彻的身边,仍显得非常娇小。 刘彻挺拔地站著,卫子夫则虚靠在他的怀中,双手轻轻地抚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非常平静,散发著母亲才会有的光辉: 慈爱、温和、耐心——还有刚毅。 刚刚已有绣衣使者来到此处上报,所以刘彻和卫子夫对尚冠里中发生的事情,已略知一二。 刘彻亦没有隱瞒卫子夫,已將午后樊千秋上报来的线索,和盘托出。 “子夫,你且放心,樊千秋做事虽然孟浪,倒是靠得住,既然他杀进去了,真相定可大白。”刘彻环著卫子夫的腰,轻柔说道。 “.....”” 卫子夫却顿了顿才嘆气道,“臣妾信得过他。” “今次,朕定会为你做主,定会为你腹中的孩儿做主。”刘彻再道,言语间能听到愧疚和歉意。 “陛下,但她是皇后”卫子夫说到此处,有些哽咽道,“她已是皇后,为何还如此心狠。” 她虽然早已经猜到幕后的真凶是恨她入骨的皇后,但如今坐实了此事,却仍然有一些不可思议她知道后宫凶险万分,但是,怀有身孕仍遭遇阴谋,仍被旁人暗害,又怎么可能不心有余悸呢? “正因她是皇后,所以才会这般心狠。”刘彻一时竟无言,只得伸手,握住了卫子夫的手。 “我们的孩儿都还未生下来,便遭旁人暗害,这漫漫前路,不知还会遇到什么波折,彻,我怕——”卫子夫仰脸,看向了刘彻。 “莫怕!”刘彻截住了卫子夫的话风,接著道,“这几年,朕也有错,中了那贱人的媚术,未看出她是蛇蝎之妇,否则定———.“ 刘彻皱著眉头说到此处,亦有些哽咽地停下了,他只是轻轻地抚摸著卫子夫的腹部,眼中亦满是身为人父的慈爱。 “陛下不必自责,臣妾不怨陛下。”卫子夫的声音小了下去,说是不怨,又怎能不怨呢?只是在宫中,又怎能强求皇帝专情呢? 此时,皇帝也只是说说罢了,自己亦只是听听罢了。 想要能够安生地活,便定要有“心胸开阔”的觉悟否则,终將会被这深宫高墙变成一个骇人的鬼怪的。 想到此处,卫子夫的眼前,出现了皇后清秀的容貌。 接著,心口便一疼:因害怕而疼,因同病相怜而疼。 好在,皇帝还是疼爱她的,似乎与其他的妃嬪不同,这便够了。 卫子夫只是又在心中一嘆,才微微一侧,向刘彻靠得又近了些, 刘彻亦感觉到卫子夫的迟疑,便將对方搂得紧了些,身为皇帝,他也有他的苦衷啊。 “子夫,待废去那毒妇之后,朕会立你为皇后,如此一来,再也无人敢在后宫伤害我们的儿女了。”刘彻说道。 换做旁人,得到这样的承诺,哪怕出生於名门,定然也会狂喜,不说立刻行礼谢恩,面露惊讶之色,是应该的。 但是,卫子夫並无任何举动,仿佛未听到一般,良久之后,才似乎无奈地笑笑道,“我出身卑贱,恐怕当不起。” “不!”刘彻竟如同一个执少年般朗声爭道,而后侧过身来,扶住卫子夫的肩膀,与之对视道,“你当得起。” ““.—”卫子夫沉思片刻问,“大汉的皇后竟是列侯奴僕出身,天下的宗亲和勛贵,他们能认可陛下的决定吗?” “朕要做的事情,凭什么要他们认!?”刘彻斩钉截铁笑说道,但隨即目光一软道,“你非奴僕出身,而是—....“ “你是当朝车骑將军的阿姊,日后,卫青若是再立下大的军功,朕便给他封侯,你便是列侯的阿姊,何人有异?” 刘彻说得很认真,眼中甚至还有些亢奋,他说的这些话既像是对自己心爱之人的承诺,也像是对臣子的督促激励。 也许觉得还不够,刘彻的头又低下几分,篤定地瞩目卫子夫道,“待你腹中的孩儿诞下,朕会將他立为太子的。” “—”卫子夫的眼神终於闪烁了一下,却也只是微微地頜首,仍未谢恩,看著倒像是被这“ 好消息”惊到了。 “母以子贵,到了那时,你便是太子的阿母,立为皇后,天经地义,何人敢说不,那便是誹谤朝廷!”刘彻隱怒。 “陛下,我只求这竖子能够平平安安的,不求他登上那高位,平日看陛下很辛苦,我亦不忍。”卫子夫眼圈红了。 若是旁人这么说,刘彻不仅会觉得虚假,甚至还会认为对方在妄言,未必会问罪,却少不了一番训诫,然后冷落。 可卫子夫却不同,刘彻之所以对她宠爱,便是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她不仅为腹中的竖子担忧,亦在为刘彻担忧。 在这冰冷的宫中,哪怕是生养刘彻的先帝和太后,对他亦多是教导,极少有温情。 他们只教会刘彻对与错,但是极少对他嘘寒问暖;纵使有嘘寒问暖,实际上也是担忧“宗庙不稳”。 所以,在他刘彻的心中,卫子夫与旁人是不同的。 想到此处,刘彻將卫子夫一把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二人的心跳在这一刻以相同的频率一起跳动。 或者说,不是二个人的心跳,而是三人的心跳啊。 “终有一日,朕会与你一同长眠在那茂陵之中,到那时,这天下仍要有一个明君,朕希望这明君是我们的儿子。”刘彻缓道。 卫子夫轻轻抽泣几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啜泣之声,但很快却平息下来,她离开刘彻的怀抱,两眼吩著泪看向了他,点了点头。 一旦入了宫,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入局,若不站在权力的巔峰,便只能任人宰割,唯有爭,才是不爭。 若是有得选,卫子夫定不愿被刘彻宠幸,但如今,她没得选了,整个卫氏都已经入了局,往后退一步,不是天涯,而是悬崖。 “陛下若—若是心意已决,臣妾定会抚养好他,让他追比陛下,成为万民敬仰的明君,不负列祖列宗的明德。”卫子夫道。 “好好好,你说得极好。”刘彻虽然连说几个好,但眉眼间忽然闪过几分阴沉之色,只是稍纵即逝,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 倒是卫子夫发觉了,但是她亦並未在意,只当刘彻想到了眼下的烦心之事。 “朕给此子取个名字吧。”刘彻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陛下,万一是个女儿—”卫子夫略娇羞地笑道。 “那她定会与你一样嫻淑温婉,会与儿一样乖巧听话,朕亦欢喜,”刘彻笑道,“若是女儿,便叫无忧吧,愿她无忧长乐。” “无忧长乐?”卫子夫念叨了片刻,才笑著点点头。 “若是儿子,便叫——”刘彻忽然道,“便叫据!据,占也,据汉室之宗庙,据江山之雄图据四海之民心,据天地之德行!” “刘据?”卫子夫先喜后静,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名好是好,却又太过锐利和强硬了些,不符“无为而治”,亦不符“忠恕”。 “朕叫彻,彻,治也,便是要治理平定天下,朕平天下,再交给嫡子,由他占据,此名甚好, 甚好!”刘彻越说竟越激动起来。 卫子夫原本还想开口劝一劝,但看到刘彻如孩童炫耀心爱之物的得意状,一时开不了口,而后又打消忧虑,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好,那朕便与你约定,前朝的这些杂事你都莫要操心,都由朕来安排妥当,你只要好生將养,诞下此子。”刘彻再柔声劝慰。 “臣妾晓得,有陛下在,我不怕,亦不忧。”卫子夫頜首道,终於將悬了许久的心落了下去。 “夜深风大,你且回殿,朕还想再多站站,要是这樊大弄出什么事端来,朕还能替他收场。” 刘彻打趣笑道。 “诺。”卫子夫未多言,退后了一步之后,才向刘彻行揖礼,再才转身走向宫门,一眾內官奴婢和几十郎卫,立刻在前后护卫。 直到卫子夫及一眾扈从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门洞阴影中,刘彻才转过头来,用冷峻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尚冠里,再不见任何柔情, 刚刚这片刻,他看起来是在安抚自己的“夫人”,可实际上,他却是在布置大汉朝堂未来几十年的走势格局。 从今日开始,刘彻亲自扶持起来的卫氏,將会在朝堂上崛起,成为新的外戚支柱,为他的不世功业添砖加瓦。 又或者说,是焚烧自己,点燃刘彻的路。 卫子夫,她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后;卫青,他会是一个优秀的帅才;霍去病,他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功业还有卫广、卫布、公孙敖和公孙贺,他们都將在朝堂上独挡一面,为大汉出出力。 至於还没有出生的刘据,刘彻虽然给他起了一个极好的名字,可实际上却不在意。 还没有为大汉立过功劳,还没有为君父解过忧愁,纵使身上有刘氏和卫氏的血脉,也不会真的被刘彻所认可。 刘彻刚刚之所以流露“之情”,更多也只是为了安抚卫子夫,至於所谓的“父子情深”, 倒也没有太多。 毕竟,先帝在世的时候,亦未给他太多的疼爱。或说,文帝在位的时候,何尝又疼爱过先帝呢? 刘据想得到刘彻的肯定,这竖子日后要不停证明自己,向天下黔首证明,更要向他这君父证明! “刘据,你想当明君,想当朕的守成之君,还得看你够不够格,看你懂不懂何为忠恕。”刘彻嘿道,“朕才是千古一帝!” 远处尚冠里中的亮光忽然间又亮了好几分,许多星星点点的光,似乎正在向长公主府腹地涌去。 看来,樊千秋已经砸开了长公主府的大门,正去捉拿长公主和堂邑侯:刘彻已经想好了,他不斩尽杀绝,只会將其贬为庶民。 这更能彰显他的大度,让天下黔首勛贵知晓他的仁名。 这时,刘彻忽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问题,这与卫青结为义兄弟,与卫氏交往甚密的范千秋, 当地要不要算到“卫党”之中? 此人与卫氏来往密切,倒也不算假,但他毕竟是刘彻发掘的人才,若没有刘彻的首肯,樊千秋怎会获得那么多建功的机会呢? 他叫卫青大兄是真事,可是每次也痛痛快快地叫自己兄长一一那时候,他还不知自己是皇帝, 定是出自真心! 况且,他办事从来不留后路,走的是酷吏的路子:这天下的酷吏,自然都是唯皇帝马首是瞻, 自然算是帝党! 既然是帝党,又怎可能是“卫党”呢!? 刘彻在寒风中想了想,一时竟无法抉择,无法给樊千秋一个“名分”。 到了最后,刘彻都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这樊千秋只不过是千石而已,能做事,却不能断事, 无须太过较真。 他是帝党,还是卫党,还有很长的日子,慢慢地斟酌。 “樊千秋,好好办事,切莫让朕失望啊,还有许多事,朕要你去办。”刘彻默默在心中说道, 眼神更加冰冷。 樊千秋虽能未下先知,虽能看清大走势,却猜不到刘彻等人对他的谋划。 当竇婴、刘陵、卫子夫和刘彻將目光投到他的身上时,他刚刚与李敢一起,走进了长公主府的前院。 此刻,偌大的前院已被上百剑戟士严密地关防了起来,无人敢反抗造次:敢反抗的门客奴僕, 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樊千秋四处看了一眼,便看到院中躺著一百多具尸体。从衣著上看,一多半是公主府的奴僕门客,一小半是剑戟士。 几个什长正指挥各自的魔下搬运著户体:门客奴僕先横七竖八地摆在院中,剑载士则用草蓆拾出门。 这长公主府前院之中,血腥气无处不在。 第435章 刘嫖和楚服开坛祭祀,御鬼杀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5章 刘嫖和楚服开坛祭祀,御鬼杀我!?不科学吧? 第435章 刘嫖和楚服开坛祭祀,御鬼杀我!?不科学吧? 这公主府的前院確实够宽也够大,而且还种有许多草,看起来自然是典雅奢华。 可死了一百多人,还是流血而死,自然血腥气四溢,不是那淡淡香可掩盖住的。 在四周啪作响的火炬的照耀下,地上和墙上还能看到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跡,倒像极了胭脂。 除了被杀的这七八十个门客奴僕外,还有几十个活人瑟瑟发抖地跪在院中,无人敢抬头直视。 这意味著此间刚刚有一百多人把守,这起码是馆陶公主府一半的人手了,果然是要负隅顽抗! 此刻,隨著简封和卫布带人杀进中院后院各处,喊杀声虽然渐渐远了,但远远没有平息下来。 樊千秋向中院和后院的方向看了看,他此刻忽然有一些看不明白,大局已定,何必困兽犹斗? 难不成,刘真的以为在这长安城,凭藉一门的奴僕门客,能把天翻过来不成? 不掌控北军南军和武库,便莫想与皇权对抗。 这刘是真的没法了?还是藏著什么阴谋呢? 樊千秋生出一丝机警,莫不是中院和后院中藏有伏兵?要伏杀自己?然后去和刘彻“赖帐”? 这未免小看刘彻了吧? 樊千秋决定要小心些,他自己不能贸然进中院,得等,等简封和卫布把馆陶公主和楚服捉来! 想到此处,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把霍去病叫到了面前,后者三年前在滎阳仓见过这血淋淋的场景了,所以並未太害怕。 “去病啊,莫要乱跑,长公主恐要负隅反抗,若乱跑,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妨碍我办事。”樊千秋再次提醒了一句。 “使君,你只管放心,我不会乱跑的,一直跟著阿舅。”霍去病保证道。 “好。”樊千秋点头,才看向了李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著说道,“李敢,有没有受伤?” “无事,都是恶奴食客,比匈奴贼寇差远了,只是插標卖首罢了。”李敢擦了擦脸上的血笑道。 “我倒是有一事不明,先前在城外时,堂邑侯身边的那几个门客,看起来全都是游侠的打扮, 剑术恐怕都很高明——“ “你若与之近身搏杀,能有几成胜算?”樊千秋对大汉的游侠很是好奇。 “此事,倒是不好说。”李敢憨厚地笑了笑。 “你隨意说。”樊千秋亦摆手笑著道。 “这世间顶著游侠名號的人多不胜数,虽然腰间有长剑,舞起来也生风,可许多都是架子, 美则美矣,无真本事。”李敢道。 “这些欺世盗名之徒,我等自然不论。”樊千秋点头道,看来这大汉也有不少“马老师”啊。 “有真才实学的游侠,不到十之一二,我若是碰到他们,胜负手要因地而论。”李敢再笑道。 “因地而论?这是何意?”樊千秋不解地问。 “若只是在筵席上比试助兴,我自不如剑术一流的剑客,能在他们手下走上一二十合,便已经算得上是侥倖了“若是在间巷之间单打斗狠,我可与此等剑客打个平手,是输是贏,恐怕便要看机缘,我能伤他,他亦能伤我———“ “若是到了沙场上殊死搏斗,我定会拼上自己这条性命,到那时,我有九成把握杀”李敢停顿片刻,笑道,“杀四个。” “—”樊千秋起初以为李敢是在胡扯,但越听越觉得说得在理,当后者说出最后三个字之时,他心中立刻升起了敬仰之情。 李敢自幼便与匈奴贼寇搏杀,手刃的敌人起码超过百数,他敢口出“狂言”,定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真实的战绩做依据的。 看来,在大汉,也並无什么神奇的剑术,想要有一手保命的本领,要么日復一日地苦练,要么便愿意捨命去搏杀,没有捷径。 “我练剑太晚,亦没有上过沙场的经歷,虽然也练了好几年剑术,恐怕便是你刚才说的架子。”樊干秋自嘲地摇了摇头说道。 “此事无碍的,使君又不需要亲身搏杀,只要日日练习,不手生,便可以自保,至於说陷阵搏杀,让末將来办。”李敢坦荡道。 “看来,他日我若真的被派往边塞前线,定要带你同去。”樊千秋笑著说道。 “诺!下官自当奉命,绝无二话。”李敢笑著抱刀答道,他已忘了与樊千秋之间还有一个赌约了。 “嗯,此事离得还远,今夜事还未完。”樊千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一眾俘虏。 “使君说得是。”李敢再笑道。 “简封和卫布恐怕还要些时辰来镇压抄检,先审一审这些人,看看这长公主还有没有阴谋。”樊千秋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诺!”李敢答完便跟著樊千秋走到了这些跪在地上的奴僕前,后者见到有人过来,又瑟缩了些,似乎比刚才更加惊惶恐了。 但是不知为何,樊千秋发现他们脸庞通红,惊恐的双眼中儘是血丝,不仅惊愣惶恐,还有些亢奋? “你们当中,何人是管事的?”樊千秋背手冷冷地问道。 “......” 自是无人回答。 “嘴硬?忠主?可笑!”樊千秋冷笑道,接著四面看了看,最后才將视线落在了一个男子的身上。 这男子约莫三十多岁,长得极壮实,身上袍服的质地也好,腰间还掛著一串玉佩,起码值万余钱。 这些痕跡意味此子平日过的日子好,而且手头很宽鬆富裕,即使不是门客,也是个受信赖的大奴。 这样的人,定然知晓许多阴谋之事。 “他,”樊千秋笑著指了指才说道,“带过来,本官有话问他。” 这些跪著奴僕门客全部都抬起了头,全都有些躁动地朝樊千秋手指方向看去,而那男子亦看向樊千秋,同样有些不安和焦躁。 “诺!”李敢答完之后,亲自走过去,將此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路拖扯,押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这是廷尉正樊千秋,奉县官詔令,专门查办这巫蛊之案,他的问话,你好生作答,莫要耍滑,否则“便是死。”李敢道。 “诺。”这男子的眼睛亦布满血丝,他惊慌地点了点头,並没有“耍横”,这倒也算是识时务了。 “叫什么?”樊千秋问。 “东郭平。”男子答道。 “这名字,倒是吉利,”樊千秋说了一句反语,而后才接著问道,“你是府中奴僕?还是门客?” “门客。”东郭平答道。 “在府中专门管何事?”樊千秋再问。 “平时带著府中的奴僕门客练练拳脚剑术。”东郭平盯著樊千秋答道。 “看来是枪棒教头一类的门客。”樊千秋暗中思付,然后接著问,“本官问你,长公主还在不在府中?” “..—”东郭平眼晴转了转,朝四周看看,才说道,“在府中,破门之前,还送来了赏金,我等都拿了。” “她还说了什么?”樊千秋问道。 “让我等奋力搏杀,莫让—莫让外面的贼兵破门。”东郭平说完后,小心地观察著一边的李敢,想来刚才已经被杀怕了。 “你们岂不知我等是剑戟土?还敢阻拦?”樊千秋接著问道,他不相信馆陶公主的门风那么严,能靠钱说服奴僕门客用命。 “公主公主说—”东郭平看了看樊千秋,眼神躲闪,並不敢直言。 “说什么?”樊千秋追问道,他发现这东郭平的举止有些怪异,难道是刚刚饮过酒? “说、说使君是臣,陷害了公主和皇后,更矇骗住了县官,请到了乱命,堂邑侯已进宫面圣,会带来新詔。”东郭平道。 “所以她让你等拖延,便是等皇帝詔令?”樊千秋心中好笑,这简单的谎言倒是非常管用有效“正、正是。”东郭平点头,眼中继续躲闪,像受惊的兔子。 “...”樊千秋看到了,却並未戳破,只看向了跪著的眾人,而后寒声问道,“尔等老实招来,此人说的,是不是实情?” ““..—”眾人面面廝,並没有答话。 “不说?是想熬刑?!”樊千秋狞笑。 “是、是-是实情。”人群中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声音,站著的东郭平显然鬆了一口气,刚才的躲闪和慌乱顺势藏了回来。 “你倒是说了实话,”樊千秋又看向东郭平,眼神先是平静,转而却锐利起来,他冷笑著再道,“但是,没有全说实话。” “都、都是实话,若非实话,我愿被天诛!”东郭平忽然惊了一下,忙起誓道,但是因为慌乱,看起来便更加可疑了几分。 “起誓?”樊千秋看向李敢,不屑地说道,“点一把火,把他烧了,倘若他说的是真话,泰一神自会庇护他,让他免死。” “诺!”李敢答道,立刻便准备离开,可还未等他抬脚,东郭平两腿一软,便“噗通”一声跪下了,不停地向樊千秋求饶。 “还以为是硬骨头,竟然也是软货啊。”樊千秋调笑完,便一脚將对方端翻了,而后拔出长剑,抵住了对方薄弱的咽喉处。 “说!刘为何让尔等拖延时辰,她布置了什么诡计!”樊千秋怒道。 “公、公主她—她——.”东郭平脸色煞白,说不出话,眼中更慌张,但是却不像害怕眼前的长剑,而是在害怕旁的什么。 “如今都不说?那便无用了,无用之人,只能死!”樊千秋说完,抬手便要刺,东郭平在最后时刻,才吼出了嗓子里的话。 “她、她要开坛祭鬼啊!”东郭平吼完之后,忙伸长脖子,惊恐地朝后宅方向看去,似乎怕自已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听到了。 其余那些跪在地上的奴僕门客也是如此,纷纷直起了身体,与东郭平一齐朝后宅的方向看过去,眼中既有虔诚,亦有恐惧。 就连刚才不知道杀了几人的李敢,似乎也忽然紧张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向鬼神祷祝,还是向目已先祖祈求。 “开坛?祭鬼?”樊千秋看到眾人反应,知道此处是关节,但他仍有一些不明,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开什么坛,祭什么鬼? “正、正是。”东郭平压低声音回答道“是楚服在开坛祭鬼吗?”樊千秋再问。 “是、是楚仙。”东郭平听到樊千秋直呼其名,面露骇然“楚仙?”樊千秋下意识地反问,他忽然觉得此事很诡吊。 “这、这是长公主说的,今夜楚仙来到府中后,公主便召集了闔府的奴婢门客,她、她说..”东郭平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她说什么了?”樊千秋的剑又逼近了一两分。 “长公主说了,楚仙可以通神驭鬼,今夜若是有人来硬闯,不管是何人,楚仙都可御鬼杀之!”东郭平並不敢直视樊千秋。 “不管是何人?你倒不如说的再直白些,她说的是本官吧?”樊千秋乾笑几声,毫不畏惧地问。 “楚仙和长公主並未直说是何人,只让我等尽力守住门户。”东郭平哭丧著脸,还连连作揖道,看来平日也是一个老实人。 “那楚服是否说了,要如何做法?”樊千秋对这些糟粕之以鼻,但仍小心谨慎地多问了一句“她只说了要御鬼,未说其他的,只要我等死命把守门户,鬼神自会杀了硬闯之人。”东郭平磕磕巴巴说道,真似不知情。 “他们还说了什么!通通说出来!”樊千秋继续往下逼问,手里的剑虽然退了几分,但是仍在对方面前不停地晃动威胁著。 “还、还说了—若是我等退缩,便会调来鬼神魔杀我等,甚至还会祸及家人亲朋,下黄泉也永世不得安生,而且还东郭平眼珠猛跳一下,未往下说,樊千秋凌厉的眼神逼去,后者才颤颤巍巍地接著往下讲开去。 “还给了我等丹药,她说我等只要服下,便可以刀枪不入,纵使殞命,亦可復生。”东郭平道。 “呵呵,没想到这楚服会得不少,不只会御鬼,还会炼丹,更会巫蛊,简直可笑!”樊千秋道 第436章 手持皇帝詔令,便有天命庇护,怕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6章 手持皇帝詔令,便有天命庇护,怕个屁的鬼神! 第436章 手持皇帝詔令,便有天命庇护,怕个屁的鬼神! “使君,恐怕还是慎言,楚服是歹人不假,但那鬼神却”李敢竟过来附耳提醒道, “却什么却!?”樊千秋骤怒道,头一次对李敢严苛斥责,“李敢,你没读过《论语》吗?子不语,怪力乱神,未听过?” “使君训得是,只是”李敢因为时代的限制,自然对鬼神之说有七八分相信,更何况,因这巫蛊之案,人心本就惶惶。 “只是什么?你看看这满地伏尸,可有哪一具能再站起来?你先前未曾晓此事时,可觉得这些奴僕门客难杀?”樊千秋问。 “这倒没有,他们虽然有些暴戾,却也未见其神,倒是下官刚才惊慌了。”李敢有些歉意道。 “暴戾?”樊千秋重复一遍,忽然又转向东郭平,逼问道,“那丹药什么模样?又有何讲究!” “这、这—小人不知,但———.”东郭平说著便伸手向怀中,李敢立刻呵止,倒是樊千秋先摆手阻拦了他。 果然,东郭平从怀中掏出来的並不是匕首或短剑,而是一个小布包袱。 “打开!”樊千秋冷声说道。 “诺。”东郭平答下后,连忙打开了包袱,一粒搓得溜圆的红色小药丸赫然出现在了樊千秋和李敢的眼前。 “这又是何物?”樊千秋问道。 “这、这是楚仙发下的丹药,我、我偷偷藏下一粒,想、想带回去给老母服用。”东郭平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想到你还是个孝子!”樊千秋接过这小包袱,將丹药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呛入鼻腔。 縈绕在樊千秋鼻尖的这股味道,倒是和有义里楚服宅院中的药味有些相似,想来此药是在那里炼化而成的。 樊千秋自然不知这丹药中的成份,左不过是硃砂硫磺此等重金属物,再加上些补血益气或致幻促活的草药。 当然,炼製这丹药之时,恐怕还会用到无根露水、少女经血和童子尿液等杂物, 但是,这枚丹药里具体加了什么,樊千秋凭猜测是猜不出来的,只有拿到药方或楚服招供,才会真相大白。 至於这丹药有什么效用,樊千秋通过东郭平刚才的描述,再结合平日里的见闻,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 延年益寿、刀枪不入、死而復生这些功效自是都不存在的,却能让人头脑发昏、血脉亢奋、迷幻顛倒。 说白了,便是后世的软性dp,加上c药,再加上兴奋剂。 再过上数百年,这些丹药会发展到极致,到那时,便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一一五石散! 到了那个时候,服用五石散会成为风潮,不是世家名土,还买不到这等“神物”呢? 当真是讽刺啊。 不管它叫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常常服用,只会让自己沉醉酒色,进而缓慢却不可逆地被掏空身体。 看著此物,樊千秋想到了那日有些癲狂的陈皇后,又想到这几年被皇后“媚术”所诱而沉醉床第的刘彻.. 难不成,眼前的药丸,便是楚服平日进献给皇后的秘药?那岂不是说刘彻平日常服? “呵呵,这楚服今日倒是有大手笔。”樊千秋嘲讽说道,他这句话落在东郭平耳中,却成了“凯贪婪”。 “使君—旁人不知小人藏下此药,使君可自用,小人绝不敢外露此事,只求——”东郭平眼露乞求之色。 “自用?自用你”樊千秋想到对方是个孝子,骂对方阿母未免过份,最后只是怒道,“自用你个头!” “这、这—”东郭平不知哪里招惹到了樊千秋,只得是连行礼再求饶。 “李敢,將此药收好,是紧要的物证!”樊千秋连带这包袱將药递过去。 “诺!”李敢不敢怠慢,连忙接了过来,妥帖收入怀中。 樊千秋一时便无话了,他没想到此事倒是比他想得复杂,他虽不信鬼神,可楚服装神弄鬼,倒让今晚的夜色有些古怪了。 他看了看跪在近处地上的眾奴僕和门客,许是药效过了,所以他们的精神头难免有些委顿,甚至有人不停地点头打瞌睡。 而后,樊千秋又朝馆陶公主府深处的夜空中望去,喊杀声似乎平息了些:简丰和卫布杀进去半个时辰了,想来快成事了。 一想到马上能见到那“神秘”的楚服,他心中也觉得有一些兴奋和激动。巫祝未必有神力,但一定是揣度人心的高手啊。 正当樊千秋想著今夜要如何审讯楚服和刘之际,一阵杂七杂八的喧譁声从中院方向传来,將院中眾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很快,从前院和中院之间的迴廊上跑出来了十几个兵卫,他们神色慌张,虽然勉强维持著两队纵列,却有爭先恐后之状。 似乎,在逃?! 还好,这些兵卫並没有一鬨而散,而为首的两个什长看见站在院中的樊千秋之后,便喝止住了部下,匆匆地跑过来行礼。 “尔等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若是让未央卫尉李將军知晓,一百答刑逃不了!”樊千秋大声斥道。 “.—”两个什长连忙行礼请罪。 “究竟发生何事,速速上报来!”樊千秋直截了当地问,他注意到他们两人身后的那十几个兵卫不停往后看,仍很惊恐。 “有、有人在、在庭院中御鬼,还斩了不听调度的恶鬼,简上吏让我等速速来报!”一什长瞪大了眼睛说道,声音发颤。 “樊使君!你看看!小人未说谎,楚仙真能御鬼!真能御鬼!”一边的东郭平忽然高声叫起来,颤抖的声音四处飘荡著。 “楚仙高人啊!真乃高人啊!我等吃了丹药,可得长生!”一个满脸通红的大奴猛地站了起来,抬起手望天,大声呼喊。 “成啦!成啦!”又有好几个药劲未消的奴僕门客起来大喊著,把其他的奴僕门客亦起来,一个个大喊著“成啦”! 看管他们的一眾兵卫立刻挺矛上前呵斥制止,声音却压不过去,前院中的这些奴僕和门客药效再起,一下便闹腾了起来。 关防周围的其余兵卫刚耳闻了“鬼神”之言,又看到奴僕门客癲狂的模样,再想起今日是来办巫蛊之案的,心思亦浮动。 他们此刻虽然还未擅离职守,却开始“喻喻”地交头接耳起来,不停地用目光朝那边指指点点著。 樊千秋意识到自己有些疏忽,竟低估了“鬼神之力”在大汉黔首勛贵精神世界的力量,误以为他们与自己一样“唯物”。 与自己来破公主府大门的这些兵卫刚刚衝杀之时倒是非常果敢,但心中恐一直有顾虑,此刻一激,自然就开始慌乱起来。 看来,今夜不只是要与勛贵列侯斗,还要与鬼神斗。 “李敢!”樊千秋看向了竟然亦有些发呆的李敢道。 “下、下官候命!”李敢回神忙道。 “听本官令,將那几个妖言惑眾、蛊惑人心的狗东西都杀了!”樊千秋指向人群中最“张牙舞爪”的那几个奴僕门客道。 “这”一向动手不迟疑的李敢,竟然迟疑起来。 “你的阿父在平定七国之乱的时候,曾立先登之功,靠的是鬼神之力还是自己的忠勇?”樊千秋豹目一瞪,怒声呵斥道。 “自、自然靠的是忠勇。”李敢道。 “你此刻竟然惧怕无稽的鬼神之力,莫不是想让你阿父蒙羞?再者说了,你有大汉歷代先君的庇护,怕什么孤魂野鬼?” “.—”李敢闻听此言,醍醐灌顶,似被惊醒过来,眼中重新恢復锐气。 “去,宰了他们!”樊千秋再次指向那几个还在妖言惑眾的奴僕和门客。 “诺!”李敢答下,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奴僕门客前,大声道,“禁声!” 可是,他连吼几声,仍然不起作用,这些奴僕和门客想来是用酒服的药,酒气和药效一叠加, 才会比旁人闹得更凶一些。 他们不但未听李敢的呵斥,反而变本加厉,一个个瞪大双眼,伸手抓挠,竟想要衝破兵卫们的防线,来与李敢一较高下。 看来,这药效还真不小啊,能持续那么久? “让开!”李敢此刻已经明悟过来,对自己刚才的退缩畏惧亦感到耻辱,很想要一雪前耻。 “...”几个横拿长矛奋力阻拦的兵卫一听到这命令,不敢耽误,猛地一退,连忙闪开了,防线上立刻漏出一个小缺口。 “要你的命!”五六个手无寸铁但满脸通红的奴僕朝这缺口闷头衝出来,看他们这副不要命的模样,倒真像是得了神力。 “取死之道!”李敢冷笑嘲讽一声,往后退了两三步,取势架刀,接著便朝衝到自己面前的几个奴僕门客“劈砍直戳”。 几声惨叫过后,这些磕了药的奴僕和门客便齐整地倒在了血泊中,並没有比旁人撑得久些。 隨著这些人的污血缓缓地流淌出来,院中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尸体之上:有人是恐惧,也有人是期待。 半刻钟过去了,这些躺倒的奴僕和门客並没有活过来,反而比刚才更死了些。 “东郭平,你看看,他们能不能活过来!”樊千秋故意问道,后者不敢接话。 “尔等且看看!这些吃了丹药的人能不能活过来!”樊千秋朝四周大声吼道。 “.”一阵寂静,一眾兵卫坤长脖子小心地看著,脸色渐渐才恢復了镇定。 樊千秋见大事將定,三步两步来到正堂的门檐之下,环顾眾人,亦让眾人將目光投向了他。 “今夜,我等是奉詔查案!既然是奉詔,便是奉了天命!自有大汉歷代先君在冥冥中庇护,孤魂野鬼,怎敢阻拦.?” “眾卒听令!今日所抓之人乃妖人楚服,纵使能御鬼神,亦是奇技淫巧,怎可与天命相抗!我等生死,岂不有天命哉?” “本官无惧,尔等可有惧?”樊千秋这话说得鏗鏘有力,在这安静的前院中传得格外清晰,让每一个兵卫都听得清楚了。 道理本就浅显易懂,死人也没有站起来,一眾兵卫听完这些话,渐渐便领悟了,眼中的恐惧逐渐退散,精气神重铸於心。 “何人再敢用妖言鼓动人心,便是不轨,统统当场斩杀,不必请示本官!”樊千秋趁热道。 “诺!”眾兵卫们先是沉默,而后便齐声答道,这浩然正气,立刻衝散了先前古怪的气氛。 至於那些奴僕和门客,亦被地上的死尸和血污给镇住了,再一次颓丧下去,不敢胡乱造次。 “简封派你二人来作甚!”樊千秋抬高声音向那两个什长问道,他们二人仍然有一些惶恐,连忙上报。 “简上吏让我等將院內之事上报使君,请使君派、派我等去太常寺,请太常寺派属官来此,镇压鬼神。”一什长顛三倒四道。 太常寺专管这祭祀祷告之事,简封想到此处关节,倒算是应对有度,想到了他能想的办法。但是,樊千秋不会多此一举。 自己能办的事情,何必求人?若能镇住这楚服,传了出去,亦是个不小的名声。 “区区一介楚午,何须劳动太常寺的属官?本官亦知鬼神之事,今夜有天子詔令,得天襄助, 愿与之斗法!”樊千秋道。 “.—”眾人听到他这番话,亦觉得惊,纷纷侧目,有几分期待。 “阿、阿舅真能通神御鬼?”旁人还没有说话,一直躲在樊千秋身后的霍去病这竖子倒是跳出来激动地问道。 “略懂!”樊千秋说得果断。 “阿舅,我定要与你同去!”霍去病兴奋喊道,当真没有丝毫害怕,不只是因为年少无畏,更因为他相信阿舅无所不能。 “李敢,让卫广进来坐镇,我等与霍去病同去,会一会这楚服!”樊千秋大声道。 “诺!”李敢行礼便出去了,很快又回来候命。 紧接著,樊千秋他们这三人便在院中这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快步走向后院深处。 第437章 樊千秋:今夜,用鬼神杀鬼神,用法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7章 樊千秋:今夜,用鬼神杀鬼神,用法术斗法术! 第437章 樊千秋:今夜,用鬼神杀鬼神,用法术斗法术! 樊千秋进入公主府的腹地之后,才不禁感嘆,此院的形制果然极大,而且处处都流露出奢华的气质,绝非寻常豪门可比。 垒铸院墙的墙砖、铺垫巷道的青石、搭建亭台的木料、点缀各处的草木—看起来不起眼,却价格不菲,购自千里之外。 可如今,在这奢华的庭院中,隨处可以看见搏斗打杀的痕跡,时不时还能见到血跡和尸体,往来的兵卫,亦是杀气腾腾。 他们或是在抬捡户体,或是押送奴僕门客,或是搬运文书樊千秋特意留心看了,並没有看到胆大之徒趁机抄掠財物。 樊千秋等人先是经过了中院,此处亦熙熙攘攘地跪著许多人,但是与前院有所不同,跪在此处的多是女眷、女婢和老奴。 和前院那些“磕了药”的恶奴及门客相比,他们没有太大的危险,不会阻碍樊千秋今夜要办之事。 但他仍然嘆了一口气,这些奴婢哪怕今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今次仍要被馆陶公主连累, 或死或刑徒,已成了鱼肉。 长公主府大致的格局虽然同样是三进三出,但因为面积大了许多,形成了院落套院落的局面中轴线两侧更建了不少附属建筑。 所以,樊千秋等人经过中院之后,又在更蜿蜓的巷道中行了片刻,才终於来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之外,此处,便是核心的中庭。 平日大部分时间,馆陶公主和堂邑侯都是在此处起居坐臥的,它正位於前后两院之间,是整个长公主府真正意义上的核心之地樊千秋走向那院门时,不禁抬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在清冷的月光下,刚刚经过的亭台楼阁已看不清了,只能瞧到模糊的阴影。 若是没有人带路的话,孤身闯进,那定是找不到正確方向的。 豪门大院之所以安全,不仅因为有奴僕和门客护卫,更因为地形复杂,给豪猾留下了充足的守御逃跑时间。 若没有几百人来围攻,单靠几个死士刺客,再没有內应襄助,想威胁到家主的性命,那无异於是痴人说梦。 樊千秋不禁心中感嘆,幸好自己今夜有备而来,是带足了人马杀上门的, 此刻,眼前的小院已经被一百多个兵卫围住了,但樊千秋仍然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一些惊恐、 慌乱和不安。 他闻著从院前里传来的隱隱约约的香火味,知道这“惧怕”源於何处:自然与楚服的那些使俩脱不开干係。 与此同时,把守在十几步之外的门檐下的简丰和卫布也看到了樊千秋,连忙走下了台阶,一路快步迎过来。 “使君,院中有古怪”简丰这游走在间巷间的行家里手很是紧张,面目在四周摇曳的火光下时暗时明。 “......” 樊千秋抬手打断了简丰往下的话,而是先问道,“长公主在里头吗?” “在。”简丰点了点头道。 “楚服,在不在?”樊千秋接著问道,他不怕別的什么,只怕这两人突然不见了。 “在,只是”简丰答下,並往樊千秋身后不停张望。 “在便好,其余的事不打紧,”樊千秋正色道,“你莫要找了,那么晚了,不便去打扰太常寺的属官们,再说,来了也没用。” “使君说得是,但”简丰仍迟疑。 “莫忘了,本官亦略懂这鬼神之术。”樊千秋笑了笑道。 ““—”简丰惊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家社令可是“雷诛”过故丞相田的,既然能调动雷神, 诛杀几只恶鬼岂不只是一件小事? “使君,下官惊慌了。”简丰忙说道。 “无妨,除非楚服会遁地飞天之术,否则今日逃不了。”樊千秋篤定说道。 “使君,可要准备”简丰犹豫片刻才道,“可要准备破其法术的事物,雄鸡黄犬或著草龟甲?” “不用,本官备下了。”樊千秋侧身拍了拍身后李敢手中拿著的一个布包。 “使君考虑得周到,下官远不及也。”简丰並不知包中是何物,只暗暗鬆了一口气。 “走,去会一会楚服。”樊千秋用下巴指了指院门道。 “诺!” 接著,樊千秋与眾人走向了院门。 周围把守的兵卫亦听说廷尉正要与院中的楚服斗法,又怕又奇,竞有胆大之人擅离职守,一齐涌向了院门。 简丰原本是想要训斥这些“离职”的兵卫,但樊千秋確定院外並未因此留下漏洞之后,也就末让简丰发话。 毕竟,今夜这场“斗法”,越多的人看到,才越好。 很快,樊千秋等人走到门前,绕过了票崽,径直来到了院中。 接著,院中极诡异的一幕,便在眾人面前展露无遗, 这院子四面的迴廊和门檐下摆放著造型各异的宫灯,也不知在灯油里做了什么手脚,火光竟然黄中带点红。 所以,哪怕点著的灯不少,光线却不算亮,而且还猩红又昏暗,让这整个院子看起来像是浸出了鲜血一般。 院心处摆在一张一丈长的宽案,案上是猪头、羊头和牛头各一,还有心肝肠肺似的內臟,不知是不是人的。 也许是筹备得匆忙,这牲首还没有处理乾净,不仅毛髮未除尽,断口处的血也是不停地往下滴,凝成一摊。 尤其是摆在中间的的那个牛头,灰褐色的毛直稜稜竖著,如深秋时节的荒草一般。 而这堆莽莽荒草中,有一双半睁半闭的眸子,映著周围的红光,仿佛隨时要滴血,瞪得眾人心里直是发毛。 在这牛头的正前方,是一块漆黑的神祖,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一连串的字,倒也看不出请的是哪一路鬼神。 除了这些祭品之外,案首和案尾各点著一对一尺多长的红蜡烛,烛火亦是红色的:这年头,蜡烛可不便宜。 至於案中那大牛头面前,则是一个璃纹铜炉,里面点著一种香,乳白的烟气从中飘出,像极了縹緲的仙路。 在这张长案的侧面,则是一口放在篝火上烧煮的小铜釜,里面的油已经“咕咕咕”地烧开了, 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与这些不会动的“死物”相比,院中或静或动的那些人更古怪。 八个小奴或小婢各穿一身猩红色的宽大袍服,站在长案的两侧,双手在胸,捏著一个古怪的手势,也不知是何意。 他们的脸上更用鲜血画著一些极古怪的符號,似字非字,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还未长成的小奴小婢低著头,並未言语,身体却似在颤抖,更有人小声地啜泣著,显然正处在恐惧惊慌之中。 樊千秋看了几眼,也不知他们到底是“护法”,还是“祭品”。 除了他们这些人,院中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穿著一件红绸和松茅製成的“大擎”,左手拿著剑,右手持著鐸,一边念念有词, 一边不停地舞蹈著。 她腰间、脚踝、手腕和脖子上戴的那些青铜铃鐺,隨著她不断地跳跃、腾挪,持续不断地发出空灵的“铃铃”声。 越过这荒诞诡异的一切,便可在院子那头的正房门檐之下,看到一个髮髻散乱、身形健硕的妇人端端正正地坐著。 前者,应该便是女巫楚服,后者则是长公主刘。 总之,这院中的种种情状,让走进院中的眾人纷纷止步,面露惊慌色,不敢越雷池一步,胆小者更是不停地后缩。 当然,这並不包括樊千秋。他背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既觉得荒唐,又觉得有趣好奇。 此时,佛教自然还未东渐,道家也远远没有成型;反倒是儒家在吸收阴阳灾异学说之后,进入最“神秘”的阶段。 但是,在今日的大汉,在民间占据主流的仍是最原始的鬼神祖先信仰,各种祭祀的仪轨並不统一,有许多独特性。 只是,不管祭品如何丰富,不管穿著如何怪异,不管舞蹈如何玄妙,不管铃声如何空灵,不管使俩多么唬人—— 在樊千秋的眼中,都只是“纸老虎”。既是“纸老虎”,一把火烧了便是。 刚才,在前院中,若楚服不给那些人餵食丹药,不去恐嚇利诱他们,樊千秋也许还会怕。 但是,当他確认那只不过是“精神控制”的老手段之后,便也无所畏惧了。 他已想好了对策,要用“鬼神”来斗“鬼神”,用“法术”来战“法术”! 想到此处,似笑非笑的樊千秋抬起脚便想往前走几步,却被简丰给拦住了。 “使君小心地上,莫要著了道。”简丰忙指了指地上。 樊千秋低头看了看,发现三四步之外有一道半掌宽的红线,这红线是用某种粉末洒成的。 而且,红线还围成了一个极大的圆圈,將院中所有的人和物全都包围在了里面。 “安身法?”樊千秋不禁觉得好笑,接著便脱口而出。 “使君,你识得此法?”简丰有些惊喜地问道,围在四周、跟在身后的几十人便有些敬畏地看向了樊千秋。 “嗯,雕虫小技而已。”樊千秋倒也懒得解释,只是故作神秘地点点头道,那副神色,確有几分神棍模样。 “使君,刚才那楚服说了,胆敢越过这硃砂线,便会被恶鬼附身,七窍流血而死。”简丰振振有词地说道。 “呵呵,说得倒是玄妙,无妨,本官可破此法。”樊千秋看著还在“手舞足蹈”的楚服,大手一挥著说道。 “—”简丰不再进言,却退了半步,其余人亦退了半步,他们既是在等樊千秋发神威,也怕殃及到自己。 “何人与我去破了此法?”樊千秋微微侧头问道。 “.”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才传来了三个声音,异口同声说道,“我愿与使君同去!” “—”樊千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站出来的三个人是卫布、李敢和霍去病这些年轻人。 “哈哈哈,倒是用不著,你们站在此处,莫要动,本官一人便可破。”樊千秋爽朗笑道。 “诺!”三人有些紧张地再答。 於是,樊千秋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下往前走去,最终来到了硃砂线前面。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见到简丰等人都微张著嘴,身体前倾,往前。 这些人正等著樊千秋露一手真本事让他们开开眼,也好积累一些谈资。 看来,今日这“鬼神”,樊千秋是必须装下去了。 他转过身,便蹲了下来,稍作酝酿之后,便將一口唾沫嘧在了硃砂上。 接著,他便又站了起来,直接就抬起脚踩了上去,而后用力地擦了擦,便將面前的硃砂踢开了圆圈登时多了个缺口。 “嗯,此法已破,可以进去了。”樊千秋笑著道。 “这—”简丰顿时语结,他与周围人对视一眼,既不说话,也不向前:自家使君这法术未免太草率了吧?又能否奏效? “..”樊千秋自然看出他们还有一些害怕,也不多作劝说,抬起脚走进了圈中———自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切安然。 樊千秋自然觉得非常轻鬆,但简丰和李敢及眾人却很是骇然,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向自家使君,其中有敬佩,亦有畏惧。 毕竟,在今夜的这氛围下,简丰他们已经將楚服看作了仙人,更不会怀疑眼前的法术有假。 所以,当樊千秋用一口唾沫轻描淡写地破了眼前的“禁制”,他们当然觉得不可思议,竟生出一个念头:使君亦是仙人! 终於,简丰等人前进几步,来到了这个圈的面前,確定樊千秋一切安然无恙,口鼻也未流血后,终於安心了,纷纷抬脚。 於是,这个阻挠了眾人一个时辰的“安生法”可算被破除了。 一直还在舞蹈的楚服不知是刚刚听到了动静,还是想要反击,终於安静了下来,他双肩下垂著,脖子聋拉著,不知为何。 当所有人放鬆警惕的时候,楚服忽然高叫一声,便猛地跳起,整个人转了过来。 一张红绿相间、凸嘴疗牙、披头散髮的“鬼脸”,没徵召地出现在眾人的面前,眾人顿时一惊,一声惊呼后,后退几步。 更有甚者,被嚇得往后仰,几人撞在一起,纷纷跌倒,很是狼狈。 就连日日都想“耍”的霍去病,亦高声叫了一声,把头埋进了李敢的背后,不敢直视, 第438章 刘嫖发癲:拘了樊大的魂,扔到热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8章 刘嫖发癲:拘了樊大的魂,扔到热油里烹! 第438章 刘嫖发癲:拘了樊大的魂,扔到热油里烹! 站在最前面的樊千秋离楚服最近,自然也被嚇了一跳,但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往前走了半步,眯眼打量。 这哪里是什么鬼怪嘛?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面具而已。仍然是装神弄鬼的那一套! “你是何人,吼那么大声作甚!你看看,骇到了孩童怎么办?!”樊千秋样装愤怒道,他的这份戏謔又衝散了些许诡异。 “...”戴著面具的楚服亦是愣了一下,她佝僂著在樊千秋面前三四步之处来回步,像山一般从面具后面打量对方。 隨著她的来回移动,樊千秋身后眾人也跟著密集地挪著步子,小心翼翼地来回闪躲著,不敢离对方太近。 相反,樊千秋任凭对方在自己身前移动,自然是然不动,还肆无忌惮地盯著对方,仿佛在看“猴戏”。 也许被盯得发毛了,也许是恼羞成怒了,楚服舞著桃木剑,朝樊千秋衝过来,似乎想来个“刀劈面门”。 “使君!小心!此剑刚刚斩过鬼,非寻常之物,恐有邪崇附著!”简丰那焦急慌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雕虫小技!”樊千秋冷笑一声,便取势站稳,而后看准时机,在对方出剑之时,双手一抬, 猛地合十。 “啪”的一声轻响,樊千秋来了个近乎完美的为“空手夺白刃”,稳稳地牵制住了楚服挥过来的那把木剑。 楚服原本可能只是想嚇退樊千秋,当然没想到剑会被控住,便有些慌乱地想把桃木剑从樊千秋掌中拔出。 但是,楚服既然没有神力,便只是个寻常的女子而已,又怎可能在“力气”上胜过近八尺高的樊千秋呢? 只见她极狼狐地连续几次使劲儿,桃木剑仍然是纹丝不动。 然而,当楚服猛地吸了一口气,最后用力一搏的时候,樊千秋却忽然鬆开了手,以至於自己猝不及防地摔退了几步。 最后,她整个人径直撞上长案,还险些把案上的祭品和香炉之物撞翻到了地上。 这狼狐的模样,让简丰等人“哄”地发出了一阵笑闹,就连那霍去病亦探出头,好奇地起脚尖不停地向前方张望。 场间的气氛,自然又活泼不少。 “这把破木剑,连人都斩不死,竟还妄想斩鬼?简直是笑话!”樊千秋笑骂道。 “你这狂徒,我现在便御鬼杀你!”楚服还未来得及说话,一直跪坐在门檐下的刘站起来, 歇斯底里地嘶吼一声。 ““..—”楚服眼神一凛,连忙重新站稳,右手横剑在面前,左手猛摇铜鐸,半翻著白眼,念念有词,乍一听像鸟鸣。 “使君!她要拘你魂魄!切不可大意啊!”简丰刚才显然被这伎俩威镊过,忙再次提醒,只是已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毕竟,他刚刚已看见自家使君露两手了,心中自有些底气。 简丰的话音落下之后,樊千秋倒也提高了警惕,他见楚服把手伸进了怀中,磨磨蹭蹭地掏出一块一尺宽的素色帛。 而后,她抖开了素帛,展平摆在了地上,絮絮叨叻地念著“ 片刻之后,楚服猛地就睁开了眼睛,挥剑而下,指向樊千秋。 “吾叫你一声,你敢应答吗!”楚服声音沙哑,也不知本就如此,还是故意强装出来的。 “使君!切不可答应!若是应答了,她便可把你的魂魄拘去!”简丰极尽责地再提醒道。 “嗯?拘魂?”樊千秋只是笑了笑,然后背著手来回步道,“我家世代售卖石棺,魂魄早已经被石棺压实,你拘不走。” “......” 楚服面具下的眼神闪烁一下,但仍狠狠说道,“你不怕魂飞魄散,永不往生?” “呵呵,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昌里公乘、千石廷尉正、万永社社令,樊千秋也!”樊千秋豪气云天道,丝毫不畏惧。 “樊千秋!”楚服咬牙切齿地喊道,指向樊千秋的桃木剑似乎在微微颤抖。 “呵呵,你家阿祖在此!”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樊千秋!”楚服顿了顿,再次咬牙切齿喊道, “你家阿祖在此!”樊千秋的笑渐渐冷了几分。 “樊千秋!”楚服的声音不知为何开始发颤了。 “阿祖在此!阿祖在此!阿祖在此!”樊千秋一连应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 他倒畅快了,可简丰等人却目瞪口呆,他们中的大部分当真见过楚服拘魂啊。 先前,楚服动手拘了一个兵卫的魂魄,那竖子苦苦哀求许久,才没有被斩杀。 自家使君竟这样答应了?难道他当真丝毫不怕这“拘魂”术?又或是托大了? 但是,简丰等人却也不敢再多嘴提醒,连忙各自闭上了嘴巴,静观场间变化。 “你为何还不动手拘魂?”樊千秋笑问道,“莫不是见了我,这法术不灵了?” “妄为狂徒!今日便要你死!”楚服叫道,连忙回身从长案上拿起了一个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 接著,楚服眼神复杂地又斜了樊千秋一眼,见他无丝毫惧意,才决绝地將口中的酒喷在了素帛上! 而后,她围著那地上的素帛又是一阵唱跳,到了最后,才用剑將素帛挑了起来,拿在手中,抖索开,亮在樊千秋的面前。 还没等樊千秋从楚服这让人眼繚乱的动作中回过神,他身后几步之外那一眾兵卫之中却闹了起来,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看!显形了!显形了!使君的魂被拘了!被拘了!”一个高个兵卫慌乱喊道。 “使君大意了!大意了!命危矣!”向来沉稳的简丰急忙脚,两手一摊道。 “李兄!我等快去救阿舅,將他的魂魄夺回来!”霍去病扯著李敢的衣襟求道。 “我倒是能一箭射杀妖妇,却怕连累使君的魂魄啊!”李敢急忙道,亦无良策。 眾人此刻虽然是焦急万分,但却不敢上前襄助,不全是因为怕,更是投鼠忌器:担心自己一时莽撞,误伤樊干秋的魂魄。 只是,不管周围如何慌乱,樊千秋一点儿不急,他笑嘻嘻地打量著素帛上那张牙舞爪的“自己的魂魄”,心中有了定论。 “我以为是神学,原来是化学!当真高看你了,酸醋和薑黄水的把戏,还敢拿出来丟人现眼?”樊千秋笑呵呵地低声道。 “..—”楚服听到这番话,先愣后惧,她听不懂前两句话,却听得懂剩下的话:那是她的“秘诀”,这狂徒怎会知晓呢? “若你有真本事,便统统使出来吧,否则.呵呵—否则便到我施法了。”樊千秋冷笑著步步进逼,楚服竟不知所措。 “楚仙!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酷吏!圣旨即刻就到,我保你不死!”馆陶公主挣扎咆哮著,她还不知堂邑侯已死了。 “动手啊,有本事便动手,你是要斩了我的魂魄?还是要—”樊千秋停下,看向了几步之外正“咕咕”作响的那口釜。 “还是要烹了本官的魂魄?”樊千秋说完,已走到了楚服面前,后者退后两步,却不敢再反抗。 “装腔作势!学艺不精啊!”樊千秋冷笑著挪输,而后猛地伸手,夺下对方手中那把画著各种纹的桃木剑,上下打量。 “你、你要作甚!”楚服声音更颤抖了。 “呵呵!倒是个老物件啊!”樊千秋先是笑,而后再一冷,猛地使劲儿,“咔”一声,便將手中的桃木剑折成了两截。 “你、你—”楚服已彻底不能成言了。 “李敢,將这东西收好,是物证!”樊千秋说完,头也不回地把桃木剑扔到李敢面前,后者迟疑片刻,连忙捡起了残剑。 简丰等人的惊又重了几分,这可是斩鬼的法器,居然被自家使君轻鬆折断,而且未引来任何的反噬? 难不成,自家的使君真有天命庇护不成? 他们悬著的心渐渐落回腹中,腰杆纷纷站直了些,又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对地上那用硃砂撒成的红线亦不在意了。 樊千秋一直都面对著楚服,自然未看到身后变故,他笑了笑,又將对方手中的素帛扯下来,拿到手中,带著戏謔端详著。 “呵呵,这便是本官的魂魄?这么轻易便能拘了?”樊千秋口中喷喷出声道,“这魂魄未免太丑太瘦,看著不像本官。” “你、你这狂徒,快快后退,否则——否则———”楚服已然有些慌乱了,她四处张望一下,把目光投向了那滚滚的烹油。 “否则如何?”樊千秋亦看向那处,继续挑畔道。 “烹了他!”馆陶公主的咆哮又从身后传了过来,楚服身形一颤,亦说道,“对,你若不知后退悔改,便烹你的魂魄!” “滚油?烹魂?”樊千秋不怕,他冷笑两声,接著说道,“呵呵,是硼砂吧!” “.”楚服眼色又是一骇,心中隱秘之事似乎被戳破了,不管身后的馆陶公主如何大喊,楚服都不敢抢走那“魂魄”。 “你不烹?那本官来烹!”樊千秋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走到了那沸腾的铜釜前,而后又把手中的素帛举到了滚油的上方。 眾人已经猜到他要做何事了,仿佛被人勾了魂魄一般,急吼吼地往前走了几步,对樊千秋、楚服和长案形成了半围之势。 ““.—”樊千秋看了看张著嘴、瞪著眼的眾兵卫,觉得今夜此局贏得太容易了:自此之后,恐怕能博得“杀鬼”美名啦。 “长公主!”樊千秋先不动手,只是脚看向后头的刘,继续大喊道,“下官要烹自己的魂魄,你对我恨之入骨,不来看看?” “你、你!”刘似乎抬起手,想要大骂上几句,却不知从何骂起,最后,竟然也不装模作样了,从门檐下快步走了过来。 仇人相见,自然是分外眼红,见到樊千秋的那一刻起,她聋拉在脸颊两边的两个肉口袋一涨一缩,仿佛充满了怨气和怒意。 还有那双被一道道横向皱纹围满的浊眼,此刻映照著周围的红光,仿佛著一泡血泪一般,非常地骇人可怕。 若不是简丰等人此时护在樊千秋的身后,若不是樊千秋本就高壮,刘定然会放下自己的身段,猛扑上来,和樊千秋撕扯。 樊千秋看著盛怒的刘,只是轻轻摇头,对方憎恨自己倒符常理,毕竟,自己以前杀了她的两个儿子,今日更要扳倒皇后。 只是,刘此刻太愤怒,所以未看到霍去病在此,更不会猜到她夫君的人头就掛在李敢的腰间。否则,定会更加地愤怒的。 虽然,刘还不知道堂邑侯已经被诛杀,但是从兵卫开始攻门起,她便已猜到局势彻底崩坏了。 但是,她亦知道没有迴转的余地了,只能困兽犹斗,等待那虚无縹緲的一线生机。 当然,哪怕等不到活路,能看到樊千秋被鬼神斩杀,看他的魂魄在滚油之中挣扎,亦是快事尔→ 所以,刘此刻衝过来,只是想让楚服莫费口舌,先杀了樊千秋,纵使不能扭转局面,也能一解心头之后。 可当她到了面前,看到樊千秋自己拿著那素帛放在油上,才终於看明白,樊千秋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挑。 而是一句真话?! 刘看了看楚服,又看看樊千秋,腮边的皮袋又胀了胀,说不成一句话。 她倒也很想知道,这樊千秋还有何本事?! “长公主,下官知道,你恨不得我惨死,”樊千秋笑道,“今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看,我的魂魄到底耐不耐烹!” 樊千秋说完之后,便看向了面前那釜已经“烧沸”的油,借著院中不算太亮的光,他在釜底看到了一串串非常细小的气泡。 这是加入硼砂之后的產生的气泡,这油看起来已经烧开,实际上,不过是五六十度。 只要他身处的大汉不是一个鬼怪横行的异世界,那么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则仍然要—一“唯物” 若“唯物”,那他的手伸进去便不会皮开肉绽。 为了再博得一些名声,这一局,值得赌上一赌! 第439章 樊大下油锅,楚服邪法破,刘嫖还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39章 樊大下油锅,楚服邪法破,刘嫖还不知错?! 第439章 樊大下油锅,楚服邪法破,刘嫖还不知错?! 樊千秋念及此处,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伸,连手带帛,放进了滚滚的热油当中。 围观的眾人不分立场,齐齐地发出一声带著惊嘆错愣的“”,急忙凑上去看。 在一阵轻微的“里啪啦”的声响中,樊千秋確实觉得有些烫手,但远不到疼痛,更不至於皮开肉绽,甚至还有一些酥麻爽快。 看来,赌对了! 这大汉,果然是“唯物”的! 片刻之后,樊千秋便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眼光中,將手缓缓地从“滚油”当中抬了出来。 又有意无意地亮给眾人看了看,才將那块被油浸透的素帛扔到地上,吐上一口吐沫,看不见丝毫的敬畏。 “楚服,你服不服?”樊千秋指著她冷冷逼问道。 “你、你也、也懂鬼神之术?”楚服颤声呆问道。 “略懂,略懂,本官什么都略懂。”樊千秋更加戏謔嘲弄道。 “你、你敬的是哪一路鬼神?”楚服竟再次问道。 樊千秋不知道对方是还未醒悟过来,还是在用切口套他的话,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樊千秋而言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人前显圣”,定能收穫几分美名。 “呵呵,我樊千秋是千石的廷尉正,不敬什么鬼神,只敬县官,还有天下的黎庶——”樊千秋高声说道。 “.”周围人听到此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了樊千秋,畏惧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 此言大义! 樊千秋之所以要抬高声音,便是要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最好能传到刘彻耳中,自己忠臣的形象便会更稳。 “本官有县官圣旨,得天命裹助,何惧那邪崇妖术!你这妖妇,还不速速显形!”樊千秋猛地又呵斥道。 ““—”楚服並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她是在想反抗的招数,又或者已经被嚇得六神无主了。 此时,已经快要到子时了,月光掛在穹顶,如同一只眼睛。人困马乏,不能再拖了,应当有一个结果了。 ““—”樊千秋不等楚服和刘有別的动作,便忽然往前,一把抓住楚服的面具,狠狠拽下, 掷在地面。 而后,他猛地一脚踩上去,“咔”一声,便將这青面獠牙的面具得四分五裂,再无半分的神秘诡异。 这时,他才抬头看向楚服—可是,当他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心中不禁有些失望原以为这大名鼎鼎的女巫既通媚术,又能合淫药,更能与皇后“形同夫妻”,定是一个妖艷美丽的女子。 然而,眼前的妇人实在太过普通了,在容貌上没有任何让人流连的地方,更和“美艷”扯不上半钱关係。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不只比不上陈皇后和卫夫人,恐怕亦不如半老徐娘的王太后。 “呵呵,装神弄鬼,也不过如此!”樊千秋冷笑,而失去了面具的楚服则是惊慌,连连后退, 靠在案上。 “简丰,拿下此人!”樊千秋下令。 “诺——.”简丰答道,左右看了看,却无人向前,看来这些兵卫仍然有一些惧怕。 “李敢,把本官准备破除此间妖法的傢伙拿出来!”樊千秋看向李敢,大声说道。 “诺!”李敢答完,便向前走一步,將腰间的包袱拿了下来,平举在樊千秋面前。 “解开,放到案上去!让楚服请的鬼神看一看,谁的杀气更重些!”樊千秋狞笑。 “诺!”李敢打开包袱,便將堂邑侯的人头放上去。 “人,人头!”一个兵卫惊呼出来。 “楚服!刘!尔等看看,识得此头否!”樊千秋指著人头怒道。 二人先是呆若木鸡地愣著,而后才看向案上的人头。接著,她们的脸色渐渐变了,由疑惑演变成了惊恐,又由惊恐变成了骇然。 “啊!”刘最先认出这人头是谁,猛地尖叫一声,便扑过去,一把夺过了人头,而后瘫倒在地上,呜咽痛哭起来。 因为刘长得壮硕,这几步又冲得很猛,一下子便將摆放贡品神祖的长案撞翻了。 贡品、香炉、蜡烛和神祖全都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本官连这堂邑侯都敢杀,若有鬼神出来作崇,本官一道斩了!速速將妖妇拿下,否则军法从事!”樊千秋拔剑道。 “诺!”简丰再次大声道,而后一马当先冲了上去,立刻擒拿住还在发愣的楚服,自然有兵卫也跟上,將楚服捆住。 “还有这些年幼的奴僕,亦是重要人证,將他们统统都押下去,不许出错!”樊千秋又指著八个瑟瑟发抖的奴婢道。 “诺!”简丰答完一挥手,又有一什兵卫冲了过去,將这几个被画得不成人样的小奴小婢押出去,自是无人敢反抗。 这边,楚服也已被五大绑了,简丰还仔细搜了身,检出了十几种分包在丝囊中的不明粉末虫骸,並不知有何用处。 “简丰,你亲自带人將其押回廷尉狱看管,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廷尉张使君正在寺中坐镇,他会安排。”樊千秋道。 “诺!”简丰答完,便將楚服带出了院子,这小院安生了许多。 ““—”樊千秋才又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那三四十个跟来看热闹的兵卫,后者才如梦初醒,纷纷退后,排成了横队。 “卫布!”樊千秋喊道。 “诺!”卫布忙站出来。 “带他们,关防住此处,搜一搜,看看有没有紕漏。”樊千秋指了指这院中的厢房。 “诺!”卫布答下之后,便带领剩余的兵卫们去抄检。 “—”樊千秋又看向了抱著人头瘫坐在地上的刘,並没有挪步,而后向几步之外的李敢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 这是二人定下来的暗號! 此时,卫布正带人走向此院的正堂,一直瘫在地上的刘忽然站起来,披头散髮,像一个疯婆娘一般,盯著樊千秋。 “柯万年!杀了他!杀了这狂徒!!”刘指著樊千秋猛然怒吼一声。 “砰”的一声,正堂的门被踢开了,六个门客打扮的人从门中衝出来,他们目標明確,挥著刀剑,径直杀向樊千秋。 “快!护住使君!”离得近的卫布连忙吼道,同时拔剑拦住了两人,与他们拼杀起来。 四周的兵卫连忙横插到樊千秋的面前,准备拦住衝过来的那几个人。 可是,毕竟还是慢了些,仍然有两人绕过了一眾兵卫,衝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好在,李敢早已有准备,横剑挡在衝过来的两人面前。 这两人並没有戴遮脸布,樊千秋借著灯光打量了一番,发现他们与田宗长得非常像,看来,便是他的两个儿子了。 “田静?田安?”樊千秋举起剑,指著他们二人笑问。 “樊千秋!若是有骨气,与我斗上一斗!”田安怒斥。 “呵呵,本官可是千石,你是什么品秩,不过是混私社的泼皮无赖,也配和我斗?!”樊千秋等的便是他们几人。 “你这狂徒!”田安被此言所侮,又跳脚大骂了一句。 “速速受死,否则当场將你正法!”樊千秋接著怒斥。 “二弟,莫与他多说了,与他拼了!”田静说完便冲了上来,田安亦高喊著紧隨其后。 “找死!”李敢吼完,亦对衝过去,与田氏兄弟缠斗在一起,樊千秋倒有自知之明,將霍去病拉过来,后退几步。 田氏兄弟虽然自幼跟隨府中门客练剑,但是从未上阵杀过敌,说到底所练的剑术不过是拳绣腿,自然不及李敢。 他们二人联手出招,把两把剑舞得虎虎生风,但是却破不了李敢这道屏障,反而被连戳了几剑,血不停地滴淌著。 短短片刻,柯万年那四个人便被卫布带人或杀或俘了,院外听到动静的兵卫也涌进院来,围向还在负隅顽抗的由氏兄弟。 “李敢,莫与他们耍了,杀了这二人!”樊千秋看时机到了,喊声下令道。 “...”李敢虽不答话,但招式立刻凌厉了起来,眨眼之间,便將田安手中的剑挑落,顺势又在他的右手上砍了一刀。 田氏兄弟眼见不妙,眼中终於流露出了一些惧意,田静將跪在地上的田安拉扯起来,焦急说道:“二弟,今日先撤!” 田安虽然心有不甘,却连忙点头。於是,兄弟二人奔向了此院角落的方向,看他们此时的架势,竟然是要翻墙逃脱了。 “拦住他们!”卫布忙喊,指挥廷尉卒向那围去。 田氏兄弟的配合倒很默契,田安刚刚在墙角蹲好,田静便踩著他的膝盖肩膀爬上墙头,而后又伸手准备將田安拉上去。 公主府內部的地形极复杂,许多房屋都相互牵连,能在地面將此院围死,却不能把屋顶的出路完全堵死,倒是条生路。 “二弟!快!上来!”恬静看著围过来的廷尉卒急忙喊道。 可是,田安刚才受了好几处伤,几次发力往上跳,但却够不著田静的手,反而撑开了伤口,血越流越多。 终於,在眾廷尉卒逼到近处时,田安拼尽了全力,猛地一跳,终於勉强够到了恬静的双手。 而后,田安立刻便要借力上爬,想趁机逃出眼前这份绝境。 但是,“嗖”的一声响,李敢射出了一箭,径直命中了田安的后背,他立刻便往后落了几寸。 “二弟,再使劲儿!”田静连续几次用力,仍然没有把田安拉上墙,看著靠到近处的眾兵卫, 他的眼神终於是怕了。 此刻,田静脑海中响起了他的父亲说的话:到了紧要关头,定要设法逃出去,不可优柔寡断。 “二弟,你·”田静话未说完,脸上却闪过了一抹狠色。 “大兄,你不能啊!”田安亦看到了这抹狠色,他明白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兄长要弃他而去了, 所以手是越抓越紧了。 “鬆手!我会替你和阿父报仇的!”田静恶狠狠地寒声道。 “莫要弃我!”田安惊恐地说道,不停地摇头,手上的劲儿比刚才更大了。 “鬆手!”田静咬牙切齿道,他见田安不鬆手,竟亮出了另一支手上的剑,没有丝毫的犹豫, 立刻狠狠地戳了下去。 “啊!”田安不得已鬆开了手,整个人径直从一丈多高的院墙上摔了下去,隨后便被一拥而上的眾兵卫当场戳死了。 至于田静,只轻轻警了一眼,而后便翻墙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层层屋檐中。卫布立刻派人去追,却不知能不能捉到。 “李敢,射失了。”樊千秋道。 “使君,是我大意。”李敢道, “下次莫有意外。”樊千秋道。 “诺!定然命中!”李敢再道,樊千秋並没有过多的怪罪,只轻轻地点头“...”樊千秋看向了呆战在几步之外的刘,这毒妇不仅满脸泪痕,更沾满了血污,想来是怀中那人头的血。 此刻,从外面涌进来的兵卫们已將樊千秋和刘团团围住,所有的长兵器都全都平放下来,锋芒毕露地指向了刘。 刘的身形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稳住了。今日风云突变,她这年逾六旬的老妇谋划调度,已是拼尽全力地应对了。 最终,刘怨毒的目光落在了樊千秋身上,她一边摸著自家夫君的脸,一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面前这狂徒。 只是,她亦知自己没有办法了,所有手段杀招,都已经用尽了:何况,楚服和鬼神都杀不了这狂徒,她又能如何呢? “公主,不如束手就擒,將巫蛊之案尽数招来,县官仁慈,也许会留你一命。”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束手就擒?!你一个区区的市籍公士,狗一般的贱种!也敢让我束手就擒!”刘骂出一串脏话。 “此话谬矣!我可不是市籍公士,我是编户籍公乘,大汉民爵第八等!”樊千秋颇自豪得以地说道。 “民爵?!仍不过是贱民!只配食粪矣!”刘再骂道,她丝毫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兵卫们正侧目。 “黔首也好,贱民也罢,公主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樊千秋往前走了两步,继续推进自己的谋划。 第440章 长公主刘嫖,伏诛!初次巫蛊案,平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0章 长公主刘嫖,伏诛!初次巫蛊案,平定! 第440章 长公主刘嫖,伏诛!初次巫蛊案,平定! “与民同罪?这等鬼话,你竟相信?不似破皮无赖,倒像读书读迁了的儒生!可笑,实在是可笑!”刘放声大笑。 “不管是不是鬼话,到了今时今日,唯有束手就擒!”樊千秋並未被她激怒。 “叫刘彻来!叫竇婴来!否则!莫想让我如你的意!”刘疯了似地再吼道。 “陛下不会来的,丞相也不会来的,今日,只有我,”樊千秋將剑收回鞘中再道,“这些个兵卫,足以將你擒住!” “我看他们谁敢!我乃文帝长女!我乃景帝阿姊!我乃县官姑母!我乃皇后阿母!”刘仰天大笑,而后猛咳几声。 不过,这些话確实发挥了几分作用,刚才还面有怒意的一眾兵卫面面廝,不由自主地放平了兵器。 “公主,你想知道陈须是如何死的吗?”樊千秋却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刘停住了,眼神凌厉地问,“还不是被你这狂徒狗贼杀的!” “呵呵,公主不想知道我怎样杀的吗?”樊千秋乾笑了两声,说道,“公主,不想知道其中隱情?” “你怎样杀的?!快快说来!”刘血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厉声逼问。 “——”樊千秋向前走了两步,而后笑道,“公主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刘自然不愿,可陈须之死是鬱结在她心中的块垒,所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这陈须啊—”樊千秋压低了声音,故意笑道,“是被我设计冤杀的,一剑刺穿,血渐三尺,咽气时,还在叫阿母。” “你!你!”刘的眼珠暴突了出来,如同一头死了崽子的雌虎,似要生吞樊千秋。 “使君!小心她脚下的剑!”李敢忽然在人群中喊道,地上的那把长剑,正是田安被他挑落的那把。 “.....” 刘当然也听到了,气急下,连忙弯腰捡起这把剑,叫一声,便朝樊千秋猛地刺了过来。 李敢等的便是这一刻,他早已经准备好了弓和箭,迅速搭好,隨意一瞄,便鬆开手,射向刘胸膛。 这一次,李敢没失手,箭簇稳稳射进了刘那厚实的胸膛,后者尖叫一声,跟跑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嫌犯刘!欲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杀!”李敢高喊。 “诺!”间接被刘骂作贱民和狗贼的眾兵卫们自然得令,而后举起长矛,对著健硕的刘刺过去。 “噗噗噗”的几声闷响之下,刘被十几把长矛一齐戳中,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只极肥大的豪猪。 是的,刘彻已经不想让杀刘了,但是,他樊千秋想杀啊! 谁让她对霍去病下手呢? 樊千秋要让所有人知道,敢动霍去病,便会惹上灭门之祸。 沉寂中,樊千秋死死地盯著刘,直到后者流干血,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才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尔等放心,是这刘欲行不轨,他日若县官追查,本官会如实上报,尔等不会受罚的!”樊千秋道。 “诺!”眾兵卫同样觉得很畅快,连忙答应了下来。 “將她抬走!”樊千秋摆手说道。 “诺!”眾廷尉卒这才拔出了矛,將刘肥硕庞大的身体抬出了院中。 “阿舅!”霍去病见眾人散去,忙衝过来,上下查看樊千秋是否受伤,他还不知这刘是因他而死。 “我自然是无碍的,多亏李敢的箭术高明。”樊千秋摸著霍去病的后脑勺说道,朝李敢使了个眼色。 “使君谬讚了,这么近,又怎会射不中呢?”李敢行礼笑答,这一切都是樊千秋提前布置好的事情。 “这爱书—你知道怎么写吧?”樊千秋再问。 “下官明白,绝无讹误。”李敢再篤定地答道。 “好,巫蛊之案,破了!”樊千秋击掌快意道。 元朔元年正月三十,未央殿前的丹上,正有官员陆陆续续赶来,草草数一数,起码有百余人之多。 今日,不仅在长安的千石以上的官员要来参加朝议,关中诸陵县的县令也提前得到了通传,命他们来长安参加朝议。 往年到了这个时令,早已经开始转暖了,可今日不知为何,天上乌云密布,天下阴风阵阵,四周都瀰漫著一股寒意。 哪怕差一刻便到辰初时分了,却看不到日头的踪影,觅不著月亮的痕跡。 周围各处的宫灯都倒满了油,灯芯也都拔到了最亮,但在阵阵寒风之中,灯火不停地飘摇,根本不能將殿前全照亮。 在这阴影之下,百官公卿三五成群地围成一个个圈,缩头缩脑,低头议论。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品秩最低也是六百石的官员似乎都有惧意,不敢聚多,说话声也很小。 在这些圈子中,最大的当属大司农郑当时所在的那个圈,聚著七八个官员,且品秩都不低。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忧色,更有惶恐,看起来都像惊弓之鸟。 “郑公,看今日这天色,怕不是要下大雪吧?”少府江神说道。 “是啊,刚刚得到消息,三日之前,西河郡和上郡便开始下雪了,且雪势不小。”郑当时摇摇头,看了一眼头顶。 这三年,郑当时为了获得皇帝信赖,在修运河之事上格外上心,起码有一半的日子不在长安, 人比之前更黑瘦了。 当然,他的这番勤恳不仅成功洗刷了“陈帐”栽赃给他的罪名,更是多次获得过皇帝的旌奖, 所以是春风得意时。 只是,这份得意,因为今年正月里的巫蛊之案,多了几分寒意。 “郑公,这节令下雪,不常见啊。”丞相司直鄢福禄嘆气说道, “是啊,马上二月了,翻遍历书,二月天下雪,確实寥寥无几。”郑当时再嘆。 “会不会是—灾异?”同样尖嘴猴腮的江神小声说完,紧张地四处张望一番。 “若是暴雪,说不准,不过”郑当时戏謔地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太常寺官员道,“他们有法子。” “你是说,他们会报祥瑞?”少府江神同样面露不屑道,他和郑当时“一內一外”掌管著大汉钱粮,看不上务虚之人。 “他们可不像你我啊,用不著操心钱粮刑狱之事,若不把灾异报成祥瑞,县官要他们作甚!?”郑当时嘴一咧椰输道。 “尔等说说,这灾异,不,这祥瑞是否与废后之事相关?”鄢福禄压低了声音问道。 “莫须有吧?毕竟,大汉肇建近百年,何曾废过皇后?”郑当时看了看鄢福禄说道。 ““..—”眾官听到此处,一阵默然,而后开始暗暗咂摸此言,是啊,大汉肇建至今,皇后何曾被废过呢? 十四日之前,长安大乱! 那一夜间,公主府被抄,堂邑侯和馆陶公主身死,偌大的陈氏,眨眼间,轰然倒塌。 事发翌日,皇帝先震怒,而后便给丞相、御史大夫、廷尉和宗正下詔令,四衙共聚,会审这惊天的大案! 因为人证和物证很齐全,这惊天的大案审得极顺利,仅仅三日,便已经完全审结了,一应人犯各得其刑。 主犯陈皇后本应该梟首,但皇帝极仁厚,只废去她的皇后之位,再幽禁於永巷冷宫,吃穿用度並无削减。 从犯堂邑侯和馆陶公主亦当判梟首之刑,因其已死,网开一面,令宗正收敛其骸骨,厚葬於霸陵的左近。 至於陈氏其余亲眷门客,皆按谋逆连坐,不论男女,年满十五,皆施以宫刑或幽闭,纳入少府为官奴婢。 那些未满十五岁的男女,则发配至蜀地,交当地郡守县令看管,即使遇到大赦,无詔不得离开所监之处。 从犯田宗亦判梟首之刑,田氏亲眷门客同按谋逆罪论处,和胜社中的许多子弟受此案牵连,亦按谋逆论。 但是,田宗並没有能活过大乱的那一夜,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骤然烧起,將暂时关在偏房的他给烧死了。 除此外,盛怒之下的皇帝还下詔处死了一批与此案有牵连的人。 其中包括在皇后身边侍奉的奴婢、在椒房殿行走的属官、在昭阳殿值守的南军兵卫坊间有传闻,因此事受牵连的人,超过万数! 总之,从那时候到现在,十多日过去了,长安城东市外的刑场上,人头滚滚,血流满地,一日都未停歇。 这自然不符合“春主生养,秋主杀伐”的成制,但是,皇帝的“圣意”是最大的成制。 满朝的百官公卿,都看到了皇帝的怒意,只要不嫌命长,都不敢站出来阻挠。 就连平日里不休的言官大夫,也都统统闭上了嘴,假装没有事情发生过。 当然,也有不开眼的人,太常寺一个不长眼的属官上了一封自以为言辞极委婉的奏书,拐弯抹角地恳劝皇帝要“宽厚”。 这道奏书是早上由公车司马令送入宫的,而那瞎了眼的属官,是傍晚被抓到詔狱去的:再出来的时候,便是一具尸首了。 听狱卒后来说起,这属官是过於“羞恼”,自縊在了詔狱中。 至於说,是自,还是他,亦无人再敢去追究查问细节了。 而在巫蛊案牵连的万余人中,死状最惨烈的莫过於主犯楚服。 这个巫蛊之案的始作俑者,在会审的时候,被定为刑无赦。 定刑后第二日,她便被带到东市去行刑了。 长安黔首自然早就听说了这女巫的大名了,行刑的消息传出,自然纷纷前往东市围观,堪称万人空巷。 以往,刑因为过於血腥,只是走个过场,最多也只是先砍去四肢,而后再梟首,便算是“完刑”了。 但是这次却不同,一台石磨搬到了刑台上! 当日,楚服被剥去了衣裤,赤条条地绑在刑台立起的柱子上,先是供黔首“观赏”“唾弃”, 而后才正式行刑。 整整三四个时辰,楚服被割成了一具骨架! 从她身上片下的所有的肉,全部放入了那是巨大的石磨当中,一点点地磨成了血糊糊的肉泥, 而后拋洒给围聚的细犬抢食。 据说,被此法惩治的犯人,死后连魂魄都不能在黄泉下重聚,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悲惨下场。 楚服受刑的那日,不只是围聚在刑场周围的细犬饱食了一顿,不少黔首也奋力爭抢到一杯肉, 欢天喜地带回家。 黔首有此种举动,全是因为问巷中有传言,说楚服服食过许多名贵的丹药,血肉已具备药性, 亦可以让人延年。 此等弥足珍贵的“仙材”,若只是餵了狗,岂不是太过可惜。 黔首们抢到这零星肉糜后,有人自服,有人转赠,有人贩卖,更有人爭抢总之,因此发生的恶事亦有不少。 至於楚服的骸骨,被埋到了东郭外的家山,两日后便被盗掘,据说是被其余巫蛊掘开盗走的, 目的自然是用来合炼丹药。 总之,整个长安因巫蛊之案的余波又动盪了多日,近几日才渐渐平息下来。 郑当时等人想起先前种种,面目更加凝重,渐渐又想到了今日这场朝议上。 主犯和从犯都已经伏法,瀆职失职的官员奴婢尽数受到惩处,並无人遗漏。 那今日这场朝议,便当是“论功行赏”了。 想到此处,郑当时等人的心头涌起了酸意,相互对视了一眼,想起了同一人的名字。 樊千秋! 一个泼皮无赖子,短短三年便擢为了千石,如今又破了大案,还不知道如何猖狂呢? 他若是再往上升,那便升到比两千石了一一二者之间可没有“一千二百石”“一千六百石”这缓衝的品秩啊。 比两千石的官职,屈指可数,简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上来一人,那便要下去一人,便这与在场之人有关了。 樊千秋刚得拔擢,虽不至於立刻超迁,但终究会成为他们的竞爭对手,留到他们碗里的那一勺粥。 在场的都是老吏,相识多年,早已经將这朝堂上的官职视为禁离,自然不愿樊千秋这新来的抢去。 其实,又何止樊千秋一人呢? 所有在朝堂上飞快拔擢的新星都会遭到他们的排挤一一只有排挤不动之时,才会勉为其难的接受。 “今日,县官恐怕是要论功行赏了。”郑当时淡漠道。 周围眾官面面廝,脸色一下子都垮了下去。 第441章 皇帝不满樊千秋滥杀?!我等朝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1章 皇帝不满樊千秋滥杀?!我等朝臣,当替天子说话! 第441章 皇帝不满樊千秋滥杀?!我等朝臣,当替天子说话! “那——那竖子岂不是要得到旌奖?”鄢福禄忿忿道。 “呵呵,何止是旌奖,恐怕要再迁!”郑当时冷笑道,周围眾人亦是不善。 “再迁?那岂不是要把我等踩下去?”少府江神愤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要把樊千秋咬死。 “谁说不是呢?你这少府,我这大司农,恐怕今日便当到头咯,谁让他能为县官立下了大功呢?”郑当时也斜道。 “泼皮无赖只会爭强斗狠,做事这样毒辣,说不定哪日便会被馆陶公主的余党灭口,倒是畅快!”又一官员狼道。 “不过———这狂徒也確实有些本事,竟敢和楚服斗法,还能斗贏了,听说,他亦能驾驭鬼神!”另一官员提醒道。 ““..—”眾人一时便默然,而后伸长了脖子,心虚地朝四周看了看,似乎害怕有人偷听似的, 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慌什么!”郑当时怒道,“此处是皇宫禁地,威严庄重,自有法度,更有神祗和先祖庇护, 鬼神怎会进得来?” “是是是,郑公说得是啊。”那两个说错话的官员忙拱手,似在请罪。 “鄢公啊,你是丞相司直,可听到什么风声?”郑当时道。 “按成制,评议此事功赏,当由丞相府先酌情草擬,再上奏给县官,最后才好在朝堂宣召,可是怪就怪在—”鄢福禄摇头道。 “矣呀,我说鄢公啊,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你便別遮遮掩掩了,有什么话,痛痛快快说了便是。”急躁的江神连忙催促一句。 “怪就怪在—”鄢福禄又拿捏了片刻才又道,“怪就怪在县官下过口諭了,让丞相暂缓评议功赏,圣意似乎想压一压此事。” “压一压?!”眾人不解,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赏罚分明一一这四个字从来都是要连起来说的。 如今,该罚的人都已经罚过了,这该赏的人也应当要赏了吧? 否则,只有杀戮,没有记功,不只体现不出天子的“平明”,更有一些不祥啊。 皇帝即位以来,处理政务从来都是果断又乾脆,自然不是忘了,或者故意拖延。 那么,皇帝让丞相將此事压下,定是另有所想。 皇帝的“另有所想”便是圣意,是郑当时等人谋求拔擢的圭泉,当然是要揣摩。 “诸公,我倒是有句公道话说,还请诸公一听。”郑当时从一个小小书佐当到真两千石的大司农,在揣摩圣意上自是一把好手。 “郑公,你且讲便是了。”江神再一次催促道。 “虽然我不喜这樊千秋,可他破了这巫蛊之案,自是立了首功,即使再得超迁,也是应该的, 毕竟不是没有先例。”郑当时道。 “—”周围这几人虽然眼中多有不服之色,但嘆了一口气后,却都未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郑公,听你言下之意,倒是站在樊大那头?”江神说话直白,又狠狠呛道,“他要是再迁, 那可就迁到二千石了!” “呵呵,江公莫要急嘛!”郑当时到了这时,倒是比江神沉得住气,毕竟他是大汉的大管事, 江神是大汉的小管事啊。 “莫急?再不著急,我这少府便要让给樊千秋来当了,我又不能去抢你郑公大司农的官职!”江神似乎真有些动气了。 周围的几人也不劝,亦不好劝, 江神说的不是气话,而是真话。 按照如今这升迁拔擢的速度,只要皇帝继续给樊千秋立功的机会,那此子一步一步被拔擢到两千石,甚至真两千石都指日可待。 说不定不到三十岁,便能成事。 这品秩可不只是多拿钱粮的事,更和官职紧密相连。 升到两千石,那便能当三公的佐贰官员、郡守国相或者是列卿了。 这些个官职可都是“有数”的,大汉上下全加起来,也就一百五十人。 樊千秋上了,旁人便要下去了。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一旦他升到了真两千石,便可问鼎九卿之位了。 不仅会堵死其他人的拔擢之路,更有可能將现在的“九卿”给赶下来。 虽然此事还离得有些远,起码七八年后才可能发生,可九卿任职也长,只要没有大的过错,便会一直当到当不动的那天为止。 所以,列卿和九卿大多数时候都是前后替补的方式逐步拔擢的,前头的官员若活得够长,后头的官员极可能再无出头之日。 如今,九卿当中虽然有些老者,可都非常精神翼,想要再往上一步,需要等不少的日子。 本来,慢慢地等下去,哪怕不得拔擢,能稳居九卿,也已经算是圆满,自是能够高枕无忧。 可是,樊千秋一出来,这情形就变了,有人的位置便坐不稳了。 最为担忧的便是江神这个少府! 不仅因为少府在九卿的排序比较靠后,更因为樊千秋既精通刑狱之事,而且善於搜刮钱財啊! 不管是用新法徵收市租,还是堵住敖仓的漏洞,一看便是敛財的好手,自然最適合当少府! 所以,一旦樊千秋被天子擢为真两千石,那挤掉的是江神之位,而江神的前路又已被堵死,下场可想而知。 要么,带著真两千石的品秩到长安之外当郡守或者国相;要么,获得皇帝的一道旌奖詔书,而后去职还乡。 不管是哪一种结局,对江神这种靠资歷一点点等上位的官员而言,都意味著再无太多可能重回九卿的行列。 因此,这事情虽然离现在还有很多年,中间也会有不少的变数,但仍会让江神这“九卿”感到心惊胆战啊。 反倒是鄢福禄这丞相府的“属官”没有这担忧,他可是知道的,丞相很是不喜“樊千秋”,怎会辟除他呢? “江公啊,你看看,你这就急了一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啊。”郑当时笑了笑,故作轻鬆地对江神摇头道。 “还有何好说的?等我的少府被夺去,你的大司农便也守不住了!”江神再道。 “你为此事发愁,我为此事发愁,难道县官就不为此事发愁吗?”郑当时笑道。 “—”眾人先是愣了愣,但是很快他们便似乎琢磨过味道来了,纷纷看向郑当时,期待著他往下继续说。 “樊千秋立功实在太快了,县官恐怕也不想为这个狂徒破坏成制,所以不想升他的品秩,却又不好明说。”郑当时停了下来。 『郑公的意思是县官让丞相將此事先压下来,是要放到今日的朝会上议论,而且是想让我等—挡上一挡。”鄢福禄道。 “县官重用酷吏確实不假,可有哪个酷吏升得那么快?”郑当时自以为得意地问。 “.”眾人又纷纷点头,他们不禁对县官多了一些敬畏:这手段果然是高明啊,自己把人用了,却让臣下挡住对方的功劳。 若是放在民间,此举確实有一些不厚道,可这是皇帝啊,这么做,便天经地义了。 而他们这些为人臣的,本就应该“急君父之急”,站出来把此事做了,合情合理。 眾官员想明百这关节,也未接看再说话,但是又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算是在暗中达成了一致这事情,既帮皇帝解了忧,又为自己除了强敌,怎么算,都非常合算。 “郑公,还是你想得透彻,刚才是我太急了。”江神倒是非常地大度,连忙行礼,算是赔了罪。 “我等都是老相识了,遇到坎坷,自当共谋,总不能让那些妄臣酷吏踩到我等的头上来吧?”郑当时此刻说话似乎非常大度。 “说得是,说得是啊!”其余官员纷纷赞道,与先前相比,镇定许多。 “郑公啊,依你所说,今日朝议,是要—”鄢福禄的话只说了一半。 “此事我已有了谋划,诸公过来,先与尔等议上一议。”郑当时说完,將眾人召集到身前,而后便“穿”地议论起来。 “...”还没过多久,郑当时便將自己的谋划说完了,江神和鄢福禄之流再一次翘起拇指大讚,纷纷说“愿听郑公的差遣”。 “此事不是听我差遣,丞相是百官之首,还得他点头,否则也不好办。”郑当时说完朝后方看了看,惊喜道,“丞相来了!” ““..—”眾人连忙朝丹阶梯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丞相竇婴正在灌夫的陪同下,从阶梯上缓缓走了上来,精神似乎非常饱满。 “走,我等去迎一迎丞相,先让他拿一个主意。”郑当时说道。 “好好!”眾人忙答,而后便以郑当时这几个人为首,提著袍服快步走下阶梯,迎到了竇婴的面前。 “我等敬问丞相安。”郑当时等人齐齐地行礼, “嗯,诸公来得早啊,倒是我上了年岁,腿脚差了些,来迟了。”竇婴端著架子向眾人草草回礼道,身后的灌夫亦微微点头。 “丞相哪里称得上老?应该是老当益壮!尔等说对不对?”江神諂媚地说完后,连忙朝周围引! 哄道,其余人连忙跟著夸起来。 “廉颇虽老,尚能饭否?”竇婴自嘲地打趣道,而后朝眾人摆了摆手。 “丞相,今日这朝议,恐怕要评议功赏,我等刚刚妄自议了议,想先与丞相通通气。”郑当时说道。 “嗯?县官有过口諭,不许妄议此事,尔等私下议一议倒无妨,却不用与本官说了吧?”竇婴自矜道。 “丞相,你可是朝堂上的主心骨,不与你通气,我等不安心啊,再说了,又不是在丞相府,无碍的。”郑当时半抬半赞说道。 “本官是怕县官多想”竇婴朝阶梯上方看了看,其他的官员亦看到他来了,正朝这边不停张望,似乎正等待著准备问安。 “呵呵———”竇婴身后的灌夫笑了两声,摸著浓密的鬍鬚说道,“丞相多虑了,你是百官之首,外朝之事,本该由你定夺。” “灌將军说得甚有理。”眾人再次说道。 “嗯,既然如此,你便说说吧。”竇婴对眾人的三请五请非常的满意,他此时终於才点头,他今日,確实也想藉机做些事情。 “诺!”郑当时急忙往前走了两小步,然后附耳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竇婴的眉头先皱起,然后又渐渐舒展。 “丞相,这是我等刚刚议出来的章程。”郑当时说完后,再行礼说道。 “不论丞相如何看的,本將都觉得郑公说的很有理。”站在竇婴身后的灌夫也听到了耳语,抢先一步说道。 “嗯,诸公都这样看?”竇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向眾人再问道。 “我等与郑公所想一样。”眾人齐齐地答道。 “既然诸公都这样想,那便是民意,尔等进殿只管畅所欲言,不必有太多担忧,拦下本官耳语,反倒不坦荡。”竇婴似责备道。 “丞相训诫得是,是我等行事孟浪。”郑当时忙行礼。 “—”竇婴未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阶梯上方其他官员,而后视线又挪回来,看向了郑当时,后者心领神会,连忙微微点头。 “郑公啊,时辰也还早,老夫的脚有些酸痛,想在此处歇歇,尔等先过去,找御史大夫说说。”竇婴半闭著眼,不动声色说道。 “诺!”郑当时忙点头,再次拱手行礼之后,才带眾官离去,重新回到丹上,分头將相熟的官员拉到暗处去,抓紧时间串联。 “丞相,这大司农倒是机敏果断,竟想出了这个章程。”灌夫戏謔道。 “嗯,他们这样做虽然有些阴险,却也是替县官分忧。”竇婴说道。 “丞相也以为这是县官的圣意?”灌夫再问道,整个朝堂上,最想看到樊千秋“吃亏”的,恐怕便是他这中尉了。 “樊千秋虽然查明了巫蛊之案,却也杀了陈午和刘,他们毕竟是县官的亲族,你说,县官真没有任何不悦?”竇婴似笑非笑。 “县官將皇后都废去了,看来是恨极了陈家人,樊千秋所做所为说不定是皇帝授意的。”灌夫此刻分析得很冷静。 “县官恨极陈家人不假,可县官亦想当个仁君,樊千秋今次却让皇帝做不成这仁君了皇帝不悦,莫须有吧?”竇婴再笑道。 第442章 今日,借樊千秋之事,丞相要与皇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2章 今日,借樊千秋之事,丞相要与皇帝打擂台?! 第442章 今日,借樊千秋之事,丞相要与皇帝打擂台?! “丞相真知灼见,下官不敢追比,”灌夫点头咧嘴笑道,“县官还是年轻啊,心中的这点小心思都被丞相猜透了。” “话不能这么讲,县官有大志向,只是太心急了一些啊,怕就怕-欲速则不达。”竇婴抒须,高深莫测地说道。 “丞相有话要说?”灌夫听出了前者的言下之意,连忙问道。 “三年前除了田盼,驳了王太后;三年后,除了馆陶公主和堂邑侯——都是些老臣啊。”竇婴看向了未央殿殿顶。 “丞相是想说—”灌夫顿住了,他的目光亦投向那个方向。 “你说说看,朝堂上还有那些老臣?”竇婴有些苍凉地问道。 ““.—”灌夫收回了目光,向竇婴身体微弯。 “老夫便是最老的老臣啦。”竇婴笑著摇头。 “丞相是陛下重新起復的,这几年弹精竭虑,陛下不会”灌夫心中越发隱隱不安。 “圣人之心,比东海深。”竇婴模稜两可道。 “那郑当时他们今日猜对圣心了吗?”灌夫想起郑当时等人刚才的义愤填膺,不禁对这些人有了几分担忧疑虑。 “只要县官不发话,何人敢说猜对了圣心呢?谁又知道县官今日到底想要敲打谁呢?”赌贏的目光越发深邃了。 “那丞相为何不阻止他们?”灌夫看向了正在丹上四处串联的郑当时他们。 “让他们先探探路,我等再做谋划,老夫今日倒想和皇帝唱一唱反调,免得他以为老夫可欺。”竇婴眼神骤亮。 “下官明白了,让郑当时这些人先闹一闹,我等静观其变。”灌夫面露笑意。 “他们猜对了,樊千秋便吃亏,县官的爪牙会寒心;猜错了,呵呵,老夫便带他们与县官斗一斗。”竇婴再道。 “总之,不能让樊千秋被记功。”灌夫笑得合不拢嘴,两排发黄的牙很可憎。 “嗯,正是如此。”竇婴点点头,他读过贾谊的《过秦论》,深知不可一味地退让。 “丞相算无遗策,下官佩服啊。”灌夫再拱手奉承道。 “....” 竇婴没有说话,他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走上了阶梯,正一步步往上走。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看看,那是不是樊千秋和张汤?”竇婴脾地用眼睛向下方瞟了瞟,寒声问道。 “—”灌夫看了看之后,脸色亦阴沉下来说道,“是张汤和那狂徒,竟比丞相还来得迟,果然是恃功而骄。” “廷尉寺此次立了大功嘛,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来得迟些,不碍的。”竇婴故作大度道。 “那我等—”灌夫问道。 “前面有郑当时等人衝杀,你我看著他们闹,顺应民意即可,不必节外生枝。”竇婴对朝议的策略非常熟悉了。 “诺!全听丞相的调度。”灌夫行礼点头道,虽然声音平静,却用狠毒的眼神狠狠地了一眼那樊干秋和张汤。 “郑当时他们商议得差不多了,你我上去吧。”竇婴和声道。 “诺!”灌夫答完之后,便虚换著竇婴朝丹上方缓缓走去。 竇婴和灌夫看得见樊千秋和张汤,樊千秋和张汤自然也看到了他们。 二人今日来迟,倒確实是故意的,却不是因为“恃功而骄”,仅仅只是不想与旁人应付,更不想忍受他们的红眼。 对,只是不想,绝非是怕! 樊千秋和张汤,怕过谁呢? “你看,竇丞相和灌中尉都不愿意与你我寒暄一番啊。”张汤笑著摇摇头道, “他们不扔两只靴子下来,便已经是宽宏大量了,与我寒暄?我不敢奢望。”樊千秋亦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俏皮话。 “今日的朝议,怕是要评议功赏。”张汤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樊千秋。 “丧事喜办,大汉特色嘛!”樊千秋只敢在心中暗自开这“黑色幽默”,面上则是镇定地问道,“使君,有话直说即可?” “你私下里称我一声大兄,便算好友;我是万永社的同子弟,又当叫你一声社令;你更是廷尉寺属官,有上下的情分——“ “所以啊,於公於私,我今日都得提点你几句。”张汤竟然嘆了一口气说道。 “张使君,我亦真心视你师友,你若肯提点我,实乃下官之幸。”樊千秋道。 “四衙会审后,你可见过县官?”张汤先问道, “那日到现在,中间隔了十日,期间事情甚多,还不得见县官。”樊千秋说的是实情,他已猜到张汤此刻要与他说什么了。 “你不得空拜见县官便也罢了,那县官可有特意召见你呢?”张汤继续问道。 “我不瞒使君,县官未召见下官。”樊干秋道。 “这便对上啦,县官认定你有大功,可也对你有些不满。”张汤又长嘆说道。 “对下官不满?此话怎讲?”樊千秋故作不明道。 “那我再问你,县官可曾下口諭让你留堂邑侯和馆陶公主一命?”张汤问道。 ““.—”樊千秋故意停了停,做思考状,然后道,“县官確实说过,只要他们二人不负隅顽抗,那便留二人一命,莫杀他们。” “既然县官都下了口諭,你为何”张汤压低声音接著问,“你为何擅作主张,將这两人都杀了?!” “使君这是冤枉本官了!爱书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一个劫持霍去病威胁本官,一个拿刀刺杀本官,岂非负隅顽抗?”樊千秋道。 “当真如此?”张汤瞪著樊千秋,颇有深意地问道。 “爱书可不是本官写的,而且堂邑侯死时有李敢和霍去病目睹,刘死时亦有几十兵卫作证,自然是真。”樊千秋装傻道。 “爱书?”张汤冷笑一声道,“本官处置刑讼之事多年,所见奇案数不胜数,最知道这越是没有瑕疵的爱书,便越是不可信。” “使君,这是何意?”樊千秋继续装糊涂道,“莫不是认为我滥杀?” “滥杀?”张汤又冷笑道,“我恨不得你多杀些,这些触犯刑律的勛贵豪猾和宗亲,便该大杀特杀,免得损害了汉律的威严!” ““...”樊千秋没想到张汤会说这番狠话,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仍然控制表情问道,“下官愚钝,不明白使君是何意“按律他们是该杀,可县官既然有了口諭,你便该收敛些,否则县官会觉得你做事没有分寸, 甚至——桀驁。”张汤淳淳教导。 “..”樊千秋没有回答,作沉思的模样,他心中確实在沉思,他很认可张汤的话,亦知刘彻对他草率的行为有些怨气和不悦。 可是,他並不后悔,他就是要让世人知道,不管是何身份,落到他的手上,要么乖乖束手就擒,要么就是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而且,他也能確定,刘彻是一个明君圣主,並不会因为这细节真的疏远他, 毕竟,樊千秋把事情办成了!而且办得还非常漂亮。 刘彻心中的怨,更像亲朋好友间的怨:刘彻故意不召见樊千秋,不是真的要弃用他,而是想敲打他,让他以后做事更守规矩些。 这姿態和情状,不像皇帝对臣下的敲打,更像父兄对子弟的敲打,其中隱隱约约包含著封建大家长居高临下的“关护”。 樊千秋能看清此事,自然便有应对的策略:实心地认一个错,假意地演一场戏,重重地顿首几次,此事便也就揭过去了。 最多,就是今次破了这大案,却不受“实赏”罢了。 自己已经是千石了,虽然他听过超迁之事,却不敢奢望出现在自己的身上。毕竟,他不是卫夫人的弟弟,哪能总让刘彻破例呢? “张使君提醒得是,下官意气用事,才酿成了此错,以后会收敛的。”樊千秋说道。 “你可有留下什么紕漏,便是” 张汤眯著眼睛顿了顿道,“杀他二人的紕漏?” ““.—”樊千秋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与李敢和霍去病说清楚了?他们日后千万別马虎,说出另外一番言论来。”张汤再善意提醒道。 “不会,他们所见,便是下官所见,绝无二话,亦无紕漏。”樊千秋点了点头说道。 “那便也没有大碍,县官很是圣明,至多此次不给你超迁,日后仍然会重用你的。”张汤点点头劝勉道。 “下官晓得的,下官拔擢得够快了,今次不敢有此奢望。”樊千秋虽然已猜到此事,但对张汤出言劝慰仍然有一些动容。 “本官与你说这些,只希望你莫要因此而心凉,更莫要怨县官,为官之路,很漫长,不会一帆风顺。”张汤再次发自肺腑道。 “下官不敢有怨,日后仍会尽心办事,绝不懈怠逃躲。”樊千秋故作沉思状再说道,“下官会请见县官,实心地俯首请罪。” “嗯,不错,不错,你比上头的那些人,看得清楚多了,日后的拔摧,会很顺畅的。”张汤一边夸讚,一边朝上头的人影去。 “诺!”樊千秋答道。 “还有一事,要提醒你。”张汤又道。 “劳烦使君提点。”樊千秋道。 “你是头一次参加朝议吧?”张汤问道。 “正是,出任廷尉正几个月了,却还没有机会参加朝议。”樊千秋答道。 “不像是在寺中正堂,这未央殿里的规矩可不少,稍有失礼逾制,便会被言官政敌抓住机会攻计,规矩,你都懂吗?”张汤道。 “下官之前在郎中令寺中通学过了,想来不会有紕漏。”樊千秋答,他是头次在未央殿参加朝议,对其中的礼仪规矩都很上心。 “嗯,那便好,本官知道你为人嫉恶如仇,但今日切莫胡乱多说话,若是有人—”张汤背手看著樊千秋。 “使君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樊千秋请道。 “若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你,你莫出言反驳,本官作为廷尉寺长官,会替你辩驳。”张汤对樊千秋这后辈算得上非常提携呵护了。 “弹劾下官?这不至於吧?”樊千秋笑道“义纵以前也与你说过吧,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便是这棵树,不只是秀於林,更挡住了別的树。”张汤的语气更加重了几分。 “...”樊千秋琢磨片刻,便也想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道,“下官明白了,定然不胡说八道, 倒是要劳烦张使君替我周旋了。” “此事无碍,你是廷尉寺的属官,本官自然要为你说话,否则”张汤冷笑几声道,“否则,我这廷尉岂不会被当成软货!” “使君说得是。”樊千秋面上自是恭敬如也,他可不能拂了对方的一番好意啊。 “走吧,这时辰快要到了,莫要被丞相训斥。”张汤指了指前方的未央殿说道。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便跟著张汤一路往上走,很快来到了未央殿丹上。 他们二人果然来得迟了些,百官公卿已经按照成制,分成几列,各自站好了位。 樊千秋和张汤两人一上来,这一百多个官员便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他们二人。 或者说得更准確一些,看的是樊千秋这一人。 樊千秋倒也有些紧张,这么多官员的脸孔,有些他见过,比如竇婴、灌夫、韩安国、李广、程不识、卫青、主父偃、义纵—— 但剩下的却没有印象,当然,他们中的不少亦在歷史上留下过浓重的一笔·-但此时此刻,他们与樊千秋倒还没有太多的交集。 又或者已经有了交集,只是樊千秋还不知晓。 至於投过来的这些目光,自然也非常复杂,有欣赏、有羡慕、有好奇、有冷漠、有嫉妒—当然,也有憎恶。 不管这目光中包含什么,如今聚焦在一处,仍然极具威镊压迫之势,连张汤的目光都躲闪了一下,挪到一边。 但樊千秋却无任何躲闪,他直直地站立著,用平静的眼神直面投来的目光,如沙场上的战將, 以一己之力,承受著所有的压迫, 尔等看吧,好好看看吧,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我樊千秋的为人,但朝夕相处,你们总会知道的。 这时候,沉著脸的御史大夫韩安国开腔了。 第443章 刘彻:今日,朕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3章 刘彻:今日,朕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何人要闹事!? 第443章 刘彻:今日,朕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何人要闹事!? “张汤!樊千秋!时辰已迟了,尔等为何不入列,难不成是想殿前失仪?”御史大夫韩安国呵道。 “诺!”张汤不敢再多说,连忙朝前方快步走去,迈开步子前,亦不忘给樊千秋再使了一个眼色。 “诺!”樊千秋亦回答道,亦走向了自己的位置一一自然不在左侧第一列,而在更靠外的第二列。 至於顺序,居然排在第三,他的前头是御史中丞和御史丞,他们同为千石,却是御史大夫佐贰官,从地位上看,比樊千秋略高。 百官公卿终於全都到齐了,御史大夫韩安国再次高声下令,让眾人正衣冠,官员当中立刻便传来了一阵“浙浙索索”的摩擦声。 很快,这细微的声音停了,百官公卿的表情再次恢復肃穆。 樊千秋原本还有一些悸动,但此刻亦被周围的氛围所感染,端正且有些麻木地站在人群当中等待著一一他亦不知等待的是什么。 忽然,一声高亢的喊唱声经不同的內官的喉咙从殿內传出,最终抵达殿门外:“皇帝宣百官公卿一一上殿议政一一脱履解剑!” 內官的调门自然是极高的,在这空旷未央殿前传得非常广,所有人为之一振,腰背都挺直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却活泛了起来。 而后,在丞相竇婴带领下,殿前的百官公卿便有条不素地走向殿门, ,一个一个脱履解剑,然后鱼贯前行,在沉默中走进未央殿。 樊千秋等了大约半刻多钟,才轮到他往前挪步:未央殿那一尺高的门槛被他轻而易举地迈了过去,整个未央殿出现在他的眼前。 並没有想像中的金碧辉煌,只有肃穆压抑和威严朴素-陈设摆件看起来很是朴实无华,甚至远不及公主府中的摆设奢华名贵。 可实际上,却都是民间绝不可能看到的事物一一当真是有钱难买,有价无市啊。 自然,樊千秋也看到了坐在十步之外那皇榻上的刘彻,他今日穿戴皇帝冕服,冷漠威严,与平日那桀驁自信的中年人截然不同。 皇榻被摆放在一丈多高的玉阶上,樊千秋纵使身长八尺,仍然觉得压迫感十足。 看来,这一套使用多年的典章礼仪不是全然无用的虚物,至少可以在无形之中,增加皇帝的威严。 樊千秋想起张汤刚才的话,为了不节外生枝,他未作任何的停顿,跟著前头的御史中丞一路往前,安稳地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先前在殿外整理衣冠之时,樊千秋还以为他的位置属於是靠前的。 但是此刻,站在大殿之中,他才发现自己是“泯然眾人”:前头和右边的官员,品秩或地位要比他高,將他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若是一个普通人担任廷尉正一职,恐怕参加十次朝议,也不会被皇帝正视一眼:朝堂那么多官员,皇帝又怎么可能看得过来呢? 然而,樊千秋不是普通人,今日虽是头一次参加朝议,但早已“简在帝心”了,甚至还和刘彻有不少私交。 所以,当他在人群之中抬起头看向皇榻上的刘彻之时,对方竟然也隔著冕冠上的珠串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和刚刚殿前的那些人投来的复杂眼神不同,刘彻的目光当中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冷漠,另一样也是冷漠。 当然,这冷漠之中,还掺杂些警告和训斥。 他似乎在说:到了朕的地方,当收起你的那些小聪明! 樊千秋自然知道刘彻的这份警告和训斥是何意,他故作一阵慌乱惶恐之后,便非常主动躲开了刘彻的眼神。 当官嘛,不丟人! 刘彻看到樊千秋在慌乱之中把头低了下去,僵硬的嘴角终於浮现一丝冰冷的笑:这狂妄的竖子,还算晓事。 这半个月,他过得很繁忙,但是心情极佳。 不仅是因为巫蛊之案破了,更因为横亘在刘彻心头数年的馆陶公主、堂邑侯和陈皇后终於是被一扫而空了。 他还借著这个机会,惩治了一些不得力的官员,进而让一些官位空了出来,以后若想拔擢亲信,更容易了。 但是,在这喜悦中,他又不可避免地有些怒,便是樊千秋这竖子,竟在破案的那一夜將刘和陈午杀了! 那一日樊千秋来请旨之时,刘彻暗示樊千秋莫要杀刘和陈午,一分与亲情人伦相关,九分牵连的是利益。 最初,他以为巫蛊案难查,所以只想让樊千秋秘密地诛杀刘二人,但后来见事顺利,又想藉机用来立威。 立仁君之威! 按照刘彻当时的布置谋划,等樊千秋人赃並获地捉住刘和陈午后,他会暗示竇婴张汤等人给他们判刑。 而后,他便会让主父偃擬一道“真情实意”且“符合人伦”的詔书,將他们二人赦免,放还馆陶去当庶民。 待风头过去,再派心腹爪牙秘密地处死他们。 这样一来,自己不仅得了仁君美名,而且还办了事,真乃一举两得。 可是,樊千秋竖子,竟一气之下將刘和陈午杀了!让他措手不及。 刘和陈午死不死,刘彻其实並不十分在意,他在意的是,樊千秋竟逆了他的“圣意”,这便太癲悖了吧? 此人日后还要重用,所以更要好好敲打一番,以免走到了歪路子上。 自己这番良苦用心,还望这竖子莫要辜负了。 此刻,百官公卿全部都走进了殿门,將空旷的大殿填得满满当当的。 刘彻將视线从樊千秋这一人的身上收了回来,均匀地洒在眾官身上。 在竇婴和韩安国的领带之下,百官公卿向刘彻行礼,刘彻自是还礼。 君臣几伏几起之后,巫蛊之案了结之后的头次朝议,才拉开了大幕。 刘彻轻轻地咳了咳,接著敲了敲面前的御案,才慢条斯理地开腔了。 “平日朝议,都要事先昭告,但是今日事急,朕才擅自做主,匆匆召眾卿前来丞相,朕之所为,不算越组代庵吧?”刘彻笑道。 “陛下此言,让老臣惶恐了。”竇婴立刻道,他回復的自是“越组代庵”那句话。毕竟,朝中政事要先交丞相府集议,之后再朝议。 可是,竇婴起復的这三年间,却有了些变化。 朝中重要的政事,有时由皇帝直接下詔给诸寺诸郡直接执行,有时是皇帝下詔让丞相府代为下达,有时则是在朝议上议论成型. 总之,竇婴这丞相,参与执行的事多了些,参与决策的机会少了些一一手中的相权多少被削弱了。 当然,竇婴並未有过质疑,他还想以此保住自己腰间那条紫色组綬。 只是,他的这策略,从今日开始,要改改了。 “丞相深明大义啊,”刘彻点头冷赞道,停了片刻才接著说,“那今日朝议,交由朕来领起议论,你看如何?是否符合成制?” “陛下乃皇帝天子,坐朝理政,合情合礼。”竇婴神情自若地答道,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爭辩,很是得体。 “好啊,丞相不愧是三朝老臣,坦坦荡荡。”刘彻毫不吝嗇地赞道,这溢美之词,要多少有多少,还不费钱,自然要多说一些。 “陛下谬讚,老臣实在担不起。”竇婴谢道。 “..—”刘彻点了点头,看向眾臣,进入今日正题,“巫蛊之案尘埃落地,首犯胁从皆已伏法自是不提,今日召眾卿前来—“ “便是为了议定查办此案的功劳,毕竟,有赏有罚,才算平明公正。”刘彻淡淡说完,才看向竇婴说道,“丞相,觉得如何?” “陛下所言极是,刑罚自是大事,但记功亦不可小。”竇婴点头赞同道。 “好,那诸卿便议一议,这功劳应当怎么记。”刘彻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案面,似有激动地点头道。 刘彻话音落下后,坐在榻上的群臣便左顾右盼地小声议论了起来,“喻喻喻”的声音渐次迴荡著。 他倒是没有阻止,议政议政,若不让別人开口,又怎么算是议政呢? 刘彻等了片刻后,才再问道:“诸公议得如何,可有人愿说一说?”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但大部分官员眼晴看鼻子,鼻子看嘴,哪怕心中藏著不少小九九,却不愿意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都不愿意浮头?那点將吧。”刘彻暗笑道,看向竇婴,问道,“丞相啊,依你所见,有哪些人应该记功,又当记什么功呢?” “陛下,老臣若是头一个说,恐怕会搅乱诸公心中所想,反而不美。”竇婴笑著打趣,他的话引得不少人授著鬍鬚,缓缓笑著。 “狡点的狐狸,实在可恶!”刘彻心中暗骂,脸上却仍掛著笑容,他又看向韩安国道,“韩安国,你是御史大夫,你来说说?” “诺!”韩安国答完,便起身走了出来,他的主要职责便是协助丞相考课监督百官,由他来拋砖引玉,倒符合成制。 “陛下,微臣確有一些想法,只是还不够周全,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恕罪。”韩安国拱手道。 “朝议朝议,便是要议,只要不是大逆不道之言,朕不会问罪。”刘彻有些不悦,他从这两只老鸟身上,闻到了些古怪的气味。 “微臣以为,卫尉寺左都侯李敢当记大功。”韩安国说完,刘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白须白髮的李广亦抬眼看向对面的韩安国。 “说说你的理由。”刘彻再道。 “微臣看过爱书,不管是查抄田宅,还是救回霍去病,又或者撞开公主府大门李敢都能身先士卒,当记大功。”韩安国道。 “韩卿说得在理,”刘彻又看向对面的李广问道,“李將军,你这儿子教得不错,平日他带人巡视宫禁,也非常地尽职尽责。” “陛下谬讚此子,他只是听令而已,所做的事情,都是分內职责。”李广平静答道。 “能听令能尽责,便已是立功,那日你向朕请旨,让他囊助樊千秋,乃举贤不避亲。”刘彻满意地点头道。 “谢过陛下夸讚。”李广说完,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深吸一口气后,仍是欲言又止,只在榻上向皇帝行礼。 “荆,你记一下,左都侯李敢,计大功一次—对了,御既有一匹大宛送来的良马,赐给他!”刘彻说道。 “诺!”坐在刘彻侧前方的荆已经开始动起笔了。 “韩安国,还有谁应当记功啊?”刘彻再次问道。 “参与此事的廷尉卒和兵卫们,都应当按制记功。”韩安国再说道。 “好,给他们都记录小功一次,有破门杀敌之人,皆按军功记录,”刘彻想了想道,“每人赐钱,三千。” “陛下英明。”韩安国忙赞道。 “韩卿先落座,你说得很好啊,但朕也想听听其余诸卿的意见。”刘彻摆了摆手道。 “诺!”韩安国答完便坐了回去,有如释重负之色,刘彻自然將这一切看在了眼中。 “眾位爱卿,何人有话想说?”刘彻身体前倾问道。 “陛下,微臣丞相司直有奏!”站在文官第一列后半部分的鄢福禄匆忙站出来请道。 “好,鄢卿直言。”刘彻说道。 “微臣以为,中尉灌夫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查办此案,但这些日子率领北军巡视间巷,稳定局势,亦当记功。”鄢福禄道。 “中尉灌夫?”刘彻可没少听说这灌夫所做的事情,他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给他请功,“灌夫啊,你觉得你应当记功吗?” “此事末將不便开口,一切凭陛下决断。”灌夫道。 “罢了,既然与巫蛊治安没有直接关联,今次便不记功了,”刘彻有些不悦地再问,“鄢卿, 你觉得还有何人可记功?” “廷尉史简丰、卫广、卫布、杜周等人出力亦颇多,应当记功。”鄢福禄一气说道。 “他们確帮了樊千秋不少忙,办案之时亦尽忠职守,当记一功,各记中功一次。”刘彻指著荆说道,不悦之色渐渐浓了。 “诺!”荆答完之后,继续头也不抬地飞快记录著。 “你以为还有何人可以记功?”刘彻寒声再次问道,他越发觉得朝堂上的气氛不对。 第444章 樊千秋是朕的贤弟!朕可以敲打,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4章 樊千秋是朕的贤弟!朕可以敲打,你们凭什么多嘴!? 第444章 樊千秋是朕的贤弟!朕可以敲打,你们凭什么多嘴!? “陛下恕罪,微臣一时也想不起来了。”鄢福禄行礼请谢道,面色如常,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变化。 ““...”刘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对方坐了回去,他极敏锐地觉察到,今日,有人要在未央殿布置阴谋。 “还有何人应当记功?”刘彻看向眾朝臣寒声再问。 “微臣少府江神有奏!”江神起身出列,下拜在刘彻的面前,那前恭后倔的模样,有些可笑。 “你讲。”刘彻挥手道。 “微臣以为,参与会审废后陈氏的四衙长官应当记功受赏。”江神说道。 “你说的,是哪些人?”刘彻笑笑,他越发觉得荒唐起来了。 “丞相、御史大夫、廷尉、宗正!”江神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声音很大。 “你给他们记功?那朕是不是也要记上一功?!”刘彻都不屑与之生气。 “这是自然,陛下当然要记首功,若无陛下的调度,若无陛下的拔擢,此案怎能破得了?陛下之功,高过天,深过海!” “罢了罢了!”刘彻听不下去了,他立刻打断对方,不愿被这奉承之言污了耳朵。 “诺。”江神异常配合地停下了,没有再说那些肉麻的諂媚之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的功,朕记在心中,日后会赏,便不记了!”刘彻说完后,意有所指道,“若说朕有功,便是让樊千秋查办此案。” “...”江神纹丝不动,这一直善於溜须拍马的少府,这次竟一言不发,似乎没有听到皇帝的“暗示”。 “...”刘彻也愣了愣,他眯著眼晴看著这躬身曲背的江神,非常不悦,非常愤怒! “江神!还有话要说吗?”刘彻寒声问道,怒意更重了几分。 “微臣说完了。”江神平静道。 “那便下去吧,莫在那里碍事了。”刘彻冷哼一声打发道。 “诺!”江神说完,又顿首,这才站起身来,乖乖退了回去。 “还有何人要说话?”刘彻问著,便从榻上站了起来,以更高的姿態,居高临下问道。 “陛下,微臣大司农郑当时有奏。”郑当时起身来到殿中道。 “讲!”刘彻说道。 “廷尉寺主查此案,其余几衙的长官可以不记功,但张使君应当要记功。”郑当时道。 “郑当时,除了张汤,还有谁可以记功!”刘彻烦躁地摆了摆手,直接再一次逼问道。 “这微臣想不出了。”郑当时故作犹豫而后才道。 “想不出?是想不出?还是不想说?”刘彻已经连续提起三次樊千秋了,站起来抢话的这几人却都假装没听到,实在是可恶! “回陛下,实在想不起来了。”郑当时假装不明白道。 “好好好,想不出来了,想不出来了——”刘彻冷笑,连声重复了几遍,便在皇榻前来回起了步。 今日,刘彻確实不打算给樊千秋记功超迁,他想以此敲打樊千秋,让对方日后做事的时候更谨慎些。 但是,他这皇帝並未忘记樊千秋立的功劳! 於公於私,功远远大於过,都应记上一功! 更紧要的,是韩安国和郑当时之流越界了! 他们竟然纠结起来,揣摩皇帝的圣意,抹杀功臣之功,此等行为和结党又有什么区別? 刚除了一个公主党,立刻文冒出一个別的什么党,这岂不是明著与他这皇帝打擂台吗? 樊千秋是他拔擢的人才,是他在长安间巷的好友,是称他为大兄的好贤弟,是查明巫蛊案的功臣·.— 他这皇帝当然可以好好地敲打对方,但你们是什么东西,竞敢合起伙来赤裸裸地抹杀樊千秋的功劳? 为什么!你们这些老臣,就是看不得年轻人建功立业呢? 说到底,面上忠於皇帝,但背地里,却是在阴奉阳违啊! 这些人与樊千秋过不去,其实是在与他这皇帝过不去啊! 今日无视樊千秋的功劳,明日便会对皇帝的功绩说三道四! 想到此处,刘彻心中募地升腾起了一股无名怒火,他加快脚步来回了几次,终於拿定了一个主意。 你们不认樊千秋的功劳,朕偏要给他记一个大功! 要让你们这些揣摩圣意的人,把小聪明收拾起来! “站到一边去!”刘彻拂袖,而后直接看向张汤,寒声道,“张汤,你来说,还有何人应当记功?” “诺!”张汤等这一刻许久,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到殿中说道,“微臣以为,樊千秋当记首功。” “好!说得好!这才是正论!”刘彻激动得並指为剑,豪气地指向张汤说道,亢奋说道,“你说说,为何樊千秋当记首功?” “请陛下恕罪,微臣以为,此乃显而易见的事情,不必多说。”张汤说得坦荡。 “不必多说?好一个不必多说!朕以为这『不必多说”反而说了极多!”刘彻朗声笑道,而后拍起了手,脸上阴云一扫而空! 那“啪啪啪”的拍手声,压过了一切杂音,在大殿中久久迴荡,格外响亮清晰,猛一听,倒不像鼓掌,而像是掌嘴的动静了。 然而,刘彻的言行却让刚刚起身的郑当时之流有一些吃惊惊,皇帝此刻的举动和言行,怎么和他们设想中的,有些不一样? 要么,皇帝会顺著郑当时他们铺好的路,自然而然地不提此事,让樊千秋事后自己去“揣摩”圣意。 要么,皇帝会装模作样地提起“樊千秋劳苦功高,当记首功”,郑当时等人便可用备好的藉口应对。 不管怎么看,皇帝听了张汤的进言之后,都不应该面有喜色啊,更不该狂喜? 难不成皇帝一开始便想给樊千秋记功? 难不成自己揣摩圣意,揣摩出错了吗? 这亦说不通啊,若真如此的话,县官为何多日不召樊千秋入宫奏对?为何要给丞相下口諭,让他先莫评议巫蛊之案之“功”。 郑当时等人確实善於揣摩圣意,而且以往也確实猜对过几次,並藉此获得了禄位。 可是,他们又怎会知道自己所面对的皇帝,是个善变的皇帝! 刘彻,不只有雄才大略,亦长有反骨,更生著一颗“疑心”。 於是,许多人便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 皇帝那几声掌声的余音落下后,偌大的未央殿陷入了寂静中。 而且,这寂静还有些尷尬暖昧。 先前,站起来“奏功”的官员都坐回去了。 所以,与张汤並肩而站的郑当时便成了百官公卿目光的焦点。 与张汤的光明坦荡比起来来,黑瘦的郑当时多少有一些鬼祟,光是看面相,便更像是一个阴险之徒。 毕竟,殿中这一百多个官员,只有一部分与郑当时有过串通。 被串联的是少数,沉默的则是多数。 这沉默的大多数,也许对樊千秋有些嫉妒,有些痛恨,有些畏惧—但良知犹在,知道对方出力颇多,应当被记功。 更何况,郑当时之流今日若可以合起伙来抹杀樊千秋的功劳,那明日便可以合起伙来抹杀他们的功劳。 结党,便有营私。 营私,会犯眾怒! 关口在於,郑当时他们这一“党”,还不够紧密,还不够势大!还不能完全压住“眾怒”! 正弯腰低头的郑当时觉察到了异样的目光,他微微抬起头,偷偷窥探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坏了,成了眾矢之的了! 此刻,他若是赶紧下拜,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住了眼,才忘记给樊千秋『奏功”” ,倒算一条好的退路。 虽然,这在顏面上有些难看,但也不至太难看。 可是,他毕竟是大司农,在朝堂上出尔反尔,仍觉得拉不下脸来。 而且,他此刻思绪混乱,未能看清其中关节,亦不確定皇帝此刻的“惊喜”是真,还是假“ 揣摩不出圣意,当然不能直接去问皇帝,他只好擦了擦汗,然后抬眼偷偷朝丞相竇婴看去,想要得到一些提示。 但是,郑当时看到竇婴紧锁的眉头之后,心里便凉了半截,丞相—-此刻似乎也看不透天子! “要不然,跪下先请罪,自瀆自己几句,此事便过去了。”郑当时仍犹豫,不知该不该出丑。 沙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朝堂又如战场,形势自然也变得非常快。 还没等郑当时做出决定,刘彻重新冰冷的目光便投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了不停擦汗的郑当时身上。 “张卿,你既然无话了,便先站到一边去,朕有几句话话,想问问郑卿。”刘彻阴晴不定地说道。 “诺!”张汤左移半步,便將身边的郑当时“卖”了出来。 “郑卿,刚才朕问过你,还有谁应当记功,你说没有人了,怎么?以你所见,樊千秋不当记功?”刘彻冷问道。 “这、这—.—.”郑当时支支吾吾,一时不能成言。 “你好好回朕的话。”刘彻不留情地继续追问道。 “陛下,微臣確实並未想起来。”郑当时硬著头皮辩解道“並未想起?朕刚刚提了三次樊千秋之名,只要心智健全,便不可能视而不见,怎的?你糊涂了?”刘彻再问。 “陛下恕罪,微臣一时糊涂了。”郑当时忙不叠地请罪道。 “糊涂?你是大司农,管著天下全部钱粮,糊涂可不行啊,这官还能不能当好?”刘彻加重了语气。 “这、这—陛下,微臣也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郑当时苦著脸哀求道,这是衝著罢官的节奏去的啊。 “朕看你不是一时糊涂,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刘彻冷笑,目光转向其余各处,喊道,“韩安国!江神!福禄!” “诺!”三人齐声答道,便一齐起身,来到殿中,依次站好。 “郑当时说他一时糊涂,那你们几人,是不是也一时糊涂?”刘彻拂袖再次逼问。 “.—”几人並未说话,更是没抬头。 “怎的?不说话?朕冤枉了你们吗?”刘彻说著,从阶梯上往下走,走到一半时,才终於停下来,问道,“不说话?”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韩安国先把头抬起来,郑当时三人终於暗暗鬆了口气,亦慢慢地抬头,把腰杆挺直了一些。 韩安国这御史大夫的官位仅次於丞相,三年以前,他在朝堂上的地位是很超脱的,並没有过多地迎合当时的丞相田。 田被罢免之后,按理应当是韩安国接替丞相位,但最后,却是老臣竇婴被起復,等同于于“抢走”了韩安国的丞相位。 但是,韩安国並没有记恨竇婴,恰恰相反,他反而向竇婴靠近了些,竟隱隱约约开始依附於对方。 这也並不难理解,韩安国毕竟比竇婴年轻十多岁,他日,竇婴告老,皇帝便要选择新的丞相人选。 那时,竇婴若是竭力推荐的话,韩安国接任丞相的把握,会高不少。 他已错过一次了,若是再错过,便真的没机会当丞相了。 所以,郑当时刚刚串联沟通时,自然也把韩安国叫上了。 此刻,有韩安国这“高子”站出来扛事,郑当时和江神之流当然鬆了口气。 皇帝总不至於因为这“小事”,把当了十年御史大夫的韩安国直接罢了吧? “哦?韩卿有何高论便直言吧,莫不是你也是一时糊涂吧?”刘彻冷问道。 “陛下,微臣没有老糊涂,以微臣所见,樊千秋虽然查明了巫蛊之案,但不应记功!”韩安国道。 “嗯?既然把事情办成了,且处置得当,为何不记功?”刘彻此刻倒有些兴奋了。 “樊千秋把事办成了不假,却杀了堂邑侯陈午和长公主刘,实属於不审而诛。”韩安国坦然道。 “不审而诛?这倒是新颖,”刘彻看向张汤,指著他说道,“樊千秋是你的人,你来替他辩驳!” “诺!”张汤行礼之后,才面向韩安国说道,“韩公此言乃腐儒之言,爱书说得清楚,是这二人行凶,樊千秋不得已杀之。” “不得已?他们虽然有罪,但毕竟是勛贵、外戚和宗亲,乃朝廷顏面,便这样杀了,朝廷顏面何在?”韩安国从容沉声说道。 amp;amp;gt; 第445章 刘彻和竇婴:称一称,皇权相权,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5章 刘彻和竇婴:称一称,皇权相权,孰重孰轻? 第445章 刘彻和竇婴:称一称,皇权相权,孰重孰轻? “微臣附议御史大夫之言,我等亦觉得樊千秋杀伐过重。”郑当时也连忙跟进,颤声说道。 “微臣附议”江神和鄢福禄亦纷纷附议,他们心中暗暗佩服,还是御史大夫见过了大世面,能应对自如。 “韩公之言乃宋裹公之言,只看礼制和顏面,却不知其中的凶险,务虚不务实!”张汤毫不顾忌地嘲讽起来。 “嗯?张公此言过激了吧?”韩安国平日与人为善,但被对方说成是不知实务的迁腐之人,面上有些掛不住。 “开口朝廷顏面,闭口有碍观瞻,尔等怎么不想想,陈午和刘丧心病狂,若樊千秋不果断杀之,那他自己便得丧命啊———“ “若樊千秋死了,尔等倒是会给樊千秋记功,但记功能让人死而復生吗?只给死人记功劳,不是迁腐,是什么?”张汤嘲道。 “樊千秋若是只会用杀人来办案,恐悖天道,於天下不利,更不能彰显陛下的仁慈。”韩安国朝刘彻拱手道,辩才亦是上佳。 “韩公定然已细读过爱书了,下官倒想问问,若你是樊千秋,你能如何?”张汤挑畔地问。 “.....” 韩安国一时倒被问住了,毕竟他许多年都未过问这具体的刑狱之事了,自然难评。 “怎的?韩公说不出来?这足以证明樊千秋的处置是妥当的,別无他法。”张汤故意激道。 “自然有他法的,可以晓之以理,用忠恕之道导之。”草韩安国未留意到已落入张汤的陷阱。 “哈哈,晓之以理?以忠恕之道导之?他们助废后魔镇卫夫人,更聚眾扮匪,以武抗法—简直丧心病狂,更形同谋逆—— “对这大逆之徒,韩公竟还要用儒术来劝说他们,荒唐至此,还说不是死守死礼的宋囊公?”张汤放浪形骸地大笑了好几声。 “......” 韩安国脸极黑,他意识到自己所言確实太“迁腐”,已在这机辩当中落於下风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怎的,韩公还有旁的话吗?”刘彻非常满意地替张汤逼问,他已有心让其出任御史大夫。 “陛下,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张公各有所想,如此爭论,恐难有结果。”韩安国说道。 “咳咳咳!”竇婴重重地咳了几声,將眾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而后才起身向刘彻行了个礼。 “丞相,你有话要说?”刘彻冷问。 “嗯,老夫以为,韩公和张公,爭得好啊。”竇婴抒须笑道。 “这是何意?”刘彻皱著剑眉问道。 “陛下让我等评议功劳,便是要广开言路,他二人爭得越直,越是净净忠臣。”竇婴笑道。 “这老狐狸!和稀泥的本事倒是高!”刘彻不禁腹誹了一句,面上却只得若无其事地点头。 “老夫以为,二公不必太动气,应该和顏悦色,子日:『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竇婴用孔子之言笑著稍稍劝和道。 “......” 刘彻看著横插进来的竇婴,知道对方便是今日此事的幕后了,心中厌恶更甚几分。 此刻,已不是给不给樊千秋记功的事情了,而是丞相的周围真的结了一党,而且势力不小。 刘彻当初选竇婴当丞相,一是看重他与由有深仇大恨,可以借他的手將由党彻底扫除掉;二是想借起復之恩,让他死心塌地。 三年前,他还借著那陈帐敲打过对方一次。按理来说,应该不敢再结党了,但是事实证明,竇婴这三朝的老臣,不愿轻易认命! 每一次敲打,都只能让他老实一小段日子,风头一过,又会在私下里串联,谋划阴暗之事。 现在,他倒不阻挠刘彻討伐匈奴了,却仍在朝堂培植党羽,树立自己的威望,並自鸣得意。 刘彻只想要一个如臂使指的丞相,竇婴也算聪明人了,怎么就是看不明白? 看来,他太老了,还活在文帝和先帝那时,以为相权真的可以和皇权抗衡。 也许,是时候换一个丞相了! 刘彻在这片刻间想了许多事,面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的波动。 他稍作思考,便將话题接了下去。 “丞相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可爭执不下,如何使得?”刘彻的眼神逐渐锐利,忽然道,“那丞相说,樊千秋有没有功!” “功,自然有。”竇婴气定神閒道。 “那如何记功?”刘彻穷追不捨道。 “恐不便记功。”竇婴仍缓缓说道。 “丞相是何意?”刘彻脸色渐沉道。 “他功过相抵,自然无功也无过。”竇婴仍然极强硬地说道。 “但是朕以为,樊千秋有大功。”刘彻想直截了当地这样说,可他却不能这样说,因为既然开了这朝议,便不再是一言堂了。 他倒是想把此处变成一言堂,但是时机还不到,虚偽的顏面,他多少要顾忌一些。 他真这样做了,再传播出去,恐怕便会被说成“独断专行”,这会有损他的圣明。 刘彻倒未想到,自己本来只想敲打敲打樊千秋,谁知到现在,却成了敲打百官了。 朝堂瞬息万变,果真如此啊, 倒是非常有趣。 “丞相,如今僵持不下,你觉得当如何处置?”刘彻退了退,让此事重回臣子间的辩论。 “陛下,此事其实不难,只需要像平时一样,让所有朝臣畅所欲言,自然可以有个章程。”竇婴摇头晃脑地笑著说道。 刚才几人爭得面红耳赤,早已算是畅所欲言,竇婴此言不是让他们继续无休止地爭下去,而是让他们直接站队来表態。 说白了,便是点数人头一一这朝堂上的事情,倒和民间私社相类似。 也不知道是朝堂太黑了,还是民间私社太白。 “—”刘彻並未说话,事到如今,倒也只能这样做了,他看了看殿中两翼的朝臣,一时倒心里没了底。 今日,他最开始想要做的事也简单,直接目的便是让百官公卿“少”为樊千秋奏功,奏也只奏“小”功。 关键在於“少”和“小”,但却不是“无”。 为了实现这个直接目的,刘彻这段日子已经想尽办法来暗示的,否则郑当时之流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揣摩到他的“圣意”。 但如今,刘彻已不想敲打犯小过的樊千秋了,而是想要让郑当时之流长一长记性,莫要妄揣圣意,莫將此当作结党藉口。 他的心意倒是变得极快,只是不知其余那些未开口的朝臣能不能跟上他的这想法。 若不是朝议才刚刚开始,刘彻定然会先下令歇息,寻机与自己信得过的朝臣通气。 可是,如今还不到时辰。 如此,便真胜负难料了。 樊千秋做事太过刚猛了,虽然凭藉这行事风格做成了不少实事,但在朝堂中恐怕並无太多的故交。 到底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替樊千秋说话呢,刘彻当真摸不住了。 刘彻冷峻的目光扫视著,最终还是停在了人群中的樊千秋身上。 对方此刻正端坐在榻上,微微低著头,一动不动地盯著案面看,不恼不怒,乍一看,竟像睡著了。 刚刚在未央殿里发生的这激烈的爭论,似乎与他没有任何干係? “这竖子当真没心没肺,朕为他操碎心,他此刻竟还能安坐,今日事毕,定要召去宣室殿好好地责罚!”刘彻心中愤然想到。 “陛下?”竇婴询问的声音传了过来,將似乎正在愣神的刘彻拉了回来。 “那今日便依丞相所言,按成制来办。”刘彻故作不经意说道,他已做出了决定,今日若不能顺遂,日后再想办法处置他们。 “诺!”竇婴微微行礼,看向了韩安国,对其轻轻地点了点头,后者便心领神会。 “微臣御史大夫韩安国有奏。”韩安国说完,退后一步,拜在殿中,接著说道,“樊千秋处事操切,虽有功,却不当记功。” “微臣廷尉张汤有奏,樊千秋查办巫蛊案,夙兴夜寐,出生入死,攘除奸邪,实乃德才兼具之臣,当记大功!”张汤並未下拜。 “..—”二人说完之后,未央殿陷入了安静,片刻之后,才有响动。 “微臣大司农政当时附议御史大夫之奏。”郑当时连忙往前走一步,在韩安国身后下拜道。 “微臣少府江神附议御史大夫— “微臣丞相府司直鄢福禄附议御史大夫·—” “微臣太常张定附议御史大夫—” “微臣御史中丞董附议御史大夫— “微臣將作大匠孟欢附议御史大夫“微臣中尉灌夫附议御史大夫“微臣—” 这些朝臣先是一个接一个走到了殿中,然后再端正地向刘彻行了揖礼,最后才来到御史大夫韩安国的身后,下拜附议其奏。 其间並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混乱,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已排演过多次:自然確实排演过,在丞相府廷议之时,便是这样的。 坐在榻上的官员是越来越少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便越来越多了,而且所有表態的官员都跪在了韩安国这一侧,无一个例外。 所以,倒是仍然站著的张汤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长满须的脸也桀驁地昂著,但是眉头却越皱越紧。 每次在朝议上发起类似的上奏,都能体现个人能力威望的高低,若是“输得”太多次了,便可能会威信扫地,於仕途不利。 这不是有圣心眷顾便可挽回的一一若旁的衙寺不把你放在眼中,不愿与你“方便”,而是一味地肘,你便办不成一件事。 总不能天天都去找皇帝哭诉吧?那皇帝要你何用? 所以,今日张汤也不只是为了替樊千秋主持公道,也是为自己爭口气。 此刻,他看到这局势如此不利,又怎能不揪心呢? 不只是他,就连站起来的刘彻在来回几次步后,也背著手转过身去,假意细细品鑑写在皇榻后头这幅屏风上的《孝经》。 这幅《孝经》是赞侯萧何之手,已掛在此处多年,纵使其字“可鑑”,但“鉴”了那么多年, 也不必再如此细致地鑑赏了。 刘彻只是用这种方式掩盖失望,並调整他的情绪,为之后的“服软”做些情绪上的准备。 虽然他已经背过身去,但仍一直默默地数著人数,已有三四十人附议御史大夫韩安国了,今日的局面恐怕再难翻转过来了。 此刻还有六七十个官员未附议,可每次都是如此,大多数朝臣都会先看风向,若风向一边倒, 为了明哲保身,便不会表態。 所以,“结党”便是用少数官员裹挟朝堂的走向,更显得可恶刘彻並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今日仓促间转向,贏面本就小,既然赌输了,便要痛快认输, 下次再痛快贏回来便可以了。 身为皇帝,刘彻可以输无数次。 相比刘彻,站在殿中的丞相竇婴倒是有几分自得,他怎会看不出天子的心思,正因看出来了, 刚刚才会站出来,力挽狂澜。 那“陈帐”暴露之后,他確实也小心行事好一阵,在朝堂上唯天子马首是瞻。 但是,他亦看出来了,当今的皇帝所图非小,对那权力的渴望更是异於常人。 他当丞相,自然可以一路退让,当一个装聋作哑的“百官之首”。 然而,他竇婴不是一个寻常人,昔日先帝还在时,他便已身居三公的高位了。 见惯风浪,自然不愿庸庸无为,还想要成就一番能留青史的事业。 当然,竇婴不只自己想垂青史,更想要在丞相的位置上多坐几年,扶持党羽和子弟,让竇氏一门能够世世代代显赫下去。 原本,他以为自己只要“忠”,便可一直得到皇帝的信赖和重用,保住荣华和富贵,进而让一门都获得荣宠。 可这堂邑侯和馆陶公主的下场,让他看到了危机:站在皇榻上的这个天子,似乎对他们这些老臣总有些戒备,不愿重用。 竇婴难免有些怕,他怕这几年又会风云突变,自已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再次被罢免,而后彻底从朝堂上消失。 这还是好的下场,说不定,还会落一个身死族灭的悲惨下场一一若是仔细追查的话,他做的一些事,也能掀成滔天大案。 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稳定朝堂格局,竇婴今日都要和天子小小地较量上一局,把实力亮一亮,以免被“误杀”了。 而且,今次若是由他出面,让这樊千秋不被记功,那其余朝臣也会在心中好好地掂量掂量:这皇权和相权,敦轻?敦重? 竇婴颇自得地看著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出列,心中深处很满意。 此刻的他,不仅忘记了自己四五年前被起復之时的又惊又喜,更忘了三年前被“陈帐”敲打时的惶恐和不安。 只有得意。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终於没有官员再出列下拜附议了,除了坐在榻上的旁观者外,殿中已经跪了四十多个朝臣,济济一堂,看著有几分壮观。 百官公卿,许久都没这么心齐了,他这百官之首,做得还算称职吧。 “咳咳!咳咳!”竇婴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抖抖自己袍服的前襟,又整了一下腰间的组綬缓缓来到了韩安国的身边。 第446章 刘彻:噫,朕贏了?!廷议真有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6章 刘彻:噫,朕贏了?!廷议真有趣! 第446章 刘彻:噫,朕贏了?!廷议真有趣! 刚才,韩安国下拜的时候,特意往左边偏了几步,刚好在中间让出了一个位置一一正是特意给竇婴留下的。 “老臣丞相竇婴附议韩安国之奏,”竇婴顿了顿,接著再次补道,“樊千秋虽然破了巫蛊之案,但不守忠恕,不宜记功。” “...”竇婴的声音不算太响亮,但却准確无误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当然也被背对群臣站著的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满朝的百官公卿,当真只有张汤一人认为樊千秋应当记功?”刘彻的声音有一些感慨, 有一些愤怒,有一些悲凉。 “陛下,朝堂民心明矣,”竇婴再道,“不过樊千秋確实有为官的才干,日后,只要好好体察忠恕之道,立功机会甚多。” “—”刘彻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既像是打断竇婴的说教,又像无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背影倒像是个垂垂老者。 “罢了,既然这是民心,樊千秋又还年轻,朕便—”刘彻说到此处停住了,他轻嘆一口气, 才准备接著往下“认输”。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而后,便听到一人跪了下来。 刘彻听觉很敏锐,分辨出这轻微的声响是从右侧传来的:有人要附议廷尉张汤? 微臣太中大夫、车骑將军卫青附议廷尉之奏。”卫青那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连同刘彻在內,所有人都有一些吃惊,他们没想到卫青竟然会站出来。 刘彻缓缓转过身,扫视殿中局面,果然看到卫青孤零零地跪在张汤身后一一左边的那些朝臣, 此刻全都侧脸,看向了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樊千秋破了这巫蛊之案,最大的受益者莫过於卫子夫和刚从边郡回长安的卫青。 按照常理来推论,他理应为樊千秋请功,可他为人谨慎小心,哪怕立了战功且任车骑將军,却从未养过土,亦未结过党。 所以,连同刘彻在內,都以为他今次仍会避嫌:今日至少不会在明面上为樊千秋请功,否则, 便有“公器私用”的嫌疑。 这是怎了?难道卫青变了?一一眾人有了疑问。 “卫青,你要为樊千秋请功。”刘彻冷言问道, “正是。”卫青不动声色道。 “你不怕別人说你公器私用,用朝廷之功偿还私人之恩?”刘彻似在责备地问。 “《吕氏春秋》有言:举亲不避亲仇。樊千秋查明巫蛊之案,不只救了微臣之亲,更解了朝堂之危,微臣不惧閒言。”卫青道。 “举亲不避亲仇-此话说得好啊!”刘彻不奢望靠卫青一人便能扭转眼前的局势,但看到对方与自己一条心,仍然甚感欣慰。 然而,刘彻想错了一件事情,今日愿为樊千秋仗义执言的,可不只卫青一个人。 “老臣未央卫尉、驍骑將军李广附议廷尉之奏!”白髮白须的李广在眾人惊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撩起袍服,跪在张汤身后。 “老臣长乐卫尉、游击將军程不识附议廷尉之奏!”同样银髮苍苍的程不识起身走到李广的身边,示意后者挪了挪,亦拜下。 他们三人是军中新老势力的代表,他们挺身之后,身后的孙敖、公孙弘、李泪等武將也被带动了起来,纷纷起身,附议张汤。 这些武將附议张汤,也不仅仅是因为卫青等人的带动,更因为他们记得新用的马、马鞍和马蹄铁是这樊千秋进献给皇帝的。 “微臣宗宗刘德附议廷尉之奏。”与樊千秋並无太多交集的刘德亦缓缓地起身,跪在了李广身边。 “阿兄,你这是—?”刘彻心中自是一阵激动,刘德可是宗亲之首,他的態度便是宗室的態度! 刘本身就是宗亲,连老刘家的人都觉得樊千秋杀得对,你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樊千秋虽然行事唐突,可那只不过是小节而已,稳定后宫、庇护皇嗣、安定宗庙-乃大功!”刘德这宗亲首领便拜了下来。 果然,和刘彻想的一样,五六个宗亲出身的官员,纷纷跟进,来到殿中,二话不说,便下拜附议,这局势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 “老朽中大夫主父偃附议廷尉之奏,”主父偃下拜后再笑道,“宗正乃正论,樊之功千钧之重,樊之过一毛之轻,功过不抵。” “微臣长安令义纵附议廷尉之奏,”义纵不甘在主父偃之后,亦连忙起身下拜道,“若樊千秋不能记功,何人还敢尽心用命?” “微臣大长秋寧成附议廷尉之奏“ “微臣主爵都尉汲黯附议廷尉之奏—— “微臣侍御史减宣附议廷尉之奏——” “微臣中大夫朱买臣—” “微臣中大夫严助—” 在主父偃和义纵的的“领头”下,从来都是各自行事,甚至相互攀咬的酷吏文士一个个站了起来,而后齐刷刷地跪在张汤身后。 同为当今县官重用的人,他们这些酷吏文士平时可以“私斗”,但关键时刻,应该结成一块铁板! 否则,韩安国和竇婴这老吏循吏怎会將他们放在眼中:今日,他们能抹杀一个樊千秋;明日, 便可赶走所有的酷吏和贤良文学! 若是一味地退让和容忍,这偌大的朝堂,哪里还有他们这些后起之秀的容身之处呢? 隨著这些酷吏和贤良文学的下拜,更多旁观的官员站了出来,附议张汤刚才的奏议。 与郑当时之流比起来,他们不仅胆小怕事,而且人微言轻,可是,本性却是良善的。 他们嫉妒樊千秋不假,但更对郑当时等人的“指鹿为马”感到不耻!刚才见他们以强攘弱,便感心寒,只是懦弱,不敢出头。 如今有卫青和李广等人衝锋在前,这些“边缘朝臣”便无所畏惧了,三三两两一窝蜂拜在了张汤等人身后,没有一个人落下。 未央殿虽然非常宽,可是正对著皇榻的殿中却不算特別宽,不足以让所有人拜下。 所以,拜得慢的官员,竟然抢不到位置了,只能走到殿外去,齐齐地跪在了那一尺高的大殿门槛之后。 此刻,天空更阴沉了,而且还颳起了寒风,吹动眾人的衣襟,发出一阵阵“呼呼”的响动。 四周偏殿的门户也被这忽然吹起来的寒风吹得开开合合,传来一阵阵“乒桌球乓”的喧闹。 这些看尽了朝堂沉浮的门户,似乎也正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樊千秋“鸣冤”啊。 待这阵寒风平息之后,未央殿中,便再没有官员坐在榻上了,所有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毫无疑问,张汤和竇婴,六四开。 前者险胜! 刘彻险胜! 当然,说没有人坐著,也不对,那一百多张坐榻上,还坐一个人。 正是今日主角,樊千秋。 此刻,他已经抬起了头,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 这大汉的朝堂,还是好人多些啊。 他有些话想说,却又知道还不到自己开口的时候。 眼前这场大戏,主演是站在御阶上的刘彻,应该让他享受这胜利。 刘彻此刻仍然背手站在御阶之上,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別。 可是,樊千秋从对方坚毅的脸上,搜寻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对方心中定然狂喜,为眼前这变故感到无比狂喜。 樊千秋看向刘彻时,刘彻竟也恰好看向了樊千秋。 君臣二人默契点头,再相视一笑,似乎心有灵犀。 “陛下,看你的了。”樊千秋在心中默默地念道。 ““..”刘彻收回了视线,看向跪在殿中的朝臣。 此情此景,倒和三年之前,百官商议该不该彻查“陈帐”的场面相似。 那一日,也是张汤和竇婴等人作对。 那一日,挑起事端的也是这樊千秋。 那一日,跪在张竇二人身后的朝臣构成,倒也和今日的构成相差无几。 也有不同:竇婴身后的朝臣还是那些人,张汤身后的朝臣则庞杂许多。 果然,前者已经结党,后者並未结党! 谁是奸臣,谁是忠臣,倒是昭然若是,一眼看穿了! 好啊,都站出来才好,省得日后一个一个地去找了!。 今日,不是收拾你们的日子,但快了! “丞相,你先平身。”刘彻看著竇婴,寒气十足道,他看到对方明显晃了晃,才直起了身体, 脸色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动。 “丞相,回头看看,民心到底是什么。”刘彻问道。 ““.——”竇婴回头看了一眼,便又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朝堂诸公,多数都认为这樊千秋应当记功啊。” “丞相,如今的局面,你觉得当如何?”刘彻再问。 “既然—这是民心,当遵从民心,为樊千秋记功。”竇婴说道,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也说得很得体,丝毫不见挫败状。 果然是狡猾的老狐狸,如此轻轻揭过,倒是让刘彻不知该如何发力了。 “韩安国,你是御史大夫,你以为,樊千秋当记什么功?”刘彻问著,便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直接站在了眾朝臣的跟前。 “当——”· 韩安国直起身,沉默片刻,接著说道,“当记大功一次。” “大功?不过是三百六十个劳日而已,破一群盗之案,便可记大功,巫蛊之案,事涉皇嗣宗庙,和群盗案相当吗?”刘彻反问。 “陛下,是微臣一时失言,巫蛊之案自然比群盗之案大,”韩安国倒也是能屈能伸,他接著道,“大功不够,便只能超迁了。” “......” 又是好一阵沉默,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两边的朝臣都把头抬了起来。 超迁?也不是不行。 但是,樊千秋两个月前才拔擢成千石,若再超迁,岂不是比二千石和二千石了? 哪怕是张汤和李广这几人,也觉得二十多岁的比二千石和二千石有些太夸张了。 “陛下,樊千秋已是千石,若再超迁,便是比二千石或者二千石,年岁太轻。”竇婴也说道。 他说的倒是真话,大汉有成文的成制,四十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被擢为二千石。 虽然也可以放宽,可短短几个月之內,便从六百石到千石,又从千石到两千石,確实惊世骇俗“嗯?依你所见,那当如何处置呢?”刘彻似笑非笑问道,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诱导。 “他刚擢为千石,算提前完成了今年的大课,不如给他记三次大功,累积到三年之后的大课。”竇婴此言倒算是合情合理了。 “眾卿先平身。”刘彻先说道“诺!”眾朝臣答完便直起腰,但是仍然跪著,並没有坐回榻上去。 “..—”刘彻在御阶前著步,似乎还在斟酌,几个来回之后,才停下,並再次看向樊千秋。 樊千秋自然也是知道圣心所想,他终於才摆出了惶恐之色,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再穿过两排坐榻和方案,下拜在了刘彻面前。 他的左边是张汤,右边是竇婴,倒也算提前是“位列三公九卿”了。 “陛下,微臣樊千秋有话要说。”樊千秋故意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要说什么?觉得三次大功不够?”刘彻假意冷漠地问了一句。 “恰恰相反,微臣觉得三次大功太重,微臣实在担不起,不敢受!”樊千秋连忙顿首再说道。 “丞相刚刚反对给你记功,如今他都说了你可记录三次大功,你还有何言可说?”刘彻问道。 “那自是竇丞相明镜高悬,但这功我万不敢领受的,”樊千秋未说旁言,只是一味拒绝。 劝皇帝承续大统都要三请三辞,他如今马上要被记功了,当然也要推辞几次,否则不成体统。 “丞相確实找了个好法子,但是朕觉得记三次大功,仍还少了些—”刘彻看向了竇婴。 “......” 竇婴自然是不悦,破一案便记三次大功已是罕见,皇帝却还说不够,不是觉得不够, 而是要藉此折损自己的脸面。 看来,皇帝已看穿了他的想法,还要將计就计,故使重演,让他“自食其果”! 皇帝,果然才思敏锐,且毒辣! 第447章 刘彻:樊千秋,封侯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7章 刘彻:樊千秋,封侯吧! 第447章 刘彻:樊千秋,封侯吧! 竇婴意识到了不妙,一时便无言以对。 刘彻趁著这个空隙,在朝臣面前步。 “那夜的事情,诸公定然已经在爱书上看过了,樊千秋不仅破了巫蛊之案,更—更破了刘等人的谋逆之案。”刘彻道。 “—”殿中的百官公卿听到这句话,先觉得有些惊讶,但转念回忆起先前抄送各衙的爱书, 便也发现县官所说並非戏言。 馆陶公主在长安城聚集起了数百名奴僕和门客,以武抗法,更是要半路截杀廷尉正,闹得人心惶惶,不是谋逆,又是什么? “樊千秋处置妥当,才挫败今次谋逆,所立功劳,便等於是军功,既然有了军功,那便应该—————”刘彻说到此处,又停了。 “......”” 百官公卿慢慢琢磨这几句话,渐渐醒悟,皇帝要的答案已呼之欲出了。 今日,皇帝竟然是要给樊千秋封侯?! “朕以为.”刘彻看到眾官的表情,非常满意,笑道,“樊千秋可以封侯。” “陛下,微臣更担不起!”樊千秋自然大喜过望,但是面上却越发地惶恐不安,但刘彻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朕以为,记三次大功,未免有滥等充数的嫌疑,亦不能体现樊千秋此功之重,倒不如封侯, 更能彰显其殊功。”刘彻道。 “”满殿寂静下来,封侯与记功不同,皇帝的“圣意”才是决定性的作用。 “寧成,你是主爵都尉,专管封爵的成制,你以为如何?”刘彻並没有问竇婴。 “既然樊千秋所立之功乃是军功,封侯自然便顺理成章。”寧成同在酷吏行列,自然不会反对“圣意”。 “大兄,你是宗正,亦是朕的长辈,你以为,樊千秋能否封侯?”刘彻看向刘德,很是尊重地出言问道。 “陛下,微臣愚见,此案乃是天案,樊千秋一个月便能查明,避免了社稷动盪,杜绝了宗庙动摇,確实能封侯。”刘德授须頜首道。 “这其貌不扬的河间王,倒是公道,难怪在史书上留名。”樊千秋弯著腰暗,他虽然心潮澎湃,但此刻仍然不敢表现出半分喜悦。 这朝堂上的人鬼精著呢,尤其是那刘彻,心思比东海还深,根本就看不出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假意。 又或者说,即便是同一句话,前一刻可以是真心,后一刻便可以是假意。 在这朝堂之上,樊千秋便只是一块鱼肉,安安静静地待著,才是最好的选择。 樊千秋不仅对刘彻的多变感到忌惮,也对卫青、张汤、李广这些帮自己“出头”的故人感到动容:关键时刻,他们果真是能扛事啊。 “寧卿说得好,大兄说得对,那丞相———”刘彻故意再问,“你觉得如何?” “老臣以为——” 竇婴有些泪丧,他倒是真没想到一眾朝臣今日竟那么心齐,他想了想只得认输退一步说道,“封侯,似乎可行。” “好好好!”刘彻赶著竇婴的话音拍手称快,而后便“瞪瞪瞪”地登上皇榻,大手一挥,指著荆,激动说道,“樊千秋封关內侯!” “虽只是关內侯,但也不错!”樊千秋略遗憾,但內心仍然非常满意,这已是意外之喜了!毕竞,此时的卫青也仅仅是关內侯而已。 於是,他连忙直身再顿首故作惶恐说道,“陛下,微臣万万不敢领受此詔,封侯-微臣配不上!” 除了诸侯王之外,大汉有二十等军功爵位,最高一等便是列侯,次一等则是关內侯。 如今的大汉帝国,爵位已经轻滥,只有列侯和关內侯仍算爵位,可以享受相应特权列侯虽不能治民,却有数目明確的实际封邑,封邑中的各户黔首便等於列侯的佃户,列侯对他们依旧有著极强的控制力。 列侯有大亦有小,若封邑一千户,便算得上一股不小的势力了,虽然无力犯上作乱,但在地方上,却定然可以横行无忌。 因为不只是有钱,列侯还能调动佃户为自己出力:修家宅、修桓墙、挖陶土、开荒地哪一项劳作不需要人的参与呢? 相对於列侯,关內侯的成色自然又差了一些。 虽也有封邑户数,但却只是“虚封”而已,不管是一千户,还是一万户,仅仅只是纸面上的数字。 每年可以按户数从少府领取钱粮,却没有可以“调动”的人力。 当然,也有少数关內侯会有封地,毕竟是“少数”和“特例”。 说到底,列侯相当於房屋的主人,而关內侯则更像是二房东啊。 除了经济利益外,关內侯大部分情况下亦可以不降等世袭爵位,犯了罪,有了过,还可抵消刑罚。 对於樊千秋而言,这些实际的利益倒不算特別重要,他更看重的反而是“关內侯”这爵位的名头。 以后再出去办事,旁人便不敢骂他是“公士”出身了,好岁也是侯爷了! 樊千秋想到此处,便又满意了些,头反而更压低了。 “樊千秋,这是朕、丞相、宗正和主爵都尉定下的,容不得你胡乱置喙,还想抗旨不成!?”刘彻假装怒道。 他的这句话,倒不像是说给樊千秋听的,反而更像是说给那些揣摩圣意的朝臣听的。 “微臣不敢—”樊千秋故意迟疑道,“微臣拜谢陛下恩典。” “好!”刘彻又鼓掌几下,才指著內官荆说道,“樊千秋封关內侯,封號『靖安”,封邑“ 便是二百户吧。” 一户的地租大约是二千钱,二百户是二十万钱,不多不少,倒也算是一笔出息了。 “拜谢陛下!”樊千秋再顿首谢道,“微臣谨记陛下此恩,日后定会竭力立新功!” “嗯?此话说得有几分真?”刘彻带著笑意忽然问了一句。 “自然是十分真。”樊千秋回答道,他从刘彻的话音之中,读出了一些不怀好意。 “好,散朝之后,到宣室殿来,朕恰好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刘彻似诡计得逞道。 “诺!”樊千秋暗叫不妙,却仍是脆生生地把头给磕了下去。 今日的朝议,明著的主旨便是“评议功绩”。 所以,给樊千秋封完侯之后,再无其他的事情了,刘彻对著朝臣说了一番劝勉的场面话,便宣布散朝了。 不管刚才是跪在张汤身后的,还是跪在竇婴身后的,又平安熬过一次朝议的百官公卿鱼贯而出,匆匆离去。 没有人愿在此处再停留片刻。 刘彻自然是走得最早的那个,在百官公卿离开之前,他便已经在眾人的目送之下,从御道回到宣室殿了。 不到一刻钟,热闹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未央殿及四周,渐渐陷入了安静中。 接著,未央殿前面的丹上,便只剩樊千秋一人了。 皇帝要见他,他还不能出宫。 樊千秋看著在阶梯上渐行渐远的其他官员的背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开始细细琢磨刘彻刚刚只说了“一半”的话。 有一件事情,恰好让他去办? 究竟是何事?难不成还有什么大案要破吗?! 樊千秋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並未发现什么契机。 看来,刘彻要他办的这件事,並不算太大,未能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太凶险。 “樊使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打断了樊千秋的思绪。 “奥,是荆小官啊?”樊千秋连忙行礼。 “樊使君刚刚才受封关內侯,小人担不起此礼。”荆笑著回礼,確实不似三年前那么惶恐失措了。 “这是县官谬封了。”樊千秋笑著摆手。 “县官刚刚发话了,让使君一刻莫耽误,立刻便去宣室殿面圣。”荆正色道。 “现在?”樊千秋有些吃惊,刘彻刚才未说具体的“召见”时间,他还以为至少要到午膳之后了。 “正是,县官说了,让你到宣室殿去一同用膳。”荆再次说道。 “这膳不好吃啊。”樊千秋在心中苦笑,但仍然说道,“那——还有劳荆小官在前面为本官引路。” “请使君隨我来。”荆说道。 於是,樊千秋跟著荆顺著前殿內的迴廊,一路向北,朝著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此刻,天上的乌云仍未散去,而且越聚,声势越大,在寒风的助阵之下,不停地翻滚,波涛如怒。 空气中更有一股湿润的气息,每吸一次,都能吸到一满肺的水汽,难免压抑。 看来,一场大雨,一场冷子,在所难免。 顶著这阵阵冷风,樊千秋跟著荆走进了宣室殿前院。 樊千秋来过几次,对此处早已经没有太多的好奇了。 正前方是宣室殿,乃刘彻平日就寢和召见臣下之处。 左右两侧是偏殿,通过迴廊与正殿及院门处相连接。 说是迴廊,却非简单的走廊,廊下一半的空间是一间间小小的阁垫,有些用来存放天子日用的器物,有些则给內官留宿。 整个前殿,各处的廊道都採用这样的布局,就连“郎官”这一官职,也是由此得来的。 “荆小官,请留步,下官有一事想要请教。”樊千秋进门之后,便停步先叫住了对方。 “樊使君,有话直说即可。”荆谦逊说道。 “我斗胆一问,你可知道县官为何事召我?”樊千秋未拐弯,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荆有一些迟疑,並未开口,樊千秋却知道自己问对了,对方定知晓。 “下官是新人,面圣次数並不算太多,总担心失仪招来祸事,请小官指点一二,但若不便说, 下官亦不强求。”樊千秋道。 “小人確不知,只知那日卫將军面圣,陛下提到过使君的名字。”荆不似隱瞒。 “北边的事?”樊千秋脱口而出。 “小人这便不知了。”荆抱歉道。 “多谢小官指点,下官心中有数了。”樊千秋其实更加疑惑了,刘彻总不至於让自己跟隨卫青一同出征吧,那倒真是凶险。 『樊使君,我等快些,莫让县官等。”荆提醒道“诺!是下官孟浪了。”樊千秋连忙行礼请罪道。 二人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三步並做两步,来到了宣室殿的门口。 荆先向殿內的皇帝奏请,得到首肯之后,樊千秋才又脱履解剑,有些喘喘地走进了殿中。 “微臣廷尉正樊千秋,敬问皇帝安。”樊千秋停在了几步之外,端端正正地行礼问安道。 “哦?原来是这新封的靖安侯来了?”坐在御案后的刘彻放下手中的竹简,一本正经道。 “陛下—”樊千秋不知如何做答,便將计就计,故作哽咽道“你今日能封关內侯,倒是要谢过丞相竇婴啊。”刘彻笑著道。 “微臣明白。”樊千秋假装听不懂, “你不明白!”刘彻轻拍案面说道,眼神忽然凌冽起来。 “微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樊千秋继续装傻充楞道。 “朕本是要敲打敲打你,不给你记功的,你可知为何?”刘彻问道。 “是—是因为微臣办事操切鲁莽,在查办此案的时候,杀了陈午和刘。”樊千秋假意思考之后,才不確定地说道。 “你只是操切鲁莽?”刘彻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已经看透了樊千秋藏得最深的那一点心思。 “噗通”一声,樊千秋直接便下拜,而后郑重地顿首道,“微臣有罪,请陛下判臣刑!” “刑?朕要因何叛你刑?”刘彻表情稍稍缓和了些。 “因为微臣犯了欺君之罪!”樊千秋开始给刘彻铺阶梯。 “嗯?你何处欺君了?”刘彻再问。 “微臣本可不杀刘。”樊千秋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 “可你还是杀了?你未听朕的劝!”刘彻寒声再质问道。 “请陛下降罪!”樊千秋再次顿首。 “说!你为何要杀她,是不是有私怨?”刘彻步步紧逼。 “自然是有私怨。”樊千秋坦荡道。 “因为你杀了她的两个儿,怕她日后报復你?她都已经垮台,你何必要杀她?”刘彻再问。 “微臣杀她,並非因此事,而是因为他劫掠了霍去病!”樊千秋这次倒说得更加坦坦荡荡。 第448章 皇帝:樊千秋擢为游击將军,前往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8章 皇帝:樊千秋擢为游击將军,前往边塞,禁绝匈奴货殖! 第448章 皇帝:樊千秋擢为游击將军,前往边塞,禁绝匈奴货殖! “嗯?你只是为了霍去病这竖子,就杀了堂邑侯和长公主?”刘彻还是质问的口气,但他的语调却已经和缓了许多。 “正是,微臣不敢再瞒陛下。”樊千秋坦荡地看著刘彻答道。 “为何?为何为了一竖子,甘冒欺君风险?”刘彻倒不解了。 “长安城內,人人都知下官与霍去病有旧,微臣日后会再处置许多疑难大案,作奸犯科之人亦会设法挟制微臣“若今次刘和陈午挟持霍去病却安然无恙,日后定有人效仿,去病这竖子,不知要因为微臣而身陷几次险境“稍有不慎,他便可能会身死殞命,微臣—不想见此恨事。”樊千秋说到了情动之处,自然而然地带上些许哭腔。 “.—”刘彻亦有所感,他並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问,“为了一竖子,值得吗?” “值得!微臣父母早亡,亦无兄弟姊妹,更无后辈,霍去病与微臣相处三年,我早已视他如亲。”樊千秋再次顿首。 “莫伏著了,抬起头来。”刘彻竟嘆气说道,他亦心有戚戚。 “诺!”樊千秋再顿首,才直起身。 “朕今日信你所言,不再追究此事,日后办事亦可隨机应变,只要没有私心,倒可以恣肆一些。”刘彻点头示意道。 “奉詔放肆?”樊千秋心中冒出了这四字,悬著的心落下了,至此,自己爆杀陈午和刘的事情,便算是揭过去了: “谢陛下,陛下所言,微臣定谨记於心。”樊千秋连忙誓道。 “你坐吧,先用午膳,而后与你说正事。”刘彻点了点头道。 “诺!”樊千秋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了侧面的那套案榻之后,小心地坐下了。 “荆,传膳。”刘彻对守在门边荆说道, “诺!”荆匆忙出去,不多时,便领著几个手持食案的內官,从门外走进来。 荆先是將一道道菜餚布在刘彻的御案上,而后又將樊千秋的案面慢慢地摆满, 樊千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菜餚,又看了看刘彻面前的菜餚,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並没有太罕见的山珍海味,都是一些常见的吃食,唯有当中那一小方炙烤得焦香的肉, 似乎不是寻常之物。 除了这些吃食之外,还有一壶酒,散发著一股淡淡酒香。 该说不说,这个年纪的刘彻还真是节俭,远未到奢靡时,更没有在寻仙问药之事上铺张浪费, 堪称“三好”青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已是初春了,可你看外头这天气,仍然阴风怒號,说不定便会下雪。”刘彻苦笑摇头, 心中似乎有些疑虑。 “...—.” 樊千秋腹中虽然已经有些飢饿,却也不敢造次,只静静地听著刘彻说话。 “所以朕让人烤了这道鹿肉,亦能进补,先尝一尝吧。”刘彻隨意地指了指,而后自己便开始用匕切割起了鹿肉。 “诺!”樊千秋亦有样学样,拿起了手边锋利精巧的匕,开始“享用”这道炙鹿肉。 在后世,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西风东渐,洋人的用餐方式成了一股声势浩大的风潮。 许多人把使用刀叉当作风尚,能吃到一顿带血的牛排,便自鸣得意,以为高人一等,而且还看不起用箸的寻常人。 甚至还为了“左手持叉,右手执匕”或是“右手持叉,左手执匕”而辩经不休,看似在精研学问,实则自抬身价。 殊不知,先秦的中国古人便开始用匕和叉来吃牛羊肉,而且还將其视为蛮夷的余俗,远不及用著。 鹿肉比牛羊肉更为劲道,但选用的是偏软的腹腩,而且提前醃製过,所以不难咀嚼,更有一股异香,越嚼越有味。 樊千秋腹中本就是飢饿,吃起来便停不住了,三下五除二,很快便將那一小方鹿肉吃完了,而且还觉得意犹未尽。 此菜很合樊千秋的胃口,是他这几年来吃得最合口的一道菜,也不知道是肉质特別,还是宫中膳夫的厨艺有独到之处。 凭著这一方鹿肉的余香,樊千秋將其余的饭菜也一扫而空了,几乎是同时与刘彻放下了箸。 “樊千秋,將酒斟上。”刘彻点头,举杯道。 “诺!”樊千秋在自己的杯中倒了小半杯酒。 “来,先与朕连饮三大白。”刘彻说完之后,立刻豪迈地举杯连饮,樊千秋丝毫不敢落后,亦连续饮下了三大杯。 酒的度数非常低,但是一起急饮,仍会立刻感受到酒意,脑袋微沉,脸庞也有些发胀发热。 刘彻放下了酒杯,看向了樊千秋,露出了极满意的笑容。 “樊千秋,你可知道,朕想让你去办何事?”面色微红的刘彻笑问。 “微臣不知,但微臣身为廷尉正,不管陛下派何差事,定竭力去办。”樊千秋说著漂亮话。 “好啊好啊,朕最欣赏你这为人,有话直言,有事便办,从不推脱。”刘彻再饮了一杯酒。 “陛下谬讚。”樊千秋再次谢道。 “朕想让你去北边的边郡办件事。”刘彻把酒杯按在了案上,如同按著一只会逃跑的活物。 “边郡?”樊千秋作不解状问道,心中也更加疑惑了,总不能真让他领兵出征吧,说不定,自已也会在大漠迷路。 “下月十五,卫青会领兵去边郡防备匈奴,明年开春便要再伐匈奴。”刘彻手上逐渐用力,似乎要捏碎那只酒杯。 “微臣倒是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樊千秋如说说道,如今討伐匈奴是天下的大事,说未曾听过,反是不正常的事。 “此次出征,与往时略有不同。”刘彻问道。 “敢问陛下,有何不同?”樊千秋顺著问道。 “从明年起,大汉將会一日不停地对匈奴用兵,朕要—-漠南无王庭。”刘彻手中的杯子,如同一只老鼠般可怜。 “微臣以为,不只要漠南无王庭,陛下有雄才大略,定可让漠北无王庭。”樊千秋作激动状道。 “漠北无王庭?漠北无王庭!好一个漠北无王庭!说得好,你比朕想得远!”刘彻拍案叫好道“.—”樊千秋不动声色,等刘彻接著再说。 “今次大用兵,朕定要一举建功,那你可知道—如何才能建功?”刘彻眯著眼晴笑著再问道。 ““—”樊千秋略猜到了,但仍假装不明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多指点。” “一是要看卫青这些將士在前线奋力地杀敌,二是要让匈奴疲弊。”刘彻再道。 “让匈奴疲弊?”樊千秋再问道,內心却已隱隱猜到了答案,知道要做何事了“让匈奴疲弊,前线將士便可少流血。”刘彻嘆气道,眼中泛红,似有隱心。 “陛下仁慈。”樊千秋再点头道。 ““.—”刘彻摆摆手,正色道,“让匈奴疲弊的关口则在於———在于禁绝货殖。”” “禁绝货殖?”樊千再作不解道,却已经彻底明白了,这是要和匈奴打贸易战啊。 “嗯,虽然汉匈不两立,但是商路却並未断绝,民间黔首私通匈奴者络绎不绝———“ “匈奴的皮毛牛羊入大汉,大汉的盐铁陶丝入匈奴,这货殖倒是能生出些利益——“ “歷代先帝一直施行无为而治的方略,朕也不愿断绝黔首的生路,因此未禁绝。可事如今,大战在即,便不可再纵容姑息了。” 刘彻说此话之时,目光最初是平静的,但说到后头,平静成了冷漠,冷漠成了冷酷。 他这简单的几句,便决定了许多人和许多家的命运走向,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顛覆。 “还请陛下下旨。”樊千秋连忙起身,未多说旁的,果断地便在刘彻面前拜了下来。 “从此刻到出兵,还有整整一年时间,朕要你到边塞去,巡视塞南各郡,禁绝货殖,疲弊匈奴!”刘彻此话说得是斩钉截铁。 “微臣领旨!”樊千秋顿首道。 “这一年里,朕要一块铁器和一粒盐都入不了匈奴辖地。”刘彻“”地站了起来,捏起酒杯,似乎想砸碎,最终却作罢了。 “微臣才疏德薄,但陛下有召,便不敢不遵,虽九死亦无悔矣。”樊千秋亦有一些血热地说道。 “好!你与卫青,一內一外,相得益彰,定能为大汉建功立业。”刘彻说得很畅快,隨手將酒杯扔回了案上,发出当之声。 “..”樊千秋並没有说话,此刻自然不宜打断刘彻这份豪迈。 “你不必拜著了,平身落坐。”刘彻稍和道“诺!”樊千秋这才站起来,重新坐回榻上。 “朕虽有意將此事交给你办,倒亦想知道你可有能力接下此事,若无真才实干,朕便派別人去办。”刘彻重新变得冷静起来。 “陛下是想考考微臣?”樊千秋先前喝下的酒已经散去了,渐渐就恢復了镇定。 “嗯,想办成事,仅仅只有一颗忠心可不够。”刘彻微微点头。 “微臣虽然尚未去过边塞,但平日对汉匈之事亦有了解,在滎阳时还常向输粮到边塞的行商探问边塞之事,所以说起来——” “对边塞的货殖贸易之事,倒也算是略懂。”樊千秋自信答道。 “略懂?好一个略懂啊,那朕问你,第一步要怎么办?”刘彻冷笑一声,立刻再问。 “自然要有有个名头。”樊千秋意味深长地笑道。 “什么名头?”刘彻假意不明地问。 “微臣以廷尉正之职去办此事,恐怕力有未逮,还要別的名头。”樊千秋直言不讳。 “向本官要官?”刘彻眯眼再笑道。 “陛下这么想,倒也没有错。”樊千秋咧嘴笑,为国要官,刘彻不会那么小气的吧。 “你奉詔办事,便算是天使,这还不够?”刘彻果然没有怒,反而面露几分笑意。 “巡视边塞,禁绝货殖,要纵横数郡,若无一个具体官职,真到做起事时,多有肘,郡守县令,恐难配合。”樊千秋直言。 “有些道理,那你想要什么名头?”刘彻问道。 “此事还要陛下来定夺。”樊千秋是有分寸的。 “既然是巡视塞內各郡,定会遭遇强人或刁民,与他们打交道,刀剑最好使,朕擢你为游击將军,但是这品秩仍是千石—.“ “另外,不可徒有虚名,朕会让卫青分出三千轻骑,听你节制,”刘彻果然慷慨,开价非常大方,而且没有任何的犹豫迟疑。 “谢陛下信赖!”樊千秋忙答道,他算是看出来了,刘彻恐怕早有了决断,说不定还徵询过卫青、李广和程不识等人的意见。 既然如此,他要在今日趁机多要一些,免得自己日后办事的时候,再捉襟见肘。 “那微臣驻扎在何处?”樊千秋试探著询问道“此事朕倒想问问你,樊將军觉得这三千兵马驻扎在何处为宜?”刘彻反问道。 “云中!”樊千秋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刘彻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笑著,微微点头,很是满意。 “你接著往下说,朕听你所言。”刘彻示意樊千秋继续往下讲。 “大汉北边共有九个边郡,从东到西分別是辽东、辽西、右北平、渔阳、上谷、代、雁门、定襄、云中· “而后,汉塞沿著黄河向南遂巡,便是河南地以东的上郡、河南地以南的北地郡、河南地以西的陇西郡———” “上郡、北地郡、陇西郡守御的河南地离长安不过四五百里,於大汉而言是危地,於匈奴而言亦是险地,商路不通.—— “陛下只需要下一道詔令,即可禁绝行商在这几处交通货殖,毕竟算是天子脚下,他们不敢为蝇头小利,链而走险“ “但是辽东到云中一线则又不同,距离长安城足有数千里远,陛下即使下了詔令,仍难震镊住全部的贪財牟利之徒·” “微臣既然是陛下的使者,便当带著陛下的詔令前往最远处,唯有如此,才能不负陛下信赖, 儘可能將此事办妥贴·—” 樊千秋一脸正色地说完这些话,倒没有半句虚言,能够为汉匈战爭出一点力,让大汉好儿郎少死一些人,他心甘情愿的。 第449章 请皇帝授新官,官名曰「总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49章 请皇帝授新官,官名曰「总督」——总督边塞十一郡! 第449章 请皇帝授新官,官名曰“总督”——总督边塞十一郡! 在后来的史书上,並未记载究竟是何人为汉武帝办成此事的,但樊千秋心中有数,既然交到了他的手中,那么自然要办漂亮。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天汉天下。 “好好好!”樊千秋话音还未落下,刘彻便迫不及待地拍手,而后才会心笑道,“卫青和李广他们没看错,朕也没看错啊!” “陛下谬讚了!”樊千秋做惶恐状,然后再道,“微臣只是略懂而已,亦是纸上谈兵。” “你不必过谦,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看得出来,你平日確实想过此事。”刘彻大手一挥, 颇为豪迈地说。 “匈奴乃我大汉的心腹大患,身为大汉的臣民,何人又能置身事外?”樊千秋亦迎合著刘彻的这份豪迈答道。 “好好好,朕原本还有些疑虑,今日与你谈过后,便不担心了,你放手去做,即使把天捅破, 朕亦替你补上。”刘彻点头道。 “陛下,微臣確实还有所求。”樊千秋趁热道。 “嗯?你还想要什么?”刘彻並没表现出不悦。 “请陛下给微臣新增一官职。”樊千秋再请道。 “廷尉正、侍中、游击將军还不够吗?!你莫要太贪婪了。”刘彻倒是无怒意。 “这些官职倒是够用,但毕竟权责不清,得建一个专门的衙寺,微臣以后卸任,才便於旁人继任。”樊千秋有条不紊地解释。 “你是说,这肃清汉匈禁绝货殖的事情,要成为一项成制?”刘彻思索片刻,看出了樊千秋的想法。 “陛下圣明!”樊千秋由衷地讚颂一句。 “那你以为,专管此事的官职,定为什么更合適?”刘彻问道。 “微臣以为,此官的职责是『总督边塞十一郡货殖不通匈奴”,便叫盐铁总督,或者边郡总督,均可。”樊千秋意有所图道。 “总督?纵观史册,从未听过这官职,大汉迄今,亦无此称。”刘彻似有犹豫。 “正因不同,方可有所区別,若是叫都尉倒是不能其特殊了。”樊千秋很淡定,仿佛没有任何的私心,却抑制不住有些兴奋。 总督这个官职好啊,今日总督货殖不通匈奴,明日总督料民填充边塞,后日总督长城烽燧整修,往后又总督边塞屯田筑城总著总著,督著督著,管辖的事情就会变多,说不定能成一方的大员。 “汉匈之战”是大汉未来几十年的头等大事,也是最能建功立业的事,想要获得他刘彻的信赖,是必须要参与到此事当中的。 这么一个新设的官职,品秩不过是千石而已,旁人看不上,但樊千秋却可以慢慢增加其含金量他作为第一任总督,便可儘量多安插自己人,將此处控制住,留条后路! 刘彻又沉默了片刻,最终並未起疑,只说道,“便定为总督,暂不常设,故无品秩,建衙云中,属官仿边郡都尉置,如何?” “陛下圣明。”樊千秋道,除了官职不常设外,刘彻等於答应了樊千秋所有的要求,对他的信任可见不一般啊。 “樊千秋,如何,还有旁的要求吗?”刘彻再问道。 “这总督寺的属官”樊千秋欲言又止。 “自然由你辟除,你擬定好这属官名单,上报给丞相府即可,另外,总督算是廷尉寺属官。”刘彻未在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缠。 “诺!”樊千秋手中能用的人才其实不少,他已经想好了要带那些人去。 “而且,朕还会调一个人裹助於你。”刘彻话锋一转才说道。 樊千秋听到此处,心中不仅“咯瞪”一下,刘彻既是派此人来帮自己的,恐怕也是盯著自己啊,他的疑心病果然一刻都不停。 “此人你虽然还没有见过,但他对你却仰慕许久了,这几年,他正用你的法子在陵县徵收市租,也卓有成效。”刘彻笑著道。 “是桑侍中吗?”樊千秋脱口而出,机缘巧合,他確实还没有见过此人, “正是,让他给你当总督丞,你看如何?”刘彻道。 “桑侍中精於算学,对货殖之事亦熟稔,有他裹助,微臣求之不得。”樊千秋说的是真话,对方亦是值得结交的一个人才。 “好,朕今日便会给云中郡下詔,让他们先给你准备好衙寺,亦会给卫青下令,让他调三千兵马到云中给你。”刘彻再道。 “陛下考虑得周全,微臣比追不及。”樊千秋借著这机会再一次奉承道。 “你要儘快—”刘彻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了下来,视线转而投向殿外。 “陛下?”樊千秋有些不解地问。 “你看,下雪了。”刘彻皱眉道。 “.”樊千秋转身看向了门外,果然看到天地间飘飘忽忽地落下了片片鹅毛,看著那飞旋著的雪,便能猜到雪势不小。 眼看著就到三月了,竟真下雪了,天气当真是有些反常啊。 刘彻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了殿门,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樊千秋也不能再坐,亦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了刘彻的身后,静默站著,等待皇帝开口说话。 “居然真的下雪了,看来问巷黔首又要传说,朕废除皇后,你诛宗亲列侯,都是杀伐过重,上天才会降灾异。”刘彻冷道。 “微臣以为,这不是灾异,这是祥瑞。”樊千秋接著道,“国除妖孽,上天方才降瑞雪。” “瑞雪?三月的雪,春耕恐怕要耽误,秋收亦会受牵连,你竟说瑞雪,不怕旁人说你妖言惑眾?”刘彻看似责备,倒笑了。 “各仓存粮很充裕,刨除汉军的军粮,即使有灾荒,亦可平安地度过。”樊千秋对大汉的家底倒也了如指掌了。 “如此算起来,你倒是又立下了一功。”刘彻侧脸笑道,“若没有你打通滎阳县的粮道,又怎会有源源不断的米粟输来?” “微臣不敢居此功。”樊千秋忙谢道。 “罢了,此功朕记下了,日后有机会,会给你记功的。”刘彻又笑道。 “陛下”樊千秋还想谢绝,刘彻却將门边的荆叫了进来。 “陛下有何旨意?”头上脸上落了不少雪的荆行礼候命道。 “你立刻去太常寺传朕口諭,让他们报祥瑞,再告诉丞相,天降瑞雪,朕心甚慰,免天下黔首一成地租。”刘彻淡淡说道。 “诺!”荆行礼之后,连忙出去了。 “樊千秋。”刘彻抬手示意他过来。 “诺!”樊千秋往前行两步,来到刘彻侧面。 “朕就不留你了,快快出宫,提前筹备好,七日之后,动身出发。”刘彻道。 “诺!”樊千秋再行礼之后,未做任何耽误,冒雪离开了。 元朔元年这场有些奇怪的大雪,连下了五日。 虽然太常寺的官员们报了祥瑞,虽然报祥瑞的詔书飞快地传递张贴到了各处。 但是,今年的春耕仍被耽误了。 各种各种已栽种到地里的秧苗,最少有一半被忽然而来的冰雪冻伤或者冻毙。 黔首们只得再次到集市上採买,再抓紧时日连忙补种一番。 所费倒是不多,耽误的日子看起来也不长,可一年之计在於春,今年的收成多多少少都要受到影响啊。 好在皇帝下詔,减免一成租赋,倒勉强抚慰安定住了人心。 吃惯了苦头的黔首也不得不看开一些:已经连著好几个丰年了,倒也应该有一个灾年了,否则便是“阴阳”不调了。 总之,这场不期而至的雪,只是给大汉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好日子,总还是在后头的。 和忙於补种的寻常黔首们一样,刚刚查破巫蛊之案的樊千秋同样非常忙碌:甚至比查案时更不得閒。 万永社的事、廷尉寺的事、总督寺的事:像三座大山,一股脑朝他压下来,將他所有时间都占去了。 身为万永社社令,他要督促手下一干人等,出台“救灾”章程,通过出借子钱、合作抢种等方式帮社中子弟度难关。 身为千石廷尉正,他要给巫蛊之案收个尾:结案之后,仍零零星星会有涉案嫌犯被抓获,都要交由他一一审问定罪。 和这两个身份相比,边郡总督这一官职的事务最繁重,占去了他一多半的精力。 刘彻的办事很果断,由他亲自下詔督办之事的效率自然也极高:给云中郡守和车骑將军的两条詔令当日便发出去了。 隨著大汉帝国这台行政机器的开动,“建衙”之事有条不紊地徐徐布置了下去。 皇帝做了该做的事,樊千秋身为臣子,自然也不能解怠。 他做的头一件事情,便是去找了张汤,请他今年便察举滎阳县主簿龚遂为廉吏,並且保举其接替荣阳县县令的官职。 龚遂连续三年的考评都是最等,张汤又深得皇帝信任,而且前者还直接兼领滎阳的政务,“接班”倒是顺理成章的。 樊千秋还不忘“瞩託”张汤,让他明明白白上报天子:是樊千秋托自己代为举荐龚遂的:越是坦荡,刘彻才越放心。 与此同时,樊千秋又给滎阳县写了信,点调了王温舒等五六个信得过的属官,让他们立刻从滎阳出发,先去云中县。 有王温舒这些人提前去打点,做起事来自会顺手许多。 樊千秋调完“官面”上的人,也不会忘记万永社子弟。 他再次向义纵请了迁籍文书,安排淳于赘迁籍到云中。 淳于赘已重新成亲,並养有一儿一女,再加老母姊妹,也是一大家十几口人。 万永社在边郡的势力非常弱,必须要有一个人去起家,机敏且靠谱的淳于赘自然是不二的人选。 当然,豁牙曾与三十个身手最好的子弟以家奴的身份跟隨淳于赘一同去云中,帮他把局面打开。 豁牙曾和淳于赘等人在樊千秋得到任命后的第二日便先出发了,淳于赘的亲眷日后再慢慢跟上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樊千秋也在长安城挑了几个跟隨自己同去边塞“闯荡”的人:李敢、卫氏兄弟,还有霍去病。 卫氏兄弟和霍去病日后都是要带兵上沙场的,正好借这机会,提前去尝一尝那塞上风沙的滋味。 至於从小在边塞长成的李敢,则是樊千秋此行最好的“嚮导”和“护法”。 当然,还有天子近侍桑弘羊:樊千秋要想尽办法,在这一趟差事中,儘可能地將对方拉拢到自已的阵营当中。 日后,將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在忙忙碌碌中,七日的时间一眨眼便流逝过去了,樊千秋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离开长安的前一个傍晚,樊千秋再向眾头目嘱託了最后一些紧要的细节之后,正准备起身回宅早些歇息,一守门子弟匆匆来报。 “社令,门外有人要求见。”这守门的子弟上报导。 “何人?”樊千秋看看外面斜掛的日头,有些疑惑“他说他是淮南王的门客。”子弟再道。 “淮南王的门客?”樊千秋原本有一些疲乏的神经忽然就紧绷起来,“淮南王”这三个字,可不好贴太近。 当今在位的淮南王刘安是高皇帝的孙子,从辈分论,他是刚刚死去的长公主刘的堂兄,也是刘彻的堂叔。 按民间说法,刘彻、刘和刘安是未出五服的近亲,关係非常密切,远不是宗正刘德那种“远亲”可比的。 淮南王在如今的大汉很有名气,不仅因为他是诸侯王,更因为他有一个有名望的父亲一一初封淮南王刘长! 那刘长脾气很暴烈,力大无穷,据说可以徒手和“黑熊虎豹”搏斗一一这和刘彻的第三个儿子刘旦倒相似。 老刘家的人便如此,文治武功,总有特长异於常人啊。 刘长不仅暴烈勇猛,还生得一身的反骨。 汉文帝在位的时候,刘长恃权骄纵跋扈,出猎的时候,常与文帝一同乘坐黄屋车,丝毫没有臣下的谦卑。 也许是文帝太仁慈,也许是高祖有遗詔,也许是文帝確与刘长有深厚的兄弟之情——总之,文帝不计较。 . 第450章 樊千秋:淮南翁主想见我,我就得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0章 樊千秋:淮南翁主想见我,我就得见她!?想屁吃! 第450章 樊千秋:淮南翁主想见我,我就得见她!?想屁吃! 谁知道,这刘长的野心竟越发膨胀起来,在封地不用汉朝法令,而自作一套法令:想要与朝廷分庭抗礼。 孝文帝六年,刘长的狼子野心终於暴露,竟胆敢与匈奴王庭、闽越首领暗中款曲,想谋反叛乱,图大位。 可惜事情败露,被拘捕到长安。 而后,群臣议其罪,一致认为当判死罪。 文帝仁慈开恩,竟然赦免了他,只是废除其封號,將其贬謫到【蜀郡】【严道】【部邮】关押。 谁知,刘长不堪受辱,在途中绝食而死。 文帝未究其罪,仍让其子刘安继承王位。 当今的淮南王刘安倒也確有其父的风范,虽不敢另行法度,却在国中阴养门客,听说有数千人。 人人都看得出,刘安和他父亲刘长一样,都有脑后长反骨的恶疾,只是未发作。 和大汉的黔首豪猾相比,樊千秋对淮南王刘安私下做的事自是了解得更多一些,他明確知道此人一直都对皇位有之心。 在七国之乱爆发的时候,他便要响应刘,起兵参与对方的叛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幸好当时的淮南相机敏过人,设计骗去淮南国的兵权,阻止刘安发兵谋逆,间接保下了淮南国,让刘安仍可以添列诸侯王。 然而,刘安从未放弃谋反的念头,在原来的歷更线上,他最终也是因谋逆而招来了刘彻的忌惮,以至於身死族灭的。 只是现在,刘彻对刘安还很敬重,暂时还没有起疑心。 其中的原因倒也简单,主要有二。 一是刘彻的心思在北边匈奴人的身上,还未腾出手来再次削弱列侯和诸侯王。 二是刘安並不像他的父亲那般是莽夫,反而是一个热衷“文学”的雅士,券养的门客中,有不少贤良文学,而且名声不小。 平日,刘彻座下的贤良文学写出了好的文章,他还会派人快马送到淮南国去,与刘安共赏美文,亦是一段君臣佳话, 而且,淮南王与门客编写的《淮南子》会流芳百世,成为大汉“文治”的一个標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樊千秋虽然也敬仰刘安在“文治”上的大贡献,却不想与之有纠葛,亦不知对方此时为何要找自己。 不管怎么说,先得警惕。 “你去告诉他,便说我不得閒,让他留下姓名,我日后再去拜会。”樊千秋摆了摆手,打算多在社中待一会,避开这麻烦。 “诺!”子弟非常机灵,知晓自家社令的意思,连忙便出去回报了。 於是,樊千秋在正堂中又多坐了將近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之时,才牵来了一匹马,从侧门离开,朝著问巷口方向走去。 间巷中已见不到人影了,只有三三两两饿得皮包骨的细犬在游荡著,见到樊千秋过来,立刻就尾行,被呵斥之后,才离开。 很快,形单影只的樊千秋来到了大昌里间门处,在里门监的目送下,走出了桓墙下的门洞,便准备纵马而去。 可是,没等他抽到马尻,几个人影从暗处闪出,將樊千秋结结实实地堵在了门洞下面。 “嗯?尔等是何人?想劫道不成?”樊千秋皱眉发问道,把手按在剑上,隨时准备掉头飞奔回万永社的总堂。 “樊社令,莫误会,我等无恶意。”为首一个中年男子说道,他腰间的剑一看便名贵,但樊千秋对这年头的剑客已祛魅了。 “无恶意?把路都拦住了,你还说无恶意?”樊千秋冷笑道。 “此处可是万永社的地界,我等若有恶意,便不会在此处拦下樊社令了,倒不如半路截杀。”领头中年人道。 “..—”樊千秋看了看几人的面向,已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看来正是要拜见自己的淮南王门客,倒是有毅力。 “我等只想与樊社令说几句话,不会耽误社令回去用晚膳的。”中年男子再道。 “既然如此,尔等便说吧,我听著。”樊千秋拍马走出门洞,来到了几人的近处,目光则瞟向了门边的几棵沙枣树。 “樊社令,请!”这中年人心领神会,抱拳行礼,而后便先拍马去到树下,其余几人则散到暗处,樊千秋方才跟上。 “樊社令,我乃淮南王府中门客,姓雷名被。”中年人先道。 “淮南八公之首,久闻大名。”樊千秋並非虚言,这雷被可在史书上留下了极浓重的几笔,而且与淮南王倒台,有大干系。 “社令之名我亦早有耳闻,淮南王更是常常提起社令的大名,称讚社令真英雄。”雷被说得很坦荡,看起来不像奉承之言。 “淮南王谬讚了,我乃间巷间的微末之徒,当不得他的称讚。”樊千秋淡然道,他如今可是关內侯,不在乎这些虚赞之言。 “樊社令过谦了,在长安城,何人不晓得你的大名?”雷被道。 “雷公,有事不如直说吧,很快便要宵禁,让旁人看到恐怕不好。”樊千秋摆手提醒道“说得在理,鄙人今日来,是替旁人来邀约的。”雷被授须道。 “邀约?不会是淮南王吧?我这几日看过廷报,淮南王並不在长安城。”樊千秋皱眉直言道。 “並非淮南王想见樊社令,托我来邀约的,另有其人。”雷被再说道。 “另有其人?何人?”樊千秋心中自然已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只是还要“装傻充楞”而已。 “淮南王的一位郎官,他听闻樊社令在刑讼之事上颇有造诣,所以想与你结交。”雷被说道。 “淮南王郎官不过二百石,能差遣得动你这淮南八公?恐怕不是什么郎官,是你家翁主吧?”樊干秋只是在心中暗暗冷笑。 “淮南王是诸侯王,我是廷尉正,恐怕”樊千秋乾笑两声,才接著说道,“恐怕不適合结交吧?” “樊社令便多虑了,这位郎官想得很周到,他结交的不是廷尉正樊千秋,而是社令樊千秋啊。”雷被颇为得意地笑著说道。 “此事我说了不算,这郎官说了也不说—县官说了才算,我不想被县官猜忌。”樊千秋摆手拒绝。 “只管放心,县官对淮南王很是敬重,我王平日与朝臣亦有结交,县官从未起疑。”雷被笑著说道。 “嗯既然如此,我再推三阻四倒不识抬举了,你回去传话吧,明日便让那使君来社中,我扫榻相迎。”樊千秋正色道。 “使君爽快!”雷被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了,忙再行礼道。 “谬讚了。”樊千秋倒是不冷不热说道。 “那鄙人先告辞了。”雷被又拱了拱手,立刻调转马头,奔向了夜幕中,其余的几个同伙,也连忙跟上,看著倒是很果敢。 “..”樊千秋看著他们消失在夜幕中,脸上露出一抹戏謔的笑:明日一早,本官便要离开长安城了,你们便慢慢等著吧。 带著这份小小的愉悦,樊千秋亦心满意足地纵马朝反方向奔去了。 翌日卯时,长安城北门才刚刚打开,樊千秋便带著李敢等人疾驰过华阳大道,来到了北门。 把守城门的兵卒查验过他们的符传,没有任何为难,立刻便放行了,且齐整地行了个军礼。 倒不只是因为樊千秋等人有官身在,更因为他们的符传上清楚地写著他们目的地一一云中! 这年头,去边郡的人,都是建功立业去的,说不定哪一日便立功封侯,是眾人羡慕的对象。 樊千秋等人刚出北门,一个守在官道上的年轻人立刻便拍马迎了过来。 “樊使君,下官桑弘羊问使君安。”比樊千秋小两岁的桑弘羊立刻过来行礼,又沉稳不少。 “你我也算老相识,倒不必多礼。”樊千秋笑著行礼,又將身后的李敢等人引荐给桑弘羊,眾人便团团见礼。 “桑弘羊,你昨日才从茂陵赶回长安城,我今日便要动身,不会怪我將你当作牛马吧?”樊千秋先是打趣道。 “使君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至今未婚配,歇不歇这一晚上,无关紧要。”桑弘羊也笑著答道, 没有任何架子。 “巧了,此间的几人都还未婚配,我等若是拖家带口,恐怕便不能走得这么瀟洒了。”樊千秋举鞭扫指眾人。 “阿舅,你不是常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嘛,我等都不成亲?”霍去病故作老练地说道引来一阵调笑。 “弘羊,你是茂陵令,是六百石,再升便是千石,今次去给我当佐贰官,便仍是六百石,倒委屈你了。”樊千秋开始了攻略。 “这不打紧。”桑弘羊面色稍变,最后仍然笑道,其实,他心中自然是有些在意的。 “其实,本官是要谢你的。”樊千秋故意长嘆一气道, “使君何来此言?”桑弘羊有些惶恐。 “那日,我被竇桑林暗算,是你去向县官通传的吧,我听卫大兄提过。”樊千秋正色道。 “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谢。”桑弘羊毕竟还很年轻,竟碘地笑了笑。 “后来,我因为杀了竇桑林而被捉到右內史狱中,也是你將县官引到那处,將我救下的吧?”樊千秋也是从卫青处知晓此事的。 “那——都是县官的布置,下官只是跑跑腿而已。”桑弘羊心中確实对樊千秋有一些不服气, 可听到对方的夸讚,也有些惭愧。 “不管缘由为何,这两次若不是你,我都不易脱身,自然要谢你。”樊千秋说完之后,便在马上向桑弘羊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矣呀,使君,这、这使不得,还请使君快快收礼。”桑弘羊面色一变,连忙回礼道。 “日后,我等还要朝夕相处,行了此礼,我才觉得自在。”樊千秋这才笑著收回了礼。 “若非要说谢,倒是我要谢使君。”桑弘羊长嘆一口气,挠了挠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嗯?此谢又从何来?”樊千秋明知故问地笑道。 “下官能出任茂陵县令这一实职,皆因在陵县徵收市租得力,下官徵收市租得力,又因仿效了使君徵收市租的新法,若无——“ “罢了,”樊千秋的目的已经实现了,他笑著摆了摆手,打断桑弘羊的话,再道,“看来,你我倒有缘,便算扯平了,如何?” “.—”桑弘羊先一愣,他这几年只是听多了樊千秋的杀名,未想到对方如此平易近人。 “如何?以前的事情,你我便不算了,以后好好替县官办事,倒也像是合股经营货值了。”樊千秋再笑道。 “全凭使君安排,我桑弘羊绝无二话。”桑弘羊动容地答道。 “好!你我都是年轻人,当为大汉带来一些新气象!”樊千秋借著这“动人的氛围”,说了一句鼓舞士气的话,眾人亦是动容。 “走!一路向北!”樊千秋扬鞭北指道。 “诺!”眾人答完,便如同一阵旋风沿著官道向北席捲而去。 樊千秋这几人轻车简行,又全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更有沿途的亭置作为后援,按照常理而言,他们的行进速度可以非常快。 但是,与三年前去滎阳县赴任不同,樊千这次走得不慌不忙,不仅要在每一个亭置停留歇息, 而且路过大的集镇亦要前去探问。 途径一些重要的县城时,樊千秋等人也会以化名逗留一两日,暗中了解沿途风土,同时刺探货殖或行商的各种信息。 樊千秋等人三月初七从长安城出发,用了大约十日,经过了阳陵、高陵、粟邑、廊县等县,穿过了左內史辖地,来到上郡边界。 上郡西边正是最有名的“河南地”,河南地的南部和东部有適合耕种的河谷平原,但是北部和西部却是更广阔平坦的沙地草原。 因此,此处不仅是两种自然景观交锋的前线,更是匈奴贼寇和华夏交锋的最前线,每一年,此处都会发生衝突交战。 而且,在数百年来来往往的交战当中,匈奴人在多数时候占有绝对的优势,所以河南地便像一个楔子,狠狠钉入了大汉的背脊。 这个楔子的尖端,距离长安城不过四五百里,匈奴的骑兵只要来一次奔袭,便可剑指长安,威胁到大汉天子的性命。 因此,整个河南地一直以来都是歷代天子的心腹大患,他们没有一日不想將其收回手中,杜绝匈奴人对大汉的威胁。 三年前,卫青从更北的云中郡出塞,直接绕过河南地,奔袭了更北的匈奴王庭,取得了一场大胜。 虽是一场大胜,却又只是一场大胜,並未动摇匈奴人的根本,自然也不能將其彻底敢出河套之地。 作为守御河南地的前线,上郡自然是秣马厉兵,仍要时时警惕著,提防匈奴人从西边的沙地攻来。 所以,樊千秋等人从雕阴道进入上郡后,立刻感觉到了金戈铁马的气息,民风也比关中地区剽悍。 : 第451章 樊大出塞,惊嘆感慨:边郡官民,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1章 樊大出塞,惊嘆感慨:边郡官民,几人不通匈奴人! 第451章 樊大出塞,惊嘆感慨:边郡官民,几人不通匈奴人! 樊千秋等人行在官道上,常常可以看到黔首们持兵刃在田间耕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呼朋引伴,迅速地做好御敌的准备。 不仅如此,因为千百年来都要与游牧的匈奴人拼杀搏斗,上郡的大汉黔首在弓马之术也非常嫻熟,亦有不少人以放牧为生。 於是,衣食住行也越来越像匈奴人,不仅只是“像”,上郡也真的散居著不少“真胡”“杂胡”。 前者因为各种原因主动或者被动地逃入了汉地,后者自然便是前者与大汉黔首通婚留下来的后嗣。 在朝堂上,皇帝和百官公卿都视匈奴贼寇如洪水猛兽,但在民间,黔首倒是对他们有极强的包容。 而这些居住在汉地的匈奴人和一些胆子大的大汉黔首,便会以货殖行商为生。 在之后横穿上郡的这十多日里,樊千秋他们每一日都能碰到几队来往的商队。 运入汉地的自然是各种皮毛、良马肥羊以及一些从西域来的宝石和琉璃等物。 贩出汉地的则是盐、铁器、铜器、陶器、漆器、丝绸、布帛之类的起居器物。 两者相比,后者自然更为“刚需”。 而上郡的商道,则大致可以被分为横纵两类。 横向的商道为东西走向,直接往来於上郡与河南地,交易地点是二者交界处的关市。 这东西走向的商路要走的路途虽然短,但获利也少,大头都被匈奴人的行商赚去了。 纵向的商道是南北走向,横穿整个上郡,而后还要再过西河郡,最后再直抵云中郡。 最终,货物会在云中郡北边的一些关市卖给匈奴人,再由匈奴人向北贩运回大漠去。 这条商道虽然远,其实更安全,只是多费时间,收益则比在上郡以西交易高了数倍。 所以,但凡是大的行商,都愿意走纵向的商道,將各种货物运到云中郡去完成交易。 这些事情,樊千秋多多少少已有所耳闻,但他真正看到的时候,仍然觉得大开眼界。 他完全没有想到,大汉和匈奴在战场上刀兵相见,歷代天子更將其视为心腹大患,可到了民间,倒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景象。 正应了那句老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又或者换一句话:天下何人不通“匈”? 这样的情形,最不好办,不知道又要牵扯多少利益。 毕竟,能组织一支商队,从关中甚至更远处贩来大量货物的人,又怎可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黔首呢? 没有大门槛做背后靠山,又怎敢在这刀尖上舔血呢? 因此,樊千秋越往前赶路,肩上的压力就越大,他忽然明白刘彻为何大大方方地把三千兵马交给自己了。 没有这些兵马,他莫说是禁绝“货殖”,搞不好自己的性命都可能会丟掉。 一路走走看看,到了三月的最后一日,樊千秋等人终於跨过了上郡和西河郡的交界线,並来到了西河郡的郡治一一平定县。 这座沿河而建的县城是“南北商道”的重要截点,许多运往关市交换或者从关市交换回来的货物,都会运到此处二次集散。 所以,平定县非常繁华,虽然不及滎阳,但人口据说超过了五万,是大汉北方的大城。 樊千秋等人一路向北来,不知听多少人提起这座城了。 樊千秋骑在马上,沿著灰扑扑的豌的官道向前看去,先是看到了平定县不算太高的外城一一同样豌,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虫。 越过这条长虫再向前看,便是平定县的內城了,与周围景致一样,这座城同样是灰扑扑的。 自从进入到上郡北部后,四周的景观便有了很大变化。 虽然还不至於像后世那样四处都是荒漠和黄土,却也不能与绿荫葱葱的关中相比:植被不仅稀少了许多,连顏色也没那么绿了。 虽然现在早已经是仲春,雨水已经充足,可放眼望去,仍能看到不少裸露的土地,景致非常地单调。 刚刚看到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豪迈雄浑,可看得久了,只会觉得无趣。 有时到了颳风天,又会掀起沙尘,虽然远不像后世那样“声势浩大”,却也是遮天蔽日,睁不开眼。 这倒是与人类活动无关,而是与“天时”紧密相连,最近这的几百年,可比后世热不少。 还好,今日没有颳风,而且刚下过雨,天空蓝得像琉璃,日头明晃晃地掛著,微微发热,当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了。 长安的这个时令,黔首豪猾们定开始结伴到城外踏青了,他们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边塞是怎样的景致。 “使君,前面便是平定城了。”李敢这个“边塞通”拍马来到樊千秋身边,再次提醒道。 “嗯,你以前来过此处吗?”樊千秋目不斜视地看著远处的那座城道。 “来过几次,以前家父担任渔阳郡守之时,我曾隨他来此处採买芻,此处的酒可比渔阳的好啊。”李敢的脸上露出嚮往的笑。 “此处缺粮,还有人酿酒?”樊千秋疑惑道。 “匈奴人多,兵卒游侠多,行商贩夫多平日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到閒下来的时候,自然要喝几口。”李敢继续笑著解释。 “合情合理,天经地义。”樊干秋摇头笑道。 “使君,要在此逗留几日?”李敢再问,落在后面的桑弘羊等人也已经赶了上来。 “留三日吧,第四日辰时,我等再出发,而后不再停留,一鼓作气,赶往云中。”樊千秋心中有了谋划。 “诺!”眾人连忙回答道。 “记住,我等是去云中郡经营货殖的长安人,若无意外,不可泄露身份。”樊千秋再道。 “诺!”眾人亦是再答道。 “使君,城北有家父一个旧部,可在那留宿,之前我已经来信与他说妥,他口风很严。”李敢將这一路的琐事都安排得很妥当。 “好,先进城安顿下来,而后如法炮製,分头到各处走访,探探此处底细。”樊千秋道。 “诺!”眾人再齐声应答。 樊千秋又交代嘱託了几句,再无多的话,便领著眾人拍马奔向了平定城。 这几个心潮澎湃的年轻人没有发现,在他们进城的时候,城墙上有不怀好意的眼睛, 正盯著他们看。 而后,又从残破却繁华的官道上挤出来几人,或远或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平定城北都乡定北里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的大门“嘎吱”一声,便打开了。 县寺兵曹孔升从门中探出头来,左右看了几眼,確定四下无人后,才走到门下,装模作样地站著。 没过多久,定北里的里正姜广汉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向孔升行了礼,才有些諂媚地走上了门前台阶。 “孔上吏,事情办妥了,我昨日便去找户曹登记造册了,说你家来了几个远亲,是正经长安人。”姜广汉说道。 “户曹,他未起疑吧?”孔升说道,就是怕对方多问,他才特意让姜广汉去向户曹说此事的。 “未起疑,城中一直都人来人往,借宿投奔的人不知几何,我一说是姜上吏家里来人,户曹豫立刻便应允了。”姜广汉再道。 “办得好,此事办得好。”孔升背著手,高深莫测地点头。 “孔上吏,下吏看那六个少年郎个个都气度不凡,都是些什么来头?”姜广汉自以为立了功,连忙追问道。 “嗯?是別人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要问的?”孔升豹目猛一瞪,冷著脸问道。 “自、自是下吏想问。”姜广汉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你—·问了作甚?”孔升斜著眼晴寒声问道。 “这—”姜广汉被孔升看得心中有一些发毛,一时竟不敢搭话了,在原地呆站,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了。 “是不是看这几位少郎君有来头,想好好巴结,为自己谋个前程?”孔升皱起脸,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 “是、是下吏吃了蜜蜂屎,眼晴被、被迷住了。”姜广汉连忙认错。 “你倒不必紧张,不想得个前程,又何必熬油点灯呢?”孔升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姜广汉手中提著的灯笼。 “上吏说得在理,说得在理。”姜广汉混上此处的里长已七八年了,当然还想在仕途上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我不怕告诉你,这几个少郎君的背后確有大门槛,都是关中豪猾的子弟,今次出来经营货殖,权当歷练。”孔升点头说道。 “大门槛?不知是哪家的少郎君?”姜广汉看到孔升似不再有怒,连忙再次著脸凑上来问道。 “这我却不便说,只能告诉你,他们是—”孔升恰到好处地抽了一下嘴角,然后才神秘莫测道,“是宗亲、外戚和勛贵。” “泰一神啊!”姜广汉两只浑浊的眼晴猛地缩了缩,小声惊慌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宗亲、外戚、勛贵——这些在关中和长安自然多见,可在这地广人稀的边塞,却当真难得一见啊。 毕竟,上郡以南的这几个郡,虽然地方很广,却和关中长安非常不同。 不仅没有三公九卿直指的各种衙寺,更没有来此置地安家的勛贵豪猾。 留在此处的,要么是想搏命求財的强人,要么是无法走脱的寻常黔首。 所以,哪怕加上所有的郡守,两千石的地方官恐怕不超过十个,千石的地方官也不到三十个:大大小小的军校倒是有不少。 就拿平定县来说,明明是西河郡的首县,但因编户民的户数不到万户,所以县令的品秩是四百石,属官的品秩亦要降一等。 姜广汉作为里正,则不过是比百石,只能勉强算是有一个官身,如今听到宗亲、外戚、勛贵这些字眼,当然要惊呼泰一神。 “姜里正,你知道我今日为何將你叫来?”孔升看自己铺垫差不多了,虚著眼睛问道,他隱藏在须下的表情非常地模糊, “下、下吏不知。”姜广汉如实地回答道。 “有一桩前程送给你。”孔升似笑非笑道。 “前程?”姜广汉不禁把灯笼提高了几分,被风沙磨得极粗的那些毛孔,正不停地往外冒看红光。 “嗯,这几位少郎君要在这平定县待三日,其中为首之人叫做刘千秋,身份最为清贵,这几日,你带他四处转一转————“ “他若是问你话,你便好好答,他若是不问你话,你便什么都不要说-日后,他说不定会提携你,这算不算是前程?” 孔升说完这番话,便重重地在姜广汉肩膀上拍了两三掌,活生生地把对方拍矮了几分,但后者脸上的狂喜未有丝毫减弱。 “多谢上吏提携,下吏是晓、晓得轻重的,定然好好报效。”姜广汉连忙拱手。 “你不必报效我,日后你若是当上了使君,说不定我还要你提携啊。”孔升再次笑道。 “不敢,不敢!”姜广汉连忙摆手摇头道。 “你在此等片刻,我去將这几位少郎君请出来。”孔升点头说道。 “诺!”姜广汉再次点头哈腰,行礼称谢。 孔升返身走回了门內,又绕过票崽,来到了整理得非常整齐的前院。 院中,樊千秋这几人已经整装待发,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使君,人就在门外,我已经敲打过了,他知道怎办。”孔升对樊千秋说道。 “此人靠得住吗?”樊千秋笑问道,他昨夜已听孔升说过此人的为人了。 “虽然有些趋炎附势,且吝嗇守財,却没有旁的毛病了,对平定城更是非常熟悉,比下官更熟。”孔升笑著道。 “既然如此,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吧,我今日跟他走!”樊千秋拍板决定,其余人立刻站直等候樊千秋命令。 “李敢,你过往便在边郡行走,向来无需嚮导,这几日便独自去走访探查吧。”樊千秋点头道。 “诺!”李敢抱剑道,他身穿一件粗布的袍服,看起来倒还真像县中的本地人。 “桑弘羊,你跟著李敢一起走。”樊千秋又看向一副儒生打扮的桑弘羊下令道,对方自是应答。 “卫广卫布,你二人跟著孔曹走,一切都听他的安排。”樊千秋继续吩咐道。 “诺!”兄弟二人亦抱剑答道,他们穿著细帛质地的袍服,很想关中的二世祖。 “霍去病,你最容易惹事,跟著我,由著姜里正带著四处看看。”樊千秋再道。 “诺!”霍去病一本正经答道,倒是越来越有成人模样了。 “走!出门!”樊千秋大手一挥,眾人结队而去,樊千秋和霍去病则走在最后。 第452章 赚钱嘛,和匈奴人做买卖,也不磕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2章 赚钱嘛,和匈奴人做买卖,也不磕磣! 第452章 赚钱嘛,和匈奴人做买卖,也不磕磣! 樊千秋等人走出大门时,等在门外的姜广汉正翘首而待,见有人陆续地走出来,也不管何人是“刘千秋”,便不停地行礼。 哪怕李敢等人对姜广汉非常冷淡,但后者依旧乐此不疲,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到。 当见到走在最后的孔升和樊千秋时,姜广汉眼一亮,立刻就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抢先行礼。 “姜里正,这便是长安来的刘郎君,你好好带路,莫忘了我刚才嘱託你的话。”孔升说道。 “下吏姜广汉问刘郎君安。”姜广汉討好地问道,心中不免就生出了一些嫉妒,但隨即文向对方身后那小一些的郎君行礼。 “姜里正这便多礼了,你可是官啊,这礼我受不起的。”樊千秋笑著回礼道。 “受得起!受得起!少郎君自然受得起。”姜广汉陪著笑忙不迭继续拱手道。 “那我等现在便走?”樊千秋也未与对方再寒暄。 “听刘郎君的吩咐。”姜广汉这討好做到了极致。 “走,那便去逛逛,看看城中有什么营生可做。”樊千秋大手一挥,豪迈道。 “诺!”其余几人答完之后各自分开,樊千秋和霍去病也在姜广汉的指引下,走向了间门。 此刻,已是辰初了,閭巷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人气:黔首上户陆陆续续地出门,做工食了。 他们见到姜广汉后,都会走过来行礼,而后还会用好奇的目光对樊千秋及霍去病打量一番。 “姜上吏,起得早啊,给你问安了,这几日天凉,你要顾好自己啊。” “姜贤弟,昨夜又是你巡夜吧,为我等操劳许多,定然辛苦了,今年的考课,定得最等!” “姜大兄,看你眼圈又黑又重,不如今夜来寻奴家,奴家给你做几道菜补补,哟,这两位少郎君是谁,生得倒精壮。” “姜伯父,昨日我在河中网到了几只大蔡,今日午后送到你家,是大补之物。” “姜里正,家中新酿的酒要开封了,明日我便送几坛到府上去,你可要尝尝。” 从孔宅到间门不过百多步距离,特意过来向姜广汉行礼问安的人便有十几人。 有老实本分的寻常黔首,有穿著丝质袍服的上户,有徐娘半老的风流俏寡妇,有黑俊朗的少年郎看得出来,他们向姜广汉问安,不只是討好上吏,更有几分发自內心的亲热。 按此推断,姜广汉这里正当得还算不错,至少不是鱼肉乡里的“歹人”,否则定然不会有此“礼遇”。 於是,樊千秋对姜广汉又多了几分好感。 待他们走出间巷门,来到了官道上之后,樊千秋便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与姜广汉慢慢攀谈起来。 “姜里正,你祖籍在何处?”樊千秋问。 “小人祖籍原在河南郡,不过从小人曾祖那一辈便在西河郡食了。”姜广汉忙答道。 “如此算起来便有五十年了,大汉肇建还不久吧?”樊千秋笑道。 “刘郎君当真精通算学,祖父曾经与我说过,那时是文帝元年,建汉不过才二十二年,距今五十多年。”姜广汉时时不忘奉承一句。 “那我再冒味多问一句,令祖为何要迁籍来此处?” 樊千秋颇好奇地问道。 “小人不怕少郎君笑话,家祖当时犯了律法,被判了流刑。”姜广汉毫不避讳地答道“倒是我孟浪了。”樊千秋倒有几分惭愧了。 “郎君不必致歉,平定县里起码有一半人是这么来的,並不丑人。”姜广汉笑著再道。 “姜里正看得开。”樊千秋真心实意地说道,“不知城中的黔首,日子可还过得去? ” “此处的水土自然是不及关中的,虽然地广,但多是贫瘠的下田,劳碌一年,一亩地最多收得两解粟。”姜广汉说道。 “一亩地才两斛?当真有些低產,关中的上田,一亩可收粟七斛,下田亦可收三斛。”樊千秋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差距。 “是啊,关中土地肥沃,西河郡可比不了啊,好在这几年是丰年,日子倒很过得去。”姜广汉一副知足常乐的笑答道。 “不过,平定县算是商路的枢纽,来往客商多,若善於经营货殖,倒也能慢慢生发。”樊千秋自然將话题带向了正道。 “刘郎君说得是,经营货殖確实来钱快,但出门在外,风吹日晒,亦要冒不少风险。”姜广汉再嘆气,諂媚之色稍减。 “这是自然,天下黔首,各有各的愁苦。”樊千秋默然答道。 “而且”姜广汉说到此处,便停住了。 “嗯?里正有话便直说。”樊千秋又问道。 “钱来的快,用得也快啊,这平定县的钱,不经。”姜广汉又苦笑著摇了摇头道。 “想来是行商想要多获利,进而抬升物价,最后凡是黔首受损吧?”樊千秋猜测道。 “郎君体察民情,实在是圣人心,郎君,今日想先去何处看看?”姜广汉接著问道。 “北城郭最热闹,有劳你带我去北城郭看看吧。”樊千秋道。 “诺!”姜广汉答道。 平定城自然不如滎阳城大,哪怕没有骑马,而且樊千秋三人一路上还走走停停,但不到半个时辰,便也来到了北城郭。 和樊千秋猜想得一样,此处果然是平定城最热闹的一个地方。 往来的客商摩肩接,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大大小小的商肆挤挤攘攘地开在官道的两侧,行人想通行,都要小心翼翼。 虽然从“多和大”的层面来比较,平定县北城郭的繁华程度远不及长安和滎阳的北城郭。 但若单论繁华的程度,却也是不多让了,而且,又平添了几分杂乱无序的活力和生机。 毕竟,到了这个节令,长安也好,滎阳也罢,大多数黔首都会將精力投放到耕种桑蚕上,私设的乡市里市远没有农閒时那么热闹了。 但“地贫却广”的平定县却不同,北城郭官道两侧的乡市里市仍是一派热闹非常的景象:以至於这整个北城看起来都像一个大集市。 在乡市和里市上討价还价的客商们与別处也不同,脾气豪迈火爆了许多,砍价时更是大开大合,乍一看,还以为是发生了爭执吵闹。 而且,在集市上游走的客商当中,西域人和匈奴人的比例出奇地高:起码占了两成以上! 这些西域人和匈奴人也都潦草地穿著大汉黔首的袍服,所操官话的口音有些奇怪,但仍很流利,交流起来是毫无障碍。 倘若不细看他们的长相,当真和寻常黔首没有两样了。 在这熙熙攘攘的官道上,樊千秋走得极慢,时不时便会停下脚步,询问著各种货物的来处和价格,並且细细记在心中。 摆在乡肆上售卖的铁器、陶器和漆器这些汉地出產的商品,都是从南边来的。 既有经过关中运输来的,也有从其余商路贩运来的。 不过,不管从何处来的,价格都要比关中一带昂贵。 尤其是盐铁一类的货物,价格甚至会多上两倍有余。 比如一把极普通的铁镐,在长安最多只卖二三百钱,但到了此处,標价七百! 除了“盐铁漆陶”这些紧俏的物资之外,粮食同样是交易的大头:这粮食自不是卖给匈奴人的,而是卖给当地黔首的。 而这些粮食的大头又是从滎阳县运来的,这和樊千秋刚才的猜测便合上了:平定的粮需要外运,价格自然比別处高啊。 如今的粮价是百钱一斛,比关中贵三成,和以前相比已经算低了,这说明龚遂等人这几个月在滎阳县把局面维持住了。 这些是“输入”的货物,自然还有“输出”的货物。 多是成群的牛羊和各种皮毛,以及来自西域的珍宝。 两者相比,至少在经济上,匈奴对大汉的依赖更重。 樊千秋他们三人在熙熙攘攘的乡市上逛一个多时辰,终於在路边一棵合抱粗的樺树底下停了脚。 此刻,日头已经爬了起来,向四周慷慨地宣泄热力。 在这股热力的猛烈蒸腾下,北城郭渐渐瀰漫起了一股复杂的气味。 细细辨別,能闻到汗臭味、牲口味、粪便味、粮食味、漆器味虽然不好闻,却又让人安心。 “刘郎君是不是走得累了,要不要先回去歇一歇?”姜广汉说道。 “累是累,却不至走不动,只是有些话与你討教。”樊千秋笑道。 ““..—”姜广汉眼珠一转,忙討好道,“快午时了,不如找一处饭肆,郎君边吃边问小人话。” “你倒是想得周到,既然如此,便听你所言,只是这饭肆在何处?”樊千秋还不想离开此处。 “东市就在百步外,那里有几家清静的饭肆。”姜广汉朝西边指了指,樊千秋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座市楼。 “好,便听你安排,先去东市边聊边吃。”樊千秋大手一挥说道。 而后,三人便沿著北城墙的墙根走了百多步,来到了安定县东市。 所有的城池都有官营的市场给坐贾经营货殖,往往分为东西两市。 樊千秋眼前这安定县东市和长安城东市相似,只是规模小了数倍。 看著被桓墙合围的东市,樊千秋自有些感慨。 几年之前,他还是长安城东市一个贩卖石棺的“市籍”坐贾,且濒临破產,险些因为交不出算赋被判流刑。 市籍坐贾,绝对是大汉极低贱的身份之一了。 他们虽然不用缴纳地租,並且可以在官市中分到固定的摊肆,但算钱却比编户籍高几倍,还要率先被徵调。 和那些没有“市籍”限制的大大小小的行商比起来,“市籍”坐贾当真是受尽了压迫啊。 保留“市籍”,实际意义已经不大了,毕竟,官市外的货殖红红火火,左不过十天换一个设肆的位置罢了。 只有一部分彻底失地的农户,才会为了生计,从编户籍转为市籍,专靠在官市经营货殖:否则只能为奴了。 若还没有逼到这个份上,“农忙的时候耕地,农閒的时候行商”才是靠得住的发家之道。 保留“市籍”最重要的功能,恐怕便是告诫天下黔首:专门经商並非正道,不如务农桑。 可是,隨著商品经济的发展,这“市籍”的身份终將会被废除的,最多也只是保留些无足轻重的限制罢了。 当樊千秋看著东市桓门发愣,思索著日后是否要上书刘彻,劝他彻底废黜“市籍”之时,姜广汉凑了过来。 “使君,官市不比外面乡市,所卖货物虽好,但是经营的坐贾都很奸猾,使君要小心。”姜广汉好意提醒。 “坐贾奸猾?”樊千秋回头,很不悦地反问。 “正是,若不是想钻营牟利,怎会放弃田宅,来做坐贾?”姜广汉不知自已说了错话,还振振有词地说道。 “呵呵,钻营牟利的不只是坐贾吧?农夫、虞人、工匠、官吏,甚至百官公卿,都图利吧?”樊千秋冷道。 “.—”姜广汉听出了寒意,半张著嘴,疑惑地看向樊千秋,不知是进还是退。 “罢了,先去找饭肆,坐下再说。”樊千秋说道。 “诺!”姜广汉说完,不敢再插嘴,连忙在前面给樊千秋和霍去病带路。 安定县东市不仅外观看起来像长安东市,內在的布置形制也和长安东市大同小异。 整个官市亦被横纵四条笔直的隧道划分成九个区:中间的一个区是市楼,其他的八个区则是分门別类的肆。 和外面乱糟糟的乡市比起来,官市自是很有规划,而且同样是热闹非凡,一些热闹的地方,甚至无从插脚。 在姜广汉的引导之下,樊千秋终於在一家相对宽的饭肆中安稳坐下了。 说是宽,横纵也不过五步:一步隔出来做膳房,剩下四步摆著一些方案和坐榻,可以同时招徠二三十人。 围挡膳房的木板很破,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向里看,能看到一个膳夫和几个小奴正围在一口大釜周围打瞌睡。 那釜正架在火上烧著,里面似乎燉著什么,冒出一阵阵带有肉香的白气。 第453章 丞相通匈奴!?皇帝知道吗?我要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3章 丞相通匈奴!?皇帝知道吗?我要办他吗? 第453章 丞相通匈奴!?皇帝知道吗?我要办他吗? 大汉黔首一日吃两顿,如今虽是中午时分,却不是客商来光顾的高峰期。 所以,除了樊千秋他们三人,便也没有旁的人了,难怪膳夫和小奴们会昏昏欲睡。 “这些懒货!”姜广汉对膳房的方向暗骂了一句,才著脸朝樊千秋笑了笑,接著又用衣袖擦了擦那油腻腻的长案。 “刘郎君,你今日想吃点甚?”姜广汉討好地道。 “霍去病,你想吃甚?”樊千秋看向霍去病问道。 “只想吃些新鲜蔬果,再无旁的了。”霍去病想了想,急忙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我不想吃羊肉,亦不想吃狗肉。” “这————”姜广汉为难说道,“这倒难办了,这季节,恐怕只有羊肉和狗肉啊。” “那便少上些。”霍去病泄了气地说道,他前几年在滎阳县当真是吃怕那羊肉了。 “嗯,我也不饿,少上一些。”樊千秋亦点头道,这半个月来吃的羊肉著实不少。 “诺!”姜广汉匆匆跑到膳房,接著里面便传来了一阵笑骂,而后膳夫和小奴便被吵醒了,乱糟糟地准备著吃食。 不多时,吃食便端上了,一大盘白水煮的肥瘦相间的羊肉,三大碗飘著油的羊汤, 还有一烤得金灿灿的胡饼。 唯一的绿色,便是飘在羊汤上的碎葱段。 和中原地区或是炙烤,或是燉煮的肉食烹飪方式相比,眼前这方式倒更像是后世西北地区或草原地区的烹飪方式。 那肥瘦相间的羊肉勾起了樊千秋遥远的回忆,当霍去病还不知如何入手之时,他已拿起一张胡饼,撕碎扔入羊汤。 当那焦香的胡饼被奶白的羊汤浸透之后,樊千秋很熟练地用粗陶汤勺留了一块送入了口中,慢慢地咀嚼品尝起来。 饼香汤鲜,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刘郎君,你”姜广汉目瞪口呆地问道,“你不是头次来平定吗?怎知道这种吃法的,中原倒不这样吃吧?” “..—”樊千秋竟然忘记了,他这“宗室出身的紈子弟”,不应该吃过这胡饼加羊汤的。 “在长安城时,见北来的行商这样吃过,便记下了,”樊千秋又看向霍去病道,“这羊肉不腹,比滎阳的好吃。” “是是是,这平定县的羊都是从草原上来的,味道是一绝。”姜广汉连忙解释道。 “那倒可以一试。”霍去病將信將疑地学著樊千秋的法子试了试,才尝第一口便讚嘆不已,接著也大口吃喝起来。 姜广汉看到樊千秋和霍去病这两个“世家子弟”吃得甚愉悦,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碎饼,泡入汤,也跟著的大快朵颐。 片刻之后,三人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陶碗,意犹未尽地拍了拍各自鼓起的肚皮。 樊千秋打了一个长隔,身心愉悦,他都记不得上次这样畅快地享用食物是何时了。 “刘郎君,吃得可还满意?”姜广汉小心地询问道。 “不错,你说得不错啊,草原的羊,滋味確实比別处的好。”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那便好,平定不比长安,穷乡僻壤,郎君能吃得合口,最好不过。”姜广汉道。 “姜里正,孔曹与你说过,我等来平定是为了何事吧?”樊千秋擦了擦嘴问道。 “孔上吏说过了,只要下官知道的,一定好生答话。”姜广汉知道这关乎自己的前程,答应之时都快把头点掉了。 “我快人快语,若问得快了,你莫要多想。”樊千秋看了一眼霍去病,后者心领神会,拿出笔墨简瀆,准备记录。 “郎君客气了,你问得快了,我便答得快。”姜广汉倒是非常地自信,他自翊是平定的地头蛇,绝无他不知的事。 “匈奴人来平定採买的货物,排前五的分別是什么?”樊千秋问道。 “盐、铁、陶、漆、丝!”姜广汉速答道, “最多的两项是什么?”樊千秋再问。 “自是铁器和盐。”姜广汉再答。 “铁器从何处来?”樊千秋问道。 “关中一带。”姜广汉立刻答道。 “盐从何处来?”樊千秋问。 “关东齐鲁地。”姜广汉答。 “这盐和铁多在何处交易?”樊千秋问。 “都在云中郡以北的关市交易。”姜广汉答道,他忽然觉得础咄逼人的刘郎君不似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倒像是法吏。 “为何在云中郡以北的关市交易?”樊千秋眉又问。 “那里离草原最近,以货易货最便捷。”姜广汉答道。 “那为何刚才见到不少匈奴人?”樊千秋倒是不解了。 “他们只是来看看行情的,免得被坑骗。”姜广汉答。 “这些匈奴人,倒也是很精明。”樊千秋冷笑一声道。 “確实越发精明了,还会討价还价。”姜广汉附和道。 “在关市交易,可要缴纳市租?”樊千秋不理他再问。 “自然要交的,总的平均算下,是货值的两成,”姜广汉犹豫片刻又小声道,“但有人键而走险,不在关市交易,而在別处交易。” 普通官市徵收的市租根据货物的不同维持在两厘到五厘之间,这两成確实高得离谱了。 这数目樊千秋在大司农寺查到过,当时很惊,如今倒也接受了,他对姜广汉说的后面这件事更好奇。 “嗯?走私?”樊千秋把这两个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词头口而出道。 “—”姜广汉愣了愣,隨即连忙点头说道,“正是—走私,不过平时称为贩私。” “这贩私的人多不多?”樊千秋这时渐渐意识到“禁绝盐铁”的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那可不少。”姜广汉东张西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有大汉黔首,也有匈奴人。 ”” “据我所知,近处边塞的要道有烽燧和城彰遏制,那些燧长和塞候不管?”樊千秋虽然发问,却已知晓答案了。 “嘿嘿,刘郎君,只要些钱,便可”姜广汉只当樊千秋也想要贩私,立刻毫无保留地献出了自己的秘诀。 “果然如此,边郡的乌鸦也是黑的嘛。”樊千秋又冷笑两声。 “这是自然,只要有钱,想要出入边塞,倒也是不难。”姜广汉仍不知樊千秋的来头。 “姜上吏”樊千秋身体前倾,似笑非笑地盯著姜广汉缓问道,“你可干过贩私?” “这—”姜广汉原本想要否认,可想起孔升的嘱託,又想起对方也是来此处谋財的,便仍点头道,“干过。” “.—”霍去病的笔此时刚好便停住了,樊千秋看向了他,说道,“只管记录在案。” “诺!”霍去病点头答道,又飞快记著。 “刘、刘郎君,这句便不用记下了吧?”姜广汉一愣,后脖子上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只是谋財,记录此话作甚? “我记性不好,怕忘了,里正莫在意。”樊千秋露出白牙,这模样让姜广汉想起了草原上经常可以碰到的孤狼。 “还请郎君莫要说出去,虽然做的人多,毕、毕竟不符汉律啊,若是深究起来,要梟首的。”姜广汉忙拱手道。 “此事日后说,”樊千秋摆摆手再问,“刚才你说有人卖铁器,我想问一问,可有人直接將兵器卖给匈奴人?” 匈奴人不会炼铁,但却会锻打,他们將各种铁器买回去后,会先將其重新融化,再打造成兵器。 “关市是不许的,但有人贩私。”姜广汉答完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觉得压力更大了些。 “嗯,你可识得走私盐铁的人?”樊千秋想了想又接著问道,“我是说,那些势力大的,专门走私盐铁的豪猾。” “刘郎君,我若是说了,你能不能不记录在案?”姜广汉越发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像子弟,更像是一个官吏。 而且,还是一个会审案的法吏! “这句话,先记录在案。”樊千秋指了指霍去病。 “诺!”霍去病便准备要动笔。 “慢!我、我说!”姜广汉忙说道,“私贩盐铁的共有四家,他们明面上都是正经行商,实际上,贩私是大头。” “哪四家?”樊千秋非常满意,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这姜广汉找得好,果然是一个什么事情都熟稔的地头蛇啊。 “竇家、灌家、董家、鄢家。”姜广汉一口气道。 “嗯?听看很耳熟。”樊千秋燮眉想了想再问道。 “刘郎君,你是从长安城来的,定然听过这几个姓氏,他们的背后,都是—”姜广汉说道这里,竟卖起了关子。 “—”樊千秋一阵思索,先是不得其解,但是很快,“轰”地一声,他的脑海之中冒出了几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竇婴?灌夫?董?鄢福禄?”樊千秋一口气说出了这四个名字。 “刘郎君果然是出身名门。”姜广汉翘起拇指道。 “好啊,居然都躲在这处!”樊千秋愉悦地拍手,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真是山不转水转,不是冤家不聚头! “郎君,你都识得他们吗?”姜广汉忙凑上来问,只把樊千秋当成他们的故交,却未看到这笑容下藏有一些杀意。 “何止是识得,堪称故交!”樊千秋思绪有些杂,自言自语地说道“那便好办了,和他们说一声,许多事都好办。”姜广汉忙出谋道。 “.”樊千秋的脸冷了下来,他並未搭姜广汉的话,而是想了些別的事情。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经济案件,但如今涉及到这些人,性质一下子可就变了! 这哪里是偷逃几个市租的小事,而是“通匈”的大事! 倘若他结结实实地办下来的话,长安城中的那座丞相府说不定立刻便要易主! 樊千秋有一百种法子將此事办实,但是这关键却在於刘彻想不想让他办,或者说,刘彻会不会已经不知道此事了? 那一日,他离开未央殿的时候,刘彻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话,之后也没任何的暗示,按常理推断,当不知此事。 但是,刘彻真的不知道此事吗?又或是不想直接说出来? 让臣子自己去揣摩,再自负盈亏,这是刘彻的拿手好戏。 再说,倘若刘彻不知道这件事,自己该不该上书挑明呢? 现在还没有密折的制度,所有臣子奏书都要经过御史大夫之手,然后再上呈。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一旦上奏,定然会打草惊蛇,往后的事便不好著手办了。 这倒是个难题。 思前想后许久,樊千秋还是用自己穿越前的老本行“哲学”解开了这个难题。 “解决问题,得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不能眉毛鬍子一把抓!” 现阶段的大汉,主要矛盾是大汉和匈奴的矛盾,又或者说是想要建功立业的刘彻和强大的匈奴贼寇间的矛盾。 所以,不管做何事,都必须紧紧围绕这一矛盾,不应该有偏差。 田盼竇婴结党营私,馆陶公主大贪特贪,陈皇后残害皇嗣·-他们都没有抓住主要矛盾,所以才遭刘彻记恨。 卫青领兵征討匈奴,自己为国筹措粮草,卫子夫怀上龙嗣—这些都紧紧围绕主要矛盾,自然能得刘彻重用。 如今,“禁绝盐铁”才对解决主要矛盾有益处,他便该先把这个难题解决掉。 至於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会不会触犯这些三公九卿的利益,倒是另外话。 总之,有利於征討匈奴的事,便应该做;不利於征討匈奴的事,便不应该做。 想通了此处关口,樊千秋便艺清了事情的底线:人个以杀,朝政却不能动盪。 但是,待明年卫青对匈奴取得决定性的大胜时,主要矛盾自然也就“变”了。 便不是大汉和匈奴的矛盾了。 仆是刘彻和朝堂这些顽固派的矛盾! 没错,他们个以留到那时候去解决。 “刘郎君?”姜广汉轻轻喊了一句,把樊千秋从自己的思绪当中给拉了出来。 “嗯,我刚刚想了一些別的事情。”樊千秋摆了摆手道。 “刘郎君,个还有別的话要说问?”姜广汉把自己的职责倒是牢牢记在心上。 “匈奴人爱不爱饮酒?”樊千秋道。 “酒?”姜广汉笑了笑,接著答道,“莫主是匈奴人爱饮酒,大汉黔首何人不爱饮酒?” “那他们平日买酒多不多?”樊千秋再问。 “自然也是买的,仆且买得不少,只是酒没有盐铁的出息高,若有门,还是要卖盐铁。”姜广汉仍然尽责提醒道。 “嗯,你的这话,已记录在案了。”樊千秋再次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主道。 ““.—”姜广汉心中再一惊,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 “..—”正当樊千秋准备再问些別的话时,忽然从十几步之外传来了打骂和哭喊的声音 第454章 此女甚烈:这閒事,我樊大管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4章 此女甚烈:这閒事,我樊大管了! 第454章 此女甚烈:这閒事,我樊大管了! 这番动静来得突然,而且很激烈,引得四周的膳夫和小奴们纷纷走出饭肆,朝那边张望。 樊千秋皱著眉头看向那边,只见官市门口方向围聚著一群人,打骂和哭声是从那传来的! 他並不想节外生枝,看了几眼后,便打算接著问话。但是,还没开口,他便在那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女子的尖叫。 这女子的尖叫一阵高过一阵,还引来了围聚之人的阵阵鬨笑,两种笑声都有些刺耳, 让樊千秋很心烦,无法往下问。 想了片刻,樊千秋还是站了起来,他打算过去看看,或者—管一管。 “刘郎君,平定县不比长安,民风剽悍,爭强斗狠的强人处处是,莫要惹事啊。”姜广汉却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袖。 “不碍的,只是去看看而已,你是里正,若是不平的事情,你来出面。”樊千秋点头道。 “我-我恐怕不行吧?”姜广汉急道,摆看手便想拒绝,他这小更在出了本里,便也不大管用了。 “你放心,若是出了事,我替你去关说。”樊千秋说完后,握住姜广汉的手,把他从榻上拽了起来。 “这、这”姜广汉还是一脸的错,他平时不算恶吏,但是这种强出头的事情, 他是不敢做的。 “嗯?你忘了我是谁了?忘了孔曹的话?”樊千秋逼道。 “不敢忘,不敢忘!”姜广汉站直了一些,却仍然很为难。 “只管去,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樊千秋听著那女子尖利的叫声,越发觉得刺耳,几不能等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诺”姜广汉见自己爭辩不过,只好一咬牙应了下来。 几人起身之后,快步朝围聚的人群走过去,等他们赶到东市桓门处时,凑趣的黔首们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又外三层。 樊千秋並没有直接往人群里面挤去,而是先朝近处的桓墙和远处的市楼看了看,这两处的亭卒竟对此处视而不见。 难道已是见怪不怪了?又或者说另有隱情。 樊千秋燮了眉,这才跟著姜广汉挤了进去:此子倒是卖力,硬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扒开了一条路。 很快,他们三人便来到了人群最里的一层,樊千秋轻轻一扒拉姜广汉,便让对方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这时,樊千秋终於才看清了人群中的情形。 七八个穿短衣、持木棍的壮汉叉开了半步,围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子,圈子中间瘫坐著一年轻女子,约十七八岁。 “你这小贱坯,拿了钱不入巷,竟还想跑,莫不是当我们定北社的子弟都是软货。”一个脸下长著大黑痣和几根黑毛的大汉道。 “这位豪侠啊,奴家奴家当时只说卖身为奴,可、可从未说过要入院为婚啊。”女子抬头哭道,梨带雨的脸倒是很清秀。 樊千秋大概看明白了,这怕是逼良为娼啊,想来是这什么定北社设下了一个圈套,用卖身为奴作扣,诱骗此女,再逼良为吧。 看此女虽有几分姿色,但在民风剽悍的边塞之地,竟也成了一个负担。 “卖身为奴,卖身为,都是奴籍,这有何区別?你既拿了社中的钱,便已卖身,为奴为,社令说了算。”黑痣壮汉狞笑道。 “可、可钱也、也没给到奴家手中。”女子连著轻泣几声,压在身下的手紧了。 “钱—確实没给你,社中却买了棺材给你老父,怎的?你不认吗?”黑痣壮汉往前走两步再说道,在女子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那、那棺材太粗陋,怎、怎值得五千钱?”女子眼中满是惊恐,双手撑著地,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莫看那棺材有些薄,用的却是千年老木,装你那个得癆病死的阿父,绰绰有余!”黑痣壮汉狞笑。 “尔、尔们胡说八道,那薄片的棺材,至多三五百钱。”女子苍白的嘴唇颤抖著,看向黑痣壮汉的眼神中,写满了绝望和哀痛。 “林娘子,值多少钱,你说了可不算,市楼出具的券约,写得清清楚楚,你若要去告官,便是诬告。”一个站著的白脸男子道。 “诬、诬告?”这被称为林娘子的女子那一双杏眼瞪大了些,似在惊恐,又似在疑问。 “是啊,诬告,到时候到了县寺正堂,张县令可是会用刑的,旁的不说,就说那答刑,是要扒掉衣裤的。”白脸男子阴侧道。 “你这外乡人,恐怕还不知西河郡那些狱卒的手段吧,与你们南边的狱卒不同,可没听过怜香惜玉之说。”白脸男子再阴笑道。 他这话刚说完,周围那些个壮汉便向林娘子投来了猥琐下流的目光,似要將她生吞活剥,非常露骨可恶。 至於凑趣的人,也都是男子,其中亦有人开始嬉皮笑脸地对著林娘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著些下流话。 林娘子当然感受到了这些不怀好意的凝视,胸前急促地起伏,更为恐惧。 听了这么久,表情冷漠的樊千秋倒也大概猜出了眼前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林娘子因故跟著她的老父千里迢迢迁籍到了平定县,还没有安顿下来,她的老父就忽然病死了。 人生地不熟的林娘子为尽孝,只得卖身为奴,为亡父谋一具体面的棺材。 哪知人心险恶,误入定北社精心布置的圈套,不仅从“卖身为奴”变成了“卖身为娼”,连换到的棺材也只是一具薄皮棺材。 当真人財两空。 像这样的事情,樊千秋可没少见,自然熟悉。 来到大汉之前,在话本小说上见过;来到大汉之后,在间巷乡市中见过。 总之,艺术源於生活,惨过生活, “林娘子,乖乖与我等回去,今日你擅自逃离主家的事情,便不追究了,日后入院,我等会去光顾的。”黑痣壮汉淫笑。 “说得是,若不顺从地回去,当街便扒了你,再將你阿父的尸体剁碎了,拿去餵狗!”白脸男子看著斯文,说话却更歹毒。 这二人说完后,又引来旁人鬨笑,这光天化日之下,气氛倒是非常活泼。只是可怜了这林娘子,又气又怕,落下两行清泪。 “或你从了我,我便想法替你赎身,伺候我一个人,总比当个妓好吧?”黑痣壮汉“嘿嘿嘿”地笑了笑,伸手要占便宜。 当他的脏手快要碰到林娘子的脸时,林娘子先前还惊慌失措的眼神忽然变得坚毅起来,藏在身下的手抽出,挥向黑痣壮汉。 一道寒光闪过,一声惨叫响起眾人回过神之后,才看到林娘子手中多了把锈剪子,剪子正滴著血,黑痣壮汉则捂著脸。 “人不可貌相,出手当真果断啊,只是差了点准头,否则那双眼睛便瞎了。”樊千秋笑著感嘆道。 “你这小贱人,竟敢伤我!今日便当眾把你扒了!”黑痣壮汉恼羞成怒吼道。 而后,他不顾眼下一推长的伤口,一把夺走林娘子手中的剪子,而后又一脸挣狩地扑了过去,撕扯林娘子身上的葛布麻衣。 此刻的林娘子与先前柔弱的样子截然不同了,顿时就烈性起来,虽然剪子被夺去了, 但却拳打脚踢,拼命地抵抗看那壮汉。 林娘子连续几脚踢在了壮汉身上,惹得后者骂出了一串的恶话,而围聚的閒人看到这激烈的场景,亦是不停地起鬨架秧子。 可是,林娘子虽然激烈地反抗著,但毕竟男女有別,身上的葛布深衣转眼便被撕破了两截袖子,洁白的胳膊暴露在眾目下。 这阵转眼的变故,立刻又引来一阵的笑声。 樊千秋四处看了看,仍不见有市卒过来阻止这闹剧。 孟子说的侧隱之心作票,他抬手拍了拍姜广汉的肩。 “你是里正,去管一管。”樊千秋皱著眉,目视道。 “郎、郎君,他们可是定北社啊,管不得!管不得!”姜广汉回过头来,皱著脸使眼色道。 “呵呵,你想不管,就能不管?”樊千秋笑了笑,“你贩私的事,可都已经记录在案了。” “这、这———”姜广汉的脸皱得更加厉害了,如同胡杨树的树皮一样糙,当真是难看至极。 “嗯?还不快去?”樊千秋板起了脸,与刚才“刘郎君”那和蔼可亲的模样已是全然不同。 “诺——”姜广汉勉强答了一句,便转过身,提足一口气,用为官者的腔调猛呵了一声,“光天化日,尔等这是作甚啊!?” “嗯?”那白脸男子先转过头来,那黑痣壮汉也暂时停手,林娘子连忙把手挣脱了出来,两眼通红地收拾著自己的一身狼狐。 “姜里正啊?倒是没看到你在这,失礼失礼。”白脸男子草草行礼,又向黑痣男子使了个眼色。 灰头土脸的后者如饿狼一般,瞪了一眼林娘子,才忿忿地站了起来,不善地看向姜广汉,其余的那些壮汉却围得更紧密了些。 “赵白、郭苍,你们二人在这官市胡闹些什么,不怕触犯汉律吗?”姜广汉个子並不高,看对方两人,得把头高高地昂起来。 “姜里正这是说的什么胡话,你也看了许久吧,我等在追捕逃奴,做的是正事,怎会在胡闹。”赵白不阴不阳地挪输了一句。 “尔等分明”姜广汉的气势不由得弱下去,他刚还想再说话,却被衝过来的郭苍打断了。 “定北社办事,还轮不到你这小里正说三道四,若是敢指手画脚,小心惹祸!”郭苍倒是与赵白把“黑白脸”扮演得很默契。 “郭苍!本官是比百石里正,你竟敢出言威胁?你、你—”姜广汉伸出手哆嗦地指著对方,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绿豆大的官,组綬都混不上,还敢在此犬吠?平日叫你声里正,倒还真让你得意了,快滚!”郭苍火大,瞪眼怒吼了一声。 “你、你———”姜广汉被当眾贬损,又气又急,竟然结巴了起来。 “郭苍,你这便失礼了,姜里正大小也是里正,是朝廷的命官啊,有话得让他说完,”赵白转问道,“我等犯了哪条汉律?” “尔等犯、犯了—”姜广汉支支吾吾,仍然给不出一个答案来。 原本,围聚的人看他是个里正,还有几分畏惧,如今见他似可欺,便又想起是他打扰了这场好戏,投向他的目光便又不善了。 樊千秋摇摇头,知道这小里正已尽力,他必须得站出来,收拾眼前的残局了。 “按《贼律》,持械聚眾超过三人,当街打人,似可论群盗罪。”樊千秋抱臂缓缓道““—”连同赵白郭苍等人在內,所有人都听到了樊千秋的话,齐刷刷把目光看过去。 “何处来的杂碎,还敢出来帮腔!?”郭苍一授衣袖,作势便要衝过来对樊千秋不善,却被站在一边的赵白一把给拦了下来。 “呵呵,这郎君,看你面生得很,不是本县人吧?莫不是林娘子的相好?”赵白说完,周围人群中便又传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呵呵,”樊千秋自然也不恼怒,跟著笑了两声,才接著说道,“我確是外乡人不假,但————可惜了,与此女倒是无瓜葛。” “既然是外乡人,又与这小贱坏没有牵连,倒不必出头,四处转一转,赶紧回乡吧。”赵白肯耐著性子,皆因樊千秋长得壮。 “我亦不愿惹事,我出五千钱,你將此女卖给我,如何?”樊千秋不想动粗,便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怎的?你看上此女了?”赵白再次笑道,郭苍亦是一阵淫笑。 “你若要这么想,倒也算说得通。”樊千秋无暇与对方多爭执。 “五千钱,恐怕不够吧?”赵白接著再说。 “倒是我糊涂了,还得算上子钱,子钱按一月算,想来不过千,我出七千钱,多的一千,二三子拿去吃酒。”樊千秋开价道。 “七千钱?若是还子母钱,倒是够了,但此事不能这样算吧。”赵白捻著唇上的几个鬍鬚高深莫测地笑道。 第455章 区区小吏,给脸不要脸,赏你一巴掌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5章 区区小吏,给脸不要脸,赏你一巴掌! 第455章 区区小吏,给脸不要脸,赏你一巴掌! “嗯?要怎么算?”樊千秋捏了捏身后的霍去病,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从人群中钻出去,寻人来帮忙。 “定北社已买了这林娘子,你若想收用她,便用重新买过去,可不是还钱不还钱的事情了。”赵白再笑道。 “嗯,说得有理,那你尽可开价。”樊千秋点头。 “十万!”赵白捻断了自己的一根鬍鬚,咧嘴道。 “十万?”樊千秋心中起了杀意,只是又笑了笑。 “此价倒也不算太贵,只是我身上的钱並未带足,此刻先给你一万钱,你再派人隨我去拿。” “.—”樊千秋说完之后,也不多说旁的什么话,从怀中摸出一块金锭,扔到了姜广汉手中。 “呵呵,原来没有现钱啊,那便得罪了,日后到娼院去照料这林娘子吧。”赵白笑著说完,猛地挥了挥手。 他周围的那几个壮汉得了这命令,便朝林娘子扑了过去,岂料此女其实一直看著场间动向,抢先站了起来,便朝樊千秋跑来。 没等樊千秋想好如何应对,林娘子便跑到了他身边,而后机敏一躲,便拽著他的衣袖,藏在了他身后,整个人贴住他的右臂。 “这———”樊千秋感受到了温软,回头看了看双眼通红、髮丝散乱的林娘子,摇头苦笑道,“这抱得太紧,不好拔剑了啊。” “这贱人!竟还想要逃!”郭苍怒吼,挥著木棍便要过来抢人,樊千秋周围的人一鬨而散,只剩他与林娘子两人还站在原地。 “—”樊千秋顾不得怜香惜玉,把手从两团绵软中抽离出来,而后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隨著剑光闪过,郭苍等人止了步。 毕竟,樊千秋手中拿著铁的刀剑,他们手中只是普通的枣木棍。再加上樊千秋八尺的身长,若硬碰硬的话,要躺倒好几个人。 “矣哟,刘郎君,不可拔剑,不可拔剑,有话好说啊,有话好说!”姜广汉跳到双方之间,左右来回作揖,不停地出言劝说。 围聚的那些黔首看到兵刃亮出来,也是惊了一下,都往后退了几步,但是他们並没有离去,仍然热切地关注著眼前的这场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呵呵,原来这郎君姓刘啊,看来是活腻味了啊,竟敢截定北社的人!竖子!你可知道这定北社的名声!”赵白咬牙切齿道。 “定北社?这好大的名头啊,左不过是一家私社,混间巷的泼皮而已,也敢出来出来吠?”樊千秋的戾气莫名地高涨了起来。 “你可知我家社令是谁!?”郭苍不敢前出一步,但仍扯著嗓子道。 “我是外乡人,没听说你家社令的名號。”樊千秋翘了翘剑尖挑畔道。 “哼,我家社令姓灌!你可知道朝中何人姓灌!”郭苍脱口而出,脸上的小表情颇为得意。 ““.—”樊千秋看向姜广汉,后者满脸恐惧地点了点头。 “我自然是知道的,家兄倒与我提起过,中尉灌夫嘛。”樊千秋装腔作势道,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愿意因为这琐事暴露身份。 “既然听过,那你还敢———”郭苍还想要呛声,却又被赵白给拦住了。 “敢问郎君,你家兄长是谁?”赵白再耐著性子接著问。 “呵呵,我姓刘,我家大兄自然也姓刘,至於他的名號,你不配听。”樊千秋半真半假道。 “..—”赵白看不穿樊千秋的底细,只得阴著脸上下打量著对方,亦觉得此事有一些难办。 对方似乎有来头,他们难免投鼠忌器;但事情已闹大了,这么多人看著,若是就此认怂了,又有损定北社名头,恐遭追究。 一时之间,这局面竟然僵持了下来,赵白对著同伙使了一个眼色,他们立刻便缓缓地散开,从不同方向,死死盯住樊千秋。 这倒是增加了樊千秋的负担,只能缓缓挪动自己的脚步,与这些人周旋,而那林娘子也一直偎在樊干秋身后,倒配合默契。 赵白又阴脸將郭苍叫到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后者扔下个狠毒的眼神,便大步走出人群,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搬救兵去了。 “大意了,这局面似有不利。”樊千秋摇摇头笑著自嘲,当他想著要不要先退一步之时,一双冰冷颤抖的手握住他的左手。 “嗯?还挺软?”樊千秋先是愣了愣,而后轻轻地捏了捏这双手,想让对方宽心,他没想到林娘子的手竟然又握紧了几分。 “这位定北社的豪侠,我等僵在此处也不好看,还不知等到何时,我可加一口价,一万钱吧,姜里正作保。”樊千秋再道。 “呵呵,我在等援手,你在等谁?等死吧?!”赵白猖狂地说道。 “..—”樊千秋又是愣了愣,此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自己会说的话,这定北社真的这么狂? “怎的,非要分出个死活?”樊千秋笑著道,此刻他不是廷尉正,而是混私社的樊大了! “怕了?倒是已来不及啦,都是你自找的。”赵白背手仰头笑道。 “误哟,赵贤弟,这可是兵曹的贵客啊,何必闹得这样僵呢?”夹在中间的姜广汉最不好受,仍然在二人之间左右行礼。 “兵曹?定北社何时把兵曹放在眼中!”赵白不给丝毫脸面,再次厉声说道,“把人留下,倒是可以放你一条狗命!” 赵白和郭苍自然还是忌惮兵曹的,但是在眾目之下,他们必须把话给说死,否则便会留污名,日后斗狼会多有不便。 “好好好,我倒也想看看,尔等这些泼皮,能不能拦住我!”樊千秋知道不可与之对时,直剑在前,拉看林娘子便要往前。 可是,就在这时,从身后市楼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和喧闹,三五十个市卒从市楼方向“呼啦呼啦”地跑了过来:来得很巧! 不等樊千秋想出应对策略,这几十个市卒便將人群衝散了,更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二百石官员走过来,挺胸叠肚,呵斥黔首! 樊千秋皱了皱眉,他看到郭苍也跟著跑了过来,满脸得意,而后便想明白了此中关节,券约能作假,官市便是他们的地界! 赵白亦得意地笑了笑,连忙走到了那大腹便便的官员面前,小声地嘀咕了起来,时不时用眼睛斜视樊千秋。 “这是什么来头?”樊千秋小声地向姜广汉问。 “东市的嗇夫,文上吏!”姜广汉连忙回答道。 “百石?”樊千秋笑著问。 “是二百石哩!”姜广汉一本正经地更正说道。想来平定县官事很重要,所以品秩比诸曹还高。 “小小芝麻官!”樊千秋心中暗骂,才又说道,“你还不过去关说一番,真要看我等拼杀起来?” “诺、诺!”姜广汉连忙跑了过去,亦对著这文嗇夫指手画脚地说起来,樊千秋倒像是个局外人。 约莫半刻钟后,文嗇夫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倒是没有动粗,而是先向樊千秋行了一个揖礼。 “这位小郎君,此事不必闹那么大,把人留下,再赔个礼,便自行去吧,想要人,去定北社要。”文嗇夫倒是笑著说道。 “赔礼?我是不会赔的,”樊千秋接著笑道,“交人?我也是不会交的。” “文嗇夫,你倒看看,此人便是蛮不讲理,分明是要助家奴逃脱!”赵白忙说道,助逃奴逃脱一一这个罪名可也不小了。 “刘郎君,你先服个软!”姜广汉苦著脸道,但是樊千秋只是笑著摇摇头。 “既然如此,只能带你关狂室去说道说道了。”文嗇夫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七八个市卒要衝过来。 “且慢!”樊千秋呵斥道。 “嗯?” “我有一物,先让你看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拿住我!”樊千秋笑著说道。 “何物?”文嗇夫变脸道。 “——”樊千秋看向了身后的林娘子,笑道,“你———?先將手鬆开,我不会逃。” “....”” 林娘子两眼通红,秀眉紧燮,迟疑片刻,才鬆开了手,樊千秋把被汗浸湿的手伸进腰间的囊,准备去拿官印。 可是,他刚刚触碰到囊中的那方硬物,便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匆匆从门边赶过来。 正是霍去病、李敢和桑弘羊! 昨夜商议时,李敢和桑弘羊是被安排到北门来查看进出人流的,樊千秋刚才便是让霍去病去寻他们,没想到真的寻来了。 这倒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有李敢在此,自己倒不如做实一个“紈綺子弟”的身份,反而更容易从此处脱身,当然,也可以再猖狂些! 反正李敢的官职还没有公布,而且一路上,他都是以真实身份示人的,暴露他的身份,更无伤大雅。 看著李敢快步朝此处走过来,樊千秋脸上浮现了一种桀驁不驯的笑容,手没有拿官印,而是虚抓了一个空,而后拿出来。 “文嗇夫,你过来,东西就在手中,来看看。”樊千秋笑著道。 “.—”文嗇夫无任何防备,还有些期待,以为对方要给钱財,便急忙走了过去,往樊千秋捏著的拳头凑。 “这郎君,是何物?”文嗇夫问道。 “便是此物啊。”樊千秋笑著张开手,里面自然空空如也。 “这—你要给我看何物啊?”文嗇夫仍然弯著腰,不解地问。 “我要给你看—看个巴掌!”樊千秋面色忽一戾,抢圆手臂,把这一“巴掌”重重扇在了文嗇夫的脸上。 这一声“啪”清脆而且响亮,把这小小的二百石官员扇得是头昏眼,径直摔倒跌坐在了地上! 躲在樊千秋身后的林娘子惊呼一声,满眼惊讶地用抬手捂住嘴,围观的黔首也发出一声“哦”。 赵白、郭苍、姜广汉之流连同周围那些巡城卒,全都呆若木鸡,看不明白这一巴掌是怎么回事。 “你、你、你竟敢殴打本官?”满眼震的文嗇夫捂著脸怒道。 “......” 樊千秋忽然笑了笑,眼前这一幕和他刚来到大汉时的那一幕非常相似。 也是一个耳光,被打的同为芝麻大的小吏,听到的亦是同样的话。 那时,樊千秋只能息事寧人,把自己最后一些家当“进贡”上去,换一时平安。 现在,今非昔比了,面对这不要命的硕鼠,他倒是可以更猖狂些。 “呵呵,本郎君在长安城时,四百石和六百石的官员都打过,你这二百石小吏,我打了,你又奈我何?”樊千秋拧笑骂道。 “殴打朝廷命官,形、形同——谋逆!”文音夫此时倒想起来了。 “汉律?你这胡乱出具券约,与私社泼皮无赖勾结在一起,逼良为的恶吏,竟敢在我面前提什么汉律!”樊干秋恶笑道。 “来、来人!”文嗇夫被戳到了痛处,脸上红白交错,一下子便爬了起来,有狗急跳墙的徵兆。 “诺!”几个想要奉承的市卒自然站出来。 “將、將此子拿下,关到狂室去,给他点顏色瞧瞧!”文蔷夫跳脚骂道。 ““.”樊千秋伸手將林娘子拽到了身后,自是临危不惧,而未等这些气势汹汹的爪牙靠近,一脸怒意的李敢已持剑冲入。 “你、你又是何人!”文嗇夫更气急败坏,指著站到樊千秋前的李敢道。 “—”李敢冷笑著看看他,並没有答话,只是回过头看向了自家使君。 ”樊千秋与之耳语几句,便將前因后果一一说清了,又嘱託几句。 “使君,那要—”李敢背对著文嗇夫做了个抹脖的动作,二人若无旁人地商量了起来。 “你这人是何来头,是不是此人的同伙,快快退开,否则连你都捉起来!”文嗇夫见李敢不是好惹之人,不敢直接用强的。 “呵呵,”李敢终於和樊千秋谈妥了,倒也不恼怒,只是转过来笑了笑,又倒提长剑行了一个礼,“文嗇夫,不如谈谈。” “谈?他打了本官,这有何可谈的,本官只要他死!”文嗇夫黑脸吼道,仿佛一只发狠的黑野,在原地不停地上窜下跳! 第456章 樊郎君不是打本官的脸,是和本官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6章 樊郎君不是打本官的脸,是和本官耍啊!不碍的! 第456章 樊郎君不是打本官的脸,是和本官耍啊!不碍的! “呵呵,给些薄面,带人先撤去吧,你看如何?”李敢仍然不恼不怒道,“这死,可不能乱说,很不吉利的。” “薄面?你是何处来的泼皮无赖子?竟敢与我讲数?”文嗇夫再跳脚道,身后的赵白和郭苍也跟著笑骂了起来。 “那-给你些钱,当做补偿如何?”李敢轻飘飘地笑道,仿佛在打发老乞巧一般。 “钱?”文嗇夫那张大饼脸上的绿豆眼亮了一下,但是转而又暗了下去,正气凛然道“汉律威严岂可赎买?” “—”文嗇夫说完之后,心中涌起了一股好笑,这些外乡人当真痴笨,待关入狂室,还不是得任他慢慢勒索。 “呵呵,文音夫不给我顏面,也不给半两钱顏面,那能不能给家父————一些顏面?” 李敢仍然好声好气地说道。 “你阿父?又是什么来头,我凭什么要给他顏面?”文嗇夫再冷笑咒道。 “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说不定———你还识得他哩。”李敢再道。 “.—”文嗇夫先愣了愣,本想当场拒绝,但是心思一动,仍耐著性子,往前走两步,把耳朵凑到李敢的面前。 “家父姓李,单名讳一个——”李敢压低声音顿了顿,笑著说道,“广。” “嗯?”文嗇夫出身不高,对这文约约的话有一些听不懂,只是不解地看李敢。 “呵呵,家父是李广哩。”李敢笑著再道“!?”文嗇夫愣了一瞬,而后瞪大了眼,有些惊恐和错愣地看向李敢,颤声问道, “你、你—你是何人?”” “家父是李广,那我自然便是李敢了,文嗇夫啊,在西河郡呆那么久了,不会不知道李家吧?”李敢再轻声道。 “..—”文嗇夫仿佛见到了鬼怪一般,他怎么可能没听过李广和李敢的大名呢?只是他出身低微,所以未见过。 “嗇夫不信吗?”李敢故意夸张地问,立刻从囊中摸出了自己的铁符,亮给文嗇夫看了一眼,“你识字吧?” ““.—”文嗇夫只看一眼,便认出了这铁符的真偽,先是惊恐接著慌乱,而后便如同掉到冰窖般,通体都恶寒。 若面前这男子是李敢的话,那刚才打了自己一耳光的那年轻人又是谁呢?竟然能让李广之子效力?来头能小吗? 文嗇夫贪財不假,但却不是一个蠢人,恰恰相反,能在这穷山恶水混得一个官身,自然是绝顶聪明的精细之人。 一时间,除了脸上那掌印是越来越烫之外,身上只觉得寒冷,但不停地冒白毛汗。他挤出一个个侷促的笑容,却不知摆到何处。 “文嗇夫,”李敢看对方已经被镇住,侧开一步,放声说道,“如何,今日不若就此作罢,免得伤了你我和气。” ““......” 如丧考姚的文嗇夫听到此言,仿佛看到了活路,哪敢说半个不字,飞快地点头,“是是是,说得是,少郎君说得是。” “文嗇夫,这”赵白和郭苍並未听见李文二人的耳语,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看得不真切,立刻便想阻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文嗇夫怎会允许二人多说废话,只用一眼便將二人狠狠地瞪了回去,后者也摸不著头脑,只是面面廝。 “几、几位郎君,今日之中定有误会,是小吏被人蒙蔽了,我在此赔罪了。”文嗇夫又转头来作揖,甚是討好。 “..—”李敢没有答话,只是看向了樊千秋,此人的生死,他可定不了啊。 “呵呵,误会?”樊千秋冷笑了两声,想往前走,手却忽然一沉,回头看去,却见那林娘子还紧紧牵著他的手。 “.—”樊千秋有些想鬆开,却怕自己唐突,只得牵著她往前走,来到文嗇夫的近处,冷酷的神情却减弱了些。 “你说,刚刚这是误会?”樊千秋笑著质问,“那何处是误会?” “这———”文嗇夫有些怕他,脸上也有些烫,犹豫迟疑后,才道,“那———那棺材价高了,只值三、三百钱。” “还有呢?”樊千秋再问道,可不会轻易地放过对方。 “是、是卖身为奴,不是卖身为。”文嗇夫支吾道。 “这卖身的券约,是不是你帮立的。”樊千秋笑问道。 “是、是在官市立的。”文嗇夫擦著汗磕磕巴巴说道。 “当时价格为何?”樊千秋再问道。 “五、五千钱。”文嗇夫再答。 “一个大婢,五千钱,此价合理否?”樊千秋刁难道。 “此价虽然有一些低,在西河郡却也合理,此处不像长安,这奴—”文嗇夫还想解释,但看到樊千秋眼中的杀意,却停下了。 “你再想想,此价合不合理?”樊千秋再一次质问道。 “不———..不,绝不合理。”文音夫仍然非常精明机智。 “既不合理,按律又当如何?”樊千秋不依不饶地问。 “既不合理,按律应当废去。”文嗇夫全然了解其意。 “文嗇夫!这如何与社令交代!”赵白抢一步再说道。 “闭嘴!狗一般的东西!本官处事,轮得到你们来说话!?”文嗇夫怒斥,见惯了他唯唯诺诺的赵郭二人再惊,不知如何答。 “文嗇夫,既然要废去,我若是替林娘子还了那母钱,她是不是与定北社再无纠葛?”樊千秋即使用强的,也要办得滴水不漏。 “这、这自然是的。”文嗇夫越发看不透眼前这郎君的底细:壮得像个粗鄙的僱工, 穿得像个紈子弟,说话又如刑讼的老手。 “姜广汉,把钱给他们。”樊千秋朝赵白郭苍扬了扬下巴道。 “诺、诺!”姜广汉比赵郭之流自然多了一些心眼子,看出樊千秋和李敢这后台更硬,腰杆自是挺直,將一金塞入赵白的手中。 “姜广汉,待会你和文嗇夫去市楼,请——”樊千秋在这个请字上加重了语气,“请他废去买棺券约、卖身券约、母钱券约。” “诺!”姜广汉连忙道。 “文嗇夫,你不会说话不作数吧?”樊千秋用洞穿人心的目光盯著对方道,他感觉到林娘子的手微微颤抖一下,又握得更紧了。 “不不不,有、有——李郎君在,我不敢乱来。”文嗇夫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樊千秋又顿了顿再问,“还有什么误会?” “还、还有?”文嗇夫再度惊恐。 “我刚刚打了文嗇夫一巴掌,怎么算?”樊千秋笑问。 “这是何话?”文嗇夫故作怒道,“那是郎君与我耍呢,怎是打我呢?” “呵呵,一看文嗇夫便是精明人,是啊,我是在与你耍。”樊千秋笑道,把剑收回鞘中,伸手又在文蔷夫的脸上轻拍了好几掌。 伤害不大,侮辱性倒是极强。 ““..—”文嗇夫不敢有异言,脸上的笑,更侷促了些,他现在只想早点离开此处,莫再见到此间的几人。 “还有呢?”樊千秋把笑容收起来说道。 “还、还有?”文嗇夫更是摸不头脑了,这“误会”怎么会源源不断呢? “他们这些人,持棍在官市里行凶欺人,按律又是个什么处置?”樊千秋脸色一变, 指向了赵郭二人道。 “所持非利刃,当、当按寻畔滋事论处。”文嗇夫答是答了,却暗叫不妙。 “应当判何刑?”樊千秋不给对方迴避的机会。 “判五十答刑!”文嗇夫苦著脸回答道。 “那还等什么,官市是你的该管之地,眾目之下,你若不处置他们,传到县令郡守处,这市蔷夫,还想当吗?”樊千秋道。 “这—”文嗇夫心中叫苦不叠,自己之前只从这件“小事”中拿了几百钱而已,从未想过竟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嗯?”樊千秋用上位者固有的腔调,从鼻腔中重重地喷出了这个字眼。 “下、下吏明白了!”文嗇夫心一狠,便咬牙答下了,左不过有李家在,定北社虽有竇家作后台,难道还敢与这李家过不去吗? “那便办吧,我等看著。”樊千秋冷冷地点头道。 “诺!”文嗇夫答下,便冷冷看向了仍呆若木鸡的赵白和郭苍。 他这小小的嗇夫管不了长安城的事情,眼前这些个郎君便能要了自己的命,丞相若是觉得过不去,便去找李將军算这笔帐去吧, 定北社的社令不过是竇家的一个家奴,怎能和大名鼎鼎的李將军独子相比,更別说他身边那“高深莫测”郎君,只怕来头更大! 就算要討好,也得討好这头! “来人!”文嗇夫挺起了胸膛,摆足了官架子道“诺!”围在周围的市卒齐声回答道,已经偷听到几句的赵白和郭苍等人,已经隱约感到了不妙,却还有些侥倖,並没有逃走。 “將这些寻滋事的岁人拿下,每人一百答刑,判城旦春!”文嗇夫够狠,把这刑罚提高了一倍,也算是给李家送了投名状了。 “文、文嗇夫,你这小人,你怎敢——·?!”赵白和郭苍脸色骤然变苍白,竟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拿下!”文嗇夫挥手再说道。 “诺!”眾市卒虽然还有疑问,可亦知道“军令如山”,横过长矛便一拥而上,眨眼间,便把试图反抗的赵白之流打倒在地上。 “重重地打!不许留情!”文嗇夫此刻的心態彻底变了,似乎想在李敢和樊千秋的面前邀功,咬著牙说完,做了个重打的手势。 便有七八个亭卒反握手中长矛,高高地举起、抢圆-而后重重地打在了赵白和郭苍等人的屁股上,“噗噗噗”之声不绝於耳。 而后,便是一阵哀豪和惨叫了。 刚才被市卒驱散开的黔首再次围近了些,垫著脚尖、伸长脖子,拼命朝里面张望著·.—· 很快,便有人激动地叫起好来,一阵阵,此起彼伏,让这东市的门前格外地热闹喧譁一一这声音传了出去,引更多黔首涌过来。 看来,这定北社確实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平日定常常为非作列,没少做欺压黔首的事,否则不会这样群情激奋。 可是,樊千秋站在人群当中,看著四周黔首那一张张亢奋的脸,却並不觉得很畅快, 胸口上反而压著一块巨石。 刚才,林娘子被带人欺压时,也是他们站在一边看热闹凑趣的。 但是,能怪罪他们吗? 不能,这看客的心思,何人又没有,只是身处其中,不自知吧。 哪怕是他樊千秋自己,又何曾不是个看客,又凭什么取笑他们? 大汉的黔首,多数仍是善的吧?不必苛求, 樊千秋想到此处,心中不禁轻嘆了一口气,一边的文嗇夫便连忙討好地凑了过来。 “这、这位郎君,你看可还有別的误会吗,下吏定当一併解除?”文嗇夫再说道。 “没有旁的事了。”樊千秋冷冷道。 “那便好,那便好。”文嗇夫忙道。 ““.”樊千秋不愿在此多作逗留,向李敢点了点头,便领著几人趁乱挤出人群。 可是,未等他们走远,那文嗇夫便一边喊著“留步”,一边从人群当中追了过来。 “下吏名叫文储幣,少郎君若想在官市买什么,隨时可派人吩咐。”文储幣忙道。 “你可是朝廷命官,我使唤不动。”樊千秋故意拒道。 “郎君,下吏眼拙,但看得出来—————”文嗇夫小声道。 “嗯?你看出何事?”樊千秋与李敢对视一眼才问道。 “得出来”文音夫四周张望,確定来往的人都被身后的行刑场面所吸引,才继续说道,“郎君来西河郡是做大事的!” “哦?如何看得出?”樊千秋倒是来了些兴趣再问道。 “能让李小將军”文储幣朝李敢拱了拱手才接著道,“能让李小將军出马,郎君定是大人物。” “你看出我是大人物,又能如何?”樊千秋样装不解。 “下吏愿为郎君效劳!”文储幣端端正正地行礼说道。 “效劳?你能效什么劳?”樊千秋倒没想到对方是一个如何善於钻营的人。 “下吏当市嗇夫多年,对这边塞货殖经营的门道也算是略知一二了,可助郎君生財。 ”文储幣忙说道。 “哦?什么门道?”樊千秋倒是笑了。 第457章 做了蠢事,当街打死吧,活著也是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7章 做了蠢事,当街打死吧,活著也是祸害! 第457章 做了蠢事,当街打死吧,活著也是祸害! “这.”文储幣看了看周围的李敢等人,似乎有些犹豫,不愿说。 “但说无妨。”樊千秋点头不耐烦道。 “下吏晓得几条与匈奴人交易的商道,可绕过长城的烽燧和关隘。”文储幣有些急不可耐地献宝说道。 “嗯?贩私逃税?”樊千秋又笑了。 ““.——”文储幣看到樊千秋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但仍然连忙点头道,“正是,下吏对此事甚精通,可襄助郎君!” “呵呵,霍去病!”樊千秋接著笑。 “诺!”霍去病答道。 ““—”樊千秋的笑凝固了,仍然盯著文储幣,缓缓地说出了这四个字,“记录在案。” “诺!”霍去病拿出了隨身的笔简,飞快写著。 “这———”文储幣先是一喜,但见对方写记著,心中的担忧忽然加重了些,而已经吃过亏的姜广汉只在站在一边不停冷笑。 “日后若是用得到你,自会叫你。”樊千秋又对姜广汉道,“姜嗇夫,你不必陪我了,跟文嗇夫去把刚才的事情办妥帖!” “诺!”姜广汉赶紧领命道。 樊千秋没有再多说话,带著眾人朝桓门处走去。 文储幣看著几人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心中有些不踏实,明明似乎攀上了大门槛,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定? “姜贤弟,这身形高大的少郎君,是什么来头,竟能役使李將军之子?”文储幣朝姜广汉拱手发问道。 “大兄变得倒是快。”姜广汉椰输轻蔑道,“先前我去找你关说此事,你不是还斥骂我多管閒事吗?” “谈呀,先前是愚兄我眼拙,不识贵人的面目,你倒也是,为何不直说?”文储幣似埋怨地討好说道。 “郎君吩附了,不让我乱说,我怎敢乱说?”姜广汉此刻挺直了腰背,他倒像是品秩更高的那一个了。 “此刻我既然已得知了一半,贤弟不如再指点我一二,拔擢生发的机会,不可独吞啊。”文储幣再道。 “—”姜广汉趾高气昂地捏著几根鬍鬚,半闭著眼,作深思熟虑之態。 “贤弟,还请赐教哩。”文储幣再行礼道。 “告诉你不难,他是长安城来的,姓刘!”姜广汉终於睁眼公布了答案。 “刘?”文储幣反问,一时不解。 “大汉的刘!”姜广汉得意答道。 “宗亲?”文储幣眼皮一跳忙问。 “嗯。”姜广汉高深莫测地点头。 “只是宗亲啊?”文储幣略失望,他自然知道宗亲的分量,但是宗亲虽然地位尊崇, 却並无实权,恐怕难以让他直接获得利益。 “看大兄此情,连宗亲都看不上?”姜广汉也觉得被冒犯,忿忿不平地嘲笑道。 “我等这小吏,怎敢笑天家贵胃,只是—”文储幣自作聪明地又笑了笑才道,“只是不能立刻攀附得利,终究是水中望月。” “大兄当真迁,此事怎会看不清?”姜广汉装模作样说道,而后抬起手,夸张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油腻发亮的头髮中瘙挠著。 “这是何意?”文储幣向来看不上品秩比自己低两级的姜广汉,此刻却不敢大意,连忙又拱手再问道。 “大兄莫忘了,若是刘郎君愿替我等在郡守县令面前说句好话,顶得过你我把脚杆跑断。”姜广汉道。 “这刘郎君莫不是宗亲近支?”文储幣激动地问道。 “我不晓得是不是宗亲近支,但你是看过李小將军手中铁符的,上面写的是多少石? ”姜广汉反问道。 “六百石。”文储幣自不会忘。 “能让六百石的李小將军当隨从,哪怕他不是宗亲,亦是手眼通天的人。”姜广汉今日陪樊千秋最多,他看得出对方绝非紈。 “..—”文储幣立刻就恍然大悟,而后猛地拍脑门,自嘲笑道,“呀,是我想迁了,是我想迁了。” “大兄啊,你今日与这郎君有了,若想得重用,还得好好地巴结啊。”姜广汉倒是心善地指点道。 “是是是,贤弟可有什么好法子?”文储幣忙问道。 “.—”姜广汉扭头往惨叫传来的人群方向看了看,而后说道,“这几个人,竟和少郎君爭抢女子,活在世上,徒费米粟。” “..—”文储幣瞪大了眼晴看著姜广汉,似乎头一次识得他似的,接著颤声问,“你是说把他们..这是定北社的子弟啊。” “定北社?不过是一家私社,丞相会为几个泼皮和一个小娘子与这少郎君交恶?”姜广汉半笑半冷道。 “再者说,此事说若传出去,定北社恐怕自己都要向这郎君请罪,哪敢让丞相知道? ”姜广汉再次推理道。 “有理!有理!有理啊!贤弟看得透彻!”文储幣翘起拇指说道,那又红又亮的脸, 像极了吹胀的猪尿泡。 “大兄,我去市楼等你,你先料理这些.呵呵—等你来了,你我再將郎君交代的事情办实,便是大功了。”姜广汉说道。 “甚好!贤弟先去市楼,我隨后就赶来。”文储幣连忙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嗯。”姜广汉自然抖擞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肩上不存在的灰尘,朝市楼走去。 “..—”文储幣在原地思索片刻,便阴著脸回到了行刑的人群外,朝里看了看。 此刻,一百答刑已经打了一多半,赵白和郭苍等人虽然还在哀豪,声音却越来越小了,而且个个都脸色苍白。 这些人的屁股和大腿根,早已血肉模糊了,不养上几个月,恐怕是好不了了的,更可能会留下治不了的病根。 都是些混私社的无赖子,留下病根,便不能替私社衝杀或斗狠了,终究是废人。 这般带著病根子活下去,不仅自己活受罪,也要拖累社中旁人。 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文储幣说服了自己,他嘆了口气,挥挥手將一个亲信叫到身边。 “让他们把数数乱,多打几下吧,活著也是受罪。”文储幣道。 “..—”亲信不解文储幣为何突然要和定北社过不去,但也不多问,只是问道,“加多少?” “你看著办吧,不用加太多,打到死便可停手吧。”文储幣道。 “....” 亲信以前做过类似的事,面色一凛,仍答道,“诺!” 很快,人群中的惨叫声一下子又抬高了起来,引来更多人围聚。 文储幣不愿再看眼前的惨状,忙朝市楼方向快步赶去,今日还有不少大事要办。 当姜广汉和文储市为自己的前程窃窃私语时,樊千秋等人已走出了东市的桓门。 此刻,已是未正过三刻了,许多住在城外的黔首陆续出城,住在城內的黔首也在收拾自家的货物,只有些閒人正赶往东市凑趣。 所以,东市外的官道上倒冷清了许多,车马人流稀稀落落。 站在官道上,微微镇定的樊千秋正准备发话,让眾人一道回孔宅,可还未开口,却见李敢等人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他,似笑非笑。 尤其是霍去病,正嬉皮笑脸,不停挤眉弄眼。 “嗯?”樊千秋皱了皱眉问,“何故发笑。” “嘿嘿,”一直没说话的桑弘羊狡点地笑道,“倒是要问问郎君,郎君因何而不鬆手啊?” “鬆手?松什么手?”樊干秋不解道。 “阿舅,自是松那只手——” 霍去病扮著鬼脸看向樊千秋的左手。 ““.—”樊千秋看过去,这才一惊,自己竟一直牵著林娘子的手:刚才太心急,竟习惯了。 林娘子此刻虽然微微頷首低头,樊千秋却能从她散乱的髮丝中看到她的脸颊多了一抹緋红。 似乎,有些羞涩? “这——-林娘子,手可先鬆开了。”樊千秋略尷尬地说道,先鬆开了手。 “诺——”頜首低头的林娘子细细地应了一声,稍稍抬头,亦鬆开了手。 因为两人的手牵了许久,所以已经有些汗湿了,便都有些慌乱地在身上擦了擦,这自然文引来了李敢和桑弘羊等人一阵汕笑。 樊千秋先是狠狠地瞪了这几人几眼,才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薄披风,递到林娘子的面前,指著对方的破衣袖道,“先————-披上。” “诺——”林娘子又是轻轻地应道,而后才慌慌地用披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不似先前那么惊慌了。 樊千秋看著仍然心神未定的林娘子,心中只是嘆了一口气,天下苦命人很多,自己绝对是救不完的。 今日出手,当真只是侧隱之心而已。 天下黔首,只能自救。 就像这林娘子,刚才虽然当眾受辱,却临危不惧,深藏利刃,让那泼皮无赖子吃了一刀,看似柔弱,实则坚毅,幣幗不让鬚眉。 “你在城中可有亲人?”樊千秋咳了咳,冷问道。 “奴家是跟隨阿父来投奔伯父的,却不知伯父一家几个月前已被匈奴人杀了,奴家在此无依无靠。”林娘子抬起头眼圈微红道。 “你原籍何处?”樊千秋再问,心中暗骂匈奴人。 “在、在长陵。”林娘子答道。 “李敢,寻一支商队,托给他们带回去。”樊千秋道。 “郎君,真送回去?”李敢笑问。 “嗯?”樊千秋再瞪。 “诺!”李敢並脚道。 “奴、奴家在长陵已无亲眷了,回去亦无依无靠。”林娘子眼中的泪水更饱满了些虽然髮丝散乱,確有几分人见犹怜之色。 “.”樊千秋倒是有些难办,他想了想才对霍去病道,“送去服侍你祖母如何?” “阿舅,我说不如留下给你—”霍去病没有说完,只是“嘿嘿”地笑了笑。 “嗯?”樊千秋不怒自威再瞪道。 “听阿舅安排!”霍去病亦並脚一本正经大声答道。 “林娘子,送你去长安当一个婢女如何?不掛奴籍,以后有去处,便可自行离去,这主家也是良善的人家。”樊千秋和道。 “奴家不—”林娘子只说了这三个字,脸色忽然变白了,而后两眼一闭,竟晕了过去,幸好樊千秋眼疾手快,揽入怀中。 桑弘羊稍通岐黄之术,连忙就过来查看,而后才道,“脉象无碍,恐怕是惊嚇过度, 才晕厥过去的,这般走不了长途的。” “李敢,雇一辆牛车,先带回孔宅去吧,休养好了,再让孔曹安排人送她去长安。”樊千秋轻嘆一声道。 “诺!”李敢自然去安排。 是夜,兵曹孔宅的正堂,便被“鳩占鹊巢”了。 孔升识趣地带著亲眷奴婢退到了后宅去,將此处留给樊千秋等人商议大事。 从戌时到子时,樊千秋等人细细地核对了日间从城中各种搜到的各种消息,並且分门別类,全都登记在册。 这一日的走访,他们对平定县和西河郡的汉匈货殖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和樊千秋设想得一样,西河郡虽然算不上真正的边郡,但是地位非常重要。 不管是北边的云中郡,还是西边的上郡,军事上要以西河郡为后方,货殖上要以西河郡为枢纽。 北方边塞的军需民用货物都会匯聚於此,然后再以合法或不合法的途径输送到各处去,也就造成了此处的繁荣复杂。 想要顺顺利利地推行“禁绝盐铁”之策,云中县是前线,平定县则是关隘:这两处相辅相成,有一处疏忽,便会功亏一。 所以,两处都要抓牢,而且两手都要硬。 当门外传来子正时分的报时钟声之后,堂中的议论总算进入尾声,眾人整理好新写的竹简木读之后,神情才稍稍鬆懈几分。 “今日这番探查走访,尔等觉得边塞与关中有何不同?”樊千秋一边饮茶一边隨意问道。 “此地民风甚是剽悍,黔首中带刀佩剑者比別处要多。”卫广说道,其余人亦点头附和。 “依你所见,为何此地民风瓢悍?”樊千秋示意卫广继续往下说。 “匈奴时不时便会举兵入边劫掠,虽然平定县离边塞还有几百里,可耳濡目染,黔首难免会担心,自会枕戈待旦。”卫广说道。 “亦有不少从云中、渔阳、上郡等地迁籍来此的黔首,他们定亲身见识过匈奴人的暴虐,便会。”卫布亦再补充道。 “嗯,李敢,你怎么看?”樊千秋看向对此地最熟悉的李敢问道,期待听到更多的答道。 第458章 汉匈货殖,百官公卿衣食所系,人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8章 汉匈货殖,百官公卿衣食所系,人杀不完啊! 第458章 汉匈货殖,百官公卿衣食所系,人杀不完啊! “卫广卫布说得倒不错,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敢笑著道,他虽然不过二十多岁,但几人当中年纪最长,见识也最多。 “你见惯了塞北的风沙,说来听听。”樊千秋点头引道。 “除了刚才说的这缘故,还有一內一外另两个缘故—”李敢顿了顿,才接著往下说道。 “从外而言,几百年来,边塞警戒不严,汉匈杂居,难免留下杂胡,这些人半汉半胡,生性好斗,本就比別处的黔首凶猛———“ “从內而言,大汉肇建,边塞便成了刑徒流放之地,虽多数人已向善,但难免有人包藏祸心,仍然存著作奸犯科的歹毒念头。” 李敢说完后,其余几人若有所思地点头,都认可了他说的这两个缘由:直白地说,许多边塞黔首,骨子里便有爭强斗狠的血脉。 “下官以为还有另一缘由,”桑弘羊亦说道,“汉匈之间的货殖交易,出息极大,人人唯利是图,德行教化自然就衰弱许多。” “此亦不错,今日在官市碰到的那些私社子弟,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做局,逼良为,当真视汉律如无物。”李敢愤然道。 “谁说不是,別处虽然也不缺此种败类,却不敢如此明火执仗啊。”樊千秋自己便是私社子弟,自知別处的私社不会这么猖狂。 “还有一事———”樊千秋说完之后,又用手指敲了敲案面,將眾人目光吸引过来。 “民风如此剽悍,与朝中的三公九卿多多少少亦有些关係。”樊千秋在“三公九卿”上加重了语气,眾人便知他指的是何人了。 “今日那姜广汉提起过,有竇、灌、董、鄢这四家的行商在边塞经营,而且还与各县的私社有牵连,泼皮们才会有恃无恐——” “而且—不只这四家在边郡经营货殖,定然还有別的朝臣勛贵派了家奴来此捞钱, 各中情形,恐怕比我等想像得更复杂啊。” 樊千秋可不是危言耸听,敢从事大规模长途贩运的行商绝非普通黔首,要么本就是豪猾勛贵的家奴,要么是以豪猾勛贵为靠山。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豪猾勛贵把自己的亲眷外派出来,直接操持这赚钱的营生。 不管他们是哪一种来路,可都不好处置。 “.”眾人听完之后,陷入沉默之中,他们从长安来时,並未想过要面对这情形。 原以为只要斗“刁民”,但最后到头来,又要打“贪官”。 “尔等也莫要慌,边郡之所以混乱,说到底便是远离皇帝权威,县官派我等来此地, 正是要树立皇权天威,我等只管放手做。” “而且—”樊千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接著说道,“此地离县官远,未必是坏事, 我等亦能少几分顾虑,可放开手脚做事。” “阿舅是说,可以为所欲为!?”霍去病毕竟还小,竟直接脱口而出。 “我可未曾说过,你休凭空污我清白,小心状告你诬告,日后做事情,要严守『忠恕”之道。”樊千秋故作怒,假意训斥道。 “可刚才分明是说”霍去病一急,竟站起来还要爭辩,却被身边的卫布拽回了位置。 “去病!使君何曾说过,你休要乱说,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卫布道。 “这”霍去病坐回了榻上,他看了看堂中其他几个人,全都似笑非笑,想了片刻后,渐渐醒悟过来。 “对对对!阿舅从来都未说过,刚才是我听错的。”霍去病此言一出,引来了堂中几人一阵欢快的笑声。 “再在此处待两日,这两日去平定县的外郭乡野多走一走,两日后的卯初,我等轻从启程,直奔云中城!”樊千秋轻拍案面道。 “诺!”眾人立刻应道。 接下来的这两日里,樊千秋等人仍和第一日一样,分头结队在平定城外郭的几个不同方向“微服私访”。 他们著重探查了几条官道、几处乡市和一些亭置,並且找来不少黔首询问,对平定县外郭亦有不少了解。 一切事情按部就班,並没有任何的变故。 而且,在这几日里,定北社的人竟没有上门滋事,樊千秋在官市上“英雄救美”“惩治泼皮”的那件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倒是市嗇夫文储幣带著厚礼来登门拜访,想亲自见一见长安城来的“刘郎君”,为那日的唐突赔礼谢罪。 当然,樊千秋未收他的礼,也没有见他,只是让人传了句“你办事,我放心”,便將这钻营之人打发了。 元朔元年四月初三,卯初时分才刚到,平定县兵曹孔升的家宅的正门和侧门就都打开了。 奴僕从侧门牵来几匹早早便饮好的马,又从前院搬来零零散散的行李,將其妥当捆在马背。 在他们忙碌的时候,里正姜广汉也挑灯赶了过来,帮衬著忙前忙后,尽心尽责,无可挑剔。 只是,他还不知自己认准的刘郎君不是要回长安,而是要一路向北,前往更危险的云中郡。 门前热闹了一刻钟,樊千秋等人才在孔升陪同下,从院中一齐走到了门下。 桑弘羊等人先上马,樊千秋则带著李敢和孔升辞別,若没有后者“收留”,他们想在平定县逗留三日,会有诸多不便。 “孔曹,这几日实在是叻扰了。”樊千秋端正地行礼,倒让知晓他身份的孔升有些惶恐,连忙回礼,说“不敢当”。 “你我同为县官效忠,其他俗话,我便不多说了,日后办事还要你襄助,一切妥当之后,自会如实记功。”樊千秋道。 “使君此言让下官甚是惶恐,若有使命,使君只管下令,下官定然相从,绝无二话。”孔升执下属之礼再次惶恐说道。 “—”站在一边的姜广汉听到“使君”“下官”这些字眼,绿豆大的双眼猛然瞪大,表情在惊喜和惊嚇中来回切换。 他的脑海中一下子便涌现了无数个疑问,恨不得一口气问出,却又不敢插嘴半句,只是僵硬地陪著笑脸,两腮很酸痛。 “孔曹,我还有一件私事,要劳烦你。”樊千秋再道。 “是那林娘子的去处吧?使君只管吩咐。”孔升忙回道。 “正是,让她先在府中好生將养,等她养好身子,再寻一可靠的商队,將她送回车骑將军府。”樊干秋道。 “诺!”孔升答道。 “若她想到了別的去处,也劳烦你一併安排。”樊千秋再道。 “诺!下官晓得如何处置。”孔升再次回答道。 “使君,何必如此麻烦,你也缺一个婢女,不如收下,让她服侍你。”李敢虽笑著, 却说得一本正经。 “呵呵,此行不知险恶几何,带上这女子,倒可能害了她。”樊千秋摆了摆手说道, 李敢也未再多劝。 “姜广汉,你且过来。”樊千秋向几步之外的姜广汉点头道。 “”姜广汉愣了片刻,才连忙走过来,腰杆已经像月初的月牙儿一样弯了:他刚刚分明又听到了“车骑將军”这官职啊! “你才干不错,当里正倒屈才了,当有更好的前程,可愿在品秩上升上一升?”樊千秋笑著夸讚几句。 “少、少郎君,谬、谬讚了。”姜广汉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嗯?你不愿得拔擢?那这机会,便给文储幣吧。”樊千秋故意道。 “不不不,我、我——·自当报效、万死不辞!少郎君你只管下令!”姜广汉径直了出来,声音有些尖细,听著很是荒诞可笑。 “今日你叫我少郎君,我倒是不挑理;下次再见时,可莫叫错了。”樊千秋拍了拍姜广汉,大笑著离开,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后,孔宅门前便只剩一阵烟尘了。 姜广汉有些麻木地追到了官道上,面目仍然很呆滯,他还未完全咂摸透樊千秋刚刚说的话。 拔擢?使君?品秩? 难不成时来运转了? 因为早起以至於脸都没有来得及洗的姜广汉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吃痛之后,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后,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才慌慌地跑回了孔升的面前,不停行礼。 “敢、敢问孔上吏,这少郎君是哪支宗亲,是近支?”姜广汉问道。 “呵呵,我你的,他可不是宗亲啊。”孔升知道自己会得到重用,心情不错,此刻授著须,和顏悦色。 “不、不是宗亲?”姜广汉倒也不觉意外,他已猜到对方非宗亲了,便又问道,“那这郎君是什么来头?” “你啊,还叫郎君?忘了刚才的话了?”孔升笑道。 “那叫、叫什么?”姜广汉一时糊涂,未能转过弯。 “叫什么?自然叫使君!”孔升頜首点头,笑著道。 “哪、哪家使君?”姜广汉不顾虚礼,直接再问道。 “嗯,廷尉正、游击將军、边郡总督、新封靖安侯一一樊使君。”孔升將诸官职和封號一口气说了出来。 “廷尉正?樊、樊千秋?!”姜广汉猛然想了起来,上个月发来的好几道詔书上,都有“樊千秋”三字。 而且,不只詔书上有此人的名字,从长安城来的那些行商,早將对方许多或真或假的事跡传得人尽皆知。 万永社的社令、拔擢最快的官员、二十岁的关內侯、破了巫蛊之案的干吏、能御鬼神的高人,皇帝挚友—— 和冷冰冰的官职的比起来,这些被添油加醋的事跡,反而更让旁人记得清楚一些,亦流传得更快且更广。 城中寻常黔首都听过樊千秋之名,姜广汉当然更听过此名,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两眼瞪大,似乎受惊。 “姜里正,你走了好运啦,回去收拾收拾,等著好消息吧。”孔升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兀自返回院中了。 “!中了!”姜广汉顿了顿,忽然叫道,而后气血上涌,只觉一口浓痰翻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竟让他有一些喘不上气。 “咳咳咳!”姜广汉用力咳了咳,终於將这口浓痰咳了出来,然后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才把一口气喘匀,没有倒头晕倒在路上。 “泰一神啊,我姜家要发跡了啊,要將东郭的祖坟修一修!”姜广汉自言自语说完, 便提著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家跑过去。 他自然要將这天大的消息带回去,与闔家同享此乐。 姜广汉刚刚消失在微弱的晨曦中,孔宅中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而后便有一骑从侧门飞奔而出,冲向间门。 樊千秋自然不知身后发生的变故,他们赶到平定城北门之后,未作任何的耽误,便沿著官道,向北疾驰。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了,官道上时不时能见到准备进城的车马行人,道边的田地里更有模模糊糊的人影。 开春的那一场“祥瑞”,对北方数郡影响极大,虽然各县各郡已督促农人补种作物但由间的秧苗仍有些不良,农人要多流汁。 其实,黔首农人能做的事也不多,至多除草灌溉施肥的时候多精细些,而后便只能日夜祷告,乞求泰一神“恩赐”风调雨顺了。 虽然时令已进入四月了,可这边郡的晨间仍有极重的寒意,尤其是马儿跑起来之后带来的阵阵冷风,让人愜意,但也让人发冷。 樊千秋几人的马是皇帝从御马监赏下来的良驹,之前连续行了千里,已有了疲態,可只在平定县歇息了几日,便又生龙活虎了。 如今,看到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些关中来的良驹自然觉得欢喜,不用人催促,便撒开了蹄子,飞奔疾行,犹如下凡的蛟龙。 於是,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这些良驹便衝到了外郭,外郭的门也早就打开了:出了眼前的这座破门了,更广阔的边塞便在眼前。 把守这郭门的是两个年老的亭卒,他们原本正靠在门洞中打盹,听到动静之后,才睁开了眼睛,懒散地拿著矛,拦在郭门之前。 樊千秋猛地拉住韁绳,抬起右手,身后眾人立刻也拉住了韁绳,刚刚跑欢畅的马才不情愿地停下了,在原地不停打转,喷看鼻。 “李敢,你去出示我等的通行竹符。”樊千秋说道,此刻时辰尚早,进出城郭都要查验通行的符传。 “诺!”李敢管著眾人的一应文书,答完之后,便走向了门前。 这时候,马背上的樊千秋正想放眼看看四周的景观,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从身后追来。 其余几人一听到动静,便和樊千秋一道看向了身后:只见一个骑著白马的人影,正奋力向这边衝来。 第459章 林娘子捨命相隨,樊千秋的后宅有人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59章 林娘子捨命相隨,樊千秋的后宅有人操持了! 第459章 林娘子捨命相隨,樊千秋的后宅有人操持了! 这白马骑手想来已经追赶了许久,只是樊千秋等人的马蹄声太过杂乱,所以才遮掩住了对方的动静,没有留意到这尾隨之人。 ““—”卫广他们几人没有说话,却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神情很警惕。 反倒是樊千秋很坦然,对方只有一个人,自己这边却有六个人,其中还有几个好手,若被对方害了,这云中县倒也不用去了。 於是乎,他只是微微地皱著眉头,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静待其现身。 不多时,这骑手便衝到了樊千秋的面前,一声清脆的“吁”后,稳稳地勒住了坐骑。 这时候,眾人终於也看清了来者,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晴,面露惊讶色。 此人竟是·.?林娘子? 她如今穿著一身男装,青丝亦束了起来,还披著一件轻便的披风,娇俏中又见英气。 不得不说,倒是佳人。 “林娘子你怎么追来了?”樊千秋心中嘆气,伴装不解地问。 “少郎君,孔曹未將我的话带给你?”林娘子竟然有几分怒,抢先反问了一句。 “什么话?我不记得了。”樊千秋不动声色,一本正经装糊涂道。 “郎君那日在官市上救下了我,又厚葬家父,小女身无分文,无以为报,愿隨侍郎君左右。”林娘子清脆的声音倒悦耳。 ““.—”卫广等人听完这番话,只面面廝,说不出一句话,大汉风气开放,但此女纵马追来,直言报恩,亦惊世骇俗。 在惊讶中,这些年轻人还有几分敬佩,他们都已知晓对方的事跡:那日在官市遇险,她持刃出手,胆魄心思,不输男子。 一阵沉寂,卫广等人便將暖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樊千秋:此女冲自家使君来的,还得自家使君拿个主意。 “.”樊千秋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只得在心中苦笑摇头,孔升自然把话带到了,他也只是假装不知而已。 “林娘子,那日救你,只是机缘巧合,不求你报恩,你一弱女子,何必隨我等去吃苦?”樊千秋摆了摆手道。 “少郎君,你有两件事说错了。”林娘子秀眉一挑,竟反驳起来。 “哦?何处说错了?”樊千秋饶有趣味地问道, “於你而言,你那日救我是巧合,但於我而言,仍然是大恩,要不要报恩,不在於你,而在於我—” “说我是弱女子,恐怕-恐怕你的这些隨从,亦不敢苟同。”林娘子说完之后,故意抖动韁绳,纵马绕眾人转了一圈。 “吁一一”林娘子回到泛樊千秋的面前,炫耀似地勒住韁绳,將白马稳稳地停住。 “如何?少郎君可还以为我是弱女子?”林娘子莞尔一笑道。 “呵呵,林娘子骑术了得,我等自愧弗如啊,”樊千秋笑道,“看你那一日出手,恐怕学过剑术吧?” “小女无兄无弟,幼时便被阿父当作男儿教养,这剑术——確实学过几日。”林娘子微微扬起了下巴,对此事亦很骄傲。 “.” 樊千秋一时语结,看来,那日在官市,这林娘子的“柔软可欺”起码有一小半是装出来的吧。 “林娘子,你虽然剑术高明,也想报恩,可也不能用强的吧?”樊千秋打趣说道,其他人亦小声地笑。 “—”林娘子被问得语塞,一抹殷红飞过脸颊,但又接道,“小女怎是用强的,只想侍奉郎君左右,洗扫除尘而已?” “使君,林娘子既然有此心,你便先將她留下吧,后宅也確实缺一个使唤的婢女。”李敢此刻回来了,笑著又劝樊千秋。 “是啊,林阿姊也无处可去,径直送她回长安城,路途遥远,说不定会横生枝节,”霍去病笑著问道,“阿姊可会做饭?” “家母去得早,我九岁便开始下厨,倒能做几个粗鄙的小菜。”林娘子又有几分得意,看她这副架势,从小便操持家务了。 “那可正合適,在滎阳城的那几年,吃的都是小阿舅做的菜,喷喷喷!”霍去病也斜一边的卫布说道。 “你这恶竖子,当初便该让你饿死!”卫布对霍去病毫不客气,一巴掌便重重地拍在霍去病后脑勺上,后者扮个鬼脸收声。 “使君,去病说得在理,我与卫布此次恐怕比在滎阳时更忙碌,未必能操持这些琐事,不如———”卫广笑了笑,未说完话。 “.” 樊千秋有一些心动,后宅確实需要几个婢女或者小奴,否则日日要自己洗衣,倒是件烦心事。 “下官倒是想到一法子,可解此事。”一直没有开口的桑弘羊笑呵呵地说道。 “嗯?”樊千秋不解道。 “林娘子想要报恩,这天经地义;使君不想趁人之危,亦人之常情—那不如折个中,林娘子只报恩,不卖身——.. “名义上先记奴籍,日后若想走,或是找到人家嫁了,再除去奴籍,傅籍为编户民,使君,林娘子,觉得如何呢?”桑弘羊道“此计甚妙!桑公机敏!”李敢拍手说道, 『是是是,此计甚好!”霍去病忙帮腔道。 “不错不错,我看好。”卫布亦咧嘴笑道。 “偌大的后宅,確实要人操持。”卫广最后再附和道。 ““.—”樊千秋看著几人高深莫测的表情,怎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哪里是想帮他找个奴婢,简直是要给他找一个夫人啊。 樊千秋来到大汉几年了,其实应当成个家,这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更可以避免不少將要出现的麻烦。只是,他有別的顾虑。 而且,不能这般隨便吧?几年前的黑道阿嫂不能收用,眼前这会骑术剑术的婢女也不大合適吧? 哪家女子不思春?反过来也说得通,哪家男子不思春?李敢他们这些竖子,恐怕自己想要成亲了,所以才不停地自己吧? 可是,他们此次终究是要去边郡啊,那里是什么形势,樊千秋其实並不知,带著林娘子一同前往,倒真有可能会害了对方啊。 “小女觉得此法甚好,我愿意如此!”林娘子在樊千秋犹豫的时候,抢先一步做出了决定,眾人目光又回到了樊千秋的身上。 “—”樊千秋再思索片刻,嘆了口气,才问道,“林娘子,你叫什么?” “小女双名静姝。”林娘子轻声道。 “静女其姝,侯我於城隅。”樊千秋笑著念出来,发现这诗句倒是很应景。 “少郎君竟读过《诗经》?”林静姝异的地问。 “这?略懂。”樊千秋苦笑摇头,看来这林娘子不仅识字,而且还把他当成了一个粗鄙。 “何止是略懂,莫看阿舅长得壮实,书读得可不少,日日都要逼我读经!”霍去病在马上再出言替自己阿舅辩解道。 “是小女唐突。”林静姝闪过羞色,忙頜首致歉道,竟有几分小女儿情状。 ““”樊千秋不在意,接著又问,“你是长陵人?” “小女是长陵人。”林静姝点头道。 “你阿父以前是做何种营生的?”樊千秋再问道。 “家父以前在长陵当过亭长,因故开罪了长陵令,以至在考课中得了殿等,而后便被罢官,而且还下了狱..“ “当时,小女变卖所有家訾,才凑足半两钱为家父赎了刑,又怕县令报復,只得迁移来西河郡投奔伯父,谁知伯父一家—“ “而后,家父又染上了重病,未来得及寻药医治,便——.”林静姝说这些话时,几次哽咽,但最后说完时,却未流一滴眼泪。 樊千秋沉默了片刻,却看向了桑弘羊,“长陵令,又是个什么来头? 1 “此人叫何充国,外滑內狠,治下的官民,確实不好过。”桑弘羊收起了笑容。 “霍去病,记录在案。”樊千秋淡淡说道。 “诺!”霍去病忙答道。 “林娘子,你可知我是何人?”樊千秋道。 “是——是官吏的———”林静姝迟疑答道,那一双杏眼中,不禁闪过几分惊慌。看来,因为家中的变故,她对官吏仍有恐惧。 “那你可又知我等要去何处?”樊千秋问。 “小、小女並不知”林静姝小声答道。 “嗯,我等要去云中郡,那里与匈奴人只有一墙之隔了。”樊千秋说的“墙”,正是长城那堵墙。 “......”” 林静姝知道樊千秋口中的匈奴人和城中常见的匈奴人是不相同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 “云中县可不比平定县,说不定哪日便要被匈奴人攻破,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子,便是匈奴贼寇最想要劫掠的人。”樊千秋道。 “小、小女听旁人说过。”林静姝的脸色忽地苍白了些,她来到边郡几个月了,匈奴贼人的残暴,她不知已经听过多少次了。 “那你可听过匈奴贼人的婚俗?”樊千秋又问。 “不曾听过。”林静姝迟疑片刻摇了摇头说道“匈奴人行的是受继婚制,男子若是死了,其子便可以继娶无血缘的庶母。”樊千秋不做太多的解释,说到此处已经足够了。 “......” 林静姝轻启的嘴唇微微发颤,似乎想要问什么,但最终却未问出来。 “如何,听了这些,你是返回城中去,等人送你回长安;还是跟我等去云中?”樊千秋声音冰冷说道,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樊千秋可不是在危言耸听,云中建郡以来,不知被匈奴人袭扰劫掠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有黔首官民被劫掠而去,不知下场。 哪怕到了今日,云中郡仍有许多地方名义上是大汉领土,实际上却常年被匈奴人所占。想让云中太平,还要等卫青来年出塞。 ““..—”林静姝终於还是犹豫了,手中的韁绳都鬆了些,以至於下的白马都能感受到了主人的迟疑,开始不停地走动游移。 李敢和卫广等人也都收起了戏謔,他们听完樊千秋的话,也终於想起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並非太平之地,更没有半分风雪月。 为了一时方便或是一己“私利”,让这女子与自己同去,可不只是不妥而已,更有些残酷且没有分寸。 “...—.” 樊千秋看到林静姝两眼的失神,心中轻鬆了些,隨即又涌起了失落,可惜了,去的是云中县。 “李敢,时辰不早了,我等出郭吧。”樊千秋淡淡说道。 “诺!”李敢答完后,眾人便调转了马头,准备朝洞开的郭门走去。 可是,还没等他们移步,却听到了林静姝有些发颤却不失坚定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少郎君,小女愿隨你同去云中县。” “你不怕?”樊千秋头也不回地问道。 “怕,只是少郎君要去,小女便愿跟著。”林静姝的声音细弱蚊,双颊又飞过一抹红,如春日桃天,许多事,不必再多言。 “你可要知道,若匈奴人攻破了城池,我等可无力照拂你,你只能自寻活路。”樊千秋有些於心不忍。 “少郎君放心,小女不会拖累少郎君的,我生不有命在天。”林静姝的声音重新坚定起来。 “以后你无需再用贱称,称『我”便是。”樊千秋再次嘆气,声音稍稍缓和道。 “少郎君愿、愿让小我同去了?”林静姝不敢相信地问。 “此去路途远,再回来便不知何时,给你的阿父,再行一个礼吧?”樊千秋朝东边扬了扬手。 ““..—”林静姝两眼又红,而后便翻身下马,在官道上下拜,再朝东城郭方向接来顿首三次, 之后,才重新上马,眼神坚毅。 “以后,你对外便说是我失散了多年的从妹,日后后宅之事,便託付於你了。”樊千秋稍稍侧脸吩附道。 “诺,樊大兄,我晓得了。”林静姝终答道。 “时辰不早了,我等还要赶路,莫要落下!”樊千秋说完后,猛抽韁绳,纵马而去,桑弘羊等人忙跟上。 “阿姑,快些,莫要落下,阿舅可不会等!”霍去病倒是改口快,扮了一个鬼脸之后,也催马追赶上去。 “..—”林静姝嫣然一笑,亦驱驰下白马,衝出了北郭门。 第460章 抵达云中,逼近阴山:匈奴狗贼,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0章 抵达云中,逼近阴山:匈奴狗贼,樊大来啦! 第460章 抵达云中,逼近阴山:匈奴狗贼,樊大来啦! 从平定县到云中县,有二百多里的距离,沿途景致却又渐渐不同,从最初的黄土地,慢慢地向草原过渡。 与上郡及西河郡常见的黄土相比,这绿油油的草原倒充满了生机。 但是,却也更寂静。在樊千秋等人疾行的这一日半里,大部分时候都见不到人影,只能与飞禽走兽相伴秦时修建的官道仍然笔直,而且路基和路面还能看到新修的痕跡,但仍旧满目冷清,难免让人感到孤寂。 但是,也不全然都是孤寂,面对这相同的景致,不同心境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情。 有人看到的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豪迈,有人看到的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肃杀· 有人看到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浪漫,有人看到的是“一抹晚烟荒垒成,半竿斜日旧关城”的淒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却很难。 能真正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古往今来,又能有几个人呢? 当然,面对辽阔雄浑的边塞风光,绝大多数汉家好男儿心中涌起的,仍是豪迈和洒脱! 樊千秋“见过”边塞所有的景致,“见过”华夏全部的起伏,他的思绪自然又更加复杂和志志。 从长安来到这辽阔且蛮荒的边塞,他这区区大汉“小吏”最终会带回一份怎样的功绩和情绪呢? 带著这种复杂的志志,几百里的路程眨眼而过,元朔元年四月初五辰时,樊千秋看到了云中城! 朝阳斜照,关城孤立,吹角连营,绿草幽幽、凉风习习·—-处处都流露出边塞关城特有的气息。 若说长安是策御宇內的皇帝皇后,阳是尊崇富贵的勛贵豪猾,滎阳是腰缠万贯的上户富商·那云中便是饱经风霜的老卒。 虽然见惯了刀光剑影,吹多了风沙雨雪,识尽了人间生离死別但它仍站阴山南麓的草原上,与匈奴对峙,守护大汉边塞。 云中城看起来很沧桑,可实际上,建城却还不到二百年一一立此城者正是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 与立城超过千年的长安阳相比,云中城只能算是稚童。 苍老和年轻同时出现在一座城上,倒是非常奇妙和神异。 为了表达对这位成边老卒的尊重,樊千秋距离城门还有百步的时候,便拽紧韁绳,带著同样风尘僕僕的隨从,缓缓走向城门。 等来到了近处之后,樊千秋又看到了更多的沧桑的细节。 掺了麦秸泥和细沙泥的夯土城墙上儘是坑坑洼洼的痕跡,厚重的城门亦处处斑驳:有些是风沙造成的,有些是匈奴人留下的。 在城门上那块竖写著“云中城”三个篆体大字的匾额上,还插著两三支锈跡斑斑的箭簇,正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似乎正低语。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云中城的南门仍然紧紧地关闭著,看不到任何的缝隙,也无动静。 昨夜,樊千秋在城外的亭置留宿时,便派了信使来传信,可能是他今日来得太早,所以王温舒等人还未赶来吧? 可是,此刻已经是戌时了,按常理来说,昨夜的宵禁早已经结束了,这城门应该打开了。 难不成,城中有什么变故,又或者边郡开合城门另有成制? “李敢,叫门吧。”樊千秋说道,他已经看到城墙上有兵卒朝下张望了:还好,露头的是大汉的兵卒,而不是匈奴人的兵卒。 “诺!”李敢拱手答道,往前几步,便来到了城门正下方,开始大声地呼喊了起来,很快,就有兵卒在城门上开始问话应答。 一番简单的核对之后,城墙上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喧譁,又过了半刻钟,那道伤痕累累的大门才“嘎吱”一声,被缓缓打开。 而后,三什巡城卒便从门洞中开了出来,和这座城一样,这些兵卒一个个也都皮肤粗、嘴唇乾裂、灰头土脸,却不失剽悍。 其中一什从正面拦在了官道上,另外两什则从左右两侧迁回向前,將樊千秋等人围了起来:手中的长矛和弓弩全都没有鬆懈。 “城门要地,还请二三子下马,我等要案比通行符传!”一个身形健硕的什长按剑高声问,又朝李敢伸出了手。 “我等下马。”樊千秋点头答道,率先下马,眾人也才跟著下马。 “李敢,出示符传。”樊千秋道。 “诺!”李敢答道,便从马鞍旁边的皮囊中拿出了眾人的符传,递给什长案验,上面有诸人的官职、长相、籍贯和来由等等。 什长低头看向符传,先愣了一下,想来是看到了上面写的官职。但他並未停下,仍然拿著符传走到眾人的面前,一个个对比。 “为何不见这女子的符传,在尔等的符传上也不见其名?”什长在林娘子身边停了下来, 扭头看向樊千秋,皱著眉问道。 “这”樊千秋一时便语塞,倒不知要如何解释了,这位较真得有些死板的什长露出了狐疑之色,周围的兵卒亦警戒起来。 “这位什长,你先看看其余人的符传,可有讹误?”李敢问道。 “其余人的符传並没有讹误,只是”这什长还未转过弯来。 “我等在路上偶然救下了她,荒郊野岭,无处给她开具符传。”李敢只能再道。 “那她原本是要去何处?也应开有相应的符传吧。”什长仍毫不鬆懈地问。 “她当时並未离开籍贯所在的县城,又怎会有符传呢。”李敢摇头笑著再解释。 ““..—”这什长未立刻答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像要索財,倒像真的疑惑,由此看来,对方倒是一个尽忠职守的什长啊。 “这位什长,你看清我等是何人了?”樊千秋与其他几人相视一笑,问道。 “倒看清了。”什长居然仍有几分疑惑“我等既然都是朝廷的官吏,难不成还会把大罪大恶之人带来?”樊千秋笑道。 “—”什长听到此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孟浪”,连忙退后两步,行礼告罪,“使、使君,小人刚刚放肆了。” 这什长说完之后,另外两个什长和一眾巡城卒也才发觉自己的“放肆和无礼”,连忙收起了手中的兵器。 “无妨,你是职责所在,我等亦有疏忽之处,你放心,我会为她补上符传的。”樊千秋摆了摆手笑著道。 “诺!”什长再行礼道。 “那我等能进城了吗?”樊千秋再问。 “自是可以!”什长说完便將符传还给了李敢,而后挥了挥手,拦在樊千秋等人身前的巡城卒这才让开。 可是,还不等樊千秋一行人重新上马,便从城门那头传来了一阵喧譁的吵闹声。 很快,几十个身著袍服、戴著各色组綬的官员便从门洞下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樊千秋亦在人群中看到了王温舒和杨仆等人。 “谈呀,樊使君在何处?樊使君在何处?”为首那满脸络腮鬍的男子一边走著,一边大声呼喊,这嗓门把人的耳朵震得生疼。 樊千秋並不认得此人,却认得对方腰间那条青綬一一这是真两千石的標誌,整个云中的地方官,只有都守丁充国是真两千石。 樊千秋没有在史书上见过丁充国的名字,想来是所立的功业没有显赫到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这样的人,倒也是数不胜数。 丁充国虽然未能“青史留名”,但是能在云中郡这险恶边郡担任郡守,绝非酒囊饭袋,樊千秋对此人仍然心存敬佩。 “下官樊千秋,敬问丁府君安。”樊千秋快走两步,迎著丁充国连忙拜了下来。 “矣呀,樊公是查破巫蛊之案的功臣,又是廷尉正,更是奉皇帝詔办事的上使,不必有此虚礼。”丁充国稳稳地扶起樊千秋。 “府君是云中郡守,下官不敢失礼。”樊千秋笑道,他对这面向豪放的丁充国倒是有几分好感,看著比圆滑的庄青翟好交往。 “本官是云中郡守不假,品秩也比你高,但你这边郡总督却不归本官管,要不然张廷尉要说本官越组代庵了。”丁充国笑道。 “丁府君此言让下官惶恐。”樊千秋仍拱手相谢道,丁充国的话让他鬆了口气,对方若贪权的话,倒还要费不少精力来內斗。 “罢了罢了,看你也是豪爽之人,我等便省去虚礼,以后你我各自按制来办事,私下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丁充国再笑。 “如此甚好!下官全听府君安排。”樊千秋亦笑道。 “来,本官来给樊公引荐二三子,日后都要相交的。”丁充国便拉著樊千秋的手来到了眾官面前。 “这是云中郡郡丞梁禹——” “这是云中县令韩当国— “这是云北都尉杨修德——— “这是云西都尉郑国栋— 在郡守丁充国热络的引荐下,樊千秋与云中郡最重要的一眾官员一一见礼,虽然一时记不牢长相,至少先记住了官职和人名。 最后,丁充国带著樊千秋来到边上的王温舒等人面前,笑著道:“他们是滎阳来的,是你的属官,想来不用本官引荐了吧?” “这倒不必了,想来他们也不至於那么健忘,都还认得本官吧。”樊千秋笑著打趣,王温舒连忙拱手行礼,自然无任何隔阁。 “樊公,走,先隨本官上城,本官带你看看云中郡,本官便用这大好河山来为你接风洗尘了。”丁充国又颇为豪爽地朗声道。 “诺!”樊千秋心中一阵热,跟著丁充国走进城门,接著又从便道登上了城墙,李敢等人和一眾属官也有些乱糟糟地跟上去。 “樊公,来,先往南边看,”丁充国指向了樊千秋等人的来处,“尔等前几日定然渡过了一条河,那是流入黄河的白渠河。” “前日我等渡过了,这季节,河水倒是不深。”樊千秋放眼向南看去,才发现这草原上树木稀少,但从高处看却是绿草如茵。 “是啊,一年有四个月都是冰封著的,”丁充国又转过身越过城內,指向北边,“再来看那座山,你可知道此山是什么山?” 远处的那座山横亘在草原上,东西起码绵延数百里,在开阔的草原上格外巍峨雄浑,在山下一些缺处,还能看到长城和烽燧。 “倘若下官未猜错,那便是阴山了吧?阴山的那边,就是匈奴人出没的地方了。”樊千秋做过功课的,此刻才能够对答如流。 “樊公果然不同啊,未来过塞北,竟对塞北如此熟悉。”丁充国由衷地夸讚道,身后的郡尉等人亦附和赞道,让樊千很受用。 “诸公谬讚了,下官只是略懂。”樊千秋忙行礼谢道。 “能有此见识,就比九成的持节上使务实得多了啊。”丁充国再嘆道。 “以后还要府君和诸公多提点。”樊千秋亦由衷说道。 “阴山下有两条河,一条大黑河,一条小黑河,这两河一山,加上山下的长城,便是我大汉的屏障了。”丁充国大手一挥道。 “—”樊千秋听到此言,再看眼前之景,心潮涌动,原来所谓的汉塞不是一城一池,还包括大好河山,以及镇守山河的人。 “翻过阴山,越过外长城,便是匈奴地了,离得很近,一日便可从各关隘奔袭过来。”丁充国声音渐低,眼中似乎有些忧色。 樊千秋知道这抹忧色来源於何处,虽然阴山以北才是匈奴人的腹地,但他们在阴山以南其实也是如入无人之境,常入塞劫掠。 不管是云中县到阴山间的几百里,还是上郡以西的河南地,名义上仍然属於“汉地”,可实际,却是匈奴人的“打穀场”啊。 大汉前年虽然取得了大胜,但战线仍然不能推过阴山和河南地:在这种尷尬的局面下,身为汉將的丁充国,怎么不忧虑悲愤? 明年,等卫青取得了河南地大胜,才能彻底將匈奴人赶出河南地,赶到阴山的北麓去! 第461章 双话事人咯:下官管经济,郡守管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1章 双话事人咯:下官管经济,郡守管军事!不用爭! 第461章 双话事人咯:下官管经济,郡守管军事!不用爭! “若下官没说错的话,阴山以北便是匈奴人的单于本部吧?”樊千秋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阴山, 看到了匈奴人来去如风的骑兵。 “单于本部以东是左贤王,以西是右贤王,”丁充国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在河南地及阴山以南出没的是哪一部匈奴人?” “白羊王和娄烦王。”樊千秋的功课做得很扎实。 “这两部匈奴狗贼最可恶,平日叩关劫掠的,便是他们!”丁充国眼神渐冷,咬牙切齿说道, 身后眾官,亦窃窃私语地骂道。 “本官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生寢其皮!”丁充国两眼瞪大,他那紧紧咬合的牙齿,恐怕可以咬断牛羊最粗壮的髖。 “府君放心,终有此日。”樊千秋正色说道。 ““...”丁充国毫不避讳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旋即才再笑道,“你看看,边塞的风沙果然大, 一日不知道要被迷住几次眼。” “......” 樊千秋不答话,只在心中暗嘆一声,边塞的风沙,確实比关中要大。 “让樊公见笑了,樊公说得对,终有那一日!”丁充国再爽朗笑了几声,而后又指向城內道,“来,樊公再看看这云中城!” “诺!”樊千秋忙答道,顺著丁充国的手指,俯瞰向整座城, “若是放在关中,云中城只是一座小城,但在塞北九郡,却算得上是座大城了。”丁充国道。 “府君,敢问方圆几何?”樊千秋眼前的云中城从格局上来看和滎阳城没有太大的差別,只是其中的宅院房屋要朴素许多。 “横纵约一千五百步。”丁充国道,“但城中只有五千户黔首,算上老弱病残,不到三万人。 “地广人稀啊,难怪这问巷看起来宽鬆许多。”樊千秋感嘆,此处与平定城相隔几百里,但黔首过的又是另外一种生活了。 长安城横纵大约是五千步,滎阳城横纵大约两千步,所以只从城池面积上看,云中城只有长安城的十分之一,確实不算大。 “是啊,这边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云中郡都尉梁禹在身后补了一句,其余人亦纷纷附和。 “不过,莫看此刻人少,但汉军出塞时,此处便会热闹了。”丁充国指向城东的方向再道,“樊公,看见那边的营垒了?” “—”樊千秋向那边看去,见到了一片被矮墙和柵栏围起来的营垒,此时虽然空空如也,但却“屋舍儼然,阡陌交通”。 “他日,汉军若是从云中城出塞,此处起码可容纳三万人。”丁充国自得地说道,他定然在整军备战上投入了不少的心血。 按大汉以往出兵的惯例,汉军每次都会从不同的边城分別出塞:出塞之前,汉军会在边郡各处分別操练,最后再匯聚而来。 在樊千秋离开长安城前,卫青便先一步出发了,但他此刻不在云中郡,因为按照既定方略,来年出塞的地方在渔阳和上谷。 但是,樊千秋“提前”猜到了,此战瞬息万变,最后改变战场態势的关口仍然是在云中郡! 这是樊千秋藏在心中的秘辛,是他立功的一个机会,现在自然不能在眾人面前直接说出来。 “三万人?那粮草·—”樊千秋有些担忧地问。 “樊公,粮草的事多亏了你啊,我等这几年吃的可都是滎阳运来的粮,”丁充国再笑道,“而且城中已聚集了十万斛粟。” “......” 樊千秋猛地拍著脑门,又摇头笑了笑,他倒是忘了这件事情。 “樊公,你再看看城西,那边有一座小城,可能看到了?”丁充国又指向了西边,樊千秋果然在城西南一里外见到了一座小城。 “这座小城是云中旧城,横纵约有四百步,已多年无黔首居住了,我等得了詔令后,重新整修过,留给你用。”丁充国解释道。 “留给下官?”樊千秋一时间还未想明白。 “总督府,便建在此处,而后调来给你三千骑兵,也驻扎在其中,只是——.”丁充国道,“只是屋舍简陋,樊公要多担待啊。” “府君费心了,下官感激不尽,怎敢挑三拣四?”樊千秋忙行礼谢道,丁充国的这个布置,倒是让双方都能更自如地履行权责。 “至於粮草嘛,都由城东的县仓和郡仓来供给,已经瞩託过户曹了,他们会处置妥当的。”丁充国又指了指城东的官仓说道。 “府君安排得妥当,下官全凭府君吩咐,”樊千秋再行礼谢道,而后看向了北城郭的方向,这次,他终於看到了一些不同之处。 在大汉,不管是大城还是小城,北城郭永远都是最热闹繁华的所在,可是云中城有些不同,虽也有北城郭,似乎菱缩冷清许多。 “云中城的北城郭,似乎有一些冷清,与匈奴人有关吗?”樊千秋问道。 “城中人少,物產除了牛羊外,便没有旁的了,来往的客商自然少一些,而且,牛羊多在平定县交易。”丁充国见怪不怪答道。 “云中的北城郭未设有关市吗?”秋倒是有些疑惑地问。 “樊贤弟,这次便说错了,云中城是边郡重镇,怎会让匈奴狗贼靠近城池?”丁充国提到“该死”的匈奴人,又重重冷哼一声。 “下官在平定县也见到了不少的匈奴人啊?”樊千秋亦毫无遮掩地问道。 “零星的匈奴狗贼倒无碍,且平定县远离边塞,自然更无碍,但在此处,却不能让他们结队靠近。”丁充国似乎对此事很不满。 “那关市便都在城了”樊千秋一边说一边向远处眺望,来回搜寻。 “樊贤弟,你看,远处那几座城便是城!”丁充国立刻伸手指向北面。 .....” 樊千秋隨著丁充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他在百余里外的草原上看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看样子横纵大约二百步:也只有在平坦的草原上,才能看清百余里之外的城池。 这座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距离更北边的长城和阴山最多只有一二百里。 “原来这便是城彰—”樊千秋看得有些愣神,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 “对啦,既是障城,也是关市,你再往东西两侧看看!”丁充国笑著道。 ““..—”樊千秋往两边看了看,在这平坦的草原上,视线不会受到阻碍,所以,他很快便又在远处找到了好几座相类似的城部! 长城,並不是一道单一的城墙,而是一个依託山川河流地形修建起来的综合立体的防御体系。 从外到內,分为数层,每一道长城都有相应的作用。 樊千秋此刻只能遥遥看到阴山南麓的长城,实际上在阴山北麓也有大汉或者前朝修建的长城。 除了这条“线”之外,整个防御体系上还有数不清的“点”:每隔数十里,便会有烽燧,烽有大有小,都留有一些隧卒成守。 把守烽燧的隧卒每日都要画治天田、看守烽火、候望敌情、传递公文:时时刻刻都面临著匈奴人的威胁,是汉军最危险的兵卒。 长城上不仅有数不胜数的烽燧作为重要的节点,在险要的山谷通道的后方,还设有关隘、亭置或者城障。 这些关隘、亭置或者城障,都发挥著军事要塞的重要作用,驻扎著数目更多的兵卒,还囤积著军械粮草。 平日里,关隘、亭置和城障是前方长城和烽燧的依靠后援;出征时,它们立刻会变成汉军的前哨和兵站。 除此外,城部还有开设关市的功用。 从长安出发之时,他便知道汉匈边境开有关市,只是走得太过匆忙,来不及询问太多的细节, 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这些关市是大汉肇建之后近百年来逐步开设的,目的不是为了挣钱,仅仅是为了安抚一一安抚不停劫掠的匈奴人。 匈奴人作战虽然勇猛,却只会放牧,不事生產,盐铁丝陶金银竹器,这些起居日用的器物货物都不能自主地生產。 在千百年前,匈奴人定然是用不上这些东西的,但与华夏交往许久,风俗正渐渐改易,早已经离不开这些器物了。 他们平日间入塞劫掠,往往有两个目標,一是人口,二是各种货物。至於金银或者半两钱,只是额外的添头而已。 即使得了金银半两钱,他们也会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再让匈奴行商拿到汉地换成各种货物。 刘彻即位前,大汉国力实在难以和匈奴人抗衡,为减少他们劫掠的次数,想出了两个策略。 一是设关市,二是和亲:和亲之时,大汉亦会“赠送”许多的货物,归根结底,也只是货殖贸易的一种方式罢了。 开设关市虽然可以让部分经营货殖的黔首行商得利,但是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匈奴人得利。 大战在眼前,这关市暂时也没有存续的必要了。 “丁府君,云中郡共有多少座关市?”樊千秋问道。 “云中郡共有十一个县,直面匈奴的分別是武泉、北舆、原阳、云中、咸阳五个县,其余四县各有一座关市,云中县有九座。” “那云中以东的各边郡,又有多少座关市呢?”樊千秋再问,若关市太多,要盯死这几千里的边塞,三千骑兵似乎还真不够用。 “其余各郡虽也是边郡,但郡中各城深在郡內腹地,匈奴狗贼要直入汉塞七八百里才能抵达所以並未设有关市。”丁充国道。 “这样倒是好办了不少,否则还得向卫大兄再要几千人才能应对自如。”樊千秋暗笑著。 “丁府君,这些个关市,是否要向郡中缴纳市租。”樊千秋再问道。 “这—”丁充国蜘片刻,然后却又朗声笑道,“这自然要交的,得让匈奴狗贼出点血。” “嗯,那倒是和寻常的官市无异。”樊千秋点点头,並未留意到身后一眾属官表情微微有变。 “下官来时,县官曾经说过,这些关市,暂由下官管辖,此事”樊千秋有些蜘,他怕这会让丁充国觉得被“夺了权”。 “樊公放心,县官在詔书里写得很清楚,只要与货殖行商相关的事,都由边郡总督来定夺,还要各郡各县各尉竭力相助—— “我乃粗鄙,但詔书是看得懂的,別处我管不到便也不敢多说,但在云中郡,定不会肘你, 这八座障城你我一同节制“与兵事相关的诸事项,仍然由我来管;与货殖相关的诸事项,由贤弟来节制,你看如何?”丁充国豪爽地向樊千秋行礼道。 “府君高风亮节,下官甚是钦佩!”樊千秋忙回礼称谢。 虽然詔书里写得很明確,规定了边郡总督和郡守的职责,但长安远在千里之外,郡守不放权, 樊千秋办事时,会有诸多不便。 丁充国看起来很是粗獷,实际上却心思细腻,能识大体。有这样一个“上官”,樊千秋今次要办的差事,定会顺利通畅不少。 “樊公,关於这云中城,你还想知晓何事?”丁充国问。 “下官確实还有一事不解。”樊千秋笑著道。 “哦?何事不解?但问无妨!”丁充国说道。 “为何城门到了戌时仍不开?”樊千秋问道。 “此事啊其实也不稀奇,只是为了防范匈奴贼寇的夜袭而已,去年,上谷郡诸城都是在佛晓日暮被攻破的,不得不防。” “宵禁的时辰是否也要延长?”樊千秋问道。 “倒不会,只是进出城门时,要查得严些,城门亦不会长开著。”丁充国道。 “確实查得严,下官今日险些不得入城了。”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哈哈,贤弟莫挑他们的理,在这边塞呆得久了,难免会死板些,助匈奴狗贼赚开城门的大汉黔首,可不少。”丁充国苦笑。 “府君说得对,下官也以为他们处置妥当。”樊千秋由衷地赞道。 “好好好,贤弟大度能容人,倒是与传言中不同。”丁充国毫不遮掩地笑道,他身后跟著的属官也笑了起来,似乎轻鬆了些。 第462章 樊千秋开府建牙,点將授官定人心!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2章 樊千秋开府建牙,点將授官定人心! 第462章 樊千秋开府建牙,点將授官定人心! “哈哈哈,恐怕在那传言里,下官是个眶毗必报、只会杀戮的酷吏吧。”樊千秋亦爽朗地大笑,他发觉边塞果然比长安豪迈。 “是啊,我等听到此种传言,著实担心了许多日,生怕来的是个酷吏,將这云中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啊。”丁充国笑道。 “诸公且放心,”樊千秋转身向眾人行礼,才再笑著打趣说道,“本官平素以理服人,那打打杀杀的事情,下官做不来的。” 樊千秋这打趣的话又引来周围眾人的朗笑,一时之间,这城墙上,气氛更活跃了几分。 “樊贤弟啊,你舟车劳顿,且肩负著重担,本官便不多留你了,你先带属官去总督府,饮酒的机会日后还多。”丁充国笑道。 “诺!下官明白府君的用心。”樊千秋退后两步,再行礼谢道,便带李敢等人下了城,而后翻身上马,朝总督府的方向赶去。 “尔等也都各自办事去吧,不必在此逗留,耽误时辰。”丁充国那双粗糙的手撑在城墙內侧的女墙上,面无表情地下令说道。 “诺!”身后十多个属官齐声答道,而后再行礼,才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原本热闹的城墙上, 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风声。 丁充国目不斜视地看向北方的苍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眼底深处有一抹忧色,似乎正心无旁驁地思索什么要紧的大事。 其实,並不是所有的属官都离开了,丁充国最信任的门下吏一一郡守府主簿左修文站在身后, 与自家府君一道,向远处看去。 ““.—”良久之后,左修文才说道,“府君,这上使樊使君,看起来很是豪爽,確不似酷吏。” “是啊,他与朝堂上的那些酷吏和言官倒是不同。”丁充国轻嘆一口气,眼底的忧色並未散去。 “那府君为何忧虑?”左修文问道。 “只是看著太年轻了些,难免气盛。”丁充国摇头笑道,“边塞可不比长安城,诸事险要繁杂,只怕他太急切,办了错事啊。” “府君日后多提醒樊公,想来他知道当以大局为重。”左修文小心说道。 “但愿如此吧,大战在即,万事皆紧,但愿他能做些实事,日后出征时,好儿郎们便可少死些。”丁充国转身,看向了阴山。 “县官是明君,有天命在,此番征伐,定能再建奇功的。”左修文答道。 ““..—”丁充国未再言语,只是仍然望著阴山,许久之后,才按剑往前慢走著,路过兵卒身前,总要停下,替他们整理鎧甲。 微冷的春风轻轻地吹过去,这城墙上尽显苍凉。 当丁充国在城墙上巡视时,樊千秋终於带著身后一眾属官,来到了城西总督城。 这座城比障城的规模大些,横纵大约有三百步,城墙亦有三丈,四边城门俱备。 城中的中轴线上建有衙寺,比普通的县衙小些,亦是坐北朝南三进三出的形制。 中轴线的南北两侧则建有整齐划一的仓房营垒,看其规模,足够容纳三千骑兵。 除去衙寺、营垒和仓房外,南门后有大块空地,可以用来给骑兵集结或者操练。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时间仓促,不少地方还未修完全,但是该有的都有,想来了不少心思。 樊千秋在总督府门前下马之后,先让林静姝带著霍去病到后衙安顿,然后一刻不耽误地下令召集所有的属官,到寺中正堂议事。 大约到了已时,总督寺的属官们便陆续赶到,零零总总几十人把正堂都填满了。 这三十多人由四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桑弘羊和李敢这几个跟著樊千秋从长安城来的人,一共有四个人。 一部分是王温舒和杨仆这些从滎阳提前赶来“建衙”的人,一共是六个人。 一部分是樊千秋从廷尉寺直接点调,在他们之前赶到此处的廷尉寺的属官,有十五个人。 最后的这部分则是云中郡和云中县给他调来的书佐和算吏,一共是八个人。 全部加起来,便是三十三人,从人数上来看,比寻常的都尉府人少了许多。 不过,待那三千人调来之后,便还会有军侯、屯长等军校,人手便够用了。 当然,除了这些“既定”的属官外,樊千秋还要额外再徵辟几个特殊的人。 樊千秋这次赴任仍是很匆忙,一眾属官的官职已经定好了,却未正式下达。 此时,他把所有属官召集起来之后,要做的这头一件事情,便是“授官”。 不仅可以“明权责”,更可以“安人心”:樊千秋谋拔擢,其他人亦如此。 樊千秋在正堂的首位上落座之后,先照例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而后才拿出授官文书,准备向眾人授官职。 堂中立刻响起了一阵的声音,除了已经知晓自己官职的桑弘羊之外,不管是谁,都在榻上坐直了些。 按照刘彻做的决定,边都总督要按照边郡都尉的规模设置属官,但两者的职责毕竟不同,具体官职便又不同。 “桑弘羊,擢为边郡总督丞,掌管寺中一应文书,本官不在时,代行总督职,秩六百石。”樊千秋照文念道。 一般而言,寺中的佐贰官都没有实权,樊千秋却给了桑弘羊实权,不仅因为对方此刻仍是刘彻的人,更因为对方有大才。 如此一来,还可將主簿省去,让桑弘羊一人兼任,亦可提高日后办事的效率。桑弘羊能接触到实务,自然也是欣然领命。 “李敢,擢为边郡总督中司马,统辖两曲骑兵,可节制左右司马,秩六百石。”樊千秋几乎是將所有兵力交到了他手中。 李敢本就是六百石的卫尉寺左都侯,此次调任,品秩並没有提高,但如今可节制左右司马,实际的含权量绝对是抬升了。 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立功的机会也越多,今次使命若能功成,李敢作为实际的统兵者,当在记功的奏书上名列前茅。 到了那时,定然得拔擢,更有机会获得超迁:毕竟,管三千骑兵,若单看人数,已和比二千石的边郡都尉或郡尉一样了。 李敢自然看出了樊千秋对自己的倚重和栽培,颇激动地行礼应下,虽无多言,但是日后定会用命的。 “卫广,擢为边郡总督右司马,统辖两部骑兵,品秩四百石,受中骑都尉节制。” “王温舒,擢为边郡总督左司马,统辖两部骑兵,品秩四百石,受中骑都尉节制。” 他们二人之前在滎阳任职时,品秩是二百石,如今升为了四百石,自然也很喜悦,当即便抱拳领命。 “杨仆,擢为边郡总督庭,负责府城守御,军纪监督,品秩四百石。” “卫布,擢为边郡总督寺门下缉盗,负责寺中治安巡视,品秩二百石。” 樊千秋念完卫氏兄弟的任命,顿了顿,笑著看向他们二人,说道:“卫布,本官今次未升你的品秩,你不会有意见吧?” “使君多虑了,我年纪还轻,不急於这一时。”卫布有些地笑答道。 “好,来到了边郡,立功的机会很多。”樊千秋点头笑道。 “使君且放心,我定会用心。”卫布拱手道。 “马合,擢为边郡总督仓官,负责寺中兵马属官粮草供应,品秩四百石。” “诺!”马合在滎阳县寺当了三年的户曹,钱粮赋税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此次亦算是获得拔摧了。 “司马迁,擢为边郡总督行人,负责刺探內外消息,品秩为二百石。”樊千秋当然不忘將司马迁这情报官从荣阳调来。 “诺!”司马迁能来看这边塞的风光,便已很满意,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安排完这些最紧要的属官之后,樊千秋又对著名录和授官文书任命了其他属官,总算把整个总督府的框架搭建了起来。 之后,他又说了一番劝勉的话,便將大部分属官先遣散去做事了,只留下最李敢这些最重要的亲信,商议接下来的事。 “今日,便已经是四月初六了,离车骑將军出兵还有將近十个月,但边郡形势风云突变,说不定匈奴人会先叩边—.” “所以,我等不能等到那时候,而是要抢先一步,將此事办踏实,七月之前,我等要彻底断绝汉匈间的货殖往来——“ “唯有办妥此事,汉军出征时,才会更顺畅,而我等虽未上沙场,却也相当於杀了匈奴人,才算不负圣恩。”樊千秋道。 “诺!我等自当用命!”坐中的李敢和桑弘羊等人也都是年轻人,很快便被樊千秋的三言两语激励,一同抱拳朗声答道。 “好,三个月不算长,我等便放下其余虚务,儘快开始著手此事。”樊千秋说完,掏出了一卷竹简,是他亲自擬的方略。 “子长,先要你去做一件险事。”樊千秋道。 “使君下令即可。”司马迁答道,他这几年在滎阳的间巷间行走,皮肤黑了不少,看著不像书生了,倒像是上户的僱工。 “你带上霍去病,乔装打扮一番,从明日起,便到东面诸县的关市走一趟,不到万不得已,莫露出官身。”樊千秋说道。 “霍去病?他不过十二而已,县官怕他吃不了苦。”司马迁很老练地笑道。 “你放心,他要见一见风沙,日后,这大漠终究是他的。”樊千秋看似在打趣,实则说的是真心话。 “诺!下官明白,定然办妥。”司马迁再次拱手答道,他腰间的那把剑,此刻看起来倒顺眼许多了。 “还有城中有一个行商,叫做淳于赘,会暗中帮我等刺探问巷间的消息,今日,我带你去寻他。”樊千秋並未说穿。 “诺!”司马迁早就知道自家使君走到哪里便会將万永社的人带到哪里,也不多问,只是默契答下。 “李敢,车骑將军派来的那三千骑兵还有多久能到?”樊千秋转而问道。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期限,三日后,便该到达此处。”李敢记得很清楚,倒是让樊千秋省了不少事,不必记住所有的事。 “从何处调来?”樊千秋再次问道。 “从东边的雁门郡调来的。”李敢答道“这三千人是哪路人马?”樊千秋问道。 如今,在大汉北边的边郡上,起码聚集了五六十汉军,其中的四十万是驻守在各处烽燧和障城的成卒,不能隨意调动。 而剩下的二十万人之中,又有一半是各边郡的郡国兵,他们由各处的郡守和都尉率领,守御著边境线,算是守御兵力。 剩下十万人,便是要出塞的“野战军”,主要来自长安城的南军和北军。 在大战之前,南军北军常年驻守在长安,看起来虽然远离边郡,实际上战斗力很强悍:南军和北军都是汉军中的精锐。 从兵源上说,他们是从正卒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良家子。 每年的正卒,要先挑选优异者充实到南军和北军,之后拣选优者留在当地充作郡国兵,最后剩下的人才是役卒和隧卒。 一层层挑选,不管是品平,还是身形,南北军兵卒都是当之无愧的依依者,兵源素质自是最高的。 从训练来看,南军和北军秋试时的標准最为严苛,而且时不时就要调到边塞来“备胡”,出塞迎敌的机会其实並不少。 和那些原地成守、半兵半民的隧卒相比,南军和北军在大兵团移动作战之时更有优势。 从体制来看,南军北军的募兵比例更高,训练时间更长,弓马骑射的技能也会更嫻熟。 隧卒主要是画治天田、看守烽火、候望敌情、传递公文;郡国兵主要是守城御敌、小范围移动作战,作战技能不及南军北军。 不管是南军北军,还是郡国兵,又或是隧卒,都是为大汉流血建功的好儿郎—但是,分到手下的是精锐,自然更好。 “这三千人是雁门郡的郡国兵。”李敢说道。 “只是郡国兵啊—”樊千秋不免便有一些失落,但是很快便把自己的表情整理好了。 “...”李敢看出了樊千秋的失落,毫无掩饰地笑了笑。 “李敢,你笑什么?”樊千秋皱了皱眉问道 第463章 突击巡检,偶遇污吏:向我索贿?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3章 突击巡检,偶遇污吏:向我索贿?你閒命长?! 第463章 突击巡检,偶遇污吏:向我索贿?你閒命长?! “这三千郡国兵以前是家父的部下,常年与匈奴人廝杀,募兵和老卒颇多,弓马嫻熟,不是守城兵。”李敢颇为自豪地说。 “.”樊千秋听到李敢这几句话,立刻明白了,想来这是李广亲自出面与卫青协调,专门给他调来的一支“汉军精锐”。 “李老將军有心了。”樊千秋心中立刻感动,亦为自己刚才生出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旁的不说,李广是“忠汉”的。 “家父说了,这支人马定能帮使君建立功业。”此刻堂中已没有外人,李敢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表露心跡。 “好!我等不能辜负李將军和车骑將军之念,你明日便出发接应他们,让他们如期赶到。”樊千秋正色道。 “诺!”李敢自是应答。 “桑弘羊,你也要办两件事。”樊千秋看向了离自己最近的桑弘羊道。 “使君只管吩附。”桑弘羊作揖道。 “要发两封文书,其中一封给平定县令,一封分別给云中九个城障的塞候”樊千秋说到此处,桑弘羊便开始拿笔记录。 【塞候:城障之长吏,品秩四百石上下】 “写给平定县令的书信,是要请他放两个人,本官要辟除定北里里正姜广汉和东市音夫文储幣为属官,品秩为比四百石。” “给眾城障塞候的书信,则是要下令让他们后日赶到破虏城,本官要向他们传达县官的詔令, 议论大事,切记不得延误。” “这只是一个大概內容,具体语句你自擬定,要得体些,要以理服人,莫要咄础逼人。”樊千秋的神情稍稍和缓地笑著道。 “下官定会字斟句酌的。”桑弘羊亦笑答道。 “杨仆,趁三千骑兵还没有来,先將丁府君分来守城的那些巡城卒甄別一番,有作奸犯科者, 统统赶走!”樊千秋道。 “诺!”杨仆自是领命。 “马合,城中的粮草军械等物资亦要清点好,莫要有疏漏,北地天乾物燥,最易走水。”樊千秋可不想被一把火烧死。 “诺!”马合亦拱手道。 樊千秋安排这两件事,並非怀疑丁充国及其魔下的属官,他们看著倒直爽,但毕竟是边塞,谁敢说没有“通匈”的人? “卫广、王温舒!”樊千秋又看向了这两人。 “诺!”他们自在榻上拱手道。 “这两日隨我四处逛逛,体察民情,后日与我一起去破虏城,桑弘羊和卫布也去看看眼。”樊千秋定了先要敲打的人。 “诺!”几人再次朗声回答道。 桑弘羊这些属官当然是樊千秋极大的依靠,但却也不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在正堂给李敢和王温舒等人安排妥当诸事后,便乔装打扮,带著司马迁马不停蹄地进了云中城,並来到了淳于赘的家宅中。 淳于赘与豁牙曾虽然比樊千秋等人先一步出发,但他们抵达云中县后,忙於购买田宅、办理迁籍所以也才安顿下来不久。 如今,淳于赘的身份是从长安城迁籍来云中城经商的行商,专做贩马的营生,身后有宗亲作靠山,颇有家訾,而且出手阔绰。 这半个月,淳于赘几乎每晚都在宅中大摆筵席,不仅请了本间的豪右和城中有名望的豪猾,还请了都守府和县寺的许多属官。 靠“酒肉”,与城中的头面人物多多少少结下了几分交情。 此外,他还分別向郡仓和县仓捐了五百斛粟米,以此换取了一块牌匾,上面刻著郡守丁充国手书的“乡梓楷模”,龙飞凤舞! 当然,淳于赘也在城中普通黔首的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挑选了一百家最窘迫的黔首,亲自登门“送粮送盐”,收穫不少讚誉。 靠著樊千秋提前制定下的“走通上层,不忘下层”的策略,淳于赘虽然所费不少,但也斩获了讚誉:摇身一变,便成了乡贤。 如今,初来乍到的淳于赘仍然是白丁,但是假以时日,等他累积的小恩小惠够多了,混上一个“乡佬”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了那时,出一份钱,再找一个名目,便可在间巷中立上一个“社”,万永社便可以在距离长安几千里外的塞北生根发芽了。 不过,樊千秋这一日把司马迁带上门来拜访,自不是为了商议那么长远的事,仅仅只是把司马迁引荐给淳于赘和豁牙曾两人。 並吩咐他们利用已有的人手,在间巷当中儘可能地搜索一些“传言”,以免他们这些“外来户”在这云中郡沦为瞎子和聋子。 还是同一句话,丁充国这些人看起来確实直爽又良善,但此处毕竟是边郡,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旦掉以轻心,小命都容易丟。 於是,樊千秋抵达云中县最初的这两日,便在匆匆忙忙中过去了,许多事情只来得及开了一个头,远远谈不上“万事俱备”。 但是,时间不等人,哪怕没有万全之备,樊千秋也要开始办事了。 元朔元年四月初八拂晓,樊千秋带著桑弘羊四人纵马从总督城北门出发了,他们沿著长满了青草的官道,朝著北边疾驰而去。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自然是云中城北面最大的城障一一破虏城。 破虏城距离云中城一百多里远,快马加鞭之下,用不到一个时辰,樊千秋等人便来到了破虏城下。 那日,在云中城的城墙上远远眺望此城的时候,樊千秋还觉得这城障很小,但此刻相距百步再看,才发现其形制亦不算小了。 横纵约三百步的城墙起码有四丈多高,比关內许多小城的城墙还要高些,墙上亦有门楼和望楼,除了小些,倒也样样俱全。 虽然和分给樊千秋的总督城相比小了些,但常年留驻一两千的黔首和兵卒,绝对还是绰绰有余的,不会太挤,亦能囤积粮草。 此刻,辰时才刚刚过去,破虏城南门已打开了,而城门两侧用残破的木柵栏围成的东关市西关市,竟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关市从面上看甚是简陋,木柵栏还不到一丈高,那些歪歪斜斜插在地上的木板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头,许多已被风沙吹得发泡。 哪怕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轻轻一,也能將其折断。 其中的摊肆就更简陋了,几根朽了的胡杨木当架子,一块拼接的毛毡当棚,歪歪斜斜地支棱起来,便够用了。 至於说货物,值钱的便存在摊肆內,不值钱的则露天摆著,倒也和此处的民风一样淳朴豪放。 这还只是西关市的情景,因为售卖的是汉地运来的各种货物,虽有些凌乱,却还算乾净清爽。 但东关市却完全不同了,因为交易的是羊和马,所以更脏乱:成群的羊和马被柵栏隨意隔开, 粪便处处可见,牲口味亦扑鼻。 在那成群的羊和马之中,还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毡篷,想来便是匈奴行商搭建的“摊肆”了吧? 在东关市和西关市四角,建有同样简陋的望楼,有兵卒在上面瞭望,神情倒是非常警惕小心。 不止如此,东西关市的门口也有官吏兵卒把守,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兵卒亦时不时停下来张望, 在兵卒们的“监视”下,汉匈两族的行商正陆续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和平常一样,开始交易。 这些来往客商中,有些是从破虏城里慢条斯理走出来的,有些是从其余的城障匆匆赶来的当然,还有一些刚刚才连夜翻过了北边的阴山,自然就是匈奴人了。 樊千秋等人今晨赶来时,便碰到了不少从云中城出发的客商和黔首:从汉匈货殖当中牟利的人,当真不少啊。 “使君,进城吗?”桑弘羊勒住了韁绳,向樊千秋问道,王温舒等人也都停下来,看向樊千秋“.”樊千秋看了看官道前后匆忙赶路的黔首,又看了看起码已有百多人在交易的东西关市,便摇了摇头。 “先去关市看看。”樊千秋说道。 “诺!”眾人答道。 而后,樊千秋几人便下了马,走向越来越热闹的南城门。 待他们来到东西关市近处后,便又停住了,往东看了看,又往西看了看,一时倒是拿不定主意,要先去哪边。 这时,恰好一阵东风吹过来,把那边的牲口味送到鼻尖,几人不约而同皱了皱眉,樊千秋便朝西市点了点头。 “站住!”樊千秋等人刚来到西市的门口,便被两个守在门前,皮肤黑,年近五旬的老卒用长矛给拦住了。 “—”樊千秋只得停下了。 “尔等为何不出示入市符传?”一个同样乾瘦的小吏从柵栏边晃了出来,吊著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樊千秋等人。 “入市符传?”樊千秋问道,“入关市,需要符传吗?” “这是自然,尔等当这是寻常的乡市吗?这可是关市,也是官市!”小吏抬手翘起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西市。 “长安阳的官市,也只是坐贾要凭证,我等是编户籍的普通黔首,只想进去看看,不设肆。 ”樊千秋释道。 “长安阳的官市要不要符传本官不知,这是边郡的关市,不管是谁,出入都要有符传。”小吏不善地说道。 “还有这等规矩?倒是没听过。”桑弘羊亦不解地问道,此处天高路远,关市如何运作,长安並无文书可查。 “本官难不成还会骗你们吗!?此处亦有匈奴人来来往往,若没有符传,安知你们不是细作。 ”小吏冷笑道。 “这便有些怪了,那些匈奴人,又哪里来的符传?”樊千秋继续问道。 “呵呵,匈奴人也得先办符传,才能入市,可不只是匈奴人会是细作。”这小吏一边冷笑,一边找了个由头。 “..—”樊千秋燮了眉毛,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这小吏,连组綬都没有,至多只是有秩,未免有些猖狂了吧? “敢问上吏,怎么办符传?”樊千秋耐著性子问道。 “尔等要办?”小吏的三角眼抬了起来。 “自然要办。”樊千秋点头。 “马栓在外面,尔等隨我来。”小吏挥手让两个老卒让开了路,又指了指门外的拴马桩,便匆匆走进了市门后。 ““..”樊千秋点头让王温舒先去栓马,便带著其余人跟在这小吏身后,走进了西关市,来到门边一个毡篷下。 这座毡篷同样盖得非常潦草,只是四周多了一堵四尺高的土墙,不过三步见方,其中摆著坐榻方案和笔墨简砚。 看来,这小吏便是“市嗇夫”,这毡篷则是“市楼”。 “咳咳咳!”小吏坐到榻上,装腔作势地重咳了几声,樊千秋自然知道这小吏在摆官威,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上吏,敢问如何称呼呢?”樊千秋笑了笑拱手说道。 “本官姓张一一张德一,是破虏城何塞候魔下书佐,奉命管著东西两关市。”张德一吊著嘴角,查拉著眼皮,做作地拍了拍袍服道。 何塞候便是这破虏城的长官,他才是樊千秋今日要见的真正的“市音夫”,品秩四百石。至於这张德一,顶多是后世的一个临时工。 “张上吏啊,久仰、久仰,”樊千秋堆著笑虚假客套著,然后才接著问道,“敢问上吏,这入市符传要怎么办?” “尔等一共几人啊?”张德一抬眼数了数,明知故问道。 “一共五人。”樊千秋答道,王温舒此刻恰好也进来了。 “那便是五道符传,”张德一看向樊千秋,有些贪婪地说,“一道要二十钱,一个月之內,可隨意出入东西关市。” “倒也不贵。”桑弘羊说道,一个月只需二十多钱,这费確实不算贵了。 “贵是不贵,只是要等。”张德一冷笑道。 “要等多久?”樊千秋再问。 “这可不定,长则一两个月,短十一二日。”张德一又虚掸了掸身上的灰。 “等这么久?我等岂不是还要先回去几日?”桑弘羊有些压不住怒意地问。 “这是边塞!塞候军务繁忙,这东西关市的事——他老人家管不了许多。”张德一又道,看樊千秋等人的眼神便多了一些轻蔑。 第464章 关税亏空两亿钱?!是谁吃肥?又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4章 关税亏空两亿钱?!是谁吃肥?又是谁该宰? 第464章 关税亏空两亿钱?!是谁吃肥?又是谁该宰? “.”桑弘羊见状顿时怒火中烧,便想直接开口训斥,却被樊千秋拦住了,因为他看见张德一摸出了一枚半两钱,轻轻敲著案面。 ““.——”几人立刻恍然大悟,这张德一要的不是“德”,而是——.“財”啊。 “张上吏啊,我等是外乡人,不晓得办符传的成制,你能否通融通融”樊千秋笑道。 “通融?你想怎样通融?”张德一终於抬起了沉重的眼皮,阴险又贪婪地看著樊千秋道。 “如此通融吧。”樊千秋取下腰间玉佩,扔向张德一,后者非常灵巧,竟一把接住。 “此玉如何?”樊千秋笑问。 “.....” 张德一將玉佩举起,对著从毛毡的缝隙中漏下来的日光看了一眼,便喜上眉梢。 “张上吏啊,通行符传能不能办得快一些?”樊千秋露出了洁白的的牙齿,笑呵呵地问。 “咳咳咳!”张德一这次真的被唾液呛到了,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復住了自己的呼吸,才堆笑道,“少郎君,你这是何意啊?” “我等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张上吏多提携,这是份小礼。”樊千秋竟然执晚辈笑著道。 “谈呀呀,这便客气了,你莫称什么上吏了,实在太生份。”张德一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迎了过来,假笑道,“少郎君贵姓啊?” “免贵姓—姓樊。”樊千秋这次並未遮掩,他倒想看看这小吏有没有造化躲过这一劫。 “樊?樊姓好啊!高祖时有大名鼎鼎的樊会,如今长安又出了二十岁便能封侯的樊千秋!此姓好啊,当真好!”张德一再奉承道。 “呵呵,张上吏这是谬讚了。”樊千秋笑道,他看见张德一已经很自然地把那玉佩收入了怀中:这块玉佩是封侯那日,刘彻赏的。 “矣呀呀,都说了莫称上吏,未免太过生份,看你年纪与我儿相差无几,便叫我阿叔吧!”张德一大手一挥,似乎很开明地说道。 “阿叔?呵呵,这阿叔好啊,”樊千秋只觉得有一些可笑,而后又问道,“那这符传呢?” “此事不难办,我毕竟现管著东西关市,现在便可给你写,而后再带你去见周候官办结。”张德一回到案前,拿出木瀆,写了起来。 当他问起几人的姓名户籍之时,自有桑弘羊出来瞎编一通,没有任何紕漏。 “贤侄你看看,这符传可有写错的地方?”张德一亲自將几块木瀆捧著问。 “嗯,不错,”樊千秋点点头,而后问道,“阿叔,你不查验本籍县寺给我等开具的通行竹符,你不怕我等是做歹事的奸邪之人?” “呀呀,哪里有那么多的奸邪之人?尔等相貌堂堂,定然是关中良家子。”张德一似埋怨道。 “嗯?不怕我等通匈奴?”樊千秋再笑问道。 “矣呀呀,都说了是良家子,怎可能通倭?”张德一连连摆手,哪还有半点要刁难他们的样子? “呵呵,说得是,说得是。”樊千秋笑著敷衍,又接过了符传,在手中掂了掂,才交给桑弘羊。 他现在总算知道了,这关市说起来是由官寺严密监控,可实际上却漏洞百出,不知道有多少赋税流出,更不知多少人藉机来敛財。 就像这所谓的“入市通传竹符”,说起来是非要不可,但办理流程形同儿戏,看来只是个敛財的手段,只是不知这財会流向何处。 但有一点是確认的,这未入流的“世叔”张德一不会是这些钱財的最终去向,在他的背后,定然还有更的大“窟窿”,把钱吸走。 只是,樊千秋今次不是来查贪腐的,只要他们这些硕鼠愿收手,他倒是可以让他们再多活几日“樊贤侄,本官现在便带尔等去塞官,你看如何?可莫耽误了你赚钱的时辰。”张德一再说道,这塞官便是候官署里公务的地方。 “先不急,有劳世叔拔带我在关市先转转,不知可否?”樊千秋笑呵呵地说,一块值十万钱的玉佩,换对方一个时辰,不亏吧? “这自然得行,这自然得行,来,现在便隨我来!”张德一说完之后,便走到门前,掀开门帘,带著樊千秋等人向关市深处走去。 拿了价值不菲的玉佩,张德一这小吏格外殷勤討好,不仅在樊千秋等人的前面开路,还主动热情地讲解引荐,倒也有世叔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张德一確实是这破虏城里的经年老吏,对许多门道瞭若指掌,在他的讲解下,樊千秋对这关市也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云中郡共有九座城障,便是九座关市,从数量上看,这九座关市在汉匈边境几十座关市中只占了三成,倒也不算特別多。 可是,从交易额上看,却又膛目结舌。 汉匈两族每年的货殖来往若折成半两钱,大约值二十亿钱。 云中县的这九座关市便囊括了十二亿钱,其他那些个关市大约只有两亿钱:至於剩下那六亿钱的缺口,是非法的“贩私”造成的。 按照大汉既定的成制,汉匈之间的交易,只能在关市完成,超出关市范围,统统算是“贩私”,是要按通敌之罪处置,判梟首的。 可是,在关市中交易,不管是以物易物,还是以钱幣卖货,都要按交易额的两成向上缴纳市租,从比例上看,比寻常官市高许多。 为了偷逃这两成市租,即使要面临著“梟首”之刑的威胁,仍有行商而走险,在关市外与匈奴人偷偷交易。 六亿钱的贩私便会造成一亿两千钱的市租亏空,这可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樊千秋当年最开始便是靠“一亿市租”才简在帝心的。 和六亿钱的贩私相比,那十四亿钱的“官贩”却更让他感觉棘手:他此刻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边塞可不像表面那样看起来简单! 樊千秋在离开长安前,曾经去大司农查过边郡的上计文书,这十一个边郡的关市货殖数目全部加起来,其实只有將將五亿钱而已。 而云中郡更是只有四亿钱而已! 云中郡少上计了八亿钱货殖额,其他各边郡少上计了三亿钱货殖额! 如此算起来,这官贩贸易额有超过十一亿钱的差额,再换算成市租,那便是二亿二千万钱:单是云中郡,便有一亿六千万的亏空。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所以,当樊千秋从张德一口中得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中震颤许久:究竟是张德一信口雌黄, 隨意说的,还是有旁人故意瞒报了。 这两亿两千万半两钱,若是真的存在的话,受益的人是谁?樊千秋若將这大案查得水落石出, 遭殃的又不知道会是谁。 他头一个便想到了都守丁充国! 可对方办事豪爽干练,看气质也非常正直,是贪財之人吗?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 更何况,他在云中县逛过几圈,这座城真是“穷乡僻壤”,不像能藏下几十亿钱的样子:二亿二千万钱,这可只是一年的市租啊。 若是在长安,樊千秋立刻会著手调查云中郡守府和云中县寺,但是这一次,樊千秋却只能將张德一的话当做是“放屁”,先按下。 还是那句话,他今次的首要目標是来“禁绝货殖”的,而不是来查贪腐的,只要这些硕鼠愿意先配合他,那他倒也可以和光同尘。 而且,樊千秋一路从长安赶来,见惯了塞北越来越剽悍的民风,也担心另一件事:那便是有人对他用“强”的,而且越来越担心。 在长安也好,在滎阳也罢,他能所向披靡,有一个个重要原因,那便是“够狠”!如今,边郡和长安荣阳不同,狼人定然不会少。 他樊千秋手握著三千骑兵,倒也不怕斗狠,可终究要小心,免得把自己也赔进去。 再者,此处毕竟是边郡了,不能肆无忌惮地“闹”,否则给匈奴人留下可乘之机,坏了刘彻征討匈奴的大谋划,他可担待不起啊。 因此,只能將张德一这番话当做“屁”,暂且放了。 不过,张德一的这番话也不算完全无用,至少有一个数目和樊千秋在上计文书上查到的数目是保持一致的。 那便是云中郡这九座关市的货殖数额在汉匈货殖总额中的比例:绝对超过超过了六成! 这也意味著,樊千秋只要把这九座关市给控制住,那便控制住了汉匈货殖数额的六成! 而且,有了云中郡作为“榜样”,其他各郡剩下的那些关市自然而然也会被他控制住。 等到了最后,他便只需专心地对付那私贩之徒了。 樊千秋在心中做出了决定,一个月之內,摆平云中郡九座关市;两个月之內,传令摆平剩余的所有关市·. 三个月之內,扫除掉一半的私贩;六个月之后,要彻底断绝汉匈两国之间的货殖往来! 除了二十一亿钱这惊人的数目外,张德一还將交易的流程和紧俏的货物这些重要的信息全都“倾囊相授”,没有任何的藏私。 最紧俏的货物一共有七种:分別是盐、铁、陶、漆、马、羊和皮毛。 前四种是大汉客商贩来的货物,后三种自然就是匈奴人贩来的货物。 而从交易方式上看,最大特殊之处是“以物易物”的方式更为常见。 因为铜也是匈奴人缺少的物资,他们得到半两钱后,都会带回草原,重新融化,铸造成匈奴贵族要用的器物。 黄金亦如此,同样是匈奴贵族紧缺之物。 不得不说,在汉匈货殖交易中:匈奴人得到了实惠,大汉行商確实也並未少赚。 若不是双方要刀兵相见,正当的货殖贸易確实能够互通有无,让双方各取所需。 但没有假设,双方既然是世仇,这钱便不能再赚了。 当樊千秋跟著张德一不紧不慢地在关市中閒逛之时,却有些官员等他得等心焦。 破虏城塞官的前院中,气氛紧张又压抑,九个彰城的塞候已正时分就准时到了。 他们前日都收到了新任边郡总督的书信,让他们今日已时到破虏城来碰头议事,更有一道县官的詔令要传达。 这九个塞侯其实早就收到了皇帝设置边郡总督这一官职的詔令,亦知这樊总督如今算是他们的半个上官,心中难免有一些喘喘。 可是现在,已经是已时了,日头更慢慢地爬了起来,但仍不见总督樊千秋露面,他们便又多了些紧张和恼怒今日的天气非常仍很晴朗,长空之中万里无云,蓝得像西域贩来的上等蓝宝石,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杂质。 可正因为没了云彩的遮拦,日头的热力便更猛了些,光线笔直地倾泻到大地上,將空气蒸腾出一股焦虑。 九个塞候原本还能坐在逼仄的正堂里慢慢地等,可日头越高,他们便越坐不住,不停地院中张望.到了最后,索性站到院中。 “周塞候,都是已时了,樊使君怎么还不到?”定胡城的塞候程千帆说道,他生得大腹便便, 此刻满头大汗,却不敢脱下甲胃。 “是啊,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让我等已时来到此处,樊使君怎的迟了。”满脸横肉的得胜城塞候叶广汉道,言语中颇有怨气。 “莫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匈奴人,遭遇了不测?”程千帆咧开嘴笑了笑,眼中露出了一些渴望, 像极了一只想要捕杀猎物的肥狼。 “难说,匈奴贼寇四处出没,焉知今日没有?”北山城塞侯董文接道,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文土,脸上却有两道长长的骇人伤痕。 “胡说!北边的烽燧今日没有点燃烽火,哪里来的匈奴狗贼!?”站在门檐下沉默不语的周辟强往前一步,一脸严肃地训斥道。 虽然在场的这九个塞候的品秩皆为比六百石,但是周辟强年龄最大、资歷最老,好几个塞侯都曾是他的部下,因此其威望极高。 边郡和其他的郡国有些不同,一郡之中,往往会设置几个都尉,品秩有千石的,但是,有一些紧要之处的都尉则会是比两千石。 这些都尉统统由郡守来管辖,而各塞候便是这些都尉的下官:云中郡共有四个千石的边郡都尉,樊千秋那日都在城墙上见过了。 听说,因为丁充国为人强势,这些边郡都尉其实是形同虚设,一应军务和兵事,其实都由丁充国一人来承担,自然非常地辛苦。 不管是看军功,还是看资歷,年过五旬的周辟强都该被擢为千石的边郡都尉了。 可是,他连续几次拒绝拔擢,只想守住脚下这座小小的破虏城,而其中的理由,在这云中郡却非常地响亮。 第465章 樊郎,莫小看阿叔,这八只腊耳朵,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5章 樊郎,莫小看阿叔,这八只腊耳朵,是匈奴人的! 第465章 樊郎,莫小看阿叔,这八只腊耳朵,是匈奴人的! “城南汉家千座坟,人人皆出吾魔下。苟且偷生非我志,只愿白头终守之。”周辟强的这首诗流传甚广,在云中都是无人不知, 资歷、军功、气魄,这三者堆叠起来,让周辟强在云中郡里有了超然的地位,此间其他八个城彰的塞候,平日对他都非常敬重。 所以,周辟强一脸正色地出言训斥后,程千帆之流便收起了脸上或戏謔或恼怒的表情,朝前者走近几步,在台阶下围成了半圈。 “可是这时辰確实是耽误了,诸城军务都很繁重,怎能一直虚耗在这里等他?”董文在周辟强手下当过土吏,称得上情同父子。 “他什么他?”周辟强脸色忽然又一变,瞪圆了眼睛盯著董文说道,“樊使君是边郡总督,是我等上官,你怎能如此放肆!?” “什么上官,左不过是长安城来的软子,一朝得势罢了。”董文不敢顶撞周辟强,只是低下了头,但仍不服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你若是硬汉便大声说出来!”周辟强再怒斥道,“竟对上官无礼,看来以前我是太纵容你了!是不是想受杖刑?” “...”董文脸色稍变,脸上那两道像一样的伤疤涨得通红,他抬起头还想爭辩,却被身边善於察言观色的程干帆拉住了。 “周公息怒,董公绝非对上官不敬,他也只是一时心焦。”程千帆又拱手求请道,其余的塞候也跟著点头,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一个月之前,任命樊千秋的詔书下来后,这些在边塞出生入死的塞候便开始有怨言了。 在他们眼中,这新上任的边郡总督樊千秋只不过是一个舞文弄法的酷吏,对边郡之事一窍不通,凭什么来边郡“指手画脚”呢? 在边塞呆得久了,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残酷,这些塞候自然更加桀驁,不会轻而易举地服服帖帖,更不会被所谓的“杀名”嚇倒, “在边塞何人又不心焦?”周辟强嘆了一口气,脸色稍和,“樊使君是奉詔来当总督的,尔等这般口无遮拦,容易招惹祸事。” 等人听完后,渐渐沉默了,他们刚刚说的话只不过是气话,哪怕心中有不服,可亦知这还未露面的“樊使君”权力在他们之上。 “县官詔令里说得很清楚,樊使君身兼“禁绝货殖”的使命,若他把此事办成了,便可使匈奴疲弊,对征伐匈奴也有益. “尔等不应对他如此不敬,”周辟强眼神在眾塞候的脸上扫过,有些悲凉地说,“他若把事情办成,汉家儿郎也能少死几个。” “可是,只怕樊使君他—”程千帆一时心急,还有话想要说,却被周辟强投来的凶狠的眼神堵住了嘴,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旁的事情尔等莫多说了,不管以前是如何的,从今时今刻起,只要对征伐匈奴狗贼有益处的举措,我等都要尽全力裹助——“ “何人敢坏了征討匈奴的大计,便是汉塞这几十万隧卒的仇,人人得而诛之!”周辟强眼神逐渐锐利,像剑一样扫过了眾人。 程千帆等人细细地琢磨著周辟强说的这几句话,陷入沉默之中,又过了良久之后,他们似乎才想明白了,在沉默之中点了点头。 “尔等现在也莫要太心急,樊使君说了已时到,自不会是戏言,如今虽然迟了些,恐怕是有事情耽误了—” “我等到到城门去候著吧,若还等不到樊使君,便派人往南边迎一迎。”周辟强有条不紊地做出了如上安排。 “诺!”程千帆之流齐声答道,便跟著周辟强几步走出了院门。 可是,他们刚刚走到门檐之下,便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在对著大门的官道上看到了几个牵著马的年轻人,正朝著塞官走过来。 而引导这几个年轻人的,竟是负责把守城南官市的小吏张德一! 破虏城只有一横一纵两条官道,塞候的塞官恰好坐落在两条官道的交点,此处自然便是整座障城的核心位置。 这两个官道又把障城分成了四个区域:城南的两个区域是民宅,城北的两个区域则分別是成卒的营垒和仓。 黔首倘若无事便不会靠近塞官,所以越靠近塞官,官道越冷清。 所以,这几个被张德一领著的年轻人虽然离塞官的正门还有三四十步远,但在稀稀疏疏的黔首行人当中,便显得格外地显眼了。 “周公,那几个人是不是”程千帆皱著眉头看向那边问道“看著倒有几分像,我等到阶下候著,莫失了礼数。”周辟强说完便带头走下了门前的台阶, 眾人亦跟著走下来,排在他身后。 另一边,樊千秋也看到了塞官门前的动静,他打断了还在碟不休的张德一,问道:“阿叔啊,那门前站著的是不是周塞候?” “?当真是少见,可不只是周塞候,其他八座城的塞候也都来了。”张德一不解道,他这有秩小吏,並不知道樊千秋要来。 “看著像是在等人?”樊千秋故意笑问。 『这便不知了,说不定是郡守府有上官要来,这几个月军情紧急,郡守府连下几道军令,让各各隧整备军务。”张德一说道。 “这一彰之內,有多少成卒?”樊千秋问道。 “约五百人,恰好是一部。”张德一回答道。 “才五百人,守得住一城吗?”樊千秋再问。 “除了这一部成卒,城中还有一千多的黔首,还能再凑出五百人,匈奴狗贼若是来袭,守上五六日,倒也不难。”张德一答道。 “边塞的成卒黔首,不易啊。”樊千秋嘆道。 “说不上易还是难,匈奴狗贼並无鬼神之力,见多了也便不怕了,一刀攘下去,照样得见红。”张德一“嘿嘿”笑,颇为豪迈。 “哦?听阿叔所言,还杀过匈奴人?”樊千秋故作吃惊地笑问道。 “你这又是什么话,阿叔我在这边塞待了三十多年了,没有硬腕子,怎能活下来?”张德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长剑,很是得意。 “是我妄言了。”樊千秋摆手笑道,未把张德一的话放在心上,落后一步的桑弘羊等人亦是面露不屑,不信张德一说的话。 “怎的?你们不信?”张德一似乎受辱,竟停下来了,他们此刻距离塞官正门还有二十步的距离,已能看清眾塞候们的疑惑了。 “我等不敢,我等不敢。”樊千秋笑道,但心中確实不怎么相信。 “哼,我若不拿出些信物让尔等看看,尔等倒是真当我无能了。”张德一说完便在怀中摸索, 很快便掏出了一串黑乎乎的东西。 “尔等都睁开眼晴看看,这是何物?”张德一將这串东西抖擞开,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这像-耳朵?”王温舒率先说道,樊千秋便也认了出来,被绳索穿起来的竟是黑乎乎的耳朵:仔细数上一数,一共有八个! 这几只耳朵似乎被烟燻过,澄黄黑亮,看起来竟像是腊好的束修。 “尔等眼神不错,这自然是耳朵,而且还是人的耳朵,”张德一又得意地晃了晃这串“腊”耳朵,问道,“那是何人的耳朵?” “莫不是匈奴人的?”王温舒道。 “对哩,正是匈奴狗贼的耳朵!”张德一终於咧开嘴,露出满嘴的黄牙,畅快地笑了,又翘起拇指,指著鼻子道,“我杀的。” “......” 樊千秋等人脸色就一变,没想到这见利忘义、其貌不扬的小吏,还有这不为人知的过往? “呵呵,贼头不好留,军功也不值钱,我等杀了匈奴狗贼之后,便都会把耳朵割下来,用盐渍好,权当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你看,这两只耳是一个匈奴壮汉的,比你还要壮哩,趁他把刀戳进我那什长的肚子里拔不出来时,我一刀就把他给剁了“这两只耳是一个矮个子匈奴狗贼的,正往城墙上爬,我拽著他的髮辫,一刀就把他的脖子抹了,臭的血喷了我一脸啊———“ “这两只耳是一个面白的匈奴狗贼的,我和他斗了足足一刻钟,差点被他开了膛,可惜啊“ 他没想到,我靴子里有匕首“这两只小些的耳朵——”张德一摇头笑道,“是个小匈奴狗贼的,恐怕不到十五岁吧,但射箭射得准,杀了我三个兄弟—“ “我绕了一个大圈子,衝到了他背后,一就把他捅了个对穿,他捂著肚子吱哇乱叫啊,好像是在喊娘,真不知为何要来———“ “杀了这小狗贼之后,我便觉得自己有些老啦,弯弓提剑总是手抖,便向塞候討了这照看官市的閒职。”张德一又笑著自嘲道。 “—”樊千秋几人面面廝,不知如何应答,表面非常平静,內心却是热血翻滚,久久不能平息一一他们真看轻这张德一了。 “阿叔,刚才是我等失礼了。”樊千秋这次老老实实地行了个晚辈之礼,向其赔罪。 “罢啦,无碍的,这些个琐事,我平时也不提。”张德一说完,只是把那串人耳收起来,又揉了揉眼睛,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阿叔杀敌勇武,我等佩服。”樊千秋再赞道。 “我算不上什么,周塞候才是真勇武,杀的匈奴狗贼,起码有此数!”张德一伸出五个指头, 朝不远处的周辟强等人努了努嘴。 “嗯,我有耳闻。”樊千秋点头答道,他知道张德一的五个手指头並非五个,是——五十个。 “待会过去之后,本官先向塞候请示,你莫要多说话,得记住!”张德一又开始自称本官了。 “全凭阿叔安排。”樊千秋不置喙道。 “那便隨我过去。”张德一抬脚便走。 很快,张德一便带著樊千秋几人来到了周辟强的面前,而后立刻就行礼上报:“塞候,下吏张德一有急事上报。” “何事?”周辟强回答了张德一的话,目光却越过他,只是盯著他身后的樊千秋等人看,程千帆等人同样是如此。 “塞候,今日之事是这样的,这位是从长安来的樊—”张德一支支吾吾地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王温舒把话先给抢了过去。 “这位是从长安来的樊使君!”王温舒抬高声音说道。 “..—”张德一连忙就回头,想要呵斥王温舒不懂规矩,可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齐刷刷的行军礼的声音。 “下官破虏城塞候周辟强领云中郡诸彰城塞候向樊使君问安!”周辟强一气呵成说完,身后程千帆之流亦齐声道。 “你、你是——”夹在中间的张德一左看了看,右看了看,一脸惊恐,结巴得说不出话。 “阿叔恕罪,刚才我逛了你,我不叫樊当户,叫樊千秋。”樊千秋笑著说罢,又看向周辟强等人道,“介冑在身,不用多礼。” “下官失迎,实属孟浪无礼,请使君降罪。”周辟强再道,与身后眾人一样,並未收礼。 “是我失期,应当是我赔罪,诸公快免礼。”樊千秋亦行礼,然后大步走到眾人的面前,將周辟强等人扶直起来。 “—”程千帆之流眼见樊千秋並不跋扈,一直有些紧绷的神情才稍稍和缓,已不似先前在院中那么抗拒无礼了。 “再者说了,本官进城之后,张德一便一直鞍前马后地指引,让本官开了不少眼界,他迎得很好。”樊千秋笑道。 “—”周辟强不知这前因后果,只是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 “使、使君,是小吏眼拙了,瞎了这狗眼,识不得使君真顏!”脸色苍白的张德一哆嗦著便想下拜。 “张德一不必下拜,站直了,否则本官便要发了!”樊千秋半真半假地训道。 “诺、诺!”张德一忙站直,不停地抬手擦著额汗。 “周塞候,本官想先处置这张德一,然后再与诸公商议正事,你看如何?”樊千秋公事公办地说道。 “若是张德一有罪,或是在上官面前失礼,上官只管惩治。”周辟强点头说道,並无任何回护之意。 第466章 樊千秋恩威並施,惩小吏,震塞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6章 樊千秋恩威並施,惩小吏,震塞候! 第466章 樊千秋恩威並施,惩小吏,震塞候! “好!我对周塞候治军之严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樊千秋赞完,立刻再道,“我等现在便去正堂!” “诺!”眾人心中虽然还有疑惑,不知这张德一犯了什么罪过,但是仍齐声应答,並无不恭。 很快,樊千秋便与眾人在破虏城塞官的正堂当中,各就各位了。 樊千秋这唯一的长官坐在上首位,正堂右侧坐著桑弘羊等属官,左侧坐著周辟强这九个塞候。 至於“罪魁祸首”周德一,自然是哆哆嗦嗦地站在大堂正当中,很惶恐地看著面前的樊千秋。 樊千秋倒是不急著问话,只是先打量周辟强这九个塞候,把他们和自己听到的名字先连起来。 今日,他本是打算在这些“地头蛇”的面前杀鸡做猴的,只是,一直还没有定下要杀哪只鸡。 恰好,张德一自己竟然送上门来了,虽然这只鸡小了些,但是,他的血同样可以让周辟强这些“候”有所震颤吧? 所以,从张德一收下樊千秋的那块玉佩开始,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可是,他运气好啊,一时兴起掏出来的那串匈奴人的耳朵救了他的命:樊千秋对他,有敬意。 樊千秋今日虽不能“杀鸡做猴”了,但却可以演一场戏。 尔等是大汉的屏障,是杀过匈奴人的狠人·-但是我樊千秋也非鼠辈,千万莫以为我好欺负。 先兵后礼,对大家都好! “桑弘羊。”樊千秋道。 “诺!”桑弘羊拱手答。 “今日此案,你来记录。”樊千秋看向他说道。 “诺!”桑弘羊答完,便开始准备笔墨简匕,周辟强这些塞候便一愣,他们没想到这六百石的总督丞也这般年轻。 “张德一,你可知道你犯了何罪?”樊千秋道。 “下—下吏不识使君的真顏,言行无礼放浪,犯了不敬之罪。”张德一不停地抬手擦汗道全然不似刚才健谈。 “本官只听过大不敬,但从未听过不敬之罪,莫胡搅蛮缠,快快说来,你犯了什么罪?”樊千秋猛拍一下惊堂木。 “下—小吏犯、犯了受贼之罪。”张德一支支吾吾犹豫了一番,终於才说了出来,周辟强等人抬起眼皮看了看。 “......” 樊千秋自然看到了周辟强等人的变化,却只是视而不见,他们当中,有猫腻么? “受贼?”樊千秋冷笑了一声,“你可不是受贼,而是索贼!是赤裸裸的贪赃枉法啊!” “小吏不知是使君啊!”张德一越怕便越说错话。 “嗯?你的意思是若知道我是谁?便不会索贼?”樊千秋笑问。 “若、若小吏知道使君的身份,哪怕吃了匈奴狗贼的十个狗胆,也绝不敢向使君索贼啊。”张德一连忙举手赌咒道。 “你这便是说,若是別人办事,你便会心安理得地索贼了?”樊千秋冷笑著逼问,又看向桑弘羊道,“记录在案!” “不不不,小吏怎敢有此意啊,小、小吏是头次——索贼。”张德一可算找到了一个藉口。 “头次?要不要我派人到关市上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出首你!”樊千秋又猛拍案道。 “这、这”张德一脸色越发地白了,张著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卫广!把那玉佩从他身上搜出来!”樊千秋故意高声喊道,周辟强等人脸色又是变了变,他们自然知道此人是卫青的胞弟。 “诺!”卫广立刻起身来到张德一面前,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块价值十万钱的玉佩搜了出来,呈到了樊千秋的案前。 “张德一,你可知道这玉佩是何来歷?”樊千秋指了指这竹形的玉佩。 “罪吏不知” 张德一倒是很自觉地改了称呼,非常懂事。 “这是县官赐给本官的信物,县官想藉此告诫本官『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樊千秋眼神瞟向右边。 “罪吏眼拙,罪吏眼拙!”张德一啄米似地认罪。 “那你可知,此玉价值几何?”樊千秋再次问道。 “罪吏孤陋寡闻,亦不知———”张德一膝盖弯发酸,恨不得现在便下拜。 “本官拿到集市上问过,此玉起码值十万钱,”樊千秋顿了顿才问道,“那你可知——受贼十万钱,当判什么刑罚?” “......” 张德一这次径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头,惊慌地看著樊千秋。 “当判梟首!”樊千秋斩钉截铁道。 “使、使君,冤枉啊!”张德一哈出一口气呼喊道, “冤枉?我看是一丁点都不冤枉!”樊千秋冷笑道。 “噗通”一声,张德一再也坚持不住了,膝盖一软,终於是瘫倒了下来。 “本官再问你,你索到的钱財,是否要交给旁人?”樊千秋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右边的周辟强等人,他们面无表情,不知喜怒。 “不、不会交给旁人。”张德一整个人颤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回答道。 “你可要想好,若是愿意出首,本官可免你的罪!”樊千秋叩了叩案面。 “回使、使君,今日之事,是罪吏一人所为,与旁人毫无干係!”张德一忙顿首道,声音已发颤。 “不老实答话?是不是要大刑伺候?”樊千秋冷笑。 “罪吏句句属实,有一句是假话,甘受泰一神惩治。”张德一直起身来,一抹涕泗,抬手赌咒道。 “呵呵,若泰一神能降罚,要廷尉寺和汉律有何用?”樊千秋这句话仍然不只是说给张德一听的。 “那——.那——”张德一的话被堵住了,梗著脖子,又说不出话来了。 “本官再问你一次,可有旁人指使你索贼!?”樊千秋忽然拍案而起。 “使、使君·—”张德一的眼神在堂中左右摇晃著,最后才做了决定,咬了牙说道,“皆下吏一人所为,身后並无指使!” “当真?不改?”樊千秋咄咄逼人地问道。 “不、不改!”张德一梗起了脖子回答道,竟能看到昔日在沙场上搏命的那副模样。 “既然如此“““”樊千秋顿了顿,忽然露齿笑道,“本官便姑且信你,不用刑了。” “啊?”张德一张大了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逃过一劫的他整个人缓缓瘫了下去,比先前矮了一大截。 ““..”脸色铁青的一眾塞候亦都抬起了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樊千秋,眼中是疑惑。 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周辟强,在沉默当中仔细地上下打量著这年纪轻轻的“樊使君”。 和其他人比起来,周辟强的消息自然灵通许多,而他本人在打探消息时也细致许多,所以对樊千秋的为人和才干了解更深。 他知道樊千秋不仅很精明,且嫉恶如仇,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干吏”。 所以,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一听说这张德一在樊千秋面前“犯了事“,便明白了:这是樊千秋设的局,要给他们下马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虽然“下马威”不是成制,却又是个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要樊千秋做得不过火,不影响整军备战,周辟强等人会“听其处置”。 刚才,樊千秋问张德一背后可有“指使”时,周辟强心中不免“咯瞪”:惩治张德一还算合理,再往上攀扯便有些过火了。 可是,还没等周辟强悬著的心落到腹中,此间的形势竟又变了:樊千秋分明已高高举起了鞭子,怎么又轻而易举地放下了? 樊千秋並非一个“儿戏”之人,莫不是还有更狠的后手?周辟强猜不到,只能向周围眾人轻轻点头,让他们继续静观其变。 “张德一,你既然是头次索贼,背后又没有指使,又被本官及时制止了,便等於未遂,可以轻判。”樊千秋神色渐渐和缓。 “谢、谢使君!”张德一更是看不清其中的缘由,忙再三顿首。 “桑弘羊,按制应当怎么判?”樊千秋问道。 “索贼多少钱,便罚多少钱,如此最妥当。”桑弘羊道。 “啊?这—”张德一抬起头,愁容又重了,这块玉佩可是值十万钱啊,他哪怕遍卖家訾,亦凑不够数啊:不得卖身为奴? “这玉佩值多少?”樊千秋问。 “玉乃县官所赐,不可用钱论。”桑弘羊心领神会答道。 “既不可用钱论,便不罚钱了,”樊千秋忽然笑道,“张德一,本官罚你將文帝的《议佐百姓詔》抄三十遍,定要自省!” “只、只要抄写?”张德一顿时又看到了活路,胡杨树皮般的脸稍有舒展。 “嗯,只要抄写,你抄完之后,给周塞候过目,此事便算过去了。”樊千秋点了点头。 ““..—”张德一的眼圈竟红了,又呆愣了片刻,而后才再顿首,哽咽道,“罪吏张德一,罪该万死啊,拜谢樊使君开恩!” “你先直起身来,本官还有一些话对你讲。”樊千秋声音仍极冷。 “诺—”张德一直起了身体,竟用航脏的衣袖擦了擦那双浊眼。 “说说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本官为何会信?”樊千秋起身道。 “只因”张德一吞吞吐吐,和刚才一样,他最后仍说不出话。 “是不是以为本官身是个笨货,轻而易举便信了你的话?”樊千秋一步步走到了堂中,站在了张德一面前,居高临下问道。 “罪吏不敢!”张德一忙答道, “你怀中那串匈奴人的耳朵——救了你的命。”樊千秋嘆了一口气。 “..—”不仅张德一脸色再变,周辟强等人亦是脸色再变,他们当然知道那“匈奴人的耳朵”意味著什么,是军功和荣耀! “你为大汉成过边、流过血、杀过敌、立过功哪怕本官不信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但愿意装聋作哑,给你机会。” “况且如今的大汉,强敌是那匈奴人,县官要漠南无王庭,我等臣子亦要以此事为行事根本, 不可以节外生枝,弃重取轻。” “为了县官的大局,本官这揉不得沙子的眼睛,愿意容几粒沙子,只要能“禁绝汉匈货殖”, 本官甚至可以———既往不咎!” “但是,本官来了,有些事情,便不能再做了,若是还敢偷偷地做,那么哪怕你日日祭拜泰一神也没有用,本官定会严惩。 “张德一,听懂了?”樊千秋这些话看似是对张德一说的,但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九个塞候身上不停打量、警告著。 “罪、罪吏听懂了!”张德一哆嗦著嘴唇答道。 “桑弘羊,擬一道布露。”樊千秋冲其点头道。 “诺!”桑弘羊自是提笔。 “今日起,障城诸吏群卒,若犯当罚五十答刑以下的轻罪,皆免於追究;日后若是再犯,便以双倍刑罚处之!”樊千秋说道。 “——”樊千秋话音刚落,桑弘羊便已写好了,又呈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把这布露给几位塞候看看。”樊千秋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又点头说道。 “诺!”桑弘羊自是把布露放到了周辟强案前,让这些塞候挨个地传阅。 他们的表情与先前单纯的严肃又有一些不同了:侥倖、放鬆、感慨、平静——轮番上阵,最终勾勒出了“心事重重”的模样。 “周塞候,你看,此事如此处置,可还妥当?”樊千秋一语双关,既是向周辟强询问张德一的事情,也是询问这布露的事情。 “使君处置甚妥,我等不敢置喙。”周辟强的声音也有一些发乾,他意识到眼前这上官,看起来虽然年岁不大,城府却很深。 今日的这番处置,既敲打了他们这些“老人”,但反过来又安定了人心,当真是“恩威並施”之举啊,比那下马威更加管用。 尤其是樊千秋“宽赦”张德一的理由,亦让他感到动容,这年轻的使君,竟能看到边塞成卒官民之苦,便比朝中寻多人强啊。 毕竟,在许多勛贵朝臣的眼晴里,在长城上成守的这几十万成卒將士,都只是数目罢了。 既然是数目,便不会有生离死別,不会有喜怒哀乐,不会有病痛伤亡,不会有生老病死。 甚至还有一些从未来过边塞的官,把他们这些成边的人当做累赘,想方设法剋扣他们:粟米, 精盐、菜金、丧钱.皆如此。 要不是当今皇帝胸有大志,要与匈奴狗贼决战,他们现在的日子,恐怕更差,更受非议,说不定,连一日两餐的栗米都不够! 难怪樊使君能得皇帝重用,不仅德才兼备,而且与皇帝一样胸有大志,眼光看得长远啊。 周辟强想到此处关节,对樊千秋多了几分好感,原本黑铁一般的面庞,渐渐柔化软和了。 第467章 今日,汉匈贸易战开打!用盐铁掐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7章 今日,汉匈贸易战开打!用盐铁掐匈奴人的脖子! 第467章 今日,汉匈贸易战开打!用盐铁掐匈奴人的脖子! 其实,不只是周辟强,其他那几个看面相便不是善茬的塞候看完布露,似乎也鬆弛了些。 樊千秋是站著的,自然观察到了他们的表情,更猜到了这复杂表情下之下那复杂的情绪。 他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只要尔等帮我办好事,那什么事情都可以谈! 这算是以理服人了吧? 待所有塞候都看完这道露布之后,桑弘羊便將其收了回来,再次转交回了樊千秋的手中。 “张德一,本官有一件事情让你去吧。”樊千秋冷冷说道。 “罪、罪吏听令!”张德一经歷了一番生死,对樊千秋自是俯首帖耳。 “將这布露送到官中书佐那里去,让他们立刻眷抄五十份,然后分送到郡中各城各隧。”樊千秋道。 “诺!”张德一连忙便接了下来,再次行礼,得到许可后,才匆匆忙忙地跑出正堂,奉命办事去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樊千拍了拍手,换上了一副笑顏,如释重负道:“好,我等议一议正事。” “诺!”堂中眾人迟疑片刻,齐声答道。 樊千秋重新在上首位落座之后,做的头一件事情,便是请周辟强向他引见在坐的这八位塞候。 他虽已经听过这些人的名字了,但仍要认一认人:程千帆、董文、叶广汉—全都响噹噹啊。 待周辟强引荐完程千帆等人后,樊千秋亦向他们引见了桑弘羊等人。 而后,双方又按品秩的高低相互见礼,便算相识了,樊千秋没有多的耽误,立刻进入了正题。 “前日,本官抵达云中县之时,丁府君便与我说过,说这边塞的人,都喜欢直来直往,而不喜欢拐弯抹角— “巧了,本官亦喜欢直来直往,亦不喜欢拐弯抹角,正因这直性子,被许多人不喜啊,更有人说我是酷吏.—” “所以,见到久居边塞的诸公,本官便有一些亲切,希望日后相处,诸公待我能直些,千万莫像长安人那般拐弯抹角啊。” 樊千秋笑著说完这番话,看起来是一些无用的虚言,实际上却夸了眾塞候,后者也都很识趣, 听到这“美言”,略有笑意。 “县官派本官来这边塞,是要让本官对匈奴『禁绝货殖”的,说得直白些,便是禁绝盐、铁、 漆、陶这四种紧要的货物。” “此事若踏实地办成了,这匈奴人定然会疲弊困顿,汉军与之作战,便占了上风,诸公久成边塞,此事无需本官多言吧?” 樊千秋说完这几句话后,便看向了坐在周辟强左边的程千帆,他知道此人,当塞候七年,最喜欢將匈奴人的头插在城头上。 “程千帆,你说说看,如何看待此事?”樊千秋直呼其名笑著问道。 “回使君,匈奴狗贼若是真吃不上盐,那便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程千帆咧嘴笑道,脸上已看不到对樊千秋的怨气了。 “那铁呢?”樊千秋点点头,又笑问。 “莫看匈奴狗贼弓马骑射的本事高明,但若真的没了铁,他们便也没了箭,和拔了牙的狼无甚区別。”程千帆大手一挥道。 “是啊,匈奴狗贼的箭射得又准又快,当真像是下了雨。”叶广汉抒著自己的一把鬍鬚,亦笑著附和。 “起码有三成子弟都是被箭簇杀伤的。”董文慢条斯理地点头说道。 “好啊,诸公比我知兵,便不用本官陈述其中的厉害了,本官亦想好对策,还望尔等用命襄助,定能功成。”樊千秋笑道。 “使君,我等直来直往,你只管下令,我等定然听令!”叶广汉拍著胸脯,说到这匈奴人,堂中的气氛便更加活跃喧闹了。 “好!本官早已擬好了《货殖禁令》,现在便下令,请诸公听清。”樊千秋立刻拍案说道。 “诺!”眾人齐声答道,声音在这狭小的堂屋中激盪,很振耳。 “从下月起,诸城彰关市,统统闭市,禁绝货殖,胆敢擅自开市者,杀无赦!”樊千秋之言刚刚才落下,堂中气氛又冷了。 周辟强和程千帆等人的表情有些古怪:一是因为这头一条禁令便是冲他们来的;二是因为这禁令太狠决,未留下任何余地。 “诸公莫要多想,本官之所以將这条禁令放在最前头,只是想让黔首看到表率。”樊千秋笑著解释一句,眾人才稍稍缓和。 “所有关市都禁,只怕大汉黔首亦会因此而受损,许多行商恐怕会倾家荡產啊。”竟然是不苟言笑的周辟强不无担忧说道。 “所以本官给了一月期限,足够让行商脱手货物了。”樊千秋道。 “那些匈奴行商若是知晓,会不会趁机压价呢?”周辟强道。 “想来不碍事,匈奴行商若知晓我等要禁绝货殖,亦会惊慌失措,定然便要囤货,哪里敢趁机压价呢?”樊千秋说出所想。 “—”周辟强等人面面廝,他们倒未从这方向想,如今乍一听,也觉得有理,却难免还有一些担忧。 “行商如对垒,你弱敌便强,你强敌便弱,双方博弈,谁沉得住气,谁便能获利。”樊千秋继续笑著道。 “使君说得是,比我等看得透,就得杀一杀匈奴狗贼的气势。”程千帆倒是很直白,抢先站起来拍手道,面庞红得过分了。 “诸公回去后,便將那些货物多的行商召集起来,让他们把各项货价狠狠地抬起来,便可猛地赚上一笔。”樊千秋笑著道。 ““.—”周辟强等人听到此处,脸色又稍稍一变,他们这才意识到,使君此计甚妙:行商还能大赚一笔,便不会心生不满。 “本官亦会给各边郡传达此令,刚刚也替行商想了赚大钱的法子,他们若还要贱卖,那也怪不得本官了。”樊千秋再笑道。 眾人看出此计是一个“阳谋”,当下再无多的话,便算是认下了。 “第二件事情,便是封锁边塞,从下月初一开始,各烽燧、亭置、关塞、城、城池均不可放匈奴人入內,违令者——“ ““.—”樊千秋视线扫过眾人,放缓了声音,却异常清晰地说,“违令者按通敌论处,梟首传阅,亲眷皆充为官奴隶。” “不仅不可以放那匈奴人入塞,大汉黔首亦不可出塞,如有违令者,同样按通敌论处,梟首传阅,亲眷皆充为官奴隶。” 这第二件事情,便是为了阻断边塞汉匈黔首一切往来,不仅可以禁绝汉匈货殖,更可以打压匈奴细作和大汉“带路党”。 场间眾人听到樊千秋的命令后,多数人是面露欣喜的,但也有少数人面有忧色,想来是认为樊千秋此举似乎过於严酷了。 而面色最为凝重的正是周辟强,樊千秋此刻才意识到,这“斩杀”匈奴人最多的周辟强,並非滥杀之人,而且心思縝密。 看来,此人不仅能当一个武將,若是给他一个县,他也能当好那治民的县令吧。 “嗯?周塞候是有什么顾虑吗?”樊千秋直接地问道。 “使君,所有黔首都不可出入?”周辟强皱眉再问道。 “自然是所有的黔首不可出入,否则会有鱼目混珠者。”樊千秋朝对方点头道,“周塞候是老边塞,有顾虑,可直言。” “边塞胡汉杂居已有千年之久,汉匈黔首亦常有通婚,难免沾亲带故,平常亦会走动,若断绝所有来往,怕民心不稳。” “本官知晓此事,但非常之时,便应该实行非常之法,待战事平息后,边塞自会再开。”樊千秋此言听著难免有些冷漠。 “使君看得长远,倒是下官有些投鼠忌器,一时糊涂。”周辟强笑道,原先亦有顾虑的那几个塞候,也附和地跟著点头。 最紧要的两件事,已得到眾人的“同意”,樊千秋一鼓作气,把他与桑弘羊等人商议好的其余几条规定,也当眾宣布了。 诸如“增加寻边次数”“打击贩私行商”“鼓励黔首出首”“迁徙散居汉民”“內迁边塞杂胡”等,都对眼下大局有益。 在这个过程当中,周辟强等塞候多多少少也提出了一些顾虑,樊千秋如法炮製,始终耐心地解释和开导,儘量打消顾虑。 当然,解释归解释,开导归开导,樊千秋没有做出任何让步,未更改一句一字。 其实,他大可以做得更武断一些,直接省略掉今日这“商议”的步骤,派人把擬定好的命令出示给眾人,让其直接执行。 之所以要走这过场,这原因有三。 一是周辟强这九个塞候及他们管辖的城地位超然,只要这些人如实听令照办,其他各处塞候也会听令,便可事半功倍。 二是樊千秋不想背上“不教而诛”的骂名,日后定会有人键而走险,樊千秋先把丑话讲清楚而后杀人,便名正言顺了。 三是藉机看看风向,这些塞候是最前沿的“成者”,樊千秋日后少不了与之打交道,今日聚到一起议事,亦可见其为人。 正堂中的议事一直持续了几个时辰,樊千秋等人未离开此处一步,就连午膳都是官中膳夫送来的,而且是最简单的吃食。 直到酉时的钟声从门外传来的时候,樊千秋才意犹未尽地拍拍手,从榻上站了起来,场间眾人也明显是长长地鬆了口气。 此刻,天上的日头已经西斜,在院中撒下一片夕阳,照在沙土上,乍一眼看去,处处都金灿灿的,像是掺了细细的金沙。 和別处不同,边塞夜晚的寒风来得特別早,日头都还未落下山去,风便急不可待地轻轻颳了起来,缓缓地吹散地上的热。 不知不觉中,一丝丝凉意竟然涌入了正堂。 ““..—”樊千秋站起身之后,並没有开口,而是从上首位走下来,行到了正堂门口,堂中其余人亦连忙起身,站在堂中。 “不成想,这一日,便过去了。”樊千秋背手看著那院中的夕阳,有些悵然地说道。 “这节令,塞北仍是昼短夜长,稍不注意,一日便溜走了。”周辟强的声音传过来。 ““—”樊千秋抬头又看了看斜著的日头,这才转过身来,“诸公,今日辛苦了。” “为天下,我等不敢说辛苦,”周辟强想了想又才笑著道,“在烽燧里成守的隧卒,他们才辛苦。” “是啊,与那几十万成卒相比,我等的苦不算什么了。”樊千秋又笑道,“长安的郎官、大夫和贤良文学,该来看看。” 樊千秋最后的那句话引起了周辟强等人的共鸣,他们的神情原本还有些紧绷,听到此言,终於鬆懈下来,露出疏朗的笑。 经过这几个时辰,周辟强等人对樊千秋的態度从最初的警惕和抗拒渐渐变成了亲切和敬佩。此刻,他们將其视为自己人。 边塞便是这般直来直去,三言两语便可见人心,两三个时辰,足够让人相知又相识。 “使君,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夜便在破虏城留宿吧?”周辟强看了看其他塞候,再笑著道,“我等想为使君接风。” “正是,障城虽然是苦寒之地,炙羊肉却是一绝,使君若是不弃,今日不醉不归。”长相粗獷的叶广汉颇为豪爽地说道。 “使君,可不只是炙羊肉,还有兵卒们私酿的酒,虽然粗蠣,劲头却足,使君可以痛饮。”程千帆做了一个饮酒的姿势。 他们三人说完后,其余的塞候也纷纷附和,“定饮醉”“多吃肉”“要尽兴”“缺胡姬”之言在堂中乱糟糟地响了起来。 这场面看起来虽然有失“上下级”的礼法,但和长安官场上的死气沉沉与一板一眼比起来,却更让樊千秋感到畅快轻鬆。 “本官对这美事早有耳闻,本以为是虚言,但看程塞候这鼓起的肚子,便不得不信了,吃了不少肉吧?”樊千秋打趣道。 “矣,这是自然,下官日日都要吃羊肉啊。”程千帆拍了拍肚子说道,引来其他人一阵笑,连面有刀疤的董文亦笑了笑。 “本官也想留下,与诸君痛饮一场,”樊千秋笑著说完,旋即又嘆道,“但这顿酒只能先记下了,实在是诸事繁忙——“ 第468章 糟了!汉军里头有坏人!何故私通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8章 糟了!汉军里头有坏人!何故私通匈奴贼? 第468章 糟了!汉军里头有坏人!何故私通匈奴贼? “使君虽然辛劳,可不在这一日吧,使君莫不是也將我等看作是粗鄙,不愿与我等同吃同饮?”程干帆伴装有怒地挽留。 “哈哈哈,你冤枉本官了,二三子恐怕还不知,本官在长安城行走时,不知被多少人骂作酷吏和粗鄙。”樊干秋大笑道。 “我不瞒使君,今日久待你不至,我等亦说你是不晓事却惹事的酷吏。”叶广汉大手一挥,直言不讳道。 “嗯,尔等何止说使君是酷吏—”周辟强微笑著看了看眾人然后道,“我记得还有人说过, 希望使君被匈奴人虏去。” “若真是如此,倒还要诸公发兵相救。”樊千秋毫不在意地坦然说道,他对这戏言並不在意。 “使君,我等都是粗人,日后若有得罪,还请使君见谅。”周辟强忽然正色说道,而后往后退了半步,行了个端正的礼。 “..—”程千帆等人见状,亦收起戏謔,齐刷刷地向樊千秋行了一礼,再正色说道,“日后若有得罪,还请使君见谅。” “若诸公用命,本官离任之时,定与诸公不醉不归!”樊千秋说完后,亦退后半步,神色肃穆地向著九个塞候回了个礼。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樊千秋先收回了礼,而后又一一扶起了眾人,才道,“本官先行一步,诸公不必送了。” “使君,请让我等—” 周辟强等人还未把话说完,樊千秋便带著桑弘羊等人扬长而去,边走边说“不必送,不必送。” ““..—”周辟强等人心中感慨,但是却也未再多言,只是走到了门下,神色复杂地看著樊千秋的背影,思绪似乎极复杂。 樊千秋自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他刚刚走到大门外,便碰到了张德一,后者本想要躲,却仍被叫住了,只得苦著脸过来。 “怎的,阿叔这是要躲本官吗?”樊千秋故意说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使、使君莫要说笑了,罪、罪吏今日只是胡说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张德一苦著脸说道,又向樊千秋连连作揖。 “那好,本官便不与你说笑了,如今与你说件正事。”樊千秋一本正经道。 “使君下令即可,罪吏自当用命。”张德一忙说道,脸上分明写著不情愿。 “可愿到本官手下听令?”樊千秋似笑非笑地说道。 “......” 张德一抬起自已那厚重的眼皮,很是不解,迟疑片刻才支吾问道,“使、使君这是何意啊?” “本官是问你愿不愿到本官魔下当差。”樊千秋耐著性子,再朗声发问道。 “当、当什么差?”张德一竟然还未想明白这关节。 “你去了便明白,品秩至少会是—”樊千秋笑呵呵地伸出了四个手指头说道,“至少是比四百石。” “比四百石?!”张德一眼晴猛地瞪大,那眼仁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嗯,下个月,所有的关市便都要关了,到时候你去做甚?只能去把守城门了。”樊千秋不隱瞒说道。 “下、下吏愿与使君同去。”张德一眼珠子一转,立刻答道。 “好!现在便去与周塞候说,明日午时,去云中城见本官。”樊千秋重重地拍了拍张德一的肩膀说道。 “诺!”张德一连忙答下来。 ““—”樊千秋只摆了摆手,便来到了拴在门边的坐骑面前,而后翻身上马,便与桑弘羊等人离开了。 出城后,他们未做任何停留,纵马在夕阳下疾驰了半个时辰,才拉住了韁绳,让马儿与自己都歇口气。 刚刚这半个时辰,他们便跑了六七十里,但是回头向北望去,却仍可以清晰地看见身后的那座破虏城。 破虏城在夕阳下,泛著金光,金碧辉煌,有些像未央宫前殿。 樊千秋调转马头,一边授著马儿的鬃毛,一边看著那破虏城,若有所思。 今日的一切都很顺利,但终究只是表面上的顺利。 《货殖禁令》下发了,周辟强这些塞候也是接了,但是他们能做到几分,樊千秋並没有底。 说到底,他今日也只是摆开了军阵而已,最后是何人前来冲阵,还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 “使君,周辟强等人,真能信得过吗?”王温舒来到樊千秋身边问道,今日在塞官的正堂,他很沉默。 “使君,下官也想问,使君信他们吗?”桑弘羊亦过来问道,卫广等人同样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樊千秋。 “尔等,为何有此问?”樊千秋拍了拍马脖子,才笑著问道。 “以往跟在使君身侧,从未见使君如此地豪迈,更未见使君如此——.”王温舒又笑了笑,却又停住了。 “更未见使君如此地掉以轻心。”卫广笑著接过王温舒的话。 “桑弘羊,依你之见,他们可信吗?”樊干秋看向桑弘羊道。 “下官愿意相信他们,但却不敢信。”桑弘羊苦笑著摇头道。 “为何?”樊千秋问。 “使君,张德一今日说的话虽无凭证,但恐怕並非空穴来风。”桑弘羊说道,他提到的正是那两亿两千万钱的市租。 “若这两亿钱真存在,摊到九座城彰,每人便拿走了两千万钱以上,周辟强他们的胃口当真那么大?”樊千秋嘆道。 “使君,人不可貌相。”卫广不放心地又提醒了一遍。 “放心,他们今日也许是在演,本官亦只是陪他们演,谁是人,谁是狼,日后自会有分晓。” 樊千秋说道。 ““..—”桑弘羊等人先是一愣,而后便听明白了此言,他们不得不佩服自己使君演得很像,把他们骗过了。 “使君,我等眼拙,竟未看出使君是与他们虚与委蛇。”桑弘羊笑著道。 “本官倒也不是全在演,本官对他们的敬重是真的,希望他们助我了却县官的使命也是真的, 想与他们同醉更是真的” “只是希望,他们莫辜负本官的一片真心更莫辜负县官的厚望,莫辜负天下黔首的信任!”樊千秋言及此处,声音渐冷。 “..”桑弘羊等人未立刻答话,他们便也跟隨樊千秋一同看向远处的破虏城,心中默念他刚才说的这些话,他们亦这样想。 “走,回城!”樊千秋抽动韁绳,將马头跳转过来,朝云中城赶去,桑弘羊等人亦迅速跟上。 在越来越斜的日光的照射之下,几人的身影不断拉长,且越来越尖,最后竟成了箭簇的形状, 射向云中城·—· 当樊千秋等人回望破虏城之时,破虏城的城墙上也有两人並肩站著,不动声色地平视著北方。 相隔几十里,这两人当然看不见樊千秋等人的身影了,但双方谈论的事情却又是相同的一件。 在夕阳之下,他们的身影也很长,斜斜地投向了城墙下:高的像一把长剑,矮的像一柄斧子。 “这樊使君,看起来倒与长安城其他的使君有些不同。”斧子摇头嘆气道。 “你说说看,何处不同?”长剑略显无奈地笑著问道。 “时而縝密,像个酷吏;时而豪爽,像个游侠——看不透他的为人。”斧子摇头笑道“不是酷吏,而是干吏,你看他今日下的命令,都是深思熟虑过的。”长剑伸手轻轻地抚摸著眼前的城墙,同样若有所思。 “说得有理,若是酷吏,那张德一今日便死了,我等恐怕也要有人被罢官,他是识大体的。” 斧子再说道。 “依我所见,樊使君今日半真半演。”长剑摇头说道。 “演?为何要演?”斧子不解地问道。 “他恐怕已知晓关市的蹊蹺了。”长剑蜘厨片刻,不无担忧地说道。 “?!”斧子看向了长剑,一脸的惊,满是不解道,“我等做得隱秘,樊使君又才到边郡, 怎会知道?” “你糊涂啊,雁过留声,水过留痕,关市货殖的数目,何人算不出来?只是没有证据,无人猜到我等的头上。”长剑苦笑道。 “既无证据,那他能奈我何?”斧子颇为不屑地说道。 “这樊使君可是廷尉正,刚破了巫蛊之案,又破过敖仓案,搜罗证据,自是有手腕。”长剑说道。 “那要不要先收手?待卫將军来年打贏了这场仗,我等再接著做。”斧子不免有些担忧地问。 “我不愿做,你愿做吗?”长剑忽然没来由地发问道。 “我?我自然也不愿做!”斧子似被戳痛,愤然答道。 “现在不愿做,以前可愿意做?”长剑一直很平静的语调中多了些怒。 “从头到尾,我何曾愿意做了?”斧子分明有怒意,却仍然压抑著怒火。 “既然你我一直不愿做,为何还是做了?”长剑竟然自嘲地冷笑了几声。 “自是长安城里的那些人逼我等做的恶!”斧子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是啊,是他们逼我等做的啊,那我等现在想要收手,他们又怎会同意?”长剑举拳重重地锤在城墙上,鲜血便了出来。 “难道,只停一年便也不同意?难道他们便这样贪吗?”斧子的这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们怎会知道我等的苦呢?”长剑嘆气道,“那些人若像樊千秋一样知道我等的苦处,又怎会逼我等盘剥这救命钱呢?” “..—”二人又提到了樊千秋的名字,顿时觉得更犯难,骂一骂长安的那些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们要对付的是樊千秋! 可是,他们一想起此事,便又会觉得更诡吊:他们明明与樊千秋更投缘,也愿与之同行一道, 可为何到头来要与此人为敌? 相反,他们憎恶长安城的那些人,觉得与之为伍不仅是为虎作悵、助紂为虐,更是莫大的耻辱,但却不得不听他们的使唤。 身不由己,莫过於此吧? 这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想到其中的窝囊,便又沉默了。 “那我等,要怎么办?”矮个子人影迟疑著试探问道, “樊使君定死死地盯著这关市,我等便不能顶风行事,这市租只能暂且停收,留下的亏空,得靠贩私来填补。”长剑说道。 “怎么填?”斧子迫不及待地问道“下个月,关市闭市,匈奴行商便不能再买到货物了,定然会著急,找些信得过的子弟,把货物运到北边去。”长剑说道。 “我等直接做?这是不是太过行险?”斧子难免有一些担忧地问道。 “樊使君来了,不管我等做什么事,都会险但是,別无他法了,只能这样办。”长剑再次嘆道。 “我晓得了。”斧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头道。 “卖货的价格提三倍,记住,不要什么牛羊,告诉那些匈奴狗贼,他们若想要盐和铁,拿黄金来换!”长剑冷笑著发狼道。 “那些匈奴狗贼也精明得很,若我等把货价抬得太高,他们便会与別的私贩交易。”斧子担忧道。 “此事简单,从下个月开始,不准再放那些私贩越边。”长剑冷笑道。 “可是—那些贩私的行商,背后都有靠山,以往我等可都抓过,长安的那些人,可会不痛快啊。”斧子似乎很为难地说。 “...”长剑並未立刻发话,他把流血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著,任由自己的血滴到城墙上,再被那黄土慢慢地吸乾。 “此事不难,你我不好办,那便让別人办。”长剑將血隨意地抹在自己的鎧甲上,亮白的甲片上立刻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让何人办?”斧子问道。 “他!让他办!也算一功!”长剑朝南边云中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斧子起先是一愣,而后便也明白了,连说了好几个“妙”。 “尔等今夜赶紧回去,还有一个月来筹备此事,把关市上的盐和铁儘量多收一些——”长剑缓缓地诉说著,一一安排细节。 大约一刻钟后,他才停下,又思前想后好一阵,终於確定再无紕漏。 “便只有这些,日后若是有意外,再快马来报,所有的事都要谨慎。”长剑最后再语重心长地提醒一句道。 “诺!”斧子说完后,退后半步,向长剑行礼,而后不再多留片刻,立刻便下城去了。 而这把长剑並未离开,他重新把手撑在城墙上,又长长地嘆了口气,才再次把视线投向远在天边的云中城,想起些別的事。 其实他们还有个法子,可以解开眼前的这局面,那便是设下一个局,把那樊千秋诱来,然后在果断地宰了。 此处可是边郡,小股匈奴人时不时也会来袭扰,把樊千秋杀掉之后,可將罪名推给这些来去如风的匈奴人! 虽然县官会严查此事,甚至可能会惩罚许多人,但是,终究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计策。 在那朝堂之上,樊千秋这样的人可不会太多啊,他若死了,下一个被派来办此事的人,未必会那么难缠了。 第469章 说是跪请进言,实则挑唆民心:行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69章 说是跪请进言,实则挑唆民心:行商要逼樊千秋低头! 第469章 说是跪请进言,实则挑唆民心:行商要逼樊千秋低头!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长剑不愿意走这一步棋,皆因这樊千秋是一个心繫天下的干吏,能不杀最好便不杀。 长剑笔直地站在城墙上眺望许久,直到他的眼晴有一些发酸发痛了,才將视线收回来,低头看向东西关市。 关市人声鼎沸,汉匈两族的行商仍然抓著今日最后的时间討价还价,人人满面红光,仿佛得了极大的利益。 明日,樊千秋擬定的《货殖禁令》便会张贴到各处去,到了那时候,不知道这些人还不能像现在这般精神。 这边塞的日子,终究是要大变了。 长剑想到此事,只觉得心神不定,未再作任何的停留,径直离开了。 翌日,《货殖禁令》如约张贴到了云中城各紧要处,亦由卒役快马发往各郡府。 边塞其余各郡县会有何种动盪,暂且还不得而知,但在云中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货殖禁令》是辰时贴出去的,仅过了半个时辰,城中大部黔首便知晓了此事。 而最喧譁的地方,自是北城郭:虽不及別处的北城郭那么热闹,却仍是行商聚集的所在。 不管自己的户籍在不在云中城,这些行商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北城郭,焦急地打探消息。 已正时分,在云中城的北门內,便聚起了百余人,要么是城中的行商,要么是豪猾上户。 当然,其中还掺有些泼皮无赖,总之,鱼目混珠,而且与“汉匈货殖”有千丝万缕的干係。 最初,这些心焦的汉民只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面色忧虑地议论著,相互探问著传闻。 虽然时不时也会冒出“怨言”,但却並未“逾矩”,更没有传出太多大逆不道的狂妄言论。 很快,天上的日头一点点升了起来,肆无忌惮地向大地倾泻热量,炙烤著北门內的这些人。 他们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心情也越来越焦躁,积压的怒火不可避免地开始燃烧了起来。 终於,一个个小圈並在一起,逐渐匯聚成了一个大圈:人一旦凑得多了,便开始群情激奋。 “诸公听我一言!”一个名为司马库的大盐商走了出来,站在人群当中,抬手不停挥舞,引来眾人目光,人声渐渐停了。 “司马公,你有何言,不妨直说。”与他同来的铁商董广宗故意放声喊,与之一伙的几个大行商也起鬨,帮司马库造势。 “—”这一小最人的摄很快便起了作用,原本还有些吵吵的人群渐次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司马库身上。 “诸公听我一言!这《货殖禁令》乃乱命啊,若是推行,我等死路一条!”司马库痛心疾首地踩脚说道,白须不停地抖。 “我附议司马公之言,这是伤民生的乱命!不可推行,否则民心大乱!”陶商鄢当户亦跳出来附和道。 “与匈奴人交易货殖,乃高祖时定下的成制,怎可乱敢?岂非激怒匈奴?”丝商灌长忠亦是几人一伙的,吐了口唾沫道。 “说得在理,高祖开关市与匈奴人交易货殖,为的便是宣扬大汉之德化,如今骤然闭市,更是散德啊!”司马库痛心道。 “正是如此,若无关市向匈奴输送各种货物,他们定发怒,届时恐怕又要发兵袭扰汉塞,兵灾又起啊!”董广宗也痛陈。 说话的这几人是云中最大的行商,身后自然连著那长安城,他们早就得到了长安的提醒,对樊千秋的为人了解得更清晰。 他们知道樊千秋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所以並未想过行贼:与其向他求情,还不如纠集起来, 鼓动人心,与对方硬碰硬! 只是,让这些行商没有想到的是,这樊千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一些,前脚才到不久,后脚便祭出了要命的《货殖禁令》。 而且,此令不留任何商议的余地,要一刀砍断所有边郡行商的活路:那一月的期限,聊胜於无,根本就算不得一条活路。 所以,今日这《货殖禁令》刚一贴出,司马库和鄢当户之流便活泛了起来,四处奔走著,挑动这些行商的本就浮动的心。 此刻,北门之下能聚集起百余人,他们这几人是功不可没,只是做得隱秘,並未被看穿,旁人亦不知自己已经被操控了。 如今,他们齐刷刷地全都跳出来,正是看到火候快要到了,“民心”可用! “司马公,你是云中行商的耆宿,在边塞交易货殖三十年,当为我等发声!”一个不知名的小行商果然自己便著了道了。 “说得是,司马公、董公、鄢公、灌公,你们的家訾最多,当为我等主心骨,为民请命!”又一个卖蒲蓆的小行商说道。 这两个自以为能与司马库等人为伍的小行商站出来说完后,又陆陆续续有人跳出来附和,场间的气氛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此、此话倒不能这样说,理有些歪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就传出来,眾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个老行商。 这年近七旬的行商叫邓贤,祖籍是蜀地,来云中安家多年,靠著酿酒的本事,赞下了一份家业,平日倒不怎么出来发声。 “嗯?邓大兄,听你此言,似乎有高论,倒不妨直接说来。”比邓贤小三四岁的司马库斜眼看,冷笑几声,才伸手请道。 “依老朽所见,大战在即,与匈奴交易,难免有资敌之嫌,我等虽是寻常黔首,应以国事为重。”邓贤拄著拐杖缓缓道。 “你当真昏,我等行商,所贩之物左不过是盐铁陶漆丝,又岂会影响到大局?”正值壮年的董广宗拾高了声音朗声道。 “不能如此看,禁绝货殖,匈奴人便会缺铁缺盐缺陶缺丝,不只兵刃鎧甲不得,民心亦会混乱,古人云”邓贤再道。 “你莫再云了,两军交战,比的是勇武,比的是骑射,禁绝货殖?简直可笑!”鄢当户说得言之凿凿,仿佛颇为知兵啊。 “尔等是——.”邓贤还未看出这些人已私下串联过了,竟还想辩,可还未开口,董广宗便走过来一步,再出言拦住了他。 “鄢公最知兵!打仗便好好打仗,故弄玄虚,又有何用处?尔等说是不是啊?”董广宗不停地挥著手,附和之人,甚眾! “邓公啊,你年岁虽比我等长些,但今次確实糊涂了,徒增笑尔。”司马库摆摆手笑道,仿佛邓贤刚才所说都是些谬论。 “若只是糊涂,倒还无碍,只怕有人装糊涂!”鄢当户又猛咳一声,毫不给顏面地吐唾沫到邓贤脚下。 “你、你说谁装糊涂?”邓贤品出了眼下情形,气得鬍子都吹起了,又举起手中的拐杖,哆嗦地指著。 “何人支持《货殖禁令》,何人便是装糊涂,便是我等行商的仇!”鄢当户冷笑一声,再暗讽一声。 “你、你—我、我——”邓贤磕巴了许久,憋红了脸,才再说道,“我为何要装糊涂,为何要装?” “呵呵,你贩的是浊酒,许多都销给了汉军,禁绝货殖,与你无干,你自会以为无伤大雅,再说”鄢当户又笑了笑。 “再说了,你平日总是装聋作哑,今日却出来附会声张,怕是想要討好新来的边郡总督,让他找你买酒吧?”当户道。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无证据,便是诬告!我要报官!”邓贤最看重名声二字,被平白诬陷,自然是气得满身都哆。 “呵呵,人心在肚腹里,你心中是如何想的,我等怎知,除非把心剖出来!”鄢当户冷笑再呛,又引来周围眾人的笑声。 “你、你—”邓贤两者说了两声,脸色渐渐变得絳紫,而后眼皮子一翻,竞然直挺挺地晕了,他的大奴连忙就去扶。 “尔等都看看,这便是做贼心虚啊,老而不死是为贼!”鄢当户不依不饶,仍然指著邓閒笑道,狞的脸上无半点怜悯。 ““.—”司马库背著手走到邓閒的身边,假意看了几眼,才伴装嘆了口气,起身对这几个大奴说道,“快快抬回家去。” “诺、诺!”这几个大奴早已经没有了主意,又哪能分辨出此间的凶险呢,作揖行礼之后,赶忙抬著邓閒逃离了这地方。 隨著这邓贤的败退,围聚的这百余行商再无別的声音了,说的话越发放肆,而且还渐渐转到了樊千秋这始作俑者的身上。 “这《货殖禁令》是边郡总督樊使君下发的,他虽是我等上官,可我亦觉得此举大为不妥,逆了民心。”司马库授须道。 “这何止是逆了民心啊,简直是要搞乱边郡,扰乱县官的大局!”灌长忠捞到了说话的机会, 三言两语编出了一顶帽子。 “正是!他说得倒好听,说什么『禁绝货殖於战事有益”,恐怕只是劳民邀功,节外生枝!”当户如先前一样说得狠。 “灌公、鄢公,你二人说得过火了,樊使君破了巫蛊之案,还被封了侯,是忠臣吧?”司马库把这红脸演得是炉火纯青。 “封侯又如何?他啊”灌长忠冷笑几声,伸出了小指,晃了晃之后欧,然后才道,“原先只是个市籍,卖棺材的!” “轰”地一声,围聚的这些黔首发出一阵笑。 他们自然听过樊千秋的大名,平日若提起来,也会感嘆对方是一个狼角色。然而,人心是善变的。 因为边郡远离长安城,围聚此处的许多行商只是耳闻了樊千秋的事跡,並未见过他的狠决,心中的忌惮自然稀薄了不少。 而且,此刻又有人站出来挑头,毫无顾忌地说著这些“放肆”的言语,又把所剩不多的忌禪冲得稀薄了些,自然便不怕。 当然,这些人当中也有一些是从长安城来的,“亲眼”见过樊千秋的手腕,心中对他的忌惮比非长安城的行商要牢固些。 但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积,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郡,他们心中的忌惮便也渐渐弱了,生出了误判。 於是,竟无一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或明白话,任凭自己被裹挟到潮水中,又或者是想跟隨著这大流,从中谋得些利益。 毕竟,集体总能减少人的恐惧, “..—”司马库看到时机到了,往人圈正中走了几步,而后便抬起了两手,往下压了压,便將周围的议论声平息了下来。 “灌公、鄢公,尔等太过火啦,樊使君虽然做得不妥,但毕竟是能员干吏,尔等怎能如此无礼,不当说!”司马库训道。 “可是、可是这《货殖禁令》分明不得人心啊,我等”灌长忠还想辩。 “而且樊使君若做得不妥,我等便应该击鼓上书,让他收回这道乱命,也算我等匡復社稷,尔等觉得如何?”司马库道。 “妙啊,妙啊!司马公说得妙,上官下了乱命,我等便当进言,此乃正道!”董广宗立刻赞道,他这么一说,又有人附和著。 “那-我等现在便去郡守府,向丁府君进言,让他命樊使君收回这乱命,正试听、定大局!”灌长忠很豪迈地挥手再说道。 “此举便是啦,丁府君是郡守,当让他拿主意,我等与之相熟,定能起效。”司马库笑著抒须,倒真有几分“行商耆宿”样。 於是乎,眾人一边高喊“同去!”“同去!”,一边向城东的郡守府涌去,不一会儿,原本还吵吵的北门后便也安静了。 当然,並不是所有行商都走了,淳于赘正站在城门边的一条岔道口上,密切关注此处:他並未凑过去,却派了家奴过去探听。 这家奴当然不是其他人,正是万永社的刑房一一豁牙曾。 “这些人当真这么说的?”淳于赘听完豁牙曾带来的话,脸上露出不可思议。 “他们说得是眉飞色舞,竟然还敢说—说社令是市籍。”豁牙曾难掩笑容。 “唉,这些人啊,当真不知这死字是怎写的,总要用脖子去碰一碰社令的刀。”淳于赘笑著摇头道。 “嗯,他们找死,就像和胜社那些社令一样。”豁牙曾点了点头,言简意咳地说道。 “我先去看一看被气晕过去的邓老翁,你找人把这消息送给社令,提醒使君备后手。”淳于赘说道。 “倒是有些麻烦,此处若是长安的话,何须使君出手,我等便可办妥。”豁牙曾“磨刀霍霍”笑道。 “此言倒是正论,可惜我等还不能为社令分忧。”淳于赘笑著摇头,却不见忧愁色。 二人没有再多言,便各行其道,分头去做事了。 第470章 自有临时工替我辩经:挑动民心,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0章 自有临时工替我辩经:挑动民心,形同通敌,当诛! 第470章 自有临时工替我辩经:挑动民心,形同通敌,当诛! 总督府正堂当中,樊千秋还不知道北门发生何事。 他端正地坐在上首位,堂中並排地站著三个属官:若说得更准確些,这三个人还不是他的属官。 他们分別是西河郡平定县调来的姜广汉、文储幣,从破虏城调来的张德一。 这三人长相各异:姜广汉瘦溜像个老农,文储幣矮胖似个富家翁,张德一黑如同山贼强人此刻排在正堂里,看过去確实有碍观瞻。 不过,好不好用,不能光看表子,更得看里子啊。 他们长得不好看,却有共同之处:都是边郡地赖,他们对边塞的熟稔,不是樊千秋他们能比的此外,还有一个优点,那便是狠:边郡的那种狠! 樊千秋如今的身份与以往不同了,各种头衔太多,有些事情,能让別人来做,便无需自己出手。 所以,带一带路,做一做脏活便是姜广汉之流的用处了。 樊千秋的面前是三人的徵辟文书,有他们原来的上官的印信。 这几块竹读不是新作的,所以正反两面有刚刚削刮过的痕跡。 樊千秋挨个拿起了木牘,只了一眼,便按顺序放回了案上。 做完此事之后,他才用正眼看向堂下这三个唯唯诺诺的老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本官与尔等倒也算是老相识了,尔等都知道我是谁了吧?”樊千秋这两句话主要是对姜广汉和文储幣说的。 “我、我等都知了,使君是边郡总督、游击將军、廷尉正、靖安侯!”姜广汉自翊对樊千秋有功,便抢先道。 “嗯,说得倒是全,这名头虽然多,可归根结底,本官只是”樊千秋来回比划手指,“县官的臣子,和尔等一样。” “..—”樊千秋笑了笑,而后再问,“尔等可知,我发跡前,是个什么出身?” ““...”姜广汉三人抬头看樊千秋,全都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又觉得说出来有些冒犯,於是还是把嘴紧紧地闭了起来。 “此事天下人皆知,本官发跡之前,只是个公士,还是市籍,”樊千秋又自嘲地笑问,“那尔等可知,我凭何而发跡。” “使君有祖先庇护,方能平步青云。”文储幣这次抢到了头名。 “使君是德才兼备,才抓住了时机。”张德一不甘人后地抢道“还、还要讲运数,看使君的面相,自是大吉,日后还有生发。”姜广汉知道樊千秋精通鬼神之术,立刻投其所好接道。 “二三子说得都对,可是吶又不全对。”樊千秋摇头摆手。 “还、还请使君指点一二。”姜广汉拱手问道,与其说求解惑,不如说是通过递话的方式討好上官。 “这头一个缘故,自是县官的提点,本官每次履新拔擢都是县官钦定的,没有县官,便没有本官—”樊千秋伸出了一根手指“这第二个缘故,自是本官的奋力,倘若本官接到县官钦定的使命之后,不愿用命,又如何立功—...”樊千秋再伸出一根手指。 “本官总而一句,想成就一番事业,既要看个人奋力,更要看天下大势。”樊千秋化用后世一个名人的话,来敲打眼前的三人。 “今日听使君此言,胜过十年苦读,我等定不敢忘。”文储幣忙作揖道。 “那尔等再说说,若是落到了实处,又可怎样做呢?”樊千秋再次笑问。 “—”三人面面廝,一时之间,还有些想不明白。 “本官以为啊—这又可以归为两个字,一个是忠字,另一个便是狠字。”樊千秋收回两根手指,在案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三下。 这两三下不只轻轻地叩在案上,还重重地叩在这几人心上,那六只眼晴都先瞪圆,然后又缩了缩,转瞬间,便听懂了其中深意。 “我等晓得了,日后使君有命,绝不敢违逆,自当尽力!”姜广汉抢到了头一个,文储幣和张德一也说道,“我等亦是如此!” “如此便好啦,诸公主要用命,这坐榻—日后说不定便由尔等来坐了。”樊千秋拍了拍自己的坐榻笑道,三人忙说“不敢”。 “好,本官如今先给尔等授官,望尔等用命。”樊千秋说著便拉开了案下的木函,从中取出了府和竹符,整齐地摆在了案上。 “—”姜广汉等人如同咬了鉤子的翘嘴鱼,都张著嘴,把头昂立了起来,当真是翘首以待。 “姜广汉擢为总督府中司马丞,比四百石;张德一擢为总督府右司马丞,品秩比四百石;文储幣擢为左司马丞,比四百石——“ 『尔等分別辅佐好李司马、卫司马和王司马,日后功毕,本官会为尔等上奏表功,说不定还可以再得拔摧,听明白了吗?” “诺!”三人连忙都应答,声音都有些颤抖,激动之情自然是溢於言表。 樊千秋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三人,观察著他们面上的表情:张德一和姜广汉几乎算是被“超迁”,他们自是喜不自胜、满面红光。 唯独居中的文储幣在喜色之下还有一些失落:他之前可是二百石,如今他的品秩虽然也升了, 却又和另外两人“平起平坐”了。 而且,他出任的还不是地位更高的中司马丞,而是地位最低的左司马丞! 但是,文储幣虽然藏有几分不满,但是脸上的异样却稍纵即逝,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为何“低人一等”:因为自己犯过错。 他並不会自怨自艾,恰恰相反,他想到此事的关节之后,决定更加卖力。 对,使君刚才说得对,不仅得忠,更得狠啊! 文储幣脸色恢復如初,却被比他们高一尺的樊千秋看得一清二楚,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尔等小吏,得捲起来。 “本官再与尔等说说,尔等日后要做些什么。”樊千秋接著又道。 “诺!”三人再答道,腰杆比刚刚站得直了些。 “尔等可读过《货殖禁令》了?”樊千秋问道。 “下官读过了,使君此令定得甚是精妙高深。”文储幣抢先说道。 “下官亦是如此想的,刚才得见,嘆为观止。”姜广汉不甘示弱, “下官—下官,”张德一也想要奉承一番,无奈他是兵卒出身,说不了太文雅的奉承话,最后只是说道,“下官以为,善。” “善?善在何处?”樊千秋笑问。 “可釜底抽薪,禁绝匈奴货殖!”文储幣道。 “思虑甚周全,不会扰动民心。”姜广汉道。 “要问何处善便是它善。”张德一再一次乾巴巴地说道。 “那尔等说说,本官徵辟你几人,是为何事?”樊千秋不动声色。 ““...”三人顿时面面廝,一时又沉默了,他们联想刚才樊千秋对他们说的那番话,心中有模糊的答案,却不敢直接地明说。 “嗯?本官拔擢尔等的官职,可不是为了听几句动听的奉承话的。”樊千秋面色稍冷。 “.—”三人面色同时一凛,腰又弯了几分,生怕自己得罪上官。 “若有什么话,二三子直说,在本官的面前,多说是对,少说是过,不说便是错啊。”樊千秋再一次极不耐烦地敲了敲案面。 “下官以为,”文储幣毕竟当过二百石,头一个想明白,忙说道,“关市既然关了,贩私的人便会变多,使君让我等做此事。” “何事?不妨讲得明白些。”樊千秋点头问。 “几位司马自是驍勇善战,但並非边郡人,对地形商道定然生疏,我等我等要替他们带路,搜捕贩私行商。”文储幣说道。 “正是!使君曾问过下吏是否知晓贩私的门道,”姜广汉跟著再道,“便是为了此事吧,当真思虑周全,比常人想得长远些。” “是是,使君亦问过下吏,使君思虑周全啊。”张德一有样学样道。 “尔等说得对,又不全对。”樊千秋点头道。 “请使君指点。”三人齐刷刷地拱手行礼道。 “头一件事情,从《货殖禁令》贴出来开始,便不存在贩私了,而是通敌、资敌、谋逆谋逆之人,当如何啊?”樊千秋问。 “人人得而诛之?”张德一这次是第一个道。 “..”樊千秋点点头说道,“尔等都宽心,县官给本官的詔令上写得都清清楚楚,让本官用重典办此事,而且可相机行事。” “.—”这三人听懂了言下之意,未再多说,只是有些凶狠地说道,“诺!” “还有另一处也错了,”樊千秋笑了笑又道,“尔等不只要带路搜捕通敌资敌之徒,若有旁人趁机作乱,尔等亦要出面管管。” “何人又敢趁机作乱?”姜广汉不解地问道,樊千秋没有回答道他,只是点头让旁边蠢蠢欲动的文储幣说。 “《货殖禁令》一下,许多人的財路便断了,一些黔首会另谋出路,一些黔首会而走险贩私,还有些黔首——会煽动民心!” “嗯,说得有些道理,往下说。”樊千秋道。 ““.”文储幣得到上官的夸奖,本就红润的面庞更红了,忙道,“最后一种人最为阴险狡诈,如今备胡,民心乃头等大事。” “文储幣之言,甚善。”樊千秋故意夸一句。果然,被夸之人激动,未被夸之人则有一些失落。 “若遇到这后一类黔首,二三子如何处置?”樊千秋又问道。 “使君说错了!”姜广汉抢对道。 “嗯?本官何处错了?”樊千秋倒是来了一些兴致“既是故意煽动民心,便是阻碍县官征討匈奴之策,亦等同於通敌,既是通敌,便不是黔首了;是逆贼,当诛!”姜广汉狠道。 “—”樊千秋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三个小吏才干不低啊,这举一反三的能力,比多数人都强,竟然还想到他的前头去了。 “你说得对啊,但亦要记住,县官常说『忠恕”,本官亦以为要以理服人,遇到此事,得先劝,若不听,再·”樊千秋笑道“再按律处置!”许久没有机会插话的张德一终於又找到机会,说出了这句颇上得了台面的话。 “看来,本官没有看错诸公啊,二三子都是些人才,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啊。”樊千秋再赞道“使君谬讚了。”三人再齐道。 “嗯,本官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嘱託你们。”樊千秋的手又敲了敲案面说道,脸上的笑渐渐冷了。 “请使君提点。”三人又说道。 “尔等以往定然也做不过少贩私的勾当,更与一些豪猾泼皮有牵连,本官既往不咎,但日后, 尔等当知如何做吧?”樊千秋道。 “”三人的面目这次不是一惊而已,而是一下子全白了,他们可耳闻过自家上官的杀名。 “尔等做的事,都已记录在案,可千万別让本官翻旧帐啊。”樊千秋笑道,看起来是在打趣, 却让文姜张他们这三人不寒而慄。 “我等晓得轻重,晓得轻重,晓得轻重。”三人陆续地答道,而且还不停地用袖口擦汗。 樊千秋对三人的表情还算满意,这三人日后不仅是他的带路党,更是他的黑手套,许多不便出面的“官事”,都可让他们去做。 不仅可以保全自己的名声,更可以留下些转换的余地,是一举两得的事情:若出了大紕漏,亦可以將这几人扔出来,替他扛事。 临时工嘛,好用。 不是他樊千秋阴险,这本就是是潜规则,如今他虽是千石,可已有了一座衙寺,算是长吏了, 到了这地位,便不能事无巨细了。 日后办事,他要学会授意,学会糊涂,唯有如此,才能把事办得更漂亮从容。 反过来说,对於文储幣他们三人来说,被樊千秋如此“利用”倒也不算太亏。 毕竟,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们若是抓住了,便有可能获得更高的拔擢。 这就像是斗鸡走狗之时的下注,虽然有可能会输,但若是贏了,获利也颇丰。 普通的黔首想要谋得一个功业,都必须得赌一赌,倘若不敢赌,便不能出头! 就像樊千秋自己,这几个头衔,这千石的品秩,不都是从刘彻手中赌来的吗? 他能赌,文储幣他们便不能赌? 所以说,樊千秋没有半点不安。 此刻,文储幣等人正不停地用眼晴瞟案上的府和竹符,仿佛恶犬看著肥肉。 樊千秋刚打算把此物交给他们,可是他的手才刚伸出来,司马迁跑进了殿中。 “使君,出事了。”司马迁拱手说道。 “嗯?”樊千秋重新坐定,把手收回,文储幣等人悵然地轻嘆了一口气,然后便识趣地让到了一边。 第471章 眾行商跪请,樊千秋点將:何人愿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1章 眾行商跪请,樊千秋点將:何人愿替本官背黑锅? 第471章 眾行商跪请,樊千秋点將:何人愿替本官背黑锅? “下官刚刚得到了消息,有人——闹事了。”司马迁鬢角上汗津津的,神色很匆忙,想来是一路快跑过来的。 “嗯?”樊千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文姜张这三个人,才接著问道,“来得倒是快,说说看, 是何人闹事?” “行商,”司马迁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又道,“一百多个,占了城中行商七成上下。” “他们在何处闹开的?”樊千秋气定神閒地问道,心想这些人来得倒是一点都不慢。 “是在北门內闹开的,而后他们又去了郡守府。”司马迁继续说道。 “郡守府?”樊千秋闻到了些熟悉的味道,看来又是挑动人心的老方法啊,顿了顿才接著问道,“那丁府君—————见他们了?” “丁府君倒並未露面,只是派了郡守府主簿左修文左使君出来。”司马迁得到豁牙曾的消息后,立刻便派人去郡守府查看了。 “左主簿说了些什么?”樊千秋问道,若是庄青翟在此当郡守,怕是少不了要悍作態一番, 藉此为自己博取个循更的名声。 “嘿嘿,”司马迁竟然笑出了声,然后才接著说道,“左使君只大骂了他们一通,说他们—“ 说他们出来的屎都是方的。” “嗯?”樊千秋对左修文此人有印象,长得非常地斯文,而且还是博士弟子出身,师从《齐诗》大儒辕固生,不会如此粗鄙。 “使君,”张德一站出来说道,“这是边郡的俗语,是说他们尻眼子都是半两钱,钱是方孔, 局出来屎便是方的,讽他们贪財。” “原来如此,想来不是左主簿要说的,而是丁府君让他转达的,呵呵,虽然粗鄙,但是听著过癮。”樊千秋会心一笑摇头道。 “左使君还告诉他们,此事均由总督府来定夺,郡府无权过问,让他们速速离去。”司马迁亦笑著道。 “之后呢?”樊千秋问道,对丁充国的言而有信很是感激,倘若他来与自己关说,难免要费一番口舌。 “这些行商迟迟不肯离去,左使君再未多说什么,却调来了一屯郡国兵,將他们轰走了。”司马迁道。 “边塞风气果然是豪迈啊,做事雷厉风行,能动手绝不不动口,甚对本官的胃口啊。”樊千秋拍手道。 “这闹事的行商都是软货,郡国兵还未亮兵刃,他们便散去了,只是”司马迁顿了顿才说道,“只是如今又朝总督府来了。” “—”樊千秋听到此处终於站起了身,果然,这事情最终还得自己来了,这群唯利是图的行商,为了求財,什么事情都敢干啊。 “他们此刻在何处?”樊千秋沉声问道“估摸著,快到东门了。”司马迁说的自然是总督城的东门。 “李敢他们什么时候到?”樊千秋昨日已派李敢去接分给自己的三千骑兵。 “明日是约定的最后一日,最迟明日午时之前他们就得到。”司马迁答道。 “本官要给李敢写一封信,你立刻派人给他送去,城中没有这些兵马,日后的事情倒不好办。”樊千秋说完便坐下写了起来。 “今夜前,务必交给李敢。”樊千秋將火封好的传信筒交到了司马迁手中。 “诺!”司马迁领命答道。 “让王温舒和卫广一起去,”樊千秋道,“再把杨仆等人叫到东门城头去,去会会这些行商。” “诺!”司马迁答完之后,看樊千秋没有旁的命令,这才行礼离开了此处。 “走,你们三人隨本官一同去东门。”樊千秋朝三人道,又將他们的竹符和碟书收入了怀中, 才大步走出门,三人自然跟上。 当樊千秋带著几人赶到城楼的时候,桑弘羊、杨仆、马合及司马迁这些属官已经提前赶来了, 就连霍去病和卫布也没有缺席。 府城只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四面的城楼也非常矮小,甚至称不上楼,充其量只算是一个门檐。 不仅是门檐非常低矮,城墙上的便道也才两步多宽,並算不上宽,一下子涌上来十多个人, 便更加显得有些侷促和拥挤了。 樊千秋双手扶著垛墙,朝东边看去,立刻看到远处的官道上有一大群人朝府城的方向赶过来。 这可不只一百人而已,足足有三四百啊。恐怕行商在郡府门口吃了大亏,发现自己势单力薄, 所以才纠集了更多人马来助阵。 只是,这几百人当中,有多少人是行商,又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家奴或者在地的破皮无赖子呢? 这边郡,同样也有几家私社啊。 这些乌合之眾虽距离东门还有几百步远,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但从匆匆忙忙的行进速度上看, 这些人此刻倒真是群情激奋了。 大汉臣民,被分为不同的群体,最色厉內荏的人当属那些背后有大靠山的“大行商”。 得势之时,他们便会欺凌黔首,甚至无视凌地方的官吏;失势之时,又会装作顺民黔首,叫屈喊冤,仿佛自己终日都被欺压。 而且,这些人永远都不知悔改;为蝇头小利,纠纠向前。 对付他们,说好话子是无用的,以理服人更是痴人说梦。 樊千秋看著他们渐渐地走近了,便又回头看了看恭敬站在身后的文姜张三人,而后再把杨仆叫过来。 “杨仆,命人关闭四周城门。”樊千秋说罢,杨仆立刻让人去传命,而后又回到樊千秋的面前復命。 “丁府君留下了多少巡城卒把守府城?”樊千秋问道。 “一共留了六队,便是三百人。”杨仆答道。 “四面城墙上各留一队人,剩余的两队人马,集结到东门后头去,穿戴好甲冑。”樊千秋再说道。 ““.—”一眾属官全都抬起眼看向了樊千秋,已猜到其言下之意。 “要不要带刀剑。”杨仆再问道。 “倒不必,”樊千秋思索后才道,“但是,为防万一,带上木棍,日后,还是要將包铁木棍配齐。” “诺!”杨仆说道。 “去办吧。”樊千秋摆了摆手道。 “诺!”杨仆立刻就去传令去了,整个府城隨即就响起了號角声,四周的城墙城门登时热闹了起来。 城上的属官多是跟著樊千秋从滎阳城衝杀出来的,霍去病和卫布更亲眼见过长公主被破的全过程,所以对即將发生的事非常熟悉。 因此,他们没有任何的紧张慌乱,只是对远处草原上的风景指指点点:有大汉黔首正在放羊牧马,成群结队,看著像是片片白云。 霍去病他们並未见过这样的径直,自然会被吸引过去:闹事的行商倒不止一次地碰到过,並无他趣。 和他们的气定神閒不同的,正是文姜张这三个还未拿到府、竹符、官印和组綬的新人,他们不明白自家使君为何竟然要用强的。 纵使这道《货殖禁令》势在必行,没有任何关说商议的余地,可是倒也不必兵戎相见吧?未免冒险。 可是,他们不敢插嘴半句,毕竟,官印和组綬等物还未领到,万一引起了自家使君不悦,一切都会沦为泡影,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而且,这三人刚才被敲打了一番,又想起樊千秋的那些传言,更觉得对方与寻常人不同,必须愈发谨小慎微,千方莫说错什么话。 很快,那两队巡城卒已集结好了,在城门后排成了两个方阵,人人穿甲持盾,很是威武,只是手中的木棍五八门的,有碍观瞻。 时间仓促,不少木棍看起来是从其他的兵器农具上卸下来的。 而城墙上的巡城卒同样整装待发:刀剑已出鞘,箭簇已离囊。 恰在此时,行商们也已来到城下,他们看到城门紧紧关闭著,先是愣了片刻,而后便乱糟糟地停在护城河便桥的那头,不敢过来。 草草看去,其中真混了不少衣著隨意的无赖子,还有人带著刀剑,边塞的民风果然剽悍。 这些行商在护城河那头闹了片刻,他们便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巡城卒数量不少,似乎还有官员的身影在异动,於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很快,十二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过护城河的便桥,来到城下。 樊千秋身体前倾,向城下投去了一警,而后冷笑一声,並未说话:来得好啊,再来多些,才能把事情传开。 这十几个人在桥头站定之后,有四个人站了出来,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物,先行了礼,再作双手上呈状。 “我乃云中编户民左庶长盐商司马库,今率城中行商,有言书上给边郡总督樊使君千秋,还请开门受书。”此人中气十足地喊道。 “此人是谁?”樊千秋叫来了司马迁,指了指司马库。 “城中盐商司马库,云中九成的盐都是他从山东郡国贩来的,”司马迁道,“贩来的盐,再发卖给匈奴人,或者其他的小行商。” “司马库?与你同姓,莫不是你的本家吧?”樊千秋笑著道。 “使君说笑,我家世代都是史官,没有这般巨富的行商的。”司马迁笑道。 “他有没有贩私盐?”樊千秋再问道。在此时的大汉,盐铁都还未官营,他所说的贩私盐,是不交税的盐。 “贩盐所获乃暴利,贩私盐更是天下郡国常见的事情,司马库自然也贩。”一边的桑弘羊解释道,原本,便是他提出盐铁专卖的。 “看来,边郡的盐铁,应当官营。”樊千秋说到此处,桑弘羊若有所思,微微点头,似乎很赞同。 “司马迁,这司马库的背后,是哪家?”樊千秋再道。 “是丞相。”司马迁在这几日间,已摸到了消息。 “其余那三人,叫什么?”樊千秋指了指司马库身边的几个人问道。 “董广宗、灌长忠、鄢当户”司马迁指著几人道,分別介绍他们所经营的货殖,所贩货物虽然不同,但获利的方法並无二致。 “他们的靠山,便是董、灌夫、鄢福禄了吧?”桑弘羊脱口而出。 “嗯,丞相他们的手长了些啊,伸到边塞来了,不知陛下知不知啊。”樊千秋笑著摇了摇头, 他很想上一道奏书,將此事问清楚。 可是,刘彻没有说,樊千秋便不能问,就像他不发话,身后的文姜广三人便也不能多问。 “我乃云中编户民左庶长盐商司马库,今率城中行商,有言书上给边郡总督樊使君千秋,烦请开门受书。”司马库此刻又高喊道。 “霍去病,你以为,此事如何处置?”樊千秋绕过了一眾属官,看向远处的霍去病问道。 “阿、阿舅—————”霍去病有一些意外。 “此时,当称官职。”樊千秋提醒道。 “诺,樊使君,他们定是为《货殖禁令》赶来的,可此令不可废除,更不能朝令夕改,那便无需听他们说了。”霍去病看得透彻。 “你说得有理,可本官若是不受此书,恐怕有人会说本官阻塞言路,我可不是丁府君,还怕言官哩。”樊千秋故意说了句俏皮话。 “此事倒不难,使君装作不知道即可,派人打发他们,只是·—”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只是此人,便要替使君背上这罪名了。” “你这小竖子,这官场的把戏,倒学得快。”樊千秋半笑不恼地说。 “嘻嘻,都是阿舅教得好。”霍去病装模作样地又行了个礼回答道。 “好,何人愿意替本官困?”樊千秋故意问道,桑弘羊等人自然站出来,愿担此罪。 但是,樊千秋並没有说话,却转过了身,似笑非笑地看向文储幣他们三人。转眼间,这三个人便明白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和考验。 最终,还是原先品秩更高,立功之心更切的文储幣抢到了这个机会,往前一步说道:“使君, 下官平时常与行商打交道,我愿去。” “好,那你便去!”樊千秋说完,將他的除书和官印从怀中掏出来,递给了他,他自然大喜过望,连忙行礼,而后便匆匆跑下城。 与之一齐站著的姜广汉及张德一自然恼怒,恨自己刚才太过於犹豫,错失了这个机会。 “来,看看文储幣的手段。”樊千秋说完,便又转身再看向了城下,其余人亦朝下看。 第472章 樊使君伤民心!?伤你妈个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2章 樊使君伤民心!?伤你妈个头! 第472章 樊使君伤民心!?伤你妈个头! 城下,司马库大喊了两声之后,嗓子便有一些辣痛了,於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嗓子。 而后,他又昂起了头,朝城墙上头看了看。 如今已经快到午时了,日头已掛在了穹顶,如前几日一样,气势汹汹地宣泄著光芒。 司马库只是眯著眼睛看了片刻,便觉得有一些眼晕了,连忙低下了头,擦了擦额头。 今日,从他们结伴去郡守府门前请命开始,情形便与设想的有些不同。 平日平易近人、豪迈直爽的丁府君不仅没有接见他们,还出动了整整一屯的郡国兵,粗暴地將他们驱散了。 若不是跑得快,恐怕在郡守府门口,便要被误伤了啊。 丁府君平日做事虽然有些“粗鲁”,而且不贪財索贿,但只要去宴请,他总会出席,每一次都是不醉不归。 这自然让司马库等人有了一种错觉,这“清廉”的丁府君是想討好他们身后的靠山! 他们哪想得到,那边郡总督才刚到,这丁郡守便性情大变,竟对他们这些乡贤动粗? 不久之前,他们已收到丞相派人送来的书信了,书信当中,为他们定下了应对之策。 言语说得很漂亮,便是“以大局为重,顺应民心,做好表率,为县官的大计出力”。 这大局是什么局?这民心又怎么顺?这表率当如何率?县官的大计究竟是个什么计? 这些话看起来是模稜两可,实际却有明確的说法。 “大局为重”便是丞相等人的半两钱一个不能少。 “顺应民心”便是挑动边郡黔首豪猾为自己所用。 “做好表率”是要站出来当那个挑头起事的盟首。 “为县官出力”是必要时捐出钱財支持征匈大计。 说得直白一些,便是“皇帝的钱不能少,丞相等人的钱也不能少”! 既然钱不能少,那货殖自然便不能断了。 要想货殖不断,便要抵制《货殖禁令》,他们能用的则是“民心”! 他们这些人不仅控制著匈奴的货殖,同样控制著边塞数郡的货殖啊。 若这酷吏一般的樊使君非要推行《货殖禁令》,那他们便彻底断掉北方九个边郡的盐铁输送, 到时,民心自乱。 只要这民心乱了,丞相他们便会在长安给天子上书,让別的人出任边郡总督,用符合“忠恕”的法子削弱匈奴。 比如,多收些税,比如抬高价,比如打击別的行商总之,法子很多,可以让多方受益, 司马库和灌长忠等人有些不同,他不是长安城那些贵人的“家人”,更像“僱工”。 虽然他在云中行商中最有地位,虽然他每年都要向丞相进献千万钱,却还隔著一层。 今次虽然还有一些担忧,但为了得到身后靠山的认可,他必须得站出来,挑这个头。 不过,他也找灌长忠等人问过,问他们是否收到过长安送来的其他书信,结果倒是很一致:书信確实有,言语都一样。 所以,司马库今日才义无反顾地闹出这轰轰烈烈的大场面。 在郡守府碰了钉子之后,他与灌长忠等人便以为是凑起来的人还不够多,而后就分头召集,尽力拉起了身后这一群人。 看起来虽然是乌合之眾,但是人数摆在这,至少可以先让这樊使君暂缓施行《货殖禁令》,多给他们一些周旋的日子。 但是,他们未想到的是,和那郡守府一样,这总督城的大门竟然也关著! 司马库分明在城上看到了来来回回的人影,说不定樊千秋便也在上头:这酷吏太大胆了吧,竞敢直接闭门,堵塞言路? 司马库不信樊千秋真可以不在意黔首民心!他往后看了看灌长忠等人,便打算扯开了嗓子,再高声喊一次。 倘若这座城门仍然不开,那他便要带人过来“跪请”! “我乃”司马库此次未喊出第三个字,一丈多宽的门发出了响动,而后“嘎吱”一声,被缓缓推开了。 ““..—”连同司马库在內,十多个行商眼晴便一亮,灌长忠这三个人更是一时激动,走到了司马库的身边。 若樊千秋愿听他们的一言,那便能省去日后的爭斗,这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 然而,就在几人整理袍服,想要规矩地向“樊使君”行礼,好与之寒暄之时,却发现出来的人不是樊千秋。 而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司马库等人自然还未见过樊千秋,但从诸多的传言中已得知对方是个“身长八尺、形貌威武” 的年轻官吏。 绝非眼前这四十多岁、头髮稀疏、满面油光、身胖体宽之人。 更关键的是,正像一个车轮般滚过来的这人,腰间繫著的只是一条黄色组綬:这可是二百石小更的组綬啊。 当下,原本微微弯腰的司马库等人慢慢站直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二百石,配不上他们的奉承! 司马库眯著眼睛阴冷地看了一会,越发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小吏是谁,似乎在哪里见过?”司马库侧脸问身边几人。 “是不是平定县的东市音夫,文储幣?”董广宗回答道。 “正是那小吏!”司马库想起来了,其余几人也都想起来了,平日里,他们时不时也要与这个小吏打交道。 “此子贪得很,上万钱他並不嫌多,几十钱他也不嫌少,平日索贼的时候,如同乞弓一般。”司马库不屑。 “他不守著市音夫的肥差生財求財,到这总督府来作甚?”董广宗不解道。 “嘿嘿,莫不是来帮樊千秋生財的?都说樊千秋不贪財,我看也未必吧?”鄢当户捻著那两撇八字鬍笑道。 “罢了,我等且看此人要说些什么,这门—毕竟开了。”司马库摆手道,而后又看向城上, 隱约瞧见了一个高高的人影。 “矣呀,这不是司马公、鄢公、董公、灌公吗?不成想,在此处见到尔等。”文储幣走过来堆著笑就开始向几人先行礼。 “是文上吏啊,怎从平定到云中了,你当早说,我等定然要给你接风洗尘。”司马库虚与委蛇地与之寒暄,其余人亦回礼。 “我今日才到,肩负公务,太繁忙,未曾拜访,还请诸公见谅。”文储幣笑著应付,比平日更得体,他现在可是比四百石。 “文上吏,调任到樊使君魔下了?”司马库故作异地询问道。 “承蒙樊使君错爱啊,徵辟了本吏,在这总督府出任左司马丞,”文储幣自得地笑了笑,伸出四个手指道,“比四百石。” “呀呀,那便该称一声文使君了,我等失敬了,我等失敬了。”司马库有些惊讶地说,其余几人亦是立刻再行礼恭贺道。 司马库等人这次倒不是装出来的了,比四百石可不是二百石啊,已经和云中县丞相当了,说不定哪一日便能当一县的县长。 当了县长或者县令,就是百里侯了,对司马库等人所经营的货殖营生便有更直接的影响,自然要多给对方几分討好和奉承。 “司马公此话不对,这座总督府里只有一个使君,便是樊使君。”文储幣往城头看了看。 “..—”提到了樊千秋,司马库等人的脸色稍稍一变,一番,司马库便呈上了言书,“文上吏,请你將此物转呈使君。” “哦?此物是何物?”文储幣问道。 “这是我等的言书。”司马库说道。 “哦?对何事进言?”文储幣再问,却仍背著手,並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司马库有些不悦。 “自是对那《货殖禁令》进言。”司马库仍抬著手说道。 “这是诸公的进言,还是他们的进言?”文储幣往司马库的后头看了看。 “自是云中所有行商的进言,恐怕也是边塞所有行商的进言。”司马库把言书往上举了举,但文储幣只是笑笑,仍未伸手。 “可先和本官说说,诸公对《货殖禁令》有何言要进?”文储幣假笑道。 “我等行商以为《货殖禁令》未免太过操切严厉,恐伤民心,应该广开言路,博採眾议,而后再出新令。”司马库又说道。 “伤你妈个头!”文储幣恶狠狠地在心中大骂道,但仍和顏悦色地挥手道,“是此事啊——那诸公不必站著了,回去吧。” “嗯?文上吏这是何意?”司马库皱了皱眉,这才放下了抬著的手。 “这《货殖禁令》是因循县官“禁绝汉匈货殖”的圣意擬定的,改是不可能改的,诸公不必多此一举了。”文储幣渐冷道。 “天下黔首可向诸寺进言,这是自古既有的成制,樊使君不收言书,也不见我等,是要堵塞言路?”司马库作痛心疾首状。 “司马公这便胡搅蛮缠了,《货殖禁令》出自县官的圣意,使君也只是奉詔办事,要进言,得去北闕进。”文储幣笑著道。 ““.—”司马库等人愣了,文储幣这几句话倒真的是正论。 “诸公不会是想让使君违抗县官的詔令吧?”文储幣又问。 “那詔令只说了禁绝货殖,但一个月便停罢关市,难道还不是操之过急吗?”董广宗驳道。 “此事连著征討匈奴之策,当是军务;既是军务,便不可隨意地拖岩,一个月,够缓啦。”文储幣摆摆手,公事公办道。 “可—”鄢当户亦想出来帮腔,却被文储幣堵住了话头。 “诸公刚才还有一事说错了,倒不是这樊使君不想见尔等,而是本官见使君太忙,才不想诸公叨扰使君。”文储幣冷道。 “你?你不怕担上『堵塞言路”的罪名?”司马库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吏可恶。 “本官如今是总督府属官,最紧要的便是替上官分忧,何惧世人非议?何况本就是尔等挟民心威逼使君!”文储幣拂袖。 “你!”司马库终於看明白此间的“把戏”了,他被这傲慢的小吏气得满脸通红,哆嗦地指著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天热了,诸公不如早些退去吧,免得中了暑气。”文储幣冷哼著嘲讽。 “你、你就不怕我等在此处跪请!?”董广宗气不过了,抢上来一步,回手指著身后的那群人质问。 “董公,此处可不是別处,是边塞官道,是汉军的命脉,阻挡汉军进出通行,尔等要做甚,是通匈奴吗?”文储幣更冷了。 “文使君,你这是血口喷人!我等分明是大汉的顺民黔首,是来请命进言的!”灌长忠亦是气得吹鬍子瞪眼,在原地跳脚。 “尔等还自认是大汉的顺民,便该速速退去,莫挡在此处。”文储幣被晒了许久,面庞更红了,像极了一个熟透的火柿子。 “文使君,我等若是不退,你又能如何?”司马库把那言书揣回了自己的怀中,站得更直了些,他知道晓之以理行不通了。 “呵呵呵,诸公试上一试,不就知晓了?”文储幣说完后,扭头转身,走向城门,径直將满脸错的司马库等人扔在身后。 “这小吏!小人得志,竟然敢如此猖狂,竟敢堵塞言路!”年纪最轻的董广汉指著文储幣骂道,丝毫不怕对方听到他的话。 “这小吏哪里敢这样放肆?还不是上头的樊千秋指使的,果然难对付!”司马库抬头往上看看,城墙上的人影又大了一些。 “司马公,我等往后如何?”鄢当户问道, “他不收我等的言书,那就只能跪请了!”司马库心一狠对三人说道,“把人都叫过来,就跪在这桥上,把事情闹大些。” “诺!”几人拱手道,便转身与跟来的那七八人说了情况,后者听完后,连忙跑过了桥,继续向眾人传达司马库做的定夺。 司马库他们四人则退到护城河边,齐刷刷地撩开袍服下摆,痛痛快快地在那两丈宽的桥头上跪成了一排。 很快,跟隨司马库等人一同前来的数几百人也涌了过来,“呼啦”一声,全部都跪在了司马库等人身后。 这些人不仅將护城河上的便桥完全给堵死了,而且还往后延伸了十多步,场面倒是很壮观,民心真可用! 第473章 二三子不听劝?那就打!往死里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3章 二三子不听劝?那就打!往死里打! 第473章 二三子不听劝?那就打!往死里打! 文储幣此刻刚走到了门前,他听到身后动静,扭头看一眼,不觉得意外,行商为了牟利,什么都敢干啊! 他们为了钱敢拦住这官道,自己想要得重用,又怎么能犹豫呢?他娘的,自己难道还不如这些行商狠吗? 樊使君就在城头上看著呢,他得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决不能让姜广汉和张德一把这机会抢了过去! 想到此处,文储幣义无反顾地走进了东门后。 城门后的空地上,两队巡城卒早已整装待发。 在大汉其他郡县,哪怕是长安阳这种大城,巡城卒、亭卒和市卒都是从役卒中二次挑选出来的。 他们虽是役卒中的依依者,但毕竟是南军北军和郡国兵挑过之后剩下的正卒,战力自是不够看的。 可是,各边郡的这些巡城卒却又有一些不同,他们不仅要在城墙上巡视瞭望,更要直接面对匈奴人的刀锋箭矢。 加上边郡人口本身就不多,按制招募正卒是不够数的,连役卒都要从其他“內郡”徵集调动而来。 所以,边郡的巡城卒当中,亦有很大一部分是经年的募卒一一常年留守边塞,靠赚取过更钱为生。 他们不如南军北军或者郡国兵那么英勇善战,但战力是有的,对付“跪请”的行商更是绰绰有余。 此刻,这两队整装待发的巡城卒虽沉默不言,但是阵形齐整,甲胃下的脸上,亦有一缕腾腾杀气。 刚才,文储幣去关说之时,杨仆已经向眾人训过话了,所以,士气正是充盈。 文储幣走到了左右两个方阵的相连处,而后从怀中拿出刚刚揣暖的那块竹符,举到身前,亮了亮。 “本官乃樊使君新任的左司马丞,还请二三子听命!”文储幣中气十足地道,他曾经统领过市卒,举止很妥当。 “诺!”在一个屯长和两个队率的带领之下,这两队巡城卒齐声应答,这意味他们准备好听令了。 “门外有刁民闹事,以跪请为由,阻塞官道,坏县官征伐匈奴之大计,本官今有令,尔等衝出去,驱散乱民!” 文储幣虽然长得矮,但大腹便便,肺气十足,这番话又是大吼出来的,声音非常响,在东门之后,不停地迴荡。 四面城墙上的巡城卒们和来往的役卒都听到了动静,纷纷朝此处看来:就连站在远处旁观的杨仆,脸色也一变。 “诺!”两队巡城卒迟疑了片刻,便再次齐声答道,声势不输文储幣,震得各处门檐下的燕子从窝中仓皇飞出。 “隨本官来!出城,驱散刁民!”文储幣说完之后,拔出了腰间的剑,又转身出了东门,两队巡城卒齐步跟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很快,文储幣便带著这两队巡城卒在东门前展开了,眾卒举起了盾牌,將手中的木棍扛在了肩上,更方便出手。 二十步之外的司马库等人刚才便已听到门內的动静,当时还不明所以,如今见到了此景,脸上都有骇然的神情。 原本跪得非常安静的人群,立刻就开始骚动了起来,排在最后头的一些人,已站起了身,看样子是想转身逃走。 但是,人群只骚动了片刻,便在司马库等人竭力的呼喊下平静了下来。 刚才在郡守府门前,出动的可是郡国兵,可最后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並没有真的动手,所以並无行商受伤害。 所以,他们认定眼前这巡城卒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但是,司马库等人想错了,是郡国兵还是巡城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带头的那个人想要做什么。 到底是想嚇唬他们,还是真的要下死手? 说到底,还要看这领头的人是不是够狠至少,想要进步的文储幣此刻是够狼的。 司马库与身后的乌合之眾刚刚重新跪好,把腰杆挺直,文储幣便毫无徵兆地挥下手中的剑,同时猛吼了一声。 “衝过去,把他们都赶走,抗命不离者,打死毋论!” “诺!”这次应答的只是他身后的屯长,他立刻又朝身后的两个屯长下令,右方阵先进,左方阵则紧隨其后。 这大方阵七人一排,恰好能把桥面站满,而后他们便如一辆动起来的马车,整齐地朝司马库等人快步衝过去。 直到这时,看著巡城卒杀气腾腾衝过来,司马库等人才忽然意识到了不妙,脸上重新布满了惊恐慌张的神色。 於是,又有人重新站了起来,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可是,已来不及了! 短短二十步的距离,巡城卒在眨眼之间就冲了过来· 排在最前头的那两排巡城卒来到司马库这几人面前之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挥了下去。 接著,惨叫声便从桥上传了出来! 这些巡城卒在云中城待了许久了,自然认得跪在桥上的都是本郡有权有势的行商。 但是,他们没有因此而感到恐惧,因为他们此刻是奉命行事的“汉军”,是皇权的象徵,自然不怕被报復。 事后,报復奉命行事的汉军兵卒,和谋逆有什么区別? 而且,巡城卒的阵型排得很紧凑,这又在无形之中给了他们力量。 再者,这些行商平日为了多获利,时不时便会哄抬物价,又少不了做恃强凌弱之事,名声本来就算不得好。 所以,巡城卒们下手的时候,便多多少少都掺杂了一些私仇,力道更重。 他们手中的木棍每一次都先高高举起,抢圆之后,才猛地砸下去,每一棍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行商的身上。 打得司马库等人是连连惨叫,抱头躲藏。 可是,这桥只有两丈那么宽,且挤满了,又哪里有躲藏的地方呢? 至多只能双臂护在自己头上,弯下腰去,用手臂和脊背迎接棍势, 巡城卒倒是进退有度,前一排巡城卒猛挥十几棍之后,力气稍竭,便会分到两侧,撤退到阵型的后头去,让后面的人接著打。 轮换不停,气力不竭,棍式不弱,哀豪惨叫声自然一阵高过一阵。 巡城卒们动手太突然,排在后头的“行商”们愣了愣,才回过神,慌乱地四处逃散,这才让出了一条活路。 可是,前头的行商哪里等得了呢?都像无头的泥一样慌不择路,抱头乱窜,又加剧了此间的混乱和骚动。 有些聪明人等不及了,灵机一动,便从桥边跳了下去:护城河不过两丈多深,水也不急,根本就淹不死人,便是另一条活路。 如此一来,桥上可算鬆动了一些,排在前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司马库等人总算抓住机会,仓皇地向后逃去。 “追上去!给本官接著打!让他们涨涨记性!”在巡城卒后压阵的文储幣跳起来再叫囂,巡城卒便衝过桥,继续追打逃窜者。 总督城护城河的东岸顿时便乱开了锅,不像是巡城卒在追打行商,更像猎户在围猎列仓皇出逃的各种动物。 既是困兽,自然便会想办法拼死一搏,锦衣玉食的行商不敢反抗,但混在其中的那些泼皮无赖子却红了眼,有人著要拔剑。 “二三子,我等与他们拼了,何人手中没有刀剑啊?” “正是,当肩並肩,朝前冲,不可被他们看作软货!” “今日不与之衝杀,日后在间巷碰面,定然要被这些狗卒欺压!” “杀!与他们打杀!” 在这一阵阵零星的呼喊声中,便有泼皮无赖子拔出了腰间的刀剑,拉开了拼杀搏斗的架势,准备迎击那些手持木棍的巡城卒。 可是,最先感到惊慌的不是巡城卒们:他们的腰间也有刀剑,只是刚才並未得到命令,所以未亮出来。 也不是正站在桥上镇定指挥的文储幣,因为他深知巡城卒的战力:哪怕是对面对数倍於己的持剑泼皮也无大碍。 真正感到惊恐慌乱的,是司马库和竇长忠这些领头的闹事行商啊! 他们今日是来跪请的,不是来闹事的一一虽然究其根本,也並没有太多的不同。 可是,若亮出了兵刃,这情形可就变了,直接就会从“进言”变成“谋逆”啊! 所以,哪怕司马库这些领头的虽然被打得头破血流了,却不敢去拔腰间的刀剑。 此刻,他们听到带来的泼皮爪牙要“狼斗”的呼声后,纷纷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不可拔剑!不可拔剑!快退!快退!快退一一”司马库捂著头上的伤口喊道。 “刀剑快些入鞘,快些入鞘,莫要亮出来啊,莫要亮出来啊!”竇长忠这些人也纷纷停下了仓皇的脚步,痛心疾首地呼喊著。 在他们反覆的呼喊之下,已经拔剑的泼皮无赖子积攒起来的狠劲儿立刻消散了,呆愣片刻,轰然而散,再次爭前恐后地逃窜。 就这样,这两队巡城卒,如秋风扫落叶般,將这几百乌合之眾出去一二百步,才鸣金收兵, 重新收拢,回到了前头的东岸。 文储幣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已收剑回鞘了,手却不停地颤抖著:在樊使君手下办事,果然是酣畅淋漓啊,这些奸商就得惩治! 他看了看退到远处的乌合之眾,又看了看眼前的眾巡城卒,志得意满地点点头,脸又红了些。 今日这头功,他算是抢到手了,虽然他的官职仍略低於姜广汉和张德一,但这风头定然已经压过了他们。 日后有拔擢,定然他排在前头。 “尔、尔等今日做得好啊!”文储幣咽了咽唾沫,大声地夸讚道,因为嗓子实在太干,险些破音了。 “奉命行事,不敢居功!”一个屯长和两个队率往前迈出一步大声道。 “收兵回城!让伙头今日加些肉,饱食一顿!”文储幣很有气度地挥手笑道。 “诺!”这三人应声答完后,便带领巡城卒回城了,文储幣先看了看远处,又扭头看了看城上的人影,才匆忙地溜进了城。 他径直回到了东门的城头上,而后快步走到樊千秋身后,先故意挤到姜广汉和张德一中间,才颤声说道,“使君,妥了。” “嗯,文储幣啊,太过了吧?”樊千秋刚刚一直背著手冷眼观察城下的情形,心中很满意,却不便表露,声音也波澜不惊。 “下官先劝过了,是他们不听,这东门乃进城的要道,岂可任由他们堵塞?”文储幣答道。 “你是如何劝的?”樊千秋问,仍未转身,他倒好奇对方的说辞。 “下官说了,使君是奉詔行事,所下命令与县官的圣意如出一辙,他们不当向使君进言,而是要去北闕进言。”文储幣道。 “嗯?你让他们去长安上书?”樊千秋这才转过身来,隱隱含笑地点头问道。 “是,在此处进言,岂不是要让使君抗詔吗?”文储幣替樊千秋忿忿不平道。 “..”樊千秋心中一阵暗笑,果然没看错文储幣啊,轻轻一脚,就把球踢到长安去了,不仅做事够狠,也善於推责任。 “好啊,此事都是你做的决定,放手做即可,本官不过问,你办事,我放心。”樊千秋淡淡地说道,自己乾净地摘出去了。 “诺!下官晓事的,这等琐事,不当让使君烦心过问,使君只管在寺中安坐。”文储幣再次行礼道,完全理解上官的用意。 “嗯,姜广汉、张德一,尔等看看,便要像文储幣一般用心做事。”樊千秋伸手进怀中,將他二人的府和竹符拿了出来。 “使君且宽心,我等晓得要如何做,定不辜负使君的厚望。”这二人收起了脸上的妒意,行礼回答,眼晴盯著府和竹符。 “尔等先將这府和竹符都接过去,再去领取官印和组綬。”樊千秋点头道,这两人自然一阵惊喜,连忙將两物接了过去。 “文储幣,你也要去取官印和组綬,但此间恐怕风波难平,你还要来此盯守,东门之事,暂且由你来定夺。”樊千秋说道。 “诺!”又得到命令的文储幣自然兴奋地领命,抬手行礼的时候,又故意將身边的姜广汉和张德一挤开了些,后者只能忍。 “其余人,各自忙去吧,不必为这小事耽误了。”樊千秋挥挥手,眾人领命,纷纷下城,他自已则转过身来,看向了东面。 在城东两三百步的地方,刚刚才吃了苦头的那些乌合之眾並未离开,而是像兽群一般,正重新聚集起来,想来惊魂已安定。 樊千秋皱了皱眉,心中有一些恼怒,看来,这些他们还会捲土重来。 真如牛虹一般驱之不散,真是可恶。 樊千秋刚刚让文储幣出手,其实是给了他们活路,若这些行商知难而退,此事倒也罢了。 可是,给了活路还不要,便是给脸不要脸! 樊千秋看了片刻,冷笑了两声,才下城去。 第474章 白天和闹事行商算了帐,晚上再和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4章 白天和闹事行商算了帐,晚上再和林娘子算算帐! 第474章 白天和闹事行商算了帐,晚上再和林娘子算算帐! 是夜戌时,樊千秋、卫布和霍去病正在后宅正堂中用晚膳,白天东门的那场风波,並没有影响他们几人的胃口。 这晚膳出自於林静姝之手,虽然也是寻常的胡饼、煮羊肉和菜蔬羹,但调味合益,比前衙伙夫做得要合口许多。 所以,三人自然胃口大开,短短半刻钟,他们便將各自食案上的吃食一扫而空了。 而后,便都斜坐在了榻上,心满意足地消化食物。恰好此时,林静姝走进了正堂。 “少郎君,吃得可还合口?”林静姝看了看几人空著的碗碟,莞尔一笑,轻问道。 “甚合口,你看看,我等全都吃完了。”樊千秋坐正了几分,笑著指了指空碗碟。 “是啊,阿姑的手艺极佳,做的饭菜比饭肆里的还要香一些,不像小舅,喷喷喷——.”霍去病又连连摆手笑道。 “你这狂悖的竖子!皮肉是不是又痒了!”卫布的厨艺被霍去病出言讥讽多次,二人每次都要为此事爭吵一番。 “吃得合口便好了,去病,你还想吃什么,只管与阿姑提。”林静姝落落大方道,她亦看向了上首位的樊千秋。 “阿姑,天气渐渐转热了,羊肉猪肉太腻,想吃新做的旨蓄,最能开胃。”霍去病笑著说完, 卫布也跟著点头。 “按理来说,旨蓄不难做,只是在这边郡,能用的菜蔬不多,难有样。”林静姝頜首笑道, 说的倒也是实情。 “不打紧的,有得吃便行,我不挑剔的。”霍去病嘿嘿笑道。 “你不挑剔?那你刚才说我作甚?”卫布冷笑一声,挪输道。 “小阿舅啊,我確实是不挑的,可你的手艺,一言难尽,上次做的旨蓄都长白毛了。”霍去病仍然不停地揭短。 “倒不知是谁呵,不也吃得欢,央求我多做?”卫布亦损道, “不得已也,不得已也。”霍去病摇头晃脑道,卫布忙起身,便想去拧霍去病的耳朵,后者立刻跳起,躲到了林静姝身后。 “莫要耍了,让人笑话。”樊千秋收敛起笑容,制住了二人,他们这才重新坐回榻上。 ““.—”林静姝倒也被没大没小的二人逗笑了,她想了想道,“那我便买些菘、芥、弧、蒜, 做成旨蓄,天热恰好可食。” “谢过阿姑!”霍去病一本正经地行礼称谢道。 “不必客套,”林静姝又看向了卫布再问道,“卫缉盗,你有没有想吃的吃食?” “我——”卫布笑了笑,然后才说道,“我想吃狗肉了,只怕林阿姊做不来吧。” “沛县狗肉?”林静姝眉片刻才道。 “正是,阿姊做得来吗?”卫布有些吃惊地问。 “以前阿父还当亭长时,最爱吃这菜,常常叫好友同吃,所以,平日教我做过。”林静姝提起自己的阿父,略有悲色。 “对对,太祖起事之前最爱吃这狗肉,当时他又是亭长,所以这天下的许多亭长都喜吃狗肉。”卫布拍手,激动地说。 “尤其是隆冬下大雪的日子,燉煮一釜狗肉,再温几斛椒酒,阿父他们能吃喝划拳一整日。”林静姝眼中有些闪烁。 ““——”卫布听对方的敘述,不禁咽了咽口水,忙问,“阿姊,你当真会做吗?可莫要我。” “.”林静姝笑了笑才道,“先取肥瘦相间的狗肉,解成小块,用盐与酒醃上两三个时辰, 再焯水去腥,留好备用。” “而后取一只两斤以上的电,与切好的狗肉一同入釜,大火燉一个时辰,再小火熬两个时辰, 待汤熬干后,方可捞出。” 『这沛县狗肉凉食滋味最佳,吃时,不可用刀匕来切,只能手撕,唯有如此,才可保留原味, 不至於沾染上铁器腥味。” 林静姝將沛县狗肉的做法娓娓道来,不疾不徐,说的是烹煮饮食的粗事,但声音却清脆悦耳, 仿佛是在谈论极雅的事情。 卫布和霍去病听得有些痴了,嘴巴微微半张著,肚里的馋虫似乎已经被钓起,正忍不住想探出头来,尝一尝这沛县狗肉。 “卫缉盗,如何,信我的话了吗?”林静姝巧然一笑,有些得意地问道。 “林阿姊,我信了,你定然会做。”卫布擦了擦嘴,笑著抱拳行礼称谢。 “这几日,我先將食材都筹备好,哪日天气转冷了,我再做给二三子尝,到时候,把桑使君和杨使君他们都叫到家中。” 林静姝说得自然,尤其是那“家”字,让霍去病一愣,也让樊千秋一愣。 “少郎君,他们都说了自己想吃的饭菜了,你想吃什么,也可与我说。”林静姝微微屈身,向樊千秋行了一个礼才问道。 “我说过,莫叫我少郎君,你像他们一样,叫我使君吧。”樊千秋微笑,又一次提醒对方。 那日在平定县的北郭门前,林静姝虽叫了樊千秋“大兄”,可到了云中,便又叫他“少郎君”了,这称呼,尊卑太明显。 “这.”林静姝竟有一些迟疑和不情愿。 “阿舅,叫使君未免古怪,你莫要忘了,如今林阿姊是你远房的表妹。”霍去病倒是机灵,一本正经说道。 “使君,这竖子今次倒是说对了,林阿姊日日称你为使君,太古怪了。”卫布也笑著说道,似乎暗有深意。 “那你—便也叫我阿兄吧,这次莫要忘了。”樊千秋竟然有些迟疑犹豫,他未想到这称呼会是一个难题。 “诺,我听阿兄的安排。”林静姝脸色略红,但很快恢復了常色,而后问道,“阿兄,可有想吃的饭菜?” “我暂且想不出来,这沛县狗肉便很好了,不过—”樊千秋顿了顿道,“我想你在宅中试著酿一些酒。” “酿酒?”林静姝疑惑道,“以前倒是酿过粟酒,可塞北饮的是马乳酒,我倒是不会酿。” “倒不用酿马乳酒,就酿粟酒。”樊千秋点头道“诺,我试试看。”林静姝笑著答道。 “还有些事要你去做。”樊千秋这几日忙於公务,这后宅里的许多事情,並没有安排妥当。 “阿兄请说。”林静姝頜首点头。 “宅子里的事情很多,你一个人恐怕是忙不过来,要买几个奴婢帮你。”樊千秋正色说道。 “买两个小婢和两个小奴,便也够用了,我以为莫买本地的奴婢,要买蜀地贩来的奴婢。 ”林静姝道。 “嗯?为何?”樊千秋心生敬佩,他没想到对方也想著这件事,把数目都想好了,似乎还想得更深远一些。 “阿兄是来办大事的,门户自然要看牢,边郡出身奴婢牵扯深,倒不如蜀郡贩来的奴婢清白。”林静姝道。 “此事你想得比我细。”樊千秋点头道,他確实没有想那么多。 “我到时候乔装去买,更方便些,会挑良善机灵的买。”林静姝又道。 “四个奴婢,多少钱?”樊千秋再问道。 “边郡奴婢价格更贵,十五上下的奴婢,至少三万钱。”林静姝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当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若加上这几个奴婢,后宅每月的开销大约要多少钱?”樊千秋再问,其实是想考考林静姝, 看她能否算清楚。 “那那常在后宅吃喝的人便有八人”林静姝抬手开始掐指算,秀气的眉毛微微感著, 专注且不失可爱。 “每个月耗粟二十七斛,边郡粟贵,合六千七百五十钱;耗盐约五斗,合五百钱;肉二百斤, 合一千五百钱·—” “各类菜蔬三百斤,合三百钱;灯油猪油要二十斛,合一千钱;马秣二百斛,合二千钱“ “再加上被袍服,每月折四千钱—如此算下来,紧一紧,也要—”林静姝心算许久,才得出最后的答案。 “合计一万六千五十半两钱。”林静姝算出这数字后,才鼓起腮帮子鬆了一口气,似乎是害怕自己算错了数目。 “阿兄,这——”林静姝正准备往下说,却看到堂中这三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著她看,眼中不免有些慌乱。 “阿兄,是这开销太大了吗?若太大了,紧一紧,一万三千钱想来也够用。”林静姝声音渐小,眼中有了怯意。 “..———.” 樊千秋等人自然不是觉得数大,只是从未想过林静姝算得这么细,所以此刻才会目瞪口呆,一时语结。 可是,在林静姝看来,是自己太过铺张,才让樊千秋等人有一些恼怒。 “耗费看来还是多了,袍服再减去一套,肉从三天一次改成五天一次,再多买心肺这些下水, 还能少两千.. “一个月一万一千钱,想来也能过得去,袍服我亦可试著缝,还能再节省一些。”林静姝犯错似地將头低下去。 “咳咳咳,你可知我的月俸是多少钱?”樊千秋咳了咳才一本正经道。 “阿兄是千石的官员,月俸是九十斛粟,折算成半两钱,是一万多钱。”林静姝越说声越小, 意识到自己是在何处出紕漏了。 这半两钱,不够啊! “阿妹啊,你莫要怕,还有两笔钱你忘算了。”樊千秋摇头笑著说道。 “哪、哪里的两笔钱?”林静姝抬起了头,有些茫然地看著樊千秋问。 “我是三百户的关內侯,每月还有一万钱的食邑地租;我还是私社社令,社中亦会给我再发八千钱的私费”樊千秋笑道。 “阿兄的意思是这钱是够用的?”林静姝闪著一双杏眼,惊喜一闪而过,而后才又怯生生地小声確认问道。 “阿姑,钱自然够用!”霍去病站起来道,“我离开长安时,外祖母说过的,让我每月交食费,我带来了十金,全都给你!” “是啊,林阿姊,我身为门下缉盗,在后宅食宿虽然是成制,袍服却要自顾,林阿姊帮我缝了,我当出钱。”卫布也笑著道。 “倒是我粗心—-算错了。”林静姝脸上的阴云终於散去了,重新绽放出带羞的笑顏, “本官出身寒微,並无太厚的家底,但吃肉穿衣,是够用的,每天都要有肉,莫省著。”樊千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这是领取月俸的竹符,你拿去吧,初一和十五,可到城东的云中仓去领取,一份月俸,一份地租,领钱或领粮,你来定。” “我晓得的,粮价高的时候,便领粮;粮价低的时候,便领钱。”林娘子对此事极熟练,想来以前也是要替她的阿父领钱粮。 “万永社给的那份私费,都是金锭,我已提前支取了,下月初一,自会有人送到此处,你一併管著。”樊千秋慢条斯理地说。 “那、那我每月要报几次帐?”林静姝问道。 “报帐?”樊千秋哑然一笑,这林娘子还真有些本事,操持后宅,倒是非常“专业”。 “嗯,还请阿兄决定。”林静姝此刻倒坦荡。 “不必那么麻烦,三月一次,便也可以了。”樊千秋摆手笑著道。 “诺,全凭阿兄安排。”林静姝终於鬆了口气,这才走到樊千秋面前,將领取俸禄的竹符收入了囊中。 “这是正室钥匙,你亦带好。”樊千秋又摸出了一串备用的钥匙,交到了林静姝手中。 “诺。”林静姝忙低下头接了过去,耳根有些发红,樊千秋虽有疑惑,却也未放心上。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了匆匆忙忙地脚步声,一个黑影穿过了前院,朝正堂急急地赶来。 这人影绊到了门前的阶梯,重重栽倒在地,而后才发出了惨叫:“哟,跌死我了啊!”堂中眾人立刻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樊千秋听出了这是文储幣的声音,便点头说道,“静姝,你把此处收拾一下。” “诺。”林静姝很有眼力劲儿,麻利地收拾好了碗筷,便匆匆出门去了。 此时,倒霉的文储幣恰好爬起来走到门前,忙諂媚地向林静姝行了个礼,自然得了个白眼。 “文储幣,慌慌张张的,可没有四百石官员的样子,如何走路,还要本官教?”樊千秋故意冷声责道。 “还请使、使君恕罪啊,出、出事了!”文储幣灰头土脸地在堂中下拜,樊千秋皱了皱眉,与卫广和霍去病一同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樊千秋问道。 “那、那些不要命的行商又回来了,而且人更多了。”文储幣抬头说道。 “如今宵禁了,他们还来作甚?不怕触犯《汉律》?”樊千秋明知故问。 “人、人太多了,起码有千人!”文储幣看似答非所问,实则直击要害。 来的人一多,这情形就变了,毕竟是“法不责眾”啊! 樊千秋冷笑,这四个字別处行得通,在他这,行不通! “走,看看去!”樊千秋冷道。 “诺!”眾人应答。 第475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按律杀人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5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按律杀人都不会? 第475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按律杀人都不会? 戌时二刻,樊千秋这几人便又来到了总督城东门城墙上。 此时,夜风“呼呼”地吹著,颳得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 每个垛都插看火炬,“门檐下的两个铜盆里亦点有篝火。 火焰在风中不停摇曳,火星时不时就暴起,劈啪地响著,与远处的狼豪相互应和。 可是,这火看著热闹,光和热却微不足道,难以和四周浓重的黑暗与寒冷相抗衡,只能勉强守住自己近处那方小小的地儿。 樊千秋来到城上之后,先是看到了一里之外的云中县城:那边的城墙上亦有光亮,时隱时现的火光碟旋勾勒出城墙的轮廓。 他並未看城下的景象,而是下意识地侧脸,朝北边看去。 很快,他便在一片漆黑的广的草原上看到了几处亮光:是破虏城和其他城吧? 这几处亮光非常微弱,在森森的夜幕下只有绿豆那么大,可实际上,这是城彰上烧得极高极亮的篝火,绝不会被夜风吹灭。 唯有匈奴人攻破城,这些火光才会熄灭:这意味著一两千汉家黔首死於兵刃下。 樊千秋仔细地数了数,九处火光,便是九座城一一唯有在坦荡如砥的草原之上,才能看得那么远吧。 之后,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更远更黑的阴山。 这座山潜藏在夜幕之下,像一头从洪荒时代活下来的巨兽,一动不动地静臥原地,看起来死气沉沉,但下一刻又可能跃起。 在这头沉睡的巨兽身上,还有更小更弱的光,它们仿佛从银汉偶然落下来的星宿,星星点点, 明灭可现。 那便是长城上的烽燧了!每一颗星宿的下面,都会有隧卒相拥取暖、风餐露宿,一刻不歇地守护著汉塞! 这是樊千秋头一次在边塞登高夜眺,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了另一种豪迈和悲壮。 看了许久,他才將视线从远处收回,投向城下:上千人手持著火把,静静地聚在护城河那头, 似有怒气。 哟嘴,来的人可是不少!倒是比滎阳行商心齐。 樊千秋眯著眼晴看了看,发现来的都是青壮年,並没有老弱和妇孺,不少人身上都还带著伤, 很是狼犯。 看来老实的行商都走了,剩下的都是顽固分子,和他们的子弟奴僕,以及私社无赖子,说不准还掺著匈奴人:鱼龙混杂! 总之,这些人全都是靠“汉匈货殖”为生的人,而且多多少少与“贩私”有关,是货真价实的“歹人”! 倒是可以“毕其功於一役”! 一个极大胆的谋划在樊千秋的心中渐渐成型了! 这时,杨仆等人也到了,他们看到城下密密麻麻的火炬,神情严肃。 他们知道这些行商不会轻而易举地收手,可也不曾想过,这么快便捲土重来了。 而且,声势浩大,一把便將所有筹码都压上了。 “这些人要作甚?”樊千秋背著手脾著问道。 “和今日昼间一样,他们要向使君上书进言,废除《货殖禁令》。”文储幣道,看来他与对方接洽过了。 “你·怎么说的?”樊千秋不悦地侧脸问道。 “下、下官的说辞和今日一样,让他们去长安城未央宫北闕上书进言。”文储幣不停地擦汗, 非常紧张。 “那他们为何还在?”樊千秋指了指城下问道。 “他、他们不听下官的话啊。”文储幣苦著脸,两手一摊似在诉苦,完全没有今日正午时的意气风发了。 “他们不听,你就没法子了?今日昼间,你的手腕不是很硬吗?”樊千秋冷问。 “今日昼里,仅有二三百人,如、如今起码有千人啊。”文储幣有些结巴地说,姜广汉和张德一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听你此话,是———怕了吗?”樊千秋盯著文储幣问道,对方的脸一下就白了。 “不、不怕!”文储幣两眼失神地答道,脑袋如同绿头苍蝇般不停地左右摇著。 “既然不怕?那你为何不派人赶走他们?”樊千秋又伸手指了指城下的火光道。 “只有一百巡城卒,恐怕赶、敢不走啊,他、他们人多!”文储幣苦著脸辩道。 “—”樊千秋没有搭理他,若发狠的话,不可能驱散不了这闹事的“刁民”。 文储幣以“敌我悬殊”诉苦,看起来是个理由,可说到底,却又不是一个理由。 城下聚集的人再多,说到底也是“民”,他们断不敢用强,更不可能亮出兵刃。 但是,巡城卒如今却有足够的理由亮兵刃:如今已经宵禁,竞还敢堵在官道上,此举与“通敌谋逆”又有什么区別呢? 说白了,文储幣怕了,他只敢和两三百人作对,却不敢对这一千多人上硬手腕:这比四百石的小吏,倒懂得“养望”? 明明只是区区的小吏,竟瞻前顾后,错失良机,看来还得再歷练。 给了机会,便要中用! “本官不想听你诉苦,再问你一句,能不能办?”樊千秋冷漠道, “这——”文储幣自然知道可以怎么“办”,但他终究是迟疑了。 “退下!”樊千秋似有怒意地斥道,文储幣一惊,连忙行了个礼,便灰溜溜地退到樊千秋身后,乖乖站在姜广汉身边。 “杨仆。”樊千秋道。 “诺!”杨仆过来道。 “郡守府派人来过吗?”樊千秋问。 “暂时还不曾有人来。”杨仆答道。 “丁府君,快知晓此事了吧?”樊千秋的视线投向了城东的远处。 “使君,要不要下官把这些通敌的逆贼办了?”杨仆不到三十岁,在原来的歷史上是有名的酷吏,气魄绝非文储幣可比较。 “你想怎么办?”樊千秋点头问道。 “先调集四面城墙的巡城卒到此处,备好弓箭;我再率两队著甲的巡城卒从北城出去,绕到侧面,先埋伏好—” “这边先放两轮箭,那边我便率人衝杀出去,只要见了血,这些见利忘义的险恶行商便会被杀散,大局可定了。”杨仆道。 杨仆在歷史上是凭缴杀山贼发家的,刚才这安排,倒是够狠够绝,没有任何的顾忌啊,要做酷吏,就是得狠,这才像个样。 只是,樊千秋觉得將这些行商杀散还不够狠。借今夜之机,他不仅要將这些个行商杀得胆战心惊,更要让他们做一个见证。 “桑弘羊,依你之见,杨仆的法子,会不会太狠?”樊千秋问道。 “確实狠,但是亦符合汉律和成制,宵禁后仍在官道逗留,本就是重罪。更何况这些人还聚眾,可以杀一些。”桑弘羊道。 “那爱书—”樊千秋笑著点点头,把话说了一半。 “使君放心,这爱书,我来写,定不会出紕漏的,”桑弘羊亦笑了笑道,“只要爱书没有紕漏,县官不会追究这小事的。” “揣摩圣意,你桑弘羊比我在行。”樊千秋摇头道。 “使君过奖,我亦不敢妄揣圣意,只是跟在县官身边多年,略知县官的喜好罢了。”桑弘羊道。 “杨仆的法子好是好,但光有爱书还不够,而且得有人证。”樊千秋说道, “人证?城墙上的人,都可以充当人证。”桑弘羊已经把整件事情想通了。 “嗯,此事就这样办,但是”樊千秋停了片刻,又道,“杨仆的计策,不够狠,得更狠!” 与樊千秋站得最近的四个人分別是桑弘羊、杨仆、卫布和霍去病,也只有他们听到了这几句话,不约而同扭头看向樊千秋。 他们知道,自家使君的心中已经有了成策:今夜这城墙下,要人头滚滚了。 樊千秋並未卖关子,將诸事吩附妥当之后,便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下城了。 他並未返回总督府,而是骑著马,带著卫布从北门出了城,而后绕向东边。 城下,司马库在眾人的簇拥下,站在桥头。 如今,他鼻青脸肿,额头上还肿著个金包,虽然已经涂抹过上好的药油了,但是仍然隱隱作痛。 他那半尺长的白鬍鬚也在昼里的衝突中被拽掉了一小把,裸露出来的皮肤,被风一吹,嗖嗖凉看著城墙上晃动的人影,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今日在此发生的骇人的一幕。 他从商几十年了,也常常去长安走动,更宴请过不少朝中极有名望的大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受到此等折辱。 这樊千秋,当真是够狠!够毒! 竟在光天化日下,对跪请的顺民大打出手,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们可不能服软,否则,不仅《货殖禁令》不会被对方罢去,日后恐怕还要被对方不断地欺压。 所以,司马库等人顾不得满身的伤痛,只是草草地包扎一番,便四处串通,拉起了这一伙人马云中城相熟的行商全都来了,没有来的,都是像邓贤一样的软货和怂货:都是做不成大事的人。 今日堵著这官道,虽然犯了《汉律》,可他们背后可连著长安的百官公卿,樊千秋总不会把他们这些人都抓了吧? 莫说是这小小的总督城关不了那么多人,就是云中的郡狱和县狱也关不了! 司马库看了看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的人影,幻想那是惊慌失措的总督樊千秋,连身上各处的伤痛,都减缓了些。 不过,他今日折腾了一整日,还受了伤,又站了半个时辰,精力难免不济,身形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些晃动了。 好在,身边同样受了伤的灌长忠等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而后出言劝慰。 “司马公,你年岁长,不必与我等在这乾耗著,回去吧。”灌长忠劝说道,周围的董广宗之流也都跟著劝道。 “..”司马库先眯了眯眼,又摆了摆手才道,“不可,诸公都守在此处,老夫又怎可置身事外,不像样。” “司马公,你且回去,旁人不敢说閒话。”鄢当户又劝道。 “不少人都是看著老夫的面子来的,我若回去,怕诸公寒心啊。”司马库故作大度地说道,引来了一阵讚嘆。 “我等吃了苦头,倒也有些效果,文储吏那酷吏不是被我等骂得羞愧难当,仓皇逃跑吗?”鄢当户有些自得。 “这该死的酷吏,此事了结之后,定要办了他,给他按个罪名,关入牢中!”灌长忠碰了碰嘴角的豁口骂道。 “关入牢中怎能解气,敢如此凌虐暴伤我等黔首顺民,定要让他以命相偿!”鄢当户骂道,眼眶也是一片乌。 “对!丁郡守若不管,司马公便给丞相去封信,定要將此子办了,得腰斩!”董广宗振臂一呼,便群情激奋。 “正是,司马公是竇丞相的亲信,只要他上报,丞相定然会为我等做主的。”鄢当户也大喊道,气氛更热烈。 “.—”司马库满意地笑著点头,其实,他並算不上丞相亲信,面见时,连坐榻都混不上,但此刻仍很受用。 “诸公便想错了,那文储幣只是办事的小吏啊,拿主意的,还得是樊使君。”司马库朝城墙上挥了挥手说道。 “樊使君又如何?不过是千石啊,不也得被丞相管著?”一个不知名的小行商在人群中起脚,愤怒地喊道。 “正是、正是!樊使君办事亦得符合汉律,纵容下吏殴打黔首顺民,此乃酷吏行径,当罢官!”有一人喊道。 “尔等要小意,樊使君说不定是被这文储幣所蒙蔽的,我等来此处,不是要闹事的,是进言。”司马库拦道。 “..—”人群中又吵吵一阵,而后才慢慢地安静,他们亦知自己刚说的是气话,毕竟,丞相可不在此处。 除了那些僱工奴僕和私社子弟外,此处有几十个行商,今日正午时,他们都在此处,也目睹了文储幣的狠毒。 莫看他们此时此刻得群情激奋,可是內心仍有惧意,若没有司马库等人站在前头,他们今日绝不敢自己来。 司马库这些领头的自然也有私心,他们的营生规模大,行《货殖禁令》,他们最吃亏,所以要利用其他行商。 总之,站在人群前头这些带伤的行商,个个心怀鬼胎,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暂时將司马库当成了“盟首”。 “我等便在这等,樊使君总会出来的,到了那时再晓之以理,定能说服他,请其罢去这道《货殖禁令》. “尔等也要弹压好各家的奴僕和子弟,看看他们有没有带刀,若是带了的,统统扔去,切不可落人口实“ “把老夫这番话,都传下去。”司马库转身朝黑压压的人群看了看,他已听到有泼皮无赖子著要离开了。 “诺!”一眾行商忙答了下来,而后转身去传令弹压,原本已经开始有些骚动的人群这才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476章 敌在东城门,都是匈奴人,杀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6章 敌在东城门,都是匈奴人,杀尽! 第476章 敌在东城门,都是匈奴人,杀尽! 半个时辰过去了,晚上的风又凉了些,城墙上始终有人影在来回走动,不时看向他们,但城门仍紧紧关闭著。 “司马公,这么下去,不行啊,樊千秋若是死死拖著,儿郎们撑不住啊。”灌长忠小声说完, 往身后看了看。 “.”司马库亦回头看了看,人群竟然稀稀拉拉的,不少人已席地而坐,头和头碰到了一起,打起了瞌睡。 “我等-到城下去,再闹闹,把这声势闹大一些。”司马库亦小声说道。 “甚妙,是得闹一闹,闹大些,丁府君才会出面啊。”董广宗仍把丁充国当做是自己这头的人“那就把儿郎们叫醒,过去闹!”司马库咬牙说道,他此刻两腿发酸发麻,若是再没一个结果,便也难办了。 “诺!”眾人答完后,便准备跑到后头去將那些打睡的人叫醒,可还未开步,后头的那些人竟纷纷起身了。 “嗯?发生了何事?”司马库眼神不好,並看不到夜幕中的情形,却听到了隱隱约约的马蹄声:竞有人来了。 “是不是丁府君派人来了?”灌长忠小声地说。 “从东边来的,倒是有可能,我等去迎一迎,若丁府君来了,这门必须得开了!”司马库发黄的眼睛亮了亮。 “走!同去!”灌长忠之流答完之后,“呼啦啦”一起往后涌去,那些昏昏欲睡之辈听到动静,也爬了起来。 很快,司马库等人便匆匆来到了人群后,他们果然在十几步开外看到了三个骑士-辨別片刻,却未认出来。 这三个骑士停在原地,韁绳拉得很紧,跨下的战马喷著白沫,不停地发出“噗噗”的响声,仿佛奔袭了很远。 “我等过去看看。”司马库说完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十多个热心肠的行商也跟著,走向那三个骑士。 可是,到了近处之后,司马库等人又一愣,他们发现这几人很面生:至少未在郡守府见过。 “敢问几位—”司马库行礼想请问来歷,可是他还未把这话说完,对方倒是抢先开口了。 “尔等是何人?”中间的骑士问道。 “我等是云中行商。”司马库迟疑片刻道。 “行商?已经宵禁,尔等为何还聚在官道上?”骑士再冷冷地问道。 “我等要向边郡总督进言,请他”司马库看到这三人全身著甲,又不知晓对方的身份,所以答得很谨慎。 “这些人——”骑士挥著马鞭,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乌合之眾,问道,“可请有夜行符传?” “这不曾请有。”司马库著答道。 “你叫什么。”骑士再次问道。 “司马库。”司马库老实答道,他忽然生出一种被审问的错觉,他很想问个明白,但对方並未给他这个机会。 “你们叫什么?”骑士又问司马库身边的灌长忠等人,这几人亦搞不清其中状况,只得如实报上自己的姓名。 “司马库说了,他们宵禁之后,擅自囂聚官道,並无夜行竹符,灌长忠等人附和。”这骑士阴阳怪气地说道。 “..—”司马库等人面面廝,愈发云里雾里。 “记录在案!”骑士忽然一笑,眼睛闪烁两下,犹如狼的眼睛。 “这——”司马库等人想说些什么,可这三个骑士调转过马头,奔向了夜幕之中,留司马库等人在风中发愣。 “先等等看,说不定丁府君在后头。”司马库有些不確定地说,眾人亦没有眉目,只好点点头,停在原地等。 另一边,这三个骑士往东跑了几里,经过了云中北门,又行了几里,才翻上了外郭东北角一座並不高的小丘。 小丘下,是一片火光!是三千骑兵!是汉家好儿郎! 这三千骑兵已经连续赶了几天的路,但粮草马秣供应都很充足,停歇起止亦有序,虽有些疲惫,却未伤根基。 而且,虽然长途奔袭,但即將抵达目的地,所以全军士气正盛,就连跨下战马也都跃跃欲试, 要不停地安抚。 他们开入东城郭之后,便得到將令,全军开始声,火炬减半:若非如此,这小丘也掩盖不了此间的火光了。 此刻,在呼呼风声中,只能听到战马喷鼻的声音和阵中偶起的传令声,这些声音,在今夜的风声中格外微弱。 將士们或是吃著胡饼,或是昂头饮水,或是小声交谈,或是磨刀霍霍·.表情坚毅却又喜悦, 更有几分兴奋。 赶回来的这三个骑士並未在丘顶停留,而是急步向下,顺著前阵留出的一条骑道来到了中阵: 樊千秋在此处! “卫广,看到人吗?”樊千秋此刻亦著了全甲,虽然有些沉重,但他仍挺直腰杆:几千双眼睛此刻正看著他。 “將军,都看到了。”这为首的骑士正是右司马卫广,至於李敢、王温舒和卫布则半围著跟在樊千秋的身后。 与李敢等人站在同一排的,还有这部骑兵的六个军侯,他们各领一曲五百名骑兵,品秩比四百石,地位不低。 按照的成制,汉军的编制由大到小分別是部、曲、屯、队、什、伍,有时会有变动,但大的框架却不变。 一伍有五人,设伍长一人,品秩为斗食。 一什有两伍,共十人,设什长一人,品秩为有秩。 一队有五什,五十人,设队率一人,品秩为比百石。 一屯有两队,共百人,设队率一人,品秩为比二百石。 一曲有五屯,五百人,设军侯一人,品秩为比四百石;若是统领两曲的曲都侯,品秩为比六百石。 一部有五曲,二千五百人,设校尉一人,品秩为比千石或者是比二千石。 分配给樊千秋的这三千人,按理也应该设有校尉一人,但因为他们一直分散在雁门郡各县成守,並未合训,校尉便省了。 所以,李敢这六百石的总督府中司马便等於是校尉了一一执掌著这三千人的统兵权;而调兵权,则在樊千秋这游击將军! 但李敢又是樊千秋的下官,所以就相当於是樊千秋独掌统兵权和调兵权,严格来说,这不符成制,唯有边塞可开设特例。 当然,樊千秋也不是毫无制约的,刘彻的詔令写得非常清楚,这三千骑兵只能在云中等边郡遂巡作战,不可以靠近关中。 这道詔令不只给了樊千秋,还下发到天下守相的手中:只要樊千秋越界,天下郡国守相便可断掉其粮草,起兵將其剿灭。 剿灭三千叛军,这是可以封侯的战功啊,到了那时候,樊千秋的户首恐怕都不够他们分的。 除了樊千秋和各郡国守相之外,还有一人也拿到了这詔令,正是总督丞桑弘羊:他相当於樊千秋这游击將军的护军使者。 若樊千秋作乱,桑弘羊定然会挺身而出,出詔书,夺兵权,將前者擒住。 这三千骑兵若想开进內郡,必须有刘彻新发的詔书和虎符,否则,便是谋逆! 在如今的大汉,整个军制仍然非常严密,几乎不会出现擅自调兵发兵的情形。 ““—”樊千秋听到卫广的上报后,点了点头,再问,“还剩多少人?” “还是千余人,这些贼人虽有疲態,但—仍未散去。”卫广喊声答道。 “问清楚话了?这些贼人可有悔意?”樊千秋亦用了“贼人”称呼他们。 “已丧心病狂,皆无悔意,其中更是混杂有不少匈奴人,末將亲眼见了,也已经记录在案。”卫广再答道。 “边郡总督中司马李敢!”樊千秋高喊道。 “末將在!”李敢翻身下马,来到樊千秋的马前。 “右司马卫广探查得知,总督府东门外有匈奴贼寇拦截官道,本將有令,立刻剿灭这贼寇!”樊干秋猛道。 “诺!”李敢立刻答下,而后翻身上马,纵马来到了那六个军侯的面前,开始调动布置阵型, 非常地熟练。 不多时,六个军侯便答了“诺”,而后立即分散返回了各曲,开始传令。接著,三千人的军阵便活了起来。 原本有些凌乱的军阵开始变换移动,先分成了六个方阵,又在樊千秋前方合成左、中、右三个楔形衝锋阵。 传令声、马嘶声、人言声.匯聚一处,让这寂静的北城郭热闹了起来。 一刻钟之后,军阵便已集结准备妥当,李敢拍马赶过来,在马上行军礼上报;“將军,军阵已整,请下令。” “卫布!”樊千秋喊道。 “诺。”卫布过来答道。 “你先在本將身边等候,事毕之后给丁郡守送口信,便说有匈奴贼寇来袭,本將已奉命剿灭。 ”樊千秋说道。 “诺!”卫布早就已经得了交代,虽然有几分遗憾,遗憾自己不能去杀敌,但是仍然乾脆地领命答应了下来。 “李敢听令,即刻发兵,剿灭总督城东门贼寇!”樊千秋拔出长剑,猛挥下,平指向西。 “诺!”李敢领命之后,策马回到了中间的楔形衝锋阵,很快,便有急促的鼓声传过来。 这鼓声並不算响,但飞快地向四周传去,而后连成一片,仿佛有人正在不停地低声传令。 与此同时,中阵动了,朝小丘顶部平缓地移过去,左阵和右阵迟缓片刻后,也动了起来。 很快,三个军阵便移到了这座小丘上,再次整军:刀出鞘、朔解套、矛收紧、箭上弦— 终於,鼓声停了下来。 同一瞬间,中阵一千人疾步衝下小丘,左右两阵等了几息,便也分別从两侧往西边衝去。 没有喊杀声,只有沉闷震撼的马蹄声一一如同黄河壶口的奔流,如同大江中流的急湍“ 未过多久,数千骑兵便消失在小丘上,隱隱的亮光正向西移去。 樊千秋的身边还有五六百人留在原地,一部分是樊千秋的护骑,一部分是运粮草的卒役。 因为是短距离的换防,隨行卒役並没有太多,若是长途的换防,卒役恐怕也要两三千人。 樊千秋听著逐渐远去的动静,心潮有些澎湃,他催动下战马,朝著小丘的顶部衝过去,身后的护骑也连忙跟上。 当他来到小丘的顶部,將视线投向西面之时,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场面:星星点点的火光,如潮水般向西流泻过去。 速度虽然算不上太快,但却越来越快,似乎能碾碎前方的一切。 这还仅仅只是三千人,若是三万人,那场面又会是何等壮观啊? 若不是今夜不便直接去衝杀,樊千秋倒也愿意加入到这军阵当中,而不是留在此处观望。 “来日,终有机会上阵杀敌!”樊千秋在心中默念著,握紧了剑,不甘地將其收入鞘中。 另一边,当李敢下令阵中击鼓时,正对著东面翘首而待的司马库之流也听到了隱隱鼓声。 很快,他们身后那些昏昏欲睡的乌合之眾也都听到了远处的动静,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这些人离开了原地,来到司马库等人的身后,不停地朝远处的夜幕张望,开始议论起来。 “司马公,这是什么动静?”灌长忠皱眉道。 “听著倒像是打雷的声响。”司马库此刻头昏眼、精力不济,一时也听不出所以然来。 “我听著不像,春雷哪有从地下响起来的。”董广宗不认可道。 “莫不是雪崩?”司马库越猜,便越离谱了。 “”这几人谁也不敢確定,便也收声了,竖起了耳朵听著,分辨那越来越近的动静。 “不好!”灌长忠猛地惊呼道,“这是、是骑兵疾奔的动静!” “!?”眾人听完他的这句话,都是先一愣,而后都面露惊慌之色,不等他们那个主意,远处出现了亮光! “糟了!是匈奴狗贼的骑兵来啦!”司马库自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惊愣地大喊一声! “匈奴人来啦!匈奴人来啦!”身边自然有胆小机灵之人喊了起来,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人群登时炸开了。 “快跑!快跑!往总督城跑!”有人大喊著,便开始掉头往后跑去。 第477章 汉奸该杀!不可戴孝!不可发丧!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7章 汉奸该杀!不可戴孝!不可发丧!不可立碑! 第477章 汉奸该杀!不可戴孝!不可发丧!不可立碑! 然而,周遭本来就是一片漆黑,聚的人又多,前后的消息亦不通畅,这仓促之下,又怎么可能逃散得开呢? 顿时,此间彻底乱成了一团麻,人人呼喊著,四处逃窜,毫无头绪,如蚊虫牛虹! 但是,这些人已经没有生机了,骑兵从夜幕中冲了出来,从三个方向横扫了他们! 这三千骑兵如同三堵会移动的城墙,以天崩地裂的声势,朝门前这群正四散而逃的乌合之眾径直压了过来。 奔袭了两里之后,骑兵的速度恰好提到最高,他们虽然是身著轻甲的驍骑,但连人带马最少也有近千斤重。 这重量加上速度,能轻而易举地撞飞所有静立原地的人。 此间的许多乌合之眾甚至连袭来的“匈奴人”都还没有看清楚,便被排得极密集的骑兵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要么是脊骨折裂;要么是肋骨错位;要么是颈骨扭断—都很惨烈!跌倒之后,更会有无数双铁蹄踩过来! 在钉了马掌的铁蹄之下,就连最坚韧的颅骨也脆若卵壳,会轻而易举地被踩得稀烂。 他们的眼珠从眼眶中直接崩了出来,五彩的內臟从嘴巴和尻眼喷出,四处飞溅的鲜血更让空气中充满腥气。 而那些侥倖躲过了铁蹄的人也並没有更好下场。 刀剑带著寒光挥了下来,一闪而过,半张脸登时便没了,只剩下血糊糊的一片,甚至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矛朔从黑暗中斜刺而出,寒芒一点,立刻会被戳个对穿,心肝脾肺肾挤成一团,整个人便被串著顶往前方。 箭簇如同雨点般猛射著,带著风声,不断射入人的身体,带来了一阵阵惨叫声,不少人甚至会连中五六箭。 同马库等人站在最前面,自然更是首当其衝!! 董广宗被一把扔出来的长朔钉到了地面上,而后被踩进了地里,成了一摊烂泥。 灌长忠被从天而降的环首刀削去半个脑袋,甚至还来不及惨叫,便瞪眼咽气了。 司马库则是连中了五箭,其中一箭恰好洞穿了他的右眼,痛快地了结了他的命。 在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竟然看清了杀过来的这些骑兵不是匈奴人,而是汉军! 在边郡纵横了几十年的司马库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坏了,他们成匈奴狗贼了! 可是,想明白也没用了,人死,不能復生! 这三千骑兵来回犁扫了两三遍,才渐渐停止了杀戮, 在这两刻钟里,聚在此处的乌合之眾“十死五六”,剩下的人几乎也都带著伤。 樊千秋仍然站在小丘上,始终目不转睛地看著总督城方向,他不担心会出意外,只是想早些得到消息。 西边的喊杀声停下之后,又过了一刻多钟,满身是血的李敢才从黑暗中走过来。 “末將问使君安!”李敢在马上向樊千秋行礼道。 “如何?”樊千秋在风中站久了,喉咙有些发乾,所以只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大捷!”李敢亦用两个字回答,而后这两人便都笑了笑,但並不是喜悦的笑,而是戏謔和嘲讽的笑。 “可有伤亡?”樊千秋再次问道。 “伤了十多个,但是並无大碍。”李敢说道。 “把贼人的尸首都收好,逃散的贼人亦要捉住,本官今夜便要审一审他们。”樊千秋面无表情地说道。 “诺!”李敢答道。 “卫布!”樊千秋喊道,卫布自然过来候命。 “去给丁府君报信”樊千秋思索片刻道,“便说有奸邪里通匈奴贼寇,拦阻官道,欲行不轨之事,已被本官剿灭了。” “诺!”卫布答完之后,便单骑赶往了云中城。 “李敢,隨本官回总督城。”樊千秋平静说道。 “诺!”李敢答完之后,与护骑一道护送樊千秋向总督城的方向赶了过去。 当樊千秋回到总督寺正堂,准备主持大局之时,卫布也恰好赶到了云中城,准备向丁充国上报。 但是,他並未在郡守府正堂中见到丁充国,而是被郡府主簿左修文带到了云中城的北门城楼上一个时辰之前,当城郭的巡城卒上报“三千汉骑刚刚开入北郭”时,丁充国便来到此处瞭望了。 作为云中郡守,他自然事先便知晓这三千骑兵今日会抵达云中县,但是,也有他没想到的事情。 按照大汉成制,汉军因换防而入境的话,须先派人通报当地郡守和县令。 这是一种尊重,亦是一种防止“误伤”的举措。 可是,调拨给樊千秋的三千驍骑开来后,非但没有派人向他通报,反而静悄悄地理伏在北城郭。 丁充国当然知道他樊千秋不会谋反作乱,但亦敏锐地觉察到其中有古怪,所以便来到了城墙上既是为了预防万一,也是想看看其中有什么猫腻。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在北郭看到了一场屠杀! 这可是三千骑兵啊,在关內其他县城的外郭,恐怕都没法完全摆开架势。 丁充国知道总督城东门外今日是个什么情形,所以那三千骑兵一动起来,他便猜到要发生何事。 因为离得远,他並看不清整场战斗的全过程,但他却知道那最终的结局,亦能闻到远处的血腥。 总督府东门,恐怕是血流成河、流血漂擼了! 不只是丁充国“目睹”了这场大战,守在云中北城墙上的上百名巡城卒亦“目睹”了这场大战。 此刻,在寒风之中,巡城卒们正朝西北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喷喷出声,竟忘了郡守在此。 左修文登上了城墙,急急忙忙地来到丁充国的身后,行礼说道:“府君,总督府有人来请见。 “..—”丁充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满是老茧的手在城墙的砖石上摩片刻,才问,“是樊公?” “不是樊使君,是总督府门下缉盗,一个叫做卫布的年轻人。”左修文道。 “卫布?车骑將军卫青的胞弟?”丁充国略惊问道。 “正是。”左修文答道。 “樊公的魔下,人才济济啊。”丁充国嘆道,却未说让城下的卫布来见他。 “修文啊,你可知刚才发生了何事?”丁充国问道, “下官———”左修文犹豫片刻才道,“下官知道了,北郭斥候刚来上报。”“ “上报什么?”丁充国问道。 “有大股骑兵突袭了在总督府东门跪请的云中行商。”左修文如实地说道。 “若是如此,这骑兵岂非乱兵?”丁充国苦笑摇头,对对方的话不置可否。 “斥候离得远,所言未必可信,还得再探。”左修文极小心地斟酌语句道, “今日晨间,本官若说服这些行商,或將樊公请来,便不会有今夜事了。”丁充国再次嘆气道“此话倒不对,这本就不是府君的职责,不便插手,再者说,《货殖禁令》虽有些操切,却深得县官詔令圣意。”左修文道。 “可今夜之事,终究太刚猛了,明日起,云中城恐怕会满城素啊。”丁充国苦笑摇头,倒不像是与匈奴人斯杀多年的猛將。 “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左修文道。 “听你这番话,倒认可樊千秋做得没错?”丁充国拍了拍城墙的砖又说道。 “下官不讳言,確实如此,更何况”左修文道,“更何况,今夜之事,於大局有利,我等要做的事情,倒更容易做了。” ““..—”丁充国沉默片刻,不易觉察地点头,而后才说道,“把卫布叫来,看看樊使君要说什么。” “诺!”左修文下城去了。 不多时,卫布便跟在左修文的身后,来到了城墙上,向丁充国行礼、问安。 “樊使君派你进城作甚?”丁充国面朝阴山,不怒自威道。 “使君派我来向府君请罪,明日,使君会负荆进城。”卫布的话让丁充国有些意外。 “樊使君因何向本官请罪?”丁充国伴装不解地问道。 “今日戌时,边郡总督魔下的三千骑兵开入北郭,理应向府君上报,但是,突生变故,樊使君来不及派人来上报。”卫布答道。 “嗯?变故?何种变故啊?”丁充国声音中有些寒意。 “总督府东门外的官道上,有匈奴贼寇出没,欲行不轨。”卫布坦荡答道。 “匈奴贼寇?!”丁充国惊讶地反问,而后才转过身来,他看著这还未加冠的年轻人,仿佛看到的是樊干秋的脸,不禁皱了眉。 “正是。”卫布在丁充国的逼视下,点了点头。 “可本官听说,那是云中请愿的行商,怎的成了匈奴狗贼?”丁充国阴晴不定地问道,他猜到樊千秋要怎么办了,果然像酷吏。 “午时去的几百人是云中行商不假,入夜去的那些人当中,却混入了不少匈奴贼人,使君怕他们赚开城门。”卫布按计上报导。 “可里面终究有大汉黔首。”丁充国有些怒。 “戌时已宵禁,还逗留在官道不走,哪怕是大汉黔首,亦已被匈奴狗贼买通了,使君说他们是————对,是汉奸!”卫布再说道。 “汉奸!?”丁充国头次听到此词,但很快便想到了是哪两个字,不禁觉得妙。 “正是,总督府属官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散去,他们置若罔闻;樊使君派人问过,他们明知犯了汉律,但仍不退走“他们如此猖狂,定是被那匈奴贼人买通了,使君不敢托大,故调兵將其剿灭,以免祸害到云中城,惊扰城中黔首。” 卫布说的这些话都是樊千秋教定的,所以非常流畅,无任何紕漏,丁充国和左修文从头到尾未插话,只是等著他说完。 “说完了吗?”丁充国不动声色地问道。 “使君还说,今夜会连夜突审,定能让贼人招供!”卫布说到这,才行了个礼。 “—”丁充国沉默地走到了卫布面前,来回步,犹豫了许久,才最终道,“既然是匈奴狗贼,樊使君何罪之有?” “..—”左修文和卫布抬起头,先是惊,但很快便又恢復了常色。 “你回去回报樊使君,他不必进城请罪,审清楚后,再来郡守府与本官商议。”丁充国点了点头,脸色比刚才亮了些。 “诺!府君大义!”卫布有些逾制地赞道,再行礼,才离开此处。 “府君,这是—”左修文欲言又止地问。 “你刚才说得都对,樊使君说得也对。宵禁不归,拦阻官道,与匈奴狗贼混在一起,便是汉奸,既然是汉奸,便得死!” 丁充国越发觉得“汉奸”这两个词用得好,哪怕没有今夜的事情,这些行商也都配得上这称呼平日里,这些行商低买高卖、哄抬货价、贩私逃税也就罢了可恶的是,他们有时居然会从匈奴狗贼手中购买后者掠去的黔首,再转卖他处为奴,以此牟利,当真是残害乡梓的行径。 更有甚者,给匈奴狗贼提供城、关隘、烽燧和商队的消息,其去劫掠,自己则紧隨其后,坐地收买劫掠到的货物。 唯利是图,不过如此。 今日去闹事的行商们,多半都是这样的人,还有些是泼皮无赖子,如今死了倒乾净。 “那——城中的民心怎么办,死了那么多———汉奸,毕竟是汉民。”左修文又问道。 “既然是汉奸,便数典忘祖,怎还能称得上是汉民,去办几件事—”丁充国冷道。 “府君只管讲。”左修文未拿出纸笔,却做好准备用心记了。 “这第一件事,便是立即派人给外郭斥候及巡城卒传令,便说今夜是剿灭匈奴狗贼,与旁事无关” “今日在城外值守的儿郎,都先派到外县去轮成吧,等这风头过去了,再让其回来,还要严守口风。” “诺!”左修文答道“这第二件事,立刻擬一份布露,按樊使君的说辞,陈诉今夜之事的原委,然后立刻张贴到各处去。” “诺!”左修文再答。 “这第三件事,再擬第二份布露,从今之后,汉奸身死,不可奔丧、不可立碑、不可祭拜、不可修坟,否则,以通敌论!” “这”左修文似有话想要说。 “你想说人死为重,死者为大?”丁充国反问,那双豹目射出凶光,这让左修文一时竟然不敢多说。 “汉奸,不配!”丁充国寒声道。 “诺!”左修文答道,然后再问,“那这汉奸的名录—” “卫布刚才不说了吗,樊使君今夜要连夜审讯。明日破晓,名单定然会交到我等的手中。”丁充国冷笑道。 “下官明百了。”左修文连忙道。 “过了今夜啊,云中便会太平了。”丁充国转身再看阴山,摆了摆手,左修文行礼之后,便下城办事去了。 第478章 樊千秋,你竟诱供!?不得好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8章 樊千秋,你竟诱供!?不得好死! 第478章 樊千秋,你竟诱供!?不得好死! 亥时,总督府格外热闹。 三千骑兵押著几百“俘虏”有条不紊地入城:人喊马嘶和鸣咽呻吟匯到一起,热气腾腾。 只有活人才有资格入城,死去的“汉奸”赤条条地摆在城下的空地上,连床草蓆都没有。 樊千秋喝过林静姝刚刚送来的粟米热粥之后,便在正堂升堂了,他准备彻夜严审今夜的“通匈”大案,將此案,办踏实。 与审案有干係的眾属官也陆续来到了正堂中,向樊千秋上报相关的各种事项。 “各曲骑兵已按制宿下,酒食皆具、军心平稳、士气正盛—” “阵斩乱贼四百五十人,尸首均在东门城下;重伤者二百三十,轻伤者七十;生擒三百五十六人。”李敢站出来叉手报导。 “其中有多少匈奴人啊?”樊千秋故意把声调抬高了几分,为的是让此间所有人都听清。 “死者中有匈奴人十七,活者中有匈奴人三十二。”李敢再道,他刚才已通通甄別过了。 “尔等看看,今日果然有匈奴人在背后!定然是一个大案,有幸这三千人来得及时,否则云中在劫难逃。”樊千秋道。 “多亏使君布置得妥当!”眾人齐齐地应道,他们虽然口上说著同一句话,但表情和心情却截然不同。 桑弘羊等人熟知樊千秋的行事风格,又多多少少提前知晓此事,此刻虽然应答得极响亮,却不甚走心,甚至还有几分做作。 他们只不过是在陪樊千秋演戏而已,为今夜这场“通匈大案”做一些点缀。 但是,文储幣、姜广汉和张德一他们却又不同,他们三人虽然站在胜利的这一边,但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坐立都难安啊。 他们从未见过此种行事手段啊!不留任何后路,没有丝毫顾虑,更不见半分犹豫:这可是云中城的行商啊,背后都有靠山! 自家使君確实深得皇帝的信任,一时风头无两,但是如此刚猛,仍让人不寒而慄:不只是敌人不寒而慄啊,自己人亦如是! 尤其是文储幣和张德一这两人,他们一想到自己曾经得罪过樊千秋,便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冷发酸,头也不停地膨胀疼痛! 他们苦看一张脸与眾人齐声附和樊千秋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总觉得这人头能待在脖子上,是得了天大的恩赐。 今日晨间,樊千秋在正堂与他们说了那番关於“忠”和“狠”的话之后,他们便打算要用自己的“狠”来博得对方的信任。 甚至还想要借著这狠,做出一番事业,循著对方的路子走一走,看能不能赶上去,成为朝堂第二个炙手可热的“樊千秋”。 但他们见过城下的那一幕之后,便彻底死了心,他们再狠,也狠不过自家使君啊:日后能跟著他討口肉吃,便感恩戴德了。 所以,这三人麻木地应和过后,连忙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自己在这拥挤的正堂里,当真什么都算不上! “司马贼、灌贼、董贼、鄢贼——这几个主犯,是否都已伏诛?”樊千秋仍然一本正经地继续又问道。 “司马贼、灌贼、董贼皆已伏诛,尸首全都被寻到了,”李敢顿了顿道,“唯有鄢贼还活著, 只不过.“ “不过什么?”樊千秋对这结果非常满意,这四个人不能全活,也不能全死,刚好留下一个, 是最合適的。 “只是做贼心虚,又受了些惊嚇,屎尿涕泗横流一地,不仅有碍观瞻,更是臭不可闻。”李敢打趣地笑道。 “呵呵,本官知道此人,他没少在这云中城里做列事,常常哄抬盐价,让许多穷苦黔首吃不上盐,可恶。”樊千秋笑骂道。 “正是,不少黔首因此害上癭病,惨不忍睹。”桑弘羊摸了摸下巴道,这几日他也没有閒下来,常在这云中城中四处走访。 “呵呵,这便是色厉內荏!”樊千秋咬牙斥道。 “使君,那现在便將带上来过堂?”李敢问道“嗯,冲洗乾净,然后再带上了,这通天大案,又关涉到兵事,不可拖延,今晚便要办实。” 樊千秋道。 “诺!”李敢收回了脸上的戏謔,立刻正色道。 “还有那些匈奴人,既是人犯,也是人证,挑几个领头的上来,一同受审。”樊千秋再瞩託道。 “诺!”李敢再答。 “还有其他的行商,也找几个有头有脸的带到堂上来。”樊千秋说道。 “诺!”李敢又答,见樊千秋挥了挥手之后,才大步走出正堂,带人去提樊千秋说的这些人了。 不多时,李敢便回到了前院,十个灰头土脸、满身是血的“人犯”跟在他身后,被麻绳串成串“使君,人带来了。”李敢大步跨进了堂中,行礼说道。 “带进来!”樊千秋寒声说道,又看了看司马迁,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准备好了笔简准备记录。 “诺!”李敢答完,来到门口,朝门外喊了几声,自有巡城卒將这十人押进来,呵斥他们跪好鄢当户也好,大汉行商也罢,又或者是匈奴行商,平日里都不是善茬,甚至还敢和府衙作对头。 但此刻,刚刚被数千骑兵“衝过”,一个时辰之间经歷了生死,所以满心惊悚,低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根本不敢抬头看。 排在中间的是鄢当户,他左边是四个匈奴行商,右边是五个大汉行商,全都是一副瘟鸡的模样李敢將一块木牘上交给樊千秋,上面写著这十个人的姓氏名字,后者拿起来隨意地看了几眼后,便“眶当”一声扔回到案上。 这个动静不大也不小,但在安静的正堂很明显,属官们自是然不动,但是堂下跪著的这些人,却不由自主地猛地颤抖一下。 “尔等,都抬起头来。”樊千秋说完之后,跪著的十个人愣了片刻后,才稀稀拉拉地抬起了头“本官好好问你们话,你们便好好地答话,若有不老实,呵呵,便要熬刑。”樊千秋冷笑著道,眾人两眼惊恐,不敢有异动。 “今夜,尔等宵禁后,还聚眾拦截著官道,是不是想行凶做列,赚开城门?”樊千秋直接问道。 ““..—”堂下这些人又是一惊,他们知道自己有罪,却不想是那么大的罪,尤其是那些匈奴人,不可思议地张大了自己的嘴。 不就是赚钱吗?何至於要命啊? “嗯?尔等不说?是想要抗拒?还是想要招认?”樊千秋冷笑著看向了鄢当户,指著他再道,“你!当户!你来说说看!” “这这—”鄢当户语结,他东看看西看看,一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局! 不答话便是想负罪抗拒、居心回测,答了话便是供认不讳、做贼心虚:这哪里是审案子问话呢?分明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在司马库这四个人当中,鄢当户最为平庸没主意,平时不管是贩卖货殖还是横行乡里,他都跟在其他三人身后,绝不敢出头。 刚才进城的时候,他已经看到城门口司马库他们三个人残破的户身了,连宰场里的猪狗都不如,当真死无全尸、魂飞魄散啊。 尤其是司马库的那脑袋,不知被多少匹马踩过了,骨头早已经稀巴烂,里面的脑汁都已经沥乾,只剩下一些红红白白的痕跡, 唯一怪异的地方便是他的左眼,竟然比活著的时候还瞪得更大了一些,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了。 那只眼晴便那样瞪著路过的当户,仿佛是在说“不如同去,不如同去”! 若说被生擒之时,鄢当户还想要耍一些心眼狡辩,那看到这只眼睛的时候,这种念头便彻底不存在了,他如今只想要活命啊。 哪怕是赤条条地仓皇跑回长安城去,再回灌家养上几十年的犬,他也情愿。 可是,求生的欲望越强,恐惧便也越强,他生怕自己一时失言,丟掉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小命所以,他虽然很想顺著樊千秋的话去说,但上牙和下牙却不停地打颤,就是说不出半个字眼来。 “嗯?支支吾吾,便是不坦荡,莫不是还有诡计?看来——非得上大刑。”樊千秋双眼一瞪道,便要伸手拿签筒当中的签符。 “冤”鄢当户知道这是要用大刑了,他连忙用膝盖跪行了几步,再一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冤——冤枉啊,樊使君!” 这一声“冤枉”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难听至极,像极了阉过的公鸡被人掐住脖子之后发出的那一声“悲鸣”。 “哼,到了堂上,人人都喊冤,本官倒想看看,你又有什么冤!”樊千秋冷笑。 “使、使君我等不是逆贼,我等亦未通匈,只、只是跪请进言啊!”鄢当户两手一摊苦诉“不是逆贼?人赃並获,还敢狡辩?!”樊千秋身体前倾,气势汹汹地逼问道。 “使、使君,小人不敢欺瞒啊,使君若是有疑,大可以问他们!”鄢当户慌乱地往左右两边不停地指著,其余人亦抬头点头。 “他们?本官自然要问,但现在却要先问问你!”樊千秋猛拍惊堂木道,堂下一眾人犯又一惊“鄢当户,今日宵禁后,尔等是否仍逗留官道?”樊千秋问道。 “使、使君,我等是为了—”鄢当户连忙想辩,但却被一记更沉重的惊堂木的声音给打断了。 “鄢贼!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本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否则,莫怪本官给你上大刑!”樊千秋呵斥。 “诺、诺”鄢当户忙不迭地点头。 “宵禁后,尔等是否继续逗留官道?”樊千秋又问同一个问题。 “是。”鄢当户果然乖乖说了一个字。 “尔等可知此举违反汉律?”樊千秋问。 “我等知晓.”当户哆哆嗦嗦答道。 “尔等可有提前商议密谋?”樊千秋问。 “確有提前商议。”鄢当户很是惊慌,他不知对方为何这样问。 “何人参与密谋?”樊千秋问。 “司马库、董广宗、灌长忠。”鄢当户数出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呵呵,还有你鄢当户吧?”樊千秋冷笑道。 “是是是,还有小人,还有小人。”鄢当户眼神一乱,忙接道。 “司马迁,记录在案,鄢当户招供,司马库、董广宗、灌长忠、鄢当户商议勾结,宵禁之后拦阻官道。”樊千秋指著司马迁道。 “诺!”司马迁立刻开始动笔。 “使君,这这.”鄢当户看著笔走龙蛇的司马迁,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这话確实是自已说的,可又好像不是自己说的。 “本官再问你,尔等联络了哪些人?”樊千秋未给他思考的机会,立刻问了第二个问题。 “有、有行商,有各家的子弟、家奴、僱工,还有几家来往密切的私社子弟。”鄢当户颤声再回答道。 “嗯?你有隱瞒!”樊千秋逼道,眼睛立刻看向了那跪在左边的那几个匈奴人。 “还、还有些匈奴行商”鄢当户说完后便后悔了,可那几个满身散发著腹气的匈奴人就在这,他若否认,那便罪加一等啊。 “司马迁,记录在案,鄢当户招供,司马董灌鄢等人,串通匈奴人拦阻官道!”樊千秋寒声冷笑说道。 “这——.这——这不能记,这不能记!不是如此,不是如此!”鄢当户忙摆手,司马迁怎会理会,头也不抬地在简上飞快写著。 “不能记?敢做还不让记?”樊千秋笑问道。 “他、他们都是良善行商,平日只交易货殖,非嗜血列人啊!”鄢当户忙解释,被捆了手脚的匈奴人点头,用生疏的官话求饶。 “司马迁,记录在案,鄢当户妄言,匈奴人非嗜血列人,皆良善!”樊千秋道。 “这这使君,你、你这是诱、诱供!”鄢当户一时情急,竟挣扎著站了起来,往前走两步,似乎要到樊干秋面前辩解。 “.”樊千秋向李敢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一个箭步拦住了对方。 第479章 樊千秋审案:分化 挑拨 教唆 招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79章 樊千秋审案:分化 挑拨 教唆 招供! 第479章 樊千秋审案:分化 挑拨 教唆 招供! 接著,李敢便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用刀把狠狠地砸向了鄢当户。 “啊”的一声之后,鄢当户便被结结实实地砸倒在了地上,本就鼻青脸肿的脸上,又多了一处伤。 “竟还想当场翻供,咆哮公堂?来人,將此子的嘴堵上,押到一边,听后处置!”樊千秋下令道。 “诺!”李敢挥手,自有两个守在门边的健硕的郡国兵衝进来,將鄢当户捆实,嘴里又塞上木核,押在门边继续听审。 鄢当户本就受了伤,又被李敢重重地砸了一记额头,此刻虽未昏厥,却彻底了,只挣扎了片刻,便聋著头听天由命。 “你们几人,各自叫做什么?”樊千秋又看向那几个汉人行商。 “云中县东乡编户民李千户。” “云中县北乡编户民刘公望。” “云中县南乡编户民丁广国。” “云中县西乡编户民吕强汉。” “沙陵县东乡编户民江万年。” 这五个人见到鄢当户的遭遇后,不敢再有任何迟疑,连忙答道,並未有一句多嘴。 既然已经当了这案板上的鱼肉,便该有鱼肉的自觉,不如躺平,还能死得舒爽些。 一味地挣扎拖延,死相便更惨。 “李千户,你年岁最大,本官问你的话,其余几人,若有补充,亦可告知本官。”樊千秋的语气和缓了不少。 “诺。”几人连忙答道,他们对自己能获樊千秋此“礼遇”,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看尔等的出身,都是良善的行商,怎会与这云中四恶商裹到一起去。”樊千秋不再是愤怒而是痛心疾首。 “这”李千户如今六十多岁了,自己的营生虽不及司马库这些人,但也是个极精明的人, 此刻,他听出了一些猫腻。 “尔等有什么话,只管放心地直言,本官不是酷吏,定会秉公。”樊千秋正襟危坐,说起这些漂亮话来倒是非常熟练了。 “我、我等与司马库等人並不熟啊。”李千户思来想去,找出这说辞,试探地答道。 “那今日为何听了他们的,来做这拦阻官道、里通匈奴的岁事?”樊千秋问道。 “我、我等不知是这等列事啊,司马贼他们只说了是向使君请愿啊。”李千户说道, “嗯?此话当真?”樊千秋笑了笑,露出了大白牙,和街头巷尾的后生少年无二致,却让李千户等人极慌乱。 “这、这自是真的,我不敢逛使君。”刘千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答道。 “二三子呢?”樊千秋又看向另外那四个行商。 “我等与司马贼等人不熟啊,而且常受到他的欺压,简直形同水火!”黑瘦得像一只猴子的刘公望急忙喊道。 “正、正是,我儿曾被董广宗之儿打伤过,我与他不共戴天,只是受其胁迫,才参与今日之事。”长著两排黄牙的丁广国哀嚎。 “对!小人亦与司马贼等人势不两立,他哄抬物价,我等小行商受尽了苦头!”斗鸡眼吕臂强跪行两步说道。 “小人以闔家一十八口向泰一神起誓!全然不知今日事之真相,若有隱瞒,愿受雷诛!”留一撮山羊鬍的江万年梗著脖子吼道。 “...”这几个行商为活命,翻出了许多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仅仅为了说明自己与司马库这四人毫无干係,甚至是势不两立。 ““.—”樊千秋等他们无话可说之后,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静下来,而后才摇头道,“未曾想,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隱情。” “司马迁,记录在案,李千户等五人,皆良善黔首,一时糊涂与怯懦,才受司马贼等人蛊惑, 行了不轨歹事。”樊千秋和声道。 “诺!”司马迁毫无表情地答了一句,又飞快记著,其余的一眾属官,表情也极淡然,他们对自家使君的手腕了解得很透彻了。 但是,李千户等人则不同了,他们的表情飞快变化,似哭又像笑,激动得嘴唇都发颤:刚记下的几句话,能救他们闔家的命啊。 他们傻笑了片刻,才终於回过神来,连忙顿首,大呼“樊使君明镜高悬,真乃天下第一循吏”,连桑弘羊都跟著捂嘴笑了起来。 跪在门边的鄢当户又开始挣扎起来,被塞了木核的嘴不停地支吾著,瞪著李千户等人的眼晴都已经血红了,似要將其生吞活剥。 但是一左一右站著的那两个黑健硕的郡国兵可不惯著他,拽起他的头髮,用长满老茧的手甩了他两个耳光,此人立刻老实了。 “咳咳咳!尔等莫要討好奉承,本官还有话要问!”樊千秋皱了皱眉。 “诺,使君只管问便是了。”李千户连忙点头道,其余四人亦再附和。 “本官问你,其余行商,是不是被司马贼等人骗来的?”樊千秋问道。 “这”李千户有一些犹豫,他未从大哀大喜中完全回神,此刻很犹豫,思前想后,他看向樊千秋试问,“使君以为如何?” “是本官审你,不是你审本官!”樊千秋忽然又拍惊堂木大声训斥道。 “是是是,是小人孟浪失礼了,是小人孟浪失礼了。”李千户忙擦汗。 “不过,依本官所见,县官圣明烛照,天下太平盛世,还是好人多吧,你以为呢?”樊千秋问了一句。 樊千秋如今把皇帝都拉出来了,何人又敢说不是,谁敢说坏人多,岂不是说天下是乱世,皇帝是昏君? “—”李千户自然听出了此中深意,他不再犹豫了,连忙道,“是,眾行商都是被司马贼矇骗的。” “司马迁,记录在案,一眾闹事行商,皆被司马贼等人所蒙蔽。”樊千秋看向司马迁,平静地点头道。 “诺!”司马迁立刻换了块新的木读,继续开始记了起来。 “至於各家亲眷子弟、僱工奴僕和私社子弟,恐怕亦是被司马贼等人矇骗来的,亦如实记录在案。”樊千秋不经意地挥手道。 “诺!”司马迁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声,手中的笔並未停下。 “尔等先跪到一边去,本官要还要审一审这些匈奴人!”樊千秋眼色重新又变得凌厉,扫向右边四人。 这几人的穿著打扮乍看上去与汉人並没有太多差別,但玉佩、带鉤、戒指一类的饰品,却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审美,与中国不同。 而且,他们皮肤粗、黑髮亮,而且还红里透黑,一看便是常年生活在风吹雨打下,同样与大汉普通黔首行商有极大的差別。 这几个匈奴人与大汉黔首最不同的便在头上:他们的头髮並没有束起来,而是结成了不同形態的髮辫。 不只是这些匈奴行商,所有在汉地出没的匈奴人都是这一副打扮:当然,专门的细作自然又另当別论。 “尔等都是匈奴人?”樊千秋问道“回、回使君,我等是、是匈奴人”为首一个四十多岁的匈奴人先说道,他的官话说得还算地道,但或多或少仍带著几分胡音。 其余几个匈奴人也忙不迭地点著头,他们的胡音重了许多,如今又是情急之下说出来的,更难听清,一眾属官跟著皱起了眉头。 “你来回本官的话。”樊千秋指著那中年人。 “诺。”此人忙点头,与想像中凶神恶煞的匈奴人倒是不同。 “你叫什么?”樊千秋问道。 “小人匈奴名是乌维须,汉名是吴威余。”吴威余连忙答道。 “他们几人,都叫什么?”樊千秋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个人道,吴威余一口气说了几个名字,都是用匈奴名直接音译过来的汉名。 “你是哪一部匈奴人?”樊千秋接著问道,匈奴人没有户籍的观念,自然也无固定的郡县,往往分属在不同的部落,各有首领, 这些部落说起来都是匈奴人,而且名义上都要听单于庭调度,实际上却有很大的独立性,各部一旦作大,便能对单于取而代之。 说到底,在大漠和草原之上,奉行的仍是最朴素的弱肉强食的观念,实力便是最大的规矩,所谓宗法礼制,仍然处在极原始的阶段。 这种模式有优势,自然也有劣势:优势便是匈奴人更加尚武,更看重硬实力;劣势则是容易出现分裂动盪,难形成长期稳定的局面。 “我、我是白羊王所部的行商。”吴威余了片刻才说道,堂中一眾属官听到“百羊王”这三个字之后,纷纷抬眼,侧自看向他。 不仅是堂中属官,守在门口的那十多个郡国兵表情也变了变,全都多了几分杀意。 白羊王和娄烦王这两部匈奴人常常在河南地和阴山南麓出没,是云中郡、上郡与西河郡黔首百年的死敌了,家家户户都与之有死仇。 “他们也是白羊王所部的行商?”樊千秋眼角微微缩了一下,又看向另几人说道。 “回使君,我等都是白羊王所部的行商。”吴威余点头答道。 “尔等是不是头一次来我大汉交易货殖?”樊千秋脾著问。 “我等並非头一次来大汉,从事交易货殖,已有十几年了,我等与郡中许多人相熟,还见过丁府君。”吴威余似乎想藉此来拉些好感。 “丁府君的名號,你也配提!?”樊千秋脸色一狞,嘲讽道。 “是是是,是小人孟浪癲悖,不配提起丁府君名號。”吴威余忙点头请罪道,他在大汉待得久了,倒也知道些迎来送往的规矩。 “尔等既然常常来汉地交易货殖,当熟知汉律,为何要受司马库等人的鼓动,做出违背汉律的岁事?”樊千秋两眼阴侧侧地盯著他。 “我等亦与司马库等人不熟,和李千户一样,也是被那些歹人矇骗来此处的。”吴威武依葫芦画瓢,认为只要照著前者说,便能活。 “哦?你们匈奴人来了多少?”樊千秋再伴装不解地问道。 “来、来了七八十人。”吴威余不敢有隱瞒,为了求活路,只得把话老老实实都说了。 “倒是不少啊。”樊千秋说完便沉默了下来,手指不停地敲著案面,似乎在谋划,良久之后, 才又抬起了头。 “本官再问你,你说你是被司马贼矇骗来的,你再说说看,他骗你来此做何事?”樊千秋的声音愈发冷酷了。 “他骗我等来”吴威余说到此处之后忽然就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被“自己”堵到了一条死路当中。 刚才,这使君说的可是“司马库等人与匈奴人有串通”啊,李千户等人说自己是被谁骗来的, 这当然说得通。 可他们这些匈奴人便不能这么说了,若说自己是被骗来的,岂不是否认了对方定下的审案的基调?岂不是会得罪对方。 更要命的是,他们自己便是匈奴人,一旦认同此说,岂不是自认是司马库等人的幕后主旨,立地成了赚开城门的列人? 这些汉人当真可恶啊,在大漠草原上没有硬碰硬的骑射本事,但这阴险互毒手段却耍得极熟, 三言两语,便能要人命! 吴威武在心中大骂了樊千秋好几句,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恭顺谦卑,他思前想后,只得硬著头皮道:“骗我等来进言。” “骗尔等来跪请进言?”樊千秋笑了,看著对方的那猥琐的模样,对匈奴人的忌惮少了几分: 匈奴人也没那么可怕嘛。 “正、正是,他们骗我等来跪请进言。”吴威余硬著头皮接著说道。 “为何事进言?”樊千秋接著再问道。 “为、为《货殖禁令》来进言。”吴威余再说道。 “为何要为《货殖禁令》进言?”樊千秋未停下。 “司马库等人说了,若让《货殖禁令》推行下去,汉匈行商便都赚不来钱了,匈奴亦拿不到盐和铁。”吴威余小心道。 “尔等匈奴人要铁来做甚啊?”樊千秋假装不经意地发问道。 “自、自是要耕地。”吴威余眼神躲闪地回答道,把头低了下去。 “耕地?尔等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几时还会种地了,买铁器回去,不是为了耕地,是要改铸为兵器吧?”樊千秋笑道。 第480章 尔等想当大汉黔首?晚啦,下辈子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0章 尔等想当大汉黔首?晚啦,下辈子吧! 第480章 尔等想当大汉黔首?晚啦,下辈子吧! “.—”吴威余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可他见樊千秋眼神渐狠,笑容渐渐就凝固在脸上了。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些不妙,其余几个匈奴人“汉化”还不够彻底,还看不出凶险,眼神在樊千秋和吴威余之间来回瞟。 “依本官所见,你刚才说的这些话,简直是无稽之谈!”樊千秋最后的这四个字,仿佛箭簇一样,射向了吴威余。 “司马迁,记录在案,吴余威等人恐不得铁器铸兵器,故暗通司马贼等人,借跪请进言为由, 拦阻官道,欲行不轨,做计——— “做计赚开总督府门,暗害边郡总督,罢去《货殖禁令》。”樊千秋终於把整件事情“串”了起来,司马库等人通匈无疑! “使、使君,这、这非实情啊,小人句句属实,確是来跪请进言的,绝不敢暗害使君啊。”吴威余忙蹲守哀豪,另三人亦如此。 “属实?你的意思是,尔等真是来恳切进言的?是司马库包藏祸心,想要替匈奴人分忧?”樊千秋满脸嘲讽地笑问道。 “这、这莫须有吧,他可能与其他匈奴行商有来往。”吴威余再辩解,可他越说,堂中堂外看他的眼光便越是不善了。 “还敢说跪请进言?”樊千秋冷笑,而后忽然说道,“大汉黔首方可跪请,尔等乃敌国化外之人,有何资格来跪请?” ““..”吴威余又是一惊,他倒是忘了这件事情了。 “尔等明明是匈奴人,却来跪大汉的官,简直可笑,更是无稽之谈!”樊千秋猛地抓起桌上的签筒,狠狠砸向吴威余等人面前。 “眶当”一声响之后,吴威余等人彻底愣在了原地,他们亦发现此事確实有一些说不过去。 糟了啊,此事是越解释越不清白了,倒是樊千秋的说法是最说得通的。 “桑督丞,你以为这些人当判何刑?”樊千秋故意问一边的桑弘羊道。 “当判梟首,此刻便可执行。”桑弘羊默默地说道。 “嗯?不需要再审一审了吗?而且-而且按成制,还应上报郡守府和廷尉寺,然后行刑。”樊千秋故意揣著不明白说道。 “使君糊涂。”桑弘羊笑道。 “何处糊涂?”樊千秋问道。 “牧汉民方方用汉律,他们不是汉民,是敌国之民,怎能用汉律处置?”桑弘羊缓缓解释道。 “是啊,倒是本官糊涂了,”樊千秋做作地笑著拍了一下脑门,然后看向李敢,问道,“既是敌国之人,又当如何处置?” “若是寻常的黔首,倒也可以轻判,但他们採买铁器,分明有官身在,说不定还是当户,所以当梟首,掛在城门。”李敢道。 “使、使君,我等是良民,我等愿为汉民,愿为汉民!”吴威余呼天喊地叫道,其余几人亦大喊道“愿为汉民,愿为汉民”。 “想当大汉的黔首?晚啦,下辈子吧。”樊千秋笑道,他早在此事上做了决定。 不等这些匈奴人回过神来,樊千秋便朝李敢挥了挥手,后者走到门外大喊一声,便有一什郡国兵跑出夜幕,来到正堂门前听令。 “將这些居心回测的匈奴贼寇押到东门去!本官即刻便去监斩。”樊千秋站了起来,轻描淡写地说。 “诺!”为首这什长乾脆地领下命令,而后便向魔下喊了喊,那些郡国兵立刻就冲了进来,將这几个匈奴人从地上给架了起来。 “樊大!你、你这是酷吏!是草营人命!是、是无德之举!”吴威余一边挣扎著,一边大骂, 听这言语倒真像是个“大汉通”。 其余那几个匈奴人不如吴威余通晓官话,情急之下,也跟著嘰里呱啦地用匈奴语大骂了起来, 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骂得很脏。 不过,既然听不懂,便也不觉得受辱了,樊千秋只是觉得有一些噪。 “李敢、王温舒、卫广、卫布,这些匈奴狗贼吵得狼,把他们的下巴都卸了吧,用不上了。”樊千秋摆了摆手,似在驱赶蚊虫。 “你这列人,竟、竟然敢杀匈奴人,此事若是传出去,娄烦王和白羊王定血洗这小小破城,云中也土瓦不存!”吴威余竟怒骂。 “慢!”樊千秋抬起手,將已经起身的王卫等人给拦了下来,而后,他在眾目之下走下了正堂,来到了吴威余身前一尺处。 “你这官话倒是说得好,骂人也骂得到点子上,骂本官草营人命,那不如看看你们匈奴人劫了多少大汉黔首?”樊千秋平静道。 “那、那是尔等汉人弱,草原和大漠,容不下弱者!”吴威余以为自己的话嚇住了樊千秋,便昂著自己的头,有些自负地挑。 “呵呵,是啊,那今日,尔等是弱者,便只有做鱼肉的份。”樊千秋背手凑到吴威余面前,笑呵呵地说道,没有怒,也没有喜。 “白羊王不会放过你的,你敢这般杀人,他定屠你的全家!”吴威余又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一边往后缩去,一边有些颤抖地骂。 “呵呵,白羊王?娄烦王?看来你与他们倒是熟得很。”樊千秋仍然呵呵地笑著,他忽然有了个新的处置吴威余这些人的法子。 “我、我的阿姊是白羊王的妃嬪!他们亦是王族中人!”吴威余半真半假地喊道,想“困兽犹斗”,藉此为自己蹭出一条活路。 “妃嬪?倒学起我汉地的礼制了,我看不是什么妃嬪,而是他的庶母吧?”樊千秋故意挑, 堂中眾人“轰”地一声大笑开来。 “你、你—”吴威余知道这些汉人在笑什么,他涨红了脸想要辩解一番,却意识到自己可能越是辩解,越是会惹来旁人的笑。 “回去告诉白羊王和娄烦王,本官就在云中城,有本事,便来攻城试一试。”樊千秋半气半真地说道,暂时把“生死”扔开了。 “你、你不杀我等?”吴威余难以置信地问道,他自以为听到了关键之处。 “本来想杀,但得留著尔等回去给白羊王报信。”樊千秋笑著说,不见半分威胁。 “当、当真放了我等?”吴威余松下警惕问道, “这是自然,只是——”樊千秋摇了摇头再道,“只是不能这般好好地放回去。” “.—”吴威余等人愣了愣,他们有些听不懂樊千秋说的这句话。 “愣著作甚,速將下巴卸了!”樊千秋用力地拂袖道, “诺!”几人立刻出列来到这些匈奴人的面前,伸手用力,便將这几人的下巴拧错了位,接著后者便是满脸错地哀豪起来。 “连同剩下那些活著的匈奴人,都押到东门去,本官自会处置。”樊千秋回到上首位冷漠道。 “诺!”那什长立刻带著人押走了还在惨豪的吴威余这几人,王温舒等人也重新坐回了榻上。 “匈奴人与司马贼合谋之事已有定论,尔等也该有个了结了。”樊千秋重新看向李千户等人。 “使、使君,我等知罪,我等知罪!”李千户等人不停顿首,“邦邦邦”的声音传遍这正堂。 “刚才都已审问清楚了,此事是匈奴人挑唆,司马库等人谋划,尔等只是被矇骗而已,虽有罪,罪不至死。”樊千秋道。 “谢过使君!谢过使君!使君英明!使君英明!”李千户等人一刻不敢停地顿首再求饶道。 “那尔等说,死在东门外的那些人,该不该死?”樊千秋问道。 “该!该!该!”李千户等人连忙说道, “错,他们不该死,若不是为蝇头小利,怎会被歹人鼓动,又怎会负罪而死?”樊千秋皱眉, 继续暗中敲打李千户这些人。 “.”李千户等人听出弦外之音,却不敢答话,只是继续顿首。 “本来当判尔等徒刑,再抄没家訾,可大敌当前,本官愿意宽忍,先记下尔等所犯之罪,待来年战事结束,再定尔等赏罚———“ “若能保证边塞货殖畅通,且不与匈奴人有牵连,本官会向县官上书,请县官免去尔等所犯之罪,尔等甚至还可论功行赏” “但倘若呵呵倘若再与匈奴人眉来眼去,那休怪我心狠,新罪旧罪便一起算,到时候闔族的人头都不够付子钱的———“ “尔等都听清了吗?”樊千秋一起说完,才极冷酷地向他们问道。 “我、我等听清了,绝不敢再与匈奴人交易货殖,绝不会再听人挑唆,绝不敢了!”李千户忙说道,其余几个行商也连连顿首。 “今夜死的人太多,这云中城恐怕会有风言风语,尔等一家一家地劝,让他们乖乖收声,通匈奴.不是小罪!”樊千秋再道。 “我等晓得轻重的,何人敢胡说八道、大办丧事,便不是被逛骗的,是与司马贼等人一样,是幕后!是通匈!”李千户高声道。 “说得对啦,你是晓事的。”樊千秋笑了,似乎在夸奖似地说道。 “使君谬讚,使君谬讚了,使君谬讚了。”李千户连连擦汗答道。 “桑尉丞啊,还剩这鄢当户,按律当如何处置?”樊千秋又问道。 “既是通敌,便算是死罪了,族灭再抄没家訾。”桑弘羊平静道。 “鸣鸣呜鸣!”门边的鄢当户立刻开始挣扎起来,不认命地踢打。 “立即执行,是不是有违成制?”樊千秋毫不在意,只是再问道。 “下官给使君的詔令说得明白,使君可以便宜行事,而且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桑弘羊答道,他是“监军”,態度重要。 “尔等如何看待此事?”樊千秋望向堂中左右两侧属官,故意再问,自然等到了一阵“我等附议总督丞桑使君之言”的附和声。 “既然如此,便判鄢当户梟首,人头传阅九边,亲族按律罚为官奴,家訾尽数抄没,充为军用—.” “司马库三人虽然已负罪而死,却也不可姑息,同样梟首传阅九边,亲族按律罚为官奴隶,家訾尽数抄没,充为军用。” 樊千秋说完,立刻看向了李敢,然后点了点头,李敢便走到了门边,將已经瘫软的鄢当户拖到了门外,又站在院中呼唤刀斧手。 很快,一个膀大腰圆刀斧手便跑到了院中,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一脚將烂成一摊泥的鄢当户推倒在地,而后举刀將他人头斩下。 接著,李敢將还在滴血的人头拿回了堂中,给樊千秋验明正身。 “先拿去给李千户他们看一看,让他们记清楚通匈奴的下场。”樊千秋说道。 “诺!”李敢將人头拿到李千户等人面前,这几人连连往后爬,只想躲开去。 “走,隨本官到东门去,处置那些匈奴人。”樊千秋走到堂中。 “诺!”眾属官亦起身。 “你们也去,把活著的人统统都叫去看看。”樊千秋喊声说道。 “诺、诺”李千户等人虽百般不情愿,但仍然是站了起来。 很快,樊千秋等人便来到了总督府东门外,此地如今非常热闹。 城门两边摆放著几百具尸体,未受伤的俘虏全缩头缩脑地站在护城河的岸边,他们统统看著被绳子穿起来捆好的几十个匈奴人。 排在最前面的,自然便是已经被卸去下巴的吴威余那四个人了。 在这些人周围,则是气势汹汹的郡国兵们,河的对岸还有几百骑兵虎视耽。 樊千秋带人出现在城门之时,那些俘虏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不知谁带头,几百乌合之眾统统跪了下来,忙向著樊千秋顿首。 “统统站起来。”樊千秋道。 “诺。”这些乌合之眾应完,迟疑了片刻,终於才陆续地起身。 “尔等看他们。”樊千秋指著那些匈奴人,连同乌合之眾在內,所有人都又看向了那些匈奴人。 “这些匈奴人,是大汉仇;何人与之交易货殖,便形同通敌,通敌之人,按律都得死——莫让本官说第二次。”樊千秋道。 “......”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不停地刮著,发出“呼呼”的响声,又似在悲鸣,又似乎在唱和。 第481章 把这些匈奴人的眼睛挖出来!三十二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1章 把这些匈奴人的眼睛挖出来!三十二人,一只眼够用了! 第481章 把这些匈奴人的眼睛挖出来!三十二人,一只眼够用了! 经过今夜的事,云中再无人会质疑樊千秋“禁绝货殖”的决心了;待消息传开,整个汉塞诸郡都不会再质疑樊千秋的决心了。 但是,这不够,樊千秋还要让整个大漠草原,都知晓自己的决心:这未必能拦住所有贪婪之徒,但至少能让一些良民有忌禪。 “李敢!”樊千秋向身后喊道,未洗去身上血跡李敢立刻站出来。 “使君。”李敢叉手道。 “找人將这些匈奴人的眼睛都挖出来,只留最前面那个人的一只眼。”樊千秋淡漠道,声音不大,却引来许多人惊的目光。 “挖眼?”李敢亦吃惊地问道,他从未见过自家使君这么“暴戾”。 “嗯。”樊千秋点点头。 “这——”李敢迟疑了,今夜他杀了不少人,但是只在此时迟疑了。 “不忍?”樊千秋冷笑。 “—”李敢没有作答,王温舒和卫广也是侧目,眼中亦有些震。 “想想被掠去大漠草原上的大汉黔首,想想死在城下的大汉儿郎,他们何时惹过匈奴人,为何又要被他们劫掠,客死他乡。”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直。温良恭俭,是对我等自己人说的,这匈奴人是大汉仇,尔等怎可对他们生出仁慈之心呢?” “除非,有朝一日,他们归附大汉,否则,便是我等汉人的世仇!”樊千秋停顿几息,忽然瞪眼怒吼,“李敢!速速听命!” “诺!”李敢並脚,连忙就跑回了城中,很快便带来了十几个人,他们亦是郡国兵,一个个表情阴势坚毅,定然是敢杀之人。 “听使君令,挖了那些匈奴人的眼,只留最前面那个人的左眼。”李敢喊声传令道。 “诺!”跳出来的这些郡国兵定恨极了匈奴人,二话不说,便走向桥面,接著,一阵悽厉的惨叫声从黑暗中传来,声声滴血。 这悽厉的惨叫声在夜幕中传得极远,不只让此间眾人惊骇,旷野中的野兽也受到了惊嚇,纷纷从巢穴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而那些被挖去了眼睛的匈奴人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惨叫一个个如同粪坑里蠕动的蛆,令人不忍卒看,眾人纷纷侧目移视。 “李敢,让他们赶紧滚,一个时辰出不了北城郭,本官便派骑兵追上他们,砍了他们的手指, 一个时辰砍一根!”樊千秋道。 “诺!”李敢色变,又跑到了桥上,严肃冷漠地给这些匈奴人“传令”。 很快,这些还在哀豪的匈奴人便摸索著站起来,无师自通地排成了一排。 而后,他们一个个抬手搭在了前一个人的肩上,在只剩一只眼的吴威余的带领下,哭豪著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漆黑的旷野当中。 李敢倒是还算良善,还给了这些人好几支火把。 在阴山的轮廓之下,这几十个匈奴人越走越远,火光也渐渐被黑暗包裹。 大漠和草原,不知道有多少飢饿的狼群在游荡,这些匈奴人有几人能活,倒还真是一个未知数但是,有一点却可以確定,樊千秋的杀名很快便会传遍整个边郡和大漠,周围的人会传闻此事。 名声虽然恶,但能让匈奴行商望而却步,“禁绝货殖”便也更容易实现。 今夜之后,他便只用对付那些胆大包天的“贩私”的行商了,此事反倒容易,无非就是一个字杀! 想到此处,背著手站在城门前的樊千秋將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这时,他才发现周围极安静:几百双眼睛,全都盯著他看。 这些眼晴之中有火光,隨著风声,火光不停地摇曳著,像是四野坟地里的鬼火,闪闪烁烁。 樊千秋从中读出的不是“怒”,而是“惧”! 是啊,现在不只是匈奴人怕他,这大汉黔首亦会怕他! 他环顾四周,想说一些打趣的话,来缓解此间的压抑,但沉默片刻,他还是打消了这念头。 人不知而不,不亦君子乎? 他还要在边塞呆很久,这些人终究会知道他站在哪边, “莫要耽误了,各自行事吧,今夜还有许多事要做。”樊千秋摆了摆手,略显疲惫地说道。 “诺!”身边那一眾属官顿了片刻,连忙答道,守在四处的郡国兵巡城卒亦齐声行礼,死里逃生的乌合之眾也乱糟糟拱手。 最后,在这些人的目送之下,樊千秋转身入城,只给他们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以及许久都散不去的恐惧。 来日,他们只要想起了今夜的事,恐怕便难以成眠了。 翌日,只睡了两个时辰的樊千秋一早便来到了郡守府,拜见郡守丁充国,打算要负荆请罪。 “下官樊千秋敬问丁府君安。”樊千秋刚刚走进正堂,便带著身后的桑弘羊向丁充国行礼。 “樊公免礼。”丁充国笑著道,便请桑弘羊和樊千秋在堂中的榻上落座。 “府君,下官今日来此,是要向你请罪的。”樊千秋在榻上拱手请谢道。 “哦?是为了昨夜之事?”丁充国问了一声,隱藏在络腮鬍之下的脸庞,露出了含糊的笑。 他在此处说的这个“事”,倒是一语双关了。 “正是。”樊千秋点头道。 “樊公,若是为昨夜的事,那便不必请罪了,卫布已將此事告诉本官了,你奉詔行事,何罪之有?”丁充国大度地摆了摆手。 “那—”樊千秋怕丁充国还听不明白,又进一步问道,“那使君可知晓后来发生的事?” “后来的事?”丁充国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才接著道,“今日卯时后,有不少人进城,不只是人,还有许多的尸体。” “正是此事。”樊千秋亦不动声色的点头道。 “有人来报过,所以本官略知一二,樊公处置此事甚妥当,”丁充国顿了顿才说道,“尤其是对匈奴狗贼的处置——极妙。” “府君谬讚了。”樊千秋真心实意地拱手道,那颗悬著的心也终於落地,若丁充国认为此事不妥,那他还要费口舌解释一番。 倘若换成是庄青翟那样的“循吏”,樊千秋说不定还要再招来一番训斥,未必立刻丟官,却定然躲不过一道弹劾进言的上书。 有丁充国这样的“上官”暗中庇护,樊千秋做起事来真的可以放开手脚。 “樊公,本官已经让人贴出了布露,宣告昨夜之事乃『奸人通匈,意图作乱”,这处置是否符合樊公所想?”丁充国笑问道。 “府君的处置很是妥当,与昨夜之事相符,下官不敢置喙。”樊千秋再次行礼,对丁充国更加佩服了,事情都想到他前面了。 “那便好,布露当中还写了,这伏法之人,都不可以发丧,不可以戴孝,否则便是煽动民心, 按通敌论处。”丁充国接著道。 “下官也是这般下令的,府君比我看得远。”樊千秋笑著道。 “你我的处置没有出入,人心便可以安定。”丁充国亦笑了。 “府君,爱书我带来了,还请你过目。”樊千秋说完便看了看身边的桑弘羊,后者立刻从將带来的爱书呈送到了丁充国案前。 这爱书是樊千秋、桑弘羊和司马迁连夜写的,不仅有过堂时记录在案的案情,又添了不少口供,既有行商的,也有郡国兵的。 因为內容很详实,单片的木读自然容不下了,所以分別记在了三卷竹简当中。 丁充国展开第一卷竹简,慢慢地读著,眉头先是紧锁,而后便又渐渐舒展开。大约过了一刻钟,丁充国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爱书。 “樊公,这爱书的笔墨都还没有干透,看来是连夜写下的吧?”丁充国问道。 “此案影响甚大,下官是怕日久生变,所以才连夜写好了爱书,桑督丞执笔,他才辛苦。”樊千秋笑著答道。 “嗯,这爱书写得极好,张廷尉不会挑剔的,县官更不会生疑。”丁充国此言等於完全认可了樊千秋的处置。 “有府君的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樊千秋笑著点头道。 “..—”丁充国未说话,而是拿起案上的笔,在落款处飞快地写了起来,说道,“加上本官的名字,朝中非议的声音会小些。” “—”樊千秋又一愣,丁充国在爱书上缀署其名,可不是为了抢功或者邀功,而是要与樊千秋一起担责啊。 这可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此事若被定为有功,丁充国捞不到太多的实惠;若是被定为有过,那他却一定是要被追责的。 丁充国不仅场面话说得很漂亮,而且还押上了自己的仕途,用实际行动支持樊千秋,与之站在一起,共进退。 樊千秋出仕为官也有好几年了,多数时候都要被他人肘,愿意“庇护”他的上官却不多。所以,他的心中自然涌起了暖意。 “好,这样便无误了,劳烦樊公命人抄录一份留档郡守府,而后便可將原本送到长安了,得快,以免有人先告状。”丁充国道。 “多谢府君提醒,下官午后便派人將这爱书送出去。”樊千秋答道。人总会有先入为主的局限,所以必须要让刘彻先看到爱书。 “还有,莫要直接送进未央宫,所有给县官的上书都要经过御史大夫之手,容易节外生枝。寄给廷尉,让他面呈。”丁充国道“诺!”樊千秋如普通的下官一般老老实实地答道,这些细微之处,他倒是並未考虑周全。 此外,樊千秋还看出丁充国似乎对御史大夫韩安国有不信任和不满,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毕竟,在几年之前,韩充国也曾经在边塞带兵作战,虽然未没有立下功勋,却也有些苦劳。 丁充国定与之相识,如今说的话如此微妙,恐怕两人之间有过嫌隙,只是不知这嫌隙多大。 樊千秋想得有些出神,丁充国却不曾发现,他指了指案上的爱书道,“桑公,有劳你现在便將爱书拿去给主簿左修文抄录。” “诺!”桑弘羊知道对方是有话要单独嘱託於樊千秋,便也没耽误,收拾好爱书便离开了。 隨著他的离开,空旷的正堂便更加安静了,院外属官说话的声音或近或远地传来,很飘忽。 丁充国站起身,走到堂中,他並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门外的天穹。 樊千秋也不能再坐著,便也起身,来到了丁充国身后,同样看著天。 此刻的天很蓝,只有儿道极浅淡的白云点缀在天空上,像轻薄的纱。 这便是边塞最常见的天色,一年之中,大约一半的日子能看见蓝天。 樊千秋看了片刻之后,觉得心旷神怡,但见到丁充国一直都未言语,他还是主动先开口了。 “府君,今日的天穹,蓝得让人心静。”樊千秋说道。 “樊公,大漠的天啊,可不会一直这样蓝。”丁充国似乎才回过神,抬手摆了摆之后才道。 “哦?愿闻其详。”樊千秋笑著拱手请教道。 “到了深秋隆冬,边塞便会大雪纷飞,下的白毛雪啊,让人睁不开眼晴;到了春夏之交,又会有沙暴,遮天蔽日啊。” “听府君这么说,下官倒更想看看了。”樊千秋笑道,他隱约听出了丁充国的话里有深意。 “壮则壮矣,只是也有许多凶险,那时候该躲还得躲。”丁充国转过身来,重重地拍了拍樊千秋的肩。 “下官明白,到了那一日,定会躲在城中,足不出户。”樊千秋假装听不明白地说道。 “樊公当真听懂了?”丁充国笑著问。 “愿闻其详。”樊千秋拱手再次请教。 “—”丁充国嘆了口气,然后才道,“樊公,你昨夜做的事情,终究是有些过火,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得徐徐图之。” “府君觉得—下官不该惩治那些通匈奴的行商?”樊千秋伴装不解地说道。 “你可知道,他们的背后,连著朝堂,连著三公九卿?”丁充国面色凝重道。 “听人说过,”樊千秋不在意地笑笑,转而打趣问道,“张廷尉和卫將军不会也从中敛財吧?” 第482章 砍的人头太多,城门掛不下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2章 砍的人头太多,城门掛不下啦! 第482章 砍的人头太多,城门掛不下啦! “这不至於,但是张廷尉和车骑將军他们二人,只是少数啊。”面对樊千秋的打趣,丁充国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下官听说,那几个领头的行商,是竇丞相、灌中尉、董內史、鄢司直的家奴和亲信?”樊千秋直接说出了几人的名字。 “嗯?既然你都知道,当真没有半分顾虑?”丁充国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他这郡守对这些朝中重臣都有许多的顾忌啊。 “若说没有,倒是我托大,但是”樊千秋笑了笑然后才道,“但是下官得罪他们太多次了,不怕多这一次两次的。” “—”丁充国有些疑惑,他常年成守边塞,加上这几年军务繁忙,长安城的许多事情他都不甚了解,或者听过又忘了。 “竇婴之侄竇桑林,是下官杀的;灌夫之侄灌阳,也是下官杀的-倒称得上,债多了不压身。”樊千秋云淡风轻笑道。 “—”丁充国眼角一抽,终於想起一些往事,最终才笑道,“樊公,你的这把骨头比本官硬“府君谬讚了,”樊千秋请谢道,他思索片刻,才又问道,“府君,既然下官做得有些过火了,你为何要附署那爱书?” “与你投缘吧。”丁充国似乎想到樊千秋会问这个问题了,回答得很畅快。 “仅是如此吗?”樊千秋不信道。 “若我年轻些,亦会像你这样做,但是我老啦,多了顾虑,便会畏手畏脚,也只能给你附署了。”丁充国话中有些苍凉。 “府君不算老,日后定然还能纵马过阴山。”樊千秋想到对方未能在史书上留名,不禁对对方原本的结局多了一些好奇。 这样一个豪爽、直率、耿直、勇武的郡守,究竟是因何而未能在浩大的汉匈之战中留下一笔呢? 是因为没有机会,还是因为功名不显,亦或是別的什么原因?樊千秋想不出缘由,便更好奇了。 但短短片刻之间,樊千秋便又释然了,能在青史上留名的人,又能有多少呢?像卫霍这样將帅,纵观古今,亦无太多吧? 哪怕是被世人垢病的李广,哪怕是惨遭横祸的李敢,哪怕败多胜少的李广利,他们能留下一笔,才略恐怕也非常人可比。 大汉肇建近百年,这边郡的郡守前后恐怕有几百人,大多数都像丁充国一样消失在歷史长河中,未留下一字一句的记载。 这不是什么遗憾,而是常態一一歷史极残酷的常態。 想到此处,樊千秋看丁充国的眼神又多了一些尊重, “纵马过阴山——”丁充国两眼失神地喃喃自语道,“若有机会,马革裹尸,亦是美事。” “府君,此言未免”樊千秋还想说些劝慰的话,打消此时的苍凉,却被丁充国笑著拦住了。 “罢了,本官只是隨口说说,你我政务还很繁忙,欠你的那顿酒今日也还不了,还得记下,日后再痛饮。”丁充国笑道。 “下官谨记於心。”樊千秋忙答。 “你去做事吧,有本官在云中坐镇,你只管放手做,只是得再谨慎一些。”丁充国眼底有一丝忧色。 “诺!”樊千秋连忙答道,再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便走出了正堂。 他不会看见,身后的丁充国对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 两个多月的日子,眨眼便过去了。 结案的爱书送到长安之后,刘彻龙顏大悦,下詔旌奖樊千秋“办事得力”,亦附带著夸讚了丁充国“识大体,有担当”。 樊千秋发的《货殖禁令》也已经传遍汉塞十一郡了。 与这道《货殖禁令》一同传遍边塞十一郡的还有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以及樊千秋的杀名”“ 威名”! 是的,起初是杀名,但是越传越远,杀名也就逐渐成了恶名:既然挫败了匈奴贼寇“赚城”的阴谋,获得的自然是威名。 “屠戮”跪请上书进言的大汉黔首?此等恶事是绝不存在的。纵使有些流言语,也是胆寒的匈奴狗贼编造出来的谣言。 於是,无人再敢阻拦《货殖禁令》,一个月之內,汉塞十一个郡所有的关市,统统都关停、罢置。 匈奴行商也纷纷离开大汉边郡各城,不敢耽误停留片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也会被挖去双眼。 当然,单单只靠一道《货殖禁令》,是不可能让所有逐利的汉匈行商绝跡的,还得靠那三千骑兵。 而后,在樊千秋的布置之下,这三千骑兵分成了三十屯,按照既定的路线在云中郡不停地巡视著。 他们一旦发现汉匈行商交易的线索,立刻便会追杀过去,將行商和货物统统拿下,再押回府严惩。 匈奴行商会按照“细作”论处,大汉行商则以“通敌”论处。总之,不管是汉是胡,都逃不了死。 所有砍下来的人头都掛在了城门口,用来告诫那些唯利是图的行商,让他们掂量清楚命和钱敦重。 在关市关停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起码有三四百名胡汉行商丟了脑袋,阴山的南麓便越来越冷清了。 这些人头全都被掛在了云中城四面的城门上,挤挤攘攘,都快放不下了。 在这两个多月里,樊千秋徵辟的文储幣、姜广汉和张德一出力颇多,昼夜不歇地带著骑兵四处巡视,称得上任劳任怨。 他们这几个人对塞內“贩私”的门道了解颇深,捕到的贩私行商是最多的,有时还会设局诱补,將“故旧好友”捕来。 虽然许多人指著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阴险”,但这三人乐此不疲,甚至还有隱隱攀比爭功之心:这正是樊千秋要的。 李敢等人的“严明”,加文储幣等人的“阴险”,对付贩私行商手到擒来! 当然,樊千秋深知最强大的力量还是“黔首的力量”,所以关市刚一关停,他便发出第二道布露,再重申让黔首出首。 出首之后,只要能“人赃並获”,出首之人便可获得收缴货物的三成,当场便会发给,绝不拖延。 有了这天大的利益作为诱导,出首“贩私”的黔首立刻便多了起来,最初的那几日,总督府门前的人流堪称络绎不绝。 甚至还有黔首专门以此为生,没日没夜地潜伏在各处或明或暗的关口隘口探查消息,风餐露宿,只为找到发財的机会。 最先参与此事的黔首確实发了財,紧隨而来的黔首连汤都喝不上了,缘由倒也简单,敢冒险贩私的行商是越来越少了。 阴山南麓的汉塞诸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清平局面”,一切都朝著樊千秋设想的方向发展著若是顺利的话,也许不到三个月,汉匈之间的货殖便会完全地断绝,往后,匈奴便会缺铁缺盐,进而逐渐陷入到动盪。 元朔元年六月二十一,云中郡已经有了七分暑热。 日头化成了一个白点,把整个天穹照成了亮白色。 凶猛的强光和猖狂的热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到地面,从土中不断地蒸腾出水汽,连近地的光线都隨之发生了扭曲和飘扬。 从五月的下半旬开始,暴雨和炎热的天气便多了起来,两者相互交替著出现,似乎把整个云中郡泡在了热汤当中一般。 草原和大漠的树不多,所以少有蝉鸣来扰人清梦,但在四处的水洼和草窠里,却又总有蚊虫子子聚集盘旋,同样可恶。 此刻,已经到了午后,日头刚好升到了天顶高处,在这灼热的天气之下,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总督府城上的巡城卒亦不例外。 东门城墙上有二十多个巡城卒,只有寥寥数人还歪歪斜斜地站在日头底下,其余人要么躲在城楼里,要么藏在了墙下。 虽不至於废弛,但亦显得解怠。 很快,一个身形健硕、五官普通的屯长走上城来,看到东倒西歪、昏昏欲睡的魔下后,他汗津津的脸立刻便沉了下去。 “快起来!快起来!尔等是不是不要命了!竟敢贪睡,小心军法从事!”屯长怒吼著,盛怒之下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他在城墙上大步地来回奔走著,把一个个巡城卒从阴凉和昏睡当中揪了起来,再连骂带打,將他们赶回自己的位置上。 在他雷鸣般的喊骂声中,四面城墙上的巡城卒终於陆陆续续回过神来了,纷纷扶正自己的甲冑,不情愿地站到日光下。 “入你娘的!队率和什长,统统给本官死过来!”屯长怒吼一声,城墙上人影晃动,喊声迭起,很快便有人跑了过来。 两个队率再加十个什长,便是这屯长手下大大小小所有的军校了,他们如今挤站在城墙上,犹如地里种得过密的高梁。 “尔等看看,尔等像个什么样,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若匈奴狗贼今日来袭,尔等都不知怎么死的!”屯长指著眾人道。 “屯、屯长啊,北边的烽燧並未见有烽火啊,城亦未发预警,匈奴狗贼来不了那么快吧?”一贼眉鼠眼的队率说道。 “哼,圩顶,你竟然还敢狡辩,就不怕樊使君看见了,罚尔等去掏护城河?”赵顿再黑著脸训斥,但声音倒已缓和了。 “樊使君虽凶,可对我等甚善,刚刚还送来了绿豆羹让我等消暑。”另一个队率寒京亦笑著道,“这还是林娘子熬的。” “那是樊使君体恤我等,我等更应该警醒些,像今日这般掉以轻心,若有了什么闪失,如何交代?”赵顿语重心长道。 “这几日忽然热起来了,儿郎们还未能適应,难免有一些困顿疲惫。”圩顶挠了挠自己过於平坦以至於凹陷的额头道。 “尔等也是老燧卒出身,怎不知边塞的风沙里都藏著杀机的道理?莫说几日的疏忽?一日疏忽也不行!”赵顿再斥道。 “—”圩顶和寒京这两人跟隨在赵顿的身边已有许多年了,所以才敢出言辩解,但是此刻亦摆起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亦不瞒尔等,樊使君早几日便发觉尔等有些懈怠,他却未拿尔等立威,尔等可知这是为何?”赵顿嘆了口气说道。 “我、我等愚钝,並不知。”圩顶和寒京原本都是老实本份的编户民,心思很淳朴“不知?樊使君这是体恤我等辛苦,给了改过的机会,他刚刚召我去正堂,亦未斥责,倒是让我汗顏。”赵顿再说道。 “.”圩顶和寒京表情有些惊慌,更有些难以置信,一眾什长当下也是面面廝。 他们是见过自家使君那刚猛暴烈的手腕的,若是要拿他们这些人立威,未必会丟小命,但是几十答刑绝对是躲不掉的。 “使君说了,他知道盛夏之时难握,也知道我等只是一时疏忽,所以今次无需用军法,只让我等自省。”赵顿接著道。 “我、我等晓得,今日我等回营后,立刻便召集魔下的儿郎们,將使君的话如实带到,绝不敢再鬆懈。”圩顶忙答道。 “儿郎们都是晓事的,今日之后定会警醒,绝不辜负樊使君这番爱护。”寒衣亦知晓轻重,他也上前一步,叉手答道。 “此话说得还算得体,使君今日不只召见了我一人,而是把所有屯长都召去了,让我等切莫掉以轻心。”赵顿点头道。 “诺!”圩顶和寒衣忙叉手再答道。 “—”赵顿终於点了点头,面色又更和缓了一些,转身看向那巍峨的阴山道,面上有几分忧色和疑虑。 “屯长,是出了什么事吗?”寒衣看出对方的异变,与寒衣对视了一眼,谨慎地向前半步,小声地问道。 “半月前,我到城中买羊肉,碰到了杀虎隧隧长刑忠,他是来城中买草药的,与我攀谈了几句,说了些事。”赵顿道。 “何事?”圩顶亦凑上来问,他知道虎隧在阴山北麓以北二百里以外,常常要与零散的匈奴斥候打照面。 ““..—”赵顿长嘆了一口气,苦笑著摇了摇头说道,“樊使君的威名已经在匈奴人当中,彻底传开了。” “...”圩顶和寒意眼珠子一转,自然明白是那几十双眼睛换来的威名,他们並未说话,只是等著听著。 第483章 出大事了!汉军经商?!得冒险去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3章 出大事了!汉军经商?!得冒险去匈奴地彻查! 第483章 出大事了!汉军经商?!得冒险去匈奴地彻查! “他之前带人寻跡天田的时,恰好捉到一个落单的匈奴人,审了审,得知那些被挖了眼的匈奴人竟活著回去了。”赵顿笑道。 “命真大!”寒衣狠狠地说,极厌恶地往城下吐了一口唾沫,仿佛听到了极晦气的事情。 “三十二个人,回去了十一个。”赵顿说道。 “都在路上餵了狼,那才好哩。”圩顶说道。 “这些人回去之后,当晚城下发生的事便在娄烦白马两部当中传开了,听说匈奴孩童听到使君大名,都不敢哭了。”赵顿说道。 “使君当初便是心慈手软了些,应该再砍一只胳膊,那样一来,威名更甚。”寒衣接著道。 “呵呵,你当威名大是好事?”赵顿冷笑道。 “..—”圩顶和寒衣面面廝,在他们看来,在这大漠草原,威名大才能威镊住匈奴人啊。 “那白羊王和娄烦王震怒不已,说要发兵平了云中城。”赵顿一字一句说道,圩顶和寒意的脸色稍变,紧张之下还有些许恐惧。 在此时的大汉边塞,军民虽然痛恨烧杀劫掠的匈奴人,但听到“匈奴来袭”,难免会感到恐惧和惊慌。毕竟,战绩是败多胜少。 “虽然这只是传言,如今也还未到匈奴狗贼南下劫掠的时节,但总督城已是眾矢之的,我等要加倍警醒啊。”赵顿再嘆气说道。 “.”圩顶和寒衣仍未说话,他们终於有些后怕了,忽然便生出了一个念头一一那些匈奴人的眼睛似乎也不是非要挖出来的。 “上吏,此事要不要上报给使君?”寒衣犹豫道。 “使君派了许多斥候到北麓去打探消息,这些事情,他也许早就知道了,我等不必操心,但望候时警醒些。”赵顿挥了挥手道。 “诺!”圩顶和寒衣两人忙答,不敢再有任何的戏謔。 就在此时,从北面的官道上跑来了一骑,风尘僕僕,一看便是从阴山南麓赶来的,在炎炎的烈日之下,人和马都已到达了极限。 这不禁便吸引住了城上眾人的目光,他们都看了过去。待那骑士近了些,赵顿等人立刻认出来者是总督府行人司马迁。 自从阴山南麓的行商被整治服帖后,司马迁便被樊使君派往阴山北麓探听消息去了,常常十几日才回总督城一次。 今日马不停蹄地入城,不知会不会带来些紧要的消息? 再想起刚才议论的事,赵顿这三人都想得有一些出神,但不等他们想明白,司马迁便在半空烟尘中飞入北门,空留马蹄的余音。 司马迁確是从阴山北麓赶回来的,这是他第三次出塞,已经连续快马奔袭了两夜,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酸痛,却丝毫不敢停歇。 入了北门之后,他立刻便赶到了总督府的正堂。此时,樊千秋正在勾决本月要梟首的贩私行商,只有七个人,比原来少了许多。 他见到一脸汗尘的司马迁走进正堂之后,便將手中的木瀆和笔搁置了下来:司马迁是七日之前离开的,今日,还不到返程之期, 想到此处关节,樊千秋皱了皱眉头,看来,出变故了。 “下官司马迁敬问使君安。”司马迁这几个月都在阴山南麓北麓风餐露宿,比之前刚来到云中的时候,更像不通文墨的粗鄙了。 “快快免礼—你怎么今日便回来了,我未记错的话,还不到归期吧?”樊千秋道。 “下官打探到了一些紧要的事情。”司马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焦急道。 “先坐。”樊千秋说完便站起来,然后走到门边,让人端来一碗冰镇的绿豆羹:城中有地窖, 里面藏著冬天时从山上凿来的冰。 “先喝一口,消消暑,莫要太急,慢慢讲。”樊千秋亲自將绿豆羹端到了司马迁面前的案上, 后者一饮而尽,豪爽地抹了抹嘴。 “霍去病呢?未与你一起回来?”樊千秋回到榻上才再问道。 “他暂且留在杀虎燧。”司马迁回答道。 “杀虎燧?半月之前,是不是那杀虎燧派人来报,说他们捉了个匈奴斥候,因为扭伤了腿,一时不能送来?”樊千秋记得此处。 “正是,我今次便带著霍去病去了杀虎燧,见到了那匈奴人,还审了审他。”司马迁答道。 樊千秋如今不会过问这细枝末节的事情了,司马迁要去何处探查消息,都是他自己来决定,樊千秋只用等著听对方的上报即可。 听到司马迁的这些话,樊千秋扭头从身后的简架上翻找片刻,便找到了一幅画在帛上的舆图,平整地展开在自己面前的案上。 这幅舆图是丁充国赠送给他的,上面標註著阴山南北两麓一些重要的地形:有山川、河流、绿洲、湖泽、长城、烽燧、城障等。 因为是用旧法绘製的,比例难免会失调,但樊千秋在上面重新標记了路程的远近,虽然仍有一些粗糙,但能分辨出相对的位置。 他俯在舆图上找了找,很快便找到了杀虎的位置。 他几乎在云中正北方,离此地大约有五百多里,翻过阴山后,还要再往北二百里。 所以,单从位置上看,杀虎燧在汉塞绝对称得上“北极”了。 匈奴人入塞劫掠之时,要么会先拔下这颗钉子,要么会绕过。 而前一种情形更常见,因为一座烽一般只会驻扎一什燧卒,根本不是大队匈奴人的对手,与其多余绕过去,不如直接攻下。 但是,驻守在烽燧里的燧卒也不会与匈奴贼人硬拼,只要他们点燃了烽火,守五个时辰,便可前往身后的烽或关隘通风报信。 当然,虽然不用死守,驻守的烽燧越靠北便越危险,死伤的可能性也比別处要大许多。 “杀虎燧是不是在此处?”樊千秋指著舆图上的那个点问道。 “正是。”司马迁已经来到了案前,看了一眼便点头回答道。 “你是问到了什么消息吗?”樊千秋知道定然不是紧急的军情,否则霍去病不可能留在那里。 “那匈奴人的氏族离杀虎燧並不远,大约在西北二三百里之处,他们.”司马迁犹豫片刻再道,“他们仍能买到盐和铁。” “上个月还是这个月?”樊千秋皱了皱眉问道。 “他是半个月前被捉的,被捉前几日,族里的行商还买回盐铁,再分给了族里的人。”司马迁再道。 “价格如何?”樊千秋再问。 “涨了三倍。”司马迁答道。 “量多不多?”樊千秋问道。 “与原先相近。”司马迁道。 “啪”地一声响,樊千秋的手重重地拍在案上,而后狼狠地抓起了案上的那张舆图,仿佛要將其揪烂,但最终他还是停手了。 这两个多月来,禁绝汉匈货殖之事推行得极顺利:关市关停了,入塞的匈奴人绝了,贩私行商也少了一一至少抓到的人少了。 最初的那个月,樊千秋每十日便要勾二三十行商,这贩私行商要么是李敢他们捕的,要么是各处城障关隘捕的,总之都有罪。 连杀了两个月,那些最唯利是图的行商都死了,其余行商也都怕了。所以到了今日,送来勾决的贩私行商只有区区七人而已。 而且,再往后,能抓到的贩私行商定然会更少。“禁绝汉匈货殖”的目標,眼看著不到三个月便能成事,樊千秋难免会自得。 可是,司马迁带来的这消息,却如一瓢子冷水,径直浇在了樊千秋的头上,让他心寒。不,这不是冷水,而是一瓢带冰的水。 他在阴山南麓杀了那么多人,阴山北麓的匈奴人却还能得到盐铁,那这些人岂不是白杀了? 刘彻特许樊千秋可便宜行事,甚至还补了一道詔书让他可以不经廷尉审定,直接给贩私的行商裁定死刑,对他是无比的信任。 然而,樊千秋不是毫无压力。 简丰等人刚刚给他飞鸽传书,长安有一些风传,说他樊千秋在边塞大肆捕杀“良民”,实属於酷吏行径,已闹得人心惶惶了。 传播这些“风言风语”的人,自然是被樊千秋断了財路的那些人,为首的那几个想来正是竇、 灌、董、凯。 这些人不仅说他“杀”乱了边塞的人心,还说他“杀”坏皇帝征討匈奴的大计。 如今,刘彻对他自然极信任,所以这风言风语终究只是风言风语。 可是,三人成虎的事太多了,谁知这股风再吹几日,会不会成真? 到了那时,自己远离长安城,百口莫辩,搞不好要被处死在边塞。 “禁绝汉匈货殖”的事情办得顺利的话,那所有的事都无伤大雅;“禁绝汉匈汉匈”的事情办得不顺利,那所有的事都是杀机。 毕竟,他日日都在边塞捕人、拿人、杀人,但匈奴人却毫髮无伤,放到何处去说,都说不过去! “这匈奴人说的可是真话?”樊千秋並未下结论,只是再次问道。 “下官连续问了他好几日,所招的供词毫无差池,想来是真的。”司马迁答道。 “司马迁,你怎么看此事?”樊千秋问道。 “这几千里汉塞,定还有缝隙。”司马迁斩钉截铁地说道。 “何止是缝隙啊,依我看,是有一个天大的缺口,这缺口比长安的灞城门还宽!”樊千秋冷笑了两声,才鬆开了手中的舆图。 “使君,那这缺口,究竟是何人挖的呢?”司马迁问道。 “何人挖的,本官还不知,但绝对不是行商挖的。”樊千秋虽然口上说不知道,心中却有了怀疑对象。 在这刀光剑影的大漠之上,还能搞到大量的盐铁,並且悄无声息地运到汉塞外的“势力”,並不多了。 只能是某些不要命的汉军! 军队不能经商,诚不欺我。 此话不仅放在后世说得通,放在现在的大汉,也说得通! “使君,下官现在便回去,將此事查清楚。”司马迁道。 “不,本官与你一起去。”樊千秋一下便从榻上站起来。 “使君,塞外太过凶险了,你亲自奔赴险地,未免”司马迁立刻便开口劝阻。 “若不能亲眼所见,恐怕还会有疏漏,这一来一回之间,又要耗费不少日子,小半年都快过去了,不能拖了。”樊千秋道。 “可是.” 司马迁还想劝,却被樊千秋抬手拦住了话头。 “霍去病那小儿都能出塞,本官又有何惧呢,死在塞外,倒也算是马革裹尸了。”樊千秋轻鬆地笑道。 “.....” 司马迁没有再劝,他本就不是一个“愚忠”之人,当然知道这是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好法子。 “但是,总督城和云中城定有那些人的眼线,不能让他们知晓本官去了杀虎燧。”樊千秋思索片刻道。 “可是,只有下官与使君,恐怕力有未逮。”司马迁是与霍去病孤身前往杀虎燧的,並未带更多的人。 “你我肯定不够,说不定要与匈奴人廝杀。”樊千秋沉思片刻说道。 “那叫上卫缉盗?”司马迁试探地问。 “他——.得留下当疑兵。”樊千秋道。 “那.”司马迁一时想不起旁人了。 “去找淳于赘,他手下有得力的家奴,让他派二十人与你我同去。”樊千秋说道。 “甚妙!”司马迁喜上眉梢,忙答道。这二十人还不够,樊千秋其实已经想好了另一支人马, 只是暂时还未言明。 “去找桑都丞,让他提前开好符传。”樊千秋又极细致地嘱託道。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立刻便出门去办事了,没有任何拖延,举止非常干练。 “...”樊千秋看著对方快步远去,不禁摇头笑了笑,也不知道这样的司马迁还能不能写出《 史记》这一家之言。 但是,如今还不是担心“身后名”的时候,他还得在府中將“疑兵”提前布置好。 他来到门口,叫来了守在远处的一个小奴, “你去將林娘子叫来见本官,便说本官有要事与她商议。”樊千秋正色道。 “诺!”这小奴名叫樊青痣,是林静姝买来的小奴之一,十二三岁,专门留在前衙向后宅传信用的,平日很机灵。 樊青痣离开不久,得到消息的林静姝便款款来到了正堂中。 第484章 临行 赠玉 託付 生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4章 临行 赠玉 託付 生死! 第484章 临行 赠玉 託付 生死! 和平日一样,林静姝穿著一件曲素纱单衣配青纱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自己窈窕的腰身,但並不媚艷,反而大方端庄。 许是刚刚还在后宅里忙碌操劳,所以林静姝未施粉黛,只用一根素簪草草地將头髮挽起来,两缕青丝隨意地垂在脸颊边。 素纱单衣的衣袖正挽到手肘边,鬢角有汗,手上沾水,看著很乾练。 “大兄,青痣说你有事嘱託我?”林静姝抬手擦了擦汗问道。 “天气炎热,何必在正午时分如此操劳?”樊千秋皱了皱眉。 “都习惯了,閒著也是閒著,大兄之前教了酿酒新法,今日天气好,我便先试一试。”林静姝將衣袖放下笑道。 “—”樊千秋如今已经知晓林静姝也是一个急性子,只得无奈地摇头。 “大兄,今日究竟有何事嘱託我?”林静姝迫不及待地问道。 “......” 樊千秋看了看堂外,確定无人看向堂內,才说道,“我要到阴山北麓的杀虎燧去一趟,去——查些事。” “大兄是要我同去?”林静姝听到阴山北麓,立刻燮了眉,然后才问。 “阴山北麓常有匈奴人出没,太过凶险,你不便与我同去,”樊千秋笑著摆了摆手,“但— 你要替我做件事。” “何事?大兄直说。”林静姝並未在细枝末节上纠结,她微微頜首再问。 “城里的人信不过,我怕有人走漏消息,所以不能让外人知晓我的去向”樊千秋道。 “大兄是府中长官,日日都要升堂理事,丁府君隔几日还要来府中与大兄商议大事,如何瞒得住?”林静姝不解。 “..——..” 樊千秋抬手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神秘地笑了,而后说了两个字,“装病。” “装病?”林静姝那双好看的眼睛亮了,先是疑惑,但隨即便又明悟了。 “便说我染了重病,不可理事,不便见人,吃喝拉撒,皆由你出入服侍,旁人不可进入我的寢房。”樊千秋笑道。 “大兄是让我挡住来拜见的人?”林静姝非常地聪颖,很快便想明白了。 “聪明!”樊千秋拍手夸讚道,林静姝的脸一下子便红了,她还不適应樊千秋这直来直往的夸讚。 “可”林静姝抬手撩了撩鬢角的髮丝,让羞涩退去后,才说道,“我怕—我挡不住他们。” “你放心,卫布、桑弘羊、杨仆、马合这些人都信得过的,我会將实情告诉他们,他们能控住府中局面,至於.“” “至於丁府君或者郡守府的属官,对我一向都很客气,你又是后宅女主人,他们想来不敢来强的。”樊千秋再解释。 “..—”林静姝听到“女主人”这三个字,脸颊又红了些,胸脯也微微起伏,许久才頜首小声地应了一个“诺”字。 樊千秋做这些部署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丁充国豪爽的笑,“女主人”亦是隨口说的,更是没有看到林静姝表情上细微的变化。 “可若是—可若是有人想要硬闯这后宅,便要靠你拦住,不管是何人,都不可让他们知晓我的去向。”樊千秋脸色渐冷地说。 “大兄放心,此事我晓得轻重的,不管来的人是谁,都进不了寢房一步。”林静姝一脸正色点头答道。 “好!便该拿出这气势来,若是有人硬闯,就想想那日在官市上挥刀戳那无赖子的事情,胆气自然就会壮了。”樊千秋打趣道。 “剪子不够利,我让卫布给我找一把匕首,这次定能戳得准。”林静姝亦说起了俏皮话。 “这样一来,我便放心了。”樊千秋轻嘆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最后还真得让这女子相帮。 “大兄,我有一物要给你。”林静姝迟疑地说完后,抬手在颈上摸索起来,接著便从素色纱衣的领口取出了一块墨绿色的玉佩。 “这是..”樊千秋很不解。 “这是我家祖传的一块玉佩,曾庇护我祖父和阿父在成边之时平安地归家,大兄带上它,定然能逢凶化吉的。”林静姝呈请道。 “既是林家的家传之物,那便太过贵重了,我不能收的。”樊千秋忙摆手,有些侷促地拒绝, 传家宝怎么能隨隨便便地乱收呢? ““—”林静姝頷首笑了笑,略带羞意道,“这玉用的是极便宜的和田料,还未化冰,祖父当年是用一升盐从玉农手中换的。” “我倒不是这意思,只是”樊千秋倒是一时语塞,挠了挠头才笑道,“这是你的贴身之物,交给我·怕有些不合適吧?” “大兄说我不检点?”林静姝听到此处,本就嫣红的脸忽然更红了,脸又压得更低了些, 脸颊两侧的青丝也慌乱地轻颤著。 “—”樊千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解释道,“啊是我出言孟浪失礼了,毕竟、 毕竟—这玉佩太、太贵重了。” “小妹说过了,这玉料不值钱,也並非出自名匠之手,但倘若”林静姝抬起了脸,两眼微微发红,眼底深处还藏著些失望。 “但倘若大兄嫌弃,那便罢了。”林静姝说完这句话,失望之色更重了,作势便要收回玉佩。 “我又怎会嫌弃呢?”樊千秋一时便不忍,开口说道,林静姝身形忽一颤,手上的动作停了。 “大兄当真不嫌弃?”林静姝眼底的失望渐渐褪去了,似有笑意。 “—”樊千秋不知如何面对对方的质问,只得有一些侷促地又点了点头。 “—“”林静姝破涕而笑,又故作埋怨地轻瞪了樊千秋一眼,才抬手擦去了掛在眼角的泪珠。 也不等樊千秋说话,林静姝便径直走到了樊千秋面前,起脚尖將玉佩戴在了樊千秋的颈上。 少女特有的幽香扑面而来,胸前轻柔的接触不期而至,樊千秋心中一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似乎饮下了一杯醇厚的酒。 好在,林静姝並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为樊千秋戴好玉佩之后,衣一旋,便又退回了正堂去。 幽香依旧,佳人却已远去。 樊千秋不免有些悵然若失。 “我也有一物给你。”樊千秋想到了什么,从腰间取下刘彻赐给自己的那块值十万钱的玉佩。 “这才太贵重了呀,这、这可是县官所赐。”这次轮到林静姝摆手拒绝。 “县官既然赐给我,那便是我的了,今日,我赠给你。”樊千秋笑著说。 ““..”林静姝自然心喜,但她轻咬朱唇,笑而不语,只是又摇了摇头。 “你嫌弃这玉佩?”樊千秋转守为攻笑问。 “我、我不敢。”林静姝一愣,忙摆手道, “那便拿著。”樊千秋从上首位上走下来,掂了掂手中的那块玉佩,伸手递到了对方的面前。 林静姝犹豫了片刻,终於將玉佩拿了过去,妥帖地藏到自己的怀中。 “大兄,定要好好回来。”林静姝按了按自己怀中的玉佩,认真道。 “放心,我定会回来的,待边塞之事了了,便带你回长安。”樊千秋这句话说得是模稜两可, 但听者已经记在了心中。 “我等大兄回来。”林静姝说完又点点头。 “...”相隔不过两步的二人一时再无言,四目相对,暖昧的气氛自然而然地在堂中散开了, 好在桑弘羊跑到了门边。 “使君!”桑弘羊的喊声打破了此间凝滯的气氛,樊林二人一时都有一些慌张,林静姝行了一个礼,忙仓皇地离开了。 “使君,是下官眼拙了。”桑弘羊笑呵呵地行礼请罪。 “咳咳,无碍的。”樊千秋摆了摆手,便转身走向了上首位,顺带把那带著体温的玉佩放入了领中,便又是一阵悸动, “使君,依下官所见,林娘子是佳人,倒不如——”桑弘羊笑著还想要进言,在这几个月里, 他们没少撮合这件事啊。 “罢了,你莫要忘了,本官曾说过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樊千秋重新在坐榻上落座了, 心思亦渐渐恢復了平静。 “那亦只是笑谈而已,若大汉官民人人都像使君这样不成家,何人去打匈奴?”桑弘羊又道。 “桑弘羊啊,百官公卿常说本官善辩,你倒是比我更善辩。”樊千秋指著桑弘羊半真半假道。 “使君谬讚。”桑弘羊忙行礼称谢道。 “此事,以后再议吧,本官找你来此,有要事相商。”樊千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桑弘羊立刻正色坐到了堂中的榻上。 而后,樊千秋便將司马迁带回来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桑弘羊,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自己要去杀虎一探究竟的计划。 听完樊千秋的话之后,桑弘羊沉默了,他想了许久,才重新看向了樊千秋,问道:“使君此行,不只要去杀虎燧吧?” “嗯,若要查清此事的源头,到杀虎燧只是个开端,还得再往北。”樊千秋平静地说道,桑弘羊却已听出此话的凶险。 “不如让下官代使君前去查明此事。”桑弘羊不似作假地说道。 “若是单看才智阴谋,你我是伯仲之间;但若论狠决,你不及我。”樊千秋毫不避讳地说道。 “......” 桑弘羊未出言辩解,只是继续安静地听著。 “今次到阴山南麓去,不只要与匈奴人交手,更要与汉军起爭端,本官怕你一时心软,不敢下手。”樊千秋说得委婉。 “下官无能,不能替使君分忧。”听出言外之意的桑弘羊失落答道。 “不必失落,你代替不了本官,本官亦代替不了你,你我自有命数。”樊千秋说了句玄而又玄的话。 ““..”桑弘羊抬头,他听懂了樊千秋的这句安慰。 “本官此刻叫你来此,有两个用意。”樊千秋微笑。 “使君下令即可,下官定然会用命。”桑弘羊忙答。 “本官这些日子不在,由你暂代总督之职,你定要稳住如今的局面,对列毒之人,莫要心慈手软。”樊千秋平静地说。 “诺!下官晓得。”桑弘羊点头答道。 “若本官回不来,”樊千秋笑了笑接著道,“你便上书向县官自请出任总督一职,替本官將未竟之事做完,禁绝盐铁。” “这”桑弘羊刚想像先前那样出言婉拒,却被樊千秋抬手阻止。 “本官离开长安之时,便与县官说过,若我身死,总督一职便由你来接任,这是早就定好的谋划。”樊千秋笑著说道。 ““—”桑弘羊脸色愣然,樊千秋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是听在桑弘羊耳中却如同春日的惊雷。 他未想过樊千秋从那时起,便已抱有必死之志了。 “如何,你可能继承我志?”樊千秋和善地笑道。 “下官才疏学浅,但——”桑弘羊哽咽了一下才接著道,“但使君若有不测,下官定然继承使君之志,禁绝汉匈货殖!” “死亦无悔?”樊千秋笑问。 “死亦无悔!”桑弘羊答道。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樊千秋平静地说这句“绝命诗”,桑弘羊又心有所感,坚毅地点头。 “罢了,不必如此,本官卖棺材的出身,命大。”樊千秋摆了摆手自嘲道,堂中的气氛稍鬆了些许。 “使君,你疑心是何人坏事?”桑弘羊转而问道。 “行商?要么杀了,要么怕了,不会是他们——” “黔首?要么搞不到盐和铁,要么温顺收法,也不是他们·“ “除去这两种人,便只剩下官和兵了,这两者本就是一体的。”樊千秋语气渐渐又冷。 “汉军?”桑弘羊脱口而出。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是—”桑弘羊几乎要把后一个字说出来了,樊千秋严厉的眼神阻止他接著往下说。 “没有真凭实据,不可妄猜,你要当此事从未发生过。”樊千秋知道,此事若是乱猜,亦会带来极大的动盪。 “此事若是真的,又当如何?岂不是动盪更大?”桑弘羊没有忍住,继续往下追问道, “此事若是真的,那便按通敌处置!不管是谁,都要办了!”樊千秋斩钉截铁地说道, ......” 桑弘羊一时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的狠决確实是不如樊千秋。 “我若是能回来,那便由我来办;我若回不来,亦会派人给你传信,那便由你来办。”樊千秋盯著桑弘羊道。 “......” 迟疑片刻之后,桑弘羊想起刚才的话,沉著脸色点了点头。 “好!我便放心了!”樊千秋点头笑道。 “可若真是他们,使君只带二十个人,恐怕太险了些。”桑弘羊道。 “无事,我知道到何处调兵。”樊千秋胸有成竹地说出了计划,桑弘羊恍然大悟,悬著的心终於稍稍地落下。 第485章 哟!张司马丞,你好大的官威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5章 哟!张司马丞,你好大的官威啊! 第485章 哟!张司马丞,你好大的官威啊! 翌日午时,是总督府各城门最忙碌的时候,两个不起眼的骑士从北门离开,未引起任何人注意几乎同时,从云中城的东门也走出了一队骑土,他们向东行了一段距离,亦调转马头朝北赶去。 薄暮时分,双方在云中城北三十里的一座小丘之下匯合,並无任何逗留,便踏著晚霞奔向阴山。 几乎同时,总督府的属官和卒役陆续得知消息:总督樊使君染上了伤寒,由督丞代行总督之责生老病死,连皇帝都躲不了,更何况一介区区的边郡总督? 樊千秋染病之事只在府城中引起了轻微的议论,便又渐渐地偃旗息鼓了,无人对此事產生怀疑。 一切平静,仿佛什么变动都没有发生过。 可实际上,远处的阴山很快便会风起云涌,一场气势浩大的疾风骤雨正在酝酿当中。 元朔元年六月二十四已时,总督府右司马丞张德一正带著一屯风尘僕僕的骑兵沿著阴山南麓向西边前行。 他们是一个多月前离开总督城的,更是在阴山南麓风餐露宿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每一日都要寻边五十里,专门搜索贩私商队的行踪痕跡。一旦有发现,立刻全力追捕,绝不放过。 不只是他们,阴山南麓各处重要的隘口,谷口和山道都有总督府派出来的骑兵来回巡视,以铁腕执行《货殖禁令》。 按照既定的策略,这些以屯为单位的骑兵十五日要回总督府轮换休整一次,但张德一立功心切,才会“失期”逗留。 他毕竟是比四百石的右司马丞,有“便宜行事”的权力。 不过,到了今日,是时候回城了。 一是魔下的骑兵已开始有怨言了,必须回城好好休整了。 二是前几日截住了一队贩私行商,捕了十一人,算是一个大功,足够回去向樊使君“邀功”了。 张德一打算今日先赶到西面二十里外的甜泉置,在那里休整一个晚上,然后再转头向南,经过破虏城,返回总督城。 若没有意外的话,四日之后,他们这一百多人便能在云中城里饮酒了。 此刻,日头正毒,走在这队伍最前面的张德一早已经满头都是汗水了。 他抬头皱著眼晴看了看日头,狠狠地骂了一句“贼老天”,便用一块分不出本色的幣帕来擦汗这块幣帕已连续用了几十日,许久都没有用水洗过了,散发出一股子汗臭味,但张德一不嫌弃。 他潦草地擦完黑的脖子上的汗之后,便在马上回头看了看眾魔下。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后排成两个纵队的骑兵要么懒洋洋的,要么沉著一张脸—都称不上愉悦。 在这队列中间,则是十几辆装满了盐的马车和那十一个贩卖私盐的人犯:三人是出资占股的行商,其余的是僱工。 他们不是云中本地的行商,而是千里迢迢从西河郡赶来牟利的:要钱不要命! 不管是行商,还是僱工,捉住之后,便都躲不了梟首。 怪得了谁呢?《货殖禁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怕不识字,也定然听说过了。 张德一冷笑,心中得意,这次立下这大功劳,定然能压姜广汉和文储幣一头。 这两个外麻,还想把他的风头抢了?简直是可笑至极! 想到这关节,张德一心情好了一些,天上那毒辣的日头都没那么令人生厌了。 他纵马走到了队伍外头,装腔作势地抬起手喊了两声,让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咳咳咳!二三子受累,前面便是小青洲了,有树有水,我等先在那饮饮马,吃几口囊,歇一歇脚,躲过这日头,再往前走。” “诺。”张德一的话迎来了眾骑兵一声还算齐整的应答。 “今夜,便宿在甜泉置,我与那亭长是老相识,我出钱,买肥羊—”张德一嘴巴张了张,狠道,“一百斤!与二三子同吃!” “诺!”这次的喊声响亮了些,这些正值青壮年的骑兵已许久不曾吃新鲜的肉了,想到那“滋滋”冒油的羊肉,士气都振奋了。 “.—”张德一看到军心提振,心中也涌出了一股豪迈,他一狠心,又咬咬牙道,“置中能沽酒,每人一升,与二三子痛饮!” “诺!”第三次的“诺”声已经带上了炸音,连眾人跨下的战马似乎都被惊醒了,震鬣嘶鸣, 两列纵队的队形都跟著散乱了些。 “好好好,我等快前行,先到小青洲去!”张德一大手一挥,虽然这酒肉用去了他两个月的俸禄,难免心痛,却也觉得很划算。 於是,这一队骑兵加快了脚步,继续赶往西边的小青洲。 午正时分,又行了几十里之后,浑身是汗的骑兵终於在远处的草原上看到了绿洲。 绿洲不大,横纵不过一百多步,最外面有一圈草甸灌木拱卫,內里是一片胡杨林。 一条发源於阴山的溪水豌而过,如同一条手臂將绿洲抱住,而后再向南边流去。 阴山的南麓和北麓有许多类似的溪流,水源都是山上的积雪,冬季断流夏季有水,浇灌著沿途的绿洲,滋养著大漠草原的生灵, 它们或是向南或是向北地缓缓流淌著,要么匯入更宽的河流;要么无声无息地断流,彻底消失在大漠草原上。 和南方的大江大河比起来,这些小溪流毫不起眼,却是塞北黔首官民的一处处生机。 见到小青洲之后,骑兵当中发出了一声“欢呼”,就连被捕的那些人犯的双眼也生出了几分生的喜悦。 用不著张德一再下令,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快了。 最后这四五里的距离,只用了一刻多钟便走完了,张德一带著魔下来到了绿洲边缘。 这时,一阵西风忽然吹来,从那片胡杨林中带来了一阵香气一一竞是炙烤羊肉的香! 本来喜笑顏开的张德一神情一下子就变了,而后举起了右手。 身后的屯长和队率亦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右手,所有兵卒的脸色眨眼间便沉下了。 而后,骑兵们或握矛,或按剑,或持戟,或弯弓,或弩,全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如今还敢在此处杀羊炙肉的人,要么是汉军,要么是贩私行商,要么便是匈奴狗贼! 若是后两者的话,便还是军功! 张德一立刻朝左右两侧挥挥手,立刻有骑士下马,小心翼翼地从左右包抄树林两翼。 未过太久,便有几十人埋伏在了低矮的灌木之外,轻手轻脚地推进到了树林的边缘。 张德一刚才已经四处观察过了,周围並无大队人马出入的痕跡,树林中即使有贼人,最多只是小股的贼人,正合適他们拿捏。 今次虽然立了功,但是军功自然越多越好!於是,张德一便从马上下来了,拔出剑,带著两什人马朝几十步之外的树林摸去。 他们穿过了草丛,又翻过了长满刺的灌木,来到了胡杨树林外。林中的树木不算密,张德一等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目標。 树林中的空地上,二十多人围在篝火旁边,正在炙烤一头全羊!除了这头羊,篝火旁的胡杨树上还掛著三只解好的肥羊! 二十多人,能吃下那么多羊肉? 事出反常,定然不是良善之辈! 得捕起来,再好好地审上一审! 张德一心中一狠,吐了口唾沫,便將掛在脖子上的竹哨放入口中,急促地吹了三下,围在四周的骑士便匍匐著靠到树林近处。 待所有人都来到树林近处之后,张德一便站直了身体,挥下了刀! “杀过去!活捉贼人!”喊完之后,张德一一马当先,冲了过去,身后的骑士紧隨其后,四周的伏兵立刻也从暗处杀了出来。 一时之间,这僻静的树林立刻喊杀声四起,惊得停歇在此处的鸟兽四处逃窜,不敢停留。 骑士们来得突然,树林中的岁人毫无招架之力,都“愣”在原地,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张德一满心自得,衝起来脚下生风,几乎在一眨眼之间,便衝到了这些“歹人”的身边。 而后,七八十个杀气腾腾的骑士也“呼啦啦”地冲了上来,將这二十多人团团围了起来。 “呵呵,莫想著爭斗,我等是边郡总督魔下的骑兵,尔等逃不脱的。”张德一得意地说。 “—”这二十多个或站或坐的年轻人,虽然都未动弹,但是却齐刷刷地看向了张德一。 “好啊,还是晓事的,那本官便可以理服人了。”张德一满意地笑了,露出了两排黄牙。 『.....” 这些年轻人仍保持著沉默,但看向张德一的眼神却有了变化一一竟多了些嘲笑。 “尔等-笑什么笑!”张德一有些心虚地怒斥了一句,但是回应他的仍是沉默和冷漠。 “你们这些混帐!是哪里来的列人,速速招来!”张德一有些气急败坏地挥舞著刀斥道。 “我等在此炙肉,触犯刑律了吗?”一个瘦高个后生道。 “哼,这是自然!”张德一冷笑道,抬起刀指向了对方,“把手中的匕首放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你倒是说说看,我等犯了什么罪?”这后生把匕首插在了热气腾腾的烤全羊身上,擦了擦手,问道。 “尔等犯了—·犯了—.”张德一併不熟悉汉律,一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使君不会不知吧?”后生环顾同伴笑道,眾人发出了一阵“穿”的笑声。 “你、你敢奚落本官,你不知我是谁吧?”张德一翘起拇指得意地指著自己。 “我·知道你是谁。”这后生毫无敬意地朝张德一指了指说道。 “你、你识得本官?”张德一倒有些发蒙。 “总督府右司马丞,比四百石,原先是破虏城小吏。”说话的不是这后生,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何、何人在说话?”张德一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但他有些茫然,这声音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此啊。 没等张德一想明白其中的曲折,那后生便让开了,一高一矮两个坐在树桩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身后。 “你、你是—”张德一嗓子有一些发乾,声音有些发颤。 “张德一,连本官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好大的官威啊?”那高个子笑著站了起来,而后转过了身。 “樊、樊使君?你怎么来了?”张德一认出了那熟悉的脸,立刻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躬身问道。 “自然是有大事要办,幸亏张司马丞手下留情啊,要不然本官便要被射死了。”樊千秋笑著挪输道。 “下、下官不、不敢!”张德一眼皮子猛地一跳,连忙下令,忙让围在周围的骑兵將兵刃收了起来。 “下官右司马丞张德一,敬问樊使君安,不知使君在此,多有冒犯,请使君降罪!”张德一忙下拜,眾骑士连忙也跟著下拜。 “其实是本官来得突然,尔等並无罪责,全都起来吧。”樊千秋没有再嚇唬张德一了,和顏悦色道,骑士们行礼之后才起身。 “本官知道尔等会走这条路,已经在此等了两日一夜,而且提前宰好了肥羊等候尔等,来,先吃肉!”樊千秋指著羊肉笑道。 ““.—”骑士们看了看羊肉,却不敢上前,而是全都看向了张德一。 “尔等看本官作甚?难道不识得这是樊使君?他说了让二三子吃肉,二三子便吃肉啊!”张德一斥道,生怕被樊千秋所不满。 “是啊,右司马丞都发话了,还不来吃肉?”樊千秋笑著再次请道。 “..”骑士们先是面面廝,无人敢向前,最终还是屯长和队率再次下令,他们才欢呼一声,一窝蜂地朝烤全羊围了过去。 “尔等莫要像饿死鬼脱身一般!要讲点礼数!莫衝撞了使君!把留在外边的儿郎全都叫进来, 还要放出斥候,莫只顾著吃!” 张德一倒是很尽责,来回奔走著安排宿脚的各项事宜,不敢有疏忽。樊千秋站在原地看著不停忙碌的张德一,满意地点著头。 没想到这小吏“外放”的时候,做事倒是尽心。 第486章 密谋 问路 杀人 鼓劲!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6章 密谋 问路 杀人 鼓劲! 第486章 密谋 问路 杀人 鼓劲! 小青洲这场不期而至的劳军宴饮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落下惟幕,四只肥羊、几百斤肉,被飢肠的一百骑兵分食一空。 就连那十多个人犯也都分到了一小块,吃得满嘴流油,他们还不知,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餐。 而后,便是饮马、喝水、歇息在午后的阵阵凉风之下,整个小青洲重新又恢復了安静。 只能听到那阵阵轻微的鼾声和断断续续的战马嘶鸣声。 申初时分,小憩了片刻的樊千秋让司马迁將张德一及本屯屯长叫到了溪边的几棵胡杨树下。 “使君,下官张德一敬问使君安。”张德一行礼问安,他身后的那个屯长也跟著行礼问安。 “.”背对著溪水站立的樊千秋只是点了点头,而后饶有趣味地看向那其貌不扬的屯长。 “你是河南郡人?”樊千秋笑问道,他刚刚听出了对方的口音,和滎阳人的口音如出一辙。 “正是。”这屯长有些兴奋地答道。 “滎阳人?”樊千秋再问,他在滎阳当了三年县令,自翊是半个滎阳人,听到了“乡音”,自然会倍感亲切。 “是,下吏是滎阳人。”屯长笑答。 “你—.叫什么?”樊千秋接著问。 “下吏贱名郑袞。”这二十五六岁的屯长连忙答道。 “郑袞?”樊千秋在脑海中搜索著,並未找到与之相连的信息。 “下吏当时不在滎阳服役,未能记在使君心中。”郑袞忙解释。 “嗯?往下说。”樊千秋看出郑袞有话要讲,示意对方继续说。 “使君斗那些粮商的时候,下吏在阳城当巡城卒,隔年被征为郡国兵的骑士,而后便填补到边塞来了。”郑袞说道。 “你已服役一年,为何还不回滎阳?”樊千秋问道, ““.—”郑袞憨厚地笑了笑才说道,“侥倖立了功,擢了屯长,便留下当募兵了,三年生了两个儿,种地不够吃哩。” “原来如此,募兵倒也是一个出路。”樊千秋嘆道,谁敢说农耕民族不尚武呢?只要给足钱粮,拿锄头的手也能拿剑。 “还过得去,与下吏一起来的乡梓,也都留下来了,他们说了,在使君魔下效力,当真有缘。”郑袞已经没有了侷促。 “嗯?除了是滎阳人,你我何处还有缘分?”樊千秋笑著道。 “使君路过阳去滎阳赴任那一日,下吏正好带人把守在城门,那一日使君与王县尉並而出,很威武。”郑袞忙道。 “还有这等事?当真是巧了。”樊千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接著问道,“那一整年,都是你带人把守在阳东门的?” “这自然是的,下吏值白班,每日寅初上哨,申初下哨,一日六个时辰。”郑袞也是一时激动,炫耀似地说了出来。 “如此说来,那年的动盪,你倒是目睹许多,本官有一事问你。”樊千秋忽然正色。 “使君儘管问,下吏知无不答。”郑袞忙道。 “元光四年十月二十九日破晓时,你可见过户曹陈出城?”樊千秋眼神忽锐道。 “—”郑袞的笑意忽然凝固了,他想起了那日晨间见到的事:陈与督邮夏侯不疑从东门离城。几日后,陈的户体被发现。 郑袞和一同值守的巡城卒都知道这意味什么,所以才设法来到边塞当募卒,想要藉此躲过这桩会要了他们性命的祸事。 这几年,他们有家不敢回,便是怕被河南郡的那位庄府君“杀人灭口”,他哪里想得到,竟被眼前的樊使君“问破”。 滎阳大案已经过去许久了,就连陈家和长公主府都已经轰然倒塌,可郑袞这小小的屯长,仍然不愿与此事攀扯上关係。 樊使君以前在滎阳確实是一个好县令,而且还曾间接有恩於郑袞。 当年,滎阳城的粮价暴跌,他们这些巡城卒趁机买了不少低价粮。 按理,使君问到了这件事,他便应该如实上报。 可是,谁知道樊使君与陈之死有没有干係呢? 万一说出来,被灭口了呢?此事,定然不能说! “使君,时间过得太久了,下吏实在记不清了。”郑袞行礼请道,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也是,日日有人要出入,又怎可能记得住呢?”樊千秋看出了郑袞的迟疑,但是並没有戳穿,只是看了一眼司马迁。 ““—”司马迁微微点头,便將此事记在了心中,他知道自己使君要问什么:那装腔作势的庄青翟,也不能有好下场! “罢了,以后日子还长著,我等有的是日子敘旧。”樊千秋笑著挥了挥手,將此事轻轻揭过去,郑袞明显是鬆了口气。 ““......” 张德一这时才看准了时机,上前半步道,“使君孤身犯险,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办?” “嗯,本官离府之前,特意查过尔等留下的文书,所以便得知了尔等今次巡的路线日期。”樊千秋並未把话全说完。 “使君是特意在此等候我等的?”张德一忙问道“正是,本官要二三子隨我做件事。”樊千秋道。 “使君下令即可,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德一这小老汉经过这几个月的適应之后,倒也是越来越会打官腔了。 “赴汤蹈火倒不至於,本官要尔等隨我去一个地方。”樊千秋轻描淡写说道。 “使君要去何处?”张德一再问。 “...”樊千秋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来,看向已经近在尺的巍峨的阴山,平静说道,“与本官到阴山的北麓去。” “啊?”张德一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这不符合比四百石官员身份的声响。 “嗯,阴山北麓。”樊千秋点头。 “使、使君,那边可有匈奴人。”张德一生怕自家使君一时糊涂犯了失心疯,忙向前一步说道,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本官知道,若是没有匈奴人,过去作甚?”樊千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 “这一百人,恐怕—不够啊。”张德一此刻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吏了,而是以一个经年老卒的身份说出这话的。 “打仗不够,捉些人,够了的。”樊千秋仍波澜不惊。 “可—.—” 张德一还想再进言,却又闭上嘴,再多说下去,便显得自己怕了:承认害怕匈奴人,那还不如痛快地死了。 “阿叔,想好了吗,你若不去,我倒不勉强。”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使、使君去作甚?”张德一问。 “此事你不必得知。”樊千秋道。 “那捉到的那十一个私贩如何处置?”张德一说到此事,便等同於是领命了。 “按律当斩,那便斩在此处吧,阴山脚下,是个长眠的好地方,他们这辈子值了。”樊千秋盯著山顶那苍白的积雪道。 “诺!”张德一还在迟疑的时候,郑袞已经朗声答了下来。 “拉到小青洲外头去杀,莫脏了此处。”樊千秋摆了摆手,郑袞立刻叉手领命,退了下去。 很快,树林里便传来了一阵哭喊的声音,这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午后的风声里。 “—”张德一不敢答话,背又佝僂了下去,不復原先“右司马丞”的官威了,还用那双小眼睛不停地打量著樊千秋。 今日的樊使君有些不同啊,说话倒是很和善,却好像不悦,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股杀意:他自己可得小心地应对著。 “张德一,这阴山的山道,你—熟不熟?”樊千秋问道。 “熟得很,下官来往阴山南北两麓几十年,各处关隘都熟,说句托大的话,没有哪条山道没走过的。”张德一忙答道。 “有没有”樊千秋这才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问道,“有没有能避人耳目的羊肠小道?本官並不想被旁人看到。” “羊肠小道?”张德一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中更加疑惑。使君为何要避人耳目?难道是惹了祸事,要投靠匈奴人去? “呵呵呵,你莫往歪处想,大汉如此富庶,本官不投匈。”樊千秋从张德一的眼中看到了惊恐和警惕,反而有些满意。 “是是是,是下官乱想了。”张德一忙低下了头,唯唯诺诺地擦汗道。 “如何?有没有这样的路?”樊千秋再问。 “不知使君要去何处?”张德一接著问道。 “杀虎燧,能不能去?”樊千秋笑著走到了张德一的面前。 “能,有这样的路。”张德一忙不迭地点头道。 “得选好,若行踪暴露,那便得死。”樊千秋笑呵呵地道。 “——”张德一的脖子如同大蔡一般往后缩了缩,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把將士们聚起来,本官有话要对他们说。”樊千秋点头说道。 “诺!”张德一说完后,连忙就跑进了树林之中,接著,乱鬨鬨的號令声便从林子当中传来了。 “使君,这张德一靠得住吗?会不会走漏风声?”司马迁过来问道。 “纵使靠不住,他也没法把消息传出去,盯死他,若有异动,杀了!”樊千秋特意从此处调兵,为的便是保密。 “诺!”司马迁领命道。 “走,先去安定军心。”樊千秋说完,带著司马迁重新回到林子中。 此刻,这百名汉军骑士已聚在了林中,刚刚饱食了一顿羊肉,又小憩了一个时辰,他们的精气神比先前好多了。 缺席的一什骑士是派出去警戒的斥候,此处虽然是阴山南麓,但仍会有敌情出现,行军宿营, 都得派斥候警戒。 樊千秋在眾目之下向人群中走去,时不时也会停下脚步,帮年轻的骑士们整一整鎧甲上繫绳,正一正负章。 有几个骑士的鎧甲上粘有新鲜的血跡,当是来自於那些“有幸”长眠於此的行商。 当樊千秋来到人群之中时,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此刻,这些归心似箭的汉军骑士的內心也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当然,还有敬重和钦佩。 不仅因为樊千秋是他们的领兵“主將”,更因为那四只肥羊。 “二三子今次离城多少个日子了?”樊千秋和煦地笑著问道。 “““”一阵沉默,最终还是郑袞站出来答道,“四十日。” “四十日,二三子辛苦了,应当回城歇口气,饮饮酒了。”樊千秋真心实意道。 “將军,我等不苦!”一个极健硕的队率站出来一本正经道。 “胡话!风餐露宿,吃囊咽饼,怎会不苦?若是不苦,刚才那四只肥羊,本官为何抢不到一口啊?”樊干秋先怒后笑道。 “....” 沉默片刻之后,仿佛一块铁板的人群终於鬆动了些,传来了小声的笑。 “將军,確实苦啊,吃不吃肉倒也不打紧,可这胡饼吃多了,把不出屎啊。”一个五旬老卒扯著嗓子道,引来一阵鬨笑。 “是啊,日日晒著,我等都快和崑崙奴一样黑了,也不知能不能白回去。”一个年轻的什长打趣道,脸上的皮都晒裂了。 “你个软货,要那么白作甚啊,难不成想回去勾引哪家小娘?”他身边的那个队率笑著挪输道,周围想起下流的笑闹声。 “其实,若有甜瓜,便不苦了,吃上一口,能把牙齿甜倒啊。”一个矮胖的伍长接著说道,便有人附和大喊“当冰镇”! 眾骑士们吃饱喝足,又见樊千秋平易近人,话匣子便打开了,一个接一个喊话,七七八八,上不得台面,气氛倒是热络。 樊千秋不急著说话,只是笑呵呵地看著、听著,让这些年龄不一的兵卒宣泄著心中的愿望:有话便该说,说了才能畅快。 大概闹了一刻多钟,兵卒们才逐渐安静了下来,重新把视线投向了樊千秋。他们其实知道,將军来此,不只是为了劳军。 “本將其实已经在城中为二三子备了新酿的酒,但是”樊千秋带著歉意笑了笑才说道,“但是,今日有军令下达。” ““—”又是一阵沉默,兵卒们脸色渐渐低沉了下去,刚才的惊喜愉悦消失了。良久之后,人群中才重新多了议论之声。 第487章 度阴山,入烽燧;审胡虏,斗匈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7章 度阴山,入烽燧;审胡虏,斗匈奴! 第487章 度阴山,入烽燧;审胡虏,斗匈奴! “本將想找些人隨我去阴山北麓走一趟,去摸一摸匈奴人的底。”樊千秋笑道,回应他的,仍然是那掺杂著犹豫的沉默。 “不愿与本將同去的人,本將亦不强求,尽可以回城,不算抗令,酒已经备好,回去之后,二三子便可以痛饮一番“如何?何人愿与本將同去?”樊千秋环顾四周一圈,正色问道。仍然是沉默,返程在即,何人又不想早点离开险境呢? 片刻后,屯长郑袞头一个站了出来,他叉手向樊千秋行礼道:“下吏愿与將军同去,城中的酒,过几日再饮也不会酸!” “下官愿与使君同去!”张德一自知躲不开此行,更知道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连忙站出来道。 “下吏愿与使君同去。”两个队率和几个什长伍长也站出来行礼,而后,那些普通的兵卒便也爭先恐后地大喊“同去!” 一时间,这胡杨树林里又重新热闹起来,隨风轻颤的胡杨树叶似乎都跟著轻声附和,有了豪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樊千秋不禁拍剑唱道,这《秦风·无衣》在军中流传甚广。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少数人跟著唱和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同行!”所有的兵卒跟著齐唱,刚刚归巢的飞鸟又被惊得四处翻飞。 “好!整队!去杀虎燧!”樊千秋大手一挥道。 “诺!”百余人齐声答道。 樊千秋並没有再多作停留,立刻下令赶往阴山。 虽然张德一保证寻到可以“避人耳目”的道路,但为防万一,樊千秋仍做了些布置。 樊千秋和豁牙曾这二十人扮成了向前线烽隧运送盐铁的卒役,张德一和郑袞所领的这屯骑士自然便是护送之人。 他从总督城出发的那一日,便提前办好了一应文书和符传,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接下来几日里,在张德一的带路之下,樊千秋率领这支人数不多的骑兵横穿这阴山。 从南到北,阴山的纵深只有三四十里,然而山路异常崎嶇,起起伏伏,人马皆难行。 时而要在寒风凌冽的山脊上顶风前行,时而便要下到落石滚滚的谷底河边慢慢跋涉,时而又贴著悬崖小心挪步。 艰难万分,自是危机重重。 或是被冷风吹染恶疾,或是夜晚被狼群撕扯,或是失足跌落悬崖,或是被落石砸中:稍有不慎,便会受伤命。 几乎每日,都有汉家的好儿郎殞命在阴山里。 其实,也有方便行走的平坦河滩和开阔谷地, 但是,这也是匈奴人平日里南下劫掠的通道,所以要害之处都有汉军的关隘和烽燧,时不时还有斥候来回巡视。 所以,樊千秋他们只能躲开这些好走的道路。 樊千秋带领的这支队伍整整走了四日,才將巍峨的阴山拋在了身后,队伍人数也从一百二十二人减到了一百一十人。 十二个汉家好儿郎长眠於此地,再不能回到南方的故乡。好在有许多早就长眠於此的同袍相伴,倒也不会觉得孤单。 没有多余的时间缅怀亡故之人,这疲惫的队伍继续向北,昼伏夜行,赶往杀虎。 阴山北麓亦是高原,但比阴山南麓更加平坦,放眼望去,便是一望无垠的草原了。 这个节令,正是水草丰茂之时,牧草深处足有半米多高,不时还能看到溪流湖泊。 当然,阴山北麓並非都是草原,亦有沙漠,二者势均力敌,犬牙差互,地形复杂。 因为地形平坦,长城便没了依託,只能建在略有起伏的丘陵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在这广的草原上又行了一日半,樊千秋终於率部赶到目的地杀虎! 因为这百多骑兵出现得非常突然,所以著实引起了中的好一阵骚乱。 若不是司马迁曾在这里住过几日,被眺望的燧卒认了出来,后者定会点烽火预警:长城並非没有缺口,匈奴人会从南面杀来。 每个烽燧要负责方圆百里的巡视,形制却不算大,横纵不过三四十步。 左侧是五六丈高的望楼兼烽火台,右侧则用泥砖围出了一座墙高四五丈的院落,院中建有马和房屋,分別承担著不同用途。 在樊千秋的眼中,这烽燧和和后世华北平原上的那些堡有几分神似。 每座烽燧平日只有一什燧卒成守,自然容纳不了远道而来的这百余人,骑士们只能在长城墙角下扎营。 好在这个节令的风还不算特別大,气温相对也高,否则便要吃苦头了。 扎营之事自然由张德一和郑袞来具体操持,樊千秋下马之后,便在司马迁的指引之下,走进了杀虎隧。 燧卒已在院中排好了队,看到樊千秋之后,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中年燧长连忙往前一步,上来行礼请报。 “平虏官十七部杀虎燧燧长刑忠,敬问樊使君安。”刑忠叉手请报导。 平虏官是九座城彰之一的平虏城,塞候正是程千帆,十七部是座大,直接管辖杀虎燧等十几座小燧。 城管部,部管,这便是长城候望体系的行政层级,虽简单,却有用。 “免礼吧。”樊千秋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数了数人数,发现只有六人,便问道,“还有四个子弟呢?” “回报使君,尉史范禹带一人去寻跡天田了,督烽燧史宿契带一人在敌台上瞭望。”刑忠果断地答道。 “霍去病呢?”樊千秋再次问道。 “霍郎君在望楼上。”刑忠再答。 “阿舅!”刑忠话音刚落,霍去病的声音便从上方传来了,而后一个人影“瞪瞪瞪”地从上头跑下来。 “阿舅!”霍去病很快便跑到了樊千秋面前,站直之后便行了个军礼,几日不见,他倒又黑了好几分。 “不错,又壮实了,外面在扎营,去帮帮忙。”樊千秋拍了拍他的肩。 “诺!”霍去病回头朝那些燧卒挤眉弄眼一番,然后便跑出去帮忙了,看来,他与眾燧卒倒是混得熟。 “刑燧长,去病在此,给你添麻烦了。”樊千秋略带歉意地对刑忠道。 “不碍事,不碍事,霍郎君虽然年幼,却肯干,而且好学,能顶事。”刑忠说道,燧卒们亦笑著附和。 “尔等各自忙去吧。”樊千秋点头道。 “诺!”眾燧卒答完,又行了一个礼,便都走出了烽燧,帮助骑兵扎营去了。 “那匈奴贼人在何处?”樊千秋问道。 “这边。”司马迁指著东北角一间狭小的厢房说道, “可还活著?”樊千秋笑著打趣问道。 “活著,能吃能喝,活得好好的哩,腿伤也养好了,只是脾气忽然变差了,终日不说话。”刑忠笑道。 “?下官审他时,他倒是愿说话,怎的就变了?”一边的司马迁有些不解。 “让他吃得太饱了。”张德一摇头,说出了这关键,司马迁和刑忠脸色一变,发觉自己似乎著了逛骗。 “你先在此处守著,本官出来之后,兴许还有话要问你。”樊千秋对刑忠道。 “诺!”刑忠忙叉手,看起来倒干练,而且很懂礼,与刚才那几个燧卒不同,想来,应当是颇有家资。 “把豁牙曾叫进来。”樊千秋对司马迁说道,后者跑到门口大喊,很快便將瘦高的豁牙曾给叫了进来。 “匈奴人,硬骨头,你来问。”樊千秋抬手,极隨意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司马迁做不来这种事。 “诺!”豁牙曾自然没二话。 “走,我等去会会这匈奴人。”樊千秋走向了那厢房,刑忠忙提前过去把门锁打开。 整座烽燧本就不宽,这间厢房就更小了,横纵不过两三步,而且屋顶低矮,很狭促。 樊千秋、司马迁、豁牙曾和张德一这几人站进来之后,此间顿时便更加狭窄拥挤了。 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残破的草蓆,一个手脚都带著繚的匈奴人低垂著脑袋,靠在墙上,像睡著了。 这还能睡得著啊,倒有几分骨气。 “是他么?”樊千秋故意抬高声音,朝司马迁问道。 “回使君,是此人。”司马迁答道,声音也大了些。 地上的匈奴人听到了动静,抬起头,先搓了搓眼睛,才迷迷糊糊地上下打量著闯进来的樊千秋等人。 这匈奴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得平平无奇,看起来倒不像有什么大能耐的人,但往往是人不可貌相。 樊千秋皱了皱眉毛,借著屋內昏暗的光线,他在此人的脸上捕捉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1 嘲笑。 好啊,看起来是个硬茬子,而且奸猾得很。 “你叫什么?”樊千秋居高临下地冷问道。 “他晓得的,何必多余问?”这匈奴人的汉话说得有一些生硬,却也能听懂,看来啊,“通汉”之人倒也不少。 “呵呵,可本官想听你说。”樊千秋笑著指了指对方,仿佛在逗弄一个稚童。 “你们汉人,都爱多此一举?这此功夫,不若多练练弓马骑射。”这匈奴人摇头晃脑,嘲讽之意更溢於言表了。 “哦?看来,你弓马骑射的本事很高?”樊千秋故作惊讶地问。 “也不算高,但杀你们这些个汉人,倒也够了。”这匈奴人咧嘴笑了,牙齿一颗颗似乎都被人为给磨尖了。 “不算高啊?有没有外头的望楼那么高?”樊千秋耐著性子道。 “呵呵,汉人望楼?和阴山比,就是个———”这匈奴人停住了,抬手伸出一个小指头,充满挑地朝几人抖著。 “你他娘的”豁牙曾三两步衝过来,一脚踢在对方的脸上,樊千秋不禁摇了摇头,看来今日他得亲自动手。 “豁牙曾啊,莫这样,要以理服人嘛。”樊千秋將豁牙曾一把拉到了身后。 “嘿嘿嘿嘿,软得很,若我来踢此脚,至少得让你落两颗牙。”这匈奴人乾笑了两声,把带血的睡沫吐了出来。 “司马迁啊,半月前,他也这么硬吗?”樊千秋向司马迁故意大声地问道。 “使、使君,不是的,那时他软得很,此子的脚受了伤,豪著让我救他。”司马迁气得脸红, 连忙激动地辩解。 “所以你给他治了?”樊千秋再问道。 “......”” 司马迁语结,最后却泄了气,认栽似地点点头。 “好啊好啊,演得好!比我还会演。”樊千秋拍手笑道。 “嘿嘿嘿嘿,你们汉人骑射虽不行,求饶作演倒厉害。”这匈奴人举起了拇指,不是夸讚,是变本加厉地嘲讽。 “如此看来,你看不上我等汉人啊。”樊千秋仍然不恼,反而有一些愉悦,对方不仅张扬,而且还有不少心计。 这样更好了,与聪明人做交易买卖,倒是更容易成事些,这个极会演戏的匈奴人,值得樊千秋慢慢地问上一问。 “猎户看不上猎物,豺狼看不上羊群,苍鹰看不上鼠兔。”这匈奴人的脸上仍然掛著嘲讽,故意激怒著樊千秋。 “呵呵呵呵,能言善辩,胆气过人,你在部族里,不是白身吧?高低是个什长,或者百长。”樊千秋仍然平静。 ““..”这匈奴人没想到会被樊千秋识破,脸立刻便沉了下来,有些怨毒地盯著樊千秋,仿佛自己刚输了一局。 “你看看吧,你不说话,我也能猜出些事,汉人不笨吧?”樊千秋得意地笑了,他知道此刻“攻心”非常重要。 “—”这匈奴人沉默片刻,才不服地朝司马迁努了努嘴,说道,“和他不同,你倒眼尖,和禿鷲一样锐利。” “你过奖了,那不如这样吧,你也逃不脱,不如我先说我叫什么,你再说你叫什么,算扯平。 ”樊千秋诱导道。 “鼠兔不配与苍鹰相提並论。”匈奴人把头斜到一边,並不配合。 “呵呵,我先说名字,说不定我也是只苍鹰呢?”樊千秋微笑道。 “..——”匈奴人看了看樊千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司马迁和豁牙曾,仍然是沉默著,但是也並没有再出言反对。 很好,这便是配合了第一步。 第488章 撬开带路党的嘴!向北!向北!再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8章 撬开带路党的嘴!向北!向北!再向北! 第488章 撬开带路党的嘴!向北!向北!再向北! “我叫樊千秋。”樊千秋平静地说,他话音刚落,便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抽搐,对方听过这名字。 “如何,这个名字换你的名字,不辱没你吧?”樊千秋笑著逼问,匈奴人虽然野蛮,但是慕强,也有基本的诚信。 “屠各夸吕。”匈奴人沉默片刻之后,脱口而出。 “不是苍鹰,是骏马?”樊千秋笑道,他知道“夸吕”二字在匈奴语中是骏马之意。 “嗯?你懂得匈奴语?”屠各夸吕有些吃惊地问。 “略懂。”樊千秋笑答。 “—”屠各夸吕沉默不语,收起了脸上的戏謔,似乎开始重新正视眼前的对手来。 “你既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便是听过我的名字,便当知道我的为人,我不愿沾血,好好回话,如何?”樊千秋道。 “呵呵,骏马不当你们汉人的狗!”屠各夸吕冷笑著答道。 “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听过吗?”樊千秋不觉得有异,此处用中国,倒是恰当“我听不懂。”屠各夸吕扭头看向了角落,不愿答话,樊千秋却注意到对方偷偷地咽了咽唾沫。 此人,怕了啊。那三十二个匈奴人的眼晴,挖得值了。 会怕,便好办! 看来,此子之前示弱,只是想养好那伤腿,再做计逃走,但是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自已这狠人。 “苍鹰之所以是苍鹰,是它会在风暴来临时归巢;骏马之所以是骏马,是它善於躲避狼群。”樊千秋道。 “—”屠各夸吕转过头来,眉说道,“我倒听懂了,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便是当一个— ·—弱货?” “呵呵,只有活下去,才能在苍穹上飞,才能在溪水里游,才能在草原上跑。”樊千秋继续笑呵呵地说。 此间的氛围有些古怪:屠各夸吕用极生硬的腔调说著汉话,樊千秋用彆扭的匈奴语法组织语言,都很滑稽。 以至於豁牙曾这几个人都有一些恍惚了,一时之间,他们竟有些分不清在这偏房里到底有几个匈奴人了。 “你以为我怕死?”屠各夸吕仿佛受了侮辱,咬牙切齿道,脸上的肌肉可怖地扭曲著,眼看著气急败坏。 “不是吗?”樊千秋乾笑了两声,不等屠各夸吕开口辩解,又说道,“不怕死?你之前哭豪求救作甚?” “那是演!演给你们蠢人看!”屠各夸吕有怒气地吼出来。 “演?演给我等看,不也是求一条活路?只要你想活,那便畏死;畏死,便可谈。”樊千秋咧开嘴笑了。 “我在拖,拖到族人来救我,他们来了,便屠尽尔等!”屠各夸吕接著辩。 “拖?拖了十几日,为何还无人来救你?呵呵,即使是拖,不也是求生畏死?”樊千秋牢牢握著主动权。 ““..—”屠各夸吕没有答话,眼神和刚才一样锐利,但很明显,在他的眼底深处,已经產生了些许动摇。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於死,则凡可以辟患何不为也?” 樊千秋笑著说出了孟子此言,说得极缓极慢,为的是让屠各夸吕听懂。还不错,对方至少听懂了七八分? “你想让我投汉?”屠各夸吕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错,不是投汉,是带路。”樊千秋盯著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我帮你们汉人杀匈奴人?那连豺狼恶犬都不如!”屠各夸吕骂道。 “骂得好,骂得好!但是吶,你倒是先想想看,你恨汉人,还是恨族里欺压你的匈奴人?”樊千秋笑问道。 “...”屠各夸吕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眼中冒出了一些震愣惊,他不知道面前此人为何能看穿自己。 樊千秋自然捕捉到了对方的表情的变化,他非常满意,看来他猜对了。 孤身南下,无人来救,又想求生:只有一种可能,此人定是逃出来的! 匈奴人虽然没有明法,但有阶级和压迫,自然便会有不堪忍受的逃人。 说服匈奴人投汉不难,只需要多谈“阶级压迫”,少谈“民族矛盾”。 “若不是族中神小王、当户和且渠逼迫尔等南侵,汉人可曾主动越界?你倒可想一想,何人手上粘有你的血!”樊千秋道。 ““.—”屠各夸吕眼中忽然烧起一把熊熊怒火,他的眼神似乎洞穿了樊千秋,洞穿了墙壁,洞穿了长城,一路向北边烧去。 樊千秋努力保持著平静,心中有些激动,若能劝服此人,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你能给我什么?”屠各夸吕沉默良久才道。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樊千秋仍竭力保持平静。 “要白羊王须卜罗死!”屠各夸吕咬牙切齿地说,若须卜罗在他面前,那他定会扑上去,把对方的气管给咬断。 “他做了什么歹事吗?”樊千秋没想到价那么高,但仍说得轻描淡写。 “这猪狗一般的恶王,污坏了我的乌雅!还害了我的阿父阿母!”屠各夸吕低声悲鸣道,眼晴都憋成了血红色。 “你帮我,我便想办法帮你杀了白羊王!”樊千秋蹲在屠各夸吕身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屠各夸吕通红的眼睛盯著樊千秋看了片刻,又渐渐白了下去,而后忽然戏謔地摇头,“你?就凭你?” “呵呵,你可知道我大兄是谁?”樊千秋乾笑问道。 “是谁?”屠各夸吕再问。 “大汉车骑將军卫青!”樊千秋道,屠各夸吕眼神又是一凛,他自然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字。 “我杀不了,我大兄能杀吧?我答应你,要么把活的白羊王交给你,要么把他的头盖骨给你, 盛酒喝。”樊千秋道。 “我凭什么信你这个汉人?”屠各夸吕还有嘲讽色,但怀疑之色与先前相比已减轻了许多。 “你只能信,你若不信我,今日便死,死了,便报不了仇了。”樊千秋的语气渐渐强硬了。 “...”屠各夸吕在沉默当中与樊千秋对视了许久,最终才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沉下去。 “好好好,盟誓便立下了。”樊千秋伸出了一支手,屠各夸吕犹豫片刻,迟疑著握了上去。 “接下来,我问你话,你如实作答。”樊千秋鬆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后者再点了点头。 “你是哪个部落的?”樊千秋问道。 “白羊王部煜火族。”屠各夸吕道。 “族中约有多少人?”樊千秋问道。 “三百多家,二千多人,胜兵一千。”屠各夸吕道。 “你是什长还是百长?”樊千秋道。 “百长。”屠各夸吕垂头丧气答道,言语很是低沉。 “你做了何事,才逃到此处来的?”樊千秋再问道。 ““..—”屠各夸吕眼中闪烁了一下,才接著说道,“我那日饮酒醉了,当眾说了要杀白羊王, 被狗贼报给了族中的神小王. “如今的小王是白羊王的亲信?”樊千秋再问道。 “嗯。”屠各夸吕点了点闷声答道。 “煜火部如今在何处放牧?”樊千秋又问。 “此处往北三百多里,有一个湖泊,汉话叫碧簪湖,他们在那处放牧饮马。”屠各夸吕答道。 “要待多久?”樊千秋再问。 “那处水草丰茂,一两个月吃不尽,若是没有意外,如今还在那里。”屠各夸吕点头回答道心中叛族的负担倒是越来越轻了。 “离长城那么近,就不怕汉军奔袭?”樊千秋问道。 “哼,汉军屏弱,不调动三四千人,休想取得胜果。”屠各夸吕冷笑著再嘲讽道。 “嗯,你倒敢说。”樊千秋不恼怒,强弱不是爭出来的,而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大漠人尽皆知。”屠各夸吕嘲道。 “你曾对司马迁说,部中盐铁不缺,此话是真还是假?”樊千秋终於问到了正题, “自是真的。”屠各夸吕点头答道。 “本官已下令禁绝汉匈货殖三个月,阴山南麓行商几已绝跡,尔等从何处购得的。”樊千秋言语有一些急促地问道。 “大漠草原不產盐铁,自是你们汉人卖到族中的。”屠各夸吕说道,嘲讽之色渐浓。 “本官是问,是哪些汉人卖的?”樊千正色问道。 “这我不知,从两个月前开始,便由千长带人去族外买的,买回来后,再分卖给族人。”屠各夸吕说道。 “他们在何处交易?”樊千秋又问。 “不知此事。”屠各夸吕摇了摇头。 “这些人从何处来?”樊千秋眉再问。 “我亦不知。”屠各夸吕又摇了摇头,倒不似说假话,但这反而让樊千秋更恼了。 “这亦不知,那亦不知,你还知什么?”樊千秋笑道,一半是调侃,一半是威胁。 ““.—”屠各夸吕也发觉有些说不过去,他努力思索了片刻,终於想起了一些事,“买卖之前,汉人会派人先来谈价!” “嗯?你见过吗?”樊千秋重新蹲下来。 “见过,蒙著脸,看不清,也认不出,宿一夜就走。”屠各夸吕答道。 “这些人多久来一次?”樊千秋问道,已经有了主意。 “每月的月初和月末。”屠各夸吕答道。 ““.—”樊千秋站起身,背手沉思片刻,才重新看向屠各夸吕说道,“今日是一个好的开头, 日后你我还有很多话可聊。” ““..—”屠各夸吕未答话,只是从蒲蓆下揪出一根草,放进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眼神淡漠。 樊千秋带著豁牙曾和司马迁走出了偏房,待门关上后,他才挥了挥手,將远处的刑忠叫过来。 “司马迁,把刚才问到的话跟刑长说一说。”樊千秋说道,司马迁立刻报出了紧要的信息。 “如何,可有什么紕漏?”樊千秋问刑忠道。 “听起来,倒没什么紕漏,煜火部是老相识,常常要来扰边,人不多,狂得很。”刑忠答道。 “如今的神小王是白羊王的亲信?”樊千秋又问一遍。 “嗯,是白羊王的远亲。”刑忠答道,塞外虽然没有固定的城池,但只要不是“打草谷”时, 消息仍是有流通的渠道的。 “看来,只要抓住去煜火部的那些人,真相便可大白了。”樊千秋道。 “那湖泊周围很开阔啊,想拦截他们,只有这百多人,恐怕不易。”刑忠对周围地形很熟悉。 “这些人是关键,不好拦,也得拦!”樊千秋篤定道,许多事本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三日之后便是十五了,那当赶快一些。”刑忠说道。 “还请刑燧长为我等嚮导。”樊千秋想了想接著道,“今夜歇一夜,明日午时便整队出发。” “诺!”连同刑忠在內,所有人都答道。 当夜,杀虎燧下羌管悠悠,征夫望乡,一夜尽无眠。 翌日,整队人马轻装前行,离开长城,赶往碧警湖。 昼伏夜出,一路无事,两日后的破晓,樊千秋等人来到了碧簪湖畔。 此湖不大,东西宽二十里,南北仅有三五里,西边有一条溪流注入。 整个湖泊狭长纤细,整个形状很像一枚玉簪,所以得名“碧簪湖”。 煜火部在湖西的南岸放牧,樊千秋则带著整队人马潜伏在了碧簪湖最东边的一座小丘之下:两者相隔二十多里。 这座小丘三面都是泥沼地,並不適合放牧,匈奴人极少会靠近此处。 整队人马暂时安置妥当后,樊千秋便来到了小丘的顶部,迎著风朝碧玉湖西边的尽头眺望。 此刻已是已时,天朗气清,湖上的视野非常开阔且通透,但想看到匈奴人的营地仍然很难。 看了许久之后,樊千秋才让人將屠各夸吕押了过来。 “煜火部是不是在那头。”樊千秋朝西边指了指道。 “嗯。”屠各夸吕一路上都很沉默,如今面色更沉。 “把绳索解开。”樊千秋朝身边的豁牙曾点了点头,后者没有任何迟疑,便把对方手上和脚上的麻绳割断了。 “...”屠各夸吕先是揉了揉被麻绳磨破皮的手腕,而后便又不解地看向了樊千秋。 第489章 今夜,百骑劫营,归来痛饮!!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89章 今夜,百骑劫营,归来痛饮!! 第489章 今夜,百骑劫营,归来痛饮!! “本將现在可以放你走,你若是不想投汉復仇,那么现在便可以回去。”樊千秋说道,他是在“欲擒故纵”。 “走?去何处?如你所说的,回去也不能活命,更不能报仇。”屠各夸吕苦笑著摇头,黑的脸上写满悲凉。 “当真不走了?”樊千秋再確认问道。 “嗯,不走了。”屠各夸吕点头答道“既然不走了,便做一件事,做完后,到本將魔下去当个什长,日后推你去车骑將军魔下,你可亲自杀白羊王。”樊千秋道。 “当真?”屠各夸吕再问道,他已经一步步吃下了樊千秋画出的饼。 “车骑將军魔下的赵信,便是你们匈奴人,大汉天子恩德广布,亦將匈奴人视为子民。”樊千秋一本正经说道。 从楚汉相爭开始,匈奴和大汉便互有降人,汉人逃往匈奴地的不少,匈奴人逃到汉地的也很多。 不少还是位高权重的人,往远了说有汉初的韩王信、燕王卢缩等人,往近了说有將军赵信。 將来,还有李广的孙子骑都尉李陵、贰师將军李广利、匈奴“丞相”卫律。 总之,虽然“汉夷不两立”的说法广为流传,但只要理由充分,长城和阴山是无法阻挡两族逃人的选择脚步的。 和礼制完备的大汉相比,匈奴更原始,人心所受的约束也更少,“忠义”还未形成固定观念, 自然更看重利益和力量。 所以,与个人性格无关,匈奴人比汉人“叛”起来更容易,更加没有负担。 日后,汉朝的力量占到绝对上风之时,日逐王比甚至还会率领南匈奴来降。 没有礼制的束缚,没有道德的谴责,又能得到丰厚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樊千秋说完之后,本就肩负“夺妻之仇”“杀父之仇”的屠各夸吕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显然,他此刻已经心动。 “只要能让我杀白羊王,我跟你干。”屠各夸吕点头道。 “好,午后,你便替大汉做一件事。”樊千秋正色说道。 “何事?”屠各夸吕问。 “他们假扮成贩盐行商,你给他们引路,带他们回到族里去,让小神王留他们在族里过夜。”樊千秋指了指豁牙曾道。 “可族里的小神王想杀我,向白羊王请功。”屠各夸吕燮眉答道,他大略猜到樊千秋要做甚。 “我备下了十金,去討好小神王,让他先打消这念头,至少今次放你一马。”樊千秋再说道。 “让我当软货?”屠各夸吕立刻有了怒意,黔黑的脸又胀红了些,討好仇,谁都难以做到。 “大汉过往有名將叫韩信,年轻时被泼皮无赖子欺侮,让他钻襠,他有长剑,你猜他如何?”樊千秋笑著耐心诱导道。 “他定然一剑杀了那些泼皮无赖子?”屠各夸吕狠道。 “错,他痛痛快快地钻了那些人的裤襠,日后却成了將军,封为楚王,统兵百万,杀敌百万, 无人不知。”樊千秋道。 ““.—”屠各夸吕皱著眉头又想了片刻,而后才点头,答道,“我晓得了,这便是你说的那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聪明!”樊千秋拍了拍这匈奴人的肩膀。 午后,屠各夸吕便带著扮成行商的豁牙曾等人出发了,径直朝著碧湖西边行去。 而后,樊千秋便一直站在这无名小丘上等,等到日暮,便见屠各夸吕独自回来了。 高原上的空气比別处更加稀薄和透彻,晚霞来得更晚,相应的,也更加灿烂热烈。 此刻,阳光斜斜地掛在远处的地平线,犹如一团炭火,染红了天边的一大片云霞。 屠各夸吕被人带到了小丘顶,站在了樊千秋身后,与过往相比,倒是规矩了不少。 “如何,他们信了吗?”樊千秋並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眯著眼晴看著远处的夕阳。 “那小神王有些难缠,骂了我几句,但是,有盐有金,他信了。”屠各夸吕答道。 “.—”樊千秋回头看到屠各夸吕的脸上有伤,猜到过程不会顺利,定吃了苦头,但是他却也没有再多问。 “豁牙曾他们如何了,那小神王信了吗?”樊千秋转过身来问道,其实多此一问,若不成功屠各夸吕不会回来的。 “他们卖的盐价格不高,很是抢手,小王验过之后,便允许他们在部落发卖了,但要收走三成利。”屠各夸吕道。 匈奴人的小部族徵收关税还没有形成定製,收多少钱多由各部落的“主事之人”自行决定。三成利,已经不算低了。 “那些人也都到了?”樊千秋问到了关口。 “他们与我是前后脚到的,今次来了三个人。”屠各夸吕回答道, “他们说了什么?”樊千秋內心有些躁动地问,齿间有淡淡血腥。 “那小神王奚落他们贪財,卖的盐价高,他们忍下了,只是在豁牙曾他们搭的帐篷周围转了许久。”屠各夸吕说道。 “卖价高了三倍,当然是贪財,这小神王的心中恐怕早就压下了一股邪火,”樊千秋笑骂完, 再问,“这些人还做了什么?” “还想探听豁牙曾他们的来路,来找我套了话。”屠各夸吕笑了笑,似乎很不屑。 “你怎么说的?”樊千秋倒是颇为好奇。 “我便说在东边的绿洲碰到的,再问,我便著要他给钱。”屠各夸吕挠头笑道。 “他们信了吗?”樊千秋发觉这屠各夸吕的演技倒是高明,能轻易地骗过许多人。 “不知信不信,他们从豁牙曾那里也问不什么话来,也便钻回自己的帐篷去了。”屠各夸吕道。 “郑袞!张德一!刑忠!你们过来。”樊千秋朝山坡下喊了一声,这三人连忙就从丘下跑上来。 “屠各夸吕,你说一说族里的情形。”樊千秋说道。 “诺。”屠各夸吕答完,便蹲下来,顺手从身边摘了一把羊草和几朵狼毒,有条不紊地开始在地上摆著。 “大营分成两部,一东一西,西边是牧民的毡帐,东边是营官的毡帐,东营西营三边开有门, 中间由柵栏隔开,栏下有门” “四角建有哨塔,有人瞭望,斥候放五里,人不多,子时前后哨塔和外放的斥候最是松解。” 屠各夸吕道。 “那三人的毡帐扎在何处?”樊千秋问道“此处。”屠各夸吕在东营东门的北边摆了一朵。 “豁牙曾他们呢?”樊千秋继续问道,屠各夸吕又摆下了一朵,与前一朵大约南北相对。 “都在东门之內,隔著营道,其间约百步。”屠各夸吕说道。 “离得倒是很近,”樊千秋又蹲下来问道,“王帐在何处?” “此处。”屠各夸吕在东营的正中放下了第三朵。至此,这三朵黄里带白的小呈椅角之势,几乎等距离分布在这西营之中。 “屠各夸吕,此处离长城可不算远啊,为何守备如此鬆懈?”樊千秋回顾著对方刚才说的信息,倒是有些不解。 “汉人太弱,不必要。”屠各夸吕和先前一样不留情面地说,张德一之流虽面有色,却也並未辩解,对方说的確实也是实情。 “呵呵,我等今日倒占了这便宜。”樊千秋摇头笑道。 “屠各夸吕,这东营西营之中,可有你的故旧,要不要一同接出来,带去汉地。”樊千秋问道。 “我家是外来户,並没有亲眷,都是独来独往。”屠各夸吕答道。 “哦?你是什长,下难道没有统领些子弟?”樊千秋不解地问。 “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他们背信弃义,跟白羊王去了。”屠各夸吕抬起了单眼皮,似乎有怒意,他的遭遇定然很曲折。 “这样倒也好啊,走了更乾净,做事也能放开手脚了。”樊千秋拍了拍手笑道,而后站起了身,屠各夸吕亦站了起来。 “张德一、郑袞,让儿郎们饱食一顿。”樊千秋笑著吩咐。 “诺!”二人忙答道,但他们仍有疑惑,不知樊千秋所想。 “刑忠,你带人留在此处,备好篝火,若我等遇险了,你便点火,把人引过来,而后去追我等。”樊千秋接著吩咐道。 “诺!”刑忠出发时被樊千秋吩咐过,带了许多油料,此时总算知道这用途了。 “使君,我等今夜是要—.”张德一小心问道。 “劫营。”樊千秋看向碧簪湖的东边,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连同屠各夸吕在內,所有人都用惊的目光盯著樊千秋看。 “使、使君,未免太险了。”张德一试著再劝, “险则险矣,却是好法子。”樊千秋毫不在意。 “让豁牙曾等人劫出来吧?”郑袞沉默著说道。 “嗯,此法稳一些。”屠各夸吕竟然附和说道。 “呵呵,你若是那小神王,营中忽然有人作乱,如何?”樊千秋看著屠各夸吕。 “自然是带人追杀。”屠各夸吕说得非常坦然“是啊,那怎么逃得了呢?所以得先声夺人!”樊千秋抬手洒脱地指向了西边。 “—”几人未再多说了,只是眉继续沉思,良久之后,才算是略通这谋划。 “莫耽误了,做事去吧。”樊千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几人立刻再行军礼。 当夜亥时,饱食之后的近百名汉军骑士在小丘下集结,夜幕之中,寒光照铁衣。 同样身著全甲的樊千秋站在军阵的最前方,平静地看著这或老或少的大汉儿郎。 少数几个年长者年过五旬了,鬚髮已斑白,而年少者不过十七八,须未长硬。 但是,他们眼中全都闪烁著一种期待的光,彷佛今夜要去做一件极痛快的事情。是啊,本就是去做一件极痛快的事情。 汉人与匈奴人交战数百年,虽是败多胜少,但是有了前几年卫青打胜的那一仗,许多大汉儿郎的心中都憋著一股志气。 他们都想亲自与那猖狂的匈奴人较量一番! 夜袭敌营,算是攻方,自然最为畅快豪迈, ““——”樊千秋看了看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沉默了良久,才拔出了长剑。 “今夜劫营,让匈奴人尝一尝汉剑的锋芒,回到云中城后,本將与尔等痛饮,不醉不归!”樊千秋举剑高喊了一声杀。 “杀!杀!杀!”近百条喉咙同时喊出来,湖边丰茂的水草似乎都有所感应,在风中飘摇。 “出发!”樊千秋说完,便调转马头向西,猛夹马腹,冲入了夜幕当中,眾汉军骑士毫不迟疑,如狼群一般紧隨其后。 这一屯汉骑离开小丘后,便沿著玉簪湖南岸向西疾行,速度不快也不慢,发出的马蹄声恰好可以被风声浪声遮掩过去。 今夜的天气非常地晴朗,月光皎洁,照在铜镜般的湖面上,向四周反射著青光,將碧簪湖沿岸左近照得极其明亮澄澈。 这让樊千秋省了不少事,至少魔下的汉骑不用点燃火炬,极大地降低了提前暴露的可能性。 樊千秋所部是亥时拔营出发的,一路无事,极顺利地走完了二十多里路:不仅没碰到匈奴人的斥候,甚至未遇到任何走兽飞禽。 子初一刻,眾汉骑在火部东营外三里处结成了衝锋阵,所有人都亮出了手中的兵刃,沉默地望著不远处亮著点点火光的敌营。 樊千秋站在整个军阵的最前面,身侧是张德一和屠各夸吕,屯长郑袞则留在他们身后十余步的本阵中。 樊千秋早就把剑拔了出来,始终紧紧地握在手中,也许因为太紧张,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被偶起的夜风一吹,有些凉。 不紧张,是绝不可能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率领汉军衝杀,而且,做的还是一件“以少打多”的险事。 来到大汉几年了,樊千秋做事虽然刚猛,时不时也要行险,但不管是哪一次,他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若实在太过凶险,那还可以跑! 杀竇桑林之时,可以跑;杀田田恬之时,可以跑;杀陈须之时,可以跑;杀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之时,也可以跑。 左不过是放弃一些已经拿到手的功名利禄:保住一条小命,还是极易办到的。 若到了实在不想硬碰硬的时候,他还可以好好地在刘彻手下当一个听话的臣子,与朝臣“和光同尘”,和世家“眉来眼去”。 总之,找一条活路,是不难的。 但是,今次上战场,没有后路! 因为,你面对的可是敌人!是匈奴人!他们不像竇桑林、田盼、馆陶公主,会给你辩说的机会一旦打了照面,便要死斗到底。 不到你死我忘,是停不下手的。 而且,许多事,不在樊千秋的操控中。 第490章 杀穿匈奴大营,生擒汉奸,身陷重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0章 杀穿匈奴大营,生擒汉奸,身陷重围! 第490章 杀穿匈奴大营,生擒汉奸,身陷重围! 因为,战场上的谋划制定得再周密,也难免出现意外,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从暗处飞出一支流矢,莫名其妙地索去你的性命。 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將军和小卒的命那是一样脆弱的。 也许一场血战之后,活下来的是那籍籍无名的小卒,忽然暴毙的是赫赫威名的將军。 骑射的本领再高超,也不可能次次都活著走下那沙场“十人敌”比比皆是,但“百人敌”和“万人敌”又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呢? 正因为沙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樊千秋一直在迴避,儘量当一个“文官”,远离沙场,远离兵事,让自己的命运更可控一些。 但是,生在汉武一朝,想“出人头地、身居高位”,又怎么可能远离沙场? 从李广和程不识去到廷尉寺樊千秋恳谈的那一日起,他便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走向沙场。 从长安到云中,从云中到破虏城,从破虏城到小青洲,从小青洲到杀虎燧,从杀虎燧到碧湖,从碧簪湖东到璧簪湖西没人拿著刀剑在身后逼迫樊千秋,但是,他仍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沙场,將自己的一腔热血沥了出来,隨时准备泼出去。 其实,確实有一个人在他的身后逼迫他,正是远在长安城的天子一一刘彻:无数大汉好儿郎, 都是被他“摄”上战场的。 天下这盘大棋,只有刘彻这一人是棋手,其余的人只不过是棋子,是柴火,是鱼肉樊千秋看穿了这一点,但是,今时今日他仍不可避免沦为棋子,沦为柴火,沦为鱼肉。 当然,他也可以站在刚刚那座小丘之上,让张德一和郑袞等人率部去衝杀。 可是那样一来,他便又错过了“建功立业”的最佳机会。 一次一次错过,那这一辈子,便真的只能一直当棋子,当柴火,当鱼肉了。 甚至,这“居中调度”的次数多了,还有可能背上“怯战”的骂名,久而久之,以前好不容易积赞下来的杀名也会彻底散去? 只敢在问巷和朝堂“斗狠”,又怎能算得本事呢?有本事,便去和匈奴人斗狠! 更何况,煽动旁人衝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捞功劳,这样的事,樊千秋干不来! 念及此处,樊千秋心中既有澎湃,也有紧张,就连呼吸都不禁急促沉重了起来。 他把右手的剑换到了左手上,又伸手在下战马的鬢毛上擦了擦,而后轻轻拍了拍有些躁动的战马的脖子。 看似在安抚战马,实际也是让自己的心稍稍平静。 当剑重新回到樊千秋右手时,他忽然看到远处煜火部营地的方向亮起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处,接著成了两三处,最后成了五六处那火光越来越多了! 来了! 樊千秋回头看了一眼十余步之外的大汉骑兵,有些颤抖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寒光闪过,一阵轻微而杂乱的马蹄声从身后传入了耳中,如同木偶般蛰伏许久的汉军骑兵此刻甦醒了过来! 樊千秋重新看向了远处的火光,左手向身侧的马鞍摸去,取下了一块黑布条。 他將黑布条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身后也传来了一阵布条被吹起的猎猎声。 无需作任何的解释,樊千秋在马上俯下身体,將布条系在马头上,蒙住了战马的两只眼。 所有人,如法炮製! “杀!劫营!”樊千秋猛地大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近百汉骑紧隨其后,毫无犹豫,杀向火光处。 最开始,汉骑的速度並不算太快,但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战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马蹄声也越来越促。 原本极轻柔的晚风也变得凌冽了,放肆地拍打著樊千秋的脸,吹得他的眼睛生疼,甚至还流下了眼泪。 但是,他丝毫不敢放慢他的速度,而是不停地抽动手中的韁绳,猛踢战马的腹部,让马儿不断地加速。 樊千秋是整个楔形衝锋阵的尖端,是指引身后一眾汉骑的旗帜,是所有人的方向,所以,他不能变慢! 在不断的加速当中,四五里的距离眨眼便过去了,樊千秋率领魔下的汉骑衝到了敌营门前百余步之处! 此时,整个敌营早已被豁牙曾等人放的十几把火搅得一片大乱了,人影散乱、喊声四起、毫无头绪.. 大营虽然乱了起来,但哨塔上的匈奴人仍然发现了从夜幕中衝过来的汉骑,立刻便大喊著向同伴示警。 然而,还没等把守营门的匈奴人看清外面的情形,一伙人马从暗处杀了出来:正是白昼里笑呵呵给他们称盐、卖盐的汉人行商! 匈奴人毫无防备,但豁牙曾他们却果断决绝,一个照面,他们便將守在门前的十多个匈奴人砍翻在地。 之后,营地的东门被他们打开了! “杀!杀进去!”樊千秋看到东门大开之后,大吼著跃马冲了进去,身后的汉骑亦如潮水般涌入大门。 正在四处救火的匈奴人如梦初醒,慌乱地扔下救火工具,拿起兵器聚往营道,想阻挡从天而降的汉骑。 但是,仓促结阵的步卒又怎可能挡住已经起势的骑兵呢? 汉骑的楔形衝锋阵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切入羊尾油一般,轻而易举地切开並衝散了仓皇而来的匈奴人,几乎未遇到任何阻力。 樊千秋作为整个衝锋阵的最尖端,自是与匈奴人最先交手的那个人! 冲入大营之时,两个持矛的匈奴人挡在了樊千秋的马前,他纵马从他们身边侧过,而后便挥剑朝他们劈砍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樊千秋並没有看到这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他只觉得手中的汉剑遇到了轻微的阻挡,而后才挥到底。 而后马下便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接著便有温热腥臭的液体溅到了樊千秋的脸上。 来大汉许久了,不知多少人因樊千秋而死,但是这一回,是他头次“手刃”敌人,感觉自然又有不同。 “死在我手下,是尔等的荣耀!” 剥夺他人生命,不管是谁,內心都会亢奋、紧张、颤抖! 但是,在火光四燃、喊声迭起、混乱至极的敌人大营里,樊千秋没有太多的时间来体会这复杂的情绪。 他只能不断地挥剑,砍杀所有凑过来的匈奴人! 至於对方的脸长成什么样,他倒是没机会留意。 其他汉骑也和樊千秋一样,一边怒吼著“杀”,一边不停地用手中的兵刃杀著目之所及的那些匈奴人。 一时之间,箭矢如蝗、利刃如林、杀声阵阵! 一阵无差別的砍杀后,人数占优但是仓皇应战的匈奴人怕了,如同失去了方向的蝗虫一般,四散而逃,向西边退去。 樊千秋无意追杀他们,因为今夜最紧要的事情便是抓住那三个“汉人”,或者说“汉奸”! “屠各夸吕,带路!”樊千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道。 “诺!”屠各夸吕答完便朝转向了大营南边,樊千秋立刻跟上,四周的汉骑也都一齐转向。 一路上,自然还有零散的匈奴人衝过来阻挠,都被汉骑的箭簇远远射翻,所有人都很亢奋! “那边,中间那座赤色的毡篷!”屠各夸吕指著前方大喊道,樊千秋顺势看过去,恰好看到三个汉人仓皇地跑出来。 “张德一,立刻生擒这些汉奸!”樊千秋狞笑著大吼了一声。 “诺!”张德一立刻带人从左右两侧围过去,转眼之间便將三人困住了。 这三个人惊慌失措的汉人还来不及做出反抗,便有汉骑用长矛將他们敲晕,虏到了马背上。 “得手了!”樊千秋心中便一喜,只要撬开这三个人的嘴巴,便能知道“內鬼”究竟是谁! “退!退!”樊千秋向营门挥手,郑袞立刻便下令让人鸣金,四散的汉骑重新集结了起来。 可是,短短这片刻,匈奴人已稳住阵脚,许多青壮正从西大营涌来,想掩杀这股胆大半天的汉人! 豁牙曾等人已经夺得了马匹,正在东门处与涌上来的匈奴人廝杀,已有子弟被砍翻在地上,而汉骑也已经有伤亡。 樊千秋不敢再有任何的迟疑,立刻率汉骑冲向了东门的方向,沿途又砍杀了几十个匈奴人,才顺利来到了东门前。 这时,营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片火光从大营南边的夜幕中亮起:竟是西营的匈奴人绕了过来,截住了汉军退路! 樊千秋看著百步之外那条蜿蜓的火龙,耳旁便听到了匈奴人“鸣一一鸣一一呜”的叫囂,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还是低估匈奴人的战力了,没想到他们的反应竟然那么快,从“点火”到现在才过去两刻钟,便能沉著应战了。 樊千秋望著匈奴人援军心算片刻,得了一个非常危急的结论:他们即使现在加速往外衝杀,也会被敌人援军拦住。 届时,两股人马定然会杀成一团。 且不论双方兵卒谁的骑射本领强,匈奴人在数量上定然占优。 在冷兵器时代,大部分情况之下,战力与人数是呈正相关的。 一旦陷入缠斗,煜火部的老少青壮便会源源不断地掩杀上来:匈奴奉行的是全民皆兵之策,有多少民,便有多少兵! 到了最后,樊千秋他们这支“孤军”的结局只能是消耗殆尽! 退一步说,即使樊千秋他们杀出去,也会被匈奴人“粘“上,而后茫茫数百里的回归之路,不知还要经歷多少危机。 正是最后这个原因,樊千秋才想先“攻其不备”,再“趁乱退去”,来一个快进快出,但最终他还是低估匈奴人了。 虽然情形非常危急,但樊千秋並没有任何的懊悔,因为这便是沙场,瞬息万变、危机重重,任何人都难以全部掌控。 不仅是外面有强敌,营內的匈奴人也已开始整队,正排著密集的军阵,从西朝东缓缓而来,並开始弯弓向汉军拋射。 因为离得还有些远,拋射的准头还不算高,箭簇仍稀稀拉拉地落在汉骑的周围,逼得他们的军阵出现了混乱和动盪。 聚拢在樊千秋周围的汉骑兵卒也觉察到了急转直下的情形,情绪也从激动亢奋的山巔渐渐向慌乱茫然的悬崖滑下去。 虽然还未滑到谷底,但是整队人马的士气开始出现了动盪! 他们一边躲避著从天而降的箭簇,一边与靠近的散兵游勇廝杀,一边將目光慌乱地投向樊千秋..· 汉地来的战马虽然被蒙住了眼晴,看不到周围的火光浓烟,但它们也开始烦躁地在原地著蹄子。 樊千秋紧握著长剑的手又湿透了,但他却没有时间去看是血还是汗。 他在马背上昂著头,朝混乱的四周张望著,寻找一条“逃生”之路。 忽然,他看到西边那些匈奴步卒的军阵中,有一个身材健硕、赤裸上身的匈奴男人举著一桿旗“嘰里呱啦”地跳脚。 正急败坏地大骂那些畏缩不前的匈奴步卒,似乎在催促他们加快前进的脚步,又或者让他们放箭之时放得更准一些。 樊千秋的眼睛亮了! “屠各夸吕!”樊千秋立刻將几步之外的屠各夸吕叫了过来“那个人是不是火部的小神王?”樊千秋剑指那男人问道。 “嗯!是他!”屠各夸吕闷声答道,眼中的火光烧得更旺了。 “身边那些人,是不是族中的当户和千人?”樊千秋再问道。 “嗯!”屠各夸吕再答道。 “汉骑听令!”樊千秋举起了长剑,连续大吼了几声,让汉骑看先他这边。 “敌酋在前!建功良机!汉骑听令!隨本將杀敌酋!建功勋!”樊千秋吼完后,猛拽韁绳,挥著长剑,踏讽而去! “杀!”屠各夸吕亦拔剑,紧隨其后,一眾汉骑的士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盲目却勇武地跟著衝过去,杀声震天! 对峙的双方相隔三五十步,这个距离足以让汉骑將衝击的速度提到最高了! 这百余汉骑如同璧簪湖冬季的波澜,裹著凌冽的夜风,顶著落下的箭簇,迎著瀰漫的烟火,声势浩大地杀向对方! 第491章 胡酋授首!樊千秋立功:陷阵 斩將!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1章 胡酋授首!樊千秋立功:陷阵 斩將! 第491章 胡酋授首!樊千秋立功:陷阵 斩將! 聚在大营夹墙之下的匈奴步卒大约有一二百人,本就没有完全从“夜袭”中恢復镇定,骤见敌人袭来,更慌张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些陷入死地的汉骑还敢前冲,所以在仓促之间,並未备好长矛长戟,根本难以直衝过来的骑兵。 那小王也是一惊,继续大骂著让部下列好阵,可是,他叫骂得越凶狠,周围的匈奴人便越混乱,几欲抱头鼠窜。 樊千秋两眼通红,死死地盯著那下神王,收回了长剑,熟练地从马鞍处將长矛解下来,夹在腋下,俯身准备突刺! “杀!”樊千秋再次吼道,短暂沉默后,身后的那一声“杀”声也猛地传了过来! 所有汉骑的眼睛,都映上了火光,满眼通红,红得嚇人! 终於,“砰”的一声巨响,汉匈双方数百人撞在了一起! 不管过往战绩如何,但是这次一一汉骑是那滔天的大浪,匈奴人是沙子堆起的墙! 那一二百匈奴人被撞得头昏眼、东倒西歪、骨裂颈断、惨叫震天! 许多人甚至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魂归阴山,成为了铁蹄下的亡魂! 樊千秋冲在最前面,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越来越慌乱的小王! 在撞上匈奴人的那一瞬间,樊千秋用尽全身力气將长矛戳向了对方一一不歪不斜,恰好穿腹而过,將其钉在地上! 因为冲得实在太快,力道又足,樊千秋竟然被长矛反向给顶了起来,狠狠摔下了马,险些被隨后而来的汉骑踩翻。 樊千秋这下摔得头昏眼,被长矛顶到的肋下更是剧痛难耐,至少断了几根肋骨吧。 他勉强撑著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只能看到来来往往的马腿和马蹄,还有时不时被砍倒在地的兵卒。 血溅到了他的脸上,糊住了他的视线,不管看谁,都是红通通一片! 他用力抹去了眼睛上的血,四处张望,终於看到了那小神王,倒在自己四五步外。 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没有死,他正面目扭曲地拨弄戳在肚子上的长矛,想要拔下来,血汨汨地往外冒,像极了烹狗的汤汁! “还想跑!跑得了吗!?”仍有些恍的樊千秋自言自语地笑骂著,跌跌撞撞地朝那个人走了回去,沾满血的脸很可怖。 那小神王也看到了樊千秋,认出对方便是刚才的那个“杀神”!於是,他连忙忍痛用匈奴语“嘰里呱啦”地大喊了起来。 也许是想要唤来几个帮手,將满脸是血的樊千秋杀退可是,在他们二人的周围,汉骑显然占据了绝对上风,哪怕他是部族中的小神王,也无人留意到他。 於是,樊千秋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而后再蹲跪了下来,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在手中掂了好几下。 这把匕首跟在樊千秋身边好多年了。 那晚,樊千秋和淳于淳去讲数,別人杀了几个人,又高价卖了几具棺材。 赚到的钱,除了用来交税之外,还买了不少的傢伙事。 其中,就包括这把短匕首! 出自寻常工匠之手,用的钢材也稀鬆平常,从未见血! 但是,樊千秋日日都要磨,所以非常锋利,吹毛可断! 今日,便要见见血! 樊千秋嘴角抽了抽,朝匕首猛哈了一口气,又笑了笑,扑向了面前的小王! 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反握著匕首,飞快地朝对方的胸口不停地扎了下去! 这匈奴人和樊千秋一样壮,自然不停挣扎,可他已受了重伤,抵抗只是徒劳!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樊千秋一口气连刺十刀,双手眨眼之间便被血染得又黏又热。 这匈奴人也彻底没了声息。 樊千秋终於停下了,手也有些颤抖。 他定了定神,又把匕首横在了对方的脖子上,一刀宰了进去! 他要把人头割下来! 过往,他也看过王温舒和李敢割人头,似乎很简单,费不了太多力气。 也不知是因为头次做这样的事没经验,还是因为用的这匕首不够趁手,樊千秋割得並不算顺畅他整整割了半刻钟,直到身上的鎧甲都被血糊满后,才勉强割了下来。 樊千秋拎著切口参差不齐的匈奴人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拿到面前,歪著头仔细地打量起来。 满脸横肉、腮下有须、面色惊恐、毫无血色·—总之,已是个死人了。 樊千秋眯著眼睛看了看混乱的四周,双方已杀成了一团,处处都是尸首和鲜血,臟器漫天乱飞。 他颤抖著把这小神王还沥著血的人头高高举过了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吼道:“胡酋授首!” 樊千秋拼足力气连吼了三声,终於引起了汉匈双方的注意,这一二百人停下搏杀,全都看向他“胡酋授首!”樊千秋第四次吼出来。 “胡酋授首!”刚刚砍翻一个匈奴人的张德一亦狂喜大吼! “胡酋授首!”郑袞一矛戳死了对自己对面的那个匈奴人,亦亢奋地振臂高呼道! “胡酋授首!”汉骑们接二连三吼道,士气为之一振,手里兵刃再次挥砍了起来,以一当百, 如砍瓜切菜般大杀四方。 “我王死啦!”匈奴人终於也如丧考姚地哀豪了起来,再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了,一鬨而散將“噩耗”带向了各处。 很大一部分目睹了小王被斩首的匈奴人都是朝东西两个方向撤退而去的,隨著他们的散去, 营外匈奴人亦阵脚大乱。 “快先上马!”最先跑到樊千秋面前的竟是屠各夸吕,他此刻也浑身是血,正牵著樊千秋的马。 “拿好人头,算是本將给你的第一笔报酬!”樊千秋强挤出一丝笑容,將人头扔到了屠各夸吕的怀中,而后翻身上马。 “大汉儿郎,胡酋授首,我等再往南边杀!”樊千秋挥剑向著冷清的南营门衝去,士气正盛的汉骑兵亦跟著一同杀去。 失去了首领,匈奴人彻底成了没有头的苍蝇,都抱头鼠窜,毫无抵抗之意,樊千秋带领汉骑破门而出,径直扬长而去。 他们未停留,一路狂奔向东,虽是胜利之师,却仍然有一些慌乱,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死死地盯著前面。 樊千秋带著汉骑循著来时的路奔了半个时辰,终於回到了出发时的那小丘。 留守此地的刑忠等人看到浑身是血的袍泽们,最初亦是满脸惊,若不是认出他们身上的负章,定以为来的都是恶鬼。 “点火!南撤!”樊千秋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诺!”刑忠忙答,而后便回到了小丘顶部,慌乱地点好了那堆早已备好的篝火,待火势燃起,才与眾袍泽一同南撤。 虽经歷了半宿大战,许多人都已经带上了伤,人马都疲惫到极点,但樊千秋却不敢让魔下歇息,只是闷著头向南转进。 从丑时一直到寅时,樊千秋率部疾行了將近三个时辰,才在一截已经废弃多年的长城下歇口气。 虽然已是人困马乏,但士气仍盛! 年轻的汉骑一边吃饼,一边亢奋地爭论昨夜的战事,炫耀自己杀了多少匈奴人。 年老的汉骑一边饮水,一边沉默地看著渐亮的东边,想来是为自己活命而庆幸。 在这城墙的残垣之下,同为汉骑,心境却大不相同。 樊千秋此刻全身酸痛、眼睛发胀,粘在身上的鲜血让鎧甲下面的皮肤又紧又痒。 虽然疲惫至极,但他仍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平静的眼神看著眾汉骑。 他是这些儿郎的主心骨,如今必须展现宿將的镇定! “將军,擦擦脸吧?”张德一拿著装水的皮囊过来,双手呈到了樊千秋的面前,他神色肃穆, 言语中是发自內心的钦佩。 “好。”樊千秋从怀中摸出了还算乾净的幣帕,递给了张德一,后者忙倒出水,將幣帕打湿, 重新递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樊千秋接过了巾帕,敷在自己的脸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 只是不知为何,有些眼热。 那匈奴小神王沾满血的脸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脸上的表情时而惊论,时而愤怒,时而嘲讽不停地在他的眼前盘旋。 果然啊,杀人的滋味不好受,哪怕杀的是该杀之人! 樊千秋用粗糙的巾帕在脸上猛地揉搓了好一阵,才將那匈奴人的脸揉散,而后便若无其事地幣帕交还到了张德一的手中。 “將军,再擦一擦身上吧。”张德一重新洗好巾帕,犹豫片刻才接著道,“看看有没有受伤。”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身上处处都是痛感,他倒真不知受了几处伤。 “郑袞!”张德一喊了喊,正在瞭望的郑袞跑过来。 “帮將军卸甲。”张德一说道。 “诺!”郑袞忙叉手说道。 而后,在郑袞和张德一他们两人小心翼翼的服侍下,樊千秋身上沾满了血的鎧甲逐件卸了下来当里面的深衣也脱下来后,张德一这个早已见惯了生死的“老卒”不禁发出了一声异的惊呼。 这声惊呼,让或静或闹的汉骑们向这边投来了目光,而后他们便站了起来,缓缓向樊千秋靠拢。 “嗯?怎么了?”樊千秋不明所以地问道。 “將军的伤太重了。”张德一颤著声音回答道。 樊千秋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免也是一惊。 右边肋下是一大片的淤青,稍一活动,便传来剧痛,里面的肋骨少说也断了三四根吧。 但是,更触目惊心的是左外侧一道外翻的大伤口,深可见骨,经过一晚,血已结疝,但是仍然非常骇人。 樊千秋这时才渐渐想起来,昨夜,手刃小王之时,有一个持短矛的匈奴人过来拦阻,缠斗之时,自己似乎受伤了。 只是那时候“杀敌心切”,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伤得那么重。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这都不流血了。”樊千秋忍痛笑著说道,便想摆手以示豁达,却发现肩上又传来了一阵痛。 他侧脸一看,才发现右边肩下亦有一处绽开的伤口,看形状亦是被锋利的长矛戳伤的:再偏几分,便戳到胸口了啊。 “亦是小伤,养养便好。”樊千秋仍然笑著再说道。 “將军,背后—还有。”身后的郑袞亦低声说道。 “哦?”樊千秋扭头想看一眼,恰好抽动了身后的肌肉,一阵分不清楚来源的剧痛隨之席捲全身,让他眼睛都发黑。 “有几处伤?”樊千秋挤出一丝笑再问道。 “六、六处。”郑袞说道。 “可还流血?”樊千秋再问道。 “倒不流了。”郑袞答道。 “那便死不了,回去吃几天肉,便能养好。”樊千秋洒脱地说道。 “——”郑袞一时沉默了,周围的汉骑也都沉默了,只是肃穆地盯著樊千秋。 经过昨夜一役,大部分汉骑的身上都带著伤,但樊千秋冲在最前,自然是伤得最重。 他已是千石的游击將军了,仍然能身先士卒,本就难能可贵,哪怕没有这满身的伤,亦能得到魔下兵卒军校的钦佩。 只要这些汉骑能活著回去,樊千秋昨夜的“勇武”定会传遍边塞,甚至是震动汉匈。虽然凶险,倒也是非常地划算。 “来,先为本將包扎伤口,这般赤条条的,但是不雅观。”樊千秋平静地笑道。 “诺!”张德一和郑袞连忙答下,便朝人群大喊“取药”! 於是,刚刚还很沉默的人群立刻热闹起来,汉骑们七手八脚地將药粉和绷带送过来,让张德一和郑袞给樊千秋包扎。 包扎的过程中,樊千秋又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他咬著牙一声不,时不时还要说两句俏皮话, 逗得周围这些汉骑不停地鬨笑著。 这残垣断壁下,倒是热闹了很多。 一刻多钟之后,樊千秋身上的伤总算包扎妥当了,他重新穿上兵卒们草草擦过鎧甲,活动了一下处处疼痛的身体,强装著轻鬆。 “尔等看看,是不是没有大碍了?”樊千秋笑道,还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胸膛,引来了兵卒们一阵轻轻的笑闹之声。 樊千秋草草地数了数周围的汉骑,发现缺了不少,他脸上的笑容不禁就沉冷了下去。 “郑袞,回来了多少儿郎?”樊千秋面色凝重地问道。 “离开杀虎燧时,共有八十八人,如今———”郑袞顿了顿才道,“如今有五十二人。” “豁牙曾,你那边又如何?”樊千秋再次问道。 “来了二十一个,还剩九个人。”豁牙曾答道,极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悲色。 第492章 不招供!?上烙铁!割舌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2章 不招供!?上烙铁!割舌头! 第492章 不招供!?上烙铁!割舌头! 一来一去,几个时辰之间,便死了四十八个汉军。 跟他们昨夜立下的功劳比,四十多个人微不足道。 但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又怎可用数字来衡量? 这些人为樊千秋的“进步”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但樊千秋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便是残酷和不公。 这一次,他忽然明白周辟强写下的那四句诗了:城南汉家千座坟,人人皆出吾魔下;苟且偷生非我志,只愿白头终守之。 樊千秋自然想在这一世活得长久,但人非草木,经歷了生死,又怎会没有任何的波澜?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把酒给我。”樊千秋沉默片刻对张德一说道。 “诺!”张德一向拴在不远处的战马跑了过去。 “尔等也去拿酒!”樊千秋对周围的眾汉骑道。 “诺!”汉骑们答完,亦朝自己的战马跑过去。 而后,他们便乱糟糟地拿著皮囊酒壶分享浊酒, 不多时,眾人再次围聚了过来,手上拿著皮囊,囊中要么是掺了水的酒,要么是掺了酒的水。 樊千秋从张德一手中接过皮囊,站到了刚刚的那块石头上,举起了皮囊,汉骑们亦效仿此举。 “游击將军樊千秋,於此立誓,日后定率汉兵再至碧簪湖,立四十八座汉家坟,如若违誓,人人可诛!”樊千秋朗声说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迎著今日的第一缕朝阳,將酒囊倾倒过来,在黄沙上撒下了半囊浊酒。 黄沙是金色的,朝阳是红色的,撒下的酒飞快地没入沙中,亦是金红色的,不像是浊酒,反而更像血了。 “来!与二三子同饮!”樊千秋高声道,將酒囊举起来,大口猛灌。 “诺!与將军同饮!”眾兵卒军校答道,亦举起了酒囊,跟著痛饮。 饮完酒之后,天恰好亮了起来,红日正从天边缓缓爬起,朝霞万丈! 樊千秋未有片刻的耽误,翻身上马,率领著汉骑继续往杀虎燧撤退。 一路无事,两日后的卯初时分,他们平安回到了杀虎燧,一切如常。 樊千秋刚刚走进杀虎燧的前院,还未来得及歇上一口气,霍去病和司马迁立刻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阿舅,你——-你伤了?”霍去病担忧地问道,他侧脸看了看门外吵吵闹闹的汉军骑兵,又数了数,便知道这是场恶战。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能活著回来,便是泰一神庇护,和战死的儿郎相比,我甚幸。”樊千秋笑著摸了摸霍去病的头。 “.—”霍去病未言语,只是擦了擦泛红的眼睛,心有所感地点头。 “將军,那—成了吗?”司马迁亦过来问道。 “嗯,成了,人捉到了。”樊千秋点头回答道。 “何人在背后动手脚?”司马迁迫不及待地问。 “我还不知,审过之后,便知晓了。”樊千秋冷笑答道,他这几日只是急著赶路,还腾不出手来审讯那三个被捉到的人。 “那带回总督府去?”司马迁试探地问道。 “不!就在这里审!”樊千秋说完,立刻看向身后,对豁牙曾和屠各夸吕说道,“把那三个人带上来,本官现在要审!” “诺!”两人答完,立刻跑出门外,很快便带人將这三个头上罩著麻袋的“汉奸”带上来了, 而后一脚將他们踢倒地上。 “好!立刻生火!把屠狗解羊的刑具也拿上来,本官就在院中升堂!”樊千秋大手一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剧痛传来。 “诺!”张德一和刑忠忙叉手答话,之后便匆忙去准备各种傢伙事了。 只用了一刻多钟,杀虎的院中便已被布置成了一副临时公堂的模样。 樊千秋站在正房前面,身后是霍去病和屠各夸吕,司马迁和张德一居右,郑袞和刑忠居右。 杀虎燧其余的燧卒在望楼上眺望敌情,却时不时往楼下张望;那些与樊千秋一起劫营的汉骑则全都挤在门口,四处打量。 所有的人都想要知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捉到的这三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司马迁,你来记录。”樊千秋说道。 “诺!”司马迁自是备好了竹简笔墨,站著亦能顺畅地写记。 “把麻袋摘掉,让本官看看他们的脸。”樊千秋向郑袞示意,后者立刻走了过去,將这三人头上的麻袋给摘掉了。 这三个人连日都是被蒙著脸捆在马背上的,而且被堵住了耳,遮住了眼,口中亦塞有木核,对周围情况毫不知情。 此刻,他们头上的麻袋虽然被取了下来,但仍看不见、听不著,惊慌之下,只得不停挣扎、连连鸣咽,似在求饶。 “..—”樊千秋对郑袞指了指自己的眼耳口,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便將三人眼、口、耳中的杂物给取了下来。 “你、你们是何人!竟敢捉我等!”三人中间的那个大鬍子两眼仿佛冒火,他含糊不清地怒吼道,“我入你———.”“ 可是,他最后那个字还没有出口,眼睛便適应了光亮,並且看清了樊千秋的脸,脸色一变,就將那个字咽了回去。 而后,这个大鬍子忙用手肘捅了捅反应慢半拍的同伙,再朝樊千秋的方向示意,那两人亦是一惊,忙抿上了嘴巴。 樊千秋又气又好笑,没想到这样子粗獷的俘虏倒机敏,只用一眼便看清了形势,情急之下竟还能提醒自己的同伙。 看来,都很不简单啊! 此外,樊千秋的旁光还看到了些別的,不只这三人神色有异,院中还有別的人也变了脸色。 这事情,愈发有趣了。 “呵呵,你们识得本官?”樊千秋乾笑了两声,而后再道,“所以,才不敢接著骂娘了?” “..—”这三人並不答话,只是抿著发乾爆皮的嘴唇,仿佛一鬆懈,便会忍不住招供说话。 ....” 樊千秋心中有数,这三个人看样子不是普通的软货,看样子,又得上一上手段了。 “嗯?你们既然识得本官,便应当晓得本官的手腕,没有哪张嘴是我撬不开的,现在开口,好过挨刑之后开口。”樊千秋道。 “..”这三人仍不作答,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可樊千秋分明看到他们的腿微微颤抖。 “大鬍子,看你脾气最大,你是为首的头目吧?”樊千秋不动声色地问。 ““..—”大鬍子依旧不答,竞还將脸侧到一边去。 “三角眼,你可有话要说?”樊千秋笑著再问右边那人,对方也只是把眼睛慢慢给闭上了。 “豁嘴唇,嘴上开了道缝,愿不愿给本官漏点口风啊?本官给你些好处。”樊千秋打趣道,这第个三人自然仍然是守口如瓶。 “好啊,被派出来做此事,想来都是硬汉亲信,都不肯痛快开口啊。”樊千秋从榻上起身,看向了在一边站得笔直的张德一。 “张德一,你也是个狠人,你去让他们开口!”樊千秋皱著眉头说道。 “我?”张德一愣了一下,腰杆佝僂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胆小怕事的老吏,半哀求道,“下、下官无能,恐怕不行啊。” “不行?男子怎能说自己不行啊?听说你常去云中城的院逗留啊,怎会不行?莫非你善?去做善事?”樊千秋不禁打趣道。 “使、使君,下官只是去看,去看。”张德一连忙拱手请道。 “看?只看?不怕看多了伤身?”樊千秋继续说著,引来了挤在门口的那些汉骑一阵鬨笑,张德一的脸亦是得一片通红了。 “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手腕!”樊千秋脸色一沉,不依不饶道。 “诺。”张德一答道,便来到了这三个人的面前,犹豫片刻,才厉声朝那三角眼大吼问道,“说!你叫什么!” “—”那三角眼连眼晴都没睁开。 “啪”的一声,张德一擼起衣袖扇了那人一耳光,然后又问,“说,你叫什么!” “—”这三角眼仍然是一言不发。 “嘴硬?!”张德一一恼,拽著对方的髮髻又连著甩了十几个耳光,“啪”的声音很清脆, 响彻整个杀虎燧。 莫看张德一已年过五旬了,活脱脱是一个小老头的模样,但手劲却很足,这一通耳光打下去, 三角眼的脸顿时便红肿了起来。 三角眼忍痛睁开了眯著的眼睛,斜看张德一一眼,“呸”地一声便將带血的唾沫唻到了后者的脸上,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你、你—”张德一又气又恼,猛地往后一跳,便从烧著的火盆里拔出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而后,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这烙铁狼狠地印在了三角眼露出来的胸口上,“滋”的一声响,那三角眼发出一声曝叫。 接著,一股子皮肉炙烤的焦香味立刻便飘了出来,包括郑袞和刑忠在內,所有人都皱了皱眉, 霍去病更是把脸转到了身后去。 唯独樊千秋站著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不曾变过,仿佛眼前发生的事情,与他丝毫没有干係。 “你说不说!若是不说,我便把这烙铁塞进你的嘴里!”张德一举著那冒烟的烙铁跳脚骂道, 非常恼怒,手还不停地比划著名。 “莫费功夫,你这狗贼!”那三角眼咬著牙怒骂一句,比刚才更坚决了。 “张德一啊,还等什么,把烙铁塞进他嘴里去,然后再把舌头割下来。”樊千秋冷冷地提醒。 “啊?”张德一张大嘴转身看向了樊千秋,满脸惊。 “嗯?你不敢?还要本官来动手?”樊千秋冷眼再问。 “使、使君,这、这舌头都割了,便不能回话了—”张德一挤出一丝难看的笑。 “他不招供,留著舌头做什么用?割下来,用盐渍好,和那些匈奴人的耳朵穿到一起去吧。”樊干秋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 “.....” 张德一看了看樊千秋,又看了看那三角眼,颤抖著举起了烙铁,但却始终没有下手。 “为何不动手?”樊千秋目光锐利地逼问。 “眶当”一声响,张德一將烙铁扔到一边,整个人跪倒了下来,却不是求饶请罪,而是双手撑地,“哇哇哇”地吐了起来。 围观的眾人“喻”地一声发出了笑闹之声,张德一这两个月在他们面前经营起来的狠毒的形象,这一瞬间,便崩塌了五成。 刚刚那场面虽有些残忍,可对於见惯刀光剑影的边塞成卒而言,却也不至於被嚇得呕吐秽物吧樊千秋皱了皱眉,缓缓走到张德一的面前,俯视著这经年老卒。 这半个月来,他对这个老卒的印象非常好。 虽有些钻营溜须,但对边塞的情形很熟稔。 布置行军路线,寻找宿营地点,发觉水源绿洲—-所有“兵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尤其是夜袭那晚,张德一不见半点的恐惧,从始至终紧隨樊千秋身后,出生入死、半步不退身上亦是带著伤的。 仅仅只凭这一点,樊千秋便对张德一有三分敬重。可是没想到,他此刻竟出了丑,自已未能把握住这绝佳的机会。 这,有些古怪啊。 “张德一,给了你机会,你为何不中用?”樊千秋嘆了一口气,略带失望地说道,他又何止是说这“用刑”的事? “使、使君,是小官愚钝,出了丑,还请使君降罪啊。”张德一哭丧著脸顿首道,就连嘴边的秽物都来不及抹去。 “你確是出丑了,但你一点儿都不愚啊,”樊千秋盯著他说道,朝身后摆了摆手,后者眼中一阵闪烁,忙退下了。 樊千秋走到了那三角眼的面前,缓缓地蹲了下来,先看了看旁边的那两个人,而后才把视线重新收回三角眼身上。 “本官知道尔等骨头很硬,但没想到那么硬,倒是我一时大意了。”樊千秋冷漠地摇头道,这几人仍是默不作声。 “二三子不做声,一是知晓自己犯了死罪,二是想保身后的人,本官没有猜错吧?”樊千秋再道,几人神色有异。 第493章 嗯?嘴硬?想不想试试血鹰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3章 嗯?嘴硬?想不想试试血鹰刑? 第493章 嗯?嘴硬?想不想试试血鹰刑? “不用尔等开口,本官將你们带回塞內去,自然有人识得尔等,只要识出尔等,本官便能识出尔等身后的人是谁——“ “本官甚至不用把你们活著带回去,把人头割下来,照样能传阅九边。尔等的同伙中,不会都是不开口的硬骨头吧?” “高官加上厚幣,再许诺免去他们的罪责,终究会有人出首的,届时,尔等便是罪人,梟首传阅,亲眷皆贬为官奴。” “尔等是硬骨头,可尔等的亲眷也够硬?”樊千秋用威胁的语气说道,用亲眷做筹码,虽然下作,但是定然非常有用。 在如今这个时代,爪牙部曲的忠诚度多数时候不高,尤其作岁事的爪牙,本来就心虚,更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果然,樊千秋说完之后,这三个人的眼神都鬆动了,尤其是那个三角眼,因为脸肿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都睁开了一些。 “屠各夸吕。”樊千秋举起了右手,又勾了勾手指,將这匈奴人叫过来。 “使君。”屠各夸吕很熟练地答道,他拿到那小神王的人头之后,便开始称呼樊千秋使君了。 “在这大漠和草原之上,什么动物飞得最高?”樊千秋一边缓缓站起来,一边冷问道。 “—”屠各夸吕不知樊千秋何意,他想了想之后,回答道,“是雄鹰。” “雄鹰啊。”樊千秋抬头望了望天,所有人都跟著抬头望了望,似乎想从蓝天上找到一只雄鹰,可惜,此刻並未看见。 “可惜了,今日这天上没有雄鹰。”樊千秋悵然若失地嘆气道,眾人不明所以,只是盯著樊千秋看,等他下一步举动。 “但是啊,天上没有雄鹰,地上倒是有三只。”樊千秋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跪著的这三个人,似笑又非笑,有一下阴。 “从西域往西再行一万里,是一片极宽的海,名日『大西”,海上生息著一群碧眼的胡人,以劫掠为生,名曰维京。” “所祀之神名曰『奥丁”,掌刑罚杀,故维京胡尚武好战、残忍嗜杀,还想出许多酷刑,最为残忍的,乃血鹰刑!” 樊千秋用平静的语言娓娓道来,他一边说著,一边围著地上的三个人转,缓缓地將故事当中的惊骇和威胁传递给他们。 所有人都被樊千秋所说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全都聚精会神地听著,想要知晓这维京胡的“血鹰刑”是什么样的刑罚。 “先將人犯用麻绳俯身捆绑在长案上,必须绑牢,若是胡乱动弹,行刑便会不畅——“ “再把一种名贵的草药熬成汤汁,给人犯灌下去,可吊住其性命,免得失血而亡— “准备妥当之后,刀斧手便可以用利刃沿著人犯的脊背割开皮肉,再向两边掀开“此时,即可看见人犯的那两排肋骨。再折断肋骨,往外侧开,其形状便与雄鹰展翅无二致了。” 樊千秋说到此处,自己受伤的肋骨都隱隱作痛起来,他顺势停下,此刻正好站在这个三人的身后,能看到他们两肩微颤。 他又回头看了看烽燧的门,挤著看热闹的汉骑兵卒也全都沉默了,再也听不到“嘻嘻哈哈”的声音。 『如此倒还不够,还要將人犯的双肺从腔中掏出来,撑开放在外翻的肋骨上,这样一来,更像带血的鹰翼。”樊千秋道。 “屠各夸吕,依你之见,如此用刑后,这些人犯与大漠草原上的雄鹰有几分相似呢?”樊千秋铁青著脸,故意高声冷问。 “这—有三四分相似。”屠各夸吕咽了咽唾沫道,脸上亦有淡淡的惊惧色,他也从未听过这么可怕的刑罚。 “嗯,到了此时,人犯並不会死,这血鹰刑当然得继续往下行刑。”樊千秋冷漠地环顾周围接著道。 “此时,便要取来盐粒,把盐粒抹在掏出来的双肺,人犯疼痛难忍,便会猛地吸气,那血红的双肺,会像鹰翼般起伏。” 樊千秋这句话刚刚说完,三个人当中的那个大鬍子“噗通”一声便瘫倒在了地上,挣扎了好几次,始终都没有办法起身。 另外那两个同伙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仍跪得很直,可双肩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比刚开始的时候更加恐惧和惊慌了。 樊千秋有些残忍地笑笑,看来,这西方人的刑罚虽然野蛮,但用来嚇唬人,倒好用。 当然,若是嚇不住这些人了,樊千秋倒也愿意试一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嘛。 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只要能捉到老鼠,便是好猫! “屠各夸吕,你在部族当中,宰过羊吧?”樊千秋问。 “宰过,每个月都要宰。”屠各夸吕的口音生硬答道。 “好,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由你来行刑,你看如何啊?”樊千秋一本正经地说道。 “—”屠各夸吕迟疑片刻,而后再答,“我愿一试,只是—一个人恐怕做不来。” “豁牙曾,你与他一起行刑,如何,听说你善宰猪?”樊千秋又看向了豁牙曾问道。 “诺!”豁牙曾边答边授起了袖子,又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一把剔骨的尖刀掂了掂,走到了屠各夸吕的身边。 屠各夸吕氏这个匈奴人,本就让在场的汉人有一些忌惮;豁牙曾一直沉默寡言,也是一副斗狠之人的模样。 他们两人站出来之后,所有人对樊千秋的决心再无怀疑,这个三人今日若不招供,定然马上就要平地起飞。 “霍去病,你还小,到外头避一避,莫被血腥气衝撞到了。”樊千秋和声细语说道。 “阿舅..”霍去病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办公事,当称官职。”樊千秋板起了脸。 “诺!”霍去病忙行礼。 “有什么话,可直说。”樊千秋寒声说道。 “將军,此刑太过—-残暴。”霍去病道。 “残暴?他们破坏县官征討匈奴的谋划,那便是通敌,通敌便是敌!既然是敌,便不可有丝毫的仁慈手软“本將平日让你多读书,是想让你知晓何为『大义”,不是让你妄谈那些虚假的仁义道德的! ”樊千秋斥责道。 “诺——-我、我晓得了。”霍去病先一愣,仿佛犯了错一般低下头,不敢再说。 “出去避一避。”樊千秋暗暗嘆了口气道。 “將军,无碍的,我便在此处看著。”霍去病抬起头,坚定地摇了摇头。 “刑忠,找一张长案来。”樊千秋不再看霍去病,而是接著吩附道。 “诺!”刑忠如梦初醒,叫来了两个兵卒与他一起进到屋內,很快搬出了一张胡杨木做成的长案,摆在了院中。 樊千秋走到了那三人的面前,看著他们问道:“三位硬汉,何人先来熬刑啊?” ““..”三人惊恐地抬起头,仿佛看恶鬼一般看著面目冷漠的樊千秋。 “屠各夸吕,你来挑吧。”樊千秋盯著几人目不转睛地问。 “挑壮的吧,做的血鹰,更大一些。”屠各夸吕亦把两支衣袖授起来。 “好,那就他吧。”樊千秋点了点头,伸手指向那大鬍子。 还没等屠各夸吕和豁牙曾走过去动手,那大鬍子便强撑著跪直了一些,而后一头朝著樊千秋狠狠地磕了下去。 “砰”的一声脆响,眾人都惊了一下,生怕这大鬍子把自己的头骨给磕破了。 “嗯?愿说了?”樊千秋问道。 “下、下吏愿说!”大鬍子道。 “果然是个官啊!”樊千秋心中暗怒,也不答话,只是看向了旁边的那两人。 “此人先留下来,先让这两只血鹰飞一飞。”樊千秋冷笑道。 “樊、樊使君,我等亦愿招供!”那三角眼忙说道,而后便不停地磕起了头,第三人也跟著求饶了起来。 “尔等叫什么?”樊千秋冷问道。 “鄺典。”大鬍子说道。 “邓卓。”三角眼答道。 “曾告。”那豁嘴答道。 “尔等现居何职?”樊千秋道。 “我三人是、是平虏城士吏!”鄺典抢答道。他这话一出口,连同樊千秋在內,在场眾人的脸色都变了。 “平虏城?塞候是程千帆?!”樊千秋冷问,眼前立刻浮现了那个要邀自己留在破虏城痛饮的胖子塞候。 “是”鄺典仍答得乾脆,但声音却小了。 “郑袞!”樊千秋喊道,后者立刻叉手领命。 “立刻让儿郎们饮好马,莫在此处荒废时辰。”樊千秋说道。 “诺!”郑袞心领神会,立刻走到了大门处,將汉骑们“赶”到了门外去,整个烽燧的院中立刻冷清了。 “盐铁从何处来的?”樊千秋继续寒声问道。 “一些是从贩私行商那里缴的,一些是从上、上郡贩来的。”曾告答道。 “从贩私行商手中缴获的盐铁,不是要送到总督府处置吗?”樊千秋问。 “我、我等只报一半,余下的一半,便、便———”吃了最多苦头的邓卓此刻也硬不起来了,吞吞吐吐道。 “便如何?”樊千秋脸色越发地黑了。 “便藏下,择机卖给匈奴人。”邓卓的脸比刚才更肿大了,看著很滑稽,可樊千秋一丝一毫都笑不出来。 “难怪啊,尔等这般卖力气地抓私犯,不是因为忠於大汉,而是为了做这无本的营生啊,还提价三倍?尔等穷疯了!?” 樊千秋气不打一处来,一脚便將邓卓踢翻在了地上,他又想起后世的那位长者所做的微小的贡献:这军队,不能经商啊! 自从《货殖禁令》下发之后,这九个塞候很是用命,不仅乖乖地关掉了各城的关市,还在各自的辖地用命搜捕贩私行商。 送到总督府去的行商,一半是李敢等人率领那三千骑兵捕拿到的,另一半便是程千帆这些个塞候捉到的。 这几个月来,他们这些塞候每次到总督府復命之时,都会热络地给樊千秋“送礼”,对他这个“年轻上官”是礼遇有加要么是私酿的浊酒,要么是猎到的飞禽-价虽低,情义却很重,樊千秋虽然没有机会与之深交,但是却也结下了交情。 所以,樊千秋此刻才更感受到了一阵心寒!仿佛从温暖的火堆旁,一下子掉进冰窖,牙齿都打颤,不只是冷,更有愤怒! 一是因为自己被他们所蒙蔽,险些出紕漏;二是因为他们犯了死罪,自绝前程;三是因为此刻的情形危急,大局易动盪! 当然,他还心存著几分侥倖,希望贩卖私盐的事情是眼前这几个士吏擅自偷偷做的,希望只有程千帆一人捲入了这件事。 “本將再问尔等,这要命的营生,是尔等擅自做下的,还是—还是得了旁人的指使?”樊千秋接著问。 ““.—”三人面面廝,並未作答。 “嗯?还想变成血鹰?”樊千秋问。 “程、程塞候是主谋。”鄺典一狼心,终於脱口而出。 “若敢诬告,本官现在便宰了你们,再把你们剁成糜,餵给狗吃!”樊千秋切齿道。 “使、使君,我等不敢,我等不敢!”鄺典连忙请道,其余两个同伙也跟著点头道。 “可还有旁人参与此事?”樊千秋的第一个愿望已经落空了,至少程千帆保不住了。 “別、別处的塞候也有作这营生的,但、但我等不知实情。”鄺典忙不叠地解释道。 “不知实情,还是不说?”樊千秋伸手把鄺典从地上拎起来,拽到自己面前再问道。 “当真不知,此事隱秘,我等只管把盐卖给匈奴人,其余的事一概不知。”鄺典道。 “正是,之前有子弟私下打听此事,隔日便坠下城墙去了,无人再敢问。”邓卓道。 “此乃实话,事到如今,我等只想求条生路,不敢对使君有丝毫的欺瞒。”曾告道。 三人连著赌咒起誓,坚决的模样不像在作假,这倒符合常理,程千帆定知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自然做得隱秘,不让旁人知晓。 “不许旁人多问?那便是確实有得问?好好好,九座城人心齐,不只防匈奴人,也防自己人!”樊千秋一把將鄺典扔回地上。 看著磕头请罪的这三人,樊千秋只觉心烦意乱,尤其是鼻青脸肿的邓卓,他觉得好气,又好笑。 在长城边塞成守的隧卒,確实过得苦,若不是为了审出实情,他决不愿意对他们用刑! 若是正卒,每个月只有三石三斗三升的口粮、三五百钱菜金,再加上为数不多的盐一一等同特殊津贴。 这些钱粮,只够燧卒们在长城果腹,唯有攒下来的盐,可以变卖换成钱,带回家去,权当是补贴家用。 成边一年,家中便失去了一个劳力,若没有赞下的盐,家中这一年欠下的母钱,恐怕便也无法偿还了。 至於募卒,除了口粮、菜金和食盐之外,虽然每个月还有几百或一千的过更钱,但与僱工所得差不多。 这笔钱同样要带回家,用来缴地租、算赋、口钱,支度一家老小的用度,不管怎么算,都是紧巴巴的。 所以,若是这些燧卒、伍长和什长把自己的盐卖给匈奴人,对大局无伤,樊千秋倒也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程千帆这些四百石的塞候要赚这黑钱 第494章 糟了,郡守靠不住,也要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4章 糟了,郡守靠不住,也要杀?! 第494章 糟了,郡守靠不住,也要杀?! 四百石,每个月能领到五十五解粟,有时还能得到皇帝的赏赐,吃喝不愁,家用不缺,根本不需要再额外敛財。 哪怕確实是为了求財,程千帆他们也可以换个法子“求”啊,何必“通敌”呢? 旁人不知晓《货殖禁令》的用意,他们这些常年与匈奴人血战的人怎会不知呢? 他们处处摆出与兵卒同甘共苦的模样,时时大骂匈奴人是狗贼,可是,到头来,却仍然做出了“通敌”的岁事。 通敌,便是资敌,便是暗中壮大匈奴人的实力,便是让魔下的儿郎去沙场送死! 樊千秋实在有些看不明白! 起先,樊千秋秉持著“不轻信”任何人的原则,也曾经怀疑过那些塞候。 可是,相交的这几个月里,樊千秋也亲眼见过或亲耳听过有关他们的不少事跡。 性格虽有所不同,却都是边塞铁錚錚的硬骨头,率部斩杀的匈奴人不知几何,並不是他这个“新雏儿”可比的。 他们这些人的宿命,要么是建功立业,还要么是马革裹尸。不管是活,还是死,都应该在这边塞留下一份威名。 而不是屈地背上一个“通敌”的罪名,屈辱地死在樊千秋这“自己人”手中。 樊千秋非常地恼怒,恼怒他们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尔等停下来!本將还有话要问你们!”樊千秋一脸戾气地吼了一声,还在不停顿首的这三个人才连忙停下了。 “那日在煜火部见到豁牙曾等人之后,尔等可曾向同伙通传消息?”樊千秋问道。 “我、我等只当他们是別处来的行商,所、所以並未来得及传信。”鄺典再答道。 “按之前的约定,尔等到了煜火部后,运盐的人马要多久才会到?”樊千秋问道。 “比、比我等慢、慢两日,若无紕漏,我等便会匈奴人去找他们。”鄺典再答道。 “如今出了紕漏,他们又会怎么做?可有定下应对的成制?”樊千秋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更加紧急了。 “若出了紕漏,未等到我等去接应,他们会派人简单打探一番,而后便立刻返回平虏城。”鄺典答道。 “..———.” 樊千秋心中猛地“咯瞪”一下,如此说来,煜火部被汉军夜袭的事情很快便要被他们知晓了。 他们那日劫营,並未留下太多痕跡,他们若是搜检他们的尸身,最多只知道夜袭是总督府魔下的骑兵。 待这消息传到了平虏城,程千帆等人虽然看不清楚全貌,但是定能推测出“夜袭”与自己这总督有关。 为了预防万一,为了不让自己所做的事情有败露的可能,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拦截樊千秋这一队人马。 到了紧要之时,定会“杀人灭口”,做出“汉军杀汉军”的事。 所以,樊千秋必须要儘快返回云中,把此事上报郡守丁充国,让他与自己共同惩治这些塞候。 “司马迁!”樊千秋喊道。 “诺!”司马迁收起简笔。 “我等立刻回云中,向—”樊千秋还未说出“丁充国”这三个字,便自己把嘴巴给闭上了。 程千帆这些个塞候不知有谁靠得住,那丁充国这个郡守能靠得住吗?他与此事有没有干係呢? 如果丁充国也与此事有干係,他樊千秋还傻乎乎地去向其上报,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所以,这丁充国也不能相信! 程千帆得到“劫营”的消息之后,一面会加紧搜索拦截樊千秋;一面將此事通传给他的同伙, 一同来劫杀这队汉骑。 但是,只要动作足够快,樊千秋有把握躲过程千帆等人的搜捕,沿著原路穿过这阴山,回到云中县,回到总督府去。 然而,要命的仍是丁充国啊。 如果,丁充国是他们的同伙,得到消息之后,定会怀疑他在不在总督府,而后定然会前往总督府去打探消息。 若林静姝等人瞒得过丁充国,那他便有忌惮,不敢大肆调兵在阴山北麓拦截这队汉骑。 若林静姝等人瞒不住丁充国,让他知晓自己不在总督府,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围剿这队汉骑,劫杀自己。 他这郡守能调集的人力实在太多,樊千秋绝不可能逃回去,定会死於道中,再栽赃给匈奴人。 如今的万全之策,便是悄悄摸摸地返回总督城,趁丁充国明白过此事之前,便將他先抓起来! 倘若抓错了人,樊千秋愿负荆请罪;丁充国定也不会因为此事迁怒於他,最多只是一笑而过。 所以,整件事情的关口便很清楚了。 一是在他樊千秋,必须赶紧返回总督城;二是林静姝,必须拦下所有去总督府打探消息的人, 包括两千石的丁充国。 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丁充国也许並不是列人,九个塞候也许只有一两人通敌,可樊千秋必须把事情往坏里打算。 “使君?”司马迁看樊千秋不说话,小心地问道,他隱隱约约也看到了事態严峻。 “今夜,我等在此留宿,明日破晓,立刻回云中,向县官上奏!”樊千秋改口道。 “诺!”司马迁未多问,叉手答下。 翌日破晓,日头刚从地平线升起来,樊千秋便率领疲惫的汉骑踏上了南返的归途。 与此同时,一个骑士纵马冲入了杀虎燧西北百余里之外的平虏城! 这骑士名叫程百户,是程千帆胞弟,在平虏城担任士吏,也是程千帆信任的亲信。 屡次贩盐,都是由他带信得过的人押运,亦是一个在边塞看尽了风霜的汉军军校。 他进城后,立刻匆匆忙忙地来到了塞官的正堂, 正堂之中,塞候程千帆正坐在上首位上用早膳:一壶浊酒、两斤羊肉、几张胡饼。 十几年来,程千帆的早膳都是如此,肉不可少,酒不可少,所以才养成了这大腹便便的模样。 程百户与其兄不同,不好酒肉,且年轻十多岁,並不肥胖,身形匀称。 程千帆此时已有了两分醉意,看到程百户之后,只是笑笑,並未留意到对方脸上的焦急之色。 “啊,百户来了啊,用过早膳了吗?同吃同吃。”程千帆非常隨意地指了指桌上的胡饼和肉。 “大兄,出紕漏了。” 程百户忙道,一时甚至忘记行礼了。 “紕漏?什么紕漏?”程千帆有些茫然地问道,而后才说,“哦?你今次回来得倒是早了。” “大兄,煜火部被劫营了!”程百户看兄长还未完全酒醒,急忙往前走了两步,更加焦急道。 “劫、劫营?”程千帆那两分酒气一下便散了,脸上的红立刻褪下去,两眼稍稍恢復了清明。 “正是!”程百户篤定答道。 “啪”地一声,程千帆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案上,里面的半樽浊酒盪了盪,漾出了一半。 “好大的胆啊,是何人做的?”程千帆竟然笑著问道,听到匈奴人被劫营,他当然感到畅快, “是、是汉军!”程百卢再道。 “汉军?哪里来的汉军?我为何不知?”程千帆疑道,若有汉军出战,各城彰不会毫不知情。 “这劫营的汉骑只有百余骑!是、是总督府的人马!”程百户接著道。 “百余骑便敢劫营?这领头的人真乃英雄啊!”程千帆立刻拿起酒杯,將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呀!大兄,你还未酒醒啊!你莫不是忘了,我等还与那煜火部有有营生做!”程百户痛心疾首,压低声音道。 “这——”程千帆先愣了愣,回忆著前因后果,脸上最后的一点红润终於完全散去,那双亢奋的浊眼,终於完全清澈。 “运去的盐怎样了?”程千帆立刻皱起了眉头。 “还未等交易之时,只有鄺典等人去接头谈价,所以盐並未有折损,正运回城。”程百户把后续的事安排得很妥当。 “鄺典他们三人呢?有没有逃出来?”程千帆把酒杯再次放回案上,浊酒带来的酒气此刻已全部散尽。 “煜火部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死伤了数百人啊,连·连小神王都当场被斩杀了,鄺典他们, 不知所踪!”程百户道。 “没有找到尸体吗?”程千帆沉声问道,程百户面色阴沉地摇摇头。 “我当晚是在煜火部以西五里处扎营的,当夜子时见到了火光,破晓后便去煜火部打探,险些被匈奴狗贼杀了!”程百户道。 “他们被嚇晕了吗?杀你作甚?又不是不识得你?”程千帆不喜匈奴狗贼,但这几个月交易盐铁,他们定然是认得程百户的。 “鄺典等人到煜火部的那一日,便有一队贩盐行商到了煜火部,正是他们与那屯汉骑里应外合的—” “那些匈奴狗贼以为他们与我等是同伙,所以盛怒之下要杀我,我辩解了许久,他们才勉强信了我。” 而后,程百户便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又重新说了一遍,程千帆沉默了,再无心思享用这早膳。 他低头看向了桌上的那叠胡饼,飞快地算计了起来,试图抒清此事的前因后果,找出藏在其中的凶险。 那些贩私的盐商与劫营的汉军是一伙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可是关口在於,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 单纯是为了打一场胜仗?这绝对说不通,因为用一百骑兵劫营,此事太过冒险,哪怕是车骑將军来了,恐怕也不敢这么行事。 毕竟,一百人未免太少,完全可以增加到一两千人:一百人和一千人相差不大,並不会因为人数变多,而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而且,边塞总督樊千秋,也不管兵事啊,他们只是为禁绝货殖更何况此事被遮掩得实在太严实了,程千帆竟然毫不知情! 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之后,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性了:这支汉军的本意並非劫营,也不是为了杀匈奴人,而是另有所图啊! “百骑劫营”不像深思熟虑之后的成策,更像隨机应变的计划。 那么,他们所图为何呢? 恐怕,便是失踪的鄺典他们三人! 若是衝著他们三人来的,那便绝不仅仅只是衝著他们三人来的。 而是衝著平虏城来的,衝著他程千帆来的!衝著“盐铁”来的。 那么樊千秋,知晓此间事了! 想到此处,程千帆募地出了冷汗,一种极不好的恐惧升腾而起。 “糟了,这伙汉军是冲我等来的,贩卖盐铁的事,出紕漏了!”程千帆抬头,阴侧侧地看向了程百户。 “大兄,我亦这么想的,可、可是用的都是信得过的子弟啊,又怎会露馅呢?”程百户见兄长终於恢復了精明,连忙再问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程千帆长嘆地摇头说道,平时总是掛在脸上的“憨笑”,此刻再也见不到了。 “那、那如何是好,这、这可是族灭的大罪啊!”程百户毕竟还年轻,一路上虽有了准备,但现在仍难免惊慌。 “莫急、莫急,容我好好想想!”程千帆颤抖著拿起酒壶,颤抖著给自己斟了一杯,凑到嘴边一口饮尽,而后开始砸吧起来。 “—”程百户看到很是心急,却又不敢打断兄长的思索,只得猛地一踩脚,在堂中来回步,根本就坐不住。 过了大约一刻多钟,程千帆终於才把酒杯放下了,这“啪”的一声响,让程百户也停住了,有些期待又有些惶恐地看著前者。 “此事太大了,你我办不了的,得让—”程千帆犹豫片刻接著说道,“得让他们一起办!” “诺!”程百户终於鬆了口气。 “立刻派人给其他的塞候送信,告诉他们,我等做的事情败露了,让他们盯紧各自的眼前,莫要放走这队汉军。”程千帆道。 “若、若是遇到了,要怎么做?”程百户再问道,这后一句话才是关口。 “杀!杀光!一个不留!诸弟兄在汉塞打拼多年,把人杀了之后,自会找到理由来搪塞!”程千帆狠道,脸上的肥肉都颤了。 “杀、杀汉军?这、这等同於谋逆啊,其他塞候愿意做吗?”程百户颤声道。 第495章 那不是劫营立功的汉骑,是假扮汉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5章 那不是劫营立功的汉骑,是假扮汉军的匈奴斥候!当杀! 第495章 那不是劫营立功的汉骑,是假扮汉军的匈奴斥候!当杀! “不做也得做!我等过往的事情,便已形同谋逆,等同通敌,杀了这些汉军,还有生机,放他们走,便是死!”程千帆再道。 “可、可他们刚刚才杀了匈奴狗贼啊,还是我等的袍泽啊!”程百户摊手大呼道,他刚才说的是“法”,而今说的是“情”。 “.—”程千帆沉默了,他又怎不知,不管这队汉军所图为何,他们以百人劫营,便是在为汉军立威,值得所有汉军的钦佩。 倘若没有这些的齦事,程千帆定要与那领兵之人结交,端端正正地行上个军礼,最好还能与之痛饮,唯有大醉,才能畅快, 可是,偏偏便有这样的齦事,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人神共怒”的“杀亲之事”:汉军杀汉军,传出去,他定要被世人睡骂! 他不由得想起了樊使君在破虏城召见他们这些塞候的那一日,周大兄在城头上与他所说许多话:他明白,他们全都迫不得已。 造成汉军杀汉军的局面,错不在他们,不在樊使君,不在这队劫营的汉骑,甚至不在匈奴狗贼:而在於长安城的那些两千石! 当然,甚至还包括方石! 若不是他们需索无度,若不是他们贪財至极,若不是他们拿成卒不当人—他们何必忍著恶臭,把盐铁贩卖给那匈奴狗贼呢? 是啊,要怪便怪这些人! “哪怕是立了功的汉军,此刻也不得不杀了!”程千帆两眼通红地挤出了这句话,话里的这份怒意,也不知道是对谁蓬勃的。 “可”年轻的程百户內心仍然是过意不去。 “大局为重,是周大兄常与我等说的!汉塞不能乱!”程千帆拦住程百户的话头,他从榻上缓缓走下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阿弟啊,有些事情啊,便是身不由己,此事之后,我为他们建坟、守墓!”程千帆伸手扶住了程百户的肩膀,庄重肃穆道。 ““..—”程百户在兄长的逼视之下,渐渐平静下来,想到其中种种,也悲愤交加。最终,他犹豫许久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亲自给周大兄送信,此事-须他来居中谋划,我等若是不能在这北麓拦住,那他便要在南麓劫杀。”程千帆再发狼道。 “我晓得了,我现在便出发!”程百户再答道。 “一路小心,莫有任何耽误。”程千帆重重地拍了拍程百户的肩膀。 “诺!”程百户叉手答道。 当程百户与一眾信使离开平虏城,四散送信的时候,一伙匈奴骑士正以“一人三马”的配置, 在草原深处快速地狂奔疾行。 他们先是合在一起全向北,而后又分成了三路,朝中、东、西三个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些匈奴骑士是煜火部重新选出来的小王派出的信使,奔赴的目的地正是白羊王庭、娄烦王庭和单于王庭! 他们身上都带著信,信里只写了一件事:云中禁绝汉匈货殖,又夜袭我族,胆大包天,肯请发兵,荡平云中! 在绿色的草原之上,这些骑士非常渺小,背上的信筒更是小不可见。 但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匈奴骑士,成了巨大的歷史链条中的一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到歷史大势中。 三日后的辰初时分,连赶了几天路的程百户到了阴山南麓的破虏城。 半个时辰后,城中的三百骑兵尽数出城,杀气腾腾地赶往城四方。 早在三日前,阴山北麓的各座城障便已经是这般秣马厉兵的模样了。 住在各城中的寻常黔首未知事情真相,他们只听说“有匈奴贼寇百余人假扮成了汉军,正在阴山一带刺探”。 阴山南北的大汉黔首被匈奴人屠戮多年,一直有阴影,听到这消息,只会感到心惊胆战,根本没有任何的怀疑。 阴山南北两麓,渐渐陷入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混乱之中。 是日的午时,这个“传闻”终於传到了云中郡府正堂。 破虏城塞候周辟强送来了信,此信与那传言几乎一样:有匈奴贼寇百余人假扮汉军,游於阴山,刺探我军情。 当然,在这块木读的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杀虎燧以北煜火部遭百余汉军夜袭,死伤数百人,小王授首。 郡守丁充国得到这军情之时,正准备与户曹的属官们去核查云中郡仓的存粮。 他拆开传信筒,拿到尺素书之后,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在正堂大门停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便皱著眉头对这五六个属官说道:“今日,似要下雨,不宜开仓,改他日吧。” “...”眾属官一时便面面廝,此事早就定下来了,为何突然要改日子呢?郡守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 “去吧,五日之后,本官再去郡仓开仓查验。”丁充国以一种不可质疑的口吻说道。 “诺!”眾属官虽然有疑惑,却不敢再多问,站在门外行礼之后,便陆续退下去了。 当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走了,丁充国最信任的主簿左修文还站著,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还將守在门口的亭卒给支开了。 “府君,出事了吗?”左修文跨过了那半尺高的门槛,回到堂中,行礼向丁充国问。 “你先看看,这是周辟强刚刚送来的信。”丁充国將手中的木牘交到了左修文手中。 “”左修文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看?”丁充国目不转晴地盯著天空沉声问道,发白的日头在云中时隱时现,所以这正堂里的光线也是时亮时暗。 “匈奴人要南下了,可是”左修文犹豫片刻道,“可是,还不到南下劫掠之时,是不是与煜火部遭了夜袭有干係?” “匈奴狗贼眶耻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会南侵,不过,现在也不用太过在意,匈奴南下亦要时日筹备,而且———“ “而且车骑將军屯兵在雁门郡,匈奴人不可能不忌惮,他们未必会真会来我云中郡。”丁充国慢慢地梳理著,眉头未解。 “府君,依你之见,何人夜袭了煜火部?车骑將军魔下汉军?还是——”左修文小心翼翼地说道,很有分寸地未说完全。 “卫將军远在雁门,何必派人长途奔袭,而且才百人,走不了多远,不是谋划已久,是临时起意。”丁充国继续解释道。 “也不是各城障的汉军,否则定会来报,那——便是总督府的骑兵!”左修文答道,“周辟强定知晓了,为何不写明?” “你再看看上下两句话。”丁充国终於稍稍侧脸过来,寒声提醒道。 “百余汉军夜袭煜火部,百余匈奴人假扮汉军”左修文呢喃著,发现到了蹊蹺,刚才太过心急,竟不曾发现这巧合。 “这军情有蹊蹺!”左修文抬起头,看向丁充国,而后才说道,“两边皆百人,若不是有巧合,那便是有阴谋啊!” “这便对啦,是匈奴人,还是汉军,还未可知啊!”丁充国摇摇头,接著继续说道,“这周辟强啊,只把话说了一半。” “府君是说,周塞候他有事隱瞒?要不要將他召来,问个明白?”左修文再问道,又警惕地往门外看去,非常警惕。 “我与周辟强相识多年,他这人啊,倒是很能扛事,但又太能扛了,他想自己了结这件事。”丁充国有些无奈地笑著道, “那府君应当去总督府,探探口风。”左修文迟疑,但是仍然说道。 “樊使君,病了多久了?”丁充国忽然话风一转道。 “半个多月了,从上月二十一开始,他便一直病著。”左修文再答,他眼神闪烁,似有所悟, “之前派去的医官,见到樊公了吗?”丁充国再道。 “那次,並未见到,被总督丞桑弘羊给挡回来了。”左修文再道,这些小事全都是他在操持。 “好啊,瞒天过海!”丁充国摇头笑道,似有苦色。 “府君,你是说樊公不在府城,而是带人去了阴山北麓,劫了煜火部,杀了那小王?”左修文面露异,不解地问。 “樊公不仅做事果决,亦擅长布置虚虚实实的阴谋,若不能亲眼所见,谁知道他此刻究竟在何处?”丁充国眉感嘆一句。 “那如何是好?”左修文问道,此事已超出他所想,许多事,他心中虽然有谋划,可却没有魄力和名分做出这最后的决定。 “倘若樊公还在府城,那他定然已盯上了本官,甚至已经布了局,只等本官出手干涉,那此事—·只能由周辟强来处置。“ “倘若樊公不在府城,那他定在这队汉骑之中,他便已知晓实情,若让他回到总督城,大局崩坏,那本官必须得出手了!” 丁充国说的是“劝”,可半张脸的须却一根一根地支棱了起来,仿佛已经被他的怒火给烧著了。 “府君,下官不明白,还请府君明示。”左修文並不是听不明白,而是此事干係重大,得问明白! “若樊公不在郡守府,又有匈奴狗贼南下刺探,本官身为云中的郡守,当暂代总督职,统领两衙”丁充国停下了片刻。 “而后尽调精兵,剿灭那队汉骑?杀了樊使君?”左修文情急之下,竟然脱口而出,眼中既有惊慌,也有惶恐,更有亢奋。 “嗯?你说什么胡话?”丁充国拍剑高声斥道“是、是下官孟浪了。”左修文发觉自己说了放肆的话,忙退后半步,慌乱地行礼。 “樊公出塞追索贩私行商,夜袭了匈奴煜火部,回程途中,全军尽没,匈奴人借其服饰假扮汉骑,入塞刺探。”丁充国道。 “府君是说”左修文又一惊,他未曾料到丁充国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將这有些蹊蹺的军情捏合在了一起,无丝毫错漏。 “若樊公不在总督府,便没有什么夜劫敌营的汉军了,只有匈奴人!”丁充国说罢,天空阴云密布,日头被遮住,更颳起阵阵阴风。 忽然,一道霹雳在云中亮起来,一眨眼之间便把浓重的乌云给撕开了,因为太刺眼,丁充国和左修文都不由自主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紧隨而来的便是“啪”一声巨响,而后“轰隆隆”的雷声忽然炸开,从远到近,震得整个郡府的正堂都跟著颤抖了起来。 经年的灰尘不停地从橡樑上落下来,呛得人不停地打喷嚏。院中厢房里的属官也被雷声惊到, 纷纷慌乱地站到屋檐下张望。 很快,豆大的雨点便“哗啦啦”地砸下来,雨滴连点成线,又连线成面,迅速地延伸,天地之间,飞快地暗下,在昼犹昏。 “下雨了,下雨了!”属官们喊道,脸色由慌乱变成惊喜,在大漠草原,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了。 但是,站在正堂门前的丁充国和左修文仍面色沉重,天上的乌云仿佛落在他们脸上,才让他们的脸如此阴暗的。 刚才,丁充国的那番话,决定了许多事情, 场间的两人都非常聪明,看到这军情之后,便猜到了许多事情:和程千帆之流相比,他们能更快地看清这大局! 不管率领那屯汉军的人是谁,都是衝著他们来的:他们做的事,败露了! 而丁充国刚说的那些话,意味著他们要用强的了。 樊千秋若是还在总督府,他们便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寻“匈奴人”,否则会引起怀疑,让自己暴露,失去最后的转圜余地。 樊千秋若是不在总督府,他们便可以肆无忌禪地派人出去搜捕,哪怕樊千秋在塞外,他们也能杀,杀了之后推给匈奴人。 不管怎么样,人都要杀,但即使是“杀”人,那也得稳住大局! 他们不怕死,不怕背上骂名,不怕杀人,只怕乱了大局,伤了兵卒,坏了县官大计。 所以,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得先看清楚樊千秋在不在总督府里。 只要他还在,便不可太急躁。 “修文啊,我等去总督府吧。”丁充国淡淡地说道,收敛起了杀意。 “诺!”左修文也不復刚才的惊慌了,只是冷静答道。 “把医官带上,今日,必须见到人。”丁充国强调道。 “诺!”左修文再答。 amp;amp;gt; 第496章 郡守杀来,婢女应对,究竟何人谋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6章 郡守杀来,婢女应对,究竟何人谋逆? 第496章 郡守杀来,婢女应对,究竟何人谋逆? 这场雨下得又疾又猛,天河仿佛决了口,声势浩大地向下倾泻洪水。 闪电骤然亮起又熄灭,引来一阵阵雷声,用力地摇晃著厚实的大地。 云中郡的男女老少都躲在自己的屋檐下,惊恐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躲在门檐下,看著屋外的动静。 下雨虽然是一件喜事,但若下得太大了,便极有可能成为一件祸事。 屋顶漏雨、泥墙倾颓、作物绝收、恶病横流、河水倒灌、牲畜瘟病-—都有可能不期而至。 所有人都在心中祈祷,希望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是祥瑞,而非灾异。 在这瓢泼的大雨之中,郡守丁充国的车队仪仗肃穆出发,冒雨出城,匆匆赶往了城西的边郡总督府。 总督府后宅中院当中,林静姝正坐在偏房的堂中缝秋衣,大门著,大风夹杂著水汽,不停地涌入,將油灯吹得摇摇欲坠。 电闪雷鸣,很是嚇人,但林静姝却安之若素,並无惧意:经歷无常事实的打磨后,这风雨並不可怕。 两刻钟后,雨才小了,霹雳变暗、雷声隱去,天光又渐渐亮了起来,周遭只剩下清脆悦耳的雨声了。 林静姝抬头看看外头,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布帛,从榻上站起身来,再轻轻地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肩。 午膳送入正室许久了,大兄应该吃完了,此刻该端出来了。 於是,她撑起一把伞,脚步轻盈地衝过了雨幕,来到了正室的门前。 虽然中院里没有旁人,但她还是轻轻地叩了叩木门,一本正经地说起来:“大兄,午膳用过了吗?” “那我进屋来收拾。”林静姝四处看看,才推开门,走了进去,不多时便退出来,手里端著个装著各种餐具的食案。 “大兄哪怕没胃口,亦要多吃几口,如此一来,才好得快一些。”林静姝对著空荡荡的屋內说完,才將房门给掩上。 而后,她一手撑伞,一手端看食案,跑回偏房,来到一处角落,找出了一个陶罐,將碗盘中一小半的菜饭倒了进去。 接著,林静姝又將这陶罐盖好盖子,藏入角落,確认没有紕漏,才又走到了门前,准备將“剩的菜饭”端回膳房去。 这半个多月,她一直都如此小心翼翼地假装著,每日准时地將吃食送入正室之中,再准时地將剩的饭菜从房中端出。 还要熬住各种汤药,就好像真的在照顾一个病人似的。 从最初一直到今日,林静姝没有出过半点紕漏,除了卫布少数几人知道內情之外,其余人从来没有產生过任何怀疑。 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產生了错觉:以为樊大兄確实在屋子里。每次回过神之后,她总是笑著摇头,接著悵然若失。 大兄,何时才回来? “秀玉、秀玉!”林静姝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向前门传过去,很快,一个十三四岁长相清秀的小婢撑著伞跑过来。 “將这食案拿到膳房去,剩下的吃食镇在水中,大兄晚膳再吃,省一省。”林静姝擦了擦秀玉的额头上的水滴说道。 “使君今日又吃得这般少”秀玉亦眉道,她来到“樊宅”后,吃喝不愁,不被打骂,很感激樊千秋和林静姝。 “大兄还在病重,胃口不开,倒也是难免的。”林静姝宽慰道,她亦將后宅的这几个奴婢当做是自己的阿妹阿弟了。 “使君病了半月,何时痊癒,一直拖著,怕成顽疾,要不要再找些医人来看看,或是找些巫人驱邪?”秀玉小声道。 “你这小女子家,懂得还多,敢说驱邪,若是被大兄听到,非得罚你站!”林静姝伸出手指笑著戳了戳秀玉的额头。 “矣哟!”秀玉嘴道,“我是看林阿姊辛苦,所以才想这主意的,在我们楚地,若久病不愈,定是要请巫人的。” “好好好,是我冤枉你了,”林静姝笑著再道,“大兄的病快好了,也许三五日,也许七八日,总之,快好了的。” “那林阿姊还得再累几日。”秀玉点点头说道,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倒让林静姝不禁莞尔一笑。 “不碍事,有你们几个人帮著,阿姊很省心。”林静姝把食案递过去。 正当秀玉伸手把食案接到手中的时候,门下缉盗卫布竟匆匆跑了进来。 他並没有撑伞,也没有穿蓑衣,来到门下之时,身上已被淋得半湿了。 “林阿姊,丁府君来了,此刻在前堂。”卫布草草行礼,匆忙地说道,来不及擦脸上的水。 “丁府君?”林静姝见过几次这郡守,大兄生病之后,他並没有来过,却派了医官来问诊,只是被桑弘羊给婉拒了。 “正是,他如今在前堂,要见樊使君。”卫布说完后,林静姝便一惊,她的直觉告诉她,今日恐怕要过“关口”了。 “官面上的事,不是由桑督丞代理吗?大兄还在病重,不便见外人。”林静姝秀眉紧道。 “有紧急军情,丁府君必须要见使君,桑督丞在支应,恐怕拦不住。”卫布面色严肃地说。 “怎的?丁府君还要硬闯后宅?”林静姝带嘲讽之意。 “这·未必。”卫布摇了摇头说道。 “大兄在病重,还要养病,任何人不得叨扰,我现在便去前衙正堂!”林静姝说完便將食案从秀玉的手中接了过来。 “秀玉,把青痣他们叫来,守在后宅的前院,不许任何人打扰大兄。”林静姝如同当家女主人一般,果断地下令道。 “卫缉盗,你去调一屯门亭来,把守住后宅几处各门,提防有人擅闯,使君刚刚准备睡下,不想被旁人所叻扰——— “还有,把杨使君和马使君他们叫到正堂去,越多越好,丁郡守他们人多势眾、来势汹汹,人太少,恐怕不利。”林静姝道。 “诺!”卫布平时便叫林静姝“阿姊”,此刻对方下令又果决乾脆,他二话不说便答下了。 “今日,恐怕前衙情形极严峻,定要镇定些。”林静姝儘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既是在提醒卫布,也是在自己。 “阿姊,丁郡守今日是要作甚?”卫布不免担忧地问。 “作甚,我一个小女子,怎会知道?”林静姝笑了笑,接著又道,“一切都听大兄的安排,他不想被打扰,我等便不能让人进来。” “阿姊说得是。”卫布不似先前那样惊慌了。 “我现在便去正堂,向丁府君陈述原委,他若是通情达理,定不会硬闯的。”林静姝说道。 “诺。”卫布和秀玉又回答道,他们二人未在此处再停留,便匆匆离开,按林静姝的安排,各自办事去了。 ““.”林静姝端著食案跌曙片刻,她有些失神地看著外面的雨幕,忽然觉得肩上有些重,胸脯也隨著呼吸剧烈地起伏了起来。 她刚才在卫布和秀玉的面前强装镇定自如,但內心深处却仍然紧张恐慌。毕竟,这次来的可是云中的都守,堂堂的两千石高官。 而她,却无品无秩,只是一介女流。 往远处说,她的阿父只是百石亭长,在两千石的郡守面前,和一只蚁蝗虫差不了太多。 往近处说,她现在的户籍仍是奴籍,就连编户民都算不上,在后宅的身份更是模糊不清。 一个六百石县令都能让她家破人亡,两个私社的头目便能当眾轻薄她,这两千石的云中郡守若想对她不利,恐怕只用一个眼神。 这种天差地別的差距,哪怕只是想想,也会感受到强烈的室息。 这种室息,不是外戚出身的卫布和黔首出身的秀玉能感受到的。 而且,林静姝此刻模模糊糊地觉察到,她今日面对的事情,干係重大,极有可能冒风险,而且与樊大兄的性命有著莫大的牵连。 可是,林静姝不能逃,更不能怕,因为她答应过樊大兄的,不管何人,都不可进入后宅,更不可探明“樊使君”不在总督府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青色的玉佩,心中的底气渐渐足了些,並且快速地在心中理出了一个头绪,简单地谋划好了一套说辞。 然而,她不仅仅是底气足了,又还想起了自己曾读过的那首《诗经·子矜》:“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在,子寧不来?” 放在此刻,倒是非常地应景。 想到此处,林静姝心尖忽然有些燥热她抬头看向了外头的雨幕,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而后,她拿起地上的雨伞,心事重重地走入雨中,向前院走去。 前院正堂,已是剑拔弩张,丁充国坐在上首位上,沉著一张脸,怒视著堂下。 堂下只站著两个人,左边的是郡守府主簿左修文,右边自然是总督丞桑弘羊,院中各处是郡国兵。 丁充国和左修文他们已经冒雨来到堂中一刻钟了,早已经是大发了一通雷霆,此时,火气仍未散。 “桑弘羊,本官今日来此是有要事与樊公相商的,你一直阻挠,居心何在?”丁充国不怒自威道。 “丁府君,下官刚刚也已说过了许多次了,樊使君仍然还病重,不便见客。”桑弘羊擦著汗答道。 “不便见客?本官是客吗?”丁充国冷哼一声,而后才道,“本官不是来吃酒的,是来办大事的!” “下官受命,代理总督职,府君若有公务,只管发文下令。”桑弘羊也故技重施,抓住成制不放。 “既是代理,便没这资格,本官与你说不著!”丁充国大手一挥,脸上的须都跟著颤抖了起来。 “既是代理,便就有资格,樊使君亲自说的,他养病时,由我全权处置府中各项事。”桑弘羊道。 “此事紧要,樊公说了也不算,快请他出来,三言两语,便能说清。”丁充国脸色比炭还要黑些。 “桑督丞啊,此事你做得不妥,丁府君今日亲自来了,哪怕樊公因病告请,也当请他出来吧? ”左修文再说道。 “使君重病,曾多次说过,他不愿见客,我身为下官,不敢冒犯叻扰。”桑弘羊硬著头皮再说道。 “既然病重,府君今日恰好带来了医官,可让他给樊公诊脉开药,定能药到病除?”左修文明退暗进地逼问道。 “使、使君略懂岐黄之术,他要自己给自己开药。”桑弘羊梗著脖子辩道,他此刻已豁出去了,不惜胡搅蛮缠。 “此乃失职!樊公那样说,你这佐贰官便那样听?如今久病不愈,尔等不想想法子?”左修文假关照真责备道。 “这——”桑弘羊语结了。 “若樊公已经病入膏盲了,连人都不能见了,怎么还能再拖著呢?今日医官也来了,让他给樊公把脉!”左修文再道。 “使君有命,不愿旁人打扰他养病。”桑弘羊擦了擦汗咬牙说道。 “桑弘羊!你这是要作甚!”丁充国一下子便从坐榻上站了起来,一脚將面前的方案踢下阶梯,笔墨和木瀆撒了满地。 “..”桑弘羊毕竟年轻,对丁充国本就有敬畏,被吼了这一声,惊得是面色发白,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依本官之见,你是居心回测!包藏祸心!”丁充国並指为剑,戳向正在堂下目瞪口呆的桑弘羊。 “半个多月了,无人见过樊公一面,左主簿几次来此,你都挡下了,我看不是樊公有命,是你矫命!”丁充国扣下大罪。 “府君言重了吧?桑使君是县官近臣,怎会做这等列事?”假装惊的左修文看似回护,实际上是在进一步地施加压力。 “哼,正因为是县官近臣,做事才会有恃无恐,才敢胆大包天!”丁充国再次狠狠责道。 “丁、丁府君,这、这是诬陷,我、我矫命作甚?”桑弘羊脸色苍白,已不能成言了,就像樊千秋说的,他不够狠啊。 “谁知道你想作甚?说不定你樊公总督之位,不让旁人探视樊公,是想害死他!”丁充国脸上是一团黑色的杀气。 “这、这”桑弘羊完全不曾料到,平日看起来豪爽不拘小节的郡守,竟如此狠毒,给他扣上了这“诛心”的罪名。 第497章 林静姝:郡守说桑弘羊谋逆?是莫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7章 林静姝:郡守说桑弘羊谋逆?是莫须有吧?! 第497章 林静姝:郡守说桑弘羊谋逆?是莫须有吧?! “府君!下官以闔家性命作保,桑督丞定然不敢做此等列事!”左修文又扮惊慌说道,而后在丁充国面前下拜再顿首。 “哼?不敢?本官在边塞待得久了,什么列事没见过呢?若不是如此,为何不让我等见樊公? 樊公不会如此失礼的!” 丁充国的声音越发地阴冷,他已走到桑弘羊面前,还把手按在了剑上,似乎隨时都要拔剑,当场斩杀“歹人”桑弘羊! “桑公只是一时糊涂而已,便、便是太、太迁了,不知此事的轻重。”左修文继续添油加醋, 又连忙顿首,再三请命。 “桑弘羊,左修文如此为你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將樊公叫来此处,或是让医官为他诊脉。”丁充国握紧了剑。 “丁府君,”桑弘羊此刻犹豫了,但最终,他退后两步,抱拳说道,“丁府君,樊使君有令, 下官恕、恕难从命啊!” “呵呵,左修文,你看看,他不是太迁了,而是太坏了,这个列人,是怕自己坏事败露啊!”丁充国说著拔出了长剑。 “你、你要作甚?!”桑弘羊惊慌地问道。 “本官要作甚?自然是要惩治谋逆之徒!”丁充国说罢,猛地挥剑,向地上的方案砍了过去, 半掌厚的木案被劈裂了! “来人!”丁充国收剑吼道,一什跟隨他从郡府来的材官们从雨中走到了门前,看样子,竟然想要將桑弘羊擒下一般。 “把这个假传上官命令,居心险恶回测的桑弘羊捉起来,押往都狱,等候察明!”丁充国道而后便拂袖,转过了身。 “诺!”这些材官答道,便衝进了正堂中,左修文也不再悍悍作態,站了起来,按剑守在大堂正门,防止桑弘羊逃走。 “你、你们要作甚!”桑弘羊亦拔出长剑,堪堪逼退了这一眾材官,转而对著丁充国说道,“府君,你这是要作甚!” “作甚?!自然是挽救危局!將你先擒下,再救出樊公!”丁充国道貌岸然说道,他此刻已用气势控住了此间的局势。 “丁、丁府君,此处是边塞总督府,並非云中郡下官,你横插一手,才是居心回测!”桑弘羊也豁出去了,针锋相对。 “我乃两千石,可便宜行事,即便杀了你,何人敢说不妥。”丁充国跋扈至极的气质,与灌夫竇婴之流已有九分相似。 “我以为不妥。”一个气息有些颤抖的声音穿过了门外的雨幕,轻飘飘地传入了正堂。 “嗯?”丁充国拧起了眉毛,看向了门外,其余人也都停住了,有些发愣地看向门外。 雨比先前更小了,但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却也愈发清脆悦耳,转眼间,一道倩影出现在了正堂的门口,正是林静姝! 她一手端著食案,一手撑著伞,扑闪著一双动人的杏眼,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堂中眾人:虽然有一些侷促,却不见慌乱。 她厨了片刻,抬脚跨过门槛,瘦小的身形从那队威武的郡国兵挤过去,来到了堂中。 她停下脚步时,脸上所有的侷促烟消云散了。 堂中一眾男子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倒是不解。 林静姝对这目光毫不在意,她四处打量一番,先將堂中那张被劈裂的方案端正地摆好,而后又收拾起地上的笔墨简帛。 最后,她才將“杯盘狼藉”的食案放到案上,含笑不言,与丁充国对视,无丝毫退缩。 若是单论大小,他们二人的眼晴倒相差无几,而且,那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有几分相似。 一个强硬,一个坚毅。 “你是何人?”丁充国寒声问道。 “小女林静姝。”林静姝躬身道。 “本官是问,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丁充国有些恼怒,左修文连忙走过去,凑到他耳边,耳语一番。 “我是樊大兄的表妹,是总督府后宅的—”林静姝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说辞答道,“女主事。” “女主事?”丁充国此刻已经知晓了原委,眼中露出了嘲讽:他只当此女是专替樊千秋暖床的奴婢,连妾都算不上! “正是。”林静姝对这份带著侮辱的眼神毫不在意,只是淡定从容地点头,更大的侮辱都经受过了,这根本不算恶。 “你—刚才在门外说了什么?”丁充国再问道,非常冷漠,似乎很不愿与这身份低贱的女婢搭话。 “府君要捕拿督丞桑弘羊,问何人敢说不妥,小女便说了句,我觉得不妥。”林静姝不动声色地说。 “你这后宅里无名无分的妇人,凭何置喙政事!”丁充国道。 “小女刚刚確实是从后宅来的,但我带来了樊大兄的话。”林静姝面不改色地说谎道。 “...”丁充国皱眉,有些疑惑,刚才他与左修文连连发难,桑弘羊始终都不肯就范,看起来非常难缠,实际上已著了他们的道。 刚才,都快要动粗了,桑弘羊还不愿去请樊千秋,这不符常理:哪怕樊千秋將要病亡,此刻也应该抬出来与他们见面,以免事大。 丁充国几乎已经確认了,樊千秋不在此处,正准备藉机发难,掌控总督府。可没想到,林娘子忽然出现,还带来了樊千秋的话!? 难不成,还另有猫腻吗? 这时,门外有人影晃动,院中厢房的门都打开了,总督府的属官陆陆续续地冒雨赶过来,聚在了门檐之下。 丁充国再一次皱了皱眉,此刻来的人太多了,他便不好直接用蛮不讲理的气势来强压了,否则落人话柄啊。 “本官不愿与这妇人费口舌,左修文,你来问话!”丁充国说完猛地挥袖,又转过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诺!”左修答完便站起身,面目阴势地上下打量著林静姝,而后问道,“樊公让你带话?带了什么话?” “大兄说了,总督府並非云中郡郡府的下官,府君无权过问府事,桑弘羊代理总督之职,亦很符合成制。” “府君既然连总督府的事都不能过问,凭什么还要抓捕这总督丞,不仅不合理,更容易给旁人留下话柄。” “所以小女才说,府君此事办得不妥。”林静姝有理有据地说道,起初,声音有些发颤,但却越来越镇定。 她说的这些理由,桑弘羊刚刚其实已说过了,但是此刻再说出来,因为有了属官的眾目作用又不同。 一眾属官听到林静姝的这番话,齐刷刷地盯著堂中的丁充国和左修文看,仿佛要从他们那里討要一个说法。 “这些话,都是樊公教你说的?”左修文来到林静姝面前,逼问了一句。 “刚刚有人去后宅通传过,樊大兄只说了前几句话,后头的几句,是小女子自己加上去的。” 林静姝答道。 “你这女子,还懂得府衙成制?”左修文轻蔑笑道, “......” 林静姝微微偏头笑道,“只是略懂而已。” 丁充国重重地咳了两声,提醒左修文继续问话:他这两千石的郡守,和一个妇人在正堂討论政事,传出去,岂不是被人嘲笑。 “你说是樊公让你带来的话,可有凭证?若无凭证,焉知你不是这桑弘羊的同党?!”左修文图穷匕见,又搬出同一个罪名。 “凭证?”林静姝莞尔笑道,伸手把腰间的那块龙形玉佩摘下,举起来在左修文的面前晃了晃,说道,“此物,可为凭证?” “嗯?”左修文眯著眼睛看,他並不识得此物,一时也看不出端倪。 “此乃县官赐给使君的玉佩,价值百万钱!”门外的杨仆高声说道,故意把这价格抬高了十倍。 “怎知不是你从樊公身边偷出来的?!”左修文此刻不见任何儒雅,而是愈发阴势地反问一句。 “樊大兄平日里总把三个字掛在嘴边,你可知道是哪三个字?”林静姝如同考问稚童一般笑问“..”左修文不屑於回答,但在一眾总督府属官面前,他又不便大声呵斥,只得以沉默应对。 “大兄最喜欢说『莫须有』,”林静姝笑道,“莫须有,便是或许有,便是无真凭实据的妄测。” “你是何意?”左修文很恼怒,他发觉眼前这妇人女子竟一点儿都不好对付,当真是伶牙俐齿“府君刚才说桑使君居心回测,便是莫须有,看起来是诛心之论,却无真凭实据。”林静姝道。 “你、你这妇人!竟敢侮辱府君?简直是大胆!就不怕到狱中去熬刑吗?”左修文气急败坏道。 “我刚才所说,全是实情,你却说我辱没府君,似——”林静姝笑了笑再道,“似狗急跳墙。 “你!”左修文暗骂成狗,脸色一时间青红交替,他往前两步,似乎想要抬手打人,又生生受住了。 因为他看到冒雨而来的那些属官往前走了一步,来到了大门前,眼中的怒意比刚才又更甚了好几分。 眾目之下,打一个弱女子,未免无德了吧? 於是,堂中的形势竟然因为林静姝的忽然到来,完全僵持了下来,“各怀鬼胎”的双方,进退两难。 尤其是丁充国和左修文这边,竟有些下不来台。 他们今日前来,便要明明白白地知晓樊千秋的去向:究竟是在后宅“真病”,还是在塞外“假病”。 不管是带医官来,还是给桑弘羊扣帽子,又或者是明著要夺权,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见”樊千秋。 虽然丁充国品秩官位更高,但今日来“闹事”的理由却靠不住。 刚才,他们给桑弘羊扣上那要命的死罪,目的其实有二:要么逼樊千秋现身,要么顺势接管总督府。 不管是哪个目的,都能让他们弄清真相。 在刚刚那番混乱之下,他们都快要“拿下”桑弘羊了了,更已经有了九分的篤定:樊千秋不在府中。 可是,这女子冒出来之后,他们却又开始有些犹豫了:一个无名的后宅妇人,如果没有长官的授意,怎会如此地淡定? 还有那块皇帝所赐的玉佩,也是一件非常紧要的东西,樊千秋定要贴身携带,绝不会轻而易举地交给一个婢女所携带。 两个细节加起来,左修文和丁充国便又觉得樊千秋真的在后宅,只是未露面。若是如此的话, 他们便不能做得太过火。 但是,他们又面临一个新的疑惑。 樊千秋为何就是不露面见他们呢? 是真的病入膏育,还是別的原因? 莫不是樊千秋真的已知晓了真相,才故意布下这迷阵? 丁充国和左修文並未说话,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些事情。 这樊千秋最善於布置阴谋,常常会预先设下一个陷阱,然后再引诱旁人入局,最后一网打尽。 今日此处,有隱秘诡吗? 不可妄动,应当徐徐图之? 念及此处,主从二人心思微动,都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另外这边,总督府大部分属官也很疑惑,他们不知道丁充国和左修文为何气势汹汹地来问罪。 只有桑弘羊和杨仆这少数知晓內情的属官面色很难看,他们已经猜到今日之事与樊使君去调查的事情有干係了。 可是,哪怕心中疑竇丛生,他们手中亦没有真凭实据,只能站在此处,忠实地履行使君之命: 不可让旁人知晓使君的去向。 两路人马,此刻僵持住了。 外面的雨浙浙沥沥地下著,厚重的乌云也正逐渐散开,化成缕缕云烟,天色更是渐渐亮起来。 只是,这正堂当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和微妙。 丁充国又咳了两声,左修文便来到了他的身侧,二人交头接耳一番,商议起来。 过了半刻钟,二人才停下,又一齐转过身来,重新打量起了林静姝,轻视之色比先前少了些。 “—”丁充国挥了挥手,对那些材官下令,“尔等退出堂外。” “诺!”材官们答完,便从堂中离开了,但仍守在正堂大门两侧。 “桑督丞,把剑收起来,此处是一衙正堂,亮兵刃像什么话?”丁充国不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98章 林静姝:郡守要搅混水?小女就把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8章 林静姝:郡守要搅混水?小女就把水搅浑! 第498章 林静姝:郡守要搅混水?小女就把水搅浑! “诺。”桑弘羊哪怕有怒,亦不敢表露不满,这便是品秩上的压制,哪怕看出对方今日无礼, 亦只能假装无事,把剑收回。 “尔等总督府的属官,刚到云中郡,不知本官的脾气,就像刚才的霹雳炸雷,来得快去得快。”丁充国脸色竟和缓了许多。 “—”眾属官也长长地鬆了口气,纷纷挪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他们倒是很忠心,已做好要与材官们搏杀一番的准备了。 “今日,得到了消息,有匈奴人过了这阴山,是衝著总督府来的,所以才想与樊公商议一番。”丁充国恢復了往日的稳重。 “匈奴人入边?”桑弘羊等人並未得到消息,听到对方此言之后,倒是一惊,一时竟鬆懈下来。 “嗯,樊公惩治匈奴人的消息传到塞外去了,白羊王放言要踏平云中城。”丁充国缓缓点头道“来了多少人?”桑弘羊忙问。 “如今还不知,也许只是斥候,大队人马隨时都可能到。”左修文继续配合说著半真半假的话。 『桑弘羊,现在你可知本官刚才为何这般心急了?”丁充国冷漠地问道, “府君刚才为何不说?”桑弘羊居然有一些羞愧地问道。 “毕竟是军务,你只是总督丞,樊公不仅是边郡总督,更是游击將军,本官当然要与他商议。”丁充国点头道。 “府君,下官——”桑弘羊毕竟还年轻,仕途又一直非常顺利,此刻竟然渐渐就相信了,其他人亦是深以为然。 “罢了,”丁充国摆了摆手道,“也是我心急,担心消息走漏,没有將事情原委说清楚,倒也不能怨你失礼。” “是下官孟浪。”桑弘羊连忙行礼再请。 “所以,本官只想见一见樊公,与他定个大略,以免出了紕漏,这不算跋扈吧?”丁充国视线扫过眾人打趣道。 “不算,自是不算。”桑弘羊等人连忙摆手道。 “樊公很识得大体,还请尔等到病榻前请一请,让他与本官见一见,无需来正堂,本官可去他房內。”丁充国道。 “这”桑弘羊与杨仆等人相视了一眼,似乎还有一些犹豫。 “当然”丁充国两眼微闭,忽然说道,“若樊公不在府中,本官倒是可以与桑督丞商议此事。” ““.—”桑弘羊等人仍在犹豫,他们此刻也有些昏昏然,生怕自己一时糊涂,耽误近在眼前的大事。 “军务紧急,匈奴人狡猾善变,说不定这两日便会杀来,此事拖不得片刻啊,得儘快商议守御之策。”左修文又添油加醋。 眾人毕竟未与匈奴人打过交道,听到匈奴人马上要杀来,心中都有一些慌神。 此事若是有了紕漏,不仅有可能会被治罪,更有可能直面匈奴人的弯弓长刀,確实容不得他们犹豫。 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此事后,已渐渐打消了对丁充国的怀疑:对方可是驻守云中多年的宿將啊,不像贪財之人。 桑弘羊又与杨仆对视一眼之后,眼神鬆动了许多,他向丁充国行了一个礼,而后竟开口道,“ 府君,使君他———“ “使君他精力不济,心神不寧,难以理事,所以才让桑督丞代理总督之职的,还请府君莫打扰樊大兄!”林静姝站出来道。 “.—”丁充国没想到这女子还敢再接话,原本和善的脸色又立刻黑了下去:眼看就要得知“谜底”了,简直是坏了大事! “桑督丞,莫忘了,樊大兄下给你的命令。你究竟是总督府的官,还是郡守府的官!”林静姝脆生生说道,丝毫没有惧意。 ““..—”桑弘羊被这么一提醒,醒悟了些,又想起了过往的种种,不免有一些后怕,当下,他竟然一时又拿不定这主意了。 和樊千秋判断得很相似,桑弘羊虽有才智,可终究不够狠决果断,面对高他许多的丁充国,本就处於弱势,很容易被拿捏。 ““...”丁充国不得不再次正视三番五次阻挠自己的这个女子了,有些阴冷地问道,“你叫林静姝?” “正是。”林静姝说道。 “看你这番谈吐,读过书,出身良家?”丁充国问道。 “读过几本,家父曾当过亭长。”林静姝不慌不乱道。 “那你应当知道,始误军情,是何罪?”丁充国问道。 “自然当是死罪。”林静姝胸口微微起伏,稍稍慌乱。 “那你还敢阻拦?”丁充国逼问。 “我不懂这些事,只知道樊大兄刚与我说,他病甚重,强行理事,难以支撑,更会貽误大事, 一切政事,由督丞代理“桑督丞德才兼备,可担此大任;丁府君是经年循吏,能主持大局。”林静姝声音有些发颤, 樊大兄可未教过她说这些话。 “这些也是樊公刚与你说的?”丁充国不信地问。 “说完后,樊大兄又昏睡过去了。” 林静姝將所有的漏洞都堵住了。 “樊公还说了什么,你不妨一次说来。”丁充国冷漠但威严地再问。 “—”林静姝想了许久,眼前一亮,忽然说道,“大、大兄还说过的,何人阻挠桑督丞代行总督职责,便是別有用心!” “—”所有人的脸色此刻为之一变:丁充国和左修文脸色便难看,桑弘羊和杨仆等人却又是如梦初醒。 “大兄说过,別有用心之人隱藏最深,轻易看不出来,对这种歹人,不、不可轻易相信,而是要按制行事,沉著应对。” 无人怀疑林静姝的这些话,因为这確实是樊千秋平日说话时的语气,桑弘羊和杨仆再也无任何顾虑:是啊,得听命行事。 “你是说我是歹人?”丁充国问道,此刻他都不知是桑弘羊可恶一些,还是这女子可恶一些。 “...... 林静姝见到桑弘羊等人朝她点头,知道大局挽回了过来,天真笑道,“莫须有吧?” ““.”丁充国脸色更差,他原本还怀疑这女子是樊千秋的相好,如今却不疑了,伶牙俐齿, 与樊千秋倒有五分相似啊。 丁充国先是看了看林静姝,又看了看桑弘羊等人,仍拿不定主意。 如今若是让他直接猜的话,他觉得樊千秋三成可能还待在这城中;七成可能不在城中,而是与那队夜袭的汉军呆在一起。 可是,此事又怎能靠猜呢? 周辟强和程千帆等人正竭力搜捕那队总督府汉骑,若能顺利劫杀,便也可以化险为夷。 可若劫杀不了,他这郡守便是最后的一道屏障了,若此间真有樊千秋挖坑布下了陷阱,那么他更不能把自己就这么赌上。 所以,不能靠猜,必须实在地確定樊千秋的去向。 “林娘子,本官记得你说过,樊公刚刚昏睡过去,是否?”丁充国的语气再度和缓了。 “嗯,使君本已经好转了,可今日忽然又加重了,午膳都吃得少。”林静姝看了看自己放下去的食案,眾人亦看了过去。 “既如此,本官想探视樊公,聊表关护,你看如何?”丁充国说道。 “这—”林静姝秀眉微,一时语结,似乎发觉此事不好拒绝啊。 “你宽心,本官只在窗外看一眼,確定樊公无恙即可,不会叻扰樊公,探完之后,便与桑督丞商议军务。”丁充国再道。 “林娘子,此事你不会也要拦吧?此事若是传出去了,未免有人说樊公失礼。”左修文亦在旁边在帮腔,继续步步紧逼。 “...”林静姝刚开口想要拒绝,却连忙把嘴抿上了,她如今被逼入了两难之境,此事,可不只是失礼或不失礼的情形。 若不让他们探望,自已便是“做贼心虚”,他们立刻便能猜出樊大兄不在府中;若是让他们探望,一切又会“公之於眾”! 林静姝咬住嘴唇,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了,她看到丁充国和左修文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仿佛诡计得逞了。 忽然间,林静姝想到了应对之策,她先是垂首笑笑,而后款款走了两步,得体地说,“其实, 大兄先前还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丁充国问道。 “大兄说,他不想见尔等。”林静姝的眼神锐利起来,盯著这两个人,仿佛那一日在官市上, 盯著那两个欺辱自己的泼皮。 “嗯?不想见我等?为何?”丁充国此刻有疑惑不解,更有几分恼怒。 “自是因为府君做的好事!”林静姝两眼放出了光芒,故意在这“好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她这是在“故弄玄虚”了。 她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內情,却留心到丁充国今日的气急败坏,天下男子皆如此,只有遇到了过不了的坎,便会气急败坏。 而且,她还看到丁充国这两千石的官员心中似有恐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丁充国定做了让他自己都怕的事情。 既然如此,便可以用此事来诈一诈他!果然,林静姝说完后,丁充国和左修文忙对视了一眼, 面目比先前又多了些震惊。 “本官能做什么好事?!”丁充国心中“咯瞪”一下,冷哼一声,让自己镇定下来。 “自是阴山北麓的好事。”林静姝撩了一下垂在脸边的青丝,继续“拼凑”著真相:大兄去阴山北麓,定与此事有干係。 ““.—”丁充国又是一惊,再问道,“樊公的病到底好了没有?又或者从头到尾,他还是在装病?” “是装病还是真病,到此时,重要吗?”林静姝越发熟稳地继续往下编造,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掌控此间堂中的走向了。 “樊公究竟是何意?”左修文亦阵脚微乱地问。 “是何意?小女子不知,我只管传话。”林静姝眉目巧笑道。 ““..—”一阵沉默之后,堂中的气氛很微妙,杨仆这些属官看丁充国二人的眼神,逐渐古怪了起来。 “咳咳咳!”丁充国故意重重咳了几声,左修文连忙走过去,给他拍背,前者摆了摆手,便將其推开了:二人演得极好。 “看来啊,樊公对本官有怨啊,是怨本官在履行《货殖禁令》上不够用心,前几日,破虏城漏了人犯。”丁充国找了个藉口。 “那”左修文故意半问道。 “你我先回府去吧,然后再写一封信,递送给樊公,待他消气了,我等再来商议。”丁充国故作爽朗和大度地摇头笑道。 ““..”左修文原本还想再说,可亦知今日的“偷袭”已经失利,只得极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答了一声“诺”。 再无多言,丁充国拍了拍衣襟,抬脚便准备离开了,桑弘羊等人仍是连忙行礼相送,礼仪备至:他们此刻仍是云里雾里。 丁充国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先侧脸看了看右边的林静姝,不禁摇头夸讚道,“林娘子,能说会道,樊公有福。” “....... 林静姝脸颊飞过了一抹红,只是退后半步,躬身再致意。 “桑督丞,樊使君告请几日了?”丁充国若无其事地问。 “二、二十日了。”桑弘羊答道。 “再过十日,那便是一个月了,告请一个月,便要——”丁充国没有往下说,摇头笑道,“那时本官再来看樊公。” 恕我按这句话之后,丁充国冒著最后的小雨,扬长而去,左修文亦未再久留,连同院中的郡国兵也“呼啦”一下撤走了。 堂中顿时冷清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丁充国最后那几句话是何意思。 不管因何故,官员告请超过一个月,按制都要暂时停职,到时候,仍可由桑弘羊暂代总督之职,但是却留了个大的隱患。 丁充国届时只要给丞相上一道奏书,不需经过皇帝刘彻,便可以將总督一职暂时接过去,那时,一切事情仍然会暴露的。 桑弘羊等人自然比寻常人要机敏些,经过刚才的这番爭锋相对,他们已渐渐看清了局势:丁充国有阴谋,樊使君在险地。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如何帮助使君,一时竟然有些慌乱,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刚才的“主將”一一林静姝。 第499章 请府君调兵,一路劫杀樊千秋,一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499章 请府君调兵,一路劫杀樊千秋,一路屠戮总督城! 第499章 请府君调兵,一路劫杀樊千秋,一路屠戮总督城! “林娘子,这”桑弘羊开口道,他此刻仍是“惊魂未定”,只求对方拿主意。 “桑督丞,让诸公先散去吧,大兄有些话交代给你与杨使君。”林静姝淡然说道。 “.——”桑弘羊点头,向眾人说道,“尔等先各自理事去吧,无须再留在此间。” “诺!”眾属官答完,行了一个礼,才满心狐疑地离开了,只留下杨仆和桑弘羊。 “桑督丞,杨庭,我不知大兄正在做什么事,也不知府君今日为何要来,但我还记得,大兄离开时,留给我等的话。” “大兄说过,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旁人进入后宅,更不许旁人知晓他不在总督寺这个嘱託,你我都得牢牢记住。” 林静姝声音很篤定,但脸色却有些发白,並不见刚才的淡定。想来刚刚那番爭论,也让这女子消耗了极大的心神和精力。 “林娘子说得有理,刚刚是我有些慌乱,险些说漏了嘴,此处,当谢林娘子替我等解围。”桑弘羊和杨仆连忙再行礼道。 “二位使君见外了,樊大兄亦嘱託过我,我亦责无旁贷。”林静姝頜首端庄笑道。 “可是,十日之后——郡守再来,又如何?”杨仆看著二人问道。 “也许这十日之间,大兄能回来呢?他也许早已有別的安排。”林静姝眼底隱隱有了忧色,但是仍然说得非常篤定。 “那我等这十日能做什么?”杨仆再问。 “只能等,还要伴装无事、一切照旧,决不能让丁府君起了疑心,”林静姝严肃地道,“今日,他只不过是將信將疑。” “只是等?岂不是像鱼肉?”桑弘羊焦急道。 “是啊,大兄说了,不能当鱼肉—”林静姝想起樊千秋常常掛在嘴边的这句话,不禁陷入沉思,桑杨二人亦不再作甚。 “我等不能在城中做什么,却可在城外谋划但大兄若是回来了,最想要什么?”林静姝眉自言自语,皱眉思索道。 “要兵!使君平日里经常会说起,道理只在剑锋之上!”杨仆想起了昔日在滎阳县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有兵在手,一切皆无忧!”桑弘羊亦拍手说道。 “二位使君,那便去调兵,把各处骑兵调回来,不进城,却要离得近,既能迷惑郡守,又能任大兄调用。”林静姝忙道。 林静姝刚说完此话,不禁哑然而笑,她发觉自已这番言行倒有些逾越礼制了,若被丁充国知晓,说不定当即暴跳如雷吧。 但是,桑弘羊和杨仆却不觉有异,他们二人乾脆地答了声“诺”,又朝林静姝行礼,才走出正堂,草擬调兵的命令去了。 於是,这正堂之中,便只剩下林娘子一人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那装著剩菜的食案,想过去收拾,却感到一阵眩晕,跟跎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可是,她终究还是站稳了,先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两侧,又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髮丝,才弯腰端起那小食案,撑好了伞。 此刻,小下去的雨又大了,豆大的雨滴如同珠子断了线一般,不停地掉落下来,撞碎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虽不像刚才那般打闪响雷,但乌云却重新开始聚集起来,让天光越发阴暗无光。 林静姝来到门前,抬头看了看天,不禁嘆了口气,心中又浮现出刚刚在后宅想起的那句话:樊大兄,你何日才能回来啊? 她面色忧鬱地在门檐下站了许久,才撑伞离开了,一切復归平静。 小半个时辰之后,丁充国与左修文匆匆回到了郡守府的正堂。 他们的脸色亦如此刻的天,阴雨密布,比先前更加凝重难看。 二人仿佛打了一场大败仗,而且,还是被一个女子给打败的! 不过,他们没时间去体味其中的屈辱,因为要处置更棘手的事情。 “府君,这林静姝究竟要做什么?!”左修文不等丁充国坐回上首位的榻上,便迫不及待地发怒问道。 “错了,不是林静姝要做什么,而是这樊千秋要做什么。”丁充国有些疲惫,他未曾想过会是这结果。 一个不明不白的结果! “下官以为,他们是故弄玄虚!樊千秋定然不在总督府!府君当早下决断啊,立刻调集郡国兵搜捕那队汉军!”左修文忙进言道。 “依你之见,樊千秋便是那队汉骑的领兵之人?”丁充国问。 “正是!只要將他劫杀!剩余的事便都好办了!”左修文道。 “可是万一—万一樊千秋就在总督府里装病,我等贸然发兵,大肆搜捕,岂不是不打自招。 ”丁充国不禁迟疑。 “今日在总督寺大闹了这一番,他哪怕仍然在总督府里,亦已经起疑,他会继续查我等啊!”左修文两手一摊道。 “没有真凭实据,他能奈我何,最紧要的关口,仍是拦住那队汉军,他们手中定拿到了人证物证。”丁充国冷道。 “府君,亦无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去劫杀那队汉骑,一路將总督府给围起来,將所有人都———”左修文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嗯?汉军杀汉军?!”丁充国侧目道,而后豹目瞪圆,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狠狠地瞪著左修文,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剑將其斩杀。 『樊大如今已然杀了过来了,若是让他得手,大局定会崩坏,几十万成边將士的心血,都会毁於一旦啊!”左修文罕见地顶道。 “那也不能汉军杀汉军!我丁充国背不起这个骂名!你左修文亦背不起这骂名!”丁充国再怒“府君,从我等私藏关市市租的那日起,便已经背上骂名了!若东窗事发,不仅要丟掉性命, 更会一臭万年!”左修文脚道。 “—”丁充国听到这句话,如同阴山一般巍峨的身躯猛烈地晃了几下,而后竟“轰然倒塌”,“眶当”一声跌坐在了坐榻上。 而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转眼间便好似苍老了许多,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威严了,与寻常的上户家翁没有太多的区別。 但是,这颓势也仅仅出现一瞬而已,他便又重新在榻上坐直了,而后飞快地收起了刚刚颓丧, 几乎在眨眼间便重整了宿將气度。 丁充国脸上的这番转变来得很迅猛,以至於左修文可能都看不清楚这变化,又或者將这变化的原因归结於对方只是太过愤怒了。 “是啊,骂名背上了,又怎能洗脱,我等只能在青史上留下骂名了。”丁充国摇头,再苦笑。 “府君,让我去做吧,周辟强在外头劫杀樊千秋,我带人屠了总督府,下官不独活,事成之后,自杀顶罪!”左修文道。 “罢了,此事不能急,你给丞相送八百里的急递,让他发来许本官暂代总督一职的文书,理由便是樊千秋告病假不起。”丁充国道。 “府君!还要等十日!只怕会有”左修文痛心疾首地还想再劝,但是却被丁充国坚决地抬手拦住了。 “不必再说了,”丁充国顿了顿道,“动静能小些便要小些,匈奴人隨时会来袭,车骑將军隨时会出征,不可坏大局!” “可———”左修文不死心,仍然想进言。 “我心意已决,调兵去屠戮总督府,风险太过,只要有一人漏出去,便会败露,你我,等丞相的文书!”丁充国摇头道。 “.—”左修文不再挣扎,没有丁充国的首肯,他调动不了一兵一卒,僵持片刻,终於侧脸行了个礼,不甘心地答诺道。 “你去破虏城,找周辟强,让他儘量拦截那汉军,能不杀人便不杀人,先扣下来,带来见我, 大局不可乱!”丁充国道。 “诺。”左修文很是失望地回答著,而后不满地拂袖,便冒著雨匆匆离开了正堂。 丁充国对著空荡荡的正堂呆坐许久,愈发地颓丧,脸色蜡黄,仿佛一场大病初癒。 两眼更是无神地盯著门外密集的雨,混乱发胀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莫须有”“骂名”“互人”“贪財”“大局”等词。 它们从脑海中飞出来,飘到了眼前,匯聚成了桑弘羊、林静姝、左修文、周辟强、樊千秋这些人的脸,不停地嘲笑著他。 最终,这些脸也散了,变成一团墨,混合在一起,而后化开,成了一个一个人影一一个子长得非常高,下巴格外地粗壮。 这些人影就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著丁充国,像极了捉拿审讯他的高官。 不,不像人,不像官,像饿极的狼! “丁充国,丞相向天子举荐你到云中郡当郡守,便是看你沉稳识大体,不会胡乱行事,你当知如何吧?”一个高大的黑影说道。 “丞相乃百官之首,忠於內庭之前,当忠於外朝,唯有如此,才是德才兼备之循吏。”另一个黑影授须说道。 “边塞的燧卒虽苦,但国帑亦困顿,亦无钱贴恤。尔等可开关市征关税,便宜行事。”又一个黑影自得说道。 “两分入內府,五分入相府,三分恤燧卒此乃善举,不可偏废。”授须黑影摇头晃脑地说道。 “做好了此事,是大功一件,日后平定匈奴,便给尔等记功。”自得的黑影拿腔拿调道。 “日后我等同朝为官,当共同进退,为县官操持,替大汉效忠。”那高大的黑影狞笑道。 “田丞相身故,竇丞相登堂,一切皆按成制!”授须的黑影摇头晃脑道,全身都是諂媚。 “丁郡守充国,当以大局为重啊一一”几个黑影拖长声音齐整地唱完最后这句,而后化作一阵烟雾,绕樑三四周,终於飘散开。 “...”丁充国猛地晃了晃脑袋,乾涸的喉头咽下一口唾沫,才发现堂下並无任何异动。 確认此事之后,他不禁哑然苦笑。 两个时辰之前,他赶往总督府时,还能杀气腾腾,恨不得直接戳破樊千秋布下的迷魂阵。 但是如今回来,他却没了精气神。 不只是因为与桑弘羊、林静姝之流的爭斗耗费了他太多气力。 更是因为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中。 十年了,他都在为“大局”著想。 可是,这“大局”究竟是什么呢? 为“大局”,他这郡守竟然要对汉军同袍下杀手,塞候们竟然在拦截夜袭匈奴人的汉军,他的主簿竟然要屠总督府? 所有的事情,都不该是这个局面。 是自己老了,所以才下不定杀心?还是自己老了,才看清了阴暗,不愿再犯错,所以不下定杀心? 此时此刻,丁充国他自己也想不明百了。 明明仇是匈奴人,为什么要同室操戈? 错的究竟是什么人? 想到此处,丁充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跟跑地走到正堂门口,朝院中看去。 门亭卒都站得笔直,属官亦在劳碌奔忙,一切似乎与往常无二。 可是,丁充国感受到了一股凉意和恶寒,让他浑身发冷、颤抖。 他伸手按在了剑上,才稍稍平静了一些,仿佛这把剑能给他无穷的力量:死在剑下的那百余条匈奴亡魂,便是他的底气吧。 “鏗鏘”一声,丁充国抽出了自己的剑,对著微弱的光,细细地打量了起来。 许久没有出鞘,剑格处竟然生了些锈跡,著实有些碍眼,极像美女脸上的疤。 他伸手抠了抠,那块小小的锈跡却无动於衷,只得作罢,將视线移到剑锋上。 仍然寒光闪烁,仍然剑气逼人,与十几年前相比,没有半点的銼钝,依旧可以砍杀无数的匈奴人。 只是,还有机会吗? 丁充国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樊千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倘若能马革裹尸,倒也是一件幸事, 不是笑谈,是夙愿。 然而,这场雨之后,他丁充国不知还有没有杀敌的机会了。 樊千秋是一个人才,身上更有一股狠劲儿,要做的事未有做不到的。 恐怕,今次此子仍能取胜吧?也许,有別的选择? 可是,丁充国不能退缩,还是因为“大局”二字! 想到此处,丁充国稳了稳心神,便把剑收了回来:还得继续爭一爭! 他这才缓缓的转过身去,走向了正堂深处的榻上,渐渐隱入了黑暗。 云中的雨,下得更大了! 第500章 我樊大回来了!尔等不知悔改,那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0章 我樊大回来了!尔等不知悔改,那新帐老帐一起算! 第500章 我樊大回来了!尔等不知悔改,那新帐老帐一起算! 云中郡这场盛夏暴雨,稀稀落落地下了整整十日。 期间虽偶有放晴之时,但亦是沉沉的阴天,日头从没有露过面。 阴山南麓广的草原,虽不至於沦为泽国,但是也吸足了水分。 城池、城障和烽燧·全部都浸在了水中,从內到外散发潮气。 不只是天没有放晴,阴山南麓的局面也越发诡异。 各处城障的骑兵日日都要冒雨外出去搜寻,却始终未发现那队入边刺探军情的匈奴人。 以至於郡中的黔首都渐渐放鬆了警惕,他们不禁开始怀疑猜测,这会不会是个假消息。 更诡异的是,当各城障的骑兵乐此不疲地搜寻时,云中城东大营那数千郡国兵却按兵不动,並无参与其中的跡象。 不过,虽然有疑惑,却没有太多的人去打探细节,因为在边塞討生活的黔首向来都很机警,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只想躲远些。 谁知晓这场雨,是会渐渐停下,还是越下越大呢? 元朔元年七月十二日亥初,一小队疲乏到极点的汉骑在夜色的掩护下,出现在了小青洲以东五里处。 二十多日之前,他们曾在此处停留过,吃了肥羊。 整整四只肥羊,百余人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那一日,他们原本是要返程的,但是只能再出发。 今日,他们终於要回营了,但百余人仅剩下一半。 人困马乏,这支“残兵”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此刻,天空仍然下著濛濛细雨,虽然听不见雨声,但是草原上却瀰漫著隨雨而起的白雾,视线极差,只能看清十步之內的情景。 四周极静,不知草窠里的虫子是不是被雨水逼得躲进了巢中,以至於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这个节令,已经是仲夏了,內郡定然已经暑气逼人。可在这塞北的草原上,夜晚仍然极冷,湿冷的风吹得人不停地发冷、打颤。 樊千秋站在这稀稀拉拉的队伍的最前面,他皱著眉头看向了小青洲的方向,只有白雾一片,却能听到浣浣的水声,想来涨水了。 “使君,我等到小青洲了。”张德一拍马来上报,这老吏比之前更显黑瘦,不是被晒黑的,而是被尘土给染黑的。 其实,不只他变得脏了,所有人都变脏了,就连最白净的霍去病,如今也已成了一个泥猴:此时回到长安,卫夫人定然认不出。 “世事难料啊,没想到吧,我樊千秋又杀回来了!”樊千秋眉头稍展笑道,不似往日那般紧张。而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眾卒。 人数比原先少了些,但是聚拢得更紧凑了,他们一个个都约束著下战马,用崇敬却平静地眼神盯著樊千秋看,等待他下命令。 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已认可了樊千秋这主將。 这眼神亦让樊千秋有些动容。 七日之前,他们绕过了阴山北麓围剿自己的汉军,再次入阴山,开始由北向南横跨这座山脉。 为了持续追堵他们的汉军,樊千秋和张德一选择了更加崎嶇豌蜓的山路:比去时艰险了数倍, 自然又有许多汉骑长眠於道中。 就连捕获的那三个“汉奸”中的邓卓也连人带马翻入下了山涧:张德一那日对他下手太重了, 所以此子一路上都有一些恍惚。 樊千秋他们不仅选了更难走的山路,为了避开“敌人”的兵锋,他还带人在山中逗留了几日, 以此和追击的汉军拉开时间差。 还好,他们行进的速度虽然有些慢,但终究未被人发觉,这便是万幸了。 三日之前,樊千秋率部终於再次穿过阴山,重新回到阴山南麓,他立刻改变策略,昼伏夜行, 全速而行,未留下任何的余地。 必须要快,自己“装病”一个月了,总督寺还不知是什么形势。 “使君,刚刚又行了几个时辰,眼看著雨便要下大了,不如在这小青洲避一避雨,歇一歇脚吧。”张德一小心翼翼地上报导。 今日,张德一不只一次有这提议了,想来这老吏也已疲乏了吧? “天黑之后,只行了两个时辰,不必歇吧?”樊千秋有一些冷漠地盯著张德一看。 “雨大路滑,容易坠马啊。”张德一话音刚落,天上的雨果然从牛毛变成了露珠,浙浙沥沥地落在盔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德一啊,你的这张嘴,长得好。”樊千秋摇头微笑道,也听不出是夸还是贬,张德一只得皱著一张脸,在马上微微躬身。 “好,那我等便到小青洲歇脚半个时辰,然后再向北前行。”樊千秋点头答应道。 “那--那下官带斥候去查看一番。”张德一说完之后便准备调转马头,樊千秋却一把將他的韁绳拽住了。 “使君?”张德一的眼睛惊恐地闪烁一下,挤出些许苦笑。 “呵呵,”樊千秋乾笑著,而后接著说道,“你年岁大了,此刻先歇歇,让司马迁和屠各夸吕他们去吧。” “不不不,下吏不觉劳累,跟在使君身边,只觉年轻许多。”张德一有些刻意地討好,却不敢直视樊千秋。 “听本官的,让司马迁和屠各夸吕去看。”樊千秋坚定道。 ......” 张德一不敢再爭,只得乖乖点头,说了个“诺”。 “屠各夸吕、司马迁,你们带几个好儿郎,到小青洲探路。”樊千秋朝朝身后喊道,二人立刻便出来领命,带人扬长而去了。 “张德一,本官有事问你,你与我过去。”樊千秋没有鬆手,强行牵著张德一的马向前方走去,身后的豁牙曾亦纵马跟上来。 走了十几步,樊千秋才停了下来,但是他的手却並没有鬆开,此时再往身后看去,便只能看到大队人马那影影绰绰的人影了。 “使、使君,有何事问下官?”张德一看起来很是紧张,那日审讯邓卓等人出丑之后,他便常常是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今次出塞,你立了大功,十月的考课,本官会给你评最等。”樊千秋很平静地说道。 “最、最等?”张德一很是激动,他出任小吏许多年了,还从未得到过最等一一这意味著他能在仕途上继续再往前走上一步。 『不仅如此,日后本官调回长安,还会带你一起到廷尉寺去,这廷尉寺下辖有詔狱,詔狱令是六百石,你来当。”樊千秋道。 “詔、詔狱令?!”张德一的手跟著颤抖起来,到长安当官,还是六百石的詔狱令,那他全家便可隨之迁籍,彻底离开边塞。 “还能入万永社,每月能多拿一份额外的月钱,你看如何?”樊千秋继续下著饵料。 “使、使君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张德一连忙拱手,若不是骑著马,他定然已经下拜顿首了,先前的躲闪减弱了许多。 “张德一,本官今日还有一物要赏你。”樊千秋这才鬆开了韁绳,將手伸入了怀中,而后不易觉察地向豁牙曾递去一个眼色。 “谢、谢过使君!”张德一连忙答道,他狡猾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樊千秋手中。 “便是—-此物。”樊千秋掏出了一个小包袱,包得严严实实的,拳头大小,似乎是硬物,豁牙曾见了之后,悄悄走近几步。 “你拿去吧。”樊千秋说完便將这小包袱递了过去,张德一想伸手去接,却没有接到,而是径直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下官来捡,下官来捡!”张德一立刻便翻身下马,到地上摸索,樊千秋则和豁牙曾相视一笑,这套小把戏,用过许多次了。 “.—”樊千秋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豁牙曾先是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心领神会了,策马朝著地上的张德一靠近了半步。 “使、使君,下官找到了。”张德一激动地站起来,举起小包袱, “是给你的,你打开看看。”樊千秋不动声色说道,在张德一的视野中,前者的面目非常模糊“诺!”张德一乾脆地答下,忙拆开包袱,可当里面那块带血的石头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愣了,疑惑不解地抬头看向樊千秋。 “这——”不等张德一开口,豁牙曾拔剑,便朝前者的脖子狠狠挥下去,一声惊呼后,剑停在了张德一的脖子后,没砍下去。 “使、使、使”张德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面若土色,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这块石头上,沾著两个人的血,他们的地位比你高,”樊千秋缓声道,“若不是我一时心软,你的血便也要粘在上面了。” “......” 张德一丝毫不敢动,两排黄牙已开始上下打颤了。 “本官拔擢你的那一日,曾说过,千万莫要再为非作歹,若是被我捉住,便是一个死!你可记得?”樊千秋冷漠地再问道。 “下、下官记得。”张德一答道。 “那你先说说看,是不是做了什么岁事?”樊千秋再问。 “我、我”张德一不能成言,转而换上了一脸哭相。 “你先如实说来,是不是识得鄺典三人?”樊千秋问道,將手按在剑上。 “我、我.”张德一眼神继续躲闪著,但却不敢动弹,豁牙曾的剑已触碰到了他的理。 “豁牙曾的剑杀不了你,但本官的剑却能杀。”樊千秋也缓缓地拔出了剑,这把剑尝过了血的滋味,与以往已经不同了。 过往,樊千秋不愿亲自动手杀人,但他杀过匈奴人之后,便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心理阻碍了。 “使、使君,还请饶命,我、我愿招供。”张德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仍捧著那带血的石头。 “那你先说,是不是识得鄺典他们三人?”樊千秋再问道。 “並不识得。”张德一哭丧著脸回答道。 “嗯?”樊千秋不想听这些人的鬼话。 “但、但下官去平虏城办过差事,见、见过他们三人。”张德一如实说道。 “所以,那日让你对他们用刑时,你便手下留情,还—还装吐了?”樊千秋冷笑问道。 “使君慧眼如炬,下官罪该万死!”张德一连忙顿首请罪,他的脑袋砸在积水的草皮上,发出了“啪嘰啪嘰”的声音。 “既然只是一面之缘,你又为何要捨出性命去替他们遮掩?”樊千秋问道。 “只因——”张德一刚一开口,樊千秋便听出他这语气是想要狡辩了。 “你可莫说什么『袍泽情深”,你刚才分明说了,你只是见过他们。”樊千秋抢先呛道。 “是是是,下官不敢如此矇骗,我只是、是——”张德一面目很纠结,似乎不知如何说。 “是不是周辟强与此事有干係,你念他对你有恩,所以才想要遮掩?”樊千秋直接问道。 “......” 张德一眼皮跳动一下,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再说说看,周辟强平日究竟做了什么歹事,让你有此联想呢?”樊千秋忽然笑道,“莫要遮掩,老实说来。” “九座城,说是丁郡守在管,实际上是周塞候做主。”张德一虽然对周辟强知恩图报,但是比不上自己的命紧要。 “原来如此,难怪不愿升官啊,说是替战死的兵卒守墓,原来竟然是守著这半两钱啊!”樊千秋面上一阵狞笑说道。 “是、是—”张德一忙说道。 “.—”樊千秋没有立刻说话,他如今已理出了个头绪。 看来,《货殖禁令》下达之前,这些个塞候是靠著关市的市租敛財的;《货殖禁令》下达后, 没了市租,便文贩私。 几个月之前,也就是樊千秋第一次见到这张德一那一日,他从对方口中得知了关市市租的数目:对不上少府的数目。 当时,他还以为这是一个讹传,如今再看,这两亿多钱的市租缺口竟然是真的! 樊千秋以前想要睁只眼闭只眼,先不管这“市租”漏洞,可他们所做的事太过触目惊心,让他不得不重新正视此事。 “你们不知悔改,那便別怪我樊大扯旧帐!”樊千秋冷笑著,稍稍把手中的剑抬起几分。 “本官再问问你,你还做了什么列事?”樊千秋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雨水,再问道。 第501章 小青洲的偷袭!樊將军,边塞也有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1章 小青洲的偷袭!樊將军,边塞也有硬骨头! 第501章 小青洲的偷袭!樊將军,边塞也有硬骨头! “下官—”张德一说到一半,便看向了小青洲的方向,眼中的惶恐躲闪又加重了许多。 “七日之前,你上报说你身边的亲隨半夜被狼叼走了,是不是逛骗本官的?”樊千秋问。 “使君,下官死罪!”张德一面色顿时又垮塌了下去,再次瘫软在地上,如同一堆烂泥。 “他未死,而是去通风报信了。”樊千秋早已让人盯紧了张德一,对此事自是瞭若指掌。 “...”张德一未再多作辩解,脸颊上淌著的水,不知是汗,是水,还是泪。 这时候,小青洲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未过太久,司马迁和屠各夸吕从雨雾中走了出来。 “如何?”樊千秋皱著眉毛问。 “有人,二百多个,埋伏在草案之中,但却看得不真切。”司马迁说道,屠各夸吕点头。 “张德一,你太未免辜负本官的信赖,”樊千秋摇头道,“你倒说说看,你该不该死?” “下官该死。”张德一一脸麻木地说道。 “你虽该死,但本官愿再给你个机会,让你在魔下留用,许你將功补过?”樊千秋再道。 “.”张德一猛地便將头抬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著樊千秋。 “此次交手,贏的一定是本官,一定是县官,而不会是他们!”樊千秋万分篤定地说道。 “......”” 张德一想不了那么远的事情,他只知自己又活下来了,於是再次下拜、顿首,身体就像筛糠一样不停地颤抖著。 “你站起来。”樊千秋恨铁不成钢道,张德一的身体顿了一下,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会提前找援兵,难道本官就不会?”樊千秋在张德一惊的眼光中露出了得意的笑。 “...... 张德一立刻又多了几分骇然,他似乎猜到了一些什么。 “司马迁,本將的兵都来了吗?”樊千秋拿腔拿调地问道。 “来了,我等刚才又往北去了一里多,已经听到了哨声。”司马迁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嗯,那就好。”樊千秋自是一副“指挥若定失萧曹”的模样,可內心其实长吁一口气。 前几日,当他发现张德一暗中派人布置“陷阱”时,便立刻如法炮製,派出亲信从別处分兵而行,穿过阴山,去找寻本部救兵。 因为派出去的人向东绕了很远,而樊千秋他们又吸引了大部分追兵的注意,成算不会低。 当然,在今夜之前,樊千秋也並不確认派出去的人能否顺利找来援军。但是啊,有赖泰一神庇护,这援兵终究还是找来了。 “隨本官回阵中!”樊千秋二话不说,扭头便向汉骑队中走去,豁牙曾呵斥张德一上马,而后与其他两人將他“押”回去。 此刻,雨滴小了些,但仍密密地下著,落在这几十副鎧甲之上,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如同大漠的沙子被风吹起的声音。 “取火箭。”樊千秋沉稳地点头说道,郑袞立刻大声传令,身后二十多个汉骑立刻在箭囊中翻找出了箭头裹著油毡的火箭。 这些火箭的箭头用油毡乾草层层包裹,哪怕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它们仍然非常乾燥易燃,没有丝毫的受潮。 很快,便有兵卒吹燃了火摺子,而后小心翼翼地將其护在怀中,再一一点燃已经被兵卒们搭在弓上的火箭。 有雨,当然不好点,可终究是点燃了,一旦被点燃,便也没有那么容易被这细雨浇灭了。 “百步之外小青洲,放箭!!”樊千秋背对著汉骑大喊著將右手猛挥了下去,“錚”的响声便从身后传来! 紧接著,几十道微弱但显眼的亮光从他的肩后飞出,画著饱满的弧线,飞向了雨雾朦朧的苍穹,如同那逆势而上的火流星! 很快,箭簇爬到了弧线的顶端,而后开始飞快下落,带著火光扎向百步之外看似寧静的小青洲樊千秋和身后眾人看到箭簇落了下去,只亮了片刻,便又缓缓熄灭了,似乎未发出任何的作用他们难免生出几分失落。 但是,很快,小青洲有了动静;接著,小青洲东边也传来了动静! 先是马蹄齐踏的声音! 而后便是阵阵廝杀声! 樊千秋不愿“汉军杀汉军”的惨剧发生,但此刻却不得不去面对! 因为隔著浓重的雨幕,离得又非常远,所以那廝杀声有些飘忽,听得不真切。 樊千秋和他身后的汉骑都约束著战马,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看,並不敢鬆懈。 谁都不敢確认,他们今夜究竟是螳螂,还是黄雀? 更或者,黄雀的背后还有要命的弹弓。 小青洲方向的廝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沉寂了下去:樊千秋等人都等得有一些倦怠了。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夜幕中传过来,樊千秋紧张地拔出了剑,魔下汉骑亦纷纷亮出了兵刃。 但很快,那马蹄声又渐渐便停了下来,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便出现在了氮氢模糊的雨幕之中。 “司马迁,问话。”樊千秋架剑问道。 “诺!”司马迁咳了两声,高声问道,“对面何人?报上官职!否则莫怪这箭矢不认人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声音传来,“我乃总督府四百石左司马王温舒!尔等又是何人?” “.—”樊千秋点了点头,示意司马迁回话,他紧握著长剑的手,终於鬆了,嘴角扬起笑意。 “我乃总督府二百石行人司马迁,还请王司马过来上报!”司马迁再高声道,亦有几分喜悦。 “诺!”那人回答完之后,马蹄声又响起来,人影渐渐变清晰了:王温舒来到樊千秋的面前。 “將、將军,末將来迟了!”王温舒將剑收回,竟然硬咽,作势要下马问安。 “罢了,介胃在身,不必行虚礼。”樊千秋道。 “诺!”王温舒笑答道,跟在樊千秋身边久了,他的表情都丰富了许多,並非时时都是那副“黑脸杀神”的模样。 “刚刚此战,如何?”樊千秋儘可能平静地问。 “人数占优、出其不意,大胜!!”王温舒道。 “可有人逃脱?”樊千秋要的並不是一场大胜,而是一场“全歼”。 “末將魔下有六百人,四面围住了小青洲,刚才点过,无人逃脱。”王温舒颇为自信地说道。 “好!”不喜形於色的樊千秋终於兴奋地拍了一下马鞍,心中的压抑和紧张终於荡然无存了。 “领头之人捉到了吗?”樊千秋更关心这件事。 “捉到了,险些从河里游走,被末將射了一箭。”王温舒点头答道。 “做得好!把人带来!本將要看看是谁!”樊千秋说完,警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张德一,他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诺!”王温舒答完,便又重新返回了雨雾之中,很快,便与一什骑士將一个身上带伤的军校押到樊千秋面前。 此人垂头丧气,一时也看不清他的长相。 “你抬起头来。”樊千秋纵马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此人迟疑片刻,才把头抬起来,这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庞,只是脸颊处有一道骇人的伤疤,非常丑陋。 这·.也是一个老熟人! “是董文?董塞候?”樊千秋咬牙冷笑,他曾经在破虏燧见过此人,亦是九个塞候当中的一个,更给周辟强当过士吏。 “——”董文把头扭过了一边去,並不愿意答话。 “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杀尽匈奴人,那你今日率兵在此究竟是埋伏何人?难不成本將是匈奴人?!”樊千秋气极而笑道。 “.—”董文仍然没有答话,眉眼间却有阴鬱色。 “说说看,何人派你来的?”樊千秋气定神閒问。 “—”董文抿住了嘴巴,若没有脸颊上的刀疤,他定是个美男子,到了长安城,不知多少上户豪猾愿意招他为赘婿。 “本將知道你的父母死於匈奴人之手,是周辟强將你抚养长大,又教你一身本领,带你出生入死,对你恩重如山—“ “可是,大义和小节之间,到底如何抉择,你能做出正確的决断吧?”樊千秋占有大义,对自己的口才也非常地自信。 “將军想知道什么?”董文扭过头来看向樊千秋,眼神平静了许多,已不见焦急。 “本官想知道,周辟强过往有没有贪墨关税市租,而今有没有与匈奴人交易货殖,再中饱私囊?”樊干秋关心两件事。 “樊將军既然夜劫了煜火部大营,又捉了鄺典他们三人,对此事定有自已的料定,又何必问我?”董文嘴角有一抹笑。 “本將是有了料定,可我还想听你说。”樊千秋亦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对方。 “若下官不愿意说,將军又如何?”童董文丝毫都不慌张。 “本將自然有手腕来逼你开口,放眼整个大汉,没有我撬不开的嘴!”樊千秋道。 “鄺典他们开口了?”董文问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 “.—”董文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再点点头。 “如何?你可愿意开口?”樊千秋继续诱导道。 “將军,若我说了,能不能將你的剑赐给我?”董文居然非常爽朗轻盈地笑了笑。 “剑?这不是什么名剑,你若想要,日后我从长安城给你带一把。”樊千秋亦笑。 “总比末將手中的剑好,请將军让我先看看。”董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有了这笑容,他脸上那两条丑陋的伤疤似乎都不见了。 他此刻倒不像是那个只会砍杀匈奴狗贼的年轻军校了,更像是关中一带热衷斗鸡走狗的缠头少年郎。 “嗯,那便让你看一看。”樊千秋虽然有些疑惑,但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將长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看吧。”樊千秋將长剑微微下垂地伸到了马前。 “末將看不清,能不能近一些?”董文抬头笑问。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押著董文的两个兵卒便鬆开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董文和煦的笑变成了冷笑、狞笑——嘲笑。 紧接著,他眼中那所有的笑意匯聚成了杀意! 或者说,不是杀意,而是死志! 不容樊千秋想明白其中的缘由,董文三步並做两步跑了过来。 而后,在眾目之下,董文纵身猛地前冲,扑在了剑尖上。 这一扑无任何犹豫,直到最后一刻,董文的脸上仍是笑著的。 “噗”的一声闷响,那冰冷的铁剑,便洞穿了他脆弱的脖子。 温热的血立刻喷出!周围人马皆惊! “你!”樊千秋最先回过神来,一脸的骇然,立刻便想把长剑从血肉中拔出来。 可是,董文没给他留下任何余地,他抬头笑看樊千秋,梗著脖子往前走了两步。 哪怕已经汗如雨下,哪怕已经青筋肿胀,哪怕已经血洒鎧甲.-他仍嘴角带笑。 樊千秋神色既肃穆,又惊孩,他的手停住了,没有再去拔剑。 一是怕董文吃苦头,二是不想被血溅到,三是.有些手软。 “將、將—”董文笑著开口,血从他的口中涌出,他似乎有话要对樊千秋说。 “嗯?”樊千秋在马背上微微弯下了腰,想听清对方说什么,可始终没有听清。 “你这又是何必呢?”樊千秋皱著眉头,常常地嘆气道,胸中涌起了悲凉、同情、惋惜还有愤怒! ““—”董文笑得更灿烂了,但血也流得更多了,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终於把话说清楚了,“將军,边塞也有硬骨头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董文的双眼立刻便黯淡了下去,再无任何的声息了。 此刻,东边恰好闪过了霹雳,照亮周围,而后传来隆隆雷声:悲鸣因何而响起。 四周此刻很安静,眾人都和樊千秋一样,表情复杂,不能成言,只能默然注目。 “王温舒,把人抬下去。”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立刻过来,將董文的尸体抬了起来,妥当平放在湿漉漉的地上。 “王温舒,匈奴人的兵器鎧甲带来了?”樊千秋此刻还没有心思为这董文善后。 第502章 丁充国:樊千秋露面了,加大捕杀力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2章 丁充国:樊千秋露面了,加大捕杀力度! 第502章 丁充国:樊千秋露面了,加大捕杀力度! “带来了。”王温舒声音低沉,想来他的情绪也因为董文之死有些低落和茫然。 “按计將小青洲好好打扫一番,作成与匈奴人廝杀的局,细致些。”樊千秋道。 “诺!”王温舒回答道,而后想了想才又问,“那那捉到的那些俘虏呢?” “你先带上,莫让他们逃了。”樊千秋知道王温舒问的是什么,但刚刚看到董文惨烈的死状, 他不想再杀同袍了。 “诺!”王温舒叉手道,显然也是鬆了口气。 “死的人,留在此处吧,自会有人来收拾的。”樊千秋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董文, “诺。”王温舒再答道。 “办完此处的事情之后,你立刻率部赶往云中城,沿途派人放出一些消息,让追兵误以为本官与你一道。”樊千秋布下疑兵。 “诺!”王温舒仍然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字。 “郑袞、司马迁,立刻整队出发,时不待人,我等不能等了。”樊千秋抬头看向南面,云中城和总督城离得还远,不能停下。 “诺!”眾人连忙答道。 当眾人各自领命行事时,樊千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来到了董文的身边,心情复杂地看著这个有两张面孔的人。 隨著雨水不停地落在董文的脸上,从口鼻喷涌而出的鲜血被冲刷去了许多,所以这张脸更显得苍白且平和。 樊千秋想起当日在破虏城见到董文的场景:沉默寡言,甚至带有些年轻人特有的羞涩和倔强。 然而正是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人,在这边塞已经留下不少威名了。 这些威名与他的“义父”周辟强没有关係,而是用匈奴人的头颅垒起来的。 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落一个负罪身死的下场啊。 来到大汉已经好几年了。 樊千秋做事始终都奉行一个“狼”字,而且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有时候,他甚至只要敢於放狠话,便能让自己的对手原形毕露。 很轻鬆,很管用,屡试不爽! 说到底,是“讹诈”和“恐嚇”! 他甚至有了错觉,认为在今日的大汉,多数人都是“软骨头”。 史书中记载的那些所谓的“死士”“刺客”,都是美化出来的。 可是,董文坦然赴死,给了樊千秋极强烈的衝击感,醍醐灌顶! 他不禁开始思考起来,这个时代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信念”,让这年轻人决绝而愉悦地放弃自己对生命的渴望呢? 此刻,他与丁充国之流的交锋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贏面极大。 可是,他不得不再一次正视起丁充国等人,后者不会轻易认输。 又或者说,樊千秋仍然心存侥倖,希望过往一切都是一个误会! 然而,越来越多的跡象向他表明,这不是一个误会。 那么,樊千秋希望丁充国他们的骨头软些,最好能乖乖地纳降,那样便会少死一些人了。 但是,他们会“认输”吗?樊千秋未可知。 “司马迁!”樊千秋对著董文思索片刻后,朝不远处大喊一声,司马迁立刻冒雨跑过来。 “本將现在要给县官写一封詔书,言明丁充国等人违反《货殖禁令》的事,你来执笔!”樊千秋的视线收了回来。 “诺!”司马迁拿出了隨身文具,按照樊千秋的口述飞快地写了一道奏书。 “將军,要不要將挪用市租的事一併写上?”司马迁写下最后个字时问道。 “此事尚无定论,先不写,查清之后再奏。”樊千秋说道,这后一件事他更想要问明白。 “诺!”司马迁答完之后,樊千秋在奏书上加盖了私印,便派几个信得过的兵卒送出了。 ““..—”看著远去的那些人的背影,樊千秋有一些志志,当下的局势便像眼前的这片草原,雨雾瀰漫,视线模糊。 樊千秋总觉得这雨雾的背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將他拖入到旋涡之中。 “走吧,我等现在便出发。”樊千秋平静地说道。 “诺!”司马迁不知樊千秋心中所想,乾脆答道。 没有再耽误,樊千秋率领所部人马绕过了小青洲,继续趁著夜色向西赶去,只留下王温舒带兵卒在原地“偽装”。 四日后的辰时,破虏城塞候周辟强率著一什兵卒,冒著蒙蒙的细雨,来到了云中郡郡守府,在正堂见到了丁充国。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二人还是头一次碰面,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周辟强刚刚跨入门槛,便皱著眉头微微摇头,一切担忧都在不言中。 “下官周辟强敬问郡守安。”周辟强叉手行礼道。 “嗯?又出了什么事情了?”丁充国摆摆手问道。 ““——”周辟强欲言又止,但是最后还是开口道,“郡守,董文.死了。”“ “嗯?”丁充国眼睛微眯,虽经歷了无数次生离死別,他的情绪仍不免震惊,董文亦是他看著长成的。“他怎死的?” “是总督府左司马王温舒派人来报的,他只说了董文所部在小青洲全军尽没,似乎为匈奴人所害。”周辟强小心答道。 “嗯?”丁充国不禁再问。 “来人还说,袭杀董文所部的匈奴人应当是入关刺探军情的那队匈奴斥候。”周辟强上报的时候,一直在打量丁充国。 “荒唐!”丁充国怒斥道,匈奴人入塞刺探军情的事情是他们“编出来”的,怎会真的有匈奴人? “下官亦以为那王温舒在胡言乱语!”周辟强忙说道。 “...”二人就此沉默了,他们其实都已经看明白了,王温舒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把水“搅浑”! 董文恐怕不是什么匈奴人杀的,而是王温舒率部杀的!说不定,与那“装病”的樊千秋也有关係。 “小清洲?匈奴人?”丁充国皱眉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终於琢磨到了蹊蹺,他寒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周辟强不答,但这短短的沉默已代表了一切。 “有话不妨直说,尔等不是帮我,倒让我这郡守像个瞎子。”丁充国知道对方隱瞒是为了让保全他,但是仍觉得恼怒。 “府君·”周辟强犹豫著还想再辩解。 “到了此时,本官还能从中独善其身吗?”丁充国苦笑道,额头深邃的皱纹比十日之前又更深了几分,仿佛老了十岁。 “诺。”周辟强亦知晓形势越来越复杂了,他迟疑片刻才道,“几日前,董文派人来送信,有人给他送来一个口信。” “什么口信?如实说来。”丁充国忙问道。 “送口信的人是总督府左司马丞张德一派来的,他们都在那队夜劫煜火部的汉骑当中,樊千秋亦在!”周辟强沉声道。 “真是樊千秋率领百骑斩杀了煜火部的小神王?”丁充国虽然之前有过这种猜想,此刻得到真凭实据,仍然难免错愣。 “想来是的。”周辟强说道,“送信的人让董文率部去小青洲劫杀樊千秋,董文率部便去了, 怎晓得—全军尽没。” “你可见过那送口信的人?”丁充国追问。 “不曾见过,来迴路途太远,我得知这消息时,董文所部恐怕已经不测了。”周辟强道。 “太大意了!尔等怎知这什么张德一说的是真话?万一是圈套呢?”丁充国痛心疾首道? “张、张德一为何这样做?他、他是下官任用多年的属官,想来不会”周辟强语塞。 “你糊涂啊,人心不古啊,而这樊千秋本就善於揣摩人心,张德一说不定早被看穿,被其收买了!”丁充国嘆道。 “樊千秋为何这样做?岂不是暴露行踪?”周辟强平日虽然也很机敏,可如今要顾的事情太多,亦有些糊涂。 “或想名正言顺地捕拿董文,或是想吸引我等的注意,或想找个由头定我等的罪何人知道?”丁充国再嘆道。 “如此说来,是那王温舒袭杀了董文?这可恶的狗贼!”周辟强咬牙骂道,他早已经將董文看作自己的子侄辈了。 “我等要杀他们,他们自然要杀我等,难不成他们只能当鱼肉吗,选了搏杀,怎么奢求对方犯错?”丁充国斥道。 “—”周辟强一时便无言,他想起自己才是那“作奸犯科之徒”,不禁悲从中来,內心深处更是涌起一阵惆悵。 “可有旁的消息?”丁充国再问道。 “各处斥候得到了一些消息,说是有不明骑兵正朝云中赶来,王温舒亦向云中赶来,我猜正是樊大。”周辟强道。 “看来,便是了,”丁充国再问道,“程千帆他们几个来了吗?” “来了,我等一路追寻樊千秋不得,前两日聚到了一处。”周辟强解释道。 “不管真相为何,樊千秋行踪走漏了,这便是件好事!”丁充国自言自语,而后便闭上眼睛, 开始在心中推算著。 “...”周辟强知道丁充国在算日子,不敢打扰,只是站在一边静静等著。 “不好,算著日子,樊大快到云中了。”丁充国再次睁开了带著血丝的眼。 “都是下官无能,未能拦住他。”周辟强后退半步,连忙向丁充国请罪道。 “此事不怪尔等,草原广无垠,若是晴天白日倒有可能找得到,这阴雨绵绵,十几步之外看都看不清,又如何能寻得到—?” “..”丁充国长长嘆了一口气,接著苦笑道,“终究是我等先做了歹事,连泰一神都在庇护他,这当真是上天降下的徵召吧!” “府君,那—”周辟强迟疑犹豫片刻,仍然说道,“那如今当如何处置,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是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这不只关係著你我的身家性命,更关係著几千里汉塞的大局!”丁充国自言自语道,眼神再次坚毅。 “正是,樊总督虽然立下了大功,更是一个德才兼备、奋勇杀敌的忠臣和猛將,可与大局相比,他微不足道!”周辟强亦寒声道。 “..—”丁充国抬眼看向周辟强,二人眼光相互触碰,在开口之前便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 “依你之见,如何应对?”丁充国问道。 “此刻,樊使君只有两个去处了,要么是返回总督城,要么是直接前往长安城,除此之外,別无旁的去处了。”周辟强沉稳分析。 “这两个去处,他会去何处呢?”丁充国似自言自语,又似向周辟强发问。 “若下官是他,会直接去长安,立刻向县官上报此事。”周辟强沉声说道, “.—”丁充国示意周辟强继续往下说。 “赶来云中城,便是自投罗网,倒不如直接去长安城。”周辟强继续说道。 “我亦如此看。”丁充国点头,只要县官没有詔令下来,他这郡守在云中郡仍是说一不二,樊千秋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便不能让樊千秋去长安,必须在云中郡內拦住他。”周辟强的眼神越发强势了起来,正在“逼迫”丁充国做出最后的决定。 这小半个月里,为了降低影响,只有周辟强他们这些塞候率领本部人马四处追寻那队汉军,虽然也有数千人参与,却仍然不够用。 为了维持大局,丁充国並未调动屯驻在云中县东大营的几千郡国兵参与到搜捕之中:说起来是为了大局,可实际上也是畏首畏尾。 如今,已经坐实樊千秋掌握了他们的罪证,那便容不得丁充国继续犹豫了,他必须要做一个决定,调集所有人马,全力截杀对方。 是啊,是时候做最后的抉择了。 “是左修文给你去信了?”丁充国眼神当中罕见地出现了躲闪。 “左主簿確实给下官写过信。”周辟强没有任何的迴避,如实说道。 “...”丁充国未在此事上多纠缠,他先是从榻上起身,来回步,最后却又坐回了榻上。 “周辟强,听令!”丁充国一边说,一边展开一块素帛,笔走龙神地在上面开始写记起来。 “诺!”周辟强立刻便叉手候命到。 “今获悉,有小股匈奴斥候在云中县四周刺探我军军情,图谋不贵,本官命你提三千人马,在郡中搜捕此伙贼寇,如有所得“ 第503章 丞相的碟书到了!走,罢了樊千秋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3章 丞相的碟书到了!走,罢了樊千秋的官! 第503章 丞相的碟书到了!走,罢了樊千秋的官! “.”丁充国手中的笔悬停片刻,而后才格外有力地继续写下最后的几句话,“如有所得, 当场格杀勿论,不留下一个活口!” “诺!”周辟强如释重负地回答道,而后才又问道,“下官只是个四百石的塞候,东大营张都尉那边会不会对军令起细心?” “放心,张定边亦是你我的袍泽弟兄,你拿著本官的手令符节去传令,他不会肘的。”丁充国道,张定边是掌管东大营的都尉。 “诺!”周辟强彻底地放下心来。隨后,丁充国便拿出了郡守的铜印,在命令上加了印,连同那调兵用的羽一同交给了周辟强。 和天子直接颁发的符节不同,羽是郡国守相在境內调兵的重要凭证,效力不如虎符、符节和詔书,但是却有著紧急调兵的意味。 周辟强正准备离开郡府正堂,主簿左修文神色匆匆地从院中走了进来,立刻略显兴奋慌乱地向丁充国和周辟强行礼问安。 “府君,丞相府的命令刚刚送来了。”左修文立刻將已经从传信筒拆出来的那封碟书呈送到了丁充国的案上,对方过目。 “辟强,將刚刚的事情说与修文听,本官先看看丞相的命令。”丁充国挥手说道。 “诺!”周辟强立刻照办,三言两语便说完了整件事情的关键,左修文先惊后喜,到了末了, 亦是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而后,周辟强和左修文便將目光投向了丁充国,他们猜想丞相来的这道命令,亦会对今日他们要做的事產生极大的影响。 丁充国终於看完了碟书,他抬起头,来回打量著堂下的两个下官,再道,“丞相说,樊千秋病重不能任事,由本官暂代总督职。” “丞相可可有向县官上报,樊千秋可是县官亲命的边塞总督?”左修文眼中一喜,但仍很谨慎地问道。 “今次並非撤换边郡总督,只是暂代而已,所以不必向县官奏请,”丁充国又道,“县官日理万机,此等琐事,先在丞相府里。” 按理来说,此事干係重大,自然应该立刻向皇帝上报,但丞相的处置也无可厚非:让郡守暂代一个千石的官职,丞相能拿这主意。 “那——”左修文询问的目光看向丁充国,他这是在“旧事重提”,有了这命令,总该对总督府下手了吧? “..”丁充国从榻上起身,著文书的手背到身后,眉间那几道刀刻出来的皱纹与向前相比,又深了些,仿佛刻穿了他的皮肤。 “丞相都下令了,你我又怎么能抗命呢?”丁充国终於说道,“周辟强按本官的命令立刻行事,左修文隨本官按丞相的命令行事!” 『现在便去、去总督府?”左修文再次確认问道。 “时不待我,不管樊千秋如今身处何处,我等拿著丞相的命令,拿下总督府自是名正言顺,不能再耽误片刻。”丁充国斩钉截铁道。 刚才在看碟书的时候,丁充国又仔细地心算了一遍:倘若这樊千秋一路顺畅的话,距离云中其实已经非常近了,也许只有一日之程。 他心中不禁有些后悔,十多日之前,第一次去总督府“试探”之时,便应当採纳左修文的策略- 先一鼓作气,將那总督府先控住! 若是那样,今日便不会陷入被动局面了。 “周辟强,樊千秋说不定已近在尺尺了,尔等莫要分兵走远,要在城北各处要道仔细地搜寻。”丁充国补充道。 “诺!”左修文和周辟强並未看出丁充国的犹豫后悔,叉手领命道。 隨后,周辟强便先行离开了,堂中只剩下丁充国和左修文了,这“夺权”的细节还要好好商议“府君,要带多少子弟去?”左修文问道。 “近日,总督府有多少兵?”丁充国问道“除去守城的三百巡城卒,还有五百多骑兵。”左修文在这小半个月里,一直派人盯著总督府“八百多人,不可小,”丁充国走到了正堂,沉思片刻道,“带人太多,恐会引起他们怀疑。” 八百人足够把守一座小城了,一旦对方有提防,极易变成一场攻城战,到那时,定会一片混乱。 不管总督城能不能被打下来,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长安城,竇丞相就算想压,也压不住啊丁充国再一次感到有些后悔,早知是这个局面,当初便不应该慷慨地把“总督城”送给樊千秋。 如果这总督府设在云中城內,便无需大动干戈,只用一二百人,便可十拿九稳地將攻破总督府。 可想到此处,丁充国不禁苦笑著摇了摇头,自己当真是老了啊,竟然时时生出这些后悔的想法:这边塞的事情,又怎能后悔回头呢? 也许,打完今年的这一仗后,他便当急流勇退,將边塞的“大局”转交给別人来处置主持了吧? “.”左修文看出了丁充国还有些犹豫,但他未说话,而是静静地等待自家府君做最后决断。 “樊千秋不在总督府,品秩最高者只是六百石的桑弘羊而已,说到底,衙中並没有主心骨“ 97 “上一次,本官再强硬一些,便也能逼他低头,如今手握丞相的命令,让他服软,非难事..”“ “一百人,足够了!先礼后兵!”丁充国立刻拍剑狠声说道。 “百人?是否太少?他们毕竟有八百人。”左修文有些担忧。 “要的便是人少些,带著四五百人前去,恐怕门都进不去。”丁充国打趣道。 “诺!府君说得在理。”左修文不熟兵事,出不了太多谋划。 “况且·樊千秋敢率百人夜袭匈奴大营,你我难道不如他这黄口小儿辈!?”丁充国笑道, 生出几分攀比之心。 “进城后,若桑弘羊等人不从,不愿交权,当如何?”左修文双眼闪烁杀意。 “那便杀!不管是那桑弘羊,还是那林静姝,统统杀了!便说他们不遵丞相令,而且通匈!”丁充国冷笑道。 “诺!”左修文答道,再无任何的疑惑和犹豫了。 是日午时,云中上空的乌云再次聚拢起来,如千军万马般从阴山向城池席捲了过来。 乌云之中,夹杂著隱隱雷声,时不时有列缺划过,预示著又一场大雨要席捲边塞了。 无人知晓,眼前这场雨会不会是今夏最后一场雨! 雨还未下,一大一小两队人马从不同方向开出了云中城, 前者在塞候周辟强的率领下,向北边的草原杀去;后者则护送著郡守丁充国的车仗,赶往了西边的总督府城。 在这乌云和大风的加持之下,这两队人马都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了腾腾的杀意,自然又引起了城中不少的流言。 半个时辰之后,丁充国的车仗在郡国兵的护送下,赶到了总府城的东门之外,果然没有遇到阻碍,长驱直入,直抵总督府前衙正门。 当丁充国和左修文从安车上下来之时,总督丞桑弘羊已带著寺中属官在门下恭候了。 丁充国来得非常突然,以至桑弘羊等人有些手足无措,额头上浸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丁充国先是了脚,接著抬头看了看门上的那块匾,而后阴著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到了桑弘羊等人面前。 “下官桑弘羊敬问丁府君安。”桑弘羊忙行礼道,身后的杨仆和马合等人亦来行礼。 “.”丁充国並没有回答他,只是斜著眼晴向他身后看了几眼,立刻便面露不悦。 “府君?”桑弘羊试探地喊道,他此时仍不知晓发生在璧簪湖和小青洲的几番变故,对丁充国这云中郡守仍然是又敬又畏。 “樊公的病好了吗?”丁充国不阴不阳地问。 “尚尚未痊癒,还要几日。”桑弘羊迟疑道。 “所以本官仍不能见到樊公咯?”丁充国冷问道。 “恐、恐怕是如此。”桑弘羊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本官有要事要说,立刻將衙中的属官招到正堂,”丁充国往桑弘羊面前走近两步,冷言冷语地补道,“是所有的属官。” “回报府君,在衙的属官都到了。”桑弘羊忙答。 “听不懂吗?是所有的属官,有秩以上的书佐、算吏和队率也全部都要来!”一边的左修文立刻训斥道,眾属官脸色一变。 “按左主簿说的做,本官要宣读丞相府的命令。”丁充国扔下这句话,未多做解释,从眾人当中穿过去,迈步走向了正堂。 “桑督丞,你快些去叫人吧,莫要耽误时辰。”左修文背手说完,又叫来一什郡国兵,让他们“护送”桑弘羊到各处传令。 “诺。”桑弘羊已看出了来者不善,却无法抗命,只得到急忙去传令。杨仆等人迟疑片刻,才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走向正堂。 “分出一半的兵卒,把守各处门户,閒杂人等,不得出入,其余子弟,与本官进院把守,护卫丁府君!”左修文高声下令。 “诺!”眾郡国兵朗声答下,便分出了人手,到各门关防,他们都是丁充国信得过的部曲,与私兵无异,人不多,肯用命。 “走!”左修文一挥手,便带领剩下的五十人涌入了院中,而后四处敲门,將留在厢房里的属官叫出来,催促他们去正堂。 左修文站在院中,团团下令,看著眾属官被陆陆续续地“赶”往正堂,他暗鬆了一口气,进而对自家府君又多了一些钦佩。 他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带几百人来,桑弘羊得知消息之后,定会举兵反抗,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闯到这正堂之中。 左修文不禁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对今日要办的事情多了些信心:他们此刻虽然正做著一件错事,但也必须要功成! “使君,后宅要不要派人守住?”领兵而来的屯长夏侯鼎跑过来叉手道。 ““——”左修文想起了那个林静姝,冷笑道,“不必了,后宅那些閒人,会来自投罗网的。” “那樊使君—”夏侯鼎是丁充国亲信,对今日要做的事情也知晓一二,自然欲言又止地问。 “樊使君病重,不必去叨扰他了。”左修文摇头道冷道。此刻,他们反倒需要一个躺在榻上、 不能见人的边郡总督樊千秋。 “诺!”夏侯鼎忙答道。 “你带两什儿郎,去大门外守著,不管何人,都不许进来,”左修文想了想又说道,“进来的人,也都要把兵刃解下来。” “诺!”夏侯鼎答完便点了两什身形健硕的郡国兵,守到大门外头去了。 左修文又逐个检查了一遍院中的各处厢房,確定无人藏身后,才走进了正堂,来到丁充国的身边,小声地向后者上报诸事。 丁充国黑著脸看了看聚在堂下的一眾属官,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左修文才微微躬身,走下了堂中,按剑守在了正堂门口。 不多时,桑弘羊和七八个属官在一什郡国兵的“护送”之下,也神色紧张地走进来,此间便被二三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了。 眾人不禁东张西望一番:毫不知內情的多数人自是惊慌疑惑,知晓部分內情的少人则是担忧严肃。总之,都不是轻鬆之色。 “桑弘羊、卫布、杨仆、马合—”丁充国叫了几人的名字,正色点头道,“你们四人,站到前面来。” “.——”几人飞快地交流一下眼神,也不敢有异议,便站到了眾属官最前头。 “桑弘羊,你是代理总督之职的佐贰官,本官如今有话问你。”丁充国冷道。 “诺。”桑弘羊忙行礼。 “王温舒、卫广、李敢他们三人在何处?”丁充国问道。 “他、他们一个月前领兵离开了总督城,去追捕犯私行商去了。”桑弘羊道。 “此话当真?”丁充国不见喜怒地问道。 “自然当真。”桑弘羊倒是並未说假话,他十日之前虽然给这些几人送了信,但他们尚未赶回来。 “不会是去做列事了吧?”丁充国眯著眼晴冷笑两声道。 第504章 不交樊千秋的印信?本官只能对林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4章 不交樊千秋的印信?本官只能对林静姝上酷刑了! 第504章 不交樊千秋的印信?本官只能对林静姝上酷刑了! “府、府君,此话可不能胡乱说啊,这调兵的文书都有文书存档,怎、怎会去做互事?府君隨时可以去查!”桑弘羊急忙释道。 “—”丁充国对桑弘羊的回答未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瞪了一眼,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除了他们,其余属官到了吗?” “在城的属官都、都到了。”桑弘羊答道,不禁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汗,丁充国今日来者不善啊! “—”丁充国不动声色地环顾眾人又道,“丞相府刚刚有碟书送至,是下发给边郡总督府的,眾官听令!” “诺!”连同桑弘羊等人在內,迟疑了片刻,便齐刷刷地站直回答道。 “边郡总督樊千秋有恙已满月,正值边塞动盪时,不可无人坐堂,故令云中郡守丁充国暂代其职,寺中属官兵卒皆听其调度。” 丁充国气定神閒地念完这碟书,便从榻上站起身,又在眾人惊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叠好了碟书,才再看向站在堂下的桑弘羊。 “桑弘羊,你將这碟书接过去,与眾属官传阅吧,而后取来印信符节,交给本官,再与左主簿好好地交接。”丁充国冷冷说道, 堂中一眾属官已经心知肚明了,丁充国预谋已久,十日之前便已经去请了这碟书,否则怎可能来得这样及时,没有一日的差池? “丁、丁府君,除了丞相碟书,你可、可有县官的詔令?” 桑弘羊许久咬著牙问道。 “本官手中只有丞相府的碟书,並无县官的詔书,你有话要说吗?”丁充国站著背手道。 “若无县官的詔书,恐难从命!”桑弘羊说完此话,堂中一眾属官立刻侧目,杨仆和卫布等人亦为桑弘羊狠狠地捏了一把汗啊。 “桑弘羊!你这官,是当迁了么?丞相乃百官之首,下令让府君暂代总督之职,有何不妥,你竟然索要县官詔书,又是何意?” 站出来呛声的不是丁充国,而是站在门边的左修文,他今日一身武官的打扮,手也一直按在剑柄上,自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他的话音在门口甫一响起,堂中一眾属官便不由自主地让到了两边,谨慎小心的目光开始在他与桑弘羊的身上来回地游移飘忽。 “桑弘羊,左修文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丁充国不动声色地问。 “—”桑弘羊丝毫不退地答道,“下官与樊使君离开长安城之时,是县官下詔让我等禁绝汉匈货殖的,今日无詔,恕难从命!” “你是说”丁充国竟笑了笑,然后步入堂中道,“你是说没有县官詔书,便不遵丞相府的命令?” “—”桑弘羊迟疑了片刻之后,才梗著脖子答道,“正是如此!” “按你之言,天下的政事便只能出自內廷了?那將丞相置於何处,是藐视丞相?蔑视丞相?”丁充国將一座大山扔向了樊千秋。 “这——”桑弘羊一时语结,先前答话之时,他已发现自己的话站不住脚了,此刻被戳穿,好不容易撑起的底气自然越来越低, “桑弘羊啊,本官念你年轻,难免会有失言,所以不追究你轻视丞相的罪责,你先將印信符节交出来,閒话少说。”丁充国道。 “.....” 桑弘羊的脸白了些,他退后了半步,微微摇头道,“不交!” “丞相的命令你都不愿遵从,是想谋逆?”丁充国往前走了几步,便凑到桑弘羊的面前了,並无笑意,不怒自威。 “府君,你这、这是构陷!”桑弘羊脸色发白。 “构陷?堂中这几十人看著,你不遵百官之首的命令,不是谋逆,又是什么?”丁充国不冷不热问道。 “这”桑弘羊还想辩解,却发现无言可辩,就连周围的属官,多数人的目光当中亦有不解:他们对背后的牵连一无所知。 杨仆和卫布等人倒想站出来声援桑弘羊,可他们品秩实在太低微,连左修文都不如,站出来也是无用,只能沉住气静观其变。 上次,桑弘羊他们能將丁充国等人逼退,靠的只是“人多势眾”。 如今,丁充国手握著丞相的碟书,占据著大义,眾属官本就有些浮动的人心自然也就散了,怎能依靠? 不能用属官的人心来抗衡丁充国,桑弘羊只能豁出性命去硬拼了! “本官再说一遍,交出印信符节,便不追究你的罪过,”丁充国停了停道,“当然,若樊公此刻病癒,本官现在便走。” ““.—”桑弘羊心中“咯瞪”了一下,他从丁充国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对方定然已经知晓樊千秋不在这总督城了! “你交还是不交?”丁充国再次逼道。 “不交!”已有死志的桑弘羊爭锋相对地拒绝,为今之计是能拖片刻是片刻。 “..—”丁充国並未说话,只是侧脸看向门口的左修文,不易觉察地点点头。 “来人!立刻將罪官桑弘羊拿下!”左修文拔剑大吼道,门口那两什郡国兵应声拔剑,直接冲入正堂,立刻扑向桑弘羊! 堂中低品秩的属官纷纷慌乱地退散开,唯有杨仆这几人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护在了桑弘羊生前身后。 眨眼之间,本就有些拥挤的正堂便陷入到了刀光剑影之中,双方形成了对峙! “尔等想要作甚!?要跟著他谋逆?”退到上首位的丁充国猛地高声呵斥道。 他说完后,两什郡国兵便明確地將矛头指向了桑弘羊等人,將他们团团围住。 桑弘羊等人亦没有再答话,只是背靠背地紧靠在一起,对著丁充国怒目而视, 他们虽然看不透全部內情,却从丁充国这半个月的反常中觉察到了一些阴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日,只能动刀了!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丁充国狠狠地咒骂一句,便准备向郡国兵下命令。 “住手!”林静姝匆忙慌乱地跑到了正堂门口,时机恰到好处,与上次无异。 面对堂中的刀光剑影,林静姝並不像上次那么镇定,脸色无异,但是呼吸却急促许多。 丁充国和左修文用同一种蔑视的眼神看向此女,想起了上次被她“折辱”的前因后果,仍然有些恼怒。 “你说什么?!”丁充国中气十足地冷笑问道。 “小女以为府君不当如此武断。”林静姝说道。 “你以为?你这后宅里的妇人凭什么以为?!这是丞相的命令,与后宅无干,你难不成想教本官做事?”丁充国毫不留情。 林静姝被问住了,她是骤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並不知今日的情形与上次不同:与后宅无任何关係,她確实插不上话。 “小女带来了樊使君的话。”林静姝镇定片刻,如法炮製,想用上次一样的方法“骗”过丁充国这两人。 “带话?当真可笑!本官再说一次,这是丞相府的命令,莫说是你传话,哪怕樊公亲自来了, 只要仍在病中,亦要交出印信!” “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妇人,难不成想效仿妹喜妲己,在这总督府里化鸡司晨,顛倒阴阳?若是如此,就休怪本官將你也拿下!” 以丁充国的两千石的地位,本不愿与林静姝这妇人爭口舌,如今故意出言折辱对方,只是想以此挽回自己上次溃败时丟的顏面。 丁充国確是两千石的郡守,但是,他亦是一个寻常的男子,被一个出身卑微的妇人侮辱,自然也有不服, “......” 林静姝被呵斥之后,秀气的面庞红了又白,她想走进堂中,却被左修文伸手拦住了。 “左修文!立刻拿下这妇人!休要让她咆哮了正堂!”丁充国此刻已出了气,用力拂袖下令。 “诺!”左修文领命,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林静姝的手腕,向后扭过去,想控制住对方。 “呀!”林静姝尖叫了一声,趁左修文走神放鬆的时候,把右手伸入了怀中,摸出一把匕首, 朝左修文的脸庞狼狠地挥了过去, “啊!”这声惨叫是左修文发出来的:林静姝的这一刀很果断,在左修文右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再偏几分,眼晴便不保。 “你、你这贱妇!竟敢伤我?”左修文惊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跡,不顾斯文地大骂了一声, 不像个读书的文土,倒像个强人, “大兄与我说过,若遇到歹人,便应当让他见一见血,只可惜——”林静姝镇定自若地笑道,“只可惜,未能刺瞎你的眼睛。” “你、你—”左修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怒髮衝冠,气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扬起了手,“啪”地一掌,將林静姝扇倒在地上。 一个五指印赫然出现在了林静姝的脸上,但她並没有惨叫哭喊,只是咬著嘴唇从地上站了起来,而且还似笑非笑地盯著左修文。 似乎,在挑畔? “你、你这贱人!还敢起身!不知死活!”左修文再次被激怒,他大怒道,“將此女捆起来! 押到门外,听候丁府君的发落!” “诺!”两三个郡国兵答下,便向林静姝冲了过去,后者虽然挥著匕首反抗了一番,奈何男女有別,她最终仍然被捆住了手脚。 “速速押过去!”左修文狞地指向门边,几个都国兵立刻將林静姝拖了过去,將其摁著跪倒在了地上,眾属官有怒却不敢言。 “.—”丁充国皱著眉头看了看髮丝散乱的林静姝,终於有些满意了,而后又重新看向了仍想要负隅顽抗的桑弘羊他们这三人, “印信符节何在?”丁充国隔著郡国兵向几人问道。 “府君莫要问了,我等不会说的。”卫布抢先说道。 “莫以为你是车骑將军和卫夫人的胞弟,便可藐视朝廷的成制,不遵丞相之令。”丁充国大声地呵斥道,倒像长辈教导子侄辈。 “尚不知是何人做贼心虚,才会恼羞成怒地大动干戈!”卫布寸步不让地顶撞道。 “做贼心虚?!”丁充国忽然狞笑著反问了一句,而后觉得一阵焦躁,他不想再与这些须都还未长硬的少年多说无用的废话。 “尔等还说本官做贼心虚,樊公明明不在后宅里,尔等却说他在后宅,这才是做贼心虚吧?”丁充国连连冷笑,径直说出真相。 “使君不在后宅?!”一个低品秩的属官惊呼道,其余属官亦交头接耳,桑弘羊等人则脸色为之一变。 “樊公何止不在后宅,说不定已不在人间!”丁充国瞪著豹眼倒打一耙,堂中一眾属官惊骇之色更甚。 “血口喷人!”桑弘羊亦冷笑著反驳,將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了。 “血口喷人?尔等想想看,多久未见樊公了,哪怕確实得了重病,也不至於不露面吧?”丁充国再道。 “我等是使君从別处带来的亲信左右,为何会对樊公不利?” 杨仆情急之下,露怯问道。 “谋財害命、图谋其位、里通匈奴人心不可测!到了这边塞,人心说不定就变了!”丁充国答道。 “一派胡言!”桑弘羊满脸通红地驳斥道。 “一派胡言?要不要本官现在便派人去搜,看看樊公在不在后宅!”丁充国釜底抽薪道。 “.....” 桑弘羊等人在惊讶中沉默了下来,丁充国今日手握丞相的碟书,言行举止比上次更加强硬了。 “不说话了?那便是默认自己做了列事了?快將印信符节交出来,倒可减免尔等的罪过。”丁充国道。 他虽然这样说,但是已动了杀心,除了卫布还可以关说一番之外,像桑弘羊这些人,今日都必须灭口。 “不愿开口?”丁充国阴险地问。 “......” 桑弘羊这几人有些紧张。 “尔等想来是硬骨头,定能熬刑,但是”丁充国忽然笑了笑,看向门边的林静姝说道,“但是此女能熬刑吗?” 桑弘羊这几人立刻听出了丁充国的威胁之意,眼前便浮现种种酷刑施加到林静姝身上的情景, 怒火“蹭”地一下烧了起来! 当眾对女子用刑,未免太卑鄙了! 第505章 千钧一髮!樊大回城!来得及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5章 千钧一髮!樊大回城!来得及吗? 第505章 千钧一髮!樊大回城!来得及吗? “府君!你堂堂一个两千石郡守,竟无故对一弱女子用刑,未免太卑鄙无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桑弘羊骂道。 “知我罪者,其惟春秋,为大局,本官何惧天下的流言?”丁充国非常坦然地摇了摇头,似乎真的不在乎世间谤议。 “使君回来,不会放过尔等的!”卫布梗著脖子怒吼一声。 “樊使君啊,他—还会回来吗,还能回来吗?”丁充国笑著摇头,眼神忽然凌冽起来,再问道,“印信符节,交不交?” 桑弘羊等人紧紧地咬著牙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双眼更是一片通红,隨时都好像要滴出血来。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林静姝在生活琐事上对他们是关照有加,与他们的阿姊无异,如今看亲人受刑,这些年轻人怎能不怒? 一边是林静姝的性命,一边是樊千秋的命令。 敦轻敦重,对他们而言,確实难以做出扶择! 而这两难的困境,让他们对丁充国更为愤怒! 他们虽然知晓事有蹊蹺,却无论如何想不清,为何豪爽直率的丁充国性情大变,在短短半个月里,成了个不择手段的岁人! 难道,这丁充国真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岁人吗? 不管桑弘羊这几人此刻有多少的疑问和愤怒,但他们很难扭转眼前的这个局面,如今,他们是案上的鱼肉! “丁充国,我愿意熬刑!对女子用刑,算什么本事!”卫布將长剑扔到了地上。 “正是!印信在下官的手上!丁府君可对下官用刑!”桑弘羊亦把剑扔了出来。 “我等愿意受刑!”杨仆和马合如法炮製,挺身而出,挺著胸膛往前走了几步,径直抵在郡国兵的矛尖上。 “尔等想要熬刑?本官偏不让,就是要让尔等—”丁充国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林静姝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印信在我手中,府君不必多言,若是想要用刑,那便快快动手。”林静姝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清脆悦耳,却有些发颤。 於是,堂中眾人的目光便都转向了那个角落,看向了柔弱可怜的林静姝,就连丁充国自己,也有几分敬佩。 ““—”丁充国摆了摆手,押著林静姝的两个郡国兵便鬆了手,林静姝跟跎两次,才摇摇晃晃站直了起来。 “你不怕熬刑?”丁充国走到堂中,盯著林静姝寒声问道。 “怕?当然怕。但是,事已如此,府君又认准了要对小女用刑,与其哭哭啼啼地求饶,不如坦荡地面对。”林静姝笑答。 “...”丁充国一愣,心底很感慨,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亦不想做这醃事,於是再道,“你比许多男子的骨头要硬!” “无需再多言了,用刑吧。”林静姝的声音更加颤抖,就好比狂风暴雨之中的一根蛛丝,隨风颤抖,隨时都可能被吹断。 “好好好,本官便成全你!左修文,准备用刑吧!”丁充国略恼,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 而后將剑从鞘中提起半分。 “诺!”左修文答完之后,向堂中郡国兵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便一拥而上,將正在走神的桑弘羊这几个人拿下捆住了。 一时之间,自然是咒骂声不断,可是,大局已经定了! 一刻钟后,堂中所有人都站在了院中。 从北边源源不断飘来的乌云比一个时辰之前更浓重了,它们层层叠叠地堆聚在天空上,像极了阴山的倒影,极具压迫感! 而且,翻滚的云越聚越多,越聚越低,大有倾颓而下,压平整个云中的气势! 云中云中,这个名字在此刻倒是格外地应景了。 又或者说,在数百年前,赵国人给这座城起名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景致吧。 在乌云的笼罩下,总督府的前院的气氛亦是非常肃杀。 百多个郡国兵在里外关防著,牢牢地控制著整座府衙。 虽然那在总督城中,也还有七八百名可以一战的兵卒,但是散落在城中各处,又无人领头,所以根本就不能发挥出作用。 说不定,直到此刻,这些总督府兵卒都还不知道府中正发生著天大的变故吧? 除了这些刀剑出鞘的郡国兵之外,总督府的属官也若寒蝉地分两拨站在院中,一个个谨慎地垂手而立,充当背景帷幕。 而丁充国背著手站在门前台阶下,默不作声;左修文则按剑守在前者的身前,脸上的伤已用白布包扎过,却更触目惊心! 林静姝和桑弘羊这几人正被一什郡国兵押在左侧跪著,与之相对的右侧摆著一个掛有各种刑具的悬架,还有一个大火盆! 这些刑具左修文从总督府刑房搜罗来的,许久未用过,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的血跡污垢有些模糊,却仍骇人。 樊千秋到任之后,虽常常也要审案定刑,但他更喜欢“以理服人”,所以动大刑的机会倒不算太多。 “左修文。”丁充国沉默良久后,看了看天上翻滚的云,面无表情地轻喊道,后者立刻站出来领命。 “动手吧,莫耽误时辰。”丁充国再道。 “诺!”左修文往前一步,挥了挥手,几个郡国兵立刻將林静姝拖拽了起来,绑到了院中一棵长得极茂盛的白樺树下。 林静姝此刻虽已容失色,但是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与那合抱粗的樺树比起来,她显得格外瘦弱,却又同样地挺拔。 桑弘羊等人自然不停挣扎,可他们的嘴已被木核堵住,只能发出徒劳的“鸣鸣”的动静,並不会影响到场间的大局了。 “尔等莫要再挣扎了,若愿意交出印信符节,本官也不愿用刑;即使不交出,本官慢慢地在此间搜寻,亦能找到———.“ “左不过费一些功夫,於大局无碍矣。”丁充国不动声色说道。若樊千秋在此处,便会发现此刻的丁充国很像庄青翟。 “府君,不必再多说,用刑吧,我意已决;桑使君他们,亦意已决。”林静姝颤声说道,而后闭上眼,睫毛不停颤抖。 “先这样绑上一刻钟,看她的嘴还硬不硬!”丁充国寒声怒道,他从汉军普通成卒一路擢升为郡守,可不会心慈手软。 “诺!”左修文答道,那因为受伤而红肿起来的右眼,看起来像极了饿狼的眼睛。 隨著这声“诺”落下,此间重新恢復了寧静。 只有从樺树上被惊动飞起的几只老还在前院的上空盘旋徘徊,久久不愿意离去,只是徒劳地发出“呱呱呱”的叫声。 总督府的属官们不管是跪著的或站著的,都低著头,士气低落;跟隨丁充国而来的郡国兵则好奇且亢奋地盯著樺树下。 后者之所以兴奋,是他们期待看到一个弱女子受刑:固然惨烈,但亦是谈资一一併不多见,日后值得反覆地咀嚼回味。 於是,对於聚在院中的所有人而言,这一刻钟都过得非常缓慢,比以往都慢。 但是,就在此刻,一队由三十多人组成的骑兵队伍忽然出现在云中的南郭门外一一此处守备非常鬆弛,並未增兵把守。 这支人困马乏的汉骑,並不是旁人,正是郑袞所部!为首之人,则是樊千秋! 几日之前,他们在小青洲露面之后,先是向西疾行了二百多里,而后又向南跑了二百里,最后才重新折返向云中方向。 如此一来,这支本就已经歷过长途跋涉的汉军骑兵,比最短的行进路线多行了三百余里,绕了一大圈! 虽然在小青洲与王温舒所部分开时,樊千秋给所有魔下都配上了三匹战马“ 但是,因为一刻不停地前行,再加上连日阴雨,路上仍出了不少意外,折损了许多战马。 最后,所有超配的战马竟都损失殆尽了,一些汉骑兵卒只能將马让出,让同袍继续前进! 让出战马的汉军兵卒只能在茫茫的草原上徒步跋涉,面对隨时可能出现的追兵或者狼群。 最终,很可能九死一生,能不能安然回来,要看泰一神是否愿意庇护。 好在-虽然一路艰险,他们也绕开了九座城障的追兵,更是阴差阳错地躲开了刚刚出城向北搜寻的那几千都国兵! “將军,前面便是南郭门了,只有一伍老卒在门下把守,门亦开著!”刚刚加冠的斥候卞雄来到樊千秋马前上报导。 “郭中可有什么变故?”樊千秋问道,经过这半月顛簸,他身上的几处伤竟然没有恶化,不得不说是有泰一神庇护。 “我在城墙上找了一处豁口,爬上去看了看,不见异常,”卡雄挠了挠头笑道,“马上便要落雨了,无人愿出来。” “甚好!归队吧!”樊千秋点头笑道,他知道这卞兄亦是郑袞从河南郡带来的子弟,做事又很伶俐,常常委以重任。 “诺!”卡雄答完,立刻驱马回到了战阵中,还朝身边的霍去病挤了挤眼,这十几日,他已经与霍去病混得很熟了。 樊千秋先是挺直腰杆看了看一两里外的南门,又回头看了看通往南边西河郡的官道。 在乌云的笼罩之下,这两个方向都异常寂静,放眼看去,只有半人高的绿草摇曳著,见不到半个人影,气氛很肃杀。 樊千秋积赞在心中的紧张情绪反又加重了些,小青洲一役之后,他的行踪定已暴露,整个局面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这十几日,他时时刻刻都在算著日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丁充国应该会在昨日或者今日带人“杀”往总督府。 今日或者明日,中间只不过相隔十多个时辰,但酿成的大局却截然不同。 此刻,如果丁充国已控住了总督府,拿到了边郡总督的印信符节,那樊千秋再进城,便只会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反之,如果丁充国尚未控住总督府,那樊千秋便大有可为,能逆转局势。 若用斗鸡走狗的赌局来做比较的话,“胜”和“负”,大约只能三七分! 为了求稳,樊千秋本不该在云中停留,而是应当策马赶往长安城,將此事直接了当地上报廷尉或者天子。 可是,如此一来,桑弘羊等人的性命恐怕便会不保,而且也不能看出樊千秋的手段,今次立下的功劳,会大打折扣! 所以,这不是樊千秋的选择! 除此之外,樊千秋心中还有一个疑惑。 他始终都想不明白,丁充国和周辟强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敛財!甚至不惜背上“通敌”的罪名! 他无论如何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看走了眼,不相信丁充国和周辟强这些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汉军將士,会为財而死! 樊千秋要当面问问,问出一个所以然! 因此,樊千秋必须要冒险返回云中郡,返回总督府!人在世间走,不只是为了苟且,亦为了畅快。 “全军听令!”樊千秋拔剑高声喊道,身后三十多人纷纷拔出藏在鞘中的刀剑,用鏗鏘的剑鸣来回应樊千秋的命令。 “隨本將抢占云中县南郭门,而后—剑指总督城!”樊千秋把剑锋平举向前,深吸一气,猛喊“杀”,纵马前冲。 身后那几十人亦无任何犹豫和迟疑,喊了一声杀之后,紧隨其后,亦朝著南郭门的方向杀了过去。 樊千秋等人距离南郭门不过两里路,跨下战马虽然已经很疲惫了,但加速之后,仍可在半刻钟內衝过这短短的距离。 当他们衝到门前百步之处时,躲在门洞里把守的那几个老卒才隱约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跑到郭门外,东张西望。 平日,几乎没有匈奴人敢绕过云中城直接从南发起攻城,所以分到此把守的成卒都是老弱病残,警惕性和战力极低。 他们眯著眼睛张望了好一会,才发现了正从官道上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敌军”! 起初,他们还想要列阵迎敌,可尚未排好队列,便又一鬨而散了,扔下兵器,朝门洞四散而逃“卞雄,將这些老卒捉住!夺下此门!”樊千秋回头大吼了一声。 第506章 鞭打林静姝!还不开口?那换夹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6章 鞭打林静姝!还不开口?那换夹棍! 第506章 鞭打林静姝!还不开口?那换夹棍! “诺!”卞雄答完之后,便朝四周大喊了一声,带领五名汉骑一齐加快了速度,越过樊千秋,抢先朝门洞杀了过去。 眨眼间,这几人便在门洞下追上了那几个老卒,挥舞著手中的长矛,乾脆利落地將后者打翻在地,並未伤害其性命。 卞雄等人立刻翻身下马,而后,他们一面迅捷地將半掩的城门彻底推开,一面衝上去制服正重新爬起来的那些老卒。 几乎同时,樊千秋率领大队人马也杀到了门前,並未停留片刻,便穿门而过,朝著西面的总督城方向猛地扑了过去。 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一樊千秋早已与麾下这几十人培养出了极高的默契。 余下的二十多人继续在平坦的草甸上飞快地疾驰著,不多时便来到了总督城正门外。 当樊千秋看到总督城的大门如平常一样洞开著,城头的大旗上依旧是那隶书“樊”字时,他悬著的心,才落下三分。 把守总督府城门的这两什巡城卒自然比刚刚的几个老卒警惕性高,一面分人去门內预警,一面举著长矛在门前列阵。 樊千秋这次並没有强闯,离城门尚有十多步时,便命令麾下的汉骑勒住了韁绳,放慢了速度,不紧不慢地走向城门。 “尔等是何人!竟敢在——”门前的那个什长亦稍稍鬆懈,面色阴沉地大吼道,城墙上的巡城卒亦纷纷拉来了弓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尔等看清楚,我是何人!”司马迁一马当先,来到门前三四步朝什长大喊道,而后摸出怀中的竹符,扔给了对方。 “..”这什长狐疑地低头看了一眼符,又抬起头上下打量司马迁,而后才不甚確定地问道,“你是司马上吏?” “尔等再看看他是何人?”司马迁亦不多说,只是侧身向走到自己身边的樊千秋行了一个拱手礼。 “.”这什长往前走了两三步,眯著眼睛打量了一番司马迁身边这全盔全甲、满脸胡茬的壮汉。 “樊、樊使君?!”这什长一脸惊诧和不解,樊使君不是还在病中不能理事吗?怎会出现在此处? 而且,盔甲上还有刀劈剑砍的痕跡和暗红斑驳的血跡,一看便知不久前才经歷过惊心动魄的大战! 什长又朝著樊千秋的身后瞅了瞅,又分辨出好几张熟悉的脸:张德一、司马迁、郑袞——都是总督城里的“上吏”。 不过,他虽然认出了这些人的脸,注意力却被他们身上“饱经刀剑风霜”的鎧甲战马吸引了过去,一时竟未来行礼。 “你叫暗夫吧?是河南郡雒阳人,有一儿一女,是去年徵调来云中戍边的。”樊千秋气定神閒道。 “回、回稟將军,下吏正、正是南阳郡的暗夫!”暗夫忙不迭地点头答道,却仍未从惊讶中回神。 “既见本將,为何不拜!”樊千秋微微有怒正色说道。 “..”暗夫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呵斥麾下收起兵器,又快步到樊千秋马前,恭敬地行礼道,“下吏敬问將军安。” “我等敬问將军安!”暗夫身后的两什巡城卒忙列队,亦大声向樊千秋问安,声音穿过了门洞,也传到了城墙上头。 “我等敬问將军安!”刚刚从城內涌过来的汉军兵卒和城墙上的巡城卒已听到了这声音,纷纷放下兵器,大声问安。 “尔等介冑在身,不必行礼!”樊千秋看著这些或陌生或脸熟的兵卒,多了些底气,忠於大汉的兵卒军吏仍是多数! “诺!”一二百兵卒朗声答道,脸上的疑惑此刻已变成了欣喜和欣慰:樊將军大病痊癒,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喜事。 “暗夫,本將问你,丁郡守是否来过城中?”樊千秋问道。 “十多日前来过一次,今日午时后又来了。”暗夫回答道。 “嗯?”樊千秋的眼皮猛跳了一下,忙问,“还在城中?” “还在城中。”暗夫並不清楚其中的內情,只是如实答道。 “他还在啊。”樊千秋长嘆一口气,而后似自言自语笑道,难不成他樊千秋真的分到了刘彻的天命,有泰一神庇护? “正是,丁府君正在总督寺的正堂,还將什长、有秩及以上的属官军吏都召去议事了。”暗夫忙答。 “丁府君今日带了多少兵卒护卫?”樊千秋收拾好神思再问道。 “最近县中传说有匈奴的细作出没,四境不平,郡守两次来城中,都带了一百人护卫。”暗夫说道。 他现在已经看出樊千秋是从別处赶回来的,虽然不明白其中变故,但是仍然儘量地向对方解释上报。 “匈奴细作?四境不平?这说辞当真好。”樊千秋冷笑,而后再问,“北大营的郡国兵有何动静?” “今日午初,有大队郡国兵向北边开去,约有——三千人。”暗夫答道。 “三千人啊?倾巢出动,丁府君倒是有魄力!”樊千秋仍然不阴不阳道,他已经渐渐看懂了丁充国几人的这番布置。 看来,丁充国今日已经收到了丞相竇婴的手令,所以才敢大张旗鼓地兵分两路:一路控制总督寺,一路劫杀樊千秋。 这番布置,倒是很严谨,只可惜他们慢了一步,而这一步,便能定生死。 樊千秋並没有觉得自得,而是感到非常地庆幸,能领先这半步,不是他谋划得当,仅仅是幸运而已。 更何况,大局还未尽定,隨时有可能发生变故。 毕竟,他仅仅也只是快一步而已。 自己刚才虽然畅通无阻地闯入了外城郭,但是消息定已走漏,三千郡国兵很快便会得到消息杀回来! 在那之前,他便要將城中的局面控制住! “丁郡守召属官军吏商议何事?”樊千秋再问。 “下吏不知,午时之后,府衙便被府君带来的郡国兵关防住了,閒杂人等不得出入。”暗夫再答道。 “—”樊千秋没有再继续往下问,而是看向了身边的司马迁。 “將军?”司马迁试探地问道。 “你立刻召集城中所有的兵卒,准备上城御敌。”樊千秋说道。 “使君是说那—”司马迁想说“三千郡国兵”,但是樊千秋没有容他说完,便抬手將话题截住了。 “你先莫要问,亦莫要说,听命即可。”樊千秋蹙眉道,哪怕到此刻,他仍然不想看到“汉军杀汉军”的场面。 “诺!下官晓得!”司马迁领神会,没有再多说別的。 “张德一!”樊千秋再喊,一路上都有些委顿的张德一这才拍马过来。 “你跟著司马迁,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是本將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樊千秋眼神锐利地寒声说道。 “诺—”张德一忙答道,眼神仍然有些黯淡,不復几日之前的光彩。 “其余人,隨本將去府衙,拜见郡守丁府君!”樊千秋此话不只是对身后眾卒说道,更是对门前百多兵卒说道。 “诺!”眾卒虽然有疑惑,但却並无丝毫迟疑,齐声答道,士气正盛。 “走!”樊千秋纵马进入了城中,身后的汉骑立刻跟上,门前的汉军兵卒紧隨其后,一百人浩荡地赶往了府衙。 = 此刻,在总督府前院静站了一刻钟的丁充国往前走了两步,他看了看紧闭双唇的林静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个名无分的婢而已,又何必如此忠贞呢? “左修文,不必再等了,用刑吧,先打三十鞭。”丁充国说这几句话时,並未看左修文,而是盯著桑弘羊等人。 “呜!呜!呜!”桑弘羊等人仍瞪著眼挣扎著,但是却无一人弯腰顿首。 “诺!”左修文叉手答下,便走到了摆放刑具的悬架面前,挑了一条手指头粗的马鞭,再缓步走到林静姝面前。 “莫怨我,要怨便怨他们!怨他!你这女子,不当搅入其中。”左修文不復之前的怒意,眼中反而有一些怜悯。 当然,在这几分怜悯之下,还有一些隱藏得更深的痛苦的表情:读了那么多的儒学经典,他怎不知此举很下作。 可是,为了大局!他必须这么做!哪怕要被世人耻笑非议,他亦是无愧! “不必再说了,只管用刑。”林静姝睁开了眼睛,坦然地笑道,竟看不见任何恐惧惊慌,身形好像比左修文高。 “尔等大男子,便要看著这女子受刑?”左修文挥了两下鞭子,再次强撑出恶人的神情,狠狠瞪著桑弘羊等人。 “..”这次,桑弘羊等人没有再挣扎,他们竟也平静了下来,毫无波澜地看著左修文,似乎被林静姝的镇定自若影响到了。 “好好好!都是硬骨头啊,那这恶人,只能本官来做了!”左修文话音未落,便举起了鞭子,朝林静姝抽下去! “啪”的一下响,林静姝轻哼了一声,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她秀美的脸颊边,如同寒冬腊梅绽放在苍白的雪上。 “—.”左修文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又狠狠地连抽了十几鞭,並没有留力,只不过避开了对方煞白的脸而已。 最开始,那些把守在院中的郡国兵还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露出一种卑鄙的光,仿佛看一场平时难得一见的百戏。 但是,从始至终,受刑的林静姝都未发出一声惨叫,她只是蹙著那秀气的眉,紧咬嘴唇,將声音死死压在心中。 於是,没了弱女子的惨叫,这场特殊的“百戏”便失色了不少。 接著,一种奇怪的气氛渐渐在院中散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挤压著院中眾人的心。 他们不可避免地感到羞愧! 是啊,何人没有老母妻女,何人没有阿姊阿妹,看著眼前此女,同为汉人的好儿郎自会震动。 当那马鞭第二十次挥起时,它已经不只是打在林静姝的身上了,更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 於是,一道道不悦的目光投向了丁充国,其中隱隱有怒意不满。 眾人不禁便开始思虑一个问题:为何对这弱女子“大打出手”? 如果不是有军纪约束一眾兵卒,定然有人站出来阻止这暴行. 而最受煎熬的,不是围观的人,正是动手施以鞭刑的左修文啊! 那三十鞭打完之后,林静姝身上那轻薄的纱衣已多了许多豁口,虽不至衣不遮体,却也不整。 衣裙的豁口处还隱隱渗出了血,一道一道的,看在眼中很刺眼。 林静姝的嘴唇亦被自己咬破了,滴淌出来的鲜血晕染在朱唇上,艷过最红的胭脂。 严整的髮髻也已散乱,两缕青丝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那清秀苍白的脸更加楚楚动人。 三十下用尽全力的鞭刑,足以让最强壮的男子丟掉半条性命了,更別说林静姝这“弱女子”。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脖颈似乎已经无力撑起她的头,只能耷著,仿佛一具被拆去骨架的人偶。 站在近处的左修文甚至以为这女子已被自己打死了。 可是,他才刚刚停手,林静姝被绑住的身体轻轻地挣扎了一下,而后竞缓缓地把头抬起来了。 而且,她还虚弱地笑了笑。 这是嘲笑,亦是不屈的笑。 “...”左修文倒吸一口凉气,不易觉察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而后才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沉著 一张脸的丁充国。 “再打三十下,若无人肯招供,便换夹棍。”丁充国点头道,说话的腔调比腊月的冰更冻人。 “这—.”左修文似有话想说,可他看到丁充国的眼神之后,却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心软之时。 “诺!”左修文转而再次答道,之后面向林静姝捋起了衣袖,低声地说了一句“莫要怨我”,便又举起了马鞭。 可是,这一次,他手中的马鞭还没有挥下去,院门处忽然由远到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总督府的罘愚上开有鏤空的窗格,院中眾人恰好可以藉此隱约看到门外官道上的情形看到了幢幢人影衝来。 还不容丁充国和左修文那本就有些焦躁混乱的脑子转过弯来,一队似乎裹著黑气的骑兵从官道上衝到了正门前! amp;amp;gt; 第507章 官衙里斗狠搏杀!?我樊千秋也略懂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7章 官衙里斗狠搏杀!?我樊千秋也略懂! 第507章 官衙里斗狠搏杀!?我樊千秋也略懂! 这队突如其来的骑兵並未在门前停下,而是径直衝倒了门前仓促结阵的那两什郡国兵,胆大妄为地踏入了门中。 隨后,院门处便传来了一阵惨叫—正是夏侯鼎及麾下发出的。 而冲在最前面为首的那个骑士,更是一马当先,纵马越过罘愚,瀟洒地衝进了前院中。 他胯下的战马並未想到院中会聚集著这么多人,一时受到惊嚇,竞然想仓皇逃离此处。 好在这骑士猛地勒紧手中韁绳,让战马一跃而起,再稳稳落蹄:亦让院眾人惊慌侧目! “尔等是何人,竟敢—.”举著马鞭的左修文情急之下立刻摆出来郡府主簿的气势,可是话未说完,便又忽然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认出眼前这狂妄桀驁的骑士是谁了! 不是旁人,正是应该在后宅里歇息的樊千秋! 此时,不仅是左修文,连同丁充国在內的其他人也认出了樊千秋,正用不同的眼神向对方传递情绪。 丁充国的震惊和沮丧,桑弘羊等人的狂喜,其余属官的如释重负,一眾郡国兵的恐惧.不一而具。 当然,还有林静姝的欣慰一她只是笑了笑,便再一次垂下了头,不知死活。 与此同时,樊千秋亦开始用阴鷙的眼神飞快地扫视著院中的局面,手中的长刀在滴血,心也在滴血。 最终,他把自己那如同剑刃一般锋利的眼神落在了左修文的身上:他自然看到了绑在树上的林静姝。 不知为何,积压了整整一个月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的喷薄了出来。 他“驾”地一声催动了胯下战马,往前猛衝了几步,將还举著马鞭的左修文硬生生地撞翻在了地上。 而后,樊千秋便飞快地取下马鞍边的长矛,朝左修文猛刺过去— 最终,在锋利的矛尖扎入对方胸膛的最后一刻,樊千秋才收住了手上的的气力,强忍著未痛下杀手。 只是他那杀人的目光却仍死死地盯著对方,仿佛对方已是个死人! 与此同时,郑袞和屠各夸吕也將门外的两什郡国兵收拾服帖,率领骑兵一同冲入了院中,將手中兵器指向了左修文和丁充国。 院中那些郡国兵愣神片刻,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拔出刀剑,朝樊千秋围了上来。 但是,材官步卒对骑士本就有天然的恐惧,只敢装腔作势,实际上不敢靠太近。 就在此刻,樊千秋忽然便从马上跃了下来,飞快跨出几步,衝到了丁充国面前,用长矛將对方刚刚拔出鞘的剑打落在了地上。 而后,他又扔下了手中的长矛,欺身而至,拔出了割下小裨王头颅的那把匕首,准確无误地抵在丁充国的喉咙上,分毫不差。 “好身手,不曾想,樊公的身手和胆识如此了得。”丁充国仍故作镇定地说道,脸上还带有些笑容,仿佛只是与樊千秋切磋。 “呵呵,丁府君身手亦佳,只是——你有些老了。”樊千秋笑了,不留情面地揶揄道。 “—”丁充国听出了对方的眼下之意,並未答话,只是把笑容收了起来,似在沉思。 “府君,不如让这些郡国兵都放下兵刃吧。”樊千秋冷冷地说道,仍然不带一丝感情。 “嗯?你要作甚?本官是云中郡郡守,你劫持本官,想谋逆不成?”丁充国反问一句。 “谋逆?今日不知何人谋逆?丁府君,不如降了?”樊千秋走到丁充国身后,匕首由直变横,稳稳地封在了丁充国的喉咙上。 院中眾人看到樊千秋这举动,终於意识到二者不是在戏謔玩笑了,他们的脸色隨即从呆愣转成惊诧,不知所措地盯著二人看。 不等丁充国答话,门外又是一阵嘈杂,是司马迁带领聚起的巡城卒和总督府骑兵赶来增援了: 百余人涌进了院中,刀枪林立。 和原本就呆在院中的人一样,刚刚进院的眾人看到丁充国被樊千秋持刃挟持,亦是惊诧骇然,手中的兵刃都不由得垂了下来。 “降?樊千秋啊,你看本官——像那会投降的人吗?”丁充国摇头道,悵然若失地笑了两声。 “樊千秋!你要作甚!”左修文已经回过神来了,从地上爬起来,持剑指著樊千秋大声斥道。 “闭嘴!你我之间的帐,待会再算!”樊千秋如同被激怒的狼王,朝左修文猛地吼出了这句。 “速速拿下这谋逆的狂徒!”左修文挥舞著长剑,朝四周的郡国兵高声下令,眾卒犹豫著朝樊千秋和丁充国缓缓地围了过来。 “司马迁!速速拿下这些与匈奴人有勾连的逆贼!”樊千秋亦不甘示弱说道。 “诺!”司马迁刻剑指左修等人,立刻下令,“护住將军,拿下逆贼!” 丁充国是郡守,左修文是郡守的主簿,在云中郡的威望非常高,旁人难企及。 说他们是逆贼,多数云中郡的军民都是不相信的,毕竟,他们平日里耳濡目染的都是丁充国“勇武杀敌,抵御匈奴”的事跡。 若换旁人下令捕拿丁充国,跟隨司马迁来的这些“总督卒”是绝不会动手的。 可是,樊千秋不是普通人。 这几个月,他对付匈奴人也够狠够毒,而且早已经传遍边塞了。 说丁充国是逆贼他们不信,说樊千秋是逆贼他们同样也不会信。 两者的威望相互抵消之后,“军令如山”便是唯一的行事標准! 更何况,院中还有二十多个与樊千秋出生入死的“劫营汉骑”,他们此刻对后者自是无限地崇敬,不会对他的命令有任何质疑。 於是,在这二十多人的领头之下,那一百多“总督卒”亦冲向了院心,抢先一步便护住了樊千秋,与外面的郡国兵形成了对峙。 两支汉军针锋相对,自相残杀只在一线之间。 此刻,“轰隆隆”的雷声在空中响起,惊得在院子上空盘旋飞翔的老鴰四散而逃,根本不敢在这杀气腾腾的地方再停留片刻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乌云翻滚的天空,他们全都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场间多数人都杀过人,可是杀的都是匈奴人。 如今,要对同袍下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气势汹汹地盯著自己面前的这些“敌人”。 真廝杀起来,谁手软,谁便要死! “府君,汉军杀汉军,若此间真发生这歹事,后世春秋史书,会如何评价你我呢?”樊千秋镇定道。 “春秋史书,不过是胜者所写的罢了,唯有胜者,才能留名。”丁充国竟笑著说道,丝毫没有惧意。 “如今,我为刀俎,公为鱼肉,城中共有八百人,砍杀起来,下官会是胜者,府君徒有骂名罢了。”樊千秋暗暗劝道。 “樊公確有八百人,可莫忘了,城外还有三千人,日后攻城,你又如何应对?”丁充国针锋相对道。 “呵呵,下官在城外也有三千好儿郎。”樊千秋把自己全部的筹码都摆了出来。 “那云中郡数万燧卒呢?樊公如何应对?”丁充国不甘示弱。 “.”两人说道此处,都不禁沉默下来,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上万汉家好儿郎在这茫茫草原上相互廝杀的惨烈景象。 他们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只是这份忧愁稍纵即逝,並未长留。 若是想要救人,更得狠! “呵呵,”樊千秋笑了笑,手中的匕首並未鬆开,而后再道,“那时——府君已经死了。” “那之后,樊公也会死的,先死后死,並无差別,黄泉路上倒可结伴而行。”丁充国笑道。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將此间的变故送往长安,县官终究会知晓真相,我死或者不死,不是一件太过紧要的事。”樊千秋坦然道。 “奏书有先后,却又不以先后论真假,周辟强他们日后补一道奏书,说你樊大是通匈奴的贼人,你如何应对?”丁充国亦坦然。 话至此处,二人再次沉默,就像两个游侠儿拼剑,几乎同时间出剑,剑锋几乎同时抵住对方的喉咙,再进一分,便要同归於尽。 樊千秋稍稍分神,他再次確认匕首下的丁充国与他以往碰到的“歹人”不同,包括左修文与周辟强,亦与寻常的“歹人”不同。 他们行事更加决绝和死硬,不留任何的余地,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仿佛背后有一件极紧要的事支撑著他们的决定,义无反顾。 就像“死”在樊千秋手中的塞候董文,如此坦然赴死,不可能是为了报答昔日的恩情,更不可能是为了那些带著铜臭的半两钱! 这也是樊千秋最大的疑惑,究竟是什么——在背后支撑著丁充国这些人的意志呢?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也。难不成,丁充国他们的背后藏有一个“义”字? 樊千秋想到此处,忽然便心有所感,董文、张德一、周辟强、程千帆这些人的脸不停地在他面前回闪、旋转、漂移— 但从头到尾,都未扭曲过! “—”樊千秋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將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丁充国一愣。 左修文见状,便想下令让郡国兵衝杀,但是丁充国举起了右手,阻止了对方。 “府君,汉军杀汉军,我並不愿看到,不知你可愿看到?”樊千秋走回了丁充国的面前,很平静地问道。 “”丁充国饶有趣味地看著樊千秋,点了点头答道,“本官亦有此意。” “世人皆知,我樊千秋是私社子弟出身,能发跡是因为一场私社间的讲数,不如—.“”樊千秋笑问道,“不如,你我讲数?“ “倒合我意。”丁充国竟然笑著答应了。 “.”樊千秋点了点头,但是却並没有立刻下令撤兵,而是面色凝重寒冷地向院中那棵已经被人渐渐遗忘的樺树走了过去。 直到此时,眾人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刚刚才受过鞭刑的弱女子在此。 樊千秋沉默不语地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脖子,確定脉搏仍在跳动之后,才鬆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晕过去的而已。 可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他便看到了纱衣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心仿佛被长满刺的荆棘不停地勒著,传来阵阵剧痛! 他虽然还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从衝进院中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猜到了林静姝受刑与自己当初对她说的话有关。 若不是为了帮他“圆谎”,林静姝怎么会到这前院来呢?又怎么会当著眾人的面受刑呢? 那一日,林静姝在西河郡北郭门追上樊千秋,要与他同来云中时,樊千秋说得很清楚:生死有命,自求多福。 可现在,对方因自己而“受辱吃苦”,仍让他愧疚难当。 城中男儿数百人,他当时又何必非要让林静姝担此大任?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樊千秋小声地嚅囁道。 他本想伸手去轻抚林静姝的伤口,但忽然发觉此举孟浪,手才有些僵硬侷促地僵在半空。 然而,不等他想清楚如何在眾目暌睽之下收回自己的手,林静姝低垂著的头轻轻晃了晃,之后,缓缓抬起来。 她清秀的面容如同初春的残雪一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有些涣散和迷离,仿佛刚刚睡醒良久,林静姝的眼神才慢慢地聚焦在了樊千秋的脸庞上,终於,她认出了樊千秋,又惨然一笑。 “樊、樊大兄,你——回来了,后宅里的酒,酿好了。”林静姝断断续续地说道,像是喝醉了。 “嗯,回来了。”樊千秋说完,心又颤了颤,僵在半空的手伸到了林静姝的脸边,替她將那两缕垂下的髮丝撩到了耳后。 “大兄,有、有人——看著。”林静姝的声音细若蚊吟,脸色倒恢復了一抹血色,恰似芍药开。 “想看,便让他们看,有人敢说閒话不成?”樊千秋微微侧脸,而后挑衅地环顾周围眾人,將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击溃。 第508章 樊千秋算帐:打我的女人?射瞎你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8章 樊千秋算帐:打我的女人?射瞎你的眼! 第508章 樊千秋算帐:打我的女人?射瞎你的眼! “如此—不、不好。”林静姝虚弱地摇了摇头再笑道。 “你——受苦了,是我迟至,”樊千秋沉道,“我——— “山有木兮木有枝”林静姝双眼微闭飘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樊千秋不禁眼热,仿佛自己犯了错,转瞬之后,他才往前走了半步,在林静姝耳边说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林静姝听到了这句话,眼角著的那滴泪滑落脸颊,砸到了地面上。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樊千秋又轻声念了一句。 “”..—”林静姝秀眉微挑,嘴角含笑,朱唇轻颤,仿佛在说什么,却未有声,只是隨风起舞的髮丝撩动著樊千秋的耳朵。 “好好养伤,隨我回长安。”樊千秋说道,林静姝用尽最后的气力点了点头,又昏了过去。 樊千秋朝远处的司马迁和郑袞点点头,这两人立刻过来,用刀剑砍断了麻绳,林静姝柔软的身体,顺势倒入樊千秋怀中。 若是在平时,他定然会心生荡漾;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是小心翼翼环抱对方,生怕自己惊动佳人。 “秀玉!青痣!”樊千秋大喊道,一直躲在前衙后院连廊处的几个小奴小婢著眼泪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向樊千秋行礼。 “將你们的林阿姊扶到后宅歇息,再到城中找女医人为她治伤。”樊千秋道。 “诺—”几人答完,便哭哭啼啼地將林静姝往后宅的方向抬去,眾人晞嘘。 樊千秋却並未转过身,只是面对著眼前的那棵白樺树,若有所思,不见喜怒。 “樊公,你我—可以讲数了?”丁充国淡淡问道,他只当樊千秋怜香惜玉,並不觉得自己用刑有不妥,更未放在心上。 “府君,公事先放放,私事先处置了。”樊千秋说道,只是抬起头看著树冠,却並没有转过身来。 “嗯?私事?什么私事?”丁充国不解地问。 “静姝的事,我要一个交代。”樊千秋转身,盯著丁充国。 “..”丁充国有些不解,只好再问道,“要什么交代?” “她是本官的人,无凭无据,为何用此大刑。”樊千秋问。 “此事啊——为了大局,本官只能权宜行事。”丁充国答。 “权宜行事?便是对一个弱女子用刑?丁府君果然威武。”樊千秋冷言嘲讽。 “那樊公想要什么交代?”丁充国眉问道。 “要他这个交代!”樊千秋指向藏在郡国兵身后的左修文。 “嗯?不过是一个婢女,打便打了,哪怕有滥刑的嫌疑,凭什么让堂堂的郡府主簿交代?”丁充国不解且恼怒地问道。 “婢女?难道不是大汉的子民?口口声声说什么为国为民,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樊千秋眼神逐渐变得凌厉了起来。 “樊公!”左修文喊道,“分明是此女先不遵丞相之令!” “丞相?竇婴?他算老几?凭什么要让我的人遵他的令!”樊千秋显然是在胡搅蛮缠了,丁充国和左修文便想要再斥。 可是,不等这两个人开口,樊千秋飞快地取下了身上那把大黄弓,弯弓搭箭,卸去六分力,抬手便射。 “嗖”的一声,这支箭簇精准地射入了左修文那只险些被林静姝刺瞎的右眼,一声惨后,他便捂著眼在地上翻滚起来。 樊千秋让霍去病跟隨李敢学射术的时候,他也並没有閒著,亦每日都要练习。 如今,不敢说百步穿杨,但是十几步內,想射人的右眼便不会射到对方左眼。 樊千秋在眾人惊慌乱的目光中放下手中的大黄弓,挣又残忍地笑了两声。 “静姝没有拿到的眼睛,本官来替她拿,这便是交代!”樊千秋盯著丁充国。 “”—”丁充国紧紧地咬著腮帮,这哪里是射左修文的眼,分明是抽他的脸。 “眾卒听令,將兵刃弓箭统统收起来。”樊千秋不以为然,向司马迁冷冷道,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更未多看哀豪的左修文一眼。 “这—”司马迁仍迟疑。 “嗯?你不听令?”樊千秋瞪著对方问。 “诺!”司马迁立刻下令,跟隨他进来的兵卒们迟疑片刻,纷纷收回了兵刃。 “..”丁充国迟疑片刻,只能亦摆了摆手,让自己带来的那些郡国兵將手中兵器收起来。 “府君,下官给桑弘羊等人鬆绑,你看如何?”樊千秋向丁充国行礼请道,先前的乖张暴力此刻已烟消云散,却更让人惧怕了。 “嗯。”面色铁青的丁充国点头应允道。 “司马迁。”樊千秋看了看桑弘羊等人。 “诺!”司马迁忙走到桑弘羊等人身后,將捆著他们的绳索全部都割开了。 “桑弘羊,將眾属官带到四周偏房暂歇。”樊千秋再下令。 “诺!”桑弘羊顾不得身上各处的疼痛,便將几十个属官带回了各处偏房。 “司马迁,率儿郎们撤到前院的官道去,守在门外即可。”樊千秋再下令,司马迁立刻领命行事,指挥兵卒退了出去。 “你们也散去。”丁充国“投桃报李”,与樊千秋下了相同的命令,一眾郡国兵亦匆匆逃离此处,並將左修文抬走了。 隨著左修文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前院便只剩樊千秋和丁充国两人了,转眼间此间冷清下来。 就连那几只被惊嚇飞走的老,此刻也因为惧怕將要到来的暴风雨,冒险飞回来,偷偷落在巢中。 除了时不时响起的“隆隆”雷声,这院子里便再也没有旁的声音了。 樊千秋和丁充国相隔三五步站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丁充国看了看不远处那滩左修文留下的血跡,摇了摇头,而后说道,“樊公,刚刚那一箭,似乎並无必要。” “若不射那一箭,本官寢食难安,纵使县官日后追究,我亦不悔。”樊千秋冷笑。 “也是,人生在世,有时便只求畅快两个字,你是个直爽豪迈之人,比本官做得好。”丁充国亦笑。 原本紧张的氛围,稍稍鬆懈了些,不似刚才那般压抑。 “从我到云中的那一日起,我便以为府君亦是直爽豪迈之人。”樊千秋不遮掩自己对丁充国的钦佩。 此刻,樊千秋已看透局势,想要稳定挽救当前的局面,不能用强,否则整个汉塞恐怕都会崩坏倒塌。 若是往年,边塞没有战事,他尚可以不顾一切地用强;如今不同,大战在即,不能出现那样的变故。 尤其是他,比旁人更了解今年这一战的对大汉的重要,自然更加小心谨慎些,生怕让歷史走上岔道。 所以,他此刻才耐下性子,与眼前这面目模糊的丁充国“讲数”,而不是直接將边塞的“天”捅穿。 “嗯?到今日,樊公还认为本官是一个直爽豪迈的人吗?”丁充国授须笑道。 “”樊千秋沉默良久,在丁充国惊讶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缓缓回答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言听起来·倒像是在逛我。”丁充国苦笑“下官见过的人也不少,下官相信下官的眼睛,”樊千秋再强调道,“奸邪之徒不会像董文那般坦然求死。” “嗯,何出此言?”丁充国的瞳仁跳动了一下,又和缓了几分。 “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为苟得;死亦无所恶,所恶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避。”樊千秋直言。 “樊公读儒经读得好啊,其实也不必来边塞,倒可以去读经,当博士弟子。”丁充国此言看不出是夸还是贬。 “只是略懂。”樊千秋道。 “本官是一介粗人,虽然识字,也只是为了读懂往来的文书,请樊公解惑,此言是何意?”丁充国倒像是极真心地求教道。 “人若是將义看得比生还要重,便不会苟且偷生;人若是將失义看得比死还重,便不会避死。”樊千秋答道。 “与我等有何干係?”丁充国似乎有些动容,语调有些颤抖,但仍然强硬说道。 “董文不苟且偷生,不钻营避死,便是轻生重义,”樊千秋略停顿接著道,“丁府君、周塞候、程塞候恐怕亦如此。” “轻生重义?我二三子配得上这四个字吗?”丁充国浊眼微闭,苍然一笑。两肩略塌——-转眼之间,竟又仿佛老了十几岁。 “请府君不吝赐教,將边塞的事情一一具言。”樊千秋叉手请道,他冒险回来,便是想知道这边塞背后的事。 “你—当真想知?”丁充国道。 “这是自然。”樊千秋点头答道,“可本官为何要將將这罪证送到你手中。”丁充国提到罪证这两个字时,声音有些哽咽,几缕苍白的须,隨风轻飞。 “下官不是迁腐的循吏,有难处,我愿裹助。”樊千秋真诚说道。 “嗯?可本官为何要信你?”丁充国笑著问道。 “下官愿指著阴山起誓!”樊千秋说这句话时信念感异常地强烈,更是发自本心。归根结底,他坚信丁充国他们不是列人! “倘若这阴山有灵的话,这局面何至於此。”丁充国情不自禁道。 “还请府君赐教!”樊千秋再请。 “”..—”丁充国上下打量樊千秋,眼中忽然飞快地闪过一丝欣慰,而后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笑道,“好,本官告诉你。” “诺!”樊千秋欣喜道,不管丁充国接下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樊千秋都有极大的帮助。 “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本官定知无不言。”丁充国说完之后,竟然侧坐在了门前台阶上,而且还指了指台阶的另一头。 “”樊千秋领会其意,亦坐了过去,他想了想才问道,“每年的市租,有两亿多钱的差额,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丁充国回答道“九座塞候违反《货殖禁令》,与匈奴人交通货殖,是真是假?”樊千秋迫不及待再次问道。 “这也是真的。”丁充国毫不讳言再答道“只是为了钱?”樊千秋满是不解地又问。 “既是为了钱,也是为了”丁充国爽朗地笑了,却未往下说。 “嗯?府君不是说知无不言吗?”樊千秋追问道“那本官先问问你,你既然已经认准我等是列人,刚刚又挟持了我,何不一鼓作气,將我等拿下,不是怕死吧?”丁充国反问。 “大战就在眼前,才十几日,便死了个董文还有几百汉家儿郎,下官与府君讲数,自然是为了大局。”樊千秋坦荡如砥地说道。 “我等当然也是为了——大局!”丁充国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竟然含著一些戏謔,不似年近甲的老人,更像诡计得逞的少年。 “大局?为了大局?”樊千秋喃喃自语,不停品咂著这两个字,仿佛在哪里听过。很快,他便想起来了,丁充国提到过很多次。 那时候,樊千秋只当丁充国在说漂亮话;可如今,他终於听明白了! 对方口中的这个大局,是一个真正的大局,几千里汉塞的“大局”! 大,不仅意味著范围广,更意味著牵扯的人很多一一多到脸樊千秋都想像不出来。 “府君,敢问何为大局?”樊千秋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近了。 “你可知一个隧卒一年要吃多少粮食?”丁充国问。 “一个月领粟三斛三斗三升,一年下来,当是三十九斛九斗六升。”樊千秋答道。 “盐呢?”丁充国再问,態度非常祥和。 “一个月领盐三斗三升三合,一年下来,当是三斛九斗九升六合。”樊千秋再答。 “菜金呢?”丁充国仍然笑著继续问道。 “寻常燧卒一月三百钱,燧长五百钱。”樊千秋仍是对答如流,这些数字他很熟。 “那——-战死的燧卒可得到多少烧埋钱?”丁充国又问,他此刻仿佛正在考校一个刚刚入衙的书佐算吏。 第509章 三公九卿喝兵血?!骇人听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09章 三公九卿喝兵血?!骇人听闻! 第509章 三公九卿喝兵血?!骇人听闻! “若下官没有记错的话,战死燧卒的烧埋钱是三千钱吧。”樊千秋答道,但是却已经不太敢確定了。 “没错,一人是三千钱,樊公果然是好记性,能记下次数,你是个好官,亦是良將。”丁充国点头。 “”樊千秋因为未答错而鬆了口气,可丁充国却並未像先前那样表示满意,脸色反而更严肃了。 “那坠楼而亡的燧卒、被狼叼走的燧卒、从马上摔死的燧卒,病死的燧卒——又能拿到多少烧埋钱呢?”丁充国咄咄逼人道。 “这”樊千秋一时语结,他从未想过这些“意外”而死的燧卒算不算作战死,能不能拿到烧埋钱。 “姑且不论这些横死的儿郎,还有那些断了手脚,折了脊椎的儿郎,又能拿到多少钱?”丁充国身体前倾,虎视耽耽道。 “”.—”樊千秋更答不上来,不管是大司农还是丞相府,又或者是门可罗雀的太尉府,恐怕都不会记录有这笔钱的数目。 隧卒不是都国兵,更不是南军北军,甚至不如寻常卒役,他们是大汉最为普通的正卒,而且还远在边塞,朝堂无人关注。 在长安的朝堂上,在保存文书的中央官署中,在刘彻的宏图大业里—成守边塞的几十万卒,都只是个冷冰冰的数目。 甚至作为数目,他们甚至没有资格单独列出,只能总和在一起,化为区区墨跡。 在上位者的眼中,给这些“数目”发些粗粮、粗盐和菜金,便算是宽厚仁慈了。 至於“生老病死”,不在这些上位者的眼中。 就像樊千秋自己,有时不也把他们当成数目? 冬季赐一锅羊汤,夏季分一碗绿豆羹,便已经自觉不错了。 樊千秋对万永社的子弟很慷慨,因为后者是他的“屏藩”。 可几十万卒亦是大汉的屏藩,难道便应该被世人忽视吗? 不用丁充国再继续往深处解释,樊千秋知道这钱去了何处。 “关市市租的钱,用在这些燧卒的身上了?”樊千秋问道。 “”—”丁充国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毫无遮拦地承认。 “贩私的那些钱,也用到卒的身上了?”樊千秋再问道。 “.—”丁充国仍不做声,而是再点点头。 “为何不向县官奏明此事?”樊千秋虽然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仍忍不住问出来。 “起初,朝廷是真的缺钱;后来,又是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南军北军要用钱,征伐甌越要用钱,修建宫殿也要用钱,所以——” “所以,只能苦一苦燧卒?”樊千秋接过了丁充国的话锋,不禁在心中感嘆,果然是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 “是啊,燧卒本就是粗鄙,又有几人能像卫將军那般一朝得势,飞黄腾达?”丁充国对卫青並无太多恶意,有的只是感慨罢了。 “”—”这次轮到樊千秋默不作声了,他稍稍授了授自己的思绪,发觉还有一些事情看不明白。 “徵到的市租和递解少府的市租之间足有两亿多钱的差额,每年用不尽吧?”樊千秋眯眼问道。 “自然是用不尽。”丁充国点头,他並未著急去解释缘由,而是笑著等樊千秋继续自己往下问“每年剩下多少?”樊千秋先道。 “约一亿半两钱。”丁充国答道,眼晴稍稍亮了起来,继续鼓励樊千秋往下问。 “结余的一亿钱—去了何处?”樊千秋追问。 “你真想知道吗?”丁充国笑问。 “自然想要知道。”樊千秋点头。 “不怕惹祸上身?”丁充国又问。 “是祸怕下官惹。”樊千秋笑答。 “.—”丁充国讚许地点了点头,才道,“这些钱—去了长安城各处宅院,这些宅院,你熟。” “..”樊千秋虽然心中已经有了预想,可听到此处,仍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心中的怒火“赠”地燃起,更將拳头紧紧地住。 此刻,天上本就堆积如山的乌云更密了,在强风的吹拂下,快速地卷舒翻滚一眼看过去,峰峦如聚,像极了狂怒中的汪洋。 “””樊千秋看著这苍茫壮丽的景色,只觉得风有些冷,他咬牙切齿地压抑心中怒意,良久才说道:“他们,这是喝兵血!” “喝兵血?樊公总能说出恰如其分的字眼啊。”丁充国嘆道,示意樊千秋坐下。 “丁府君,这钱就不能不给?”樊千秋皱著眉再问,“將所有市租如实上递,再向县官奏明此事,县官圣明,自会如数拨回。” “当今县官確实是一个明君,可是—『如数拨回”恐怕难啊。”丁充国道,“县官要出击匈奴,怎会在燧卒身上多钱呢?” “”—”樊千秋默然不答,丁充国说的是实话,就像后世,有了一日千里的装甲兵和闪电战,谁又愿意钱去修筑马其顿防线? “而且,不给长安城的那些人喝血?他们有的是办法整治我等,我丁充国不怕丟官,可最后吃苦头的是守在烽燧上的儿郎———” “断几日粮草,盐里掺些沙,月俸多钱少粮-只要在文书上改上几句话,几十万卒便吃不消。”丁充国摇头,无可奈何道。 他这真两千石的郡守在云中郡自然是一片天,哪怕放眼大汉整个北方边塞,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是,在长安,他只是蚁。 丁充国担任云中郡守已有十余年了,定然不只一次地为燧卒们向天子上书,恐怕都未曾得到过好的结果。於是,只能委屈求全。 一亿钱,便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那些高高在上,脸不用吹风,手不用沾血的“诸公”瓜分掉了,简直是骇人听闻,比敖仓案更脏! “收钱的朝臣,都有谁?”樊千秋不是要名字,而是要黑帐,这么大的利益瓜分,不可能没有帐目!而且,定在丁充国的手中。 “你想查到底?不怕死?”丁充国有些不信道。 “怕,当然怕,下官过往亦怕馆陶公主,可他们死了,下官还活著。”樊千秋道。 “这,不一样。”丁充国笑著摆手,仿佛是在嘲笑樊千秋说的这番话太过幼稚了。 “如何不一样?”樊千秋穷追不捨。 “馆陶公主和堂邑侯只是地位尊崇,这些拿钱的朝臣却是权势滔天。”丁充国道。 “对本官来说,他们都一样。”樊千秋把手放在了剑柄上,用这举动给出了答案。 “””丁充国见状,不再有嘲意,缓缓点头道,“故丞相田、丞相竇婴、御史大夫韩安国、大司农郑当时、少府江神—— 一个一个朝臣的名字从丁充国的口中蹦了出来,每个字都让樊千秋感到不寒而慄,肩膀上的重量也一点点增加。 良久之后,丁充国才停了下来。还好,他的口中並没有出现卫青、李广、程不识、义纵和张汤这些故人的名字。 樊千秋未说话,他才可才终於意识到,眼前的局面很复杂:至少超过了他的想像。 他有一些后悔,后悔自己已经派人向刘彻传递此间的消息。 虽然那封已经送往长安十余日的奏书里只提及了“私通匈奴”的事,並未提及这市租的“缺口但是,刘彻定会要求他彻查,哪怕樊千秋不查,也会派別人来查。 “樊千秋,你既已经知晓此处的真相,又想如何应对呢?”丁充国不等樊千秋开口,笑吟吟地问。 “”..”樊千秋又抬头看向阴透了的天,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是十日前派出信使向长安传信的,如今定已到了长安,即使现在“飞鸽传书”,也绝不可能拦下那封奏书了。 说不定,刘彻严令樊千秋彻查的詔书,很快便会发来云中,不多久便可抵达云中县。 自己查,丁充国他们就得下狱;自己不查,他亦要被怀疑可恶!他把他自己逼到了两难的境地当中! 当然,还有第三个结局:樊千秋杀了丁充国和左修文之流,周辟强再杀了樊千秋,刘彻再派旁人杀了周辟强— 杀得天昏地暗,杀得人头滚滚!最终,让匈奴人笑到最后! 那时,这云中县便是一场大乱,整个塞北的局面亦会崩坏,卫青今年的出征计划,恐怕也要推后,胜负未可知了。 何止两难,简直是三难! “府君,本官给陛下的奏书恐怕已经到长安了,覆水难收。”樊千秋有愧色说道。 樊千秋都能看清的局面,丁充国又怎会看不清,他嘆了口气,稍显无奈地摆摆手。 “罢啦,两者择其轻吧,本官终究触犯了汉律,当引颈就戮,总不能汉军杀汉军吧?只是卒要受苦了。”丁充国笑道。 樊千秋听出了丁充国的深意,知道对方竟然真的要束手就擒,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但紧隨其后的,便是满腔的悲凉,丁充国这些人不应当落得个东市问斩的结局吧? “府君,也许还有转圜余地,也许还能—遮掩。”樊千秋这“遮掩”字二字,其实是由“欺君”合起来的。 “恐怕遮掩不住,樊公愿放了本官,可丞相他们得知此事败露,又怎会放过我呢?到时候,你也要被牵连。”丁充国宽慰道。 “那—那便將长安城那些人咬出来,闹得人尽皆知,就算死,也要拉些人殉葬!”樊千秋发狠似地切齿道。 “哈哈哈!樊千秋啊,世人都说你狠,本官还不相信,听了这几句话,我便信了。”丁充国仰天大笑了起来。 “旁人说下官是酷吏,下官只当这是夸人的话,从来不会因此恼怒。”樊千秋颇为洒脱地说道“若我等当真这样做,定然很是畅快,可是朝堂登时便要陷入大乱,大局仍要崩坏。”丁充国摇头笑道。 樊千秋並未出言爭辩,他怎不知这是一时气话。 竇婴之流的所作所为哪怕再令人不耻,可他们仍是朝堂的“柱石”,若將这些柱石砍断,不知会有何种恶果。 投鼠忌器,樊千秋倒是头一次对这四个字有了真切的体会。 说来说去,只有丁充国等人“伏法认罪”这一条路可选了。 虽然这也会引起不小的动盪,可只要处置妥当,封住消息,边塞的局面便不至完全崩坏。 至少,以他现在的威望名声,能勉强弹压態势,稳定局面。更何况,还有车骑將军卫青,他在军中威望高,亦能一呼百应。 虽然这是樊千秋这半个多月来梦寐以求的结果,可如今真摆在面前,却又让他坐立不安,总觉得非常屈。 他確实会因此立下一个大功,甚至还能暂代云中郡守一职,能在此处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但是,丁充国他们罪不至此! “府君,可是如此,尔等便要——”樊千秋不禁哽咽道,“尔等便要背上这不白之冤了。” “哈哈,与死去的儿郎相比,本官的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丁充国大笑,转而再道,“说不定我等可赎刑不死。” “府君放心,万永社颇有钱財,定会倾尽所有,为尔等全部赎刑!”樊千秋连忙行礼请道,“早就听说樊公生財有道啊,若是如此,日后还要仰仗樊公相救。”丁充国洒脱地向樊千秋拱手称谢道。 虽留有后路,可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接著笑意渐渐褪去,神情再变得肃穆起来。 “府君,那——帐目在何处?”樊千秋蜘问。 “你错了,我等只认与匈奴私通货殖之罪,不认贪墨关市市租之罪。”丁充国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著樊千秋。 “府君这是何意?”樊千秋不解。 “这关市市租的缺口,这两亿钱,以前未存在过,以后也不能存在!”丁充国居高临下道。 “..—”樊千秋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也隱隱约约似有所得,但到了最后仍看不清关键。 他只觉得丁充国想到了“法子”。 “樊千秋,你给县官的奏书里,確实只说了我等与匈奴私通货殖的名字吧?”丁充国不答樊千秋的话,只是再问。 第510章 三千叛军兵临城下,不如谈笔生死交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0章 三千叛军兵临城下,不如谈笔生死交易!? 第510章 三千叛军兵临城下,不如谈笔生死交易!? “那市租的差额,下官並无凭证,未在奏书中提及,”樊千秋顿了顿再问,“府君,莫不是还想让竇婴他们继续拿到这钱?” “呵呵,自然不是,本官是要与樊公做个交易。”丁充国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易?什么交易?”樊千秋看了看自己被丁充国拍过的肩膀,忽然觉得更重了,似有千钧万钟。 “—”丁充国刚刚想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而后满头是汗的司马迁匆匆跑了进来。 他看到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先是向丁充国行了礼,又向樊千秋行礼。 “何事?”樊千秋皱眉问道。 “郡国兵从北杀过来了,三四千人!”司马迁说道,而后飞快地向丁充国瞟一眼。 “他们不是出城了吗?”樊千秋呼吸有一些急促,亦看向了丁充国,他不知对方会不会因此反悔。 “许是你们进城之后的行踪被察觉了,有人通报与周辟强,他才会率部杀回来的。”丁充国说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府君,那刚才你提及的交易,是否还要接著再谈?”樊千秋忙问,刚才这片刻,双方还未开价。 “此事,倒不如先按下,你我二人先去城上看一看,如何?”丁充国气定神閒道。 “”..—”樊千秋心中自然焦急,可事到如今,內外交困,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沉默良久之后,他只得点了点头。 “那还请樊公引路。”丁充国做了个请的手势。 “诺。”樊千秋叉手道,为了大局,他们要在人前虚与委蛇。 而后,丁充国连地上的剑都没有捡起,便跟著樊千秋和司马迁来到了总督府门前。 他们三人刚在门下露面,各自魔下的兵卒立刻便聚集了过来,齐刷刷盯著他们看。 这些大汉好儿郎想来已知晓城外突变的局势了:他们猜得到,刚才並未完结的搏杀恐怕要继续了。 不管站在左边或是站在右边,这些兵卒的眼中都写满了抗拒:他们並不想与自己的同袍兵戎相见。 “左修文呢?”丁充国看向领头的夏侯鼎问道。 “送去治伤了,还在城中。”夏侯鼎脸上亦有一大块的淤青,当是樊千秋他们刚才衝杀时留下的。 “好,那便好,”丁充国点头,转而笑道,“尔等不必惊慌,本官与樊公有些误会,已谈妥了。” “..”夏侯鼎及身后的郡国兵將信將疑,他们刚刚亲眼目睹院中的衝突,之前又听过许多流言语,可不会轻易被说服。 “嗯?尔等不信?本官的话都不信,尔等信谁的话?”丁充国伴装有怒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塞候他领兵来了。”夏侯鼎上前半步,小声提醒,他怕自家府君还不知这变故。 “嗯,本官知道,他还不知晓实情,本官现在便去向他传令,他自会退兵。”丁充国平静地说道。 “府君,我等与你同去。”夏侯鼎再说道。 “对!我等护送將军去。”其余郡国兵亦纷纷出言道。 “此处是大汉的城池,本官若要百余人护送,传出去,岂不是会沦为笑柄!”丁充国假意训斥道。 “可—”夏侯鼎还想劝,却被丁充国一眼瞪回来了。 “尔等留在此处,不管出了何事,都不许闹事,”丁充国思索片刻又道,“本官將尔等调到樊公魔下,尔等要听他调度。” “这——”夏侯鼎不理解这变故,樊千秋亦看不明白,至於门前的张德一和郑袞这些人,更莫名其妙,难道这真是误会吗? “这是本官军令,尔等若是不遵,便是违抗军令,尔等想被军法处置吗?”丁充国加重了呵斥的语气。 “诺——”夏侯鼎终於不再多说,迟疑著应了诺,身后眾郡国兵也乱糟糟地答诺。 “那便过来向樊公行礼。”丁充国再板著脸说道“我等向樊將军问安了。”在夏侯鼎的带领之下,这百余名郡国兵此起彼伏地向樊千秋行礼问安。 “尔等不必多礼。”樊千秋有一些生硬地应对著,他確实是看不出丁充国的用意。 毕竟,这百多人一看便是丁充国的“私兵部曲”,关键时刻,是可以替其捨命的。 虽然如今只是口头上將他们调到了樊千秋的魔下,可在这紧要的关头,亦不合適。 樊千秋不禁看向了丁充国,想从他的面目中找到蛛丝马跡,却发现对方非常坦然一一比先前在院中更加坦然。 丁充国看到了樊千秋的目光,只是笑了笑,然后说道,“樊公,周辟强已经到了,你我要快点到城上去,免得再生祸端。” “诺!”樊千秋连忙答道,而后紧跟在丁充国的身后,一路来到总督城东门城上。 此刻,周辟强那率领的几千郡国兵刚刚在城下布好阵,虽然没有准备攻城的器械,却已杀气腾腾,拉开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其实,来的人远不止三千,多出来的一两千人是各塞候带来的,他们由北向南一路追索著樊千秋,最终恰好今日齐聚於此。 一切都是巧合! 这些塞候此刻便聚集在军阵的中央,各自骑在战马上,散发著腾腾的杀意。 当然,城上的气氛也很压抑,一二百个兵卒已经得到了司马迁传下的命令,在城上严阵以待,忙碌地做著正面迎敌的准备。 大战,已经是一触即发了! 总督城中总计有七八百人,虽然有城墙作为依託,可人数终究是太少了些,根本守不住四面城墙。 而城外的郡国兵虽未携带攻城器械,却可將城池先围起来,然后再去筹备。 一旦开始攻城,最多几日,这小小的城池便会被攻破。 当丁充国和樊千秋出现在城墙上时,两边的兵卒不可避免地有些亢奋紧张。 於是,他们二人立刻便成了此间的焦点。 樊千秋以为城下的周辟强等人会来叫阵,但他想错了。 后者只是围在一起商议了几句,便又散开了,仍目不转睛地盯著樊千秋看。 既然是来拼杀,废话便不用多说了。这才是真的搏命! 樊千秋立刻便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压力。 此刻,忽然狂风大作,吹得城上眾人的衣袂猎猎作响,铅灰的乌云压得更低了,仿佛隨时会塌下来,將这小城和大城彻底碾碎。 樊千秋身形挺拔地站在垛口后头,稜角分明的脸庞上带著几分坚毅与果决,哪怕面对著前所未有的危局,身上的锐意仍在肆意流淌。 他身边的丁充国虽然也站得笔直,身形难免有些僂,白的头髮在风中凌乱,让那饱经风沙的脸更多了沧桑的痕跡,迟暮而悲壮。 “樊公,云中都北大营到此处不到十里,至多半个时辰,攻城器械便可调来,依你所见,这总督城能守多久?”丁充国不经意地问。 “大约两日。”樊千秋毫不作假地答道,此刻,他已说不出旁的俏皮话了。 “只是两日,李敢和王温舒那些人,恐怕不能都赶回来吧?”丁充国笑道。 “那下官只好在城破之时,先將府君杀掉,然后战至最后一刻,”樊千秋正色道,“日后,县官自然会查清今日这大乱的。” “樊公好胆量,难怪敢百骑劫营啊,若是我年轻十岁,愿在魔下当一老卒。”丁充国嘆道。 “府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樊千秋直接问道,“刚才在总督寺前院之中,府君的话未说完吧?下官此刻洗耳恭听。” “—”丁充国朝左右看了看,而后笑著道,“此间人太多,机密易泄露。” “府君考虑得周全,”樊千秋说罢便看向了紧跟在身后的司马迁等人,说道,“尔等退到二十步之外,我与府君有事相商。” “诺!”眾人答完,纷纷退去,连同把守在城墙上的巡城卒,也向两边退去。 一时间,只有风声,再无杂音。 “府君,如此可否?”樊千秋再问。 “嗯,倒是清净了。”丁充国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城下那些杀气腾腾的郡国兵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樊千秋没有默然发问,只是等丁充国自己打开话匣。 “刚才本官说过了,本官愿带著周辟强等人认罪伏法,认下与匈奴人私通货殖之罪,”丁充国再道,“如此,可少死些人。” “下官仍然不明白,府君为何愿意认下这通匈的大罪,却不认挪用市租的小罪呢?”樊千秋为丁充国开解。 “因为”丁充侧脸看向樊千秋,高深莫测地笑了,而后道,“这两亿多钱,本官想让樊公来扛!” “我来扛?”樊千秋先是不解,但他看了一眼城下的巡城卒,又看了看天边的阴山,好像听懂了一些。 “樊公在边塞极有威望,又深得县官信赖,更名正言顺地掌管汉匈货殖,日后货殖復通,便可上书,由你来徵收。”丁充国道。 “可是—”樊千秋仍然不解,丁充国却没有停下来,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最紧要的是,你的胆量够大,敢不给丞相他们交钱,他们也不敢向你要。向你要,你能与之搏命,他们晓得。”丁充国笑道。 “这—倒是实情。”樊千秋乾笑了两声,看来自己“贪財”人设是人尽皆知,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今年前六个月多收的市租就存在云中城,因为樊公收拾了鄢当户之流,所以还未递解长安,这钱能让卒们过好这两年. “两年之后,汉匈之战便有论断,到那时,货殖復通,会更甚过往日,钱便可续上了。”丁充国说著,这绝非一时的脑热之策。 “边塞有九个郡啊,其他八个郡守都听府君的?”樊千秋皱著眉问道。 “他们不知晓此事,这钱也不过他们的手。”丁充国坦然地解释。 “府君,此事,谋划多久了?”樊千秋问。 “十日之前,本官来过一次衙寺,那时候便做了决定,若若我等输了,便行此下策。”丁充国答道,眼前浮现那日的情景。 “”.”樊千秋不曾想丁充国早就有准备,但他也因此沉默了。 此刻,他只要一点头,那便等於是接过了一副千钧之重的挑子。 汉塞九郡、几十万燧卒以及后来者,便由他的肩膀上担起来了。 不只要担起一份责任,更要担起一份风险。 因为说到底,他樊千秋这是在“欺君”啊。 別的“君”也许可欺,刘彻这个君不好欺。 更何况,此事还涉及到了“兵”和“钱”,此二者就像两根尖锐的刺,能把远在长安的刘彻扎得怒髮衝冠! “府君,担子太重了,我樊大担不起来。”樊千秋严肃地摇头。 “樊公,你来边塞已数月有余,当目睹过燧卒们的艰难处境,他们在这苦寒的边塞风餐露宿,为大汉成守边塞,但是却连———” “连果腹都不能得到,这难道公道吗?”丁充国言及此处早已哽咽,一双老眼更是已经通红。 “这——確实不公道,可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公道呢?”樊千秋不敢与丁充国对视,只是心虚地將眼神移开。 “樊公平日所作所为,不正是为了公道?你能替个婢女射伤左修文,难道就不能为几十万卒担下此事?”丁充国连连反问道。 “..—”樊千秋没有去回答此言,也不敢去看丁充国,只是將视线挪开了,可是目之所及,都是汉卒,让他根本就无处可躲啊。 “本官不想以武相逼,可樊公不可答应,本官现在便从城楼上跳下去,周辟强他们便会捨命攻城,那时,你我死后都是罪人!” 城下的周辟强之流似乎感受到了丁充国的心急和迫切,亦开始在中军中传达命令,郡国兵们渐渐拉开阵势。 城上的巡城卒们也立刻察觉到了,议论之声四面选起,刚刚入销不久的兵刃再一次亮了出来,大战即將拉开惟幕了。 看著眼前此景,樊千秋心中苦笑,又犹豫了片刻,他终於转身看向身边的丁充国,与之对峙,“如何,樊公想好了?”丁充国问道。 第511章 边塞九军,十万燧卒,我樊千秋一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1章 边塞九军,十万燧卒,我樊千秋一肩挑了! 第511章 边塞九军,十万燧卒,我樊千秋一肩挑了! “这担子,下官担了!”樊千秋沉默片刻后答道“此话可能当真,樊公不会等我等认罪之后,再反悔吧?”丁充国半真半假地笑著问道。 “府君,我樊千秋指著阴山起誓,若违背这誓言,绝无好死!”樊千秋並指为剑,指向阴山。 “好好好,本官信你!”丁充国掌笑道,仿佛一件大事落下,先前的压抑亦是一扫而空了。 “为了真,本官要抓人,抓很多人!”樊千秋杀意十足地说道。 “这无妨,我等性命皆交由你处置!”丁充国朝城下瀟洒挥手。 “那”樊千秋顺势看向了城下。 “走!本官去劝他们!”丁充国说完,大步离开,在眾目之下,朝著城下走去。 “我等隨府君同去吧。”樊千秋向司马迁等人道,“诺!”眾人不明所以,亦忙答道。 很快,眾人来到了城下,而后,城门便被推开了。 丁充国坦荡地走了出去;樊千秋紧隨其后;身后的一眾属官则留在门下,严阵以待。 接著,樊千秋和丁充国走向了护城河上的那座桥,最后停在了桥头。 “周辟强!程千帆!叶广汉!都来听令!”丁充国放大声音猛喊道。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对方的军阵中一阵骚乱,接著,八个塞候便骑著马从阵中走了出来。 他们先是有些犹豫迟疑,可最终还是拍马来到了这座便桥的另一头。 翻身下马,插手行礼,一气呵成,“下吏敬问丁府君安!”眾人道。 “降吧。”丁充国只说了两个字。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八个塞候都愣住了,一时未听懂此言。 “降吧,既违汉律,当受此罚。”丁充国缓步走到这座便桥的中央。 “可———这边塞,这燧卒,这大局!”周辟强罕见地露出焦急。 “我已与樊公谈妥,日后,此事他来扛。”丁充国言简意地说道。 “.”桥上又一阵沉默。 “””丁充国无奈苦笑,便將自己与樊千秋刚才过的话一一具言,眾塞候並未表態,只是不动声色地听著。 独自站在这边桥头的樊千秋看著眼前此景,顿感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也不禁开始怀疑丁充国能否说服对方。 可是,丁充国话音刚落下,桥那头出现的情景立刻便让樊千秋一惊,周辟强等人无任何的迟疑,开始动手卸甲,最后连同兵刃扔在地上,从头到尾,这八人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原来,他们刚才不是犹豫,只是要个说法。 丁充国把说法给他们了,他们便也不爭了。 看来,对这一日,他们亦早已有过准备了。 樊千秋看著对面这八个卸去了鎧甲的塞候,发现没了甲胃兵刃护身,他们与寻常的大汉好儿郎並无太大区別。 坚毅、敦实、忠厚、朴素都是寻常可见的种地郎。 樊千秋又看向丁充国那道更加僂的背影,心中涌现了七分的敬意。 能让这些要强的塞候从容纳降、坦然赴死,丁充国这郡守当得不易。 这威望绝不是靠言巧语或恩威並施堆建而成的,而是靠一次次身先士卒、一次次捨生忘死.树立起来的。 当樊千秋的思绪在风中飘散时,丁充国继续说道,“周辟强,让儿郎们返回东大营,关闭营门,不得外出。” “诺!”周辟强叉手领命之后,立刻返回阵前传达丁充国这道號令,並指定一个军司马率领人马撤回东大营。 这道有些奇怪的军令飞快传开,这数千都国兵虽然疑惑不解,但终究无人违抗军令,稍稍混乱之后,便有序地撤退了。 樊千秋和身后的属官兵卒见状,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於是落了地。 而后,丁充国带著周辟强等人跨过几丈宽的便桥,来到樊千秋面前。 “樊公,罪官云中郡守丁充国,听候发落。”丁充国极洒脱地说道,身后那八个塞候亦平静地请罪,不见任何的桀势。 “”.—”樊千秋缓缓抬起右手,有些哽咽和迟疑,但是,最终仍然侧脸向后大喊了一声,“来人!” 沉寂片刻,身后立刻便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桑弘羊立刻带著一百多巡城卒跑到了桥头,將丁充国等人团团围住。 紧隨其后的是司马迁、卫布和杨仆这些亲信属官,他们此刻都已经拿好了刀剑和兵刃一一全都是赶来此处守城御敌的。 樊千秋环顾四周,才发现连同自己这些亲信在內,所有兵卒属官的目光都安定了一些,起先,他们中的多数人並不知晓今日这场未遂的“动盪”因何而起;现在,却定然猜到了一些真相。 “桑弘羊,边塞总督的印信在何处?”樊千秋问道。 “回使君,在此处。”桑弘羊立刻从怀中取了出来,这是他刚刚从藏匿之处拿回来的。 “司马迁,可隨身携带有笔墨丝帛。”樊千秋再问。 “回使君,带有的。”司马迁连忙从腰间囊中取出,又招来了一个兵卒,垫著对方的背准备开始写。 “丁府君,周塞候,还请尔等先交出官印和符传。”樊千秋公事公办说道,脸上不见丝毫情感波动。 “.—”丁充国等人亦无迟疑和犹豫,纷纷从囊中取出了各自的官印符传,面目平静地双手平举著。 “”.—”樊千秋对著卫布点了点头,后者便走过去,將这些官印和符传全都收了起来,交给桑弘羊。 “司马迁,我说你记;桑弘羊,你来用印;其余人,只管听令。”樊千秋说道。 “诺!”眾人忙答道。 “罪官云中郡守丁充国,知法犯法,违背《货殖禁令》,私通塞候周辟强等人,贩盐铁於匈奴人。” “事败露,又图谋不轨,阴害命官,引兵围城,幸而幡然悔悟,著眼大局,城下纳降,未酿大错。” “本官边塞总督樊千秋奉天子之詔,专管禁绝货殖之事,有便宜行事之权,故暂代云中郡守之职!” “且下令,”樊千秋说到此处稍稍停顿,而后再道,“即刻捉拿罪官丁充国及周辟强等八人,府中属官谨守本份,听候差遣!” 樊千秋才刚说完前几句,便引来了周围巡城卒的喧譁,哪怕有军校不停地敦促呵斥,仍然未能压下这嘈杂声,而且还越来越大。 莫说是这些兵卒,哪怕是云中郡的黔首,听到这消息也定会惊骇错:丁充国他们不知杀了多少匈奴狗贼,怎会因財私通匈奴? 可是,眼前的情景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若不是有真凭实据,这堂堂的都守丁充国又怎会乖乖束手就擒:既无辩解,也无反抗? 然而,越是如此,议论喧譁之声便越大,这总督府的东门外,就如同一釜烧开了的热汤,“泊汨汨”地沸腾开来了。 樊千秋亦没有立刻阻止,而是任由这百多人充分地议论。此等大事,不能堵,只能疏,否则会流言四起,造成意想不到的恶果。 约莫过了一刻钟,樊千秋才“鏗鏘”一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汉剑,高举过头顶,猛喊一声“静”,才將这喧譁之声给压了过去。 “尔等这般喧譁,却是何故,难道想譁变不成?!”樊千秋怒髮衝冠地大吼道,周围立刻便安静了。 “.—”樊千秋这才放下剑,重新看向了司马迁,“司马迁,你记下来了吗?” “记、记下了。”司马迁亦有一些惊讶,並不知晓自家使君已挑起了边塞九郡。 “桑弘羊,你用印吧,亦要加盖郡守印!”樊千秋点头提醒。 “诺!”桑弘羊连忙便在那素帛上加印。 “杨仆,拿到府中去,让书佐转写成布露,贴到城中各处,再发往各城燧,”樊千秋而后又说道,“而后,带人控住郡守府。” “诺!”杨仆忙答道,接过墨跡未乾的命令和郡守的符传之后,立刻行礼退下。 “卫布,你即刻赶去东大营和都尉寺传令,让其严守壁垒营门,无本將的號令,任何人不得出营,否则格杀勿论。”樊千秋道。 虽然丁充国刚刚已下过一道类似的命令了,可如今他已成罪官,命令便失效了,樊千秋作为“接替者”,自然要重新再下一次。 “诺!”卫布立刻挺身答道,他虽然只是二百石,可有了符传手令,便不同了,能名正言顺地肘其余位高的官员。 “张德一、屠各夸吕!”樊千秋又从人群当中將这两个人叫了出来。 “你们两人率一百人隨卫缉盗同去,若有列人不遵本將的號令,当场格杀毋论!”樊千秋强调道。 “诺!”两人立刻答道,他们一人想要將功补过,一人想纳投名状,对不听令的人下手定然够狠。 “速速去吧!”樊千秋让司马迁和桑弘羊將新擬的命令和丁充国的符节交给他们,后者立刻回总督城点调人马去了。 隨后,樊千秋又连下了好几道命令,內容都是安民保境、稳定人心,自然都有合適的属官去处置。 在他镇定自若的部署下,刚刚还有些混乱和动盪的巡城卒渐渐稳定了下来,脸上已不见惊慌之色。 其实,这些普通巡城卒並不关心谁是“主心骨”,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主心骨”:樊千秋的表现,担得起这主心骨。 毕竟,在今日的大汉,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一道天子詔令下发都国,仍可毫无阻碍地剥夺地方官的军政大权。 刘彻准许樊千秋“便宜行事”的那道詔令早已公布天下,樊千秋便等同“天使”,是刘彻的化身。 而且,樊千秋这几个月还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並不是一个浪得虚名的“侯臣”,更能將天子詔令的威力全部释放。 哪怕丁充国威望极高,哪怕郡中各处仍然藏有他的同党,哪怕现在的局面很复杂,樊千秋仍然有九成把握控住大局。 何况,丁充国已经主动纳降,云中郡已经没有愿意抵抗樊千秋的官吏了。 至多,有些逃人罢了,並不会对大局有太多妨碍。 樊千秋环顾周围眾人,最终还是將视线投向丁充国等人,他们比先前更加平和了,其中几个甚至含笑向樊千秋点头。 看来,他们亦认可樊千秋能当好千里边塞的“主心骨”,把这副重担稳稳挑起来。 “丁公,本將的这番安排可还妥当?”樊千秋虽然改了称呼,但是仍然行了个礼。 “甚妙!”丁充国笑著点头道“那”樊千秋有一些迟疑。 “樊公,县官很快便会下詔將我等押往长安,日子不多,你我还有许多紧要之事要交接。”丁充国泰然自若道。 丁充国此刻提到的“交接”,不只是明面上的政事交接,更包括私下盟誓的交接。而且,后者才是交接的重中之重。 樊千秋虽应允了丁充国的要求,可那两亿钱如何分发的,要经过哪些程序,何人参与,他仍是毫不知情,都得详谈。 “丁公提醒得是,是本將糊涂。”樊千秋说完后,立刻看向了桑弘羊。 “桑弘羊!立刻將罪官丁充国並周辟强八人拿下,押往总督狱关押,听候本官初审!”樊千秋冷道。 “诺!”桑弘羊答完之后,立刻一挥手,两什巡城卒立刻一拥而上,用麻绳將丁充国等人全都缚住。 从这一刻起,在边塞威名赫赫的丁充国等人,便彻底沦为南冠阶下囚,恐怕再没有翻身之日了。 “丁公放心,到了长安城,本將会替尔等周旋的。”樊千秋摆手让所有的巡城卒退后了几步才说道。 “樊千秋啊,那便不必了。”丁充国竟笑著拒绝了。 “这是为何,先前你我不是已经谈妥了吗?下官会为尔等赎刑的!”樊千秋有些恼怒,替他们赎刑,才能让他不难么愧疚。 “你若是替我等赎刑,县官便会对你起疑。”丁充国身后的周辟强终於开口道。 “而且,我等犯下了『里通匈奴”这等大罪,县官为了稳定军心,会拿我等祭旗的。”也广汉正道。 “更何况啊,路途漫漫,意外颇多,我等能不能活著走到长安城,还要两说。”程千帆摇头晃脑地笑道,其余人亦笑起来。 “”..”樊千秋盯著这几人的笑脸,心潮在涌动,原来竟是如此! 第512章 刘彻:尔等!贪財成性 见钱眼开 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2章 刘彻:尔等!贪財成性 见钱眼开 当判磔刑! 第512章 刘彻:尔等!贪財成性 见钱眼开 当判磔刑! 樊千秋猛然想明白了,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了,竟被丁充国这老贼骗过了。 他们竟然与董文那竖子一样,抱有必死之志! 此刻,樊千秋很想给他们一些保证,但话到喉头却被他咽了回来:既然不能替他们赎刑脱罪,又怎好在路上替他们保驾呢? 而且,即使竇婴不派人袭杀和暗害,他们恐怕也会找时机自的:唯有一死,才能让樊千秋毫无后顾之忧。 “丁公,如此一来”樊千秋又有些哽咽。 “樊公倒不必有愧疚,你只要牢记今日的城上之盟,我等便死而无憾了。”丁充国爽朗笑道。 “—”樊千秋再无多言了,向著丁充国等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这是替他自己行的,也是替边塞几十万燧卒行的。 “走吧,我等去总督狱吃上几日粟米粥吧!”丁充国说完之后仰天大笑,而后走过便桥,向城门方向走去,其余人亦如此。 眾巡城卒让开一条道,他们仍不知丁充国等人其实是为他们奔赴黄泉的,但感念对方往日的言行,在此刻仍流露出了敬重。 “”..—”樊千秋朝桑弘羊递了一个眼色,后者知其所指,立刻向巡城卒下了命令,將丁充国等人“押”回了总督府的东门。 小半刻钟后,所有人便都离开了,只剩下樊千秋一人还背著手站在桥上,狂风仍不停地吹著,源源不断地带来潮湿的寒意。 樊千秋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不成想那翻滚的乌云竟然消散了许多,甚至能看到日头在云中时隱时现,天光亦亮了些。 没想到,这场配酿了许久的暴雨,今日居然没能下起来,也不知是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看日头的位置,此时已是酉时了,用不了多久,这刚刚才亮起来的天光便又要暗下去了。 直到此时,入城之后又奔波了几个时辰的樊千秋才感受到了一阵阵疼痛:不是从某一处伤传来的,而是从每一处伤传来的。 从头到脚,从內到外,疼得樊千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那一片草原都有些模糊了。 这半个月,他便是带著这一身的伤长途跋涉的,自以为早已习惯了疼痛,可没想到此刻稍一鬆懈,这疼痛便凶猛地袭来了。 樊千秋听郑袞提到过,今次得到的这一身伤创,恐要静养数月方能痊癒,说不定还会再留下病根。 但是,他现在没有几个月来修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哪怕减寿几年,也定要將丁充国等人刚刚卸下来的担子先挑起来。 大战在即,这边塞的大局不能乱! 想到此处,樊千秋不禁摇头苦笑。 这担子还没有挑起来,他便开始像丁充国那样张口闭口地提“大局”了。 难怪,丁充国他们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啊。 想来,卸下担子,確实感到愜意。 樊千秋对著不远处的云中城沉思许久,才將混乱的思绪理出了一个头绪,而后侧脸看了看阴山,才转身向身后的东门走去。 ii 而后的这段日子里,樊千秋果然未得片刻的喘息机会:卯时便要爬起来,子时才能歇下,有时候甚至连午膳都来不及享用。 每日,他处置妥当总督府的各项事宜之后,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往都守府,处置云中郡各项政事。权力大了,这劳累也多了。 若不是桑弘羊已经能独挡一面了,樊千秋定分身乏术:边郡的事务千头万绪,涉及军政两侧,不专心致志,根本无法应对。 不过,让樊千秋喜出望外的是,整个云中郡竟然並未出现大的动盪。丁充国“主动纳降”,果然是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 而且,李敢等人亦率军返回了总督城,有了这几千名骑兵作为后盾,哪怕有些宵小想要作乱,樊千秋也能轻鬆自如地应对。 接管都守寺,接管都尉寺,接管东大营,安抚军心民心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素地推进著。 当然,和接管“明面”上的事情相比,挑起“暗中”的担子更复杂。 每日戌初时分,樊千秋便会暗中將丁充国请到后宅的一座偏房当中,与之细细地商议身后事,按部就班地將那事接管过去。 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核对接管“恤赋”的总帐一一这是丁充国等人给这两亿市租立的名目,帐上记录著每年的收入支出。 看到帐目之时,樊千秋著实目瞪口呆了一番,这“恤赋”的收支体系非常庞杂,能维持运转,丁充国等人投入了很多心血。 每年通过“私藏市租”“贩私牟利”等方式收入的恤赋大约两亿钱,除去交给竇婴等人的钱,每年支出的钱大约是九千万。 所以,每年能结余一千万钱,十年下来,便存了一亿钱,加上今年收的一亿钱,帐上总共结余两亿钱!这便是一笔大財了! 在云中郡这苦寒之地,两亿钱不管藏在何处都太显眼了,丁充国便想了个法子,光明正大地藏在云中都的都仓和都库当中。 郡仓都库当中本就囤积有大量钱粮,混在其中反而就不显眼了,再加上丁充国又派了亲信担任户曹,自然不会出现紕漏。 当然,隨著樊千秋將恤赋接管过去,这笔钱便有了更好的去处,正是总督府城。 丁充国纳降的第二夜,樊千秋便带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提走了这笔钱,藏於府城。 这一夜,云中郡户曹、郡仓和郡库不约而同地烧起了一场大火,近十年进出仓库的档案文书统统烧尽,彻底地查无可查了。 而后,樊千秋又从丁充国手中得了一份名录。 这名录上记有数百人的名字,上到郡府属官,下到城障佐贰官,都是发放恤赋的关键节点。 当然,丁充国和那九个塞候便是最大的节点,在整个恤赋体系当中发挥著不可取代的作用。 不过,丁充国很有先见之明,早已经各个城障当中选好了亲信,作为程千帆等人的“佐贰”,隨时可以顶替他们维持运作。 而樊千秋正是丁充国的备份。 这也是丁充国等人必须“赴死”的重要原因。 他们一死,樊千秋再从旁遮掩,外来者想要查清楚此间的真相,绝非易事。 当这份名录交代樊千秋手中时,这几百人便也从事实上成了他的“亲信”。 因为丁充国在边塞九郡中在任最久,所以这些亲信不只在云中郡,而是散落在边塞九郡中。 樊千秋接过这担子后,为了降低泄露机密的风险,分发恤赋的事情仍由新任的九个塞候半,而不是由樊千秋直接去出面。 如此,往下的燧卒和长,虽能拿到钱,却並不知这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毕竟,上官给下官发一些私费,也是很常见的事。 只要旁人拿不到总帐,便很难追查到樊千秋头上,整个恤赋的分发体系都很成熟,从上到下,层层征缴,又层层下发,像极一个庞大的金字塔。 而樊千秋便是整个金字塔塔尖,九个塞候便是他的下一层,既是他得力的左右,也是黑手套。 除了这几个塞候之外,还有一些属官、书佐和算吏会参与其中,零零总总恐怕也有一百多人。 但是,他们要么是分散的个体,要么是樊千秋和丁充国的亲信,走漏机密的可能性其实不高。 当然,如何约束他们,樊千秋自然已有一套熟悉的手腕了。 左不过是“恩威並施”“晓之以利”“动之以理”“物理毁灭”—总而言之,虽然有风险,却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內。 毕竟,边塞远离长安,无人关注此处。 除了这两件事情之外,最后要做的便是编“爱书”。 往日,都是由司马迁和桑弘羊执笔编写,可此事太过紧要,樊千秋不敢完全向他们二人透露,所以是由他和丁充国亲自编写这爱书的:至於总督府的初审,已经走完过场了。 一个两千石的郡守,一个千石的游击將军,合力编写一份爱书,並非一件难事。 仅仅用了两个晚上,二人便写出了一份几乎“滴水不漏”的爱书,並且还安排了相应的人证。 总而言之,案情的脉络便是“丁充国等罪官胆大妄为、贪得无厌,不遵《货殖禁令》,与匈奴人交通货殖,罪大恶极”。 虽然简单,且有紕漏,但是亦能说的通。 大局,渐渐回到正轨。 元朔元年七月二十,总督府后宅的一间偏房里,樊千秋和丁充国二人对案而坐。 这几日依旧是阴天,只是未有狂风吹拂,所以比前几日更加闷热了一一那场没有下成的大雨把湿热积压在厚厚的云层里。 这间偏房非常逼仄,所以为了光亮一些,点了四盏灯,灯火不算亮,但是散发的热气仍將此间烘烤得格外地闷热、烘人。 樊千秋和丁充国这几日一样,又在此间坐了三个时辰,灯油都已经添了好几次。 樊千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將反覆读过几遍的爱书和口供放回到面前的案上。 “樊公,可还有什么紕漏?”丁充国敲了敲案面问道。 “鄺典和曾告是此案关口,他们的证词並无紕漏,只怕他们到了长安,说出些別的,再引起怀疑。”樊千秋只担心此处。 “此事你不必担心,他们对恤赋之事知晓得不多,你又拿住了他们二人的亲眷,他们不敢胡说的。”丁充国未將此事放在心中。 “以亲眷威胁他人,终究有一些卑鄙。”樊千秋摇头。 “你好好善待他们,便也无伤大雅了。”丁充国释道,樊千秋点头,並未纠缠此事。 “樊公,桑弘羊是县官身边的近臣,他能靠得住吗?”丁充国亦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你我之间的约定,我未与他多说,日后合適之时,再与之详谈吧,看他为人处事,应当能理解。”樊千秋並无十成的把握。 “他若是生了二心,樊公当有决断。”丁充国毫不避讳地直接提醒。 “本官明白。”樊千秋的心比先前硬了许多,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好,若没有二心,那便是最好的。”丁充国亦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但仍然点了头。 他们二人看得清楚,天下所有的阴谋,都不能十全十美,只要做了,便有可能败露。 於是,这一老一少便都沉默了,视线转移到了案上那跳动的灯火上,思绪有些散乱。 良久,丁充国开口道:“林娘子的伤——如何了。” “—”樊千秋答道,“可以下床了,並无大碍。” “左修文,放过他吧?”丁充国仿佛恳求似地说道。 “他还在总督府治伤,眼晴保不住了,但可以放他,安排他假死,日后入万永社,协助我处置恤赋之事。”樊千秋允诺道。 “樊公海量,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他跟我多年,能留下性命,亦是一件善事。”丁充国此言自然藏有另外的一番深意。 “其余一些紧要之人,我亦会安排他们远遁到別处,丁公且宽心。”樊千秋知晓对方的言下之意,主动地给出了一个承诺。 “”.—”丁充国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於是乎,二人又无言,再次將视线投向跳动的灯火。 “长安,有消息了?”丁充国声音有些发乾地问道,眼神亦闪烁,与街巷中那些寻常老翁找巫人询问寿数的表情並无二致。 “”..—”樊千秋点头,略带歉意地说,“五日之前,我的奏书入了未央宫,县官在朝堂上勃然大怒,下詔让我彻查此案。” “樊公消息倒是灵通。”丁充国笑道,眉眼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樊千秋想了想,將飞鸽传书之法告诉了他,丁充国先是有些惊讶,隨后又淡然地点了点头。 “县官如何骂我等的。”丁充国继续笑著问道。 “贪財成性、见钱眼开、不知死活,当判刑!还有———”樊千秋笑了笑,又接著说道,“骂尔等拉出来的屎都是方的。” “哈哈哈,县官博闻强识,连边塞的这俗语都晓得。”丁充国放声大笑道,但渐渐又冷静了下来,愁容慢慢地爬上眉眼间。 第513章 离別时,狼烟四起,匈奴人来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3章 离別时,狼烟四起,匈奴人来了! 第513章 离別时,狼烟四起,匈奴人来了! “丁公,还有旁的担忧吗?”樊千秋问道“县官詔令还有四五日便到了,届时我等便要启程,”丁充国一语双关道,而后接著道,“这爱书和供词,县官会信吗?” “县官会不会信,不在於爱书,而在”樊千秋卖著关子,没有往下说。 “在大局?”丁充国笑著问道。 “正是,在大局,边塞大局只要稳定,来年只要卫將军建功,那便意味著边塞无恙,县官不会对此事上心。”樊千秋释道。 “樊公看得透彻,县官胸怀雄才大略,今日看不到边塞卒,日后得胜了,自然更看不到边塞燧卒。”丁充国带著苍凉道。 “所以,卫將军这场大战,必须要贏。”樊千秋斩钉截铁道,他也是因为知道这场大战会取胜,所以才有底气將担子挑起。 “樊公,那卫將军能贏吗?”丁充国当然不如樊千秋这么篤定。 “能贏!”樊千秋点头道。 “..—”丁充国亦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而后,他便双手撑著腿站起来,樊千秋连忙將其扶了起来,一齐走到了大门后。 樊千秋將门推开了,一阵微微凉爽的风吹入了偏房中,让屋內的暑气消散了许多。此刻,连续阴了半个月的天,竟放晴了。 一轮弯月掛在天顶,向大地倾泻著清冷而澄澈的白光。 “再过几日,便要入秋了,是启程向南的好时节。”丁充国看著疏朗的天说道,不只是他启程向南,匈奴人也会启程向南。 “.—”樊千秋並未多言,他未因诸事布置妥当而放心,反而觉得两肩更重了。 “倒是可惜,我这辈子啊——再无机会跃马向北了。”丁充国含著无限苍凉道。 “樊公,那边塞的重担,日后便交给你了。”丁充国退了半步向樊千秋行礼道。 “丁公,下官定当尽力。”樊千秋连忙执晚辈之礼,向丁充国恭敬地回了个礼。 “走啦,我等启程那日,还请樊公备好酒,送一送我等,周辟强和程千帆说了,你还欠他们一顿酒。”丁充国仰天大笑出门去。 “诺!”樊千秋动容道,便向院门处的卫布挥挥手,后者忙跑过去,给丁充国拷上了迦锁,將其押出去。 樊千秋无言相看,又抬头看了看冷漠的月,向正房走去。 七日之后,总督城北门,一支百多人的队伍集结於门外。 屯长郑袞骑著战马等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百名汉骑。 背旗猎猎、甲胃严整、神色肃穆·仿佛是要奔赴沙场。 可实际上,他们不是向北,而是要向南一一押送丁充国等人回长安,接受丞相、御史大夫、廷尉的会审。 在这军容严整的骑兵后头,是五个属官,他们肤色白皙,趾高气昂,和边塞的粗獷格格不入。 这五个属官正是丞相府派来接人的属官。其中的为首者,正是品秩为千石的丞相司直鄢福禄,此人一脸的不悦,极不耐烦地四处张望,他才来此几日,却一日都不愿多呆了,只想立刻离开苦寒之地。 五日之前,鄢福禄便轻车简从,手持天子詔书匆匆赶到了云中县,並未歇息片刻,便提见了丁充国等人。 如此匆忙,自然不是因为勤恳,只是为了“大局”而来。 他已见过丁充国,並將丞相的话带给了他,自然不想再停留片刻。 在鄢福禄的后头,则是丁充国等人,以及来“送別”他们的云中官吏,足有近百人,为首者正是樊千秋。 “静姝!”樊千秋朝身后人群喊了一声。 “诺。”伤已將要痊癒的林静姝带著两个小婢从分开的人群中走出来,前者拿著一个酒囊,后者端著案,案上是十个青铜酒爵。 “来,斟酒!”樊千秋挥手道,林静姝应了一声,便小心翼翼地將酒斟入青铜酒爵。 酒水格外清冽,比祭祀宗庙的酚酒更加澄澈透亮,看不到別任何杂质。 这是林静姝用樊千秋所教的方法酿出来的蒸馏酒,比如今的浊酒要烈。 “樊公,这酒,性子果然烈。”胖乎乎的程千帆嗅了嗅,一语双关道,身边的几个塞候听出其暗指之意,发出一阵善意的笑。 “程公,过奖了。”林静姝不恼不怒,反而端庄得体地笑了笑,才让两个小婢將食案端了过去,而后便退到了樊千秋的身后。 “丁公、周公、程公——我欠尔等一场大醉,这是静姝新酿的酒,今日为尔等践行,聊表心意。”樊千秋先拿起了一个酒爵。 “那我等倒要尝一尝了。”丁充国拿起酒爵,周辟强等人也陆续抬手。 “来!我敬诸公!”樊千秋並无多言,举起酒爵,抬头將那辛辣醇厚的酒一饮而尽。 “来!我等同饮!”丁充国等人齐声说罢,亦举杯將酒倒入喉咙。 “咳咳咳!这酒果然烈!”程千帆猛咳了好几声,牙咧嘴笑道。 “说得是,像吞下了火,宜在寒冬时候饮。”周辟强咂嘴微笑道。 “一口便已上头,虽然有些辛辣,却是好酒啊!”程千帆亦赞道,其余几个塞候便一同出言夸讚。 “樊公啊,你欠我等的酒,便也算还清了。”丁充国一抹酒渍道。 “那便好。”樊千秋看到这英雄末路的眼前之景,难免悲从中来。 “林娘子,来,再给我斟一杯。”丁充国对林静姝笑著道,后者迟疑片刻,仍然过来將酒斟满了。 “林娘子,那日多有冒犯,我向你赔罪了。”丁充国坦荡地说完,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喝下了酒。 “这、这—使不得。”林静姝有些侷促道。 “静姝,丁公既有心赔罪,你当饮下。”樊千秋说道。 “诺。”林静姝迟疑片刻,接过樊千秋的酒爵,斟了一半,然后饮下,清秀的脸颊多了一抹红霞。 “好好好!这酒便叫做云中酿,你看如何?”丁充国笑道。 “这名字,甚好。”林静姝答道。 “”—”樊千秋本想与丁充国等人多说几句,却见那鄢福禄骑马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眾人,態度非常地倔傲不悦。 以前,樊千秋也曾见过鄢福禄几次,那时只觉得对方是个諂媚的小人,不曾想还有盛气凌人的一面。 这便是手握天子詔令的“京官儿”的傲气吧? 这几日,樊千秋有过好几次交锋。 虽然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细微小事,却看得出来鄢福禄对他很有怨气。 说怨气,还不够恰当,当是得而诛之的杀意! 这不只是鄢福禄对樊千秋的態度,也是丞相竇婴对樊千秋的態度吧? 毕竟,樊千秋將他们好好的一桩营生搅坏了。 倘若鄢福禄知道那两亿钱的营生已转到了樊千秋的名下,只会更气。 当然,他现在还不得而知,皆因丁充国咬死一句:“要向丞相面呈。” 只是,丁充国等人在鄢福禄手中,这一路恐怕也要受不少的委屈啊。 樊千秋盯著鄢福禄,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要让鄢福禄不得好死,虽然在心中发了狠,樊千秋面上仍笑嘻嘻的,並没有露出太多不悦,“樊將军,尔等今日还要敘多久,都已时了,再饮下去,便会误了时辰。”鄢福禄此刻连马都不愿意下。 “鄢司直,要不要也来饮上一杯?这可是上佳的美酒。”樊千秋故意未答对方的话,並不掩盖轻慢之意。 “在你的治下,出了那么大的通敌案子,你还有閒情饮酒?”鄢福禄不禁嘲道,比刚才更加趾高气昂了。 “呵呵,鄢司直此话差异,丁充国他们是不是通敌还未有定论,你说得这样篤定,恐怕不妥吧?”樊千秋冷笑著反问。 “哼,本官不与你耍这嘴皮子,日后自然都会有一个定论!”鄢福禄在马上拂袖说动,鼻孔都翻上了天。 “”..—”樊千秋自然很是厌恶,心中微动,似笑非笑地问,“鄢司直,说到这大案啊,倒有一大案与你有一些干係。” “嗯?你还想当眾栽赃不成?”鄢福禄警惕地瞪眼反问道。 “栽赃?本官可不敢,但城中有一个叫做鄢当户的人,你听说过吧?”樊千秋冷笑道。 “”—”鄢福禄嘴角猛地一抽,眼神立刻从嘲讽变成了怨毒,鄢当户因为“通敌”的罪名被诛杀,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看看,鄢司直果然是识得的,听说此人是你的本家,他通敌的事情,你又是否知晓呢?”樊千秋斜著眼慢悠悠地问。 “樊大!想说什么!你这是胡乱地攀咬!”鄢福禄气急败坏地怒骂道。 “呵呵,胡乱攀附?本官从鄢当户宅中搜出许多书信,还来不及一一查阅,不会有鄢司直写的吧?”樊千秋故意嚇道,“你—你要做什么!”鄢福禄压低声音道,他知道鄢当户的书信里没有自己的罪证,可樊千秋藉此弹劾他,仍会被县官猜忌。 “本官不想做什么,只是——丁公毕竟当过云中郡守,这一路上,鄢司直还当善待。”樊千秋冷道。 樊千秋虽已知晓丁充国等人有了必死的志向,但仍想让他们在路上少受鄢福禄的恶气,这也算体面。 ““...... 鄢福禄眼珠子转了转,未立刻答应。 “鄢司直,郑袞他们自然会將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一一转告本官,你若是.呵呵—”樊千秋只是摇摇头,但威胁之意十足。 “”—”鄢福禄气得满脸通红,但隨即却白了下来,最终颇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答应了。 “好好好!本官相信鄢司直的为人!”樊千秋笑道,藏在心中的杀意更坚定了。 “如何能否启程了吗?”鄢福禄僵硬地再问道“..—”樊千秋並不搭理他,只是看向丁充国等人,端正地行礼,“丁公,一路顺风!” “丁公,一路顺风!”身后百多人亦跟著一齐行礼。 “留步,不必再送!”丁充国动容地行礼,身后的周辟强等人也跟著一齐回礼。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双方再无多余的话,丁充国等人长嘆一声,便准备离开。 可在此时,丁充国他们几人还未转过身去,身体却僵立在了原地,而后缓缓地抬起了头,视线往上移,全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丁充国,磨磨蹭蹭,想要作甚!还不赶快上马?”鄢福禄又在一边气急败坏地催促道。 “丁公?周公?”樊千秋亦不解,再次拱手询问道,他分明从面前这九个人的脸上看到了三分的亢奋和七分的担忧。 “—”丁充国笑了笑,向北扬了扬下巴,说道,“看,北边的狼烟起来了!” “”..—”樊千秋立刻一惊,周围的人也跟著一惊,他们往前跑出了城墙的阴影,纷纷抬头朝著阴山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一道一道浓黑而且笔直的狼烟,从阴山各处关隘上升了起来,直衝云霄。 而且,从东到西,几百里的汉塞,狼烟渐次燃起,这便是狼烟四起一一看来,匈奴人要入塞劫掠了。 在场所有人立刻有些乱了,“喻喻喻”的议论之声不绝於耳,神色都有些慌张。 樊千秋亦是如此,虽然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卫青今秋领兵出征匈奴,会得大胜。 可史书对此战的记载太少了,他並不知云中城会在此战中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按史书上记载,卫青是从雁门领兵出塞的,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一方,並未提及匈奴人战前的动態。 可现在,匈奴人却成了主动进攻的那一方是不是自己的到来,改变歷史的走向?如果是的,歷史將走向何处? 他不得而知,以至於很茫然,看著这烽火的数量,杀向云中郡的匈奴人不少啊,绝不是散兵游勇! 如此一来,卫青会改变计划,率领来救援云中吗?若他不来,而是继续出雁门,自己岂不是要直面匈奴人的刀锋? 糟了,那流言是真的,自己被盯上了,匈奴人是衝著他来的! 想到此处,樊千秋神色铁青:他这“新將”,能守住云中吗? “樊公,我等走不成了。”丁充国忽然笑道。 “..”樊千秋沉默地看向了有几分亢奋的丁充国等人,心中忽然有了些底气。 还好,泰一神庇护,这几人还没有走! 第514章 两万汉家儿,十万匈奴人,优势在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4章 两万汉家儿,十万匈奴人,优势在谁? 第514章 两万汉家儿,十万匈奴人,优势在谁? 在边塞有一条不成文的成制,一旦匈奴人来袭,官吏兵卒便不得离开,包括罪官刑徒,只要是汉臣,都当持兵御敌。 “是啊,走不成了。”樊千秋看著仍然在不断升起的烽火,笑著自言自语,此事真巧,没想到要与匈奴人硬碰硬了。 “来人,替丁公鬆绑。”樊千秋朝稍显混乱的人群下令道,桑弘羊和司马迁知其所想,立刻便过来替这几个人鬆绑。 “尔等这是要作甚?!”邓福禄看到此景,立刻大声呵斥,见他二人置之不理,便带著几个亲信下马,將前者推开。 “作甚!作甚!尔等要作甚!?”鄢福禄四周跳脚质问道! “边塞有成制,如遇紧急军情,郡中的犯官刑徒亦有守土的职责。”樊千秋冷道,使了个眼色,便有兵卒围了过来。 “成制?!樊千秋你莫要逛我,汉律科条中有这样的成制?凭证在何处?”鄢福禄满脸不相信。 “成制並非典章制度,未必要写在竹简木读上吧?朝堂上下有那么多成制,都写在竹简木读上,中央官署装得下?” 樊千秋是笑著说出这几句话的,他话音刚刚落下,程千帆便极夸张地“桀桀桀”地笑了好几声,又引来了旁人鬨笑。 “尔、尔等笑什么笑!笑什么!”鄢福禄在这笑声当中感受到了侮辱蔑视,伸出手指四处指著,似要威胁他们住口。 可在大敌当前的关头,这些边塞兵卒甚至都不知能不能活过明日,所以这威胁之言在他们耳中自然是“轻如鸿毛”。 笑声不仅未停歇下去,反而更加刺耳尖锐了。 鄢福禄和他那几个同样养尊处优的亲信甚至拔出了剑,四处呵斥,可仍然无济於事,直到樊千秋发话,周围才安静。 “司直,这郡国大事,下官可不敢胡说八道,是真的,不信你问问丁公,他在边塞十多年,当然知晓。”樊千秋道。 “.....” 福禄沉默,阴驁地看向了丁充国。 “樊公所言並非虚言,边塞確实有此成制。”丁充国点头回答道,“如何?司直信了吗?”樊千秋仍笑看问道。 “他一个犯了死罪的前任郡守,怎能相信?”鄢福禄胡搅蛮缠道,看来竇婴对丁充国倒是上心,也可能是对两亿钱上心。 “听你所言,前任郡守的话你不相信,只愿信在任郡守的话咯?”樊千秋问道。 “正是!”鄢福禄傲慢地说完,却发现周围眾人的目光有些古怪,似乎在看一个傻子或者癲子。 “呵呵,鄢司直要在任郡守的说法,那本官如今代行云中郡守职,便遂了你的愿,你要听命令,本官便给你下一道.” “大敌当前,郡中一应官吏兵卒不得离境,涵盖罪官刑徒!有人胆敢违背此令,通通以通敌论处!”樊千秋提高声音道。 “你、你”鄢福禄还想要爭辩,却被四周那一声震动河山的“诺”压得没了声响。 “鄢司直,不仅丁公不能离开,你——也不能离开,亦要留下来一同成守!”樊千秋狞笑著说道。 “我、我是丞相府的属官,不是这云中郡的属官,你、你不可———”鄢福禄忽然明悟,一脸惊恐。 樊千秋是要他的命啊。 “本官身兼边郡总督和云中郡守两个官职,又有便宜行事之权,难道还留不住你?”樊千秋反问。 “这、这—”鄢福禄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发现四周那一眾不怀好意的粗鄙竟然朝他靠近了好几步。 “怎的?鄢司直是不想替大汉的天下出力,还是不想向县官尽忠?你就不怕大夫御史的铁嘴史笔吗?”樊千秋正色嚇道。 “樊、樊使君,不、不至如此吧?”他脸色骤然一变,从倔傲软化成暖昧,又从暖昧软化成討好,进而諂媚。 这变脸的本事,称得上天下第一了! “不止如此?那鄢司直又想如何?”樊千秋阴侧侧道。 “本官自幼体弱多病,不善奔跑作战,留在此处,只、只怕有些碍事吧?”他又討好地向樊千秋行礼再请道。 “不必担心,鄢司直定是计算钱粮的好手,留在此处,可到粮仓去帮忙。”樊千秋不留情面说道。 “这、这——”鄢福禄只得看向了丁充国,不知廉耻地向对方行礼求道,“丁公,你我是老相识,还请替我解释一番。” “咳咳咳咳!”丁充国猛咳了几声,而后才向樊千秋装模作样道,“樊將军啊,丞相府事务繁忙,恐怕离不开鄢司直。” “正是正是!”鄢福禄顿时便醒悟,忙不迭地点头道。 “既然如此,鄢司直现在便回去吧,不必留在此处。”樊千秋冷冷地说道,眾卒这才忿忿不平地给此人让开了一条路。 若是他留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沙场上向他射冷箭。 “多、多谢丁公,多谢樊公,回到丞相府之后,本官一定替尔等美言,替尔等美言!”鄢福禄边说边翻身爬上了战马。 屁股还没有坐稳,立刻狠狠地举起了马鞭抽到那可怜马儿的屁股上,绝尘而去,他的那几个亲信亦不敢在此多停片刻。 “胚!这软货!”樊千秋狠狠地朝对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周围的兵卒属官中亦有不少人做了同一件事,粗鄙却痛快。 “好!软货走了!我等便要御敌了!速速忙碌起来!”樊千秋摆手向眾人喊道。 “诺!”在这一声震天动地的应声声落下之后,多数属官兵卒立刻四散开去,各自忙碌:守御有成制,只需按部就班。 於是,留下来的只有桑弘羊和杨仆这几个最的重要属官了,他们接下来还要接受樊千秋更明確的命令。 当然,除了他们这几人之外,丁充国他们也都还站在原地,他们同样也是在等。 “丁公,周公!今次还要尔等襄助,助我与匈奴狗贼打贏此役!”樊千秋说道。 “责无旁贷,亦是我等之幸!”丁充国自然笑著答道。 “马革裹尸,我等可无憾矣!”周辟强亦笑著授须道。 “今次之后,樊公还要再请我等饮酒!”程千帆拱手。 “此乃正理,杀退匈奴人时,我等要痛饮三天三夜!”叶广汉重重地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其余几个塞候也各有豪言。 “好!隨本官去郡守府,召集两府二百石官员府议!”樊千秋指向了云中城道。 “诺!”眾属官再答道。 半个时辰后,总督府和郡守府二百石以上的属官能来的全都来了,其中还包括东大营的一眾军校,以及都尉寺的属官。 除此之外,还有丁充国这八个“犯官”和左修文这“半个”瞎子。 摩肩接踵,竟来了近二百人! 郡守府正堂虽然很宽,但是也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品秩不够比四百石的官员全都只能站在院外,静静地等待命令。 即使如此,正堂当中的人也实在太多了。 毕竟,阴山一线的烽燧,从未同时燃起那么多烽火!这意味著,匈奴狗贼此次入边的规模,要远远超过以往的每一次。 七日之前忽然消散退去的乌云此刻被这烽火唤醒了,再一次捲土重来了,翻滚咆哮著压向云中城,而且声势更加浩大。 也许是因为已到了初秋,乌云下颳起的狂风也比之前更加凌冽了,给郡府带来了阵阵寒意。 在这风中,人们甚至已能闻到匈奴人身上那一阵阵的骚擅气味了。 樊千秋拿著名录点齐眾人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个风尘僕僕的兵卒立刻飞奔跑入正堂。 “报、报使君!下吏乃定胡城士吏黑,程上吏有紧要的军情上报!”他说的程司马正是程百户,他如今是定胡城塞候。 “立刻呈上来!”樊千秋看向了程千帆,后者点头確认了这个士吏的身份。 “..—”樊千秋拆开了黑莹呈上来的传信筒,倒出里面的军情飞快地看了一眼,而后转交丁充国。 隨后,这份军情便在堂中眾人的手中开始传阅了,这並不是什么机密,知道的人越多,反而越好。 这封军情是三日之前,也就是七月二十七前送出来的,是由一队远出大漠刺探的斥候捨命带回的。 他们的行跡越过了杀虎燧,深入大漠五百里!巡半个月! 像他们这样的汉匈斥候在大漠很是常见,因为要深入敌人腹心,所以冒的风险很大,九死一生,都是各自阵营中最勇武的兵卒。 七月二十三那一日,这队由什长生率领的斥候,在杀虎燧以北五百里处发现了匈奴人的踪跡,人数甚多,起码有十几万人! 於是,他们飞速將消息传递迴了定胡城,呈送给了程百户,程百户又立刻派人將消息送来云中城。 这军情上的字不多,除去传递军情的日期节点之外,其实只有一句紧要的话了:匈奴人於杀虎燧五百之处聚眾,疑似大入边! “疑”便是“猜测”,说明至少三日前,那十几万匈奴人还在杀虎燧以北数百里游移,所以当时未触发整个边塞的预警系统。 可是,今日阴山以北的各燧点燃了烽火,意味著匈奴人终於在今日开始入边了! 如果是最北边的杀虎燧最先点燃烽火的,那匈奴人距离杀虎燧最多只有百里了。 那么此时此刻,匈奴人的先锋恐怕已经杀到了杀虎燧门前,说不定已发生交锋。 樊千秋才去过杀虎燧,知道那杀虎燧只有十一个燧卒把守,坚持不了一个时辰! 这也意味著,匈奴人距离云中城不过八百里了!看起来远,长驱直入便也近了。 若情形更加危急一些,杀虎燧未来得及点烽火便被攻破了,那匈奴人离得更近。 所以,堂中眾人看完军情之后,全都沉默肃穆,不少人的眼底,甚至藏有恐惧。 “这匈奴人来得真快,也不知道办那事时是不是也那么快。”樊千秋说了句粗鄙下流的玩笑话,却只引来了程千帆一人的笑声。 “来得快,死得也快。”丁充国平静地授须道,他极少会打趣,此刻忽然开口,效果自然要比樊千秋好,堂中气氛稍稍缓和了。 “八百里,匈奴人若是全速奔袭的话,多久可以兵临城下?”樊千秋镇定问道。 “若是平地,两日一夜便可直抵城下,有了阴山作为屏障,至少要五日以上。”丁充国解释道,他的这番估算自然经得起推敲。 “才五日啊”樊千秋一想到五日之后匈奴人便会抵达,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樊公说错了。”周辟强笑著插话道。 “何处说错了?”樊千秋不解地问道。 “除了阴山外,还有燧卒把守的长城,还有各处关隘城障,这亦是一座山啊!”周辟强笑答道,其余几个塞候亦面露得意之色。 “”...”樊千秋看著他们轻鬆的笑容,心中却是猛然一揪,这座山,是用血肉堆出来的啊!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句歌涌上了心头。 “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樊千秋立刻眼热,嘴唇轻微地张了张,未让自己唱出。汉家儿女,古往今来,皆壮烈! “算—算上他们,又能多守几日呢?”樊千秋半认真半悲愤地问。 “云中塞上有一万人五千余人,分为九座塞候、一百零五部、一千七百燧——-匈奴人想要攻破,起码十日。”丁充国如数家珍。 “一万五千人,只换十日,这值得吗?”樊千秋不禁摇头苦笑著问。 “这值与不值,要看大局,大局得胜,便是值得的。”周辟强答道。 “是啊,若是大局能取胜,一万五千人便是值得的。”樊千秋再道,而后便收敛起了悲戚之色,他今日是主將,又怎能怯战呢? 可是,这也意味著,他无形之中要將这一万五千多燧卒看成了数目。又或者说,他亦是个数目!十五日,云中会被匈奴人围住! “丁公,郡府想来有方略,匈奴人入边,如何应对?”樊千秋要先搞清楚定下的“作战计划”,这样才好在这之上进一步谋划。 第515章 樊千秋:卫青不来救,本將便来当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5章 樊千秋:卫青不来救,本將便来当卫青! 第515章 樊千秋:卫青不来救,本將便来当卫青! “守!只能是死守!拖住匈奴人,让卫將军再奔袭。”丁充国答道。 “”.—”樊千秋沉默片刻,立刻大声喊道,“立刻把舆图拿上来!” “诺!”立刻有人领命道,而后一幅长达两丈的舆图便被掛了起来。 虽然因为没有使用比例尺,山川河流的位置有些失真,但仍可以帮助眾人对边塞的地形走势有一个大致了解,费了不少心血。 樊千秋来到了这幅舆图前,丁充国和周辟强等人亦走了过来,与前者一同看了起来。 “丁公,依本將之见,这股匈奴狗贼起码超过十几万,恐怕不只是娄烦王和白羊王,右贤王和单于也来了。”樊千秋推测道。 “嗯,此言有理,白羊王和娄烦王都是右贤王魔下附庸而已,最多只能调集三万人,无论如何凑不齐此数的。”丁充国答道。 “丁公驻守边塞多年,敢问当今的白羊王和娄烦王是什么样的人?”樊千秋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几分推测,却想得到確切答案。 “这两王即位有七八年了,在这七八年里,入汉塞经营货殖最多的便是这两部的匈奴人,但是他们对大汉黔首最是手毒—.”” “每一次南下劫掠的时候,总是最为残暴,所过之处,人畜不留、血流成河,简直不如草原上行走的豺狼。”丁充国愤恨道。 “本官想起来了,上次被本官挖眼的那些匈奴行商,便是白羊王所部,其中还有一人是他的亲戚。”樊千秋冷笑了几声答道。 “所以啊,”丁充国拍了拍樊千秋的肩膀,苦笑道,“匈奴人此次將入边的方向定在云中郡方向,恐怕与此事也有些关联。” “你是说,是本官將他们招惹来的?”樊千秋多多少少听到过类似的流言语,但是他並未將其放在心中,更未想到是真的。 “匈奴南下劫掠並无常態,骤然而来,骤然而去。有时甚至因为羊群走失便调眾兵入边,你断他们的財路,自然恨你入骨。” 丁充国笑著说完,立刻又举出了几个实例,以此来说明匈奴人的“诡”:虽有些莽撞,却在无形中增加了汉军守御的难度,“如此说来,是我给云中郡招来祸端了?”樊千秋苦笑著摇头,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樊公不必自责,每年入秋之后,匈奴狗贼总是要入边劫掠的,你来不来,皆是如此。”程千帆咧嘴笑道,对此事毫不在意。 “正是,今次不劫掠云中,也会劫掠別处,都是大汉子民黔首,並无二致,是匈奴狗贼做的孽!”叶广汉也是满脸坦然说道。 “—”樊千秋刚才也只是笑言,可见到程千帆和叶广汉等人为他“开脱”,心中倒也是很动容:他们的言行亦可稳定军心。 “丁公,当真只有死守这条路吗?”樊千秋也有些不甘心地说,若只是在城中死守的话,实在太过於被动了,要死很多人的。 而且,不利用这机会做一些事情,便不符合樊千秋的行事作风: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不赌一把,岂不是辜负了? 从他看到烽火那一刻开始,便决定好好地“赌”一把了。 虽然他还未想好该怎么赌,却把想要贏得的彩头想好了:不仅要立上一个大功,不仅要建立威名,更要贏回丁充国等人的命! 有这样大的贪慾,便不能墨守成规,而要“出奇制胜”! “嗯?樊公有什么打算?”丁充国皱著眉,好奇地问道。 “汉匈交战,之所以负多胜少,原由有三:一是骑射本领不如,二是方略诡不如,三是行兵胆略不如,若是有做些变动” “扭转战局,让他们一尝败绩,倒也不难。”樊千秋平静地自言自语道,说完之后,却发现周围眾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一些怪。 他们似乎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癲子或者痴人。 樊千秋起先还有不解,但隨即却想清了其中缘由。 在场这一眾人等把樊千秋说的这些话当做是妄言。 樊千秋先前虽然也“惧怕”匈奴人,但那是因为没见过,所以才惧怕,自从上次亲手割下那小王的头颅之后,他便不怕了。 说到底,这只是战术上的惧怕而已,而在战略层面上,樊千秋知道匈奴人必败的“结果”,所以是藐视、蔑视这些野蛮人的。 只要取得一次大胜,心障自会破除,在次直面的时候,只会將对方视为土鸡瓦狗。 可是丁充国等人却恰恰相反,他们不只一次见过匈奴人,从战术角度並不惧怕匈奴人但输得太久了些,所以看不清前路,自然对樊千秋“寻求胜机”的念头感到差异不解。 “咳咳!”樊千秋用两声咳嗽將自己的“尷尬”遮掩了过去,他心中的谋划还未成型,此刻说出来,当然会被眾人当做妄想。 此事,得一一劝服,让丁充国等人逐渐接受自己的狂妄,从而为他们树立起必胜信念有时,信念感非常重要,能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本將只是在想,卫將军三年之前能够取胜,便是將这三个关口扭转了过来。”樊千秋话风一转道。 “这是自然,他魔下是精挑细选的南军精锐,又有新式马具加持,在骑射本领上不输於匈奴人,这便是胜算之一。”丁充国道。 “本將魔下的三千骑兵,都是李將军的旧部,骑射本领亦是不弱,新式马具也已配上,这胜算关口我等也有吧?”樊千秋笑道。 “..”堂中眾人愣了,他们看向樊千秋的眼神发生了改变,意识到后者刚才的话居然並不是笑谈,而是认真的考量打算过的。 “嗯?樊公真想打破既定的用兵方略?!”丁充国皱著眉头问道,“卫將军能用奇谋,是得到了县官的信任,旁人恐怕不敢。” “要说信任—”樊千秋乾笑了两声道,“县官亦对本將很信赖,而且这三千骑兵本就不在既定方略中,稍稍变动,亦无妨。” “那用兵的胆量——”丁充国问到一半便停住了,“呵呵,本將旁的本事倒是没有,但说到这胆量,在大汉亦能排得上號吧?”樊千秋调侃道,只是丁充国等人却没有跟著他笑。 “樊公,当真知兵?”丁充国沉思后才谨慎问道。 “略懂。”樊千秋倒是没有说谎,他原来確实不知兵,但今年閒暇的时候却了不少时间研究兵事,对行军布阵確实也有所得。 再加上今次亲身出塞,上阵杀敌,又积攒了实际经验。说自己“略懂兵法”,倒也不算是夸大。 而且,丁充国等人也知晓樊千秋“略懂”二字的分量。面面廝后,便开始重新思考对方的话。 “樊公,对眼前之战,你若是有用兵良策,可以直言,我等愿帮你一同参详。”丁充国缓声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话,只是朝那舆图走近了半步,对著山川河流回忆史书上的记载。 如今,用兵的关口不在他的身上,而在千里之外卫青的身上,甚至是在几千里外的刘彻的身上! 卫青面对如今的情形,会做出什么谋划呢?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元朔二年时,匈奴发兵袭击上谷和渔阳。 卫青错过匈奴人兵锋,率兵向西奔袭迁回,横跨数郡,袭击白羊娄烦两部。 因为是“神兵天降”,自是打得白羊王和娄烦王措手不及,才贏得了一场大胜,斩断匈奴两爪。 现在,匈奴人的主攻方向在云中,雁门想来便没了敌情,刘彻卫青会来与匈奴人主力硬碰硬吗? 结合卫青日后调兵和用兵的风格,再加上刘彻想获得一场大胜的战略目的,樊千秋推出了结果。 此次,卫青不会横跨云中,更不会率兵向西横扫河南地匈奴大部人马都聚集到了云中郡,后方定然会出现空虚,卫青定然会率领精锐骑兵长驱直入,奔袭匈奴人的后方! 那样一来,云中便成了“弃子”,还是必须死守的弃子,甚至是毫无存在感的弃子! 樊千秋不怪卫青,同样不怪刘彻,这是瞬息万变的战场,將兵之人,只要能够取胜,便不算错! 那么,樊千秋在这危局下,如何取得自己的“战绩”呢?这才是他要考虑的最紧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视线在舆图上从南到北扫过一个个地名,而后又从大汉境內看到了匈奴人辖地,眉头紧锁,不停盘算堂中眾人看出来他在沉思,虽然都非常好奇,却无人敢问,只是静静地看著樊千秋,生怕自己打扰到这位“游击將军”的谋划。 扫视许久,樊千秋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河南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心中逐渐成型! 今日的卫青要去长途奔袭,那他樊千秋便来做原本的卫青! “除了丁公等人,六百石以下的属官都到院中去等候吧。”樊千秋先是朝堂中下令。 “诺!”眾属官自然明白樊千秋此举的深意,领命答下后,便陆续退到了前院之中,最后离开的属官,还合上了正堂的门。 转眼之间,还来不及点灯的正堂便暗了下来,司马迁立刻寻来火折,点燃堂中的灯,让此间渐渐亮了起来。 “来,尔等都来近一些。”樊千秋招了招手,堂中剩下的人凑到了过来,在樊千秋身边围成一个半圈,有些期待地等待著。 “诸公,此事虽然是白羊王和娄烦王挑起的,可他们既是牟利之人,恐怕只是派兵跟隨右贤王围攻云中郡,他们未必在此!” “”.—”丁充国有些不解,其余人亦有不解。 “如此,白羊王和娄烦王定率领本部人马在河南地巡,伺机向东劫掠上郡,或是更加大胆一些,向南威逼关中长安—.” “劫掠之时,便是匈奴狗贼军纪最鬆散之时,若有一支奇兵抄略他们的身后,断其退路,定能使其陷入大乱,进而大败!” “若卫將军不率兵来云中,便是率兵奔袭匈奴腹地去了,届时两军可得两胜,匈奴人亦会退兵,云中之围亦可以破解—— “若卫將军率兵来救云中,云中之围亦可解,而那支奇兵则可在河南地建功,两者相加,此役仍是大汉取胜,亦是划算!” 樊千秋边说边在舆图上画著,將其中几处关键之地点出丁充国等人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问上几句,再小声討论起来。 良久之后,议论声逐渐消失,眾人视线齐刷刷地看向此间最为德高望重的丁充国,等待他给出一个结论:他们亦有结论了。 “河南地的地形並不复杂,我汉军对此地亦是非常熟悉,不像在大漠上那般迷路” 如此看来,这谋划可行!”丁充国道。 “纵使猜错了亦无伤大雅,只不过空手而回,就算遇险,亦有迴转周旋的余地。”周辟强亦点头赞同道,对这谋划很赞同。 在场之人,当属丁充国和周辟强最为知兵了,他们发话,旁人便也不会有异议了,其余人交头议论一番,便赞同了这谋划。 “好!诸公这般说了,本將心中便也有了底气,此事便这样定下了,本將率所部三千余人,迁回奔袭河南地!”樊千秋道。 “樊公,此计妙是妙,可亦有一处关口很紧要,不知你是否想过?”丁充国平静地询问道。 “时间!最紧要的是时间!”樊千秋脱口而出。 “正是。”丁充国道,他对樊千秋的回答似乎非常满意。 “三千骑兵想要完成奔袭,需要时间筹备,十五日之后,匈奴人便会兵临城下,不够用。”樊千秋脸色肃穆地摇了摇头道。 “將军需要几日?”周辟强不动声色地问。 “今天是哪一日?”樊千秋向司马迁问道。 “七月三十。”司马迁忙答道。 “这三千人马最早在八月十五之后才能从云中拔营,在中秋之前—匈奴人不可越过破虏城!”樊千秋道。 “左修文啊,你来算算,看能不能拖到那时候。”丁充国点头道。 第516章 汉家儿郎,绝无软货!郡守燧卒,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6章 汉家儿郎,绝无软货!郡守燧卒,从容赴死! 第516章 汉家儿郎,绝无软货!郡守燧卒,从容赴死! “以常情论,八月十五,匈奴人定已兵临城下了,反推回去,八月十二便会攻破破虏城,所以各燧、部、城加起来要多守三日。” 左修文脸上的伤疤早已经结了,却留了一道暗红的伤疤,非常骇人,日后若是痊癒,恐怕便会像董文脸上的伤疤那般丑陋吧? 樊千秋本来打算让他日后假死,可如今大战在即,此事便也暂时搁置了:他是云中守御方略的执笔之人,所以在时间上算得很准。 “三日,好守吗?”樊千秋刚刚问完,心中便涌起一阵愧疚,这十五日间,起码有数以万计的燧卒会死,可他只想再苦一苦他们。 “难,哪怕是这十五日,亦是儿郎们奋力死战的结果了。”左修文苦笑著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这三千骑兵便只能提早出击了,可如此一来·—又来不及调集足够的战马,只能一人两马,或少些人。”樊千秋道。 既然是要长途奔袭,那么身后便不能跟著繁重的辐重队,一应军需吃食,都必须隨身携带,战马很容易吃不消,所以才要多带马。 一人两马,已经非常奢侈了;但是,一人三马胜算才会更高。 “樊公啊,此事不难,不必提前三日,仍定在八月十五中秋那一日出发。”丁充国笑著说道。 “嗯?可那时匈奴人已经兵临城下了,本將即使率部出击,恐怕也会泄密。”樊千秋不解道。 “五日,我再帮你多守五日,八月二十之前,匈奴人过不了破虏城一线。”丁充国授须说道。 “嗯?这如何做到?”樊千秋不解,其余塞候亦是不解,唯有周辟强与丁充国两人相视一笑。 “城中巡城卒有三千多人,还可临时徵调两千人,郡国兵亦有四千人,抽出这其中的六千人,充实到各紧要之处,可再拖八日。” “可、可—”樊千秋脑袋有些蒙,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丁充国的这几句话,这不就是让这六千兵卒去“送命”吗? 虽然,在来势汹汹的匈奴人面前,守在城外各燧各城有危险,守在云中城上同样有危险,但是仍然是有些不同的。 在云中守御,有高大坚固的城墙,有城中上万黔首作为黔首,离內郡更近一些,离援军也便近一些这生还的机会自然会更高。 相反,若到了各燧、各部和各障,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九死一生都是幸运的。 若是被匈奴人活捉,要么终生在苦寒之地给匈奴人为奴,要么则受尽酷刑而死。 只要脑子未被烧糊,都会选择在城中守御吧? 更何况,六千人散出去,確实能拖住匈奴人抵达云中的步伐,却也会让云中无险可守! 如果樊千秋和卫青不能在別处將匈奴人杀得心惊胆寒,那云中便更容易被匈奴人攻破! 所以,樊千秋这次下的赌注,可不只是这几千兵卒的性命啊,还有闔城黔首的性命啊:哪怕匈奴人围城,城中的黔首亦不可逃籍。 也许,樊千秋无动於衷,只是老老实实死守,云中城同样会被攻破,闔城黔首亦会死。 可是,这终究是不同的,因为一旦做了选择,这笔沉重的人命帐就记在樊千秋身上了。 人命帐,是最重的,更何况是几万人的大帐,定然会让他夜不能寐。 他又怎可能没有犹豫呢? 然而,不等樊千秋表態,周辟强却將话接了过去:“此法甚妙,死在烽燧城障是死,死在云中城也是死,无碍的。” “我亦这样看,若我有得选,倒愿意死在城障里,那里埋葬的弟兄多,常驻起来不孤寂。”程千帆大手一挥道,一看便知很兴奋。 “呵呵,不只是不孤寂,城外的草原,地方也宽,不像这城中,挤挤巴巴的,住著太憋屈。”站在眾人后的叶广汉也瓮声瓮气道。 这几个塞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死在城外的好处,眉飞色舞,没有半点恐惧,让桑弘羊等“新人”纷纷膛目。 “”—”樊千秋原本还想劝说,可看到他们这般轻鬆愜意,却又不忍开口了,或者说他开口了,反而显得自己狭促。 这便是边塞啊,只能看淡生死,只能视死如归,否则便是-软货! “樊公,不必犹豫了,便按此计行事,各郡都要分兵守御,一月內,不会有援兵的。”丁充国点头,很慈祥地说道。 “正是,將军在这紧要之时不当犹豫,我等燧卒,来此便要赴死。”周辟强亦伸手拍了拍樊干秋的肩膀,似乎鼓励他做出决定。 “既然如此,便依了丁公之计。”樊千秋动容答道,心中一阵苦笑。 果然,丁充国连连说几声“好”,便向樊千秋提出了一个难以拒绝的要求。 “樊公,你若是信得过我等,便让周辟强他们回到各自的城障去吧,他们对各城的情形都很熟稔,更容易守住。”丁充国笑道。 “—”樊千秋心中猛揪了一下,这意味著,周辟强等人很有可能背负著“通敌”的骂名战死在汉塞上,一无所获。 “丁公,我原想建功之后,將这功劳记在”樊千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是还未说完,丁充国便抬手阻止了他。 “樊公的心思我等都知道,你不必多说了,和边塞的大局比起来,我等的生死倒不重要。”丁充国坦荡自如地说道。 “可这罪名”樊千秋欲言又止,双眼发热。 “人,最容易被虚名所累,有罪还是有功,其实不重要,有人记得便好了。”周辟强亦笑著感嘆道。 “正是、正是,功名利禄,过眼烟云,不打紧!”程千樊和叶广汉等人亦是笑言,將生死置之度外。 “丁公”樊千秋硬咽,而后语结。桑弘羊等一眾属官亦用肃穆地目光看向儘是笑顏的丁充国等人。 “樊公是游击將军,更当果断一些,不该犹豫。”丁充国摆手打断了樊千秋的哽咽,似又责备地笑道。 “.—”樊千秋稳住神思,坚定地点了点头再道,“诸公高义,倒是我优柔寡断了,便按此计谋划!” “甚好!甚好!”程千帆拍手称好,其余几个塞候亦是很激动。 “只是,我等的身份———”周辟强有些犹豫地问,他们毕竟是“犯官”,虽有威望,亦要一个说法。 “此事不难,我以郡守之名徵辟诸公为门下缉盗,协本官號令到各障城督办兵事。” 樊千秋忙说道。 “徵辟犯了死罪的罪官当门下缉盗,樊公当是大汉第一人。”程千帆觉得此法甚妙再次拍手笑道。 “只是委屈丁公掛著四百石的官印,在城中代本官坐镇指挥。”樊千秋又向丁充国行了一个大礼道。 “这—恐怕不行。”丁充国竟然笑著摇了摇头。 “这是为何?”樊千秋不解地问道。 “樊公你莫要忘了,董文已经死了,九座障城只有八个塞候,还缺一个。”丁充国笑著说出了所想。 “丁公要去董文镇守过的荡寇城?”樊千秋惊到,此城距离云中约三百里,在破虏城正东略偏北处。 “三十年前,我便在那里当过塞候,倒熟门熟路,由我去守,最合適不过。”丁充国说得轻描淡写。 “这实在太凶险了,丁公应当在城中指挥调度,如此更合益。”樊千秋忙劝。 “正是!我愿去荡寇城把守!”李敢站出来道。 “我亦愿去!”王温舒亦挺身而出。 “罢了,我毕竟是一个犯官,由我来把守云中,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惹麻烦。”丁充国摆手拒绝道。 “可”樊千秋等人还想要再劝。 “若说凶险,千帆和广汉他们更险,我又怎能以此为由退缩?”丁充国接著道,“我去把守荡寇城,比留在云中更有用。” “—”樊千秋原本还要出言劝阻,最终却又张不开口,因为丁充国说得没错,至少在这十五日间,云中城还不会是前线。 “樊公放心,不管荡寇城能否撑住,我对城外城內地形都很熟,知晓撤退暗道,届时定能安然撤出,回云中守御。”丁充国道。 “当真?”樊千秋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真,我丁某人非沽名钓誉之辈,自然想在云中城下再多杀些匈奴人。”丁充国再硬朗地大笑道,周辟强等人亦是如此大笑。 “好!诸公只管多杀匈奴人!待本將率军回来,与二三子赛一赛谁杀的匈奴人多!”樊千秋豪迈地拍掌笑道,只是笑中有些苦。 “甚好!那便赛一赛!”叶广汉道。 “届时,少一个人头便罚喝一杯酒,不醉不归!”程千帆拍著自己的肚皮再哄闹道。 “甚好!定一醉方休!”樊千秋亦笑著应和道。 当日,樊千秋在丁充国的襄助之下,便將“准备御敌”的一道道命令下达给“两府”的一眾属官。 隨著那一声声“诺”在院中响起来,云中城的整个军政系统有条不素地运转了起来,开始应对即將到来的匈奴人。 翌日卯时,昨日积累起来的乌云稍稍退却几分,日头奋力从云中探出了头,向云中城撒下了一片金黄灿烂的朝霞。 在这朝霞的照耀下,数千汉骑分两队从云中城北门及东大营开拔出来,飞快地朝著狼烟四起的阴山方向疾驰而去。 但是很快,乌云便重新收拢了起来,將霞光牢牢地遮住,未留下丝毫缝隙。 上个月酝酿许久却未落下的那场雨,眼看著真的要来了! 而乌云下的云中城,亦早早从睡梦中甦醒过来,开始了新一日的整军备战。 几乎在同一时候,昨日最先点燃烽火的杀虎燧也迎来了这短暂的一缕朝阳。 在望楼上瞪眼眺望了一夜的燧长刑忠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只觉得两眼发黑。 三日前的已时,燧中燧卒马去病带人去循跡天田之时,发现了匈奴人的马蹄印。 每座烽燧都划分有固定的“田天”,日日都要平整观察,一旦发现马蹄印,便要立刻搜寻敌情或者是上报导里。 这是烽燧瞭望敌情的成制。 马去病发现天田中的马蹄印又多又乱,立刻便意识到四周有大股匈奴人出没,隨即沿著印记一路追寻,果有所得。 他们在距离杀虎燧百里之外的一座小丘下,发现了数千匈奴人在此处扎营! 虽然之前有斥候带回消息,提到过匈奴人有异动。 但那时候,匈奴人还在四百里之外,所以未点燃烽火:如果那时是“千里之外”,此时便称得上“近在尺”了。 马去病立刻返回了中,將这军情上报给了刑忠。 刑忠当燧长已有三四年了,经歷过好几次匈奴人入边,都侥倖地活了下来,他立刻从马去病的上报中得出了结论: 匈奴狗贼要大规模入边了! 於是,他点燃了中烽火,向四面八方通风报信。 自昨日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十二个时辰了,望楼上的烽火始终都没有熄灭,那黑浓的狼烟也一刻不停地直衝云霄。 而且,从那时开始,刑忠便再也没有下过望楼了,他像一颗不起眼的木钉,牢牢钉在了烽燧的望楼上。 “刑叔,用早膳了。”十五岁的燧卒褐髯顺著木梯爬上瞭望楼,左手还摇摇晃晃地端看一碗满满当当的粟米汤饭。 “慢些,慢些!”刑忠转身迎了过去,一边接过了温烫的汤饭,一边將褐髯拉上望楼平台。 “尔等食过了?”刑忠端著汤饭回到了女墙后面,將碗放在了垛口处,用木勺轻轻地搅拌,但视线却仍然看著远处的大漠和草甸。 “我等食过了,我喝了三大碗哩。”褐髯得意道,他今年才傅籍成为正卒,因为年小体弱,没有选入南军和郡国兵,才当了燧卒。 “那就好,那就好。”刑忠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养育有一对双生子,和褐髯年纪相仿,所以平日对其很是照拂。 “要是日日都能吃上早膳,那便好了。”褐髯站在刑忠身边惆悵地说道,还咂了咂嘴巴,似乎在回味有敌情时才能享用到的早膳。 第517章 匈奴人来袭!杀虎燧,首当其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7章 匈奴人来袭!杀虎燧,首当其衝! 第517章 匈奴人来袭!杀虎燧,首当其衝! “呵呵,你这竖子,还想日日吃早膳?普天之下,只有三公九卿才有这福分哩。”刑忠看著褐髯,笑著道。 “阿叔,你说丞相用早膳的时候,能喝几碗汤饭,听说如今的竇丞相以前亦是个猛將?”褐髯是蜀郡人,见少识寡,最喜多问。 “你这竖子尽胡扯,”刑忠摇头晃脑地打趣笑道,“堂堂丞相啊,又是几千户的列侯,早膳怎会食汤饭,你当他是村中老农?” “不食汤饭,那食什么?”褐髯忙好奇地追问道,唇边那小半圈还未长硬的绒毛在时隱时现的朝霞的照耀下,散发著一层金光。 “自然是吃”刑忠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脑子有些空,他还真不晓得丞相早膳是何物。 “自然是吃胡饼,还有炙羊肉!而且是羊腿肉!”刑忠盯著赫然渴望的眼神,编了一个答案。 “泰一神啊,早膳便吃炙羊肉?也太豪奢了吧?”褐髯来边塞成守一年有余,只在上次樊將军来时吃过一次炙羊肉。 那喷香流油的滋味,当真美妙! “这不算稀奇,你是村中来的,蜀地又贫瘠,外郡许多豪猾上户亦会用早膳,也会有炙羊肉,只是不多。”刑忠继续胡编乱造,“..—”褐髯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才笑嘻嘻地说道,“倘若人人都能用上早膳,而且顿顿都有炙羊肉,那便好了。” “你这竖子,又胡言乱语!”刑忠故作有怒地训斥道。 “阿叔,我说得不对吗?”褐髯一脸天真疑惑地问道。 “当然不对!人人都吃炙羊肉,天下的羊怎会够吃呢?再说,燧卒与丞相吃同样的早膳,还有王法?岂不天下大乱?”刑忠道。 “—”褐髯挠了挠头,似有所领悟,才有些惆悵地笑道,“阿叔说得在理,哪能人人都吃炙羊肉,能吃到猪肺便已不易了。” “你若想要吃炙羊肉,便要立下军功,日后当个校尉將军!”刑忠笑著说道,但笑顏之下却流露出一份深深的担忧,苦涩悲凉。 “阿叔说得对!立下军功!这才是正道!”年轻的褐髯又怎能看到刑忠眼底的担忧呢?他如今只想在大战来临之时立一份战功。 “你若像樊將军一样,日后也能拜將,我们杀虎燧也有光。”刑忠给褐髯正了正甲胃,还帮他把有些松垮的繫绳绑得更紧了些。 “阿叔放心,今次匈奴狗贼若杀过来,我定要多杀上几个,先混个公乘再说。”褐髯继续兴奋地说道。 恐怕,只有像他这样不谱世事的年轻人,才会如此地无畏,才会为了已经轻滥虚化的爵位爭先杀敌吧? “好好好!如此甚好!”刑忠苦涩地笑了笑,但犹豫之后,才又道,“你还小,莫要捨命,若有机会,能保命,还是要保命!” “阿叔,你这便是小看我了!我虽然年纪小,却不是软货!”褐髯不服气地说道,抬手又拍了拍胸脯。 “”...”刑忠张了张嘴,却不知再如何劝,只能嘆道,“你阿父阿母只生养了你一人,万万不可逞强,要多为他们想一想啊。” “只要能杀匈奴狗贼,我便死而无憾了!”褐髯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长剑,颇有豪气,未见半分恐惧。 “胡说八道!”刑忠忽然黑脸吼了一句,抬手便在他的兜整上狠狠地拍了一掌,打得褐髯惊呼了一声。 “阿叔!你这是”褐髯扶正了兜整,颇为不服地还想要爭辩。 “大汉少了你这个竖子,难道还不成国了?你阿父阿母可只有你一个!”刑忠狠狠骂道,也顾不上他说的话会不会动摇军心了。 “..”褐髯委屈地摸了摸自己吃痛的头,嘴里嘀嘀咕咕道,很是不解,亦是不服。 “.—”刑忠未去安抚,他向下看了看正在院中来回忙碌的几个燧卒,长长地嘆了口气,而后道,“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好。” “诺。”褐髯不敢再爭,轻轻地点了点头。 刑忠端起了盛粥的木碗,里面的粟汤饭已凉了下来,便不多话,只是低头,往嘴里刨饭,发出一阵粗鄙的“稀里哗啦”的响声。 “嗯?汤饭里放了肉乾?”刑忠停了下来,看了看剩下的那半碗汤饭,发现里面確实有肉乾。 “嗯,田阿叔说了,攒的肉乾不能便宜那些匈奴狗贼,这两日得食尽,刚刚起码放了三斤哩,午膳还要放!”褐髯又激动起来。 “是啊,不能便宜了匈奴狗贼。”刑忠苦笑著摇摇头,还是这少年想得开,有肉乾吃便够了。他顿了顿,把碗递到了褐髯面前。 “你吃,全都吃了,得补一补!”刑忠故作严肃说道。 “阿叔,我刚才已吃过了。”褐髯咽了咽唾沫,却闭著眼睛摇了摇头说道。 “我昨夜嚼了一整条肉乾,如今还不饿,你吃,吃饱了好杀匈奴狗贼,立个军功,回乡光宗耀祖。”刑忠眉间的皱纹舒展开了。 “诺!”褐髯听到“军功”二字,没有再推脱,接过了碗,靠在垛墙上吃喝起来,声响不比刑忠小。 刑忠笑著点了点头,心中又泛起了苦涩,罢了,罢了,自己年少之时,不也满心只想看要建功立业吗?什么时候考虑过生死呢? 想到此处,他回头朝身后的阴山看了看,好在,附近那几座修在紧要之处的烽燧的烽火仍然还燃著,这意味著它们都安然无恙。 烽火已点燃一日了,匈奴人不知何时便会杀来。那援兵何时又才会赶来呢?樊將军,丁府君、周塞候..他们应该都有谋划吧。 当刑忠想得走神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眶当”的响动,回头一看,那木碗已扣在了地上,小半碗还冒热气的粟饭泼了一地。 “你看看,做事何时才能稳重些,倘若”刑忠还想接著责备,却看到褐髯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向远处,哆哆嗦嗦地抬手。 “嗯?怎么了?”刑忠从未见过顽劣的褐髯这副模样。 “人、人!”褐髯脸色煞白地说,刑忠一惊,转身向北边看过去全是人!黑压压的,足足四五千,在三五里的天边横成一条黑线,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杀过来。 看起来,既像草原上常见的成群的野马,也像蝗灾时聚起的蝗虫。 此刻,天上的乌云也再匯聚起来,將日头彻底遮住了,狂风大作! 娘的!驴日的匈奴人来了! “快!把烽火点旺!点旺!”刑忠惊骇,推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褐髯,又衝到楼边看向院中。 “匈奴狗贼杀来了!把傢伙全都拿出来!把门顶死,速速上城御敌!”刑忠朝在院中正忙著杂事的七个燧卒大吼了起来。 这几个燧卒先是抬头一愣,而后“轰”地一声便开始忙乱了起来,一边呼喊,一边在院中奔走! “我等去封门,把马车推到门后去!” “金汁抬上去,金汁抬上去!让狗贼们尝尝我等的滋味!” “先点火,先点火!还有箭簇!!” “他娘的,早知道刚刚就把肉乾都煮上!” “嘿嘿,恐怕今日是要死在这了!” “..—”眾燧卒慌乱而有条不紊地忙碌著,时不时还吼出几句俏皮话,似乎想要藉此衝散心中的恐惧和惊慌。 “.—”刑忠不再盯著院中看了,他回首想再看看敌情,却发现褐髯还保持刚才的姿势愣在原地,面色煞白。 这竖子,被眼前的匈奴人嚇到了! 刑忠快步走到后者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用力地摇晃,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散神的眼晴重新聚焦,间或转动。 “阿、阿叔!匈、匈奴人来了!”褐髯挤出了这一句话。 “是匈奴狗贼来了!今日要与他们搏命!”刑忠再说道。 “很、很多!”褐髯瘦弱的肩膀忍不住地颤抖,他很怕。 “不怕!都是一个肩膀一个头,刀剑也能砍断,不用怕!”刑忠再道,“我等今日已然没有退路了,只能死战!” “可、可——”褐髯一脸哭相,泪水眼看要流淌出来了。 “並无可是!唯有死战!放心,樊使君和丁郡守马上会派人来救我等的!”刑忠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对方的脸。 “当、当真?”褐髯死气沉沉的眼晴终於亮出一丝生机。 “自然当真,你难道忘记了吗?樊將军百骑便敢劫营!”刑忠继续说道,这语气说是鼓舞,倒不如说是“骗”。 可是,这却是善意的骗:面对强敌,唯有坦然赴死,才能博得一些生机。又或者说,可以死得更加畅快恣肆一些。 “阿叔,我、我晓得了!”褐髯终於点了点头,那惨白稚嫩的脸上恢復了一些血色。 “快去,把烽火点旺些,让南边的弟兄知晓这军情!”刑忠又拍了拍褐髯的肩膀道。 “诺!”褐髯答完之后,便跑到了五六步之外的烽火堆旁边,把囤积在旁边的狼粪和乾柴添加进去,烟火更旺了。 “”.—”刑忠看著四周闹哄哄的场景,眼晴渐渐红了,抬手抹了一把后,强撑喊道,“你守住烽火,莫要离开!” “诺!”褐髯头也不抬地答道,刑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忽然吹过来的一阵寒风堵在了嗓子眼里,直让他硬咽。 刑忠没再说话,顺著梯子爬下瞭望楼,来到了烽燧的燧顶上。余下的七个燧卒有四个站在此处,另外三个在院中。 这四个燧卒此刻已全副武装了,他们与刑忠年龄相仿,个个都在边塞当了六七年燧卒,曾面对面与匈奴人搏杀过。 但他们来到杀虎燧不过才一年,都是从別处调过来的:杀虎燧最是危险,除了战死外,此处的燧卒一年要换一次。 “燧长!”几人转身草草行礼,其中一人將一把十斤的大黄弓交到了刑忠的手中。 “嗯。”刑忠接过来,未作声,便走到了一处垛口后,神情严肃地向远处张望著,其他几个的老卒凑到了他身边。 “这次来得真不少啊。”关中茂陵人田无疾说道,他乾乾瘦瘦,但是精於射术,秋试的时候,他能发十矢中七八。 “是啊,我来边塞几年了,未见过这么多匈奴人!”刑忠嘆道。 “看来,有些气急败坏了。”泰山郡巨平人马去病点头道,他长得高高大大,能把一柄大环首刀舞得是虎虎生风。 “先是被樊將军逼得吃不上盐,后来又被劫了营,自然会恼。”刑忠狠狠道,其余几人亦笑骂,他们都有故人死在匈奴人手下。 可是,骂归骂,刑忠他们几人心中过多的仍是恐惧,胸腔里的那颗心隨著匈奴人的逼近,剧烈地跳动著,似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也许,匈奴狗贼会放过这杀虎燧?”马去病笑道。 “若是我等不点燃烽火,匈奴狗贼倒可能会放过,如今,恐怕便不会了。”刑忠说道。 “如此说来,倒失策了。”田无疾乾笑了两声道。 “若是不点,每月的钱粮,岂不是白拿了?”刑忠笑道,他知道田无疾也只是在自嘲“钱不钱粮倒也不打紧,只是当软货,怕是会被嘲笑。”马去病擦著自己的大刀笑道。 “尔等赞下的钱送出去了?”刑忠再问道。 “早就送出去了,否则又要便宜那匈奴狗贼了。”马去病得意道,其余人亦纷纷点头“程塞候心善啊,隔三差五给我等一些私费,否则家中的日子只会更苦。”刑忠摇头苦笑。 “正是,去年我家小儿成亲,塞候送来了一千钱,著实帮了我一个大忙。”田无疾亦嘆道。 “我等可不能给程塞候丟人!”刑忠轻轻地擦抚著手上的大黄弓,仿佛为其注入某种神力。 “这是自然,不能让旁人笑话我等,来了杀虎燧,这条命权当扔在这了!”马去病再大笑。 “.—”刑忠听到此处,心中一沉,朝望楼顶上看了看,其余几人亦朝上头看了过去。 “可怜褐髯,年纪轻轻,连女子是什么模样都还不晓得。”田无疾苦中带笑地打趣道“他还年轻,若有机会,得让他活——”刑忠沉声说完,几个老卒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第518章 儿郎们,让匈奴人尝尝金汁的滋味儿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8章 儿郎们,让匈奴人尝尝金汁的滋味儿! 第518章 儿郎们,让匈奴人尝尝金汁的滋味儿! “我等尽忠之后,若是还有机会,得让他这竖子活著—”刑忠没有把话说尽,其余几个老卒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按照大汉的成制,遇袭的烽火点燃之后,要坚守五个时辰,然后才能撤离,否则逃回去,也是要论罪。 “不知青夫和眉他们怎样了,昨夜去寻跡天田,这时该回来了。”田无疾想起了另外两个年轻燧卒,二人也才刚加冠。 “此刻没有回来,倒是件好事,也许有机会逃脱,不必像我等这样困死此处。”刑忠摇头惨澹地笑道。 “.—”言及此处,眾人便再无多话了,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那默黑粗的皮肤,让他们看起来极像一尊尊石头人偶。 很快,五六百匈奴骑兵杀到了杀虎燧下:其余匈奴骑兵则分头杀往了別处,附近还有大小十几座烽燧,匈奴人要分兵破之。 同样的场景,在东西数百里的汉塞出现,烽燧虽小,合起来却有数千人马,匈奴人狡猾又谨慎,绝不会在身后留下隱患的。 每一次入边,他们都要把钉在阴山上的这些钉子通通拔乾净! 这数百匈奴骑兵停在了燧下百余步之外,一边纵马围著烽燧转圈,一边故意叫囂著发出“呜呼——呜呼——呜呼”的声音。 在这猖狂暴怒的匈奴骑兵面前,孤零零的杀虎燧显得格外地矮小,仿佛是由沙子堆起来的,只要轻轻一推,便会分崩离析。 更何况,在这座小烽燧里,只有寥寥几个燧卒!根本挡不住几百匈奴人! 刑忠等人的脸黑沉了下来,他各自拿起了弓箭,做好了捨命搏杀的准备。 终於,这些匈奴人停在了杀虎燧北面三四十步之处,其中的多数人都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了,只有少数百人和千人还在马上。 刑忠的手心都浸出了汗水,匈奴狗贼一旦下马,便是要准备开始攻城了。 可是,让一眾汉卒没有想到的是,匈奴人未像设想中那般径直衝过来,而是举著手中兵器,朝杀虎燧方向嘻嘻哈哈指点著。 匈奴人的骑射本领虽然很高明,但是军纪却不严明,此刻觉得胜券在握,所以靠得非常近,而且並未举盾,阵型也很鬆懈。 “..”刑忠看著这些茹毛饮血的匈奴狗贼,想起昔日死在他们手中的故旧,只觉一阵厌恶恼怒,於是抬手拍了拍由无忧。 “嗯?”田无忧偏头过来。 “个子最高的那个百人,把他射杀了!挫一挫这些狗贼的锐气!”刑忠忿忿地小声道。 多数匈奴人不著鎧甲,护具非常简陋,全身都是破绽。 刑忠指的那匈奴百人位於敌阵最前面,一脸络腮鬍,叫囂之时最凶最猖狂,犹如饿狼但是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半甲,堪堪挡住他的胸口。 “诺!”田无忧眯了眯眼,扫视一周,也找到了此人。 “快!正是现在!”刑忠喊道,田无忧不答话,却飞快地弯弓搭箭,只草草瞄了一眼,便鬆开了手,箭矢立刻笔直地射了出去。 “嗖”的一声轻响,三棱形状的金属箭簇便由此至彼,不可阻挡地射入了那匈奴百人的喉咙,他抽搐一阵,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匈奴人阵中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到了还冒著热气的尸体上。 “!中了!”褐髯在望楼上拍著手,雀跃了起来,先前的恐惧慌张早已烟消云散了“弯弓搭箭!平射三轮!目標百人千人!”刑忠倒是来不及太得意,立刻大声地怒吼,再一次下令。 身边的这几个老卒便同他一起举起了手中的大黄弓,张弓搭箭,平举著射向了几十步之外的匈奴人! 这些匈奴人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哪怕是闭上了眼晴,也能射中! 於是,在接连不断的“嗖嗖嗖”的声响下,站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匈奴人应声倒了下去,阵脚立刻乱了起来。 匈奴人一边“嘰里呱啦”地大骂著,一边举著盾乱糟糟地往后退,人喊马嘶,竟然像潮水一般往后退下去。 “拋射五轮,向后!”刑忠又大吼,燧卒立刻抽出尾羽更长的箭,持弓朝上,张满后,才向空中拋射出去。 每一轮拋射,弓箭都会向上抬几分,射出去的箭便也会射得更远。 几息之间,飞到高处的箭落了下来,又將十余个匈奴人射翻在地。一时之间,后者的军阵更加混乱了几分。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刑忠再下令了,燧卒用尽全力,不停地放箭,城下传来一阵阵零星的惨叫,格外刺耳。 转眼间,这几百匈奴人抱头鼠窜,溃退了近百步,最终,才在一眾大小头目不停的呵斥下,勉强稳住阵脚。 刑忠等人也停了下来,纷纷透过垛口往外头张望,看到一地尸体后,才狠狠地吐了几口唾沫,畅快地笑骂。 射杀了十几个匈奴人,他们够本了。 但是,因为连续引弓射箭,他们的手也已经脱力,控制不住地颤抖。 “狗贼!逃得倒是够快的!算得尔等命好!”刑忠在心中暗暗骂道。 岂料刑忠刚骂完,匈奴人便在一眾大小头目的命令下,重新开始结阵。 只见他们拿出了弓箭,分得很开,不紧不慢地往前蹭著,比先前谨慎。 刑忠也不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著城下那几棵高出一截的冷蒿,这些草离城墙大概五十多步远,是弓箭的最佳杀伤范围。 很快,匈奴人越过那几棵与眾不同的草,刑忠果断抬手再次下令,几个老卒立刻再次站直拉弓,飞快地射了好一阵箭簇。 眨眼之间,又有七八个匈奴人被射翻了。 但是这次,匈奴人没有后退,一阵大骂过后,便开始胡乱地引弓向烽燧上的燧卒还击了。 “躲!”刑忠刚刚喊出这声,田无疾等人便贴著垛墙伏下了身子,躲避从天而降的箭簇。 匈奴人多,射得又准,无数箭簇“里啪啦”地落在了烽燧墙后,动静堪比初冬下冷子。 虽然有垛墙作为掩护,但落下来的箭簇实在太密了,田无疾和另两个老卒腿上都中了箭。 伤得不深,血却从裤腿上了出来。 当卒被箭簇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燧外传来了匈奴人的喊杀声。 刑忠冒著被射中的风险,微微起身,朝城下看过去,才发现匈奴人中分出了百多人,举著兵刃,朝杀虎燧飞快地衝过来。 匈奴人不善木工,大漠草原上又缺少大根木料,哪怕虏去了不少汉人工匠,攻城器械仍不多。 眼下这百多人,其实只扛了四架五六丈高的木梯,而且做工粗糙。 缺乏攻城器械,这是匈奴人分出数百人围攻这小小杀虎燧的原因。 前头的匈奴人衝到城下二十步之处,后头的匈奴人才停止了射箭,转而开始摇旗吶喊,用匈奴语“哎吱哇哇”地大叫著。 激得前头的匈奴人越跑越快,时不时还要回头作相,仿佛在炫耀,炫耀自己有立功的好机会。 此时,守在燧下的几个燧卒也趁这空档爬上了燧顶,不用刑忠下令,他们便开始朝城下射箭,刑忠等人亦爬起来继续往燧下放箭。 可是,留给他们的距离实在太短了,这一轮仓促的箭雨未能阻挡匈奴人前进的脚步,那四架歪歪扭扭的木梯还是架到了风燧的城墙上。 “推下去!推下去!”刑忠挥著环首刀大喊道,燧卒们又放下了弓箭,去推架在墙上的木梯,他们虽然占著地形优势,但是木梯下却有七八个匈奴人牢牢地把住,双方一时间竟然僵持住了。 但是,僵持下来之后,对燧卒却是不利的,很快便有精壮的匈奴人脱光毡袍,衔看短刀往梯子上爬了。 “田无疾,射他们!马去病,让他们尝一尝金汁的滋味!”刑忠冲身后大喊了起来! 前者立刻开始飞快地引弓射杀梯下的敌人,后者则招呼来两个强壮的燧卒,跑向那几口架在火上煮熬的大陶斧。 这些陶釜里熬煮著滚烫的液体,是水尿和人畜粪便的混合物,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此刻,金汁已经完全熬煮开了,不只烫人,还能让伤者感染恶疾。 在这人跡罕见的草原大漠之上,攒够这几釜金汁,也要不少日子。 餵给匈奴狗贼,倒也是正合適。 马去病每两个人抬著一个陶釜,著气挪到了城墙边,一声吆喝,抬起来便往下倒。 滚烫恶臭的“汤汤水水”从天而降,烫得梯上梯下的匈奴人抱头鼠窜,一时惨叫连连。 被“迎面灌汤”的伤重者在污物中翻滚,被“汁水溅到”的轻伤者则捂著口鼻四处逃遁。 更有甚者,边跑边呕,样子格外狼狐! “快快快,还有別处!”刑忠满脸通红,眼底深处透露出一股子癲狂暴虐。 很快,剩下的几釜金汁也一股脑倒下去了,匈奴人再也撑不下去了,纷纷四散而逃。 任凭百步之外的那匈奴千人如何跳脚咒骂,却无人理会。 直到他跳出来亲手阵斩三人,溃逃的匈奴人才止住颓势。 可是,败下去的匈奴人士气又消失殆尽了,一时也不能再次进攻,这让杀虎燧的燧卒得到了喘息之机。 “软货!怂包!狗贼!”站在望楼上的褐髯跳起来极畅快地大骂,但其他燧卒只是沉默地向城外看了两眼,便背靠著燧墙,闭眼歇息,暗中庆幸。 这连小胜都还算不上,顶多是为自己续了命而已。 “查一查伤,吃些饼,匈奴狗贼可不会这样轻易地退却。”刑忠有些嘶哑地说道,燧卒们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当其余燧卒查伤吃饼时,刑忠则躲在望楼的墙角下,盯著在远处的匈奴人,注意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阿叔,吃饼!”褐髯捧著两张焦冷的胡饼送到了刑忠面前。 “嗯。”刑忠接过胡饼撕扯了一口,才发觉喉咙干得咽不下去,便想去解腰边的水囊,喝一口水。 但是,他把水囊解下之后,却发现囊中空空的,没有一滴水。 翻过来一看,才在囊底找到一支匈奴人的小箭。 “驴日的狗贼!水都喝不成了!”刑忠笑骂一句。 “阿叔,喝我的!”褐髯忙把自己的水送了上来。 “你这竖子,今日为何这般殷勤?”刑忠接过水,昂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喝起来“平日看阿叔不声不响,没想到这般勇猛,还有田阿叔和马阿叔,动起手来不含糊。”褐髯激动得脸都红了。 “原来是看不起我等啊,平日里是不是当我等是老朽?”靠在墙下不远处的田无疾笑道,咧著嘴拔出了腿上的箭簇。 “不不不,我不敢!我不敢!”褐髯忙摆手摇头道。 “以前便与你说过,你阿叔我要不是家訾不够,当年定能选为南军,说不定今日都能封侯了!”马去病亦挥手拍看胸脯道。 “定然信,定然信,以后阿叔说什么都信!”褐髯笑道。 “褐髯,你杀了几个匈奴狗贼?!”马去病有意调侃道。 “我?”褐髯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的射术不到火候,闭眼乱射,想来射中了三四人。” “哟,三四人?倒是要记下来,这战功,能让你封一个上造了!”马去病故意高声道,引来了眾燧卒的挪输。 笑归笑,闹归闹,专门负责记录战功的田无疾却从怀中掏出木读,笑著往上记录战功,记完了褐髯的军功,又问了其他人的杀敌数目。 军功爵位此时已经没有了用处,但仍要如实记录,至少可以兑换成劳日。 当然,若是不能苟活不下来,那便彻底无用了。 “你看看,平日让你多练练箭术,就是不听,如今可知错?”刑忠抹了抹嘴,一边吃饼,一边把水囊还给了褐髯。 “嘿嘿,日后定然听各位阿叔的,好好练剑,好好习射!”褐髯再叉手答道。 “今日后,有没有来日,倒还要两说啊,”刑忠心中这样想著,开口却说出了另一番话,“如此甚好,练好了本领,才能建功!” “—”褐髯忙不迭地点头,刑忠表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射燕燧的烽火!”正在包扎伤口的田无疾忽然爬了起来,指著东南方向,惊恐地大喊了一声。 第519章 阵前凌迟!手刃同袍!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19章 阵前凌迟!手刃同袍! 第519章 阵前凌迟!手刃同袍! 眾人循著田无疾的声音向东南方向的射雁燧看去,只见远处的那道狼烟正在慢慢变淡,最终消失。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看,眼色逐渐沉重。 射燕燧在杀虎燧“身后”,两者相隔不过五十余里,是唇亡齿寒的关係。 平日,若是哪边的燧卒走运地猎到了肥美的猎物,都会派人共享肉食。 刚才,射燕燧几乎与杀虎燧同时点燃遇袭的烽火,这才过去一个时辰,远远不到弃燧后撤的时候。 烽火狼烟在此刻熄灭,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烽燧被匈奴人破了,成守射雁燧的燧卒无一人生还。 “阿叔,快看!阳西燧的烽火,也灭了!”褐髯忽然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大喊道。 眾人转身看过去,又看到一道狼烟隨风飘散:又一座烽燧的汉家儿郎被匈奴狗贼屠尽了! 射雁燧和阳西燧的被攻破后,杀虎燧的两翼便再无屏障了。 这方圆一百多里,恐怕便只剩下他们这几个大汉的燧卒了。 “刑大兄啊,我等这次可是没有退路了。”田无疾跛著一条腿跳过来,面色凝重。 这丰富经验的老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却没有开口。 其余几个上了年纪的燧卒亦是欲言又止,唯有年轻的褐髯有些懵懂。 “还有四个时辰,我等按制守足,不可提前后撤。”刑忠沉默片刻道。 从射雁燧和阳西燧绕过去的匈奴人並不会包抄他们这队小小的燧卒。 但是身后如果儘是匈奴人,他们即使有机会后撤,恐怕也凶多吉少。 此刻,匈奴人还在歇息著,若是趁这机会遁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眾卒看得懂,邢忠也看得懂,后者要装看不懂。 “按制守足五个时辰,而后南撤,违令之人,斩!”刑忠斩钉截铁道。 这一声“斩”,斩断了眾人的生机。 “诺!”眾卒迟疑片刻,仍然答道。 这时候,一声號角声从北边传来,眾人看过去,发现刚刚退去的匈奴人已歇好,开始在头目的吆喝下,重新结阵了。 和上次不同,刚在杀虎燧前吃了大亏的匈奴人,不像先前那般乱糟糟地杀过来,整个阵型排得是错落有致,分出了前后左右。 “来了,褐髯,上望楼!看著烽火,不许下来!”刑忠目不转晴地盯著远处嘱託。 “诺!”褐髯答完之后,便“蹭蹭蹭”地爬上了楼,其余的燧卒则回到了燧墙后头。 他们紧盯著不停往前摸来的匈奴人,把箭搭在了弓上,等待匈奴狗贼越过地上的那几颗草。 可是,匈奴人在六十步之外停住了,正当刑忠不解时,阵中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而后,两匹马从后头被人牵了出来。马上有两个人,正是昨夜出去寻跡天由的青夫和黒眉! 他们已经被扒得一身精光了,连鞋子都没有,髮髻被割开,披头散髮的,看著倒像匈奴人! “阿叔!那是青阿叔和眉叔!”褐髯在望楼上大喊。 “”—”刑忠沉默,捏紧了拳头,没有抬头回应褐髯。 接著,几个匈奴人走到了青夫二人身旁,把他们从马上拽了下来,围成一个圈,开始了拳打脚踢。 足足打了半刻钟,七八个匈奴人才心满意足地散开。 青夫和眉就像刚刚出生的羊羔一般蜷缩在草地上,时不时抽搐,方能看出是活物。 刑忠等人瞪大了眼睛,紧紧抿著嘴唇,仿佛一张开,便能够喷火! 隨即,又一个什人模样的匈奴头目走出来,指著青夫二人指戳咒骂,再朝先前的匈奴人大喊了几声,似乎下了新的令。 於是,这几个动手的匈奴人在青夫和眉身边了个半圈,嘻嘻哈哈一阵,才掀起了自已毡袍的下摆,露出了腥臊之物。 最终,开始往青夫二人身上便溺。 青夫和割眉已被打得动弹不得了,只能徒劳地抬手去遮,但却招来了匈奴人又一阵不怀好意的笑。 这猖狂的笑很刺耳,清晰地穿过了七十步,落在刑忠几人的耳中。 这几个老燧卒捏紧拳头,狠狠地砸在墙上,鲜血滴出,钻心地痛。 “啊呜呜鸣呜!”褐髯嚎陶稚嫩的哭声从望楼上传过来,如丧考姚,不能自已。 “...”刑忠抬头看了看,刚想出言呵斥,却发觉有水滴到他脸上。 可这不是褐髯的泪,而是,开始下雨了! 积压了一个月的雨,终於从那厚重翻滚的乌云当中,倾盆而下了! 下得真的不是时候,在如今的这个情形下,这大雨对守方不利啊。 “这贼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此时下!”刑忠在心中大声咒骂。 他此刻可不怕得罪这贼老天进而引来天罚,因为这人啊,终究只能死一次。 “哭什么哭!不如留些力气,多杀几个匈奴狗贼!”刑忠朝望楼上大声怒吼。 少年的哭泣声立刻小了下去,由慟哭化成阵阵呜咽悲鸣。 这时,十几个匈奴人把不似人样的青夫和割眉拉了起来,架著他们往杀虎燧这边慢慢走过来。 一边走,一边大喊。 因为腔调生硬,雨势又很大,刑忠等人听得不真切,也不愿意听。 左不过是劝降,又或者威逼。 並无太大差別。 可当匈奴人走到二十步之內时,邢钟等人哪怕不想听,也得听了。 “杀虎燧的汉卒们,莫要放箭,看看可识得这两人?”为首的匈奴百人躲在青夫的后头吼道。 刑忠並未答话,目光越过面前这些人,看向匈奴人的“本阵”,至少此刻还很安静,並无太多异动。 “吾右贤王天兵就在燧前,为何还不开门纳降—” “只要尔等降了匈奴,定许尔等荣华富贵,保管比在此处当个送命的燧卒好得多..—...” “刘氏的江山,与尔等何干?何必捨命?—” 这百人的汉话还带著些擅味,但文理却也很通顺,定然是个“汉人通”。 但是,不管他喊什么,开出什么价码,邢钟等人都不为所动。 这些都是陈词滥调,並无太多的新意。每年都有燧卒降匈奴,下场是好是坏,並无定论。 而且,在这天地间,有一些“义”与“忠”无关。 “田无忧,能不能將这噪的狗贼杀了?”刑忠黑脸寒声问道。 “躲在青夫身后不露头,不好射。”田无疾早就在寻找时机了。 “这狗贼—”刑忠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 “尔等莫要再为那刘卖命流血了!立功的只会是他的妻弟卫青.” “尔等只不过是填沟壑的柴火罢了!”那百人再喊,还故意拉长了声音。 “莫要多说了!要攻便来攻!何必噪!”刑忠大吼呛道。 “匈奴狗贼们!想让阿爷降?白日做梦!”田无疾也大喊。 “若想让我等投降,便让单于亲自来请!”马去病大吼道。 “还得带上他老娘,我等就好这口老菜!”一老卒亦笑骂。 “呵呵,尔等当真不怕死吗?”那百人忽然开始冷笑起来。 “怕不怕死,与你这匈奴狗贼有何干係?”刑忠亦冷笑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只顾生死?”田无疾又喊道。 这个长著一双三角眼的匈奴百人未再答话,只是稍稍偏头出来,阴冷地看向了杀虎上,刚刚装出来的耐心已彻底耗尽了。 “—”刑忠向周围几人递去了一个眼色,后者便將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们晓得新一轮的廝杀马上要开始了。 果然,那匈奴百人没有再多说劝降的话,而是用匈奴语气急败坏地朝周围的兵卒大喊了一大通。 两个膀大腰圆、面相阴冷的匈奴人站了出来。 他们虽有些不情愿,却仍拔出短刀走到青夫和眉身旁,狠毒地盯著二人上下打量起来。 不等刑忠等人想明白他们要做什么,这两个匈奴人飞快地举起短刀,將青夫和眉小腿上的肉削下来一条。 顿时,血流如注。 青夫他们早已奄奄一息了,此刻却发出一声惨叫。 双目瞪圆、满脸青筋、汗如雨下,眼珠几乎决耻而出! “狗贼!”刑忠等人咬著牙破口大骂道。 两个匈奴人自是充耳不闻,將手中的肉片往后面扔去,几条恶犬从阵中冲了出来,撕扯爭抢这两片人肉。 接著,这两人又来到了青夫和眉身前,將锋利的匕首举到他们襠下,灵巧地一旋一割,便將其阳物摘除了,再次扔到恶犬嘴边。 两声透彻心骨的惨叫再次穿过雨幕,响彻天际。 然而,匈奴人的阵中却发出了“轰”的一声大笑。 杀虎燧上的几个燧卒一言不发,但那一双双通红的眼晴似乎能滴出血! 刑忠的手如同鹰爪一般张开,狠狠地抠在坚硬冰冷的墙砖上,指甲哪怕已经外翻出血,依旧不为所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了。 若他们不降,青夫和眉便会像猪狗一般,被匈奴人一刀一刀割尽身上的肉,成为一具惨惨白骨。 匈奴人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既是为了劝降,也是为了散播恐惧! “尔等若是不降,他们便会被宰成骨架!城破之时,尔等亦如是———”” 那匈奴百人继续口沫横飞地大吼,却很谨慎,仍藏在青夫二人的身后。 他话音落下之后,身边的匈奴人再次跟著叫囂起来,犹如一群从阴山深处杀出来的山恶鬼,不停地张牙舞爪。 不等刑忠等人从怒火中清醒过来,那两把锋利的短刀又连连闪过寒光。 青夫和割眉大腿上的肉又被飞快地片下去了好几块,统统餵给了恶犬。 “鸣鸣鸣—.”青夫和陈泼嘴巴早已被麻绳狠狠勒住,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鸣咽悲悯,牙都咬碎了。 “田无忧!马去病!”刑忠红著眼將这两个老卒喊到了身边。 “诺!”二人的眼晴此刻也是一片通红,如同泡在鲜血当中。 “送一送他们二人。”刑忠说完这句话,又指了指那个匈奴仍在哇哇叫的匈奴百人,面上有悲也有怒。 田无忧点了点头,抬手用油腻的袖口擦了擦眼角上掛著的泪,而后飞快地弯弓搭箭,连发两矢,射向了还在曝叫的青夫和眉。 相隔二十步,断然不存在射失的道理,这两支三棱箭簇应声没入青夫和眉的胸膛之中。 二人只闷声哼了一下,又挣扎著抬头看了一眼杀虎燧,才带著解脱的神情,歪头断气了。 他们气绝的那一瞬间,那匈奴百人的脸恰好露了出来,早已有所准备的马去病立刻抬手发矢,一箭便射中那百人的右眼,穿颅而过。 射这一箭的时候,马去病把手中的弓彻底张满了,威力自然不会小,那百人的后头盖骨被射得粉碎,红白相间的液体泼洒了一地。 那几条吃过人肉的恶犬嗅到更诱人的味道,摇著尾巴一路小跑过来,津津有味地添吃著地上的血肉。 这些畜牲,可不管这血肉是谁的。 “放!把那些匈奴狗贼射死!”刑忠顿了顿又大喊,马去病等人便又开始迅猛地射箭,放翻了七八个匈奴人。 然而,这也彻底激怒了位於阵中的那个匈奴千人。 他拔刀叫骂一阵,许是发了骇人的威胁,许是开了惊人的赏格,魔下的匈奴人如同水般涌向杀虎燧。 杀声阵阵,再无转圆傍晚时分,杀虎燧的门终於被攻破了。 被这小小的杀虎燧阻挠了几个时辰的匈奴人愤怒至极,涌进了院中,开始搜刮那几件破旧的房屋。 燧上,血流一地,满身是血的刑忠挣扎著从地上站起来。 他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儘是豁口,扔在一边的大黄弓也被一个攻上墙来的匈奴人砍成了两截。 一阵阵伤痛向他袭来,让他分不清究竟是何处受了伤。 环顾四周,四周都是尸体,零零总总五六十具。 多数是匈奴人的,少数是大汉儿郎的。 马去病在一处垛口上趴著,脸被劈去了一半,一只眼珠直直地掛在脸边。 田无忧的喉咙被割开了,脖子和肩只有一点皮肉连著,嘴里咬著一只耳。 其余几个老卒亦已死透了,他们都力战到了最后一刻。 “五个时辰了,不、不可都死,得、得让那竖子逃—”刑忠张开被血糊住的嘴,茫然地自言自语。 第520章 燧破,尽歿!何人知晓青山埋忠骨!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0章 燧破,尽歿!何人知晓青山埋忠骨! 第520章 燧破,尽歿!何人知晓青山埋忠骨! 这时候,抢先衝进燧里的匈奴人以为燧上已经没有活人了,正在燧下的院子里搜刮財物。 此刻是逃离此处最后的时机了! 望楼上藏看一架软梯,软梯垂到燧后的一个角落,那里离外搭建的马很近。 匈奴人还顾不上去看,只要他闹出动静,引开匈奴人,这便是褐逃生之路! 刑忠刚才把褐安排在望楼上,便是为了保住他一命:他还年轻,还不该死! 他们死守了五个时辰,“忠”已经是尽完了,得尽孝了,让这竖子回到他阿母身边,这不为过吧。 刑忠看了看望楼上仍笔直地直衝云霄的狼烟,在心中谋划一番,作出了决定。 而后便跟跑地走过了满地的尸体,来到楼下,爬上了那道木梯。 因为脚上被长矛戳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豁口,所以他每爬一步,钻心的疼便会席捲全身,让他颤慄。 但是,他却没有出声,而是仍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褐髯!褐髯!”刑忠压低了声音喊道,也许是因为院中的匈奴人过於嘈杂了,並未听到褐髯的回应。 “看!还有汉狗!!”一声匈奴语的叫骂声从下方的院子里传了过来,而后便有人往刑忠这头放箭,更有人开始往烽燧的墙头上爬。 “日娘贼!”刑忠狠狠地骂道,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望楼上攀登。 终於,刑忠爬到瞭望楼的顶部。 他一眼便看到了背对著自己斜靠在柴垛下的褐髯,心中一喜,便一一拐地走到了对方的身边,伸手去拽。 可是,褐髯软绵绵地往后一歪,头也查拉了下来,靠进了邢中的怀里。 刑忠连忙地將他的脸了过来,看到的却是一双惊恐无神的眼睛,瞳仁都散了,早已经没了生息。 刑忠接著往下看去,才看到褐髯的胸口插著两支羽箭,血已淌了一襟。 “你这竖子,怎得又不听劝呢,定然又四处往外张望!”刑忠硬咽地哭骂起来,通红的眼睛更红了。 他心中既有恼怒,也有悔恨。 为何不让这竖子早走? 何必让对方留在此处送死呢? 又会有谁知道他们守足了四个时辰呢? 正当邢忠抱著褐髯凉透的尸首淌泪时,身后传来了响动。 他回头看过去,却见四个匈奴人已经爬上瞭望楼。 而且,一个个都很年轻,不过十五六,晃眼看去,与躺在他怀中的褐髯竟然还有几分相似。 “来得好!倒要再杀几个够本!”刑忠放下了褐髯的尸首,一脸杀意地朝这几个匈奴人冲了过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眨眼之间,双方便廝杀在了一起。 刑忠虽然已经濒临力竭了,但这几个年轻的匈奴人显然是第一次上沙场,搏命廝杀的经验还不够。 一时之间,竟然打得个有来有回。 然而,刑忠脚上的那处伤实在太重了,忽然一个翅超,未能保持稳身形,整个人一歪,跪倒下去。 一个匈奴人见状,兴奋地怪叫了一声,挺起长矛猛戳了过来! 刑忠忍著痛一闪,勉强躲开戳来长矛,猛地一拉,將这匈奴人拽到身前,再顺势將刀横在对方脖子上。 “来啊!来啊!敢来我便宰了他!”刑忠一边大骂,一边挟制匈奴人退到了柴垛之下,贏得了喘息机会。 剩下的那匈奴人担忧自己同伴的性命,一时也慌了神,不知所措,只是拿著长矛將刑忠团团围住。 这时候,又有匈奴人爬上瞭望楼,这次上来的都是些成年匈奴人。 他们同样已经杀红了眼睛,紧握著兵器,恨不得將刑忠生吞活剥。 “尔等敢过来,我便杀了这崽子!”刑忠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用嘶哑的声音吼了起来。 跑是跑不脱了,至少要让身后仍然在熊熊燃烧的烽火再烧上片刻。 也不为了別的,就为了一口气吧! 可是,刑忠的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匈奴人推开同伙站了出来,抬手射出一箭。 这箭簇射穿了挡在邢忠面前的那个年轻匈奴人的肩脚骨,接著才又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刑忠来不及叫痛,便看到好几个匈奴人举起了手中的弓,准备连同这个年轻匈奴人一起射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邢忠眼前浮现了褐髯稚气未脱的脸,一阵心软,將手中的环首刀鬆了松。 当那箭簇射过来时,刑忠猛地將身前的匈奴人推到一边。 “噗噗噗”几声响——这个戌守烽燧五六年之久的老卒被射成了一只刺蝟。 一头栽倒在柴堆旁,血缓缓地淌了出来。 “何、何必呢?”刑忠笑著憋出这三个字,便再没了生息。 这边,射杀他的那些匈奴人似乎不解气,拔出刀衝过来,好一阵乱砍,將刑忠的尸体砍成了肉泥。 只有那个死里逃生的年轻匈奴人惊恐地看看眼前的惨景,面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天空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而后,停了半个时辰的雨又“哗啦啦”地再起来了。 短短一瞬,由小到大,由缓到疾·—.声势浩大地席捲著天地。 杀虎燧望楼上的烽火,因为无人添加柴火,终於缓缓熄灭了。 狼烟也在风雨吹拂下,彻底地散入了长空。 不只是杀虎燧的烽火,百里之內,一座座烽燧的烽火都渐渐熄灭了。 並非被雨水给淋灭的,而是被数千大汉好儿郎的血给浇灭的。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在而后的五六日之间,在这狂风骤雨的掩护下,十几万匈奴人分兵而行,像蝗虫一样向一座座烽燧席捲而去。 廝杀声从草原大漠的许多个角落传出来,先是兴起,而后又平歇,再朝著阴山方向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推进。 八月初七,阴山北麓的数百座烽燧已尽数沦陷,来势汹汹的匈奴人距离云中城只有五百里的距离了。 八月初十,荡寇城塞官正堂,全盔全甲的丁充国正一边用早膳,一边翻阅一卷《白起兵书》残卷。 此书不知是何人所抄,错漏颇多,常常有讹误。 可他来得太过仓促了,未將自己的书带来,好不容易在城中找到了此书,倒帮他打发了不少时间。 丁充国来到荡寇城已有数日,虽然每一日都很忙碌,却又过得异常愜意。 许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他不仅吃得香,而且睡得也踏实,面色都比以往红润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几岁此刻,屋外的雨仍然“哗哗哗”地下著,却未打扰他读书的兴致。 这时,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大雨中跑来,站在了正堂前。 此人三十出头,皮肤粗且黑,也穿著全甲,看起来很乾练。 他叫作孙弘毅,在东大营郡国兵之中担任军侯,是丁充国信得过的军吏。 这次,便是由他率领所部五百人马跟隨丁充国来荡寇城协防的。 “下吏敬、敬问府君安。”孙弘毅擦了擦脸上的水,脸色有些发白地问道。 “出了何事?”丁充国皱眉问道,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一口喝光了木碗中剩下的粟米粥。 “定胡城——”孙弘毅蜘不答。 “嗯?”丁充国放下了木碗问道。 “定胡城的狼烟——刚刚灭了。”孙弘毅小声地答道。 “—”丁充国有些茫然,良久后才嘆气,摇头笑道,“看来,程千帆倒是先行一步了。” “..”孙弘毅只是点头。 “阴山北麓的那三座城障,烽火都灭了吧?”丁充国再確认地问。 “是。”孙弘毅闷声答道。 “程千帆他们做得好,比约定的日子多拖了两日。”丁充国说著拿起茶杯,斟满,举起,缓缓饮下。 似乎这杯里不是茶,而是酒。 而后,丁充过缓步走下堂中,来到正堂门前,一言不发往外看。 他对著这瓢泼的大雨哀悼,哀悼死在阴山北麓的那些大汉儿郎。 良久,他的视线才从密集的雨幕上收回来,看向身侧的孙弘毅。 阴山各处关隘也有汉卒把守,按照先前谋划,他们要迟滯匈奴人三日。 “三日,最多三日,匈奴人便可横跨整座阴山。”丁充国没有再往下说,孙弘毅却知晓他的意思。 和阴山北麓及阴山主脉相比,阴山南麓的烽燧並不多,荡寇城这五座城是云中郡最后的屏障。 在这几座城障中,荡寇城位置最突前,定会首当其衝,成为匈奴人头一个要攻破的目標。 荡寇城规模最大,部署的兵力也最多,匈奴人这次所图非小,定然不会留下任何后患的。 剩下的四座障城,亦不会侥倖逃脱的。 这便意味著,三日之后,部署在各座城的几千兵卒军吏都要直面匈奴人的刀锋了。 “你下去吧,再查一查各处城墙,莫要留下紕漏。”丁充国“多此一举”地重复了一遍。 “诺!”孙弘毅叉手道。 “还有城中的妇孺老幼,催他们迁往云中城去吧,同在郡中,不算逃籍。”丁充国道。 “前几日已经贴了布露,可愿走者寥寥无几,乡梓们都说了,要留下来,与府君守城!”孙弘毅哽咽道。 “这又何必?”丁充国心中摇头苦笑,但最终说出口时,却又变成了一连串的“甚好”。 “闔城军民同仇敌气,何愁不胜,做事去吧。”丁充国挺直腰杆,朝雨中挥了挥手道。 四日后的辰时,连下了数日的大雨终於再次停歇了。 孙弘毅像平常一样,早早地来到了城上,四处巡视,查看烽火。 这几日的大雨,將砖土混合结构的城墙泡得发了软,好在並未出现倾颓的跡象:抵挡匈奴人的进攻,绰绰有余。 孙弘毅在城墙上巡视了整整一周,最后又回到了北城墙上。 而后,便將视线投向了被乌云所笼罩的阴山。 从前一日开始,阴山主脉里的狼烟便都熄灭了,再未燃起。 这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庞然大物,如同一头沉睡过去的巨兽,死气沉沉,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这时,四五个屯长队率在一番交头接耳之后,小心翼翼地聚集到了孙弘毅周围,向其问安。 “军侯,按理来说,匈奴狗贼昨日便该到了,怎的还不来?”一个独眼的队率凑过来问道。 “说不定雨势太大,突发山洪,將那些狗贼衝到沟壑去了。”一个豁嘴的屯长咧著嘴笑道。 “这倒是说不准啊,这般暴雨,小老儿许多年都未见过了。”一个年近六旬的屯长授著自己的白须道。 “泰一神若是有灵,便当连年暴雪,让这些匈奴人绝了种!”一个年轻的屯长狠狠地朝城下吐了唾沫。 “汉人有泰一神,匈奴狗贼亦会有崑崙神,两神相爭,自顾不暇,恐怕庇护不了我等凡人。”白髮老屯长摇头嘆道。 “李大兄说得对,”孙弘毅对这老屯长很是尊重,微微躬身说道,“哪有什么泰一神,是山里的弟兄为我等多拖了一日。” “有如此多的弟兄走在前头,我等奔赴黄泉的时候,倒也不寂寞。”年轻屯长笑嘆道,眼底有三分恐惧,七分豪迈。 匈奴入边的消息传来后,不管是兵卒军吏,还是普通黔首,便常將“生死”“黄泉”“鬼神”之类的字眼掛在嘴边。 他们不会觉得不吉利,反而將其视为寄託,若是真有一个死后世界,倒能让人安心。 “不知樊將军谋划得如何了,能不能按时出击。”独眼队率沉默片刻之后,再次说道“樊將军做事果断,不会失期的,我等只要奋力守到八月二十,將军定能如期出兵。”孙弘毅答道。 “但愿將军奇袭阴山北麓时,能带来一场大胜,我等便死而无憾了。”豁嘴屯长笑道。 “樊將军机敏勇武,定能旗开得胜!”孙弘毅再笑道,他却不能告诉这些军吏真正的目標是河南地。 但是,他的这句话仍然让城墙上略显压抑的气氛稍稍鬆懈了下来几人的话锋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樊千秋身上,不约而同地开始讚嘆对方在这半年里做下的种种大事。 事到如今,和虚无縹緲的泰一神相比,正在身后准备奔袭河南地的樊千秋才是他们的支柱。 当眾人议论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之时,不远处的几个兵卒忽然惊呼起来。 第521章 狼烟近云中,生人做死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1章 狼烟近云中,生人做死別! 第521章 狼烟近云中,生人做死別! “快看!全是人!是匈奴人!杀过了!”这喊声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在城墙上引起了惊涛骇浪。 连同孙弘毅等人在內,北城上所有的兵卒军吏都面色慌乱地向北面看去,不约而同地倒吸凉气。 孙弘毅的眉头皱了皱,原本有些沉闷的心,一下子便狂跳了起来,像被绑到了最烈的马儿身上。 他看到黑压压的匈奴人如同蚂蚁蝗虫一般,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涌了出来。 漫山遍野、声势浩大! 草草一数,起码数万。 而且在不远处的阴山,不知道还隱藏著多少匈奴人。 来了,终究来了,真的杀过来了! 起初,这聚集起来的虫群还有一些混乱和不知所措。 但很快,它便像活了过来,分出了五只强劲的手臂,朝草原上这孤零零的几座城挥出了拳头。 这拳头虎虎生风,似有千钧之力! 挥向荡寇城的拳头,是最强壮的。 看规模,起码有两万匈奴人组成。 “泰一神啊,从来未见过那么多匈奴人!他们这是疯了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卒声音发颤地说。 “这如何守得住?如何守得住?”一个中年汉卒鸣呼哀豪,引来了一阵附和,周围立刻人心惶惶。 “不加撤去,骑上良马头不回头,兴许还能跑出一条命。”一个汉卒大声道,眼中已写满了惊恐。 “正是正是,逃命重要,逃命重要!”身边的同伙亦喊道,二人竟扔下兵器,转身准备逃到城下。 可二人刚刚转身,迎面便撞到了一人,正是黑著脸俯视他们的孙弘毅。 “临阵脱逃,按军法论处—当斩!”孙弘毅拔出了长刀,左挥右劈两声惨叫过后,这两个被嚇破胆的汉卒倒在了步道上,再也没了生机。 “再有人动摇军心,临阵脱逃,这便是下场!”孙弘毅抹著剑锋冷斥道。 “”.—”城上眾人纷纷收声,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 守在此处的都是经年老卒,他们早练出了从容赴死的决心,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就连躺在地上的这两个人,亦不是软货。只是骤然见到强敌,暂滋生恐惧而已。 如今见了血,又重新听到军法这两个字,自然重新冷静下来。 “既食君禄,便当忠军;既享民脂,便要安民。只想著活命,与蚁有何区別?”孙弘毅再说道。 眾兵卒军吏沉默片刻,眼底生出了决绝。 “去!”孙弘毅咽了咽唾沫,才接著说道,“去击鼓,再上报府君,便说—匈奴人来送死了!” “诺!”自然有人领命前去上报了。 “眾卒听令!”孙弘毅举起了手中的长刀,扯著干痒的嗓子再大吼一声,“上城御敌!杀匈奴人咯!” “诺!杀匈奴人咯!”眾人领命道。 隨即,整个荡寇城的城墙上忙碌了起来。 鼓声阵阵,金戈铁马,再不曾停歇片刻。 八月十四,中秋前夜,因是阴天,所以无月,只有凉风阵阵,吹得人彻骨淒寒。 樊千秋登上总督城的北城,向北边极目远眺。 把守在城墙上的许多兵卒,亦是无声地看著。 不远处的云中城,恐怕也有许多人翘首而望。 他们望的同一处:散落在远处的那五座城障。 此时,远近不一的五座城彰,仍然隱隱约约亮著火光,在夜幕之下,犹如星火,隨时都可能熄灭。 因为有夜幕遮掩,所以看不到那升腾的狼烟。 但只要火光还在,便意味著这五座彰城还在大汉军民手中,便意味著总督城和云中城还有一道屏障。 因为离得太远了,哪怕是那最耳聪目明之人,也不可能看清楚那边的情形。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樊千秋耳朵里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喊杀之声,鼻尖亦有挥之不去的一缕血腥气。 十四日了,丁充国等人竟然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將十几万来势汹汹的匈奴人挡在了云中城二百里外的草原上。 留守的燧卒、屯驻的黔首、增援的郡国兵—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换回了这十四日。 丁充国许诺了二十日,这意味著他眼前这五座已摇摇欲坠的城彰,还要再顶上五日。 五日,恐怕又要付出数千条人命。 八月初十之前,樊千秋还能陆陆续续收到从各处前线送来的军情。 要么是某处城彰烽燧被攻破,要么是南逃的黔首被匈奴人劫杀屠尽,要么是某个故交阵亡被梟首— 总之,其中的大多数都是坏消息。 当然,最大坏消息不是从前线传来的,而是从雁门和渔阳传来的。 是车骑將军卫青写给樊千秋的亲笔信。 说是亲笔信,实际上只有寥寥数字:“守云中,待援兵;余奔袭,顺遂!” 卫青如今身为秩比三公的车骑將军,也是大汉帝国对匈作战的前线主將。 他魔下的数万骑兵,是大汉最强的一支野战精锐,会直接影响这一场大战的最终走向。 哪怕樊千秋这半年里作出了不少功绩,哪怕樊千秋魔下也领有三千人马,哪怕樊千秋暂代云中郡守· 仍然比不上卫青,不只地位远不及,发挥的作用也远不及。 所以,卫青本不需要给他写这封信。 按照既定的用兵方略,边塞九郡的都尉和郡守只需死守所辖之地,便已经算是完成使命了。 拖住匈奴人主力,让他们入边劫掠的脚步慢下来,剩下的事情,由卫青去办。 他会率部深入大漠和草原上,去寻找到可战之机,对匈奴人发出致命的一击。 至於其他的变动,樊千秋这些人无需做过多考虑。 肩负反击重任的卫青能在率兵奔袭匈奴腹地之前,特地给樊千秋送来这十几个字,已是看重与樊千秋的私交了。 樊千秋绝不敢奢望对方为了自己这个“结义弟兄”,置大局於不顾,率兵来救云中。 因为,那绝不是良將所为,换做是樊千秋,他同样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樊千秋不怨卫青,也不怨刘彻,来了边塞,便应当有从容赴死的胆魄。 卫青派人送来的这份军情,也是樊千秋收到的最后一份有用的军情。 八月初十后,荡寇城这几座城彰便被团团围住,再未送出任何消息。 至於南面的西河郡和上郡,此刻亦自顾不暇,不能给云中发来援兵。 自求多福,便是边塞各郡面对匈奴人入边时的真实情形。 虽然残酷,却很直白。 还好,当丁充国等人捨命顶住匈奴人发起的攻势时,樊千秋在云中城的备战非常顺利。 虽然时不时有小股匈奴人越过了那五座城,试探性地袭扰了云中城外郭附近的村庄,却都被李敢等人率部歼灭驱逐,未让其靠近云中城。 此外,在闔城军民的鼎力襄助之下,樊千秋所需的战马今日也全部凑齐了。 三千骑兵,已经蓄势待发,再过两日,他们便可提早从从云中城出发奔袭。 樊千秋此刻登上城头,权当是与丁充国等人拜別了。 他知道,这老奸巨猾的丁充国和周辟强又逛骗了他。 面对这杀气腾腾的匈奴人,他们怎可能全身而退呢? 那日定下了归来时再饮酒的承诺,不知几人会赴约。 正当樊千秋看得有些愣神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一轻一重两种不同的脚步声。 “阿舅。”霍去病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大兄。”林静姝的声音隨后也响起。 “尔等来了。”樊千秋先是勉强挤出一些笑意,然后才背手转身,看向二人。 霍去病一身戎装,林静姝则穿著素色袷裙,在这夜幕之下,都不怎么显眼。 “大兄,你要的酒,我端来了。”林静姝將食案放在了樊千秋身前的垛口上。 “斟满。”樊千秋不动声色地点头。 “诺。”林静姝立刻给食案中的三个酒爵斟满了透亮的酒。 这酒也是用新法酿出来的,自然与之前的一样烈,刚刚斟满,一股酒香便在四周飘散开来。 这酒香引来了四周兵卒的目光,他们却只是沉默地看向这边,不像平时那般露出好奇之情。 樊千秋拿起了第一只酒爵,先高举过头顶,而后泼在城墙上,这是在告慰已经身死的汉卒。 接著,他又拿起了第二只酒爵,对著左右两侧的兵卒举了举,而后一饮而尽,权当是在鼓舞士气。 最后,他才拿起了第三只酒爵,朝著远处那几座城举起来,沉默片刻过后,再將杯中的酒饮尽,只当是与丁充国等人拜別。 三杯酒下肚,樊千秋已有些昏昏然了,他挥了挥手,似乎想將这酒气驱散,最后將酒爵放回食案。 周围兵卒默默地向他行了个礼,又齐刷刷地看向远处的那几座城,这亦是在与丁充国等人拜別。 “阿舅—”霍去病毕竟还小,此刻有许多话想问,但却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倒是林静姝似乎猜到了些什么,极安静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看樊千秋。 “桑弘羊已经將城中诸事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樊千秋略带著几分醉意问道。 “差不多了。”林静姝轻声道。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將那几亿钱运回来,省得今日还要再搬一趟。”樊千秋在心中苦笑,侧身看向了云中城那边。 在总督府到云中城的官道上,是一支运送钱粮的马车,足足有百余辆,上面装著將近两亿钱的恤赋,要运往云中城。 总督城池浅城小,不便额外分兵防御,所有的钱粮兵卒,都要迁往云中城,统一调配,共同坚守。 不只是这总督城,樊千秋还下令將四周各乡里村屯的黔首牲畜尽数迁入云中城。 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通通烧毁,不给匈奴人留下一粒粟、一粒盐、一斗芻。 “那后宅诸事呢?安排妥当了吗?”樊千秋回首再问道,语气比刚刚更平和了。 “也已安排妥当,按照大兄说的,什么都没留下。”林静姝笑道。 “那——.你们呢?”樊千秋再问道。 “明日一早,我便与青痣他们几人一起去云中暂住,就住在郡守府后宅,与丁府君的亲眷住在一起。”林静姝回答道。 “不必去了。”樊千秋犹豫片刻道。 “这是为何?”林静姝眉毛挑了挑,杏眼微瞪,不解地看著樊千秋。 “因为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樊千秋不动声色地说。 “何事?大兄只管吩咐。”林静姝稍稍放鬆了一些。 “霍去病是卫夫人外甥,大战在即,不可留在此处,你將他送到平定县去,找兵曹孔升,他会派人送尔等回长安。”樊千秋道。 “阿舅!”霍去病听到此处,脸一皱,急忙就想出言拒绝。 “禁声!”林静姝和樊千秋却同时抬手,堵住了霍去病的话,二人亦因为这巧合而感到些许尷尬冏迫。 “静姝,你先说。”樊千秋点头请道。 “此事,帮不了。”林静姝莞尔一笑。 “为何?”樊千秋不解地问。 “大兄不只想送去病回长安亻吧?恐怕也是想让我远离这凶险之地。”林静姝澄澈的笑容中露出一丝猜中樊千秋心思的得意。 “—”樊千秋並未回答,心中不禁苦笑,这林静姝当害不好糊弄啊。 “大兄为何不言语?我猜得对不对?”林静姝亮著眼晴继续逼问一遍。 “阿舅,我不回去!我要与你一起,去杀匈奴狗贼!给杀虎燧的阿叔们报仇!”霍去病跳脚怒道。 “禁声!”樊千秋和林静姝再次同时斥道,他们一齐投过去的眼神再次让霍去病紧紧地闭上了嘴。 “大兄,这次,你先说。”林静姝道。 “活下去,比什么都强。”樊千秋避重就轻地说道。 “可是,这——”林静姝狡猾地笑了笑,“这不符合成制。” “什么成制?我怎么没听说过?”樊千秋仍然乍装糊涂道。 “按照成制,匈奴入边来袭时,亻中黔首亦不得离开本郡县,否则按通敌论。”林静姝平静地说。 “本官傅籍在长安亻的大昌里,你如今记在本官的户籍版上,算是长安人士,不在此列。”樊千秋道。 “可还有另一条成制。”林静姝已猜到樊千秋会说此话了。 第522章 汉军凯旋时,我再迎娶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2章 汉军凯旋时,我再迎娶你 第522章 汉军凯旋时,我再迎娶你 “还有什么成制?”樊千秋笑著再问林静姝道。 “匈奴入边来袭时,郡中官吏士卒皆不得离开,否则按通敌论。”林静姝答道。 “嗯?这倒是稀奇,本官为何不知道这云中郡有女官?”樊千秋朗声笑著打趣。 “还有第三条成制。”林静姝对樊千秋的出言挪输不恼也不怒。 “林女官倒说说看,还有什么成制?”樊千秋借著那一缕酒劲儿,故意调戏道。 “匈奴入边来袭时,不只是郡中官吏士卒不得离开,其亲眷奴僕,亦不得离开。”林静姝淡然道。 “此事倒简单得很,你我兄妹相称本就是权宜之计,你也一直以奴籍记录在案,今夜,我便可以为你脱去奴籍。”樊千秋道。 “阿舅,林阿姊可不是”霍去病听到此处急了,连忙就想帮自己的“林阿姊”爭个“名分”。 “禁声!”樊千秋和林静姝第三次有些恼怒地斥道,霍去病这次倒已有了准备,不服气地把头偏到了一边去。 “静姝,这次,你先说。”樊千秋故作大度地问道。 “大兄,莫以为你为我脱籍,你我便没了干係。”林静姝轻咬嘴唇,羞恼说道。 “能有什么干係?”樊千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倒也想问,大兄以为你我之间是什么干係?”林静姝挑起眉梢,挑地问。 “这.”樊千秋有些头痛,面对少女直截了当地追问,他倒是不知如何作答。 那一日,在总督府院中的那棵樺树下,樊千秋与林静姝已借《诗经》《楚辞》表明了各自的心意,互诉倾慕。 但是,从那之后,一人养伤,一人忙碌,这一缕好不容易接起的情便被暂时拋到了脑后,双方都未再提及。 不是不愿提,只是没有契机。 尤其是樊千秋,他知晓迁回奔袭河南地风险极大,才更不愿让林静姝背上负担。 所以今日才会假装糊涂地打破“成制”,找个藉口“徇私”让林静姝离开此处。 他哪能料到,大汉风气比他想像中更开放,林静姝的心意也比他想像中更灼热。 “怎的,樊大兄是答不出来,还是不愿答?”林静姝很强硬,寸步不让地问道。 “...”樊千秋沉默地盯著林静姝,见夜风吹起她鬢边的髮丝,觉得格外好看。 “若大兄只当我是奴婢,那我便走,此生不再相见。”林静姝的眼圈渐渐泛红。 “又怎会呢?”樊千秋无奈地笑道。 “不是奴僕,又是什么?”林静姝倔强地抬著头再问,不给樊千秋留丝毫余地。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樊千秋说完,伸手替林静姝理好了鬢边的髮丝,手背碰到了滑嫩的脸。 仅仅只一瞬而已,二人心神皆轻颤。 林静姝的脸颊一片殷红,慌忙低头。 “哈哈,这句我读过!出自《诗经·郑凤·野有蔓草》,是心上人表露爱意之言,阿舅,你总算说了!”霍去病拍手道。 林静姝的脸埋得更低了,先前的那份强势和倔强,此刻完全化成了脸上一抹娇羞。 “你这竖子!早知道便不让你读《诗经》了,省得处处卖弄!”樊千秋有些恼怒地斥道。 “阿舅与林阿姊相互倾慕的故事,早在城中传开了。尔等能做,我等还不能说?可有天理?”霍去病抓住机会报復打趣。 “你——”樊千秋刚想教训一番洋洋得意的霍去病,却看到林静姝抬起头,含羞看著他,一时分神,把举起的手放下了。 “去病说得是,既然闔城乡梓都知晓了,我更不能走了,否则会动摇军心。”林静姝帮樊千秋解围,將此事转到了正道。 “可—”樊千秋蜘还想再劝。 “丁府郡、左主簿、周塞候—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亲眷亦在城中。大兄怎能例外,静姝怎能例外。”林静姝道。 “...”樊千秋长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搞特殊”,“只是,此地实在太凶险,我怕—” “那日在平定县北郭门,你说过『若匈奴破城,你要自寻生路”,我绝不会忘,大兄也莫要忘。”林静姝笑得柔中带刚。 事已如此,樊千秋还有何言用以拒绝呢?此刻再藉口推脱,便太过冷漠无情了。 “我指著阴山起誓,归来那一日,娶你为妻。”樊千秋肃穆道。 “”..—”林静姝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发白,身形摇晃,而后才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樊林二人四目相对,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丝缕,將他们慢慢拉近,那一尺间的距离,被某种温暖柔和的东西缓缓地填满。 “甚好!林阿姊不走,那我也不走了!”霍去病兴奋的笑声扯断了那一道丝缕,让樊千秋和林静姝有些慌乱地退后几步。 “嗯?”樊千秋恼怒地看向一脸得意的霍去病,冷道,“你凭什么不走?你的名字又不在我的户籍版上。” “阿舅,我是卫夫人的外甥,亦是车骑將军的外甥,遇到匈奴人入边,便抱头远遁,岂不是也动摇军心?”霍去病正色道。 “牙尖嘴利!”樊千秋再斥,眉间的严肃却已经慢慢融化了。 “还有我那刚出生的表弟据,日后若知道我今日临阵脱逃了,岂不是日日都要奚落我,我如何当这楷模?”霍去病再说道。 “何况,皇后和太子还未获得册封,我临阵脱逃,会给其抹黑!”霍去病说得有条不紊,不再是先前那黄口小儿的模样了。 看其眉眼神情,倒像是一个经年的老吏,分析这局势是头头是道。 樊千秋再无言,霍去病现在说的这番话,都是他平日教给对方的。 六个月多之前,从长安城来了一道詔书:卫夫人得子,取名为据;据乃上之长子,卫夫人封为皇后,据將立为太子! 虽然詔书下了,可太子和皇后的册封礼如今还未举行,恐怕便是要等卫青今次立下战功。 到了那个时候,再行册立,“封后立嫡”便又有了另一层含义:这是皇帝对卫氏的恩赏。 一箭双鵰,刘彻精明得很。 如今还待哺的刘据,是樊千秋躲不开的人,也是他必须结交的人。 此子一生跌岩起伏,生死更是会影响大汉走势,最后的结局令人扼腕。 此时,霍去病“临阵脱逃”,確实有些不合时宜,虽然也无伤大雅,但是也留下了后患。 谁知道几十年后的刘彻又会怎么想呢? 谁知道他会不会以此作为一个藉口呢? “好,我不拦你了,你便留在云中城,跟紧林阿姊,莫要乱来,等我回来。”樊千秋道。 “不!我要跟阿舅出征!不要留在这!”霍去病有些激动地。 “你还小,才十二岁,只会成为累赘!”樊千秋果断地拒绝了。 “十二岁又如何?之前跟隨司马兄出塞刺探,我可有犯过错?而后跟隨阿舅南撤的途中,我可有叫过苦?”霍去病再爭道。 “人生如羈旅,身死则魂灭,你还小,又何必急於这一时呢?”樊千秋和声嘆气道“正因为人生苦短,才更该只爭朝夕,一日都不可荒废。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又怎能从手中错过?”霍去病从容道。 “—”樊千秋內心至此已经被霍去病彻底说服了,但他迟疑片刻之后,仍是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不允!” “阿舅!你—”霍去病急得脸通红,开口还想再找一些理由,樊千秋却拦住了他。 “这是军令!你既然要留下,便当遵守军令,否则本將现在便命人將你捆起来,关到郡狱里去!”樊千秋不容商量地说道。 “.—”霍去病瞪著眼睛与樊千秋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有些不悦地点头。 “放心,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很多,你得学会等。”樊千秋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道。 “诺。”霍去病答道。 “尔等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早些去云中城,便不必来送我了。”樊千秋故作轻鬆道。 “..”林静姝朱唇轻微微张了张,似乎有话想说,眼底有些羞涩和期待,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答了“诺”。 “..—”樊千秋又怎会看不明白她的心意和暗示呢,但最终,他仍狠心地侧脸看向阴山,婉拒这份情义,无声地摆摆手。 当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樊千秋才转过了身,看著那一抹衣袂消失在城墙拐角处,帐然若失。 大战在即,旁的事情,不能想,不能做。 有太多的羈绊和欲望,会畏死,会苟且。 樊千秋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再次將视线投向了黑的阴山,注视亮著微弱火光的那几座城。 而后,他便沿著城墙一步步地向前走,路过每一个兵卒的身边时,他都要问一问他们的名字和籍贯。 日后也许要共赴黄泉,相互知晓名字,才好让对方停下等等自己。 两日之后的辰时,樊千秋率领所部三千骑兵从总督府城的北门踏讽而去,被他们拋在身后的城池早已空无一人。 在官道上,在旷野里,在云中城墙上许多人静静地肃立目送。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这支骑兵要去何处,但只要不是向南,那必是去与匈奴人搏杀,便配得上这番目送。 一刻钟后,这支骑兵出了北城郭半个时辰后,这支骑兵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从头到尾,樊千秋都未回头看一眼,他怕自己一时心软,滋生怯懦之情,延误了战机。 这三千骑兵先是一路向北行了几十里,沿途数次碰到劫掠刺探的匈奴斥候,统统斩杀殆尽,未留下任何的活口。 而后,这支人马向西急转而去,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黄河,然后再横跨云中西边的阴山余脉一一黑岭山。 黑岭,在歷史上,名不见经传,樊千秋也是来到云中后,才得知此山真正的名字的。 这阴山余脉不算巍峨,甚至称不上山,顶多只能算丘陵,但却连绵不绝,一望无际。 所以,越往西走,樊千秋所部碰到的地形也就越崎嶇,从平坦的草原大漠向破碎的丘陵山地逐渐过渡。 不仅地形地貌变得更加崎嶇,地表环境也破碎了许多,不再是软和的草地,而是布满风化碎石的戈壁。 再加上这连日的阴雨,路面湿滑,快步前行的战马很容易打滑摔倒,几乎每个时辰都有战马摔折了腿。 不论平时再如何神勇,摔断腿的战马便不能再留著了,全都要就地宰杀,没有余地。 肉可用来祭祀五臟庙,皮可用来包裹尸体,剩下的骨头只能就地掩埋,不可留下任何的痕跡。 好在所有的战马都钉上了马蹄铁,否则这数百里走来,折损的战马恐怕要多上几倍。 这恶劣的自然环境更是人跡罕至,不管是匈奴人还是汉人,一路上几乎都未遇到过。 匈奴人要进入河南地,会直接从北向南穿过阴山的各条通道,绝不会多次一举横穿这座黑岭。 汉人更不会来这不毛之地游荡,毕竟,此处离匈奴人太近了。 樊千秋率领魔下这三千骑兵跋涉了整整四日,终於跨过了这片向南延伸出去数百里远的丘陵。 他纵马站在黑岭最后一道丘陵上,向远处眺望,把开阔平坦、一望无边的河南地尽收於眼底。 此时,已是仲秋时节,牧草也从绿色褪成了黄色,略显乾枯。 可是,在一阵阵强劲的秋风的吹拂之下,百草摇曳、鳶飞戾天,目之所及,散发著勃勃生机。 这生机,来自於天地,与人並没有关联。 当然,和身后经过的丘陵矮坡比起来,此处同样是人跡罕至,看不到人烟,只有天地的气息。 但是,面对这壮美的景色,樊千秋无暇去欣赏,他面色凝重,约束著膀下的战马,陷入沉思。 他知道,这看似没有人烟的大漠草原,隱藏著数以十万计的匈奴人,是重重杀机,也是战功! 第523章 深入河南腹地,虎视匈奴王庭!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3章 深入河南腹地,虎视匈奴王庭! 第523章 深入河南腹地,虎视匈奴王庭! 樊千秋清楚,单从人数来看,聚集在河南地的匈奴人是他魔下这三千人的数倍,甚至几十倍。 可在战场上,人数不是唯一的决胜因素! 白羊王和楼烦王两部加起来起码有十万部眾,能征为胜兵的起码有四万人,剩下是老弱妇孺。 寓兵於民,这是匈奴对大汉最大的优势。 平时,是放牧的良善;战时,是凶猛的雄兵。 不过,这四万“胜兵”也不儘是精锐,其中至多有两万人可以攻城略地,自由侵袭劫掠汉塞。 至於剩下的那两万人,只能紧紧跟著精锐胜兵,待后者撕破汉军的防线后,再缀行前去劫掠。 两者相比起,倒是热衷劫掠兵卒更加凶残些。 如今,单于和右贤王集结魔下主力猛攻云中,所图绝不只是这一郡,定然包括南边的西河郡。 作为挑起此事的“始作俑者”,白羊王和楼烦王绝不可能置身事外,不发一兵一卒到云中郡。 为了利益最大化,又不落人口实,他们会將自己的主力调去单于魔下效劳。 他们自己则会带人来劫掠比西河郡稍稍贫瘠,却比云中郡更加富饶的上郡! 汉军的目光被吸引在北面,他们从西面入上郡,冒的风险小,得利却很大。 这算盘打得很响,是笔好营生,可隔著几千里,就被樊千秋听得一清二楚。 除去这两万精锐,白羊王和楼烦王还有两万人,和樊千秋的三千人比起来,仍然很多。 可是,这两万匈奴人要忙著劫掠,不可能抱成一团。 以往,河南地深入大汉帝国腹心,入侵此处,要面临三个方向的压力,自会畏首畏尾。 可如今上郡空虚,正是一个大肆劫掠的机会! 他们会分成小股,在上郡西面这近千里的汉塞上巡,寻找缺口,入塞劫掠。 分成小股,人就会少,每一股也不过数百人。 樊千秋这三千人虽少,却会是河南地最硬的那只拳头! 他可以集中优势兵力,用空间换时间,形成局部优势,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 这一课,樊千秋不是在大汉学的,而是跟后世的那个教员学到的。 简而言之,便是“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不过,在樊千秋眼中,敌人的有生力量,可不是那一小股一小股的匈奴骑兵。 而是白羊王和楼烦王的王庭! 百足之虫,断其四肢,不如斩其头! 樊千秋不仅要找得准,还要找得快。 要在匈奴人发现端倪,集结抱团之前,发出雷霆一击! 这是樊千秋的选择,也是卫青的选择。 一旦迟疑,不仅不能建功,更可能被匈奴人尾隨掩杀! 想到此处,樊千秋收回思绪,回首看向了身后的丘陵。 三千骑兵散而不乱地按队分成了三部,正在马上歇息。 三部人马之间相距了百步,与樊千秋亦相距大约百步。 他身边只有郑袞率领的一屯骑兵,其余诸將分散各部。 “屠各夸吕!”樊千秋朝身后喊道。 “將军!”这个已换上一身汉军甲胃的匈奴人立刻过来,叉手待命,他现在是樊千秋的传令官。 “击鼓,把眾军吏召集到此处,本將有军令要传达。”樊千秋仍然眺望著远处,目不斜视说道。 “诺!”屠各夸吕立刻回身向身后的鼓乐手们传令,而后几通短促的鼓点便在丘陵上响了起来。 很快,身后的那三个军阵中也传来了应和的鼓声,而后六骑从阵中飞出,拍马赶到樊千秋身前。 “將军!下吏候命!”六人齐声行礼,正是李敢、王温舒、卫广、张德一、姜广汉、 蒋得禄等人。 “今日天色已晚,兵卒疲惫,便宿在坡脚,明日向西南挺进,寻找两王王庭。”樊千秋果断下令。 “诺!”眾人齐声答道。 “本將如下军令,尔等记好。”樊千秋故作淡然地挥挥手,让自己更像一个胸中已有成算的宿將。 在这紧张的时刻,领兵主將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有可能对军心產生意想不到的影响,他现在得稳。 “诺!”眾人却未因他的鬆缓而鬆缓,他们这一声“诺”却比刚才又更响亮了几分。 “李敢,中军负责今后宿营警戒之事,戌时之后不可烧火点灯,违者判答刑三十。”樊千秋说道。 “诺!”李敢答道,他出身將门,又有领兵的经验,樊千秋哪怕不提此事,他亦能够处置得妥当。 “警戒营地之斥候通通外放五里。”樊千秋缓声道。 “诺!”李敢再答。 “王温舒、卫广。”樊千秋的视线又看向了这两人。 “下吏候命!”二人亦抱剑而出。 “右营向西及西南放斥候十里,左营向南放斥候十里。”樊千秋边说边摆手让二人放鬆些。 “诺!”二人立刻朗声领命道。 “只歇一夜,明日卯初造饭,卯正拔营,向西南前行,搜寻匈奴王庭。”樊千秋指向西南。 “诺!”眾人再次答道。 “四日了,丁公还能再守四日,而后匈奴人便会兵临云中城下。”樊千秋举起了四根手指。 “..—”眾將一阵沉默,无人应答。 “时日不多,我等不可懈怠,若不能早日横扫此处的王庭,有何面目见丁公。”樊千秋道。 “將军放心,我等不敢懈怠!”李敢率先说道,其余几人纷纷应和。 而后,樊千秋又吩咐了一些琐事,眾將各自领命,並没有半点含糊。 但是,从始至终,气氛都很沉闷,樊千秋说得多,其余人却说得少。 与平日七嘴八舌的模样截然不同。 樊千秋明白,士气开始变低落了。 那日在郡府定下奔袭河南地的计谋时,眾人心中自然是激动亢奋,士气高涨,那是毋庸置疑的。 可隨后的半个月里,坏消息接踵而至,他们眼睁睁看著匈奴人从北面杀过来,士气自然会低落。 经过这几日的跋涉,人困马乏,內忧外困,此刻见到这广荒地,心生恐惧,士气已跌到谷底。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是这道理。 在战场上,可以没有方向,不可没有士气。 好在,樊千秋还藏了一手,能在此时把士气提一提。 “卫大兄,只能借你的威名来用一用了。”樊千秋从怀中取出了卫青写给自己的那封尺素书。 “本將还有一事要说。”樊千秋顿了顿才道,“车骑將军给本將来了密信,他正率部北击。” 樊千秋收到卫青派人送来这封书信之后,一直秘而不发,生怕此事会动摇云中城守军的军心。 毕竟,在云中城大部分普通军民的心中,屯兵数百里之外的车骑將军是他们得救的希望。 如今,到了此处,情形却又变了:率大军深入匈奴腹地的车骑將军对士气的提升更有用。 果然,樊千秋话音刚落,一眾军吏的眼晴立刻亮了起来。 先前游离在眼中的怯懦,隨著“车骑將军”这个几字的出现消失了。 樊千秋心中苦笑著摇头,对匈奴取得过大胜的卫青威望果然比他高。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便能让士气凝聚起来,他如今还远远比不上啊。 “大、大兄去匈奴腹地了?”卫广抢在头一个问道。 “將军要率部奔袭单于庭!”樊千秋神色平静地说。 如果说先前那句话是投入水洼中的小石子,那此言便是滑入大湖的山岛,激起千层浪。 在场这几人顿时面露惊,仿佛听到了上天的神諭。 奔袭单于王庭?这举动何止是大胆,简直是妄为啊。 若是换了別人,哪怕是眼前的樊千秋,他们都会之以鼻。 可对方是卫青,此事便有几分可信了。 眾人的表情,立刻活泛了许多,目光灼灼地盯著樊千秋手中的素帛,期待他继续往下说。 樊千秋刚才有意无意地只是亮了亮这尺素书上的印章部分,却没有让眾人传阅这份密信。 而眾人出於对卫青的敬重,对樊千秋的信任,也无人提出查验真偽。 “奇袭河南地的方略,卫將军已知晓了,他觉得此计甚妙。”樊千秋说完,將信收回怀中。 “卫將军觉得此计可以建功?”王温舒问,平日里,这年轻人同样將卫青视为自己的榜样。 “正是,”樊千秋点点头接著道,“卫將军说了,他与我等一北一南,定然可以两路建功。” “届时,匈奴人不仅元气大伤,更会在西域漠北顏面扫地,云中的围困自然也可以解除。” “先前,在云中城时未与尔等提及,是怕有人走漏了风声,今日到了此处,无需担忧了,” “此事,不只是一箭双鵰,更是一箭三雕。”樊千秋努力在脸上摆出一副指挥若定的表情。 樊千秋的话算不得假话,但是也称不上真话。 卫青是否奇袭单于王庭,並没有定论,终究只是樊千秋的猜测。 可是,也许是因为这谋划太过於提气,也许是因为卫青威名大,也许是因为樊千秋演得真。 这几句话確实起了作用。 李敢等人脸上那僵硬的肌肉鬆弛了些,神情终於不再紧绷了,甚至隱隱有了如释重负的笑。 樊千秋自然也鬆了口气。 这份士气,会经由他们继续传递下去,激励到更多普通兵卒。不知能维持多久,所以要快! “卫將军还说了,要与我等比一比,看谁杀敌更多。”樊千秋笑笑再道,“尔等可愿赌一赌?” “我等愿意!”李敢抢在头一个笑道,其余人亦纷纷出言,你一言我一语,终於恢復了灼热。 “好!那我等便与卫將军赌上一赌!明日只歇一日,便向河南地腹地出发!”樊千秋趁势拍掌说到,自然又引来了一阵叫好。 许是因为声音太大了些,还引来远处兵卒的注意力,纷纷向这边看来,丘上的气氛自然活跃了起来。 当夜无事,樊千秋与魔下三千子弟睡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隔日醒来,河南地放晴,尾隨他们一路的乌云,被远远甩在身后。 卯初造饭,卯正拔营·—经过一夜歇息,人和马都会恢復了精力,气宇轩昂地踏入了河南地之內。 这支汉军开始在这茫茫的草原大漠之声,寻找白羊王和楼烦王的王庭。 河南地方圆足有两千里,在地形上是草原和沙漠相互交错,非常平坦,所以便缺少必要的標誌物。 军中虽有熟悉地形的老卒作嚮导,可樊千秋不敢將兵力分得太散,所以搜寻起来仍不是一件易事。 不仅需要时间和经验,更需要一些运气。 八月二十午时,艷阳高照,秋风习习,正是舒爽的日子。 樊千秋与中军魔下的千余骑士正在一条小溪旁饮马歇息。 除了中营在此处,左营和右营分在东西两翼三十里之外,相互警戒,一同搜寻敌情。 这几日里,樊千秋率部往西南方向搜寻了三四百里,经过了好几处適合扎营的地方,仍未发现敌情。 今日卯时拔营后,三营人马又已经搜寻了三四十里,仍没有任何收穫,眼前的这片莽原死一般安静。 此刻,樊千秋正和十多人盘腿围坐在一起,其中既有李敢等军吏亲信,也有几个挑出来的老卒嚮导。 眾人一边大口大口地吃喝著胡饼和盐茶,一边看著摊开在面前一份舆图,时不时小声地交流上几句。 虽然几日之前激起来的士气还未消磨殆尽,可多日无所收穫,仍然让眾人感到肩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算计得很清楚:今日,匈奴人已逼近云中城下了吧。 他们的日子越来越紧了。 不多时,眾人风捲残云地將手中的吃食吃尽了,而后便围得更紧了些,神情严肃地出言献策。 “我部前行搜寻数日,已抵近河南地腹地,仍不见匈奴人踪影,恐怕还得深入。”李敢先道。 “自然要继续往前行,只是向西,还是向南,又或向西南呢”樊千秋自言自语道。 “—”眾人皆沉默,三个方向看似离得近,可越往前分歧也越大,不易做决定。 “尔等若有什么想法,皆可以直言。”樊千秋道。 第524章 杀俘:你善,该杀!你恶,该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4章 杀俘:你善,该杀!你恶,该杀! 第524章 杀俘:你善,该杀!你恶,该杀! 樊千秋话音落下后,场间又沉默了片刻,李敢等人相视片刻,才各自开口进言。 “將军,下吏以为当挥师沿上郡边界向南前行,匈奴人此刻忙於入塞劫掠,主力定然靠近边塞沿线。”李敢说道。 “李上吏此言有理,可是”张德一略显討好地向李敢拱了拱手,才接著道,“可是按以往的情形,匈奴王庭都以老弱妇孺为主,恐怕不会靠边塞近,倒不如先向西南方向搜寻。” “屠各夸吕,你是匈奴人,张德一说得可有道理?”樊千秋看向身边这个沉默少言的匈奴年轻人。 “此事未必,若见入边的利益大,王庭亦有可能靠近边塞,老弱亦会参与劫掠。”屠各夸吕说道。 “今次的利益自然是极大,值得白羊王和娄烦王冒险一试,恐怕人人都想分杯羹。”樊千秋说道。 “嗯,至少西面不用再去,到了今日,若还在西边,那还抢个屁,定然空手而归,一无所获。”屠各夸吕冷笑道。 而后,他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入边劫掠的经验,满脸都写著不屑,完全没注意身边一眾汉將已经对他怒目而视了。 “邓產,南面还有西南面,百里之內,还有几处適合大队人马宿营的地点?”樊千秋问一老卒道。 邓產是一个独眼的老卒,瞎的那只眼倒不是被匈奴人所伤,而是幼年时躺在草地上歇息,被老鹰啄瞎的。 他在边塞应募为郡国兵已有多年,数次隨李广出入河南地,对此地的地形非常熟悉,是中军的嚮导之一。 “共有四处。”邓產恭敬地答道。 “指出来。”樊千秋把一枚红色的木筹放在了舆图上,又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诺!”邓產答完之后,在心中算计了片刻,將四枚黑色的木筹摆在了红筹的周围。 “这四处离此处多远?”樊千秋再问。 “五十里到九十里不等。”邓產答道。 “四处之间相隔多少里?”樊千秋问。 “三十里、七十里、六十里。”邓產指著这四个地方的交界处回答道。 这几处倒相隔不远,但派兵逐个搜寻,来回奔波,至少也要再消耗上三五日的时间。 更何况,这还只是方圆百里之內要搜寻的地点,若匈奴人不在这几处,还要耗更久。 这时候,樊千秋才意识到运气有多重要,在这小小的河南地搜索起来都如此地艰难,更別说整个漠北。 看来,卫青和霍去病不只善於领兵作战,运气和直觉恐怕也是一流,定然比旁人强。 “若运气好,我等今日便能碰到这王庭;若运气差,耗费个三五日,也一无所获。”樊千秋笑摇头道。 “”.”眾人又不答话,莫说是三五日,就连一日恐怕都不能虚耗。 “尔等以为,当先去何处?”樊千秋问。”—”眾人仍然沉默,这四个地方说到底没有太多的差別,他们根本做不出决定。 “张德一,你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未受伤,运气定然不差,你来抉择,我等跟你走。”樊千秋故意打趣地问道。 “將、將军,只、只是侥倖,侥倖。”张德一脸色一变,他可不敢在此时胡言乱语,万一日后战败,自己岂不是要背罪? “侥倖也是幸啊,你只管说。”樊千秋笑著再问。 “將军莫要要了,下、下吏只是个司马丞,担不起兵败的责任。”张德一不敢再在樊千秋面前耍心眼,索性將心中的担忧直接说了出来。 “哈哈,你是怕本將日后將罪责推到你的头上?”樊千秋笑道。 “下、下吏不敢,只是不配。”张德一哭丧著脸,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罢了,本官便也不为难你了,自来拿这主意,毕竟我的运气向来也不差。”樊千秋一本正经地笑著道。 “这是自然,將军是县官近臣,有皇帝的天命庇护,气运非我等可比。”张德一有些越地堆笑奉承道。 李敢等人平日对张德一这討好奉承的性格自然不喜,今日听到此言倒得了几分心理安慰,竟然微微点头。 樊千秋故意“刁难”张德一,要的也正是这个结果。在这紧张的关头,需要有一个“丑角”来充当调剂。 “好,那本官来选,”樊千秋洒脱地笑道,站起身,拔出了剑,再道,“祈求泰一神庇护,祈求县官指引,本將便选——” 当樊千秋的剑尖在那四枚红筹上来回移动,即將要在某一处落下时,北面的草原上忽然出现了一串黑点。 那个方向,是卫广魔下的右营。 樊千秋停手,与眾人朝那边看了过去,渐渐地,他们看清了来者:多数人穿著汉军的甲胃,却还有一些被捆绑住的匈奴人! 樊千秋咧嘴笑了,这泰一神和刘彻可算灵验一次了,这运气不就来了? “將军,似乎是右营来人。”张德一说道,他们此刻也全都站起来了。 “似乎———他们还捉了些匈奴人。”郑袞眯眼说道。 “看来,卫广的运气比我等好啊,说不定会给我等带来些好消息了。”樊千秋笑著將长剑收回了剑鞘中。 很快,这队骑兵便来到了近处,为首之人竟然是右司马卫广本人。 能让他亲自带人赶来,定然是有了消息,而且是非常紧要的消息。 “將军!”卫广大步走到了樊千秋面前,叉手行礼。 “如何,有何消息?”樊千秋忍住心中的激动问道。 “半个时辰之前,下吏派出去的一队斥候遇到了匈奴人,两边便廝杀了起来,活捉了十多个人。”卫广笑道。 李敢等人亦有喜色,此刻捉住匈奴人,便可以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线索。 “带到河边去!”樊千秋寒声说完,转身走向河边,眾人一同跟了过去,卫广也命人將那些俘虏带到了河边。 站定后,樊千秋才阴晴不定地上下打量这些匈奴人。 他们长相普通,神情慌张,一个个穿著破旧的毡袍,不像是能征善战的战兵,倒更像是趁机劫掠的普通牧民。 既然是寻常人,倒好办了,这时候若碰到了硬骨头,审讯起来倒是不好办了。 “让他们背对著河边跪著。”樊前秋黑著脸,朝河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冷道。 “诺!”卫广答完又挥了挥手,押送俘虏的汉卒立刻將这些匈奴人推到河边,勒令他们跪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樊千秋按剑在这些俘虏面前来回地著步,沉默不语,时而瞟上一眼,將胁迫感传递给这些匈奴人。 这些匈奴人此刻虽然跪在冰冷的水中,却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全都满头大汗,惊恐地打量著面前这个敌將。 一刻钟之后,樊千秋看“火候”到了,才停下了脚,阴晴不定地盯著这几人看。 “尔等——可会说汉话。”樊千秋忽然阴冷地问道。 “.—”眾匈奴人瞪大眼晴盯著樊千秋,一脸茫然。 “屠各夸吕,你来传话。”樊千秋说道。 “诺!”屠各夸吕用匈奴语把樊千秋的话重复了一遍,眾匈奴人愣了愣,忙不迭地摇头。 “尔等之中,何人是百人或十人?”樊千秋问,屠各夸吕传,这些匈奴人仍然只是摇头。 虽然他们不承认,但是一直在仔细打量的樊千秋却注意到了他们之中一个黑瘦的匈奴人。 此人长得不起眼,混在一眾匈奴人当中,並无太显眼的特点。可仔细看的话,却有蹊蹺。 他身上那身毡袍太过宽鬆了,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很不合身,一看便不是他的毡袍。 而且,这毡袍的腹胸之处有个豁口,是被箭射穿的,还有血跡,可此人似乎並没有受伤。 此外,与其他匈奴人相比,他镇定得多,眼珠子不停地转著,一直偷偷地打量周围情形。 没错,关口在此人的身上。 樊千秋虽然看出了端倪,却並没有过多地声张,只是假装不知:要趁其不备再一举击破。 “尔等是战兵,还是胡民?”樊千秋不动声色地问道,屠各夸吕再传。 “..—”这些匈奴人顿了顿,便乱糟糟地开始朝樊千秋顿首,嘰里呱啦地指天哭喊起来。 “他们都在什么?”樊千秋皱眉问道。 “他们说自己是老实本份的牧民,不是胜兵,是被白羊王逼著来的。”屠各夸吕冷笑道,连他都不相信。 “胡说八道!先前交手的时候,这些人骑射的本领可都不差,不是胜兵,也是战兵。”卫广2出口唾沫。 “呵呵,看来,不老实。”樊千秋笑道,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那黑瘦的匈奴人,对方亦混在其中呼天抢地。 “可有人愿意出首,若是知晓白羊王和楼烦王在何处,本將保他不死。”樊千秋笑著道。 “.—”屠各夸吕传完话,这些匈奴人倒也不顿首了,只是左顾右盼,心中似乎有犹豫。 出首自己的同族,当然有压力,樊千秋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接受。 “尔等可知晓本將的名讳?”樊千秋翘起了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眾匈奴人听完传话,有些茫然,而后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我乃樊千秋,便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樊千秋。”樊千秋笑呵呵道。 这次,不用屠各夸吕传话,“樊千秋”这三个字一出来,这一眾匈奴人的脸色“刷” 地一下就白了下去。 这半年里,哪怕是最患笨的匈奴人,也定学会了汉话里的这三个字。 “呵呵,看来,尔等都听过本將的名讳,这好办了。”樊千秋笑道。 “”.—”一眾匈奴人又怕又惊,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樊千秋又笑了笑,忽然伸手指向了呆若木鸡的匈奴人。 “他,脸上有刀疤,定然入边劫掠过,拖到河里去——” “他,身形魁梧,定是胜兵,许是百人,也拖过去———” “他,右臂比左臂粗,肯定常年骑射,估计有隱情——” “他,面相太凶了,不似良善之辈,一併跪过去———”” “他,面相太善了,定是奸邪之徒,决计不能留———” “他,头髮太长了,看著不爽利——”” “他,头髮太短了,兴许不吉利—”” 樊千秋就这样隨意地点了七八个人,最后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很快,任凭这几个哭嚎不止的匈奴人如何挣扎,仍然被拉起来,往前推到了更深的水中。 几声“噗通”后,他们被逼看跪下了。 此时,冰冷的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肩膀,脸上的惶恐之色更甚了。 “杀了吧,溺毙。”樊千秋轻飘飘地说道,“诺!”匈奴人身后的汉卒们大声答下后,便毫不犹豫地將这些前者的脑袋按进河水里。 “咕嚕咕嚕”,一串串泡泡从匈奴人的脑袋旁冒了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起先,这些匈奴人的身体还会左右扭动挣扎,但是很快就没有了声息,渐渐消停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樊千秋没有丝毫的心软,过了半刻多钟,才下令让汉卒们鬆开了手。 这么久,除非是鮫人托生,否则是撑不住的。 果然,匈奴人们一动不动,歪歪斜斜地倒在水里,隨波起伏著。 李敢和屠各夸吕等人面色如常,但是那些匈奴人却是满脸惊恐。 樊千秋点这些人的时候,屠各夸吕也从旁传话,所以他们对前者“杀人”的理由很清楚。 这汉將未免太草率了吧,短短片刻间,便胡闹似地杀了那么多人? “捞出来,找个地方埋了,莫脏了这河水。”樊千秋再冷冷说道。 “诺!”汉卒们面有悦色地领命而去,捞出了那些湿漉漉的尸体。 “嗯,剩下的这些人”樊千秋又伸出了手,指向了稀稀落落跪著的那七八个匈奴人。 这些匈奴人终於才回过神来,又继续顿首,嘰里呱啦的匈奴语说得比先前又更快了几分。 “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无用,无用的人,活著都是累赘。”樊千秋冷笑著再说道。 “他,皮肤太黑了,本將不喜欢黑的。”樊千秋这次终於指向了那个又黑又瘦的匈奴人。 第525章 白羊王和娄烦王……我樊將军来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5章 白羊王和娄烦王……我樊將军来咯! 第525章 白羊王和娄烦王……我樊將军来咯! “將军,饶命啊!”不等卫广走过去,这匈奴人便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带著腹味的汉话。 虽然吐字有些生硬和古怪,却不妨碍樊千秋听懂此言。 “哦?明明会说汉话,刚刚却不答话,分明骗本將,那便更不能留了。”樊千秋冷道。 “將军,我、我是白羊王魔下的百人,我、我要出首!”这匈奴人瞪大眼晴哭嚎了起来。 “嗯?先前本將好声好气地与你说话,你为何不站出来答话呢?”樊千秋不阴不阳地问。 “先、先前小人眼瞎,未识得將军的真名。”匈奴百人的汉话越说越流畅,用词也恰当。 “本將看你不是眼瞎,是机灵,比平常匈奴人机灵,像——像我养的细犬。”樊千秋道。 “”——”这匈奴人百人先迷惑,转眼就面露瞭然神情,张嘴叫道,“汪汪汪,汪汪汪!” 周围眾人一时皆惊,同为降者的屠各夸吕更是面色铁青,仿佛吞了了航脏的苍蝇。 “好狗啊!”樊千秋笑了,他並非有別样的嗜好,仅仅只是想摧毁对方的道德底线。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贪生怕死的的匈奴人为自己所用:屠各夸吕要报仇,那便让他报仇;这匈奴人要活,便给他活。 “你叫什么。”樊千秋问道。 “小人叫遮绑!”百人答道。 “呵呵,这名字是狼的意思。”樊千秋只觉得好笑。 “將军说得是,但遮绑倒愿给將军当狗!”遮绑忙諂笑,用膝盖跪在地上往前爬到樊千秋面前。 樊千秋的目的自然是將对方降服,可看他如此摇尾乞怜,捉弄的心思也没有了,只觉一阵厌恶。 这样的人,在汉人中也比比皆是,说不定数量更多。 “莫要做相了,本將问你话,你如实招来,若敢欺瞒,便是死。”樊千秋冷眼看了看其余俘虏。 “诺!遮绑绝不敢欺瞒!將军只管信我!我定然事事如实说来。”遮绑继续諂媚道,非常討好。 “白羊王和楼烦王的大部人马,开始入汉塞劫掠了吗?”樊千秋先问道。 “十日之前便开始向汉塞靠拢,五日之前既已开始分兵,不少人得手了。”遮绑眼底露出贪婪。 “尔等—也得手了?!”樊千秋不喜遮绑的这种语气,寒声逼问了一句。 “小人是白羊王身边亲卫,出来得晚,还未开始劫掠,便碰到了將军。”遮绑连忙摇头解释道。 “看来,你倒是觉得后悔?”樊千秋斜眼瞪著他问道。 “不不不,能被將军俘虏,实在是小人之大幸!”遮绑知道自己的话犯了忌讳,忙不迭地討好。 “今次尔等入边劫掠上郡,白羊王和楼烦王带了多少战兵来?”樊千秋转问道。 “魔下精锐皆调去云中了,如今在河南地的战兵两万人上下。”遮绑立刻再答。 “”樊千秋与眾军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人数与他们想得差不多。 “这两万人如今分成了几股出去?”樊千问道。 “分成了二十多股,多的千人,少的数百人。”遮绑抢答道。 “这人数似乎有些对不上。”樊千秋冷道。 “不、不只是那战兵,许多青壮也都放出去了,他、他们几人便不是战兵。”遮绑指著自己的同伴道。 “你不只是普通的亲卫吧?”樊千秋视线在两边移动了几个来回,才接著问道。 “—”遮绑脸色骤然一惊,隨即又恢復如常,討好地笑道,“將军慧眼如炬,小人是娄烦王远亲。” “远亲?多远?”樊千秋冷笑问。 “我的阿姊是当今娄烦王的王、王妃。”遮绑吞吞吐吐说道。 “王妃?我看以前也是庶母吧?”李敢又在一旁讥讽匈奴人“父死子继”的陋习,引来眾军吏的大笑。 “”—”遮绑倒是丝毫都不在意,仍然陪著一张討好的笑脸,四麵团团地点著头。 “本將再问你,白羊王和楼烦王的王庭如今停驻在何处?”樊千秋问到关键,遮绑的嘴唇立刻抿住了。 “嗯?你不说,他们也会说的,他们说了,你便是想说,那也没机会了。”樊千秋脸色再次变得凶狠。 “不不不——小、小人愿意说,西南方向,距此八十里,有一东西走向河谷,王庭在那处。”遮绑道。 “.—”樊千秋心中一喜,此处是他们刚刚圈定的四处之一。 “白羊王和楼烦王都在?”樊千秋急忙问。 “都、都在,还有老弱妇孺和牛羊金玉也都在。”遮绑一口气便將白羊王和楼烦王卖得乾乾净净的了。 “驻守王庭的战兵有多少?”樊千秋压著心中的狂喜又问道。 “倒不算多,能战之兵,不过千余人而已。”遮绑急忙答道。 “屠各夸吕,你再问一问这几个人。”樊千秋指了指其他那几个听不懂汉话的匈奴人说道。 “诺!”屠各夸吕立刻用匈奴话开始问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对樊千秋点了点头。 “与此人所说有七分相近,並没有大的差池。”屠各夸吕道。 “”..—”樊千秋走到了遮绑身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皮笑肉不笑道,“你倒卖得乾净。” “將军过奖,將军日后若是建功,还望將军莫要忘了小人。”遮绑恬不知耻地乞求功劳道。 “你且放心,本將不会忘了的,定会重重地赏赐你。”樊千秋说完之后,便冷漠地站起身。 “谢过將军!”遮绑喜滋滋说道。 “来人,將他们先押下去,好好地看管,莫让他们逃了。”樊千秋挥手,便有汉卒將其押走。 “卫广,与这伙匈奴人交手时,可有走漏逃脱的?”樊千秋仍然不敢大意,继续询问著细节。 “无人走脱,儿郎们做得谨慎,补了刀,头也割下来了,绝无活口。”卫广和平时一样谨慎。 “那便妥了,给王温舒的左军传军令吧。”樊千秋抬头,看了看日头,在心中盘算计划起来。 “酉时回营,吃饼饮马,今夜不宿,戌时拔营,全换新马,奔袭匈奴王廷!”樊千秋一气道。 “诺!”眾將等待此言很久了,当即兴奋应下,先前堆积在脸上的阴隨军令已荡然无存了。 当日戌时,在这头无名的小河旁,三千汉骑早早便整装待发了。 除了留下几十人看管撤下的战马,所有人都做好了奔袭的准备。 左中右三个军阵中时不时会传来號角声,在阵阵秋风的吹拂下,萧瑟肃杀之气渐渐浓烈起来。 戌正时分,军阵中的火光渐次熄灭下去,只留下少数作为引导。 隨即,又是几通急促的鼓声响起,先是几队斥候出发,隨后三个军阵便有条不紊地赶往了西南方。 这热闹了一整日的小河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遗留下来的战马和汉卒时不时会发出零星的响动。 樊千秋身为主將,自然位於中军。 因为有了上次夜袭碧簪湖的经验,他此刻的心情心如止水,並无波澜。 身下的战马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平稳前行,適度的顛簸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他愜意。 四周远远近近地点著一些火炬,火光刚好可以给人马指引方向,又不至於太过显眼。 因为今夜是晴天,万里无云,天边的月亮渐渐爬起来,向一望无际的草原倾泻清辉。 天幕里的星星因此却暗了些,需要聚精会神地寻找,才能区分出它们的来歷。 这熟悉的月光,时不时让樊千秋感到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碧簪湖的那一晚。 不过,体验终究是有些不同。 毕竟,他今次率领的可不是百人,而是足足三千人。 气势自然要远远超过那一晚。 就像此刻,兵卒们虽然都很沉默,但是那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却格外地有力。 樊千秋又往左右两翼望了望,在夜幕中找到了以相同速度移动的左军和右军。 內心感到非常踏实! 可在心安之余,他的思绪不免又飘到了千里之外的云中城。 如果没有意外,匈奴人定然已將云中城团团围住了。 明日破晓之时,恐怕就会对云中城发起第一次攻击。 云中能守多久,仍是一个未知数。 想到此处,他的眼前自然浮现出林静姝那清丽可人的面容。 不禁嘴角一翘,笑了笑。 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市籍公士出身,她出自破落的小吏门户。 倒称得上“门当户对”。 除此之外,容貌和品性也属上佳,对自己而言是一个良配。 至少身家清白,没有多余的牵绊,不至於让他太过於分神。 来大汉许久了,做了不少的事情,是时候考虑“开枝散叶”了。 “回长安之后,便开始筹备此事吧。”樊千秋在心中暗暗决定。 可是,这份愉悦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又被迎面吹拂而来秋风吹散了。 寒冷的风让樊千秋一震,整个人像是吞下了一块冰似的打了个寒颤。 林静姝还在云中那座危城之中啊,若是城池被匈奴人攻破,她的结局恐怕—— 一幅幅惨烈的画面接连扫过眼前,他身上的冷汗越来越密。 这几年之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和慌乱。 不是变弱了,是因为有了更多的羈绊和牵掛。 人便是如此,怪得很。 子然一身时,会孤寂。 眾亲环绕时,会软弱。 这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例外吧? 可樊千秋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有一个人,可以做到“冷酷无情”,那便是刘彻。 许久未见到刘彻了。 此刻,他应该正在那未央宫里逗弄自己的长子一一刘据。 与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他如今定然对这孺子疼爱有加。 即使他再睿智神武,也不会预料得到,日后他会杀了自己的儿子。 倘若冷酷到底才能登上权力顶峰,樊千秋寧可不愿登顶。 樊千秋不敢再多想,他应当聚焦眼前的这场大战,而非瞻前顾后。 他稍稍收拾了心绪,將注意力专注於身边的近处,再次融入到了三千汉骑当中。 数千里外的未央宫,刘彻在仪仗的簇拥下,从宣室殿行往椒房殿。 走到一棵樺树下时,忽然鼻子里头一痒,打了一个极响亮的喷嚏。 在寂静的深宫禁地,这声音格外地震耳,既像虎啸,又像龙吟—— 远处的兵卫纷纷侧目,近处的內官深色紧张,树上的一窝老也被惊得飞出了自己巢。 群鸽在漆黑的夜幕中仓皇地盘旋,发出惊慌至极的“呱呱”的声响。 “嗯?”刘彻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群老,眉毛隨即皱了起来。 “陛下,天冷了,把大擎披上吧?”內官荆连忙过来,要给刘彻披上那新作的白毛大擎。 “不必,朕还没有老到这个岁数。”刘彻揉了揉鼻子,有些不悦道。 “诺。”內官荆往后推了半步,拿著那大擎,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说不定有人在背后说朕的坏话。”刘彻冷哼了一句,疑神疑鬼道。 “陛下是天子,受万民敬仰,有天命庇护,何人敢胡说?”內官荆道。 “呵呵,敢说的人多得是啊,在这未央宫,恐怕有不少。”刘彻说道。 “”..—”內官荆不敢乱接话,他要是再说多,便有“进谗”的嫌疑了。 “”..”刘彻未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看著还在头顶飞的群鹅。 这个月,每日都有不少消息从边塞传来。 起初都是坏消息,这几日才有些好消息。 他不曾想到,自己任用了十年的云中郡郡守丁充国,竟为了蝇头小利,与匈奴人曲通暗款? 简直是丧心病狂! 刘彻记得丁充国,从小小燧卒开始做起,扎根边塞,一刀一枪地拼杀,用匈奴人的头颅为自己铺了一条通向都守府的路。 看著是个实诚人。而且在朝堂上有些名望,更是能得到田和竇婴这两任丞相的大力保举。 称得上是个“能吏”。 刘彻对这种“能吏”,都很看重,已经有心將其调入长安,委以重任。 哪晓得,竟犯了这贪钱的大错。 这人,怎么能贪钱呢? 刘彻咬牙切齿地想到。 第526章 刘彻起疑:樊千秋,拿黑钱了?升太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6章 刘彻起疑:樊千秋,拿黑钱了?升太快了? 第526章 刘彻起疑:樊千秋,拿黑钱了?升太快了? 刘彻转而又冷笑几声。 贪便贪,手段还很低,还被那要命的樊千秋抓到,实在是太过丟面。 当日,他接到上报后,恨不得立刻將丁充国及同伙捉到长安来拷问。 可如今,匈奴人开始入边云中,这伙大盗暂时便不能押回长安城了。 刘彻只能再压一压自己的怒意。 接著,他又想到了樊千秋身上。 此子有时候当真愚钝,为何就不知权变,將那丁充国交给鄢福禄呢? 还上书说什么“要留罪官丁氏协防云中”,不就是死守?有何防的? 刘彻看了看天上那群纠缠在一起的老,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怀疑。 樊千秋莫不是拿了丁充国的钱,想要为其开脱逃罪吧? 若是此子日后敢替丁充国求情,定然要让他吃些苦头! 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刘彻这才有些满意,脸上露出了一种神秘的笑。 相对此事,匈奴人入边反而让刘彻惊喜,等了那么久,匈奴人终於还是来了。 此刻,卫青定然已经率部深入大漠腹地,寻找战机了。 不知道自己这妻弟,今次能给他带回多大的一个功劳。 这功劳,一定要大。 唯有如此,刘彻作为卫青背后的支持者,才能获得更多的威望,才能放开手做一些別的事。 这是卫青与匈奴人的一场战,同样也会是刘彻与朝堂旧势力的一场战。 “卫青,千万莫要让朕失望,莫要让这天下人失望啊!”刘彻心中再嘆道。 “陛下?”內官荆看皇帝一直似笑非笑地沉默,有些担心,小声问了一句。 “嗯,朕在想些事情,走吧,去椒房殿。”刘彻冷漠说道,抬脚往前走去,眾人连忙跟上。 可是,刚走两三步,刘彻又停了下来,眾人也只好急急忙忙地剎住脚步。 “这樺树,看著碍眼,让人连根砍了,从上林苑再移一棵来。”刘彻道。 “诺”內官荆听出了天子之怒,忙回答道,迟疑片刻再问,“要移什么树,还请陛下下詔. “樺树!”刘彻冷笑。 “诺!”內管荆忙答。 “还有,宫里的老太多,听著不吉利,通通赶出去!”刘彻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椒房殿。 刘彻出够了气,走得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椒房殿门外。 天子驾临的消息已有內官通传到了殿中,卫子夫早早就带著奴婢在前院里恭迎。 卫子夫十余年来备受刘彻宠爱,今年又诞下了皇长子刘据,称得上专宠於后宫。 虽然还没有行皇后的册封大礼,但她数月前已经搬入了椒房殿,掌管后宫诸事。 陈皇后因巫蛊之案被废於永巷,王太后因田雷诛深居长乐宫,卫子夫已是“一人之下”。 可是,她从没有因此流露轻慢倔傲,更未恃宠而骄,每次天子驾临,她总像现在这样恭迎。 刘彻刚刚走进院中,便看到了此景,连忙快步过去,环抱住卫子夫,神情立刻柔和了下来。 “朕说过多少次了,你我本是夫妻,不必守这虚礼,若是得病有恙,朕如何?据儿又如何?” 刘彻板著脸孔说道,很是情真意切,不像是坐在未央殿垂拱而治的皇帝,更像寻常的夫君。 就连周围的內官奴婢听到刘彻此言,都很羡慕动容,甚至大胆地直视二人,个个面有喜色。 皇帝和“皇后”恩爱有加,这后宫便会太平安寧,他们这些做內官奴婢的,无妄之灾也会少些。 “今日天还不算冷,在门外站上片刻,不碍的。”卫子夫微笑答道,她出身低微,身子並不弱。 “那也不许,你看,手都这样冷了!”刘彻捉过卫子夫的手,举到嘴边,一脸宠溺地给手哈气。 “陛下,都看著.”卫子夫有些娇羞地说道,想要挣脱刘彻的手,反而却被捉得更紧了一些。 “怕什么,难道有人敢说酸话不成?!”刘彻故意抬高了声音,虽有怒意,却只是小儿女之怒。 於是,侍奉在周围的这些个內官奴婢並无惧意,反而还有胆大之人人掩嘴轻笑。 一时间,上下亲善,这正殿门前倒是其乐融融。 “走,此处风大,你我先进殿。”刘彻说完,便与卫子夫一同进殿,只有几个亲近的奴婢內官紧隨其后,其余人则留在寒风中。 穿过椒房殿前殿,便来到了后室,屏退左右,掩上室门,此间便只剩一家三口了。 刘彻快步走到了室內那张被念暄软的小榻前,背手躬身,一脸慈爱而且得意地望著眼前已经酣眠的婴孩。 “几日不见,倒又壮实了不少,和朕幼时很像,像得很。”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婴孩粉嫩的脸蛋,疲乏一扫而去。 “据儿很乖,其他的婴孩到了这月份总要哭闹,他却静得很。”卫子夫走了过来,亦看看刘据和煦笑道。 “不哭好啊,看来,此子心思沉稳,日后定是一个好的皇帝。”刘彻笑著点头道,对自己的这个长子很是宠溺。 “.—”卫子夫极有分寸地没有插话,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刘彻刚刚说的这几句话。 刘彻又说了几句夸讚刘据和卫子夫的话,才牵著后者的手,將对方引到案前坐下。 因为刘据已经睡去,所以这后室之中的宫灯已灭了一多半,光线难免有几分昏暗。 刘彻眉坐下之后,良久无言,眉眼间有犹豫迟疑在徘徊,仿佛有话对卫子夫说。 “陛下,看你似乎有心事?”卫子夫柔声问道,伸手握住了刘彻的手。 “”—”刘彻苦笑著摇摇头,笑著道,“你看,朕的心事,怎么都瞒不住你啊。” “我只是一介妇人,不能在朝堂上帮陛下分忧,可陛下若有什么烦心事,大可以与我说一说,权当消愁。”卫子夫说得有分寸。 “还是你体谅朕。”刘彻嘆了一口气,一把將卫子夫搂在了怀中,心中一阵暖热。 “朕今晚过来,是要与你说一件事情,听到之后,你莫要著急。”刘彻温和说道。 “何事?是大弟——.”卫子夫忙坐直,眼神有些闪烁地盯著刘彻。 “卫青按略率兵北去,暂无捷报传来,”刘彻知道卫子夫记掛出征在外的卫青,连忙解释道,卫子夫脸色稍稍和缓。 “那是卫广和卫布”卫子夫再问道。 “他们如今应该还在云中,也並无消息,虽然匈奴人此次来势汹汹,但他二人机敏,一时也是无虞。”刘彻再解释道。 “那——”卫子夫一时没有想清根结。 “是去病那竖子,他——-留在云中城,不愿回来,”刘彻略有不满地说,“那樊千秋派人送来了密信,因此事向朕与你请罪。” “去病总是不让人省心。”卫子夫嘆气道,虽然心中忧虑,却未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见卫子夫並未太过伤神,刘彻鬆了口气,而后才半带怒意道,“樊大也是荒唐,怎能任由那竖子胡闹!当真是癲悖!” “罢了,也怪不得樊將军,去病脾气倔强,阿母的话他都常常要逆,樊將军恐怕拿他也没有办法。”卫子夫反过来安慰刘彻。 “樊千秋平日倒是有主意,霍去病最听他的教诲,实在不行,大可直接绑来,”刘彻冷笑,又说道,“此事,定是他在纵容。” “陛下,不该责怪樊將军,他待去病甚好,不会不尽心的。”卫子夫再安慰道。 “朕知道他尽心,只是他有时做事太隨性,不似一个品秩为千石的將军朝臣。”刘彻想起樊千秋擅自处置丁充国的事,不满道。 “樊將军少年得志,做事情当然更有闯劲。”卫子夫感念樊千秋破了巫蛊之案,又承了他照拂霍去病的情谊,自然要帮他解释。 不曾想,刘彻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原本那半真半假的怒意渐渐冰冷了起来。卫子夫心中“咯瞪”,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告。 “你是说樊千秋升得太快了,当缓一缓,让他再磨练磨练?”刘彻寒声问,他並未迁怒於卫子夫,而是颇为认真地询问道。 然而,正因为刘彻此刻的態度太认真了一些,便更让卫子夫自觉失言了,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寥寥数语,让樊千秋的拔擢受影响。 “陛下,是我失言,先前只是感嘆樊將军年少得志,朝臣拔擢乃是大事,陛下莫要被我一时胡言所扰。”卫子夫略有请罪之意。 “嗯。”刘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態度模糊,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念想里脱身。 “樊千秋是陛下从民间拔擢起来的人才,陛下不会看错的。”卫子夫察言再道。 “.—”刘彻这才隱隱流露得色,缓缓点头,“说得也是,他终究是一个人才,仍当不拘一格地拔擢,只是日后要多多敲打。” “陛下英明,定能让优劣得所。”卫子夫鬆了一口气,甚至对霍去病的担忧都减弱了几分。 “你且宽心,樊千秋与霍去病亦师亦友,会照拂好的。”刘彻心中稍安,他既担心霍去病的安危,但亦担忧自己会愧对卫子夫。 此刻,二人將这件事情摊开说清,卫子夫又是个识大体的,想来不会因此掛心,他便也鬆了口气。 卫子夫心有七窍,此刻已经看出刘彻今夜的来意了,虽然有些“敷衍”的味道,却仍能看出皇帝对他们卫氏一门的重视和关护。 皇帝日理万机,忙於朝政,十余年来从未歇息懈怠,肩上扛著的重担,远远超过大汉的歷代先君。 她和卫氏得到了这份爱护和重视,还能奢求什么呢? 毕竟,此处是未央宫,而非寻常富贵家的宅院。 借著晃动的光,卫子夫看到了刘彻掺在鬢角的白髮,看到了对方眼角的皱纹—不禁想起了二人初见之时,对方的年轻与热情。 十几年过去了,她变老了,刘彻也变老了。 从民间到深宫,刘彻不只是给了卫子夫重视和关护,更给了她灼热的爱,这是卫子夫少女时从未得到过的。 尤其是最初时,那份宠爱与利益毫无关係,很纯粹,纯粹得如同寒冬时幽深山谷中的冰晶,不掺任何杂质。 那短短的数年,也是卫子夫最愜意的时光。 直到今日,卫子夫也常常会遐想,若眼前这男子不是皇帝,只是寻常的列侯世家之子,又或者是普通黔首,那又该有多好啊。 可是不能假设,天子便是天子,不会改变。 此刻,卫子夫虽对刘彻有五分的敬畏,但为了过往得到过的那份宠爱,以及今日仍保持著的关护重视,她愿扮好妻子的角色。 想到此处,也许为了让刘彻放下心中的愧疚,也许是为了让刘彻从繁忙中抽身片刻,卫子夫抬手轻抚看刘彻线条刚毅的面颊。 “陛下对卫氏的关护,我皆可体会到,去病今年十二岁了,又有卫广和卫布看管著,不会有虞的。”卫子夫柔声地出言劝慰。 “子夫”刘彻心中一颤,再次將卫子夫再次揽入怀中,他觉得很满足:既得到了为人君的满足,也得到了为人夫的满足。 “此事却要瞒著阿母,她如今年岁大,最疼爱去病,却听不得此事。”卫子夫轻道。 “你放心,此事不会传到卫耳中的,明日朕亲自手书去,便说去病在上郡暂避。”刘彻轻轻地抚摸著卫子夫柔顺的青丝道。 “陛下有心了,”卫子夫顺从地躺在刘彻的怀中,又道,“去病能在边塞得到歷练,对他来说也算好事,比在长安胡闹好。” “朕亦有此意,他好好地歷练一番,日后等据儿即位了,他正好是据儿的军中柱石,可帮他在建功勋。”刘彻早已规划好了。 “陛下休要说!”卫子夫坐直了些,有怒意地盯著刘彻,责备道,“陛下春秋鼎盛,还能再活万万年,休要说立嫡传位之事。” “哈哈!哪怕朕生来便有天命庇护,可何人又能活万万岁?那都是方士骗人的,莫诱朕当昏君,朕不信修仙。”刘彻爽朗道。 第527章 火攻,三矢齐发,目標匈奴王帐!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7章 火攻,三矢齐发,目標匈奴王帐! 第527章 火攻,三矢齐发,目標匈奴王帐! “那陛下也莫要胡说,此事说太多了,只怕不吉利。”卫子夫样装有怒地坤怪一句。 “好好好,朕不说了,日后等据儿长成了,朕便传位给他,再到长安城外修建一处行宫,你与朕到那里去住。”刘彻柔和笑道。 “当真?”卫子夫半真半假地问道,她內心深处忽然一动,竟希望刘彻说的是真话。 “自是当真,这天下,便让据儿去操持。”刘彻看向正在小榻中酣眠的刘据笑著道。 “..—”卫子夫没有多说別的,只是在刘彻的怀中靠得更深了些,觉得格外地暖热。 一时之间,这后室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刘据轻微的呼吸,间或夹杂看灯火燃烧的“啪”声。 二人久久不曾言语,心各有思,却又不约而同地住这片刻的愜意和寧静,久久不肯將手鬆开。 可是,愜意寧静终究是短暂的,刘彻的手停在了卫子夫的肩膀上,微微加了几分力,终有话说。 “卫青英勇善战,治军也严明,此次若是能见建功,朕给他封侯,”刘彻顿了顿道,“封列侯。” “陛下按制处置即可,只要朝堂上下无人反对,我並无旁的意见。”卫子夫轻声道,一面是对此事不掛心,另一面是不想干政,“除此之外,还要给你行皇后的册封之礼,虽然你已入住椒房殿,仪礼之事仍不可缺。”刘彻说完,卫子夫立刻抬头看向了他。 “此事能不能缓一缓?”卫子夫问道。 “为何要缓?”刘彻皱了皱眉,似有不悦。 “从去年到今日,长安发生了太多的事。”卫子夫极隱晦地说道。 “是因为那贱人被废还不够久?”刘彻言语里又带上了几分冷意。 “.—”卫子夫並没有直言,只是点点头。 “后宫不可一日空悬,等得久了,反而容易生变。”刘彻断然道。 “可—”卫子夫还想再劝。 “据儿是朕的长子,”刘彻盯著卫子夫道,“若你不是皇后的话,他便只是庶子,不是嫡子,拖得越久,日后便越有人议论。” 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二者本就相互依存。 这关护国本的事,只能从速,决不能从缓。 “那此事亦听陛下旨意,只是莫要太过於铺张了,毕竟”卫子夫本想说边塞刚刚经歷一场大战,不论胜负,都不宜铺张。 “不可!此事要办便要办得天下皆知,唯有如此,才能让天下人知晓据儿这嫡子的分量。”刘彻再一次拒绝了卫子夫的进言。 “—”卫子夫知道刘彻心意已决了,不再相劝,只是重新躺入刘彻怀中,她深知皇帝为人,他做出决定的事,无人可推翻。 而后,再无多言,椒房殿的宫灯,一盏盏熄灭了。 当椒房殿的灯熄灭时,樊千秋所部的火炬也灭了。 此刻,已经过了子时,一轮明月高高地掛在天空,將大地照得一片透亮,自然用不上火炬了。 三千骑兵奔袭了一夜,正停在一处小丘之下歇脚。 这座小丘不高也不大,却刚好能將几千人遮掩住。 战马的喷鼻声、咀嚼声,兵卒的咳嗽声、吞咽声—-在丘下混合到一起,在夜幕下格外清晰。 马和人都有些疲惫了,但士气正盛,战力未折损。 小丘顶部,樊千秋正一边喝著水,一边眺望远处。魔下的李敢和卫广等军吏也错落站在附近。 如果遮绑先前没有逛骗他们的话,那白羊王和楼烦王的王庭离此不远了,至多只有十二三里。 十二三里,对於衝到全速的骑兵来说,不过是在尺尺之间,眨眼便能杀到眼前。 不过,因为附近的地形起伏不平,並不能直视无碍,所以樊千秋盯著远处的黑暗看了好一会儿,仍未看到端倪。 然而,在这小丘下,有一条小河流过,溯河而上,便是白羊王和娄烦王的王庭所在的那座山谷,倒是好找得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匈奴百人未说话逛他。 樊千秋在小丘顶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后,身后传来了一阵响动,张德一带人押著遮绑爬了上来。 “如何?”樊千秋问道。 “是王庭,就在河谷里!”张德一忙不迭地点头,他满脸是汗,两眼却放光,不见丝毫疲態。 “都过来,听张德一讲!”樊千秋向四周招手道,一眾军吏立刻就围聚过来。 “诺,”张德一喘匀气息,便开始向眾人说起来。 白羊王和娄烦王的王庭確实在此处以北十五里处。 那南北走向的河谷,南宽北窄,纵深不过两里多。 谷內地势平坦开阔,两侧的山谷大约有三四十丈,虽然算不上太高,却很陡峭,徒手难攀爬。 到了如今这个季节,河水平缓,气温又比別处高,所以牧草未枯尽,很適合长时间留宿扎营。 张德一用了一刻钟,仔细地將整个地形描述了一番,眾人听得很仔细,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当这边塞“老卒”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一眾军吏立刻便將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主將樊千秋。 经过前者这番讲述,他们对河谷的布局已瞭然於胸。 这地方確实是个扎营的好地方,可实在又太適合扎营了,整个地形只有“舒適”,並不险要。 “遮绑倒是很老实,没有半点隱瞒。”樊千秋笑著说道。 “来回的路上也一直讲个不停,恨不得將自己知晓的事全都说出来。”张德一咧嘴露出黄牙。 “尔等到摸到了何处?”樊千秋略不放心地再问,他怕张德一等人偷閒,只是“道听途说”。 “下吏带爬上了河谷东侧山上,整个王庭一览无余,看得倒是清楚。”张德一面色如常地说,樊千秋这才把心彻底放鬆下来。 “看守是否严密?”樊千秋再次问道。 “並不严密,八成青壮都外出劫掠了,又想不到將军会杀过来,守备很鬆弛,我等看了许久,连斥候都没有。”张德一再道。 “天助我也!”樊千秋掌轻嘆一声。不过,这哪里又是什么天助呢?只要是奔袭,只要出其不意,都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酬谢天地,倒不如酬谢自己,倒不如酬谢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儿郎们。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斜掛在天上的月亮,再过两个时辰,日头便会爬出来了,今日无风无云,定然会是一个大晴天的。 “將军?”李敢见樊千秋良久未言语,便小心谨慎地喊了一声,生怕打扰到了后者。 “嗯,眾將听令。”樊千秋回过神来,轻轻地说道。 “诺!”周围的一眾军吏立刻叉手道。 “整军,一刻钟后,奔袭白羊王和娄烦王的王庭。”樊千秋再轻声道。 “今、今夜便奔袭?”卫广问出了眾军吏的疑惑,这未免太仓促了吧。 “敌我相距太近,多留一日,便多一分紕漏,我等虽然仓促出兵,但匈奴人亦是仓促迎敌,优势在我。”樊千秋沉声解释道。 “”眾人沉默片刻,李敢先答了“诺”,其余人隨后也一同答道。 樊千秋点点头,有条不素地给眾人做了部署,待他们都没有疑问之后,才再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发兵吧,奔袭王庭。” “诺!”这一声诺震天动地。 一刻钟之后,三千骑兵在月光下分成了三部,朝著北面那座无名河谷快步疾行而去。 为保持体力,速度並不算快,动静声响也小,但仍然惊得草原上的动物四处地逃窜。 不过,除了这狡兔野狐之外,仍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匈奴人仍酣眠在自己的毡篷中。 他们文怎可能想到,自己出入如无人之境的河南地,会出现三千捨命向博的汉人呢? 半个时辰后,樊千秋率中军来到了河谷东侧的坡顶,此处高出周围许多,风格外大。 但是,视野也极好,能將近处的整个山谷尽收眼底:匈奴人果然大意,未驻兵於此。 樊千秋在坡顶俯身向下看,清楚看到了整个匈奴人的大营,和张德一所说几近相同。 大营绵延一里有余,大大小小的毡篷在河谷两岸星罗棋布,粗看很杂乱,细看却並井有条。 其间的步道和马道阡陌交通,將这狭长的大营连成了整体。 河岸东侧的毡篷数量略多些,应是白羊王所部;西岸的毡篷数量略少些,便是娄烦王所部。 从南北来看,南边灯火更亮,多是毡篷;北面灯火不多,想来是羊圈马。 这两部匈奴人之间世代交好,互相通婚,一直在河南地一带游牧,无事则分成两部,有事则和於一处:进可攻,退可守。 夜幕之下,樊千秋在大营的中段找到了两座相对独立的临时院落,其中各搭著一座大毡篷,形制足足有府衙正堂那么大。 想来,这便是白羊王和楼烦王的王帐了。 此刻,两个胡酋说不定正楼著美人在大帐中行苟且之事吧? 匈奴人虽然礼仪制度不完整,但行军布局却自有一套成制,布置很妥当,儼然汉军的军阵。 可是,匈奴人今次著实是太大意了一些,仗著有河谷庇护,南北两侧的出入口处甚至没有筑立营墙,只是插著些木柵栏。 大营中虽然点著不少的灯火,却並不亮,而且大多数静止在原地不动弹,竟看不到巡视警戒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匈奴人本就未设,还是临近破晓时分,值守的兵卒已经偷偷睡去。 总之,对樊千秋而言,一切都非常顺利。 上天赐下天大的机遇,若是不能把握住,当真对不起在天上看著的泰一神了。 樊千秋的视线从河谷里移开,向南看去,又向北搜寻” 不多时,他便在黑暗中看到了两点火光,距离这河谷的南口和北口不过一里。 火光在风中隱隱约约,若不是樊千秋站得很高,而且有意去寻找,极难发现。 那是右营左营的灯火,他们按部署摸到了近处。 蓄势待发,只待令下! 樊千秋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骑兵静立身后。 若是不看那一双双反射著月光、闪闪发光的眼睛,这些沉默不语的大汉骑士像极了一棵棵笔直的松柏。 他们都看到了河谷之中的情形,眼神有一些发绿,流露出一股子贪婪和渴望。 看著不像老实本分的大汉农夫,倒像是匈奴人了。 “李敢!”樊千秋道。 “诺!”李敢拍马来。 “下马,准备火箭。”樊千秋轻轻抬手道。 “诺!”李敢立刻向他身后的骑兵们下令。 从屯长到队率,从队率到什长,从什长到伍长,从伍长到兵卒——这几个字一层层传了下去。 於是,这片静默的树林如同被微风吹动了一般,从坡顶到坡下,快速而轻微地向下倾斜而去。 骑兵们应声下了马,有条不紊地来到了山坡的边缘,手持劲弓和箭簇,整齐有序地排好军阵。 “点火!”李敢在马上喊,几处火光立刻在阵中亮了起来。 手持火炬的兵卒在军阵中来回跑动,逐一点燃了火箭箭簇。 一朵朵黄澄澄的火在坡顶绽放开,让此处渐渐亮了起来。 这微弱的火光照在了兵卒的脸庞上,照出了骨子里的坚毅。 “所向河谷匈奴王庭!三矢齐射!”李敢拔刀向前方猛挥。 “錚”的一声劲弦响,一千支火箭从这不起眼的坡顶猛地弹射了出去,像极了逆飞的火流星。 到了高点之后,又拖著长长的火光,急速下落,扎向河谷。 “錚”的声音连响了三次,火流星也在河谷上空逆飞三次。 很快,密密麻麻的火箭落在了河谷当中,火光在营中蔓延。 原本静謐的匈奴人大营终於混乱了起来,惊恐的叫声顿时甚囂尘上。 “三矢齐射!所在营中大毡篷!再放!”李敢看火势不够,再次下令,又一轮火箭从天而下,多数落在了那两座大毡篷的周围。 火箭上本来就包裹著油物,此刻又是天乾物燥的初秋,匈奴人大营中的乾草和毡篷又都易燃,最適合火攻! 隨著这数千支火箭落下去,整个河谷四面起火,亮堂起来! 第528章 杀穿敌营,逼出两王,我要当刀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8章 杀穿敌营,逼出两王,我要当刀俎! 第528章 杀穿敌营,逼出两王,我要当刀俎! 一朵朵火飞快地在营地中绽放开来,迅速从点连成线,再由线合成面在营中飞速蔓延。 匈奴人从毡篷中慌乱地蜂拥出来,抄起一切可以灭火的物件,四处救火,哭喊声蔓延整个河谷。 此时,竟然又恰好颳起了北风,南北走向的河谷成了一个风口,大口地吸入寒风,鼓舞著火势。 一时间,火光冲天! 营中也有匈奴人看到坡顶上的动静了,他们光著膀子,舞著兵器,“吱吱哇哇”地跳脚大骂。 可是,他们终究只能徒劳狂怒,隔著几十丈高的陡崖,哪怕知道山上藏有伏兵,亦无能为力。 “换箭!再射!”李敢再怒吼,汉卒们立刻引弓速射,以最快的速度,向河谷中拋射著箭簇。 一声声惨叫从山谷中传了出来,虽然杀伤的敌人不多,却让整个大营的情形更加混乱起来了。 樊千秋面色铁青地看著河谷中,黑黑小小的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哭豪,犹如黄泉之下的恶鬼。 微风將这哭喙声吹到了山坡上,樊千秋听不懂含糊不清的匈奴语,却能分辨出其中多是老弱妇孺的哀嚎。 如此慌张惊恐,和汉人的妇孺老幼相差无几。 然而,樊千秋不会有丝毫心软,今夜的目的,便是將匈奴人杀怕! 当然,此处毕竟是白羊王和娄烦王的王庭,仍留守有不少的精锐。 从两座王帐周围的那些毡篷中衝出来数百人,他们分散衝到火势最大的几处,带著惊慌的部眾齐心救火,想要稳定营中的大局。 更有几人在河岸两边的开阔处吹號聚集精兵,看这情形,是想从河谷绕出来,再杀上这山坡。 “王温舒和卫广,该动手了。”樊千秋再向河谷的东西两头看去,寻找刚才看到的两处火光。 因为眼睛忽然从亮处投向暗处,一时很恍惚,竟找不到那火光了。 “不会有意外吧?”樊千秋面色不变,心却已经提了起来,这次豪赌,不能有任何的意外啊。 若是出了意外,便失去了先机,想再次偷袭得手,绝对不可能了! “將军!快看!火光!在那边!”樊千秋身边的郑袞忽然大喊道。 樊千秋循声看过去,看到两片火光在一南一北两处谷口亮了起来! 南边的火光稍多些,北边的火光稍少些。 “来了!开始了!”樊千秋內心更一紧,面上却只是淡定地点头。 很快,南面的火光分成了东西两股,飞快地朝谷口方向涌了过去。 樊千秋此刻哪怕相距一里半,亦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阵阵喊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震天动地,惊得草原上的禽鸟乱飞。 从那里到谷口不过半里而已,卫广率领的右军眨眼之间便从南边杀入了匈奴大营! 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像一把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入腹地,开始砍杀起来。 此刻,哪怕內心再怎么良善,恐怕也不会区分老弱妇孺了,挡在面前的,便要杀! 樊千秋死死地盯著谷中局势,按剑的手越来越紧,汗水都缓缓浸了出来。 哪怕他看得不真切,仍然能想像到战事有多惨烈! 这短短的半刻钟里,死伤之人恐怕便超过数百了。 好在,死伤的不是大汉黔首! 这时候,王温舒率领的左军也从稍显狭窄的河谷北口衝杀了进去。 北边的营地主要用来圈养羊马这些牲畜,人不密,抵抗便更弱了。 所以王温舒所部的目標很明確,正是那两座高高在上的匈奴王帐。 此刻,匈奴王帐周围也已陷入混乱之中,数百战兵聚集在了周围,关防著各处,而且还有战兵零散地从四面赶来! 当然,他们不只是来“护驾”的,更是想来王帐周围寻一条活路。 毕竟,整个匈奴大营此刻已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大局摇摇欲坠了! 可是,对於樊千秋而言,这还远远不够,河谷之中毕竟有七八万匈奴人,哪怕多数是老弱,若回过神来,拼死抵抗,仍然难以全歼。 必须要拔除这两座王帐,將白羊王和娄烦王拿下,才能取得全胜! “两处王帐,换长羽鸣鏑,七矢齐射!”樊千秋亲自大声下令,李敢连忙传令。 一阵乾涩的控弦声之后,成百上千的鸣鏑拋射向了那狭窄的范围。 刺耳尖锐的鸣鏑声划破长空,落到两座王帐附近,射翻了一片聚在周围的战兵。 鸣鏑的杀伤力並不会优於普通的箭簇,但声音尖锐可怖,更能打击敌人的士气。 果然,这一阵鸣鏑射去之后,那两座巨大王帐的门帘终於掀开了。 先是从中跑出了一群衣不遮体的少女,而后两个大腹便便的匈奴人摇摇晃晃地从里头钻了出来。 在这混乱的危机之下,这两个相隔几十步的人是看不见对方的,但他们的举动倒是出奇的一致。 都站在帐前四处张望,而后便跳脚著大骂了起来,开始训斥跪在身前的眾头目。 樊干秋听不清听不懂,却能猜出他们正在骂什么。 左不过是“无能”“废物”“大胆”之类的脏话。 “遮绑!”樊千秋喊声朝身后喊道,李敢立刻过去將躲在人群中的匈奴降人拖到了樊千秋面前。 这个匈奴降人目睹了汉军袭击大营的全过程,此刻脸色煞白,满头是汗,眼中含著一大泡老泪。 不是悲愤的泪,而是惊惧的泪。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平日软得像羊羔的汉人,为何如此胆大,而且狡猾! 尤其是这高大的汉將,不像汉人,倒像是匈奴人! 樊千秋面色非常冷漠,心肠更如铁石般坚硬,对遮绑这条狗无一丝怜悯。 此人过完不知道见过多少汉人这般含泪,他又何曾心软过呢? “遮绑,你来认认看,那两个人,是不是白羊王和娄烦王?”樊千秋剑指远处,不动声色问道。 “是、是———-他们正是白羊王和娄烦王!”遮绑抬手擦眼道。 “你—不会认错吧?不会骗本將吧?”樊千秋盯著遮绑,眼中映照著火光,看著很是渗人。 “將、將军,小人不敢欺瞒啊,绝不敢欺瞒!”遮绑哀豪道。 “好好好,你有功啊,本將记下了,”樊千秋看向郑袞道,“找人把这些降人看好,莫丟了。” “诺!”郑袞领命道,遮绑立刻被拖了下去。 樊千秋的视线便重新投向了河谷之中。这时,匈奴大营比先前更动盪了,火势也彻底蔓延开来。 单是这场大火,匈奴人只要上下一心,也不难扑灭,但卫广和王温舒正率兵从南北两侧杀过来。 头顶上还不停落下要命的箭簇,让此间的匈奴人惶惶不可终日,只顾自已逃窜,根本无心救火。 更有甚者,竟开始在河谷中相互劫掠了起来,把刀子挥向了自己的族人。 想来是留在营中的青壮战兵不得外出去劫掠,早已经红了眼睛,要趁这个时候大肆地找补回来。 总之,这匈奴大营的形势此刻已彻底崩坏了,挽回局面的可能越发低了。 白羊王和娄烦王身处其间,自然更能体会“火烤油烹”的妙处,他们终不敢再在营中坐以待毙。 一阵混乱之中,这两王在扈从亲隨的护送下,寻来了一些马匹,骑上之后,朝著动静小的河谷北口仓皇逃窜。 “等得便是此时!”樊千秋紧紧地盯著这两队人马,內心亢奋,若是坚守不出,想要捉住他们,倒还有些难。 出来了,倒是件好事! 这两股残兵向北逃窜一段之后,便撞上王温舒魔下的左营所部,双方立刻在火光中廝杀在一起。 单从人数上看,两者相差不多。 可一边士气正盛,另一边仓皇而逃,战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匈奴溃兵被汉骑杀得是丟盔弃甲! 而且,匈奴人骤然遇袭,亦不知有多少汉军袭来,不敢恋战,只想杀出条血路,好逃出这危局。 王温舒则记得“围三缺一”的策略,只拦截大部分扈从左右,却放过了白羊王和娄烦王及亲隨。 眼看著这股数百人之多的匈奴溃兵將要逃到谷口,樊千秋知道,时机终於到了! “李敢!上马!”樊千秋深吸一气,立刻下令道。 “诺!速上马!”李敢猛然大吼道,魔下骑兵纷纷收弓上马。 “敌在北河谷,杀!”樊千秋举剑大喊,顺著山坡边缘猛衝,千余骑兵紧隨其后,如山洪般从山上倾泻而下。 樊千秋一马当先,始终冲在最前提,在高低地形的加持之下,他膀下那匹战马的速度转眼间便加快到了极限。 在他的率领之下,千余名骑兵在山坡上顺畅地调转好了阵型,没有片刻迟滯,转头杀向了不远处的河谷北口! 坡脚到河谷北口相距不过一里多,当樊千秋率部杀到谷口时,恰好看到两支残兵从河谷深处仓皇地逃窜而来。 樊千秋朝身边的李敢招呼了一声,后者立刻带五百骑兵从军阵右翼分了出来,跨过齐膝的河水,横跨到对岸。 於是,这千余骑兵就像一道大网,劈头盖脸地从南向北甩出,拦在了河谷的北口,结实地网住了这两拨大鱼。 这两支匈奴残兵未想到会有伏兵,仓皇之间左突右进,想要突破迎面的这张大网。 但此处地形实在太过狭窄,他们又惊魂未定,几番试探之后,不仅没有逃脱出去,反而被汉骑砍翻了许多人。 两部残兵又聚集到了一处,想要硬闯过封锁,同样无功而返,人马又折损了三成。 反覆折腾几轮后,他们终於意识到前路不通,这才想起要退回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山谷之中,作困兽之斗。 可是,不容他们调转马头,驱鱼入网的王温舒带数百人从谷中杀了出来,拦住这群狼狐不堪的匈奴人的去路。 由一千五百余汉骑组成的这张大网逐渐收紧,最终將这二百多匈奴残兵团团围住,再也没有任何的逃脱之机。 杀声隱隱从山谷中传过来,火光也越来越亮,目之所及儘是瀰漫的黑尘” 猛烈的热风从“呼呼”地往外吹著,吹来了一股股焦臭之气。 这一切,都让人头昏脑涨,更有一些飘飘然。 汉骑们一个个杀红了眼晴,如同群狼一般盯著网中这些屏羊。 他们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我为刀组,他为鱼肉! 而且,这鱼肉还带著腹味,是匈奴人的味道,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尝一口。 可是,所有人都稳稳控住膀下战马,他们得等,等头狼下达最终的命令! 这时,作为头狼的樊千秋隱在阵中,郑袞率领的一屯骑士护卫在他四周,將他与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隔绝开。 从坡顶到此处,樊千秋多数时候都冲在军阵最前。 可逼近谷口时,却由掌旗吏屠各夸吕擎著樊字旗为全军先导。 並非胆怯,而是谨慎。 这不比数月之前奇袭煜火部的时候,那时夜袭的兵卒太少了,樊千秋必须要当“万人敌”,以此来鼓舞士气。 今日,局势复杂混乱,樊千秋既要身先士卒,也要小心谨慎。 此刻,樊千秋控住跨下的战马,正透过人群中那摇晃的缝隙,眯著眼晴打量著三四十步之外的这群匈奴残兵。 其中不少人气度不凡,哪怕衣冠凌乱不整,却看得出来平日里定是养尊处优。 看来,这次是掏上了! 大鱼,终於是落网了! 樊千秋感到一阵畅快,不禁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仍高高悬掛,但天色已泛白! 从拋射第一轮火箭到现在,只过去了半个时辰,地平线下的日头还未爬起来。 “压过去,准备擒王!”樊千秋下將令道,紧隨其身后的鼓吹手敲了两通鼓,得到命令的汉骑立刻缓缓地向匈奴残兵围了过去。 顷刻之间,这张大网又收拢了些,网中的鱼儿则凑得更紧了,不安地扭动著。 “屠各夸吕、郑袞,隨本將过去;张德一,压住阵脚,莫要让儿郎们乱起来。”樊千秋沉声下令道。 “诺!”两人答道,便向前头的兵卒喊话,隨后,兵卒分到两侧,让出了道。 樊千秋在亲信的护送之下,在一眾汉卒的瞩目之中,纵马来到了军阵前,与对面的匈奴人相对而视! 鱼儿只是落网,还要捞起,放到砧板上,慢慢动刀! 第529章 白羊王娄烦王!除了降书,我还要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29章 白羊王娄烦王!除了降书,我还要另一物! 第529章 白羊王娄烦王!除了降书,我还要另一物! “.—”樊千秋借著周围跳动的火光,四处搜寻打量,一时间竟並未看到白羊王和楼烦王,想来仍然藏在了这股残兵的深处吧? “—”对面的残兵也看到了樊千秋,看到了他身后那面“樊字旗”,一阵交头接耳之后,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这面旗!只是还不知樊千秋是何人。 “白羊王何在?楼烦王何在?”樊千秋抬高声音喊道,除了山谷之中的喊杀声縹緲地传来,此间非常安静,这喊声自然极清晰。 “.—”匈奴残兵怒目相视,並无人作答。 “嘴硬?!”樊千秋想起这半个月的重压,只觉憋闷,吐出这两个字,仍然不能解气,侧脸向右看,找到了十几步之外的李敢。 “张弓!!”李敢心领神会,忽然大吼道,隨后鼓声响起,一半汉卒张弓搭箭,瞄准了匈奴人残兵。 “日你娘!软货的汉狗!不信尔等敢射!”一个千人打扮的匈奴壮汉用生硬的汉话吼骂,非常囂张。 “射!”李敢猛地挥手,鼓声再次响起来,“錚”的一声响,而后又是一阵“噗”,几百支箭簇离弦而去,射中了挡在最外层的那些匈奴残兵,一阵惨叫,五六十人倒下。 “再射!!”李敢再吼,又一拨箭簇射出,慌乱凑在一起的匈奴残兵转眼只剩一百多人了,不过他们还算忠勇,围得更紧了些。 “..”樊千秋抬手止住了下一轮箭雨,走出阵前两三步,指了指那大汉的尸体说道,“呵呵,是他让射的,本將从未听过这样古怪的要求。” “你、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又一个骨都侯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出来,再次大声问,这次已不敢带脏字了。 “我是何人?”樊千秋冷笑,而后才憋足了气,高声道,“我乃大汉靖安侯、千石廷尉正、边塞总督兼游击將军一—樊千秋!” “樊千秋”这名字一报出来,匈奴残兵中便是一阵惊呼,而后人头便攒动起来,不停交头接耳,慌乱地朝猎猎的字旗指指点点。 “听过本將名號,便当只当本將的为人,少要几分手段,少说些气话,倒能过得舒爽些。”樊千秋不留情面道。 “—”匈奴残兵无人答话,但“嗡嗡嗡”的说话声从阵中传了出来,樊千秋听不懂匈奴语,猜想他们在商议。 “.”樊千秋当下便觉得有一些焦急,河谷中起码有七八万匈奴人,只有不到两千的汉军,若是拖得太久了,恐怕还会生变。 “再问尔等一次,降或不降!?”樊干秋沉住气再吼道! “降或不降!”樊干秋身边的汉卒一齐怒吼。 “降或不降!”围聚於此的汉军亦吼道,震得匈奴人的战马都惊了。 “樊將军啊!我乃白羊王帐下的大当户谷戾,想与將军说几句私话!”一个白髮老者从阵中走出,这大当户便类似汉制的国相。 “你这胡人老朽,竟也配与大汉天將攀私情?速让白羊王和楼烦王出来!”李敢在那一端替樊千秋喊道,樊千秋对此非常满意。 “这位將军!谷中有数万匈奴人,尔等远来,定然兵寡,此时占了上风,却未必能控住局面。”谷戾汉话嫻熟,竟道出了关键。 “呵呵,死到临头,竟还能辩驳,你这老叟,倒是能言!”樊千秋笑道,“我身后有数万人,屠尽尔等,只不过是在朝夕间!” “將军!莫要诈我,若是有雄兵,此刻为何还不来!谷中至多有万余人!”谷戾说完,樊千秋只是要笑,对方果然被嚇破了胆。 “你想如何,不如直说!”樊干秋冷声问道。 “不如这样,屏退左右,我与將军私下议!”谷戾再道,气度倒是不凡,而且很镇定,不见败军的仓皇。 “呵呵,你想厚幣赂我?让我罢兵离去?!”樊千秋戳破谷戾的诡计道。 “將军,不如私下议?”谷戾的面目亦是烟燻火燎,白眉都烧去了一半,礼数却周到,想来常与汉人相处,才学来了这套汉礼。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兵之重任,岂能徇私!”樊千秋断然出言拒绝。 “將军稍安,我王为大汉皇帝备下了厚礼,愿意献之!”谷戾再次说道。 “厚礼重幣?在何处?”樊千秋冷笑再问,这老朽倒很精明,贿赂阵前主將不成,便开始贿赂大汉皇帝了。 “就在营中。”谷戾颤声指了指身后山谷。 “呵呵,营中钱財,我等可自取,本就是囊中之物,何须尔等进献?!”樊千秋说道“人口牲畜,亦可交出一部,將军可凭此立下功劳。”谷戾再说道,將部眾都献上了。 “你这老叟,果然老眼昏,人口牲畜,我若要取,亦是探囊取物!”樊千秋冷笑道。 “汉人有言,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怕將军这条大蟒,会撑破了肚皮!”谷戾在如此危局面前,还能强装淡定,才智当属一流。 “此事便不用你这老叟操心了。”樊千秋耐著性子答道。 “不如这样,白羊王和娄烦王愿下一口令,让谷中半数部眾束手就擒。”谷戾开价道。 “”.—”樊千秋阴沉地想了想,开口问道,“白羊王和娄烦王想从本將手中要什么? 久“將军网开一面,让我王率一部部眾离去,我王愿起誓,永不犯汉塞!”谷戾再说道。 “..—”樊千秋目光犹豫片刻,在心中盘算,咬牙说道,“七成!留下七成部眾,还有所有的牛羊,离去时,不得带兵刃!” “容老朽向我王上报!將军先稍等片刻!”谷戾又拱手,掉头缩入阵中,是去商议了“將军!何必与他们多言?此刻我等占上风,衝杀过去,拿住两个胡酋,亦非难事!”郑袞看不懂,有些焦急和冒犯地问道。 “不急,除了这实惠,我还要一道降书,日后有说辞!”樊千秋解释道,他知道刘彻“好大喜功”,一道降书,乃锦上添。 “將军思虑周全,我等不如!”郑袞不如樊千秋想得深,却觉得一道降书换两个胡酋非常不划算,只是没有额外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谷戾又骑著马从残兵中出来了,向樊千秋拱手。 “將军,我王愿以这七成部族结交大汉皇帝!”谷戾顿了顿再道,“其余要求亦可按將军说的办。” “空口无凭,本將还要一物!”樊千秋说道。 “何物?”谷房皱眉问道。 “一道降书,要写明两王永不入边的盟誓,还要签字、画押!”樊千秋道。 “仅此而已?”谷戾问道,他虽然熟知汉礼,但毕竟没有读过太多的儒经,不知道何为“名正言顺”,更不知“自古以来”。 “仅此而已,尔等识得汉字,当会擬这降书和盟誓吧?”樊千秋遥遥问道。 “此事不难,將军稍候!”谷戾第二次缩回了阵中,约莫半刻钟才再出现。 “樊將军,降书擬好了,请准老朽呈上。”谷戾挥了挥手中的那块素帛道。 “让白羊王和楼烦王呈来!”樊千秋再说道。 “樊將军不会出尔反尔吧?”谷戾有些警惕。 “尔等有百余人,都在看著,本將若是失了信,日后如何劝降其余的匈奴人?”樊千秋辩解道。 “...”谷戾不曾作答,似乎在衡量樊千秋说的话,他此刻已经认定对方是一个好大喜功之徒。 “各进十步,居中相交,如何?”樊千秋道,“我指著焉支山和祁连山起誓,绝不出尔反尔!” “如此倒可!我去凛告!”谷戾再回到阵中。 不多时,匈奴残兵分开了,一个个低眉顺眼。 紧接著,两个大腹便便的匈奴人骑马走出来,身旁正是刚才的大当户谷戾。 这两个匈奴人同样很狼犯,灰头土脸、衣衫不整,面上却自有一股子傲气。 他们比樊千秋还高出半头,在匈奴人当中更显眼,如同两座会动的小肉山。 长得这样壮,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羊肉,肚里的油,沥出来,恐怕能烧很久。 当樊千秋打量这两胡酋时,对方也不善地上下看著樊千秋,眼中有怒有怨。 樊千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定然已经开始谋划日后的报復:他们二人恐怕已经为樊千秋想出了一千种死法。 “是他!白羊王须卜罗!当杀的狗贼!”屠各夸吕怨毒骂道,似要扑过去將此人撕碎。 “——”樊千秋只看了看他,淡淡地说道,“你此刻莫要急,总有机会给你报仇的。 、” “诺!”屠各夸吕看到白羊王和楼烦王灰头土脸,心中的怨气已散了几分,狠声答下。 “將军!我王来了!还请过来盟誓!”谷戾喊道。 “——”樊千秋並不作答,只对屠各夸吕道,“你隨本將同去,要忍得。” “诺!”屠各夸吕再答道。 樊千秋不再多话,带著屠个夸吕纵马走过去,白羊王他们三人亦走向中间。 不多时,双方走到了一起,相距不过三四步,樊千秋甚至能闻到这两个胡酋毡袍下那股子的羊腹味了。 两边充满敌意地对视著,默不作声,气氛很紧张。 “將军?这是白羊王,这是娄烦王。”谷戾引道。 “嗯。”樊千秋点头,脸上有轻蔑色,此刻天色还不够亮,二人面目模糊,看不清他们容貌上的细节。 “哼!”白羊王和楼烦王冷哼了一声,微微抬头,脸上的表情格外地复杂,混合著不屑、怨恨和毒辣。 “將军,这是降书。”谷戾举了举手中的帛书道。 “下马,让他们呈。”樊千秋冷漠地点了点头道。 “你!”白羊王恼怒,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空,这才想起自己仓皇出逃,未来得及带刀,所以只能忿忿地猛拂一下袍袖。 “”..”长了一双鹰眼的娄烦王更能隱忍,对著白羊王耳语几句,后者的怒意才渐渐敛去。 “下马。”樊千秋再道。 “—”白羊王和娄烦王並未有多言,自是下马,而后,白羊王拿过帛书,大步走到樊千秋面前,抬手往上呈,有轻视意。 “”.—”樊千秋环顾一周,见一眾汉卒跃跃欲试,面上儘是崇敬敬仰之色。此刻,若樊千秋下令,他们愿意再奔袭三千里。 “过来,本將够不到。”樊千秋淡道。 白羊王和楼烦王有怨却说不得,只能往前走两步,来到樊千秋的战马身侧,再次举起手。 可惜啊,没有画师將此景画下,否则定然会是传世名作!罢了,那么多汉卒看著呢,总会传回去,不日便会家喻户晓了吧。 “好!很好!非常好!”樊千秋弯腰,將那帛书拿到了,展开看了看,文辞俱佳,还有两王的印,他们倒学到了汉制皮毛。 “屠各夸吕,这是本將跟你的报酬,连带子钱,一併给你!”樊千秋忽然眼神一凛冷道。 “”..”白羊王和娄烦王不明所以,抬头看去,才发现樊千秋身后此人竟然是个匈奴人。 “”.—”屠各夸吕同样先愣了片刻,转瞬即明,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刀,朝白羊王和楼烦王斩下去。 “啊!”两声惨叫之后,他们各被削去半张脸,腹血喷出一尺,摇晃著轰然倒在了地上。 “呵呵,尔等的人头比尔等的口令更有用处。”樊千秋蔑笑道。 “李敢!杀了这些匈奴狗贼!一个不留!”樊千秋猛然朝后吼。 “诺!”李敢自然熟悉樊千秋的做派,早做了准备,当下下令,一阵箭簇射去,立刻传来惨叫声。 而后,汉骑便一衝而上,不论身份,屠尽了剩下的那些匈奴人。因为心中有气,汉骑们动手极狠,血腥味隨风飘散开来。 “你、你、你—”谷戾满目骇然,上下的牙齿不停地碰撞著,发出渗人的“咔咔嘧”的声响,指著樊千秋说不出话。 “嗯?有何话说?”樊千秋不动声色。 “你、你可是指著祁连山和焉支山起过誓的,怎能—怎能出尔反尔,不怕天神降罚於你?”谷戾指著樊千秋怒问,几乎不能成言。 amp;amp;gt; 第530章 梟首传阅,稳定大局!斩获颇多,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0章 梟首传阅,稳定大局!斩获颇多,大发横財! 第530章 梟首传阅,稳定大局!斩获颇多,大发横財! “崑崙山?焉支山?那是你们匈奴人的山神!管不到本將头上!若是敢来,本將便奉詔诛神!”樊干秋面自扭曲出戾色。 “你、你们汉人最讲言而有信,你就不怕传出去,折损了名声?”谷戾此言直让樊千秋想笑,说的话竟像迁腐儒生所言! “我的大当户啊,你倒是再回头看一看,此间还有何人会谤议本將所为?”樊千秋狞笑看朝谷戾身后那一地户体指了指。 这匈奴老叟当真可笑,分明是板上鱼肉,却没有做鱼肉的觉悟,还想再爭?普天之下,何时见过刀与鱼肉討价还价呢? “.—”谷戾不用回头看,亦知樊千秋所指,见证此事的匈奴人都死光了,还有谁会外传呢?周围的汉卒只会当做美谈! 他死死盯著樊千秋,脸色灰白,喉头“嘘嚏”地发出响声,仿佛想要说话,却被一口老痰堵住,只能费力抽动他的气管。 渐渐地,他的脸色由灰白变成了通红,进而又多了层黑气,额头的青筋都绷紧了起来,如同一条条青绿色的长虫在扭曲。 “你这恶將—究竟什么来头!为何如此狠毒啊!恶犬!”谷戾用尽全身力气膛目怒吼一声,在喉咙的恶气蓬勃出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恶犬!”谷戾癲狂地怒吼一声,两手如鹰爪般举起来,不停抓挠,作势便要朝樊千秋扑过来。 可是,屠各夸吕从马上跳了下来,拦住他的前路,一刀斜劈下去,將这老迈的大当户砍翻在地上。 可怜这老叟平时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便倒在了地上,抽搐著断了气。 “可惜了,留著当个死间,倒也不错。”樊千秋摇头嘆道,屠各夸吕叉手请罪,却未多说別的话。 这时,李敢等人拍马过来,站在樊千秋面前候命,他们此刻一个个两眼放光,眉梢不自觉地上扬。 积压在胸中的豪迈之气几乎要喷薄而出,这不仅是因为立下了大功,更因为替汉人出了一口恶气! “李敢、张德一,把这胡酋的头割下来,传阅匈奴大营,若还有人反抗,不论男女老弱,杀无赦!”樊千秋冷声下令道。 “诺!”二人答完,立刻分头行动,三下五除二,很快割下首级,给樊千秋过目之后,才率领大部人马朝河谷深处杀去。 “屠各夸吕,这两身肥肉也不能浪费了,把他们的肚子剖开,插上灯草,点两盏天灯,放到谷中。”樊千秋踢了踢户体。 “诺!”屠各夸吕欣然领命,挥手唤来几个汉卒,喜滋滋地將尸首抬走,到河边剖腹。 “郑袞,派出斥候,刺探十里之外,切不可鬆懈。”樊千秋道,郑袞自然顺从地领命一阵吵吵之后,一眾军吏兵卒各自行事去了,这刚刚还充斥著喊杀声的河谷北口,一时间竟渐渐恢復了先前的寂静。 樊千秋站在原地,环顾一周,视线在或远或近的匈奴人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肩上的重压终於轻了些,还好,不曾辜负! 这时,他忽然觉得一阵刺眼和眩晕,连忙抬手挡在眼上,侧脸向东边看过去。 只见一轮红日刚刚挣脱大地的束缚,从地平线下爬起来,撒下了万丈的光芒。 这霞光红得像血,放肆地铺洒在草原之上,似乎能浸到地底深处,万世不消。 是日酉时,日头西斜。夕阳铺洒,不如朝霞那般猩红,在地上落下了一层金。 河谷东岸的山坡顶上,一屯骑兵守在各处,警惕地向远方眺望著。 昨日夜袭,此处是起点。 樊千秋站在山坡最高处,背著手朝山看去,默不作声,郑袞在几步之外按剑而立。 此刻,匈奴大营中的火已被扑灭,但是向谷中俯视,仍能看到几处浓烟升起。 仅仅一个白昼,汉骑们便將这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这几个时辰里,樊千秋一直静静地站在此处,俯视谷中的情形,寸步未离开。 哪怕到了现在,眼前的大局已经彻底平定了,他心中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此役他未受伤,但精力却消耗颇多,如今虽然站得笔直,但是两腿却有些发软。 他虽然立下了不世的战功,而且这战功比歷史上卫青在河南地立下的战功更大:肩上的重任轻了,精神仍紧绷! 因为,到今日,云中城定已被匈奴大军团团围住了!不知城下如今是何种情形:城破否?人亡乎? “將军!”李敢等军吏来到了坡顶,站在樊千秋身后,齐齐整整地叉手请命。 “如何?死伤人数,查清了吗?”樊千秋头也不回地问道,视线仍停在谷中。 “折了七百儿郎,伤者约千人。”李敢的声音有些低落,不似晨间那般亢奋。 “把骨灰都收好,莫要留下来。”樊千秋看向了河谷南口的下风处,那里已点了火堆,正在焚烧汉卒的户体。 汉人不愿意火葬,更想入土为安,但是远在塞外漠北,尸首归乡,亦是奢侈。 “诺!”李敢答道,这些事他不是头次做了,自然不会出现紕漏。 “伤者如何医治?”樊千秋再问。 “在匈奴大营里寻到了许多医人,可先让他们医治。”李敢再答。 “...”樊千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为死伤兵卒哀悼,良久之后,他才转过身来,视线在一眾军吏脸上扫过。 “斩了多少敌首?”樊千秋很是平静地问。 “匈奴王两级,大当户、大都尉、骨都侯、且渠、千人等敌酋二百余级,百人及匈奴战兵约三千级。”李敢早將这数目记牢了。 樊千秋並未去追究这三千战兵当中有多少普通匈奴人,更未追问汉军昨日到今夜是否有“杀良冒功”。 因为匈奴人本就寓兵於民,自然兵民不分。而且,匈奴人入边劫掠时,又何曾区分过大汉的兵民呢?哪一次不是全部屠尽掠尽? “俘获多少?”樊千秋再问。 “大小敌酋贵族百余人,青壮男女四万余,老弱幼小两万余。”李敢如实上报。 “还有羊马牲畜十余万,亡弊逃出的牲畜,亦有此数。”李敢不等樊千秋再问,立刻將此战的斩获一一上报。 除了大量人口牲畜之外,此役还缴获了不计其数的金银细软,草草估算了一轮,起码值三亿钱,是一笔大財! 若是再加上人口和牲畜,樊千秋此役获利起码超过了五亿钱!能让天下人膛目。 当然,所获之中,还有许多匈奴人的重器和法器,虽不值钱,却是更大的功绩,上呈御前,定能让龙顏大悦。 不过,所获虽多,樊千秋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一是要將这些缴获带回汉地,二是要让此间的消息传出去。 头一件事並不难。 如今,樊千秋不担心散落在河南地的匈奴人集结起来围剿他们,因为隨著王庭覆灭这数万匈奴人虽有战力,却是无头苍蝇了。 根本季节不起来,更別说与士气正盛的樊千秋所部正面交锋了。现在,不是樊千秋怕他们,是他们怕樊千秋! 没有人胆敢阻拦,將所获的牲畜人口、金银细软带回去很容易。 所以,难的是第二件事情,而且和第一件事相比,此事更紧要。 因为,只有让“白羊王和娄烦王王庭覆灭”的消息儘快传遍大漠,才能让匈奴震动,逼迫围困云中城的单于和右贤王撤兵离去! 这便是围魏救赵,只不过樊千秋往前多走了一步,顺带著把这“魏”给灭掉了。 不仅要把消息传出去,而且得让这消息足够恐怖、骇人、可怕最好让听者不能寐,让小儿不敢蹄! 樊千秋已经有了办法,只是还未做出最终的决定,他要等,等身前这些军更主动问起,他才能说出来。 “將军,除了这些俘获外,我等还救出了四千汉人,他们都是几年里,被匈奴人虏去为奴的大汉黔首。”李敢最后接著再说道。 “如此一来,他们也可以归家团聚了,只是不知道,在汉塞之內还有没有他们的亲眷。”樊千秋长嘆道。 “.—”眾將亦默然,他们明白,这些黔首的亲眷恐怕早已经离散了。 “不论如何,能回到故土,不用再为奴,都是一件好事。”李敢说道。 “再来上几次这样的大胜,匈奴人定会向北逃窜,汉民再无需为奴!”卫广振奋地说道。 “—”樊千秋点了点头,而后正色道,“尔等都过来,本將有军令要下。” “诺!”眾人往前了几步,来到樊千秋近处,目光如炬,静静等待樊千秋下达新的將令。 “我等已立下了不世之功,可还不到高枕无忧时,仍然有许多事要做。”樊千秋淡然道。 “诺!我等敬听將军军令。”眾军吏再叉手行礼。 “郑袞,从救出来的大汉子民中挑选出精壮之人,发给他们兵刃弓箭,组成一支骑兵,由你统带,押解匈奴降人。”樊千秋道。 “將军,这些匈奴人都要带回汉地么?”郑袞似有疑问道。 “匈奴总是掳掠汉人为奴,如今我等带一些匈奴人回汉地,亦是一件畅快之事,可以扬大汉之威。”樊千秋一脸正色道。 “捕获的匈奴人有数万人,恐怕——”郑袞並未將话说死,眾人却知道他是何意,这几万的匈奴人,不可能全带回去的。 “男子五十五以下者,女子五十以下者,尽数带走,其余留下自生自灭,若祁连山有灵,自然会庇护他们。”樊干秋道。 “诺!”郑袞答完后再道,“如此一来,可轻装前行了。” “卫广,挑一百匈奴青壮,出一眼,让他们向四面报丧,与他们讲清,若被汉卒追上,另一眼也挖掉。”樊千秋冷道。 “诺!”卫广眼神稍变化,但最终仍然大声答下。 “如此恐怕还不够,再挑五十名驍骑,沿汉塞各边郡传捷,还要派人往长安传捷,天下要有这样一场大胜。”樊千秋道。 “诺!”卫广立刻再答道,他知道这是紧要关口。 “我等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两日之后,移师东北,原路返回,儘快回师云中城。”樊千秋若无其事地说完,便静待眾人的反应。 和樊千秋想的一样,他话音刚落,李敢等人因为建功而激动亢奋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忧愁。 “嗯?我等已立下了不世的战功,为何如此愁眉苦脸?莫是怕输给卫將军所部?”樊千秋故意打趣调笑道。 “將军,若无意外,云中城今日便已陷入重围了,丁府君和桑使君他们—究竟,能守几日?”李敢替眾军吏问出了心中所忧。 “.....” 樊千秋摇了摇头,一脸正色地说道,“不知,本將不知丁府君他们能守几日。” “將军,若那单于王和右贤王知晓此处大败,却仍不退兵,又如何是好?”王温舒问道,其余眾军更默然,心中与他所想一致。 “我等在此处覆灭了白羊王和娄烦王两部,匈奴人侧翼暴露无疑,卫將军又率兵深入,单于若知晓,自会退兵的。”樊千秋道。 “可单于若探明我等只有三千人,当真会怕吗?”卫广再问道,取得了大胜之后,反而患得患失了。 “此处只有三千人,可是他焉知我等身后没有三万人,没有三十万人?”樊千秋十拿九稳地点头道。 “...”一眾军吏若有所思,正在思考樊千秋说的话。 “而且,莫要忘记了,在这沙场上,人数绝非胜负的关键,左右战局的,是————”樊千秋顿了顿笑道,“士气!” “单于和右贤王不怕,但他们手下的一眾小王会怕!”樊千秋再笑道。 “...”一眾军吏面面廝,神色又稍稍和缓了一些,渐渐想起了此役的初衷。 “..—”樊千秋看时机成熟,轻咳了几声,將心中所想缓缓地说了出来,诱导这一眾军吏向自己想好的路上走去。 第531章 筑京观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1章 筑京观吧! 第531章 筑京观吧! “右贤王和单于也许不为所动,可他们魔下的大小头目和部眾却绝对坐不住。”樊千秋將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匈奴人说到底是由大大小小的部族组成的,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 “跟隨单于和右贤王入边劫掠的只是战兵,老弱妇孺和牛羊財產仍留在后头。” “如今,实力数一数二的白羊王和娄烦王都彻底覆灭了,那些“小部小族”自然也会人心惶惶,自然会急著往回撤。” “士气崩溃,便会动盪!”樊千秋按剑道。 “”.”眾军吏恍然大悟,终於想清了其中的关节。 是啊,谁知道有多少个“三千人”深入大漠之中,像狼群一样盯著他们的部族呢? 入边劫掠只为了“获利”,是万万不能將本钱赔尽的!匈奴人虽然粗鄙且不通礼制,但要论算计利益,绝不比汉人差。 但是很快,李敢他们很快便又生出了新的担忧:单于和右贤王有手段,他们会任由帐下的军心崩坏吗? 按理来说,白羊王和娄烦王两部匈奴人覆灭,已足够骇人听闻了,消息一旦传播出去,一定会让大漠震动,让人心惶惶! 可是,这消息的恐惧和单于王的威压相比较,哪一边的力量更重一些呢?! 万一,单于和右贤王弹压住魔下的各部人马,那匈奴人便不会从云中撤军,云中城之围便解不了!最终结局,定是城破! 此事,万万赌不起啊! 可是,如今確是在赌! 不过,李敢他们这次没有直接问,因为他们看出来了,樊千秋还有话要说。 “本將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这是在赌!所以怕赌输了!输了云中城?”樊千秋正色问道。 “我等瞒不过將军。”李敢再答。 “所以,我等要加注!加到单于和右贤王都怕!怕到先认输!”樊千秋斩钉截铁道两眼闪红光,犹如兴头上的赌徒。 不只要让匈奴人为了利益而怕,更要让他们从內心深处產生一种恐惧:只要谈到河南地,只要谈到白羊王楼烦王,便两股战战! 此役確实打完了,但是,他们还能做许多事,让匈奴人感到恐惧! “加、加注?这如何加注?”李敢一时想不明白,蜘疑惑地问。 “”..”樊千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谷底,仍有迟疑。 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向了河谷南口外的空地,那里的人影来来往往。 在周围警戒的是汉人,在忙碌的则是匈奴人:后者正在搬运尸体,搬运匈奴人的尸体。 虽然那只是一些尸体,却也可以大做文章!而且是一篇千古佳作! 只不过,作者不只会得到美名,也会得到骂名和杀名! 罢了罢了,为了这大汉的黔首,这骂名和杀名,他樊千秋来背吧! 终於,樊千秋转过身来,原本温和的眼睛忽然冷下来,阴侧侧的视线在眾军吏身上扫,让后者面面廝,浑身有些不自在。 “以沙场为赌局,加的注自然是人命和尸骸!多杀人,便是加注!”樊千秋切齿说道,眉毛忽然狞起来,如凶蛟,似大鱷。 “.”眾军吏一惊,他们过往从未见过樊千秋这副神情,但更让他们不寒而慄的是他说的这几句话! “让救出来的大汉黔首指认,入边劫掠过汉塞的匈奴青壮,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统统杀尽,一个不留!”樊千秋道。 此时,日头比先前又斜了些,恰好又有一阵晚风吹过来,让山坡上的多数军吏一阵战慄。 杀俘,在这个时代並不少见:距离白起战胜后阮杀四十万赵国战俘也不过二三百年而已。 何况,匈奴人还是大汉世仇。杀一些手上粘有汉人血脉的匈奴人,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站在此处的一眾军吏,多数都是头次出征的年轻人,他们在战场上可以勇猛果敢,可要杀降,他们难免会心软手软。 即使是李敢,也没有杀过降! 倒是张德一、姜广汉和文储幣这几“老人”面色如常,毫不在意,一看便是铁石心肠啊。 “嗯?心软?尔等莫要忘了,匈奴人杀了多少大汉黔首,又有多少大汉黔首因其妻离子散,云中城仍危在旦夕。”樊千秋冷道。 “诺,將军比我等看得透彻。”卫广先道。 “何人愿办此事?”樊千秋盯著眾人问道。 “將军,此事交给下吏办吧?”张德一道,姜广汉和文储幣也很识趣地站出来附和请命。 这三个“老卒”既是为了在樊千秋面前再立新功,也是为了替自己的“上吏”开脱一番。 “.—”樊千秋对此不置可否,视线仍然在李敢、王温舒和卫广三人的脸上来回游移著。 日后,他们要当汉军的柱石;今日,权当是试练:是对他们的试练,何尝不是对樊千秋自己的试练呢? “將军,下吏愿做。”李敢叉手先说道,王温舒和卫广立刻接上。 “好,此事由你们三人去办,今夜,便要办妥。”樊千秋点头道。 “诺!”三人再答道。 “砍下来的人头,筑京观。”樊千秋轻飘飘地补道。 “京观”二字一出,连同张德一等人在內,所有人的脸全都白了,十几双眼晴微微瞪大,用错愣惊慌的眼神盯著樊千秋看。 京观,又称武军。 便是將敌军的户体堆在道路两旁,再盖土夯实,堆成一个高大的锥形土堆,作为警示。 昔日,白起院杀赵国战俘,便极可能是用四十万战国战俘的户体建了数不清的京观而不是挖坑“埋杀”。 因为,“坑”与“阮”这两个字可以混用,而“阮”有高大建筑之意;京观的“观”亦有高大建筑的含义。 而且,白起屠戮赵国战俘,目的本就是以武力威镊敌国,这不显山露水的“埋杀”又怎可能比得上“筑京观”有威力呢? 四十万具尸体,起码可以修筑几百座京观,沿途过往的敌国黔首从这些京观之下走过,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恨定然是有的,但恐怕更多的是惧!夜不能霖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永世难忘的恐惧! 有时候,汉人便是太过于谦逊温和了,对敌国黔首都有莫名其妙的善,这“善”换不来对方的怜悯和同情,反而会被看轻。 一旦“善”过了头,敌人便会忘了你的“武功”,甚至认为你的取胜是侥倖,日后有机会,定会捲土重来! 纵观前后千年,这亏,不只吃了一次! 不应以德报怨,而当以直报怨:是时候,让匈奴人见识见识汉人的“勇武”和“野蛮”了。 “《左传》有云: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而封之,以为大戮,於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樊千秋將此言背得极熟。 “这百年来,匈奴人不断犯边,屠戮大汉黔首,害良善血脉,便属不敬,天子乃明王,我等出兵北击,更名正言顺—” “若不筑京观武军,又怎能警戒匈奴贼人,使其知晓何为大义?”樊千秋冷著脸娓娓道来,语气非常平静,但却不可置疑。 “”——”一阵沉默,眾军吏无人出来进言,只是默默地叉手领命。 “去吧,多留一日,將这两件事办好,京观筑好之后,將选出来的匈奴人绕行一圈,然后再让他们到各处传信。”樊千秋道。 “诺!”眾吏领命! “办事去吧,莫要耽误。”樊千秋摆了摆手,眾军吏再次行礼,而后才下山去了,只剩郑袞率领兵卒留守在坡顶,並未离去。 樊千秋此时的心情同样非常复杂,他转头再次走到了坡顶,看向了嘈杂喧囂的河谷。 此刻,日头比刚才又斜了,霞光由金变红,与晨间的朝霞一样,向大地倾泻著红光,让谷中的草木、毡篷、人马、牲畜染红。 既像是陈血,又像是胭脂。甚至还散发著阵阵鲜血的腥气。 匈奴人比大汉黔首看得开,虽然遭受了灭顶之灾,才过了一日,他们已接受此事。 左不过是到汉地去当奴隶,汉人当得,他们也当得。至少,还把性命先保了下来。 可是,匈奴人们还不知道,樊千秋刚了一道命令,让这件事有了变数。 除了战死的那几千匈奴人要被斩首,起码还有数千人要被杀再梟首。 这逐渐恢復了寧静的河谷,恐怕马上就要血流成河、哭声震天动地了正当樊千秋遐想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恶名”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转过身看了看,发现身后几步之处站看一人一一屠各夸吕。 此匈奴人显然刚刚前走近几步,在一边警戒的郑袞警惕地按剑怒视。 看来,这两个人已对峙许久了,樊千秋心有所想,刚才竟然未发现。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屠各夸吕也在此处,定將他的几道命令听去了。 “嗯?倒是本將有些大意了,忘记军中还有你这匈奴军吏了。”樊千秋按剑笑道,朝郑袞摆了摆手,后者仍然如临大敌地盯看。 “嗯,下吏一直都在此处。”屠各夸吕倒很坦然,並没有任何迴避,而且仍然以“下吏”自称。 “本將的將令,你听到了?”樊千秋明知故问道。 “听到了。”屠各夸吕答道。 “他们毕竟是你的族人,是否觉得本將太狠毒?”樊千秋问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对方但凡有迟疑,他立刻会下令將其斩杀。 “成王败寇,怨不得別人,”屠各夸吕迟疑道,“匈奴各部族平日亦会相互攻伐,手段更加毒辣,不如你们汉人那般齐心。” 屠各夸吕的神色非常地平静,並不似作假妄言。看来,匈奴人確是“一盘散沙”,乍一看战力很强,但內部矛盾一点儿不小。 也难怪,在原来的歷史线上,也就是几十年后,匈奴各部为了爭夺“单于”之位,竟爆发了“五王”之爭,在大漠草原廝杀。 最终,匈奴各部因为这场內斗,实力一落千丈,给了大汉帝国可乘之机,对其发动一场致命的远征,诱发了南北匈奴的分裂。 没有礼制道德作为约束,只將利益和实力摆在头一位,“內斗”自然是层出不穷。 “白羊王和娄烦王已死,本將也算偿完了欠你的帐,你可愿留在本將的身边,继续听命?”樊千秋问道。 “.—”屠各夸吕犹豫了片刻,才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將军,下吏倒也想问问,將军可敢留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將自然敢用。”樊千秋笑答道。 “下吏早已是亲眷皆亡,如今大仇得报,在匈奴又或者在大汉,並无二致。”屠个夸吕眼中有几分苍凉。 “那便依照本心来行事,哪边让你畅快,你便留在哪边,本將绝不会阻拦。”樊千秋道。 “跟在將军身边畅快些。”屠各夸吕想了想说道。 “好,便跟在本將身边,继续在大漠疆场上跃马,若是战事平定得快一些,汉匈黔首都可少死些。” 樊千秋知道对方对此事不甚在意,但仍解释一遍,此话不只是对屠各夸吕说的,更是对他自己说的。 “诺!”屠个夸吕答道。 “..—”樊千秋未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让对方先离开。 “將军”郑袞过来,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看了看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並没有再多说別的。 “先让此人到你的魔下当一个队率,派人將他盯紧,若有异动,可以斩杀,不必向本將上报请命。”樊千秋冷漠地说道。 “诺!”郑袞答道,亦鬆了一口气。 而后的三日里,这无名山谷之中,哭豪不断,流血不息。 走兽皆逃,飞禽绕飞,仿佛感受到了山谷中的肃杀萧瑟。 那条流经山谷的河流,也被染红了,血水飘散十里不止。 八月二十五辰初时分,当汉军押送“俘虏所获”离开这处河谷时,一座高达十余丈的京观已经赫然嘉立在了河谷的北岸。 在京观的顶部,是两具被剖开肚子的无头尸体,腹腔上,是两盏摇曳的灯。 今后,至少百年之內,途经此处的人行人兵卒,都將见到这座巨大的京观,见到这两盏灯! 第532章 云中城下:尸横遍野,血沤入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2章 云中城下:尸横遍野,血沤入土! 第532章 云中城下:尸横遍野,血沤入土! 当樊千秋所部拔营时,已经被围攻了整整五日的云中城,也迎来这一日的第一缕曙光虽然这一日是个晴天,但整座城池仿佛笼罩在黑雾之下,处处都散发著一股死亡气息。 城外,早已尸横遍野,形態各异的匈奴人尸首堆在城下,近处多,远处少,很是惊孩。 老禿鷲时不时落下,豺狼细犬游走期间,享用著这顿血肉大餐,全都吃得肚腹滚圆幸好天气已经转凉了,否则户体早已膨胀腐烂,更会臭气熏天,一场大疫定在所难免。 城上,也是血跡斑斑,鲜血入城墙土砖之中,呈现出妖艷的红,引来许多绿头苍蝇。 女墙垛口上隨处可见刀劈剑砍的痕跡,城楼和角楼的门檐立柱上更钉著数不尽的箭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还隱藏著汉匈双方兵卒的残肢、碎肉和內臟.-所有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场大战的残酷。 但幸运的是,城墙上迎风猎猎的仍然是大汉的旗帜,肃穆坚守的依旧是汉军的兵卒.— 五日之前,云中城北面的那四座城障终究被攻破了。 万余军民,最终只有不到一千人仓皇逃入了云中城。 其余人,要么是在城破之前战死於城上,要么是在城破之后被恼怒的匈奴人屠杀殆尽了。 那些侥倖逃脱的大汉黔首带来了可怖的消息:死者的人头被匈奴人割下,齐整地摆在几座城障的城墙上,瞪著眼,怒视著四面八方。 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丁充国、周辟强、叶广汉等人:他们全都以犯官的身份以身殉国了。 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没有太多的可歌可泣,连尸首都寻不到—便这样静静地死了。 几座城障被攻破之后,十余方匈奴人便马不停蹄地兵临云中,在其东、北、南三面立下了遮天蔽日的大营,开始围三缺一。 南面的官道並未切断,比平时更安静,但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埋伏有匈奴人的骑兵,他们会袭杀所有南逃的大汉军民。 与此同时,还有十几股小队匈奴骑兵径直绕过了云中城,朝云中郡其余几座县城杀过去。 未必能破城,却能劫掠城外来不及撤退的乡野黔首,或多或少地发上一笔极可观的横財。 匈奴人的盐铁已被断了好几个月,虽有程千帆等人贩卖私盐,但数量仍不能与以往相比,许多部族都已经开始缺铁缺盐了。 此次入边,他们迫切地想要得到盐铁,扎下大营之后,声势浩大但却一直“用兵不顺”的匈奴人便开始对云中城发起猛攻攻势。 这短短五日里,匈奴人的攻势一日不停! 他们的主攻方向放在了北门,但是为了让守军疲於应付,也不断地在东西两门发起攻。 和攻打各燧的“简陋”不同,单于本部和右贤王本部过往掳得不少汉地的工匠,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攻城器械造了不少。 所以,发起攻势的时候也能进退有度,不再是乱糟糟地猛衝。当然,云中城作为汉塞一座“雄城”,守城器械同样充足。 於是,攻守双方从第一日开始,便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围绕云中城展开了一场恶战。 攀云长梯、攻城槌车、大盾短刀在城下摆开架势,一日都不曾停歇。 擂木滚石、滚烫金汁、强弓劲弩在城上应声而出,亦似乎无穷无尽。 每一日,城上城下都有数千人的伤亡! 起初,是守城的汉军占有优势,他们藉助地形的优势,给攻城的匈奴人造成大量的杀伤。 光是第一日,便有三个匈奴千人毙命,死伤的百人更达到了数十人,普通战兵亦有二千。 而汉军伤亡的兵卒不过三百多,双方兵卒的折损比竟然达到了十倍。 但是,匈奴人甚至还未能越过云中城外那条不足两丈半宽的护城河。 是夜,位於北营的匈奴单于勃然大怒,斩杀了临阵脱逃的三个千人,被贬为奴的百人亦有七八人,受牵连的战兵不知数目。 可是,第一日的战果对於汉军而言虽然称得上是一场大捷,但却並未从根本上扭转大局。 毕竟,匈奴人今次出动了十余万战兵,更有数十万部眾在阴山一带作为后盾,势在必得。 而云中城的巡城卒和郡国兵,满打满也算不过五千人而已。 匈奴单于和左贤王亦看到了双方优劣,攻势並未因第一日的受挫而停歇下来。 隔日,便从各部调集两万人,同时从三个方向发发起攻势。 这一日,匈奴人杀过了护城河,衝到了云中城北门下,虽然还未能撞破城门,却攀爬上了北城的城墙,与汉军在城上廝杀。 若不是卫布率领三百援军及时赶到,將攻上城来的匈奴人赶下城去,那恐怕这一日匈奴人便能破城了。 不过,匈奴人仍趁机放火烧毁了北城的两座角楼,削弱了守军优势。 当夜,匈奴人还从东门发起了夜袭,五百专门受训用来夜袭的战兵“口衔短刀”在子时偷偷摸向东门。 若不是一个老卒起来便溺,发现了这股夜袭的敌人,及时击鼓传讯,唤来援军,匈奴人定然已经得手。 第三日,匈奴人调集重兵对著云中城的北城猛攻一日,从辰时开始,酉时方休,死伤者起码有三千余。 北城门这一日被攻破烧毁,近千名匈奴人涌入北城郭,大肆地烧杀掳掠。 不过,这些匈奴人抢红了眼,竟在北城郭“一鬨而散”,才让从其他各处城墙抽调来的汉军围而歼之。 隨后,云中城千余青壮老弱冒死上阵,负土背石,將北门门洞堵死,才断绝了匈奴人顺门而入的势头。 匈奴人折损了不少,但汉军亦有千余人伤亡,留守城中的都尉张定边和李思远亦死於乱军之中,首级被急於邀功的匈奴人割去。 此外,城中黔首也折损许多,北城郭甚至有家户被屠尽,从城中清理出来的黔首尸体亦有一千多具,闔城编素,户户飘白。 后一日的丑时,天色未亮时,被匈奴人买通的细作忽然在城北郡守府放火,又袭杀东门的兵卒,放入了趁乱杀来的匈奴人。 细作有十几人,被放入城中的匈奴人约有五百余人,他们目標极明確,直接杀入了郡守府。 这股敌人从正堂杀到了后宅,半个时辰才被杀乾净,整个郡守府已是一片火海,尸横遍野,丁充国的亲卷几乎被屠戮殆尽。 廝杀之时,留在郡守府主持府中大局的主簿左修文带一眾文弱的书佐算吏奋起反抗才堪堪將丁充国的幼子保下来,留得一点血脉。 但是左修文也因此力战而竭,被匈奴人剁得是面目全非,脸皮都被扒了去,惨死乱军之中。 到了昨日,迟迟未能攻下云中城的匈奴人终於停了下来,调了数万人马朝东西两面杀去了,想来是要拿下云中城其余城池。 这才让云中城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整座城池亦摇摇欲坠,不知还能再撑过几轮攻势。 辰初,云中城郡守府正堂中,二三十个官员军吏面色凝重地分列在堂中两侧。 与半个月前的威严肃穆相比,此处多了破败肃杀的气息。 正墙上歷代郡守的画像被尽数烧毁,上首下首的案塌不再配对齐全,四面白墙有隱隱血跡和烟燻火燎的痕跡,惟幕撕扯成了布条就连那扇威严、厚重的大门,都被砸得皮开肉绽,歪歪斜斜地架在门框上,已髯是合不拢了。 后院的情形更“不忍卒看”,丁氏一百三十具尸体草草地摆在堂中,连遮掩的草蓆都不够数。 坐在上首位的是年轻的桑弘羊,隨著校尉、主簿、县令等官员陆续战死,他这六百石的总督丞便成了城中的长吏,挑起御敌的重任。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年轻的卫布,是前者的左膀右臂了。 这两个年轻人跟在樊千秋的身边,也曾经歷过许多风浪,不是没有见过生死廝杀的“软货”,但过往和现在相比,实在是太轻鬆了。 毕竟,那时候有樊千秋挡住风浪,他们只需藏在身后做那些畅快的事情。 如今却不行,他们必须直面风浪,实实在在地將那千钧重的担子挑起来。 他们仿佛几日之间便苍老了许多,腮边甚至长了胡茬,如步入而立之年。 二人眼底深处藏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是他们仍然强撑著,让自己仍显稚嫩的脸庞更坚毅一些。 堂中站著的这二十多人有文有武,年岁比他们要老不少,但此刻都规规矩矩站著,並无桀驁。 所有人都知道,到了现在这紧要关头,必须要上下一心,才可能保住云中城,保住自家性命。 而且,桑弘羊和卫布这几日里也用实际行动给出了证明,证明自己虽然年轻,却非无能之辈。 “诸公,左主簿昨日战死了,张都尉、李都尉、韩县令前几日业已殉国,按制,由本官代行云中城军政事宜,诸公可有什么异议?”桑弘羊冷问。 “我等並无异议,敬听桑使君下令。”眾人有些麻木道,几十人同时说话,但是却软绵绵的。 “.—”桑弘羊和卫布对视了一眼,微微摇头,他们知道並不能怪这些官吏,人人都很疲惫。 “诸公,云中城仍然在我等的手中,城中仍有数万黔首,尔等又是城中柱石,望尔等振作!”桑弘羊说完,眾官吏稍稍站直了一些。 紧接著,桑弘羊又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软硬兼施,才让眾人死沉昏暗的脸色恢復了红润。 当他正准备要暗鬆一口气时,却忽然从堂下某些官吏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狡诈! 这狡诈藏得很深,先前一直被恐惧和惊慌遮掩,如今恐惧和惊慌暂时褪去了,反倒显现出来。 桑弘羊眯了眯眼,先將这几人的名字记在心中。 “滕军侯,如今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桑弘羊不动声色地看向堂中一个面色黑的壮汉。 “报使君,郡国兵和巡城卒加起来,能上城御敌者还有两千五百人余人。”滕广国喻声作答。 这几日里,城中校尉军吏阵亡颇多,官职出现了许多空缺,这腾广国虽然是比六百石的军侯,却已是品秩和年资最高的军吏。 所以桑弘羊昨日刚刚接过城中军政,便下令让其总掌云中城四门的防务,专管这一城的兵事。 “两千五百人,这可不够——”桑弘羊自言自语道,思片刻之后,看向了腾广国身边的一个高瘦脸黑的中年男子。 “李兵曹,传令在城中募卒,附籍之卒,两人抽一,余下的那一个,亦要备好。”桑弘羊道。 其实,早在匈奴人来袭的消息传来时,城中便將附籍的正卒按里编成屯队了,但之前只用於城中巡视,並未安排到城墙城门。 如今,城中可用的郡国兵和巡城卒实在太少了,平均到四门不过五六百人,只能徵调上城了。 好在大汉的正卒都要应徵从军两年,多多少少都受过校阅,至少能熟练使用刀枪,战力可期。 “诺!”兵曹李万里是一个实诚人,叉手闷头回答了一声。 “可募到多少人?”桑弘羊追问道。 “至少三千人,还有从各城逃来的青壮,亦可以再募千余人。”李万里闷声再答。 “东郭狱曹,郡狱和县狱有多少刑徒?”桑弘羊又看向站在角落的那个面色阴沉的老吏问道。 “刑徒有千余人。”东郭寿琢磨了片刻,给出了回答。 “你甄別一番,除了真正罪大恶极之徒,其余的去其刑具,编为一部人马,交给腾军侯调遣。”桑弘羊道,徵调刑徒亦是成制。 “诺!”东郭寿答道。 “李兵曹,不管是徵调的正卒或者刑徒,都要给他们配好兵刃甲冑,莫要吝嗇,能佩则配齐。”桑弘羊道。 “诺,郡县两座武库的兵刃甲胃很充实,够用的。”李万里再答道。 “丁府君宵衣肝食、夙兴夜寐,才让云中城有了这厚实的家底,他乃有功之臣。”桑弘羊不禁感嘆了一句。 “——”眾人皆默然,他们想起丁充国尸骨不知零落於何处,家眷被屠灭几尽,自然悲从中来,有所感怀。 第533章 血战五日:城內竟有二五仔?!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3章 血战五日:城內竟有二五仔?! 第533章 血战五日:城內竟有二五仔?! “司马行人。”桑弘羊又看向了司马迁,后者资歷最轻,官职不显,同样站在站在角落里。 “下吏候命,”司马迁站到堂中叉手道,他的衣袖卷到了手肘边上,长剑掛腰,面有英气,一副军吏模样,不復几年前的文弱。 “向四面派出去的斥候,可有带回来什么消息?”桑弘羊摆了摆手,让其免礼。 “东、北、西三面都有匈奴贼寇把守,派往这几处的斥候均未回来,唯有派向南边的斥候带回了消息。”司马迁答道。 “怎样?西河郡方向如何?”桑弘羊身体微微前倾,眾官吏亦满心期待地看著。 “已有小股匈奴贼寇杀入了西河郡內,烧杀抢掠,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司马迁迟疑片刻再道,“沙陵和箕陵似乎已经城破。” 云中郡总共有十一个县城,分在各处。 云中城是郡治所在,正陷入匈奴重围。 武泉、北舆、原阳、定襄四城在云中城的东北方,更加靠近阴山长城,开战之初,便已沦陷,今日恐怕已经沦为死地。 成乐、武进两城在云中城以东,亦是无险可守的小城,匈奴人围困云中城的时候,想来也分兵去围困了,昨日又增兵。 咸阳孤悬於云中郡最西边,城小且贫,四周又都是沙漠,若特意奔袭,获利不多,倒极有可能保全下来。 沙陵、箕陵、沙南三城由北向南分布在云中城的南边,扼守著通往西河郡的官道,位置险要,是云中郡最后的退路了。 如今,沙陵和箕陵被攻破,云中城便真成了一座死城:官道看似通畅,实际已被阻断,就算援兵驰援也要费一番周章。 总之,对云中郡黔首而言,这是一个坏消息。 “”...”堂中眾人听到此处,面色凝重,这两座城池的陷落本在意料之中,但至今无確切消息,那定是匈奴人屠城了。 恐怕,又会是鸡犬不留啊! 匈奴人此次入边,规模甚大,所图非小。 如果这两座“小城”都被他们给屠灭了,那云中城这座“大城”被攻破后,也难逃屠城的结局。 “两城甚小,被攻破倒也在预料之中。”桑弘羊儘可能平静地说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会动摇城中脆弱的军心啊。 “成乐、武进两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桑弘羊再问,前日,匈奴人向这两座城调去两万余人。 “暂无消息,亦不见有匈奴贼寇回来。”司马迁答道。 单于和右贤王之所以分兵去攻这两座城,恐怕是为了先发上一笔“横財”,安抚入边半个多月仍一无所获的魔下所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此看来,我等还能歇几日。”桑弘羊苦笑著摇头,云中城的军民確实还可再歇一口气,但这两城恐怕凶多吉少了。 “城中军民连续战了四五日,能歇口气,是件好事。”滕广国凝重地说。 “西河郡守张府君,有何动向?”桑弘羊思索片刻再问道,他是在问援兵。 “张府君勒令魔下郡国兵坚守平定城,不得妄动,”司马迁看似答非所问,实则却是委婉地说“西河郡未发来援兵”。 他话音落下之后,堂中响起了几声微不可闻的嘆息,虽然早就做好了没有援兵来救的准备,可再次听到,仍不免失望。 “匈奴人已杀入西河郡和上郡,他们亦会吃紧,张府君若能守住这平定城,我等便有退路。”桑弘羊不动声色地安抚。 “使君说得在理,平定县有重兵把守,亦会让匈奴贼寇有所顾忌。”滕广汉倒不是在讳言,眾人听罢,脸色和缓了些。 “河南地.”桑弘羊迟疑著再问道,“樊將军他们可传来捷报?” “至今未有捷报,算起来,將军刚到河南地三五日,寻找王庭不是易事,恐怕还要些几日。”司马迁答道。 “河南地亦有数万匈奴人,將军面对的局面,比我等更加凶险。”桑弘羊平静地嘆道,眾军更亦小声感嘆。 云中城虽然面对二十倍的强敌,但毕竟有一座城池作庇护,更有数万黔首为后盾,比孤军深入要安全很多。 “罢了,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樊將军果敢机智,百人尚敢劫营,今有三千精锐,定搅得河南地不可开交。”桑弘羊勉强笑道。 “游击將军诚有万夫不当之勇,定能建功的。”滕广汉不禁拍剑道。 “正是!匈奴单于若晓得將军在河南地,定会两股战战,夜不能寐,只可惜我等不能同去。”李万里亦道。 “说不定,將军已经奔袭建功,只是因为路远,所以还未传回来。”司马迁也跟著附和道,其余人也点头。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一会,堂中原本有些低落的氛围,高涨了些,晦暗的正堂似乎都亮了些。 “田户曹。”桑弘羊收拾心思,终於斜著眼看向站在门边的中年人。 经歷这几日的攻防,堂中的多数官吏要么身上带伤,要么灰头土脸,少有“光彩照人”且“衣冠楚楚”的。 这户曹田有道则是一个例外,他的袍服仍然洗得乾乾净净,脸上有仓皇之色,但色泽红润,精气神很足。 大敌当前,仍能“吃香睡实”,要么是个胸襟旷达、视死如归的人,要么——便是有了退路,才有恃无恐。 桑弘羊精於货殖之道,更愿意像荀子那般信奉“人性本恶”,自然不惮以“坏”的角度来揣度世人的心思。 他隱隱察觉,此人心中有诡论! 先前,桑弘羊训话的时候,堂中数人面露狡诈之色,为首之人正是这户曹田有道其余几人亦与之交好。 若一人面有“异色”便也罢了,数人面有“异色”便奇怪了,而且他们还抱成了团,便更不可以置之不理。 这边,田有道被叫到之后,神色有些慌张,但立刻收拾好了表情,恭恭敬敬地站了出来,向桑弘羊行了礼。 “使君,下吏候命。”田有道忙道。 “城中粮草可无虞?”桑弘羊问道。 “回报使君,城中粮草很是充足,若是”田有道眼珠一转,话锋一转道,“若是——兵足將广,起码可以支撑一年有余。” “...”桑弘羊面露不悦,对方这个“若是”说得倒是很巧妙,似乎是话里有话啊。 “那倒极好,粮草无虞,军心方定。”桑弘羊假装听不懂田有道的话,轻轻揭过去。 “使君英明。”田有道忙应付一句,也没有再多说別的。 “如今,云中城已经成了一片危地,匈奴狗贼虎视耽耽,势在必得,但本官临危受命,定与闔城乡梓父老共进退、同存亡——” “丁公、周公、左公及一眾军吏兵卒皆以身殉国,实乃我等之楷模,望诸公尽心用命,奋勇杀敌、捨身任事,莫负君恩民心。” 桑弘羊说得恳切,加之眾官更亲眷亦滯留在城中,所以都非常动容,脸上神情更肃穆,纷纷出言“定会用命,不负君恩民心”。 不过,田有道等人虽然杂然期间,应应有声,却也眼神游移,神思飘忽,似另有所想。 桑弘羊看在眼中,记在心上,並未当场戳破。 “司马公留一留,其余人忙去吧,”桑弘羊想了想,看了看田有道,再说道,“田公,明日来找本官,我想再问问粮草之事。” “.—”心有所思的田有道连忙抬头,恰好撞上桑弘羊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迟疑片刻,才答了诺。 “去吧。”桑弘羊道。 “诺!”眾人领命后,才离开了正堂。 待眾人走远之后,桑弘羊从榻上站了起来,而后走到堂中,面色凝重地沉思片刻,接著才把不明所以的司马迁和卫布叫到面前。 “那户曹田有道眼神躲闪,似有不轨。”桑弘羊直言道。 “下吏亦看到了,还有户曹史、郡仓官、县仓官这三个人,亦心不在焉。”卫布先前站在桑弘羊身边,亦將堂中情形看得清楚。 “司马公,他们这四个官吏,平日可有什么联络?”桑弘羊问道。 “他们是郡府的官吏,我倒是未有留意,不过可以私下里问问。”司马迁答道。 “嗯,要做得隱秘些,莫要惊动太多人,还得快。”桑弘羊点头。 “下吏去问问淳于赘,他是云中城上户,与官吏豪猾多有来往,定有消息,”司马迁笑著再道,“还是万永社子弟,信得过。” “如此甚好,正值紧要关头,万不可出紕漏,此事一定要查清。”桑弘羊再道。 “诺!”司马迁和卫布再道这一日无事,匈奴人並未发起进攻,只是派出了一些斥候来到城下刺探。 汉军放箭之后,他们便顺势退去了,並未在城外逗留太久,均无心恋战。 是夜戌初时,郡府一片寂静,寒风吹入正堂,促得案上的灯火不停飘摇,光线忽明忽暗。 经过几日前的那一次袭击后,郡守府后宅已经空无一人了,前衙亦少了许多书佐和算吏,所以此间冷清了许多。 只有院里院外的巡城卒的说话声偶尔传出来,才不至於死气沉沉。 否则,堂堂郡守府当真像一座冰冷的大墓了。 桑弘羊正在堂中的上首位上奋笔疾书,將近日城內城外的战况写成奏书:如今送不出去,日后终究要呈送御前。 当然,若是城破,奏书便无需再上了。 桑弘羊写到今日之事,才暂时將笔搁下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定没有紕漏之后,才將写在素帛上的詔书铺开,晾晒墨跡。 这时,司马迁和卫布神色匆匆地走入堂中,向桑弘羊行了个礼。 以往樊千秋任事之时,这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虽然在官位品秩上有高低差距,但並无太多虚礼,常以兄弟相称。 如今,桑弘羊暂代军政,司马迁和卫布並未“恃旧失礼”,不管有没有人看著,他们总礼数周到,敬称“使君”。 “如何,可有眉目了?”桑弘羊让二人坐下道。 “这四人平日是好友,过往相交甚密,田有道长子与县仓官幼女孩还结了亲。”司马迁道。 “嗯?看来確有勾连,”桑弘羊再问,“他们几人平日官声如何?在城中可有欺压乡里?” “官声倒是还过得去,他们都是丁府君的亲信,跟在身边已有十余年了。”司马迁再答道。 “可有別的什么消息?”桑弘羊问道。 “在樊使君来云中前,他们几人与匈奴人甚密,常有匈奴行商上门拜访。”司马迁点头道。 “匈奴人?!”桑弘羊的心猛跳一下,忙再问,“《货殖禁令》颁下后,可还有通匈奴?” “倒是没有,但围城之后,这几家都大门紧闭,门户关防得很严。”卫布在旁边补充说道。 “定有古怪,定然有古怪。”桑弘羊自言自语,来回步,“可这些人,究竟有何古怪?” “前两日有匈奴细作作乱,险些酿成一场大祸,外头的匈奴人得防,城里的汉奸也得防!”桑弘羊脚步不停,略显焦虑。 “...”司马迁与卫布相视一眼,点了点头,轻声喊道,“使君,下吏有一事要与你说。” “何事?”桑弘羊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著两人。 “请使君立誓,不管我等说什么,你都不可告诉旁人。”司马迁道。 “嗯?如此紧要?”桑弘羊眼神一凛,寒声道。 “阿兄,请见谅。”卫布忽然改了称谓,神色亦很严肃。 “..—”桑弘羊忍不住上下打量起二人,他们三人私下里交往甚密,如今发现另两人有事情瞒著自己,自然有几分不悦。 “桑兄,莫见怪,我二人亦有难言之隱。”司马迁请道。 “罢了,”桑弘羊摆手笑道,“我指著阴山起誓,今日不管听到什么,绝不外传於旁人,有违此誓言,死无葬身之地。” “桑兄,此时连县官都不能说。”司马迁再说道,意有所指地了一眼案上摆著的奏书。 “—”桑弘羊神色为之一变,狐疑之色比先前更盛了,司马迁之言,是要让他欺君啊! “若是如此,此事不听也罢!”桑弘羊拂袖怒,背过身去,他可不愿受到旁人的肘。 “兄若不听,云中危在旦夕。”司马迁往前一步,寸步不让。 第534章 来,与我等一起欺君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4章 来,与我等一起欺君吧! 第534章 来,与我等一起欺君吧! “危言耸听!”桑弘羊冷言道。 “阿兄,此事———”卫布想劝。 “不必,公事公办,请称官职。”桑弘羊冷漠道。 “”—”司马迁和卫布四目相对,一时不知所言。 正堂之中气氛稍冷,三人之间仿佛有了一道隔阁。 良久之后,一声嘆息在堂中响起,司马迁往前两步,走到了桑弘羊的身侧。 “桑兄,此事是樊使君临走之前嘱託的,紧要之时,让我与卫布转述於你。”司马迁缓声说道。 “使君?”桑弘羊反问一声,转过身来,神情稍和。 “正是。”司马迁点了点头。 “既然紧要,使君为何不亲自与我说?”桑弘羊问。 “使君不想让你左右为难,”司马迁又瞟了一眼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奏书。 “那为何现在又要与我说?”桑弘羊心中生出警觉,转而负气说道,“使君之前怕我走漏风声,尔等今日难道不怕我走漏风声?” “自然也怕,但使君说了,我等的性命加起来也不如闔城黔首的性命重要。”司马迁回到正题。 “正是,樊大兄几次说过,桑兄定能分清何为大义,更能顾全大局。”卫布亦向前两步再劝道。 “”桑弘羊听到此处苦笑著摆了摆手才说道,“我与使君相处不过半年,不像尔等早就与其相识,他不信我,倒也合理。” “桑兄,哪怕使君之前不说,哪怕我等今日不说,日后他亦会与你说的。”司马迁非常尽心地替樊千秋解释。 “罢了,我不是小肚量之人,看得清大局,今日之事,哪怕县官问起,我亦不外传。”桑弘羊道。 “桑兄高义,我等佩服。”司马迁和卫布退后两步,向其端正行礼。 “何事,说来听听。”桑弘羊不动声色道。 “诺!”司马迁答完不再卖关子,立刻將“恤赋”的始末娓娓道来。 时辰渐晚,秋风更凉,吹得院外的树叶“”响,灯火也更摇曳。 火光映照,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散乱地投射在地面墙壁上,飘忽不定。 良久之后,堂中的说话声终於停了下来。 司马迁和卫布一左一右看著桑弘羊,后者的视线则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 此时,桑弘羊眼中已经没有了不悦,但是越发复杂,混杂著惊、慌乱、不解,当然还有愤怒。 “此事当真?”桑弘羊许久才问道。 “桑兄,事情原委便是如此,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司马迁道。 “.—”桑弘羊没有答话,兀自走了几步,在一张被火焰烧黑的方案上坐下来,有些失魂落魄。 他精於算计,却怎么都算不清楚司马迁刚刚报出来的这笔帐,无数疑问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凝卒们披肝沥胆,为何过得那么苦? 丁充国大义为国,为何背骂名而死? 竇婴等人是重臣,为何会贪財至此? 樊千秋重情重义,为何要肩负重压? 若有天理和王法,事情本不该如此! 但是,这些不是桑弘羊最大的疑问,盘旋在他脑海上最大的那片乌云,与长安城的天子有关係! 他是天子的近臣,侍奉左右十几年,比樊千秋和丁充国都更了解天子。 当今天子虽然长於深宫之中,但绝非孤陋寡闻之辈。 恰恰相反,天子像天上飞著的雄鹰,一双锐利的眼晴时刻盯著这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漏。 而这十几年间天子倾注最多心血的,正是北方边塞,正是汉匈的大战。 有多少燧卒?燧卒要吃多少粟?粟价应为几钱?—·所有的这些问题,天子定然是瞭然於胸的。 那么,天子便不可能不知晓这弊端,既然知晓,定然便会设法去解决。 但是,天子最终没有解决! 如果当今天子是一个昏君,那倒能说得通;可当今天子是万世的明君,他不解决,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又或者说,这十几万燧卒,在天子的棋盘上,便应该是今日这副模样:仅仅果腹,便能成边,无需厚待。 说直白些,这些大汉儿郎,都只是柴薪罢了,一茬一茬地烧,一茬一茬地长,取之不尽,也用之不竭啊! 若他们是柴,自己又是什么?左不过是一棵更大的柴薪罢了,关键时刻亦要投身於火炉之中。 想到此处,桑弘羊通体发寒,密密的冷汗从脖子后头冒出来,被冷风一吹,化作一身的战慄。 原来,天子给他许诺的“机遇”,只不过是引燃的油料而已,为的是引诱他自愿去点燃自己。 “桑兄?”司马迁看他脸色不对,关切问道。 “无事。”桑弘羊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他此刻终於明白樊千秋为何不將此事告诉他了。 转念一想,便对樊千秋生出了几分感激感动:对方未將自已捲入风波之中,倒是为他考虑了。 “尔等放心,此间的大局,我看得懂,知道要如何处置应对,使君回来后,我再与他谈。”桑弘羊道。 “使君英明,云中之福!”司马迁和卫布齐声道,他们也长鬆一口气,后者更是將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尔等说说,此事又与田有道他们有何干係?”桑弘羊问道。 “田有道是丁府君的亲信,他知晓这两亿恤赋就在城中,对匈奴人而言,亦是一笔大財。”司马迁道。 两亿多钱,这几乎等於数郡的赋税啊,更別说在这穷苦边塞,足以让“驭民百万”的匈奴单于眼红了。 “你是说,他们要將这笔钱献给单于,换取自己闔家的性命?”桑弘羊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这关节。 “只是猜测,无真凭实据,若是如此,云中城便危在旦夕了。”司马迁沉默点头。 “依我所见,不如將人先拿下,然后好好拷问!”卫布跟在樊千秋身边时间最多,把这股狠劲学去了。 “此举不妥,若是在平时,倒是可行,但如今正值危急之时,没有过硬的真凭实据而莽撞行事,只怕会动摇军心。”桑弘羊道。 “可是,城外匈奴人隨时会杀来,田有道之事万万不能拖等,否则定会遗患无穷。” 司马迁沉声说道。 “...”当下,三个年轻人眉头紧锁,思索起来。 “有了!”桑弘羊忽然道,“今日在堂中议政时,我让他明日来见我,便是想再探探口风,届时我等可以这样做。” 而后,桑弘羊將自己的谋划说了出来,司马迁和卫布听完后,面有喜色,纷纷出言夸讚道,他们三人亦再无隔阁了。 翌日,匈奴人仍然没有动静,天气依旧晴朗无云。 经过两日的暴晒之后,堆积在云中城下的尸体已有了隱隱臭气,开始生养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了。 不过,和这臭气相比,大战之间的这片刻歇息更可贵,不管是汉人还是匈奴人,紧绷了数日的精神都稍稍鬆懈了。 云中城与三面的匈奴敌营遥望著,如同两个剑客,各自在调养气息,隨时准备著给对手致命一击。 已正时分,户曹田有道准时来到了郡守府门前。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城中的惨景:每一条间巷都有家宅办丧事,隱隱的哭声穿过桓墙飘出;甚至还有户体从暗处被清理出来田有道住在城南一带,未被战事波及,亲眷俱全,但他的心情反而更志忑:死人一死百了,活人才需要为將来的生路做些谋划。 因为心神不定,他在路上好几次险些与行人相撞,直到此刻站在郡守府大门前,心才稍定。 他抬头看了看门上钉著几支箭簇的匾,思绪万千,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刚刚看到的种种惨景。 前几日,他去城上看过:匈奴人的毡篷遮天蔽日,不计其数,这云中城断然是守不下来的。 他田有道在边塞为吏几十年了,不知经歷过多少次匈奴入边,也算见过生死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入边,仿佛要將云中郡一口吞下,吃尽这血肉。 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城破,田氏在边塞开枝散叶那么多年,才有了闔族百人,一旦城破,恐怕会鸡犬不剩。 还有这闔城的黔首,城破之时,定然是流血漂擼,伏尸百万! 念及此处,田有道的眼前缓缓浮现了游击將军樊千秋的面庞,狠意从心底喷薄而出,遮住了他的双眼,给四周笼上了一层血。 祸根就在此人身上! 若不是他执意禁绝货殖,夜袭煜火部,匈奴人怎会恼羞成怒? 若不是他加罪於丁府君,搅弄这大局,云中城怎会陷入危局? 以前,田有道也以为这樊將军是一个善战的武將;如今再看,只是沽名钓誉之徒。 说是率兵出征敌后,谁知道去了何处,说不定回长安城去了。 是啊,他是长安人,又怎会將云中城黔首的性命放在心上呢? 此处只不过是他建立功业的棋盘,犯不上將性命也搭上去吧? 就连他的那些属官奴婢都被骗了,还老老实实为他守在此处,当真是愚钝不开眼。 “泰一神啊,本官这可不是通敌,是给云中城黔首寻条活路。”田有道的嘴巴动了动,恨意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癲狂亢奋。 “田上吏?”门下的一个巡城卒见他站在门前久久不动,脸上是淡淡的古怪笑意,生怕他被邪崇上身,赶紧跑过来轻唤了一声。 “咳咳咳,”田有道猛咳了几声,才敛去了异色,嘆道,“是巫什长啊,让你见笑了,一路走来,见家家编素,心有所感啊。” “谁说不是?大战之际,死个人就像死条狗,”巫什长拱手苦笑道,“而且还不如狗,连埋都不能埋,只能先輟灵在宅院中。” “先死的倒还是幸运了,还有人帮著发丧啊,后死的人,连买地钱都无人帮付。”田有道亦苦笑打趣。 “此言甚是,丁府君闔家一百多口的尸首还摆在后宅里,只能用草蓆收敛,不知何时才能下葬。”巫什长说看,脸上闪过悲戚。 “可惜丁府君呕心沥血,为国为民,最后竟然闔族覆灭,自己的尸首也找不到,还要背上骂名。”田有道再道,而后作掩面状。 “上吏所言亦我等所想,这可恶的匈奴狗贼当真该杀!”巫什长把一口唾沫嘧出去半丈多远。 “匈奴人固然当杀可杀,但是他们此次入边,也是事出有因,樊——樊使君做得太狠了些。”由有道眯眼说道,自是意有所指。 “樊使君確实做得够狠,但哪怕他不来云中,匈奴狗贼同样年年入边,將我等汉民视为羊群,隨意虐杀!”巫什长一脸正色道。 这出身普通的巡城卒什长没有什么大的见识,说这几句话也只是隨口说的,更没有嘲讽田有道的意思,却狠狠地刺痛了田有道。 “—”田有道心中对樊千秋的怨恨动摇了,耳根也有些发烫,定了定神,才含糊说道,“若樊將军处事和缓些,不止於此。” “和缓?”巫什长冷笑道,“大汉肇建之初,对匈奴狗贼够和缓了吧?这群狼子不仍是年年入边,倒不如让他们狠狠地吃痛!” “.—”田有道脸色一变,红烫的感觉从耳根蔓延到了两腮边,仿佛被狠狠打了一耳光,可仍道,“可受苦的仍然是黔首啊。” “兵锋一起,我等黔首兵卒自然要受苦流血,但倘若领兵的是卫將军、樊將军这些猛將,受苦流血倒也值得。”巫什长再说道。 “”...”田有道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品秩比对方高出许多,此时却仿佛矮上了一大截。 “田上吏啊,我只恨我不中用,不能跟隨將军们奔袭匈奴,若我等能將匈奴人斩杀殆尽,子孙才可高枕无忧。”巫什长正色道。 这巫什长说话的声音很大,將门下其余几个巡城卒也吸引了下来,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奋地开始咒骂匈奴贼人的残暴。 “说、说得有理,你说得有理,我亦这样想。”田有道连忙拱手行礼,边说边侧身进门,逃跑似地躲开了眾人,溜进了前院中。 田有道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了下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门外眾人,又恨又惧地骂了句“粗鄙短浅”,才转身准备走进正堂。 第535章 我出首樊千秋,他拿黑钱!这钱当给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5章 我出首樊千秋,他拿黑钱!这钱当给匈奴人! 第535章 我出首樊千秋,他拿黑钱!这钱当给匈奴人! 可是,田有道刚走到台阶前面,却看到正堂里除了桑使君之外,还站著另一人,是郡府缉盗围捕。 他们“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似乎正在对峙,气氛有些紧张。 不等田有道想清,这两个同为樊使君亲信的年轻人竟吵了起来! 田有道很是机灵,未贸然进去,而是站到门边,看似迴避,实际上却是在偷听。 “阿兄,糊涂啊!云中是危城,怎可困守於此,请调一支人马给愚弟,我愿效仿樊將军当日所为,夜袭单于王帐!”卫布怒道。 “夜袭单于王帐?是本官糊涂,还是你糊涂?若不能成事,徒增伤亡罢了;若能成事,会激怒匈奴人,他们定会立刻再攻城!” 桑使君的声音也抬高了八度,虽然竭力保持平静,却已隱隱有了怒意:若不是碍於卫缉盗的背景,桑使君定会治其不敬上官罪? 田有道细细地品咂这几句话,有几分窃喜和庆幸,刚刚在门前被“中伤”的不悦此刻已经消散了。今日要做的事,有五分成算! “哪怕不去不劫营,匈奴人亦会再攻城,难道他们会感念阿兄的善意,放过云中城的黔首?”卫布傲然道,话里话外儘是挪。 “能拖一日是一日,匈奴人这两日都未攻城,说不定不日便会退兵了,何必出城招惹?再节外生枝呢?”桑使君声音冷了几分。 “阿兄,你这是掩耳盗铃!是怯战不出!”卫布猛然抬高了声音呛道,惊得门口的田有道心头猛地一跳:这世家子,果然胆大。 “放肆!”桑弘羊怒斥道,而后便传来了一声“眶当”,一只青铜爵砸在地上,反弹几下,跳出了门槛,落在了田有道的眼前。 “使君,樊將军委你重任,你如今却这般怯战,视匈奴人如洪水猛兽,日后你有何面目见他!”卫布冷笑再道。 “禁声!莫拿樊將军压我!他不在此处,本官才是云中长官!是本官担著数万黔首的性命!岂容你这小吏置喙!”桑弘羊吼道。 “只怕你会让樊將军蒙羞!让县官失望!”卫布拂袖再讽道。 “你滚出去!到东门去守城!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回衙!”桑弘羊拍案而起,怒斥了一声。 田有道听到动静,忍不住好奇,从门边探出头,朝正堂张望,恰好迎面碰到了气冲冲走过来的卫布,他赶紧退到一边拱手行礼。 卫布正在气头上,只对其点了点头,权当回礼,而后便按剑大步离去,气度倒不凡。 “有靠山便不同,竟敢在正堂顶撞长官,若是我等如此鲁莽,只怕早就被罢官了。”由有道一生如履薄冰,此刻自然泛起酸意。 “是田公来了吗?”桑弘羊的声音飘来,田有道一惊,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侧身来到了门前,然后忙行了个大礼。 “田公不必行虚礼,进来吧。”桑弘羊摆手道,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问使君安。”田有道走进了正堂,抬眼打量了几眼,惊讶地发现桑弘羊面有酒气,与昨日那精干模样大相逕庭。 “让你见笑了,这卫缉盗太放肆了,竟当眾顶撞本官!还说什么夜袭?真是可笑!”桑弘羊又倒了一杯酒饮尽了。 “卫缉盗是將门子弟,自然是勇武,使君莫要与之计较。”田有道小心翼翼地劝慰道。 “若他不是卫將军的胞弟,本官才不会如此轻易作罢,定军法从事!”桑弘羊將空酒爵重重地拍在了案上。 “使君处置得当,弹精竭虑。”田有道奉承一句,未再多言,他倒不敢说卫布的不是。 “罢了,不提此事,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县仓和郡仓中究竟有多少粮草,要个实数。”桑弘羊摆了摆手。 “诺!下吏已备好了。”田有道说完之后,从腰间的囊中取出两块木读呈到了桑弘羊案前,再退回了堂中。 “.—”桑弘羊看了片刻,草草把木牘扔回案上,点头道,“不错,粮草充足,井井有条,你是有功的。” “使君谬讚了,都是丁府君未雨绸繆,谋划妥当,此功当记在丁公身上。”田有道忙婉拒。 “丁公有功劳,你亦有功劳,若今次你我能侥倖偷生,本官会保举你的。”桑弘羊再说道。 “谢使君拔擢!”田有道心中便一喜,经此大战,官吏多有死伤,若能得拔擢,可任实职。不成想有意外之喜! “罢了,我说的也只是空话,如今云中城被重兵围困,想活下来,都是奢望。”桑弘羊笑道,流露出颓丧之意。 “”.—”田有道眼珠子一转,蜘问道,“使君,昨日英姿勃发,今日为何如此忧愁焦虑?” “呵呵,昨日此间人多,又有许多生面孔,本官为了士气,自然要说些豪言壮语。”桑弘羊此言隱隱有將田有道视为亲信之意。 “使君思虑周全,实乃云中黔首之幸啊。”田有道心有所感,忙半真半假地又奉承了一句。 “什么幸与不幸,本官保不住黔首性命,思虑再周全,也只是徒劳。”桑弘羊又斟了杯酒,在眼前摇晃了几下,才缓缓饮下去。 “使君高义使君高义—”田有道需了两三遍,再打量了桑弘羊好几眼,仍有犹豫,还未做出决定,拿不准该不该献计。 “若是能救云中,能让匈奴人罢兵离去,本官倒愿意捨出这把骨血。”桑弘羊有些醉意道,此话落在田有道心头,如一道惊雷。 他又迟疑了片刻,游移的眼神才定了下来,咬著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后,田有道退了半步站在堂中,端端正正地拜下去,一头磕在地上。 “砰”的一声响,桑弘羊眯了眯眼睛,心中嘆道:一听便是颗好头啊,只是不知这里头藏著什么蝇营狗苟的诡计。 “误呀,田公这是何故,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桑弘羊声音充满了惶恐,眼神却非常锐利,隱隱有杀意在眼底暗暗涌动。 “下吏知晓桑使君是樊將军的佐贰官,按制亦是县官派遣在樊將军身边的护军使者,下官...下官要出首!”田有道颤声说道。 “出首?你要出首何人?又为何出首?”桑弘羊故作惊不解地问道。 “出首游击將军樊千秋与故郡守丁充国私下有勾结,贪赃关税两亿钱!”田有道再次顿首,颤声喊了出来。 “什么?!”桑弘羊拍案而起,半真半假地惊问道。 “句句属实,绝无虚言,请使君准许下吏上呈证据!”田有道的腰弯得更深了一些前倔后恭,观其姿態,桑弘羊心情很复杂。 “快呈上来!快呈上来!”桑弘羊故作焦急地说道。 “诺!”田有道这才慌忙起身,从囊中取出一捲轴,哆哆嗦嗦地交到了桑弘羊手中。 “”—”桑弘羊展开读了起来,其中所言与司马迁二人昨天与他所说的话並无二致。 桑弘羊虽然不是刚刚知晓此事,但仍然扮出了一副震怒惊的表情,连连说了几遍“ 擅作主张”“自以为是”。 半响之后,他才將这帛书扔放到了案上,长嘆一声;“丁公糊涂啊,樊將军也糊涂啊,亦让本官左右为难啊。” “..—”田有道不敢声,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等待。 “田有道啊,你给本官出了个难题啊,不管本官如何处置,恐怕都会军心大乱啊,这云中城如何还能守住呢!”桑弘羊嘆道。 “使君!我跟在丁府君身边许多年了,知道这大局最重要,今日贸然向使君出首,並非邀功,不想害人,更不是搅乱大局!” 田有道连忙解释,那义正词严的模样,让他看起来真像一个忠臣了。 “那你是为了何事?”桑弘羊假装不明白地问。 “下吏只想救下闔城黔首,让匈奴人退兵啊!”田有道手指苍天道。 “哦?”桑弘羊作惊讶状,不解地问,“两件事如何勾连到一起?” “这两亿钱不在郡中帐上,可以献给匈奴人,换他们退兵!”田有道连忙再说道。 “.—”桑弘羊故作沉思的表情,而后明知故问,“这笔—恤赋如今在何处?” “在城中县仓里。”田有道看计谋有望,心中暗喜,迫不及待答道。 “既然就在城中,若让匈奴人知晓,他们会不会攻城强取?”桑弘羊继续套话道。 “使君,匈奴人在云中耽搁太久了,他们南下劫掠,亦只为了钱粮,拿了这笔钱,他们还能转兵去劫掠別处,何乐而不为。” 田有道言之凿凿,想来计谋早已成型了。果然是“包藏祸心”,满脑袋都是诡计! “具体的谋划,你之前可有想过?”桑弘羊迟疑片刻,盯著田有道,似乎在请教。 “前几日,匈奴人袭击郡守府之时,有几个匈奴人寻到了下吏宅中,他们是行商,与下吏有旧,可让他们去讲数。”田有道说。 “城中那么多人,他们为何寻你?”桑弘羊话锋一转问道。 “这”田有道一时语结,而后才狠狠心说道,“他们让我为內应,劝降使君。” “.—”桑弘羊並未答话,他终於看清了,不管有没有这两亿多钱,不管自己答不答应此事,这田有道都会想办法开门献城的。 十几个普通细作作乱和属官军吏显城可完全不同,如果任由其串联,城中定会大乱,到那时,一旦起事,城中登时便陷入大乱。 届时,桑弘羊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的话,定会被斩杀!从此处说起来,倒是这两亿钱救了他一命。 “若按你的谋划,本官要做什么?”桑弘羊將思绪收拾好,再问道。 “与匈奴单于谈妥之后,还请使君开城门,让下吏將那两亿钱运出。”田有道忙答。 “此事若是走漏了消息,恐怕仍然会背上通匈奴的骂名,如何是好?”桑弘羊问道。 “下吏知道此事紧急,只与户曹史这少数几人谈过,他们知晓內情,又要经手,不得不提,除外,无旁人知晓了。”由有道忙解释。 “你做得隱秘,考虑得周到,考虑得周道,”桑弘羊故意感嘆说道。 “下吏只是想救下城中的黔首,不愿生灵涂炭!”田有道连忙又推辞道,“此事太过凶险了,本官还要考虑思量,你莫留在此处,回宅中等著,定好后,我写信送去。”桑弘羊说得极真诚,不见半点破绽。 “诺!”田有道激动地答道,又说了一番奉承之言,才面有喜色离开了。 他离开后,一个人影从正堂的后室里闪了出来,正是总督府行人司马迁。 “司马公,田有道刚刚所说,你听到了吗?”桑弘羊將那素帛递了过去。 “听到了,一清二楚。”司马迁接过素帛看了看,神色稍变,而后再道,“此人言之凿凿,下更恍惚间竟以为他的话亦有些道理。” “只不过是歪理,稍加思索,便能看出所言甚谬,不值一晒。”桑弘羊冷哼了一声,轻蔑之色溢於言表。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之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司马迁笑著念出了贾谊的《过秦论》,一语中的。 “司马公书读得多,看得清,但亦有不少人会被田贼所蛊惑。”桑弘羊赞道,他看了看院外的那些巡城卒,不禁露出忧愁之色。 “被蛊惑的是少数,多数人仍能看清这大局,知晓『割肉饲虎,无穷无尽”之理,更知晓·汉匈不两立。”司马迁篤定说道。 这几年,司马迁与贩夫走卒接触颇多,对黔首有极深的了解,他知道那些未读过圣贤书的黔首苍头亦知晓何为大义,並不愚钝。 这些人也许不能像他们一样引经据典,更不能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却也能看穿忠奸,分辨出是非黑白。 否则,几千里汉塞,早就轰然倒塌了;几十万燧卒,怎可能坚持住?单靠皇权和律法,可达不到这效果。 “司马公,你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呢?”桑弘羊声音渐渐冷了,说话间,抬头看向门外的那片苍天。 第536章 两边密谋,各出杀招,看谁更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6章 两边密谋,各出杀招,看谁更阴! 第536章 两边密谋,各出杀招,看谁更阴! “.—”司马迁思索片刻,笑道,“若樊將军在城中,定会利用此事,诱那匈奴人来劫財,然后再设个圈套,让他们吃痛!” “可是,今非昔比,此事不能走漏,否则匈奴人哪怕一时吃痛,也会猛攻云中城,我等守不住。”桑弘羊不无遗憾地摇头道。 “那要如何——”司马迁欲言又止。 “你手中可有名录?”桑弘羊问道。 “什么名录?”司马迁一时不明白。 “知晓这恤赋之事的官吏名录。”桑弘羊盯著司马迁寒声问道。 “自是有的。”司马迁有些蜘,但仍然点了点头,未有任何隱瞒地答道,“樊使君离开时,確將名录交给了我。” “可否让我一观?”桑弘羊笑道。 “这是自然,將军说了,若他回不来,边塞的担子,由你来挑。”司马迁笑答道。 “將军当真这样说?”桑弘羊很异,他亦知晓自己不被樊千秋信任的真正原因,自然不曾想过会被“委以重任”。 “如假包换,他还说了,这普天之下,唯有你比他能算计,唯有你与他一样谨慎。”司马迁俱以实言一一笑著相告。 “矣——”桑弘羊嘆道,“將军谬讚,我当真汗顏。” “使君过谦,將军看人很准,不会错。”司马迁再笑。 “既然如此,我等要为將军守住云中,不负他的厚望!”桑弘羊豪迈地挥手说道。 “某愿效劳!”司马迁亦道,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 “將名录取来,要绝这后患!”桑弘羊拍手决定道。 “诺!”司马迁行礼后便去往了后堂,不多时又回到堂中,將名录交给了桑弘羊。 於是,二人围在案前细细地读了起来。 整个名录上总共有三四百人,但留在云中郡的只有百余人。 而在这百余人之中,真正知晓恤赋“全貌”的仅二十余人。 再除去已经战死或者疑似战死的十余人,城中便只剩下八个可能坏事的官吏了。 桑弘羊將这八人的名字圈了起来,然后用硃笔在田有道那四人的名字上打了叉。 但是,他的笔却在其余四人的名字上悬了许久,既没有落笔,也没有收回案上。 “这四个人,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桑弘羊似乎自言自语道,笔尖往下靠了靠。 “...”司马迁一直从旁看著,听到此言一惊,脸色骤变,连忙解释道,“桑兄,他们昔日都是丁公的亲信左右,很受信赖。” “田有道,不也深受信赖,可仍动了歪心思,这人啊,唯有走到死路,才能看出忠奸。”桑弘羊这半年来歷经波折,心硬许多。 “桑兄是想”司马迁眼皮一跳,撑案劝阻,“万万不可啊,此事若传出去,只怕人心惶惶,何人还敢为樊將军出力谋划?” “如今兵荒马乱,日日要死人,我等可以趁乱——无人可知”桑弘羊抬眼看向司马迁,那决绝冰冷的眼神,让司马迁不寒而慄。 “我不敢苟同!”司马迁连忙摇头,断然拒绝道。 “—”桑弘羊看司马迁如此坚决,忽然笑道,“司马兄放心,我也只是一提,其中轻重缓急,我亦能看清,不会滥杀无辜。”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司马迁长吁一口气,才重新落座。 “不过,不能任他们在城中乱走,派信得过的人,將他们盯死,一旦生出异动,立刻格杀毋论!”桑弘羊在几人名字上点了点。 “诺!”司马迁连忙回答道。 “至于田有道几人,不能再留!”桑弘羊说完后,便將心中的谋划一一说出来。 酉正时分,已经忙碌了整整一日的田有道正匆匆忙忙地往自家宅院的方向赶去。 这几日战事稍和缓,他才能准时散衙,否则日日都要在县仓中留守到日暮之后。 郡仓在城外,已经被弃守,所有的钱粮都转运到了城南的县仓,统一调配管制。 与其他各曹各官比,户曹在战事之中已属於清閒,只需安排好县仓周围的把守,预防匈奴人偷袭,按制发放兵卒官更口粮即可。 虽然比平日忙碌些,却不用上阵杀敌,直面匈奴人的刀锋,实在是安生许多了。 就像前几日,郡守府遇袭,留在府中任事的同僚十死五六,户曹的一眾史书佐却因为身处县仓,躲过了这一劫,无一人殞命。 这很让田有道庆幸。 因为闔城的马匹几乎都被游击將军调走了,田有道此刻也未能马骑,而是徒步慢慢地走。 平日的此时,正是农人返城、商贾归家的时候,城中间巷往往都是一派繁茂热闹的景象。 可如今,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闭户了,各处间里的里门也早早落锁,桓墙上有更卒把守。 官道间巷行人寥落,许久都不见一人,唯有觅食的细犬和野猫出没,间或发出几声低叶。 城中的巡城卒也多了许多,列队持戟四处巡视,盘查来往的可疑者。 田有道虽身著官服,腰间还繫著组綬,但一路走来,仍被盘查数次。 此景让他更感慌乱,不敢在外停留片刻,只是闷著头一路往家赶去。 约莫酉时过两刻时,田有道才回到宅前,四周张望一番,確定无人尾隨后,才绕到侧门。 “砰砰砰!砰砰砰!”田有道轻敲几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奴从里面把头探了出来。 “老郎君,快进来。”老奴忙向田有道行了一个礼,將后者放进来,又將门牢牢锁上了。 “家中今日可还好?”田有道边拍去身上的尘土边问道。 “老夫人的风寒已有了好转,小郎君今日也未哭闹,就是二娘子胃口不开—”这老奴絮絮叨叨地说著家宅中的琐事。 “偏院的那几位——如何?”田有道眼神有些多杀地问。 “.—”老奴亦是惊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倒无事,只是一直著要酒要肉,还不停地问老郎君何时才能回来。” “他、他们並未外出过吧?”田有道眼皮子跳了一下道。 “倒是没有,申时前后老奴送了几壶烈酒进去,喝完后,便睡去了。”老奴答道。 “好、好、好!”田有道连说了几个好,也不知是夸老奴做得好,还是说那酒好。 “老郎君啊,这提心弔胆的日子,还得熬多久啊?”老奴抬起手,用航脏的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 “快了快了,战事马上便能平息,马上便能平息。”田有道道,不像是劝慰这老奴,倒像是在劝慰自己。 “当真?”老奴一双浊眼盯著田有道问。 “自然当真,”田有道不愿与这老奴多说什么,再道,“看好门户,让几个儿郎都起来,把四周门户盯严。” “诺。”老奴在田氏为奴一辈子,已经养成了只听主家家令的习惯,根本不觉得忽然出现在家中的那几个“客人”有何不妥。 田有道不再多言,心不在焉地向西边的一处偏院走去。 他是四百石的户曹,家宅自然不会太过於奢华铺张,只是一座寻常的坐南朝北的三进三出的宅院。 只是在宅院的西边多建了一处小的偏院,专门用来招待来往的客人。 沿著迴廊和甬道走了片刻,田有道便来到了偏院门前,他敲了敲门,便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而后,院门开了,一张中年男人阴驁多疑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男人面色黑,脸颊上各有一块晒得通红的印记,一看便饱经风霜,常年在大漠草原上出没游荡。 最不同的是,此人头上虽然包著一款皂幣,却未束髮,杂乱发黄的髮丝从幣下露出来,非常地醒目。 这哪里是什么汉人?分明是一个匈奴人啊! “就你一个人?”这匈奴人往外张望一番,用生硬的汉话恶狠狠地问。 “就、就我一人。”田有道有些慌乱地拱了拱手答道。 “进来!千人等你久了。”这匈奴人说完之后伸出手,一把將田有道拽入了门內,对这四百石的汉官没有丝毫的敬意。 田有道刚一走进这狭小的院落,还没有站稳,五六个蹲在厢房门前吃肉喝酒的匈奴人站了起来,凶狠不善地盯著他看。 他被这几人看得一惊,根本不敢与对方对视,只能皱起了一张老脸,四面行礼,用汉话来討好,也不论对方能否听懂。 “田公回来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喊声从堂中传出来。 “回来了。”田有道答完之后,一路小跑,来到堂中。 堂中坐著三个人,为首一人生得高壮皮黑,满脸须,正握著一支肥腻的羊腿啃食著,面前的案上早已经是一片狼藉。 下首位的那两人同样是汉人打扮的匈奴人,只是言行斯文许多,还会用箸夹菜,一看便是常年在汉地打混的匈奴行商。 这两个行商见田有道进来之后,开口请他坐下来同吃,可田有道哪里敢呢,只是站在堂中赔笑,这两人便也没有再请。 “田公,今日你出去了一日,可有所获?”左边那腮边有颗黑痣的行商放下箸,不冷不热地问。 “有—我將我等的谋划与桑使君说了。”田有道微微躬身,格外討好地答道。 “啪”的一声响动,上首位的那匈奴人將吃了一半的羊腿狠狠砸在了案上,田有道顿时便一惊。 “你,出首?!我!”这匈奴千人瞪著田有道,用零碎的汉话逼问,手已经握住了案上的匕首。 “不不不!我並未提及诸公,只、只是將恤赋之事上报给了桑使君,还与他说了,可將恤赋献给单于。”田有道说。 “你,要诈!莫要!”匈奴千人举起匕首对著田有道晃了晃,他的汉话本就生硬,田有道又慌,一时竟然没有听懂。 “千人得卜罗是说,你莫要要诈!”左边那个乾瘦的行商道。 “不不不,我不敢,我不敢,句句属实,绝不敢胡说!”田有道忙不迭地摆手道。 “呵呵!”得卜罗冷笑两声,一把將匕首钉在了案上,视线未从田有道身上挪开。 “得卜罗,我乍夺和吁子木与田户曹相识有十多年了,他的为人,我等还算清楚,很是老实。”坐在右边的乍夺说道。 “说得是。”吁子木也点了点头。 “哼!”得卜罗冷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啃了一半的羊腿,自顾自地吃喝了起来。 “谢过乍公,谢过吁公!”田有道忙拱手谢道,称呼也不伦不类。 “我等都是老相识,不必谢我等,关口还是要將事情办好,让闔城黔首免遭战火。”吁子木淡道。 “是此理,我等久居云中,在此处有不少故旧,不愿看到此地生灵涂炭,只想双方早日罢兵,各得其所。”乍夺说道。 “是是是!二公说得是,二公说得是,我亦有此意。”田有道连忙再谢。 “.—”吁子木和乍夺两人相视而笑,对田有道这番模样,非常地满意。 “这桑使君———怎么说?”乍夺又问。 “桑使君亦不想再打了。”田有道便將自己在郡府正堂的所见所闻一一详述了出来,吁子木和乍夺皱看眉头细细听看。 “如此说来,这桑使君倒是比那樊大好对付。”吁子木道。 “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自然比那市籍出身的酷吏惜命。”乍夺点头道。 “他对此事,点头了否?”吁子木道。 “还有犹豫,说要想想。”田有道说。 “犹豫?想想?要多久?”乍夺逼问。 “这、这——我也不知。”田有道有些语结道。 “你!无能!蠢笨!”得下罗停下手,指著田有道笑骂道。 “我等冒险潜入城来,可没工夫閒等,单于和右贤王亦不愿等!”乍夺隱隱有威胁之意。 【前文写成了左贤王,此处特別订正,杀到城下的是右贤王】 “那、那如何是好—”田有道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三日之后,我王便会再发兵来攻城,在那之前——”吁子木道,“要么献出那两亿钱,要么劝桑使君开城,要么放火烧粮!” “放、放火——烧、烧粮草?!”田有道只觉得眼前一黑。 第537章 匈奴杀招:骗钱 烧粮 逼降 屠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7章 匈奴杀招:骗钱 烧粮 逼降 屠城! 第537章 匈奴杀招:骗钱 烧粮 逼降 屠城! “没有了粮草,这城便守不住了,只能开城纳降,战事自然停歇,”乍夺吃了口菜悠悠说道,“这难道不是田公所愿吧?” “是、是——”田有道心不在焉地说。 “此乃迁回救民,实属大义啊!”吁子木翘起拇指假笑著夸讚一句。 “——”田有道一惊,后背一阵发凉,心中有了隱隱不安,试探著问道,“若是城、 城破了,大单于能放过这闔城的黔首吗?” “这是自然的,大单于本就无意入边,若不是樊大做得过火,绝不会重兵围困云中城,你的?晓得?”吁子木喝了一口酒说道。 “我王,仁慈!不似汉人,虚偽!”得卜罗撕下一大块羊肉,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道。 “正是,汉匈亲善,本是我王所愿。”乍夺再道。 “晓得,我晓得,我晓得。”田有道唯唯诺诺道。 “那还有劳田公,同时办这两件事,莫要误事。”乍夺笑道,不甚最终地朝田有道拱手。 “是啊,开城后,我王会给你赏赐,金银珠玉,至少可以让你这宅子再大上二三倍啊。”吁子木咧嘴笑道,仿佛有羡慕之色。 “若田公不愿留在云中城,亦可隨我等去大漠,可赐你几千部眾,让你当上一个小王,比当户曹快活。”乍夺沙哑笑道。 “不不不!这倒是不必了,这倒是不必了!”田有道一慌一怕,如同绿头苍蝇一般摇头。 “嗯?你看不上我等胡人?”吁子木眼神一冷,略有怒意地拍案。 “不不不!我、我只是吃、吃不惯羊肉,受不了风沙。”田有道再连忙解释道。 “那我等也不强人所难了,田公仍可当大汉的户曹,经此大战,官吏折损多,你恐怕又得拔擢。”扎夺又挤出了沙哑的笑。 “田公,我等——”吁子木送客的话还未说完,院门忽然“邦邦邦”地响起来。 “何人?!”堂中这三个匈奴人应声而起,而后阴著脸,齐刷刷地看向田有道。 “诸公,我、我不知啊!”田有道亦是很惊慌,“..—”吁子木阴狠地了田有道一眼,来到了门前,轻喊一声,院中自有匈奴人翻上墙头去刺探。 很快,院门开了,田家那白髮老奴被匈奴人拎了进来,而后又被一路拖进正堂,狠狠地在了地上。 把人拖进来的那个匈奴人立刻拔出了剑,架在老奴的脖子上,这老奴哀豪了一声,便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匍匐在了正堂的门槛前。 “大、大王饶、饶命啊!老奴非歹人啊!”老奴战慄求饶道。 “田帮!你来作甚!”受惊的田有道气急败坏地大吼了一声。 “郡、郡府来人了!送来了桑、桑使君的亲笔信啊!”这名叫田帮的老奴哭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信?信在何处?”田有道一喜,连忙蹲了下来问道。 “在、在此处!”田帮哆嗦著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素帛,举手呈到了田有道面前。 “险些误了事!”田有道一把扯了过来,细细地读著,苍白的脸色一下就红了。 “!成、成了!”田有道瞪大了眼睛,古怪的笑容爬上了他的脸,三分癲狂。 “嗯?成什么了?”吁子木和乍夺一齐问道,得卜罗也一脸油地衝到了堂下。 “桑使君答应了!愿献出那两亿恤赋!”田有道忙把书信给两人看,二人看完,亦闪过了一阵喜色。 “让你明日便去商议,看来他也很急啊,果然被杀破了胆啊!”吁子木嘲讽道。 “那———”田有道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几人,而后再试探问道,“可否——向使君提起诸公在城中?” “你想我等死?”吁子木咧嘴笑道,森森的白牙看著非常骇人。 “不不不!”田有道连忙摆手摇头。 “自是不可说,全由尔等出面去办,不必提起我等,我给你一块匈奴符,你自去城外与大营联络此事。”吁子木仍冷笑。 “诺、诺——”田有道躬身点头道。他与吁子木二人认识多年,以前都是他们向自己这户曹献媚,如今竟然反过来了。 “田公当谨慎,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切莫踏错步!”乍夺冷脸警告。 “不敢、不敢,”田有道说完还不放心,又一次问道,“大单于和右贤王收到这两亿钱的恤赋,定会罢兵———退去吧?” “...”乍夺和吁子木似笑非笑地看著田有道,半响之后才点了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田有道心中仍有几分不安,被他硬生生压下了。 “去吧,你今晚好好想想,看看明日要如何提起,千万—莫让这桑使君反悔。”吁子木傲地说道。 “诺!”田有道抱拳答道,又將趴在地上颤抖的老奴田帮给拽了起来,主僕二人才慌慌忙忙地退出去。 待院门重新合上之后,一直未说话的得卜罗出了一口浓痰,拿著羊腿退回了堂中,自顾自吃喝去了。 院中其余的匈奴战兵也一鬨而散,各自分开,重新在厢房前蹲坐下来。 “这汉人,骨头真软。”吁子木授须道。 “以前与此人交往时,倒也进退有度,怎的变成这模样了。”年轻几岁的乍夺笑道。 “见我族的雄兵杀来,自然心惊胆战,骨头又怎会不软呢?”吁子木颇为轻蔑地说。 “他说的这个桑弘羊,会不会,使诈?”乍夺忍不住问道。 “不是田有道找的他,是他找的田有道,想来是没有诈的,更何况—”吁子木道,“他不过二十多岁,又是內臣,定惜命。” “怕就怕——”乍夺心中还有一些顾虑。 “我等领命深入敌营,便想好了要丧命,火中取栗,自然有可能被烧手,可获利也多。”吁子木年长几岁,比乍夺看得更清楚。 “兄长说得是,我等若是能献上这笔钱,再以此为要挟逼田有道开城门,便算立了功,不柱你我对右贤王说的豪言。”乍夺道。 “嗯,我等虽有薄財,但无部眾为后盾,与奴僕有何差別,只要立了功,右贤王定会立你我为小王,那时———”吁子木笑道。 “那时,我等便可高枕无忧,在草原大漠上有一席之地了,再不用仰人鼻息!”乍夺接著说完,回头看向在堂中吃喝的得卜罗。 “若遇到了好的时机,说不定你我还可在草原上涿鹿问鼎,做一番大业!”吁子木故意用汉话感嘆道,只是不想让其余人听懂。 “大兄说得有大道理,和汉人一样能说会道,小弟佩服。”乍夺连忙说道。 “汉人有言『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我等亦可言『单于贤王,寧有种乎”?”吁子木很得意,继续感嘆了一句,故意卖弄道。 “大兄这样一说,更像汉人了。”乍夺笑著说道,吁子木也跟著乾笑几声。 “那——这田有道,如何处置?”乍夺朝院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疑惑道。 “他?留著也无用,家訾不少,待城破之后,便屠了吧。他家的几个女眷,细皮嫩肉,倒是可以授去为奴,日后再送给部下。” “大兄谋划得精明,样样不落空,一举多得。”乍夺阴笑著又奉承了一句,吁子木亦得意授须。 翌日,田有道一早便来到了郡府,径直走进正堂,桑弘羊早已等他多时了。 “矣呀,田公来了?快快落座!”桑弘羊从上首位起身来到堂中,亲自引他在榻上落座。 “使君,使不得啊,使不得啊!”田有道应付著,既觉得受宠若惊,悬著的心也稍放鬆。 “使得,自然使得,你可是闔城黔首的功臣啊!”桑弘羊忙討好道,表情控制得很恰当。 “不敢当,不敢当!”田有道虽然口头这样说著,却也没有再推辞,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田公,本官的信你定看到了,过往可有过谋划?”桑弘羊忙问道,甚至都未坐回榻上。 “下官自然想过了,谋略粗成。”田有道装腔作势,与昨日在匈奴人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倒是截然不同。 “还请田公教我!”桑弘羊前趋道。 “下官选一老奴,先出城去匈奴人大营与单于联络,而后取出恤赋,偷偷运往城外去。”田有道点头道。 “献出恤赋虽是为了拯救闔城黔首,却有通敌之嫌,此事若是走漏,你我性命休矣。”桑弘羊故意露出担忧为难之色。 “使君放心,下官与户曹史、郡仓官、县仓官相交甚密,有他们庇护遮掩,定然无忧。”田有道忙解释。 “可是还有卒役这又从何处来?难保人人守口如瓶。”桑弘羊再摇头。 “不如这样,不用寻常卒役,只用我们四家的子弟,他们定会守口如瓶!”田有道出主意。 “””桑弘羊嘴角笑了笑,旋即由冷变热,点了点头赞道,“田公高义,闔族都高义。” “使君谬讚,谬讚!”田有道笑答。 “那帐目呢?”桑弘羊似有疑惑问。 “使君宽心,我四人来运作,定不会有紕漏。”田有道保证道。 “那本官要做什么?”桑弘羊问道。 “使君要开两道符传,一道给出城联络之人,一道给运钱出城之人。”田有道眼见事情这么快便有眉目,也很激动。 “.—”桑弘羊未立刻答话,而是作为难状,背著手走回了上首坐,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 “使君,可有难处?”田有道追问。 “两进两出,只怕太过扎眼,容易走漏风声啊。”桑弘羊又嘆气道。 “那使君之意是——”田有道再问。 “不必提前联络,先把恤赋运出去,同时再派人去联络,如此少一道进出,反而更稳妥。”桑弘羊沉思片刻拍手道。 “.—”田有道暗喜,看来这年轻的史官当真嚇破了胆,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匈奴人示好。 “不可不可,冒然將恤赋运出城外,又如何取信於单于?万一半途被劫,岂不是鸡飞蛋打?”桑弘羊一副惊慌地道。 “此事不会”田有道便想要劝。 “不可不可,太过於行险了,还得从长计议,得从长计议,缓上三五日,万一援兵隔日就到。”桑弘羊自言自语道。 “—”田有道没想到还会有波折,连忙起身行礼进言,“云中城危急,等不起啊! 使君放心,下、下官有信物!” “什么信物?”桑弘羊装糊涂问道。 “这、这—”田有道支支吾吾道。 “田公啊,此事关乎到项上的人头,事到如今,你可莫要有事情瞒我。”桑弘羊很是惊慌失措地问。 “矣呀!”田有道一咬牙猛脚道,“桑使君!你信得过我,我便不瞒你!我、我家中有匈奴人!” “匈奴人?!”桑弘羊眼中的凶光骤然乍现,但很快又被他收敛起来了,並没有被田有道看出端倪。 “前几日,匈奴人袭击郡府那一日,有相熟的匈奴人偷偷来到下官宅中,他们与右贤王相熟,给了我匈奴符。”田有道忙道。 “好好好!如此甚好!如此一来,万无一失了!”桑弘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道,“田公有这门路,为何刚才不早说呢?” “他们怕、怕使君生疑,不让我说,我也无奈!这些匈奴人,奸诈得很!”田有道夹在中间,只能左右糊弄,两边不能得罪。 “那你莫要与他们提起,便当我不知道,免得节外生枝,更莫招惹他们!”桑弘羊忙劝慰道,那惊慌失措的表情,惟妙惟肖。 “我省得,我省得!”田有道忙答,他也生怕出了紕漏。 “那便定下来了,今晚!今晚便要动身!”桑弘羊断言。 “今晚?!”田有道一阵惊喜,他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不能拖,拖久了便会有变数,本官现在先来写符传!”桑弘羊也不等田有道说话,立刻从案下拿出简瀆笔墨,飞快写起来。 “来!拿去!”桑弘羊很快便將墨跡未乾的符传递给了走过来的田有道,有了这符传,黔首官更才能进出城门了,否则是死罪! “使君,南门走?”田有道问。 第538章 不劝投降的人,不拦寻死的鬼!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8章 不劝投降的人,不拦寻死的鬼! 第538章 不劝投降的人,不拦寻死的鬼! “北门已经堵死,东门有卫布,西门离郡仓又太远了,南门看守得宽鬆——从南门走,最能掩人耳目。”桑弘羊越说越激动。 “使君考虑周全!”田有道说。 “”桑弘羊忙走到了堂中,神色一收,便对著田有道行了一个大礼。 “矣呀,使不得!”田有道知道桑弘羊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怎敢受此礼,连忙跳开了。 “田公,为了闔城黔首,你愿背负这骂名,请受我一拜!”桑弘羊的腰再弯得低了些。 “使君快快起来,快快起来—..”田有道受宠若惊地起桑弘羊,声音竟有一些哽咽。 他虽然做出了“通匈”的决定,心中却一直有不安和愧疚,如今得到桑弘羊的劝慰和肯定,很是动容。 “閒话莫多说了,你快快去办事,让匈奴人退兵,才是正事!”桑弘羊忙道。 “诺!下、下官定然不辱使命!”田有道回了一个礼,抬袖抹泪,苍然而去。 当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桑弘羊弯著的腰缓缓地站直了。 脸上的亢奋和激动飞快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漠的笑意。 “桑使君,你这装腔作势的本领,比追樊使君。”司马迁和卫布从正堂之后走了出来,他们自然將堂中之事听得一清二楚。 “论作戏,我远不及樊使君啊!”桑弘羊转过身,擦了擦仍掛在眼角上的泪。 “只是不知—能不能瞒过他。”卫布朝院门处努了努嘴道。 “田有道心中有鬼,心思浮动,双眼见蔽,早已看不出任何紕漏。”桑弘羊说得篤定。 “桑兄,我有一事不明。”卫布顿了顿道。 “何事?”桑弘羊问道。 “为何不制止此人,若是现在將其捉住,便可—”卫布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 “若现在便捉住田有道,再把那几个匈奴人杀了,便可以少死一些人至少那几家亲眷不用死。”桑弘羊接著往下说道。 “確是下吏的疑惑。”卫布答道。 “本官要威震宵小!城中依鬼多,不能让他们坏事,更不能心慈手软,这是樊使君教的!”桑弘羊道,声音寒过阴山积雪。 “我等晓得了。”司马迁回答道,卫布亦微微躬身。 “卫布,白天,你仍然守在东门,以免他们起疑心,入夜之后,待他们从县仓启程,你再去办事。”桑弘羊声音平淡地说。 “诺!”卫布忙答道。 当夜子时,一支车队从城东县仓的后院驶了出来。 整支车队由二十余辆牛车组成,每辆车上都载著三口崭新的漆箱,全用麻绳捆绑结实,再盖著毡毯。 牛车被漆箱压得沉甸甸的,轮子甫一转动,不堪重负的车架立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牛车虽然插有户曹的旗帜,但是在前后左右护送的却不是巡城卒,而是穿著普通袍服的黔首。 这些黔首之中,既有青壮,也有老少,一个个神情肃穆,仿佛要去办一件大事。 田有道这四个官吏分在车队不同位置,骑著马,警惕地盯著四周,神情很严肃,生怕出变故。 守在县仓后院的巡城卒藉故被调开了,所以周围很安静,夜幕之下,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虫鸣。 在田有道的带领之下,这支车队拐了几个弯之后,终於来到了云中城南城墙下的一条官道上,向城门缓缓行去。 今夜,天上微微有云,月光穿云而行,將房屋的影子投在路上,时隱时现,变幻莫测,散发出一阵森森的鬼气。 为了別人耳目,整支车队都未点火把,再加上牛车太沉,所以行得非常慢,田有道骑著一匹瘦马,行在车队前头,时不时停下张望,呵斥眾人走快些,今日晨间,离开郡府之后,他便返回了自己的家宅,向偏院的匈奴人上报“今夜行事”后,便拿到了匈奴符传。 如今,这符传就在他怀中:是铁质的,非常简陋,上面刻画著奇怪的符號。匈奴不通文字,消息多是凭符口传。 他已经想好了,出城之后,立刻把老奴田帮派往匈奴人东大营,让他联络。 田帮虽然胆小,贵在忠心,有匈奴符传作为凭证,想来应该不会有紕漏的。 这是,一声“当”忽然从身后传来,惊得田有道勒住了马,急忙回头看。 原来,是一辆牛车的车轴被压断了,车队不得不缓缓停下了。 田有道心一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这辆断了轴的牛车旁。 “可能修好?”田有道压低了声音,焦急地向赶车之人问道。 “田使君啊,车轴断了,一时修不好啊。”赶车的黑脸汉子道,旁边一个少年跟著点头,他们是户曹史孔跋的同族。 “真背运!”由有道狠狼地骂道,赶车的这对父子忙出言请罪。 “上吏啊,把这箱子搬到別的车上去吧?”孔跋也跑了过来,拱了拱手道。 “做快些!”田有道朝那对父子沉声斥道。 “诺!”二人连忙爬上了车架,掀开毡毯,解开麻绳,就去抬第一口漆箱。 那儿子不过十五岁上下,力气不大,只能勉勉强强把箱子从车架上抬起来,下车之时,他忽然一歪,整个人便从车架上摔了下来,那口沉甸甸的漆箱亦狠狠砸在地上。 “眶当”一声响,上了锁的漆箱被砸开了盖,一阵金光闪过,几块沉甸甸的金锭滚了出来。 这声响吸引了前后左右许多人的目光,他们眼神一震,露出了惊讶和贪婪。 黄灿灿的金锭仿佛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將眾人目光牢牢吸住,根本移不开。 原本就很安静的巷道,此刻更安静了。 这几十个人的呼吸声,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很快,他们贪婪的眼光缓缓移动起来,转到了各自身前的那些漆箱上,闪烁著诡异的光。 “一群废物!这小事都办不成!”田有道气急败坏地大骂道,举著马鞭抽在了少年身上。 最后,还是孔跋上前阻拦,田有道才作罢,怒斥道:“还愣著作甚!快搬到前面的车上,若是再出什么紕漏,我便宰了你!” “还有尔等,看什么看?!再看,便罚尔等去守城!”田有道骂完之后,其余几个官员亦大声地呵斥,眾人眼神才恢復如常。 耽误了一刻钟,这车队才继续朝著南门方向前进,巷道里又响起了“咯哎咯吱”的声音。 “阿父,这、这漆箱里是、是黄金吗?!”刚刚犯了错,挨了打的那少年极小声地问道,一双机灵的眼睛往身前的牛车著。 “..—”走在他旁边的男子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孔跋,確定无人注意,才“嗯”了一声。 “泰一神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金锭啊!”少年发出一声轻呼,又舔了舔嘴唇。 “声小一些,莫要被听到,”中年男子低声劝道,而后才问,“刚才挨打,可有受伤?” “不碍事的,阿父,没你平日打得凶哩,”少年嘻嘻地笑道,“阿父,这样一块金锭,能换多少半两钱啊?” “十万吧?”中年男子不苟言笑道,似乎也不確定。 “十万?!我等一辈子也存不到!”少年再次轻呼,又问道,“这十万钱,能买下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吗?” “自然可以,主家的宅院不过三万,十万钱都能在长安城买下一处宅院了。”中年男子神色稍稍和缓地答道。 “若是我能有这样一块金锭便好了,便可让你和阿母还有阿弟住得好一些。”少年竟心事重重嘆道。 “你这竖子,若是有十万钱,不如先脱了奴籍。”中年人虽然是在斥责,但脸上却隱隱露出了笑意。 “阿父说得对,要先脱奴籍。”少年挠了挠头道“今次若能活下来,我便去求老郎君,让他准许你去从军,赞一些功劳,日后说不定真能帮我等脱去奴籍。”中年男子说道。 “当真?”少年那黑溜溜的眼晴在月光下转了转,非常机灵,透著光芒。 “自然是真的,阿父何时骗过你呢?”面目有些沧桑的中年人又笑了笑。 “..—”可是,少年的笑容转瞬即逝,著嘴似乎有些不悦,更有担忧。 “嗯?不愿去?”中年人看了看身前几步之外的主家,又看著儿子问道。 “自然愿意去,可是老郎君能应许吗?”少男朝前面的孔跋努嘴道。 “此事啊——”中年人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故作轻鬆道,“且放心,我家世代给老郎君为奴,从未犯过错,他会应允的。” “”.—”少年不说话,只是低著头继续往前走,视线盯在自己的草鞋上,他一旦去从军,主家便少了一个劳力,怎会轻易答应? “你莫担心,”中年人温和地笑道,“我多与老郎君说几句好话,再磕几个头,日后做活卖力些,他度量极大,定会答应的。” “阿父,你和阿母便又要受苦了—”少年低著头有些哽咽地说道,老郎君虽然不苛待家中奴婢,却精於算计,派的活路很重。 “莫忧,我和你阿母有分寸,你从军后好好歷练,说不定能像那卫將军一样封侯哩。”中年人又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髮。 “阿父放心!”少年抬起头,仰著脸,一脸篤定地说道,“我定能像樊將军和卫將军一样建功,日后封侯,让你和阿母享福!” “好好好!”中年人欣慰地点头。 “阿父,这些钱似乎是运往城外,要送去何处?”少年再次问道。 “老郎君倒是没有提起,兴许是往西河郡送去,留在城中不安全。”中年人小声地答道,四处望了望,心中也有不少担忧愁苦。 “要出城?会不会遇到匈奴人?”少年的声音不由地高了一两度,引来了前后那几个同伴警惕的目光,他忙做了个鬼脸低下头。 “说不准,兴许会碰到,不过听说城南很太平,並无匈奴人出没,”中年人顿了顿道,“莫怕,老郎君也来了,当不会遇险。” “孩儿不怕,倒可惜遇不到匈奴人!”少年不无遗憾地嘆气说道。 “嗯?”中年男子不解。 “阿父可还记得与孩儿相熟的季越?”少年问道,眼圈竟然红了。 “自然记得,与你最为相熟的,隔三差五便要来找你耍,之前还送了一只凭大的野兔给家里。”中年人喷喷说道。 “他家住在城北,前几日城破之时,一家七口都”少年哽咽,一时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唉!”中年人嘆了一口气,想要安慰,却又安慰不了,这几日,不知有多少故旧亲朋死去活人也不过是苟且。 “若是遇到匈奴狗贼!我定然要杀几个,替季越他们报仇!”少年抬手擦去泪,又猛抽鼻子,拍了拍腰间用草绳繫著的破柴刀。 “莫说气话,你才几岁,怎打得过匈奴人呢?遇到了便跑,莫回头!”中年人故作有怒地说。 “不!若是逃跑,岂不是软货!”少年情急之下,竟不由地抬高声音。 “尔等吵什么吵!想死不成?!”前头的孔跋忽然扭过头来,黑著脸低声怒斥一句,还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父子二人慌忙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了,只是混在大队人马之中,默默地往前不停地走。 走在最前头的田有道也听到了声音,在马上扭头看了两眼,確定车队没有停下之后,他才面色凝重地继续催马前向。 田有道表面上非常镇定,心中却一团乱麻,在边塞摸爬滚打也有几十年了,也见了许多风浪,从未像今夜这样心神不寧。 他虽然认准了自己所做的是造福“乡梓”的善事,更得了桑使君的支持,可他终究也明白,此事与匈奴人“勾连”,是通匈啊! 这几十年在边塞经歷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接著出现的又是一张张相熟的带血的脸!这让他心潮澎湃,一刻都平息不了。 而后,便又是一阵后怕,没有来由的后怕! 第539章 月下伏杀,人赃並获,血流一地!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39章 月下伏杀,人赃並获,血流一地! 第539章 月下伏杀,人赃並获,血流一地! 一个荒唐念头从田有道脑海中升了起来:他想拋下这支车队,调转马头,纵马奔回自已宅院,把宅门紧闭,不再过问此间的事。 可是,他又想起了偏院中那几张凶神恶煞的匈奴人的面庞,气势和决心便顿时烟消云散。 只要偏院的那几个匈奴人还在,他便没了回头路。 此刻,月亮恰好从一片厚厚的乌云中钻了出来,清白的月光铺洒在田有道的眼晴上,非常刺眼。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这月亮,仿佛一只瞪大的眼睛,紧紧盯著他,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惊恐失措。 “丁府君啊,莫盯著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下官想活啊,下官想要亲眷活啊!”由有道鼻头髮酸,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擦。 大约又行了一刻多钟,云中城的南门终於出现在了田有道眼前,他立刻在马上直起腰,伸头往那边看去。 城上城下,都未看到火光,亦没有喧譁声,守备比平时松许多:田有道悬著的那颗心,总算稍稍安定了。 这是他与桑弘羊约定好的,为了掩人耳目,子初的半个时辰里,城南的巡城卒和郡国兵会调走至少七成,剩下的都是他的亲信。 所以,一路走来,田有道他们这支队伍才未遇到盘查,否则倒也是不好糊弄。 田有道不敢再胡思乱想了,沉声朝身后呵斥了几句,催促车队莫在此时停下。 很快,车队便来到南城门后十几步之外处,他抬起手,让身后车队暂且停住。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城门下匆忙跑了过来,站在田有道的面前,行了一个礼。 “上吏,桑使君让我引你出城。”此人带著一个宽沿的大斗笠,田有道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你是何人?”田有道问,他只留意到此人的腰间並没有组綬。 “呵呵,上吏,是我,淳于赘。”此人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极俊俏的脸。 “谈呀,是淳于公啊,失敬了。”田有道连忙便下马,向淳于赘回了一个礼,而后才开口问道,“淳于公,你为何会在此处?” “桑使君与我是旧识,今晚事大,不便让府衙的人知晓,所以命我带家奴来接应。”淳于赘面色如常,又往田有道身后看了看。 “原来如此,使君考虑得周到啊。”田有道知道淳于赘是从长安迁到云中郡的,想来早就与桑弘羊相熟了,心中並没有太起疑。 “桑使君最谨慎不过,做事向来如此。”淳于赘答道,“镇守此间的李军侯也被桑使君藉故调到別处去了。”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田有道神情更缓。 “事关紧要,不得不慎。”淳于赘敷衍地说。 “.—”田有道未动身,而是有些討好地提起一件琐事,“淳于公,之前听你提过想在郡中立一私社祭拜社神,此事如何了?” “此事啊,已与乡里各望族的诸公疏通好了,他们愿与我一起结社,只是还未上报县寺,如今————”淳于赘面露为难之色摇头。 “是有·什么苦衷?”田有道明知故问道。 “如今匈奴围城,县令县尉战死,哪怕城池不破,此事亦无人理会,只怕还要等许久。”淳于赘苦笑著说道。 “淳于公且宽心,匈奴人马上便要退兵了,”田有道往身后看了看,意有所指,而后再说,“届时,我替淳于公谋划此事。” “”—”淳于赘夸张地点了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再道,“晓得了,田公立下了大功,会被擢为云中县令。” “不敢不敢,此事要看樊使君和桑使君拔擢。”田有道终於面露喜色地推辞道。 “田公,此事日后再议,先送你出城是正道。”淳于赘忙道。 “是是是,此事最紧要,先要出城,还要派人去—”田有道往黑默的城上看了看,声音发颤道:“还要派人去寻匈奴人。” “正是,”淳于赘答完,便只身返回了南门后,他与门前那几个晃动的人影说了几句,后者立刻將厚重的南城门缓缓地打开了。 田有道见状,心中大喜,回头向身后眾人吆喝了一声,领著他们朝洞开的大门行过去。 “有劳淳于公了。”田有道牵马走到了门前,再向淳于赘拱了拱手。 “这便客气了,我带田公穿过月城。”淳于赘再说道,“如此甚好!”田有道连忙答道,便跟在淳于赘身后,一起指引运送恤赋的车队穿过了南门。 在几个月之前,当樊千秋带著桑弘羊从南门进入云中城的时候,此处仅仅建有一道城墙而已。 匈奴人来袭的烽火燃起之后,樊千秋为加强云中城的防御能力,下令让人在东南西北这四座大城门外各修建了一座“月城”。 因为时间仓促,这“月城”的城墙形制小,不过两丈高,一步多宽,横纵不过三四十步,用料只是土砖,城墙和角楼亦未修建。 说是“月城”,不如说是一道普通的桓墙。並不利於守军驻兵防守,至多只能稍稍迟滯延缓匈奴人进攻的脚步,多给他们杀伤。 这座“月城”不只城墙简陋,城门亦不甚结实,只是用普通木料仓促钉合而成的,不堪一击。 除了南城之外,其余三座月城的城门早已经被匈奴人烧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丈高的门洞。 田有道出了南城门,进入月城之后,一眼便看到对面的月城门开著,亦无人把守,心中更松。 他抬头又往身后的城墙上看了几眼,虽然有兵卒把守,人数却不多,亦无人向城下张望,想来確实得过桑使君的交代嘱託了。 “桑使君果然谨慎!”田有道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一边將自己的老奴田帮叫到了身边来。 “老郎君!”田帮躬身行礼。 “出城后,立刻骑马去匈奴东大营,將信和匈奴符交给右贤王。”田有道將两物交给了田帮。 “诺!老郎君放心!”田帮忙行礼。 “事成后,帮你脱去奴籍,你的小女嫁给得禄当妾室。”田有道低声道。 “老奴谢过老郎君的大恩大德啊!”田帮面有戚然之色,声音有些发颤,若不是二人並肩走,他定然已经跪下磕头了。 让自家的小女嫁给少郎君当妾室,这可是他此生的愿望啊,今日若能实现,便是死而无憾了。 “放心,她嫁入之后,本官还会—”田有道说到此处,忽然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十步之外的那扇月城门被关上了。 “当”又一声闷响从身后传了过来,惊得主僕二人连忙回头张望:他们身后十几步之外的南城门也严丝合缝关上了。 “老郎君,这、这是—”田帮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其余那七八十个各家的子弟亦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城墙上忽然多了几道晃动的人影,在飘摇的灯光的照耀下,人影投到了月城中,立刻平添几分诡异的气氛。 紧接著,惶恐不安的“喻喻喻”的议论声从身后的车队中传了出来。 “淳于公,为、为何这门关了?”田有道仍不明所以地问淳于赘道,又指了指远处的那城门。 “?怪了,把守此门的是我的家奴,为何把门关了?这些该死的贱奴!当真是只会坏事!”淳于赘骂道。 “那—”田有道觉得有些不妙,连连往身后张望著,生怕有人从城里追出来。若此时被捉,百口莫辩啊! “走,田使君与我去开门,我非將这些懒货打死几个!”淳于赘大骂著,拽起田有道往前走,后者来不及多想,麻木地往前走。 田帮倒也护主,立刻便像一只老狗一样跟在两人身后,往月城门走过去。 相隔不过十步,眨眼便到,淳于赘忽然在门洞前停下,田帮收不住脚步,一头撞在了田有道的后背上,主僕二人险些栽倒在地。 “瞎了你狗眼!”田有道怒斥道,直起身便找淳于赘,“淳于公,怎的没人?” “矣呀,田公,有一件要事忘记与你说了!”背对门洞站著的淳于赘故作惊讶。 “何、何事啊?”田有道直愣愣地问道,他此刻只觉得脑袋很重,仿佛饮了酒。 “你来,我说与你听。”淳于赘招招手,俊俏的脸庞在月光下非常柔和,笑意更是澄澈明媚,露出来的两排牙齿,也熠熠发光。 “好好!”田有道原本就心神不定,此刻更是六神无主,连忙往前几步,走到了淳于赘身前,二人相距不过一臂。 “还请淳于公—”田有道这句话还未说完,胸前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他不解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把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这、这、这—”田有道瞪大双眼,惊恐万分地盯著淳于赘,嘴巴微张,说不出第二个字。 “樊使君说过,汉奸都得死!”淳于赘冷漠地切齿道,把匕首拔了出来,几道人影从门洞中衝出,扑到田有道身前,挥刀猛戳。 “噗噗噗!”短短一瞬,田有道身上便被扎了十几刀,血一下子涌出来,他跟跎几步,栽倒在地。 “老郎君!”田帮惊呼一声,便要过来,还没有挪步,一道人影衝到了他身边,横过匕首,乾净利落抹了他的脖子。 “嘘.”这忠心的老奴完全不知眼前是何变故,只能捂著自己喉咙上的豁口,不停地吸气—最终,倒在由有道的身旁。 田帮此时估计还做著“脱籍”的美梦,瞪著一双浑浊的眼睛,伸出沾满血的手,想去够田有道——..—.可还未碰到,便彻底咽气了。 反倒是先倒下去的田有道一时还未断气,在一片血红之中,他看到四周的墙上忽然亮起了火光,更有人影晃动。 接著,传来了一阵箭簇射出的声音;隨后,耳边又响起可怜的求饶声和惨叫声在这复杂的声音洪流中,押送“恤赋”的各家子弟纷纷中箭,倒在了血泊当中:到死的那一刻,他们恐怕都不晓得因何事而死。 思绪越来越模糊的田有道嘴角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淳于赘先前的那句话如黄钟大吕之声在他的耳边迴响:汉奸,都得死! 是啊,自己若不是汉奸,又是什么?救人救城,不过是藉口。他其实是被匈奴人杀破了肝胆,才想出了“赎城”的主意。 这钱,是数以万计的燧卒们的买命钱啊,尤其是这场大战后,有多少失去男丁的家宅需要这笔钱?別人不知,他这户曹最清楚。 何止是怕死?更是卑鄙! “精明一世,临了糊涂—终究错了,丁公,此罪,来世再谢了。”田有道心中闪过这句话,轻嘆一声,终於咽了气。 南城外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刻多钟,终於才停下。场间已无一人站著,人的尸体和牛马的尸体躺得处处都是,惨不忍睹。 城墙上的兵卒们停了手,愤怒地盯著这些尸体,小声地议论咒骂著。“汉奸”“通敌”“该杀”之类的话,层出不穷。 在他们眼中,死去的这些人都是“通匈奴”的贼人,无人是白死的。 片刻之后,紧紧关合著的南城门“嘎吱”一声开了。 两个略显单薄的人影从漆黑的城洞中走了出来,在黑暗中,透露著一股森森鬼气。 不是別人,正是今晚这场伏杀的始作俑者一一桑弘羊和司马迁! 他们走到了月城门前,与淳于赘相互见了礼,而后沉默了下来,盯著田有道的尸体看了许久。 “桑使君,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来的书信,还有匈奴人的符传。”淳于赘將带血的两物交到了桑弘羊手中。 “—”桑弘羊接过来看了看,嘆气道,“田有道倒是有分寸,只说了用钱赎城,並未提及这钱的来歷。” “如此也好办了,我等不必过多地遮掩。”司马迁接过来看看,点头说道。 “嗯,暂且收好,日后结案时作为物证。”桑弘羊说道。 “诺!”司马迁收入怀中,面色並不好看。 “淳于公,有劳你看看此间有没有活口。”桑弘羊请道。 第540章 炭烤匈奴人,真地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0章 炭烤匈奴人,真地道! 第540章 炭烤匈奴人,真地道! “诺!”淳于赘答完之后,立刻带著几个万永社的子弟跑到身后的尸群中,逐一翻找查看起来。 “—”司马迁看著此景,皱著眉头道,“田有道当了一辈子忠臣,为汉塞尽心尽力,没想到最后一步踏错了。” “最怕的便是这最后一步。最后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最后一步行对,便是浪子回头啊。”桑弘羊冷漠说道。 “只是可惜—”司马迁似乎有话想要说,却被桑弘羊生生拦住了。 “放鸣鏑火箭。”桑弘羊看向城东方向道。 “使君,他们的亲眷—罪不至死。”司马迁迟疑片刻,仍然说道。 “放鸣鏑火箭。”桑弘羊侧过脸盯著他看,声音很冷漠,不可商议。 “可—”司马迁未说完。 “放鸣鏑火箭。”桑弘羊第三次说道。 “诺。”司马迁的气势彻底被压过去,他面色复杂地行了一个礼,便朝城墙上跑去。 很快,几只鸣鏑火箭升空,在漆黑一片的夜幕中很显眼。 桑弘羊朝城东看著,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声来。 这时,在查验尸体的淳于赘忽然高声呼喊了起来,似乎发现了活口。 桑弘羊跨过田有道的尸体,踩著地上粘稠的血液,走到了尸体当中。 “使君,有个活口,这竖子,命大。”淳于赘指了指自己面前说道。 桑弘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两步之外看到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这少年仰面躺在地上,右肩中了一箭,满脸是血,正惊恐地瞪著一双眼晴看著眾人。 也许是惊嚇过度,也许是胆大过人这少年虽然万分骇然,却並没有爬起来求饶。 “那男人替他挡了几箭,若带回去救治,说不定能活。”淳于赘道。 “他是你阿父吗?”淳于赘不动声色的问道。 “.—”少年茫然地点了点头。 “可知尔等犯了什么罪?”桑弘羊躬身再问。 “..—”少年茫然地摇了摇头。 “私通匈奴,要怨便怨田有道。”桑弘羊道。 “”..”少年很是聪明,立刻便似乎明白了,眼圈渐渐红起来。 “你有个好阿父,他救了你一命。”桑弘羊嘆了口气,和声道。 “..—”少年的眼中流露出了惊喜和庆幸,甚至还有几分感激。 “可是,他能救你一次;却救不了两次。”桑弘羊摇了摇头道。 “”—”少年嘴角的笑僵住了,面色古怪,听不懂桑弘羊所言。 “他当不了证人,只会坏事,杀了吧。”桑弘羊做了杀的手势。 直到此刻,这少年才想起来求饶,可不等他从地上挣扎著起身,淳于赘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寒光一闪,这少年心口上便被扎了一刀,嘴角流出一行红血,带著为大汉建功封爵的美梦去见泰一神了。 桑弘羊自然不知晓眼前这少年的雄心壮志,但他亦嘆了一口气。 此刻,心中也许有感慨,却绝无怜悯之意。 自己选的路,便要走完,又怎能凭他人的怜悯在这世间存活呢? “桑使君,除了这竖子,再无旁的活口了。”淳于赘起身擦手。 “还请淳于公带人到城上通传一声,让人將他们的人头割下来,通通送到郡守府正堂去。”桑弘羊说道。 “诺!”淳于赘领命去了。 桑弘羊並没有离开此地,他环顾四周的户体,沉默片刻之后,將视线转向城东方向,那里还有一场杀戮。 城东,卫布正带著一百多人埋伏在云中城百方里的东桓墙下,田有道那几个官吏的家宅全都都在这里中。 在这一百多人中,一多半是卫布平日率领的郡国兵,余下一小半则是豁牙曾带的万永社子弟。 按樊千秋的布置,万永社子弟不当参与到“官事”当中,以免“裹挟不清”,留下把柄口实。 如今,城中能用之人实在太少了,桑弘羊和司马迁只好破例,请他们为外援,確保万无一失。 子正一刻,卫布和豁牙曾便带人埋伏在间巷外头,恰好与田有道的车队擦肩而过,互不干扰。 如今,差一刻到丑初,豁牙曾和卫布看到了城南方向升起的火箭,他们身后的子弟也看到了。 “桑使君那边办妥了。”卫布低声说道。 “嗯。”豁牙曾点了点头。 “曾兄,还请你下令。”卫布拱手请道。 “匈奴人在田氏家宅,我去处置甲字巷;其余三家挨在一起,在丁字巷,你带人去处置。”豁牙曾道,他处置这些事熟门熟路。 “诺!”卫布抱拳道。 “记住,莫要留活口,一只鸡、一只犬都不留。”豁牙曾道,眼白在月光下闪烁著一抹寒光。 “晓得,此事需谨慎!”卫布咽了咽唾沫,点头答应了下来,他跟在樊千秋身边那么多年了,心狠和果决也已经学到了三四成。 “入间!”豁牙曾朝身后挥手,二十多个万永社子弟从黑暗中跃出,跟在前者身后跑向间门,卫布带领剩下的郡国兵紧隨其后。 “噹噹当!噹噹当!”豁牙曾用力地拍打著间门,藏在身下的短刀已出鞘。 “嘎哎”一声响,间门上的一扇木窗被拉开了,一张中年人的脸露了出来,此人叫做田多財,他是田有道同族的一个远房兄弟。 “作甚?尔等何人?”田多財警惕地看著豁牙曾。 “我等是郡府官吏,有要事进间去办!”豁牙曾板著一张脸,逼人道。 “要事?何事?”田多財当间门监多年,並不好糊弄。 “你看看这是何物?”豁牙曾左手拿出郡府门下缉盗的竹符,在田多財面前晃了晃。 “..—”田多財认得这是二百石官员的竹符,脸色顿时一变,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了諂媚的笑。 “你既然识得此物,还不开门?!”豁牙曾在呵斥道。 “敢问上吏,入间要做何事呢?如今已夜深,不如明日再来。”田多財得到过田有道的嘱託,非常谨慎小心。 “明日再来?给匈奴人送钱的事也明日再说?生怕旁人不知?”豁牙曾不多说废话,直入主题地“诈”对方。 “上、上吏知晓此事?”田多財一惊,连忙朝外张望,木窗不大,看不到外间全貌更看不到躲在门下的万永社子弟和郡国兵。 “自然知晓,少拿了匈奴千长的符传,田公让我来拿,他们正在城门外等著,你若是误事,小命难保!”豁牙曾摆出恶人嘴脸。 “下、下吏晓得轻重,晓得轻重,现在便开门!”田多財不再有疑,连忙低头开门。 一阵锁钥声响之后,不算厚的间门打开了。 “上吏,请——”田多財这討好的“请”字还未说完,豁牙曾便一脚將他端倒在地,埋伏暗处的万永社子弟和郡国兵冲了进来。 “误哟!”田多財哀豪了一声,脸色骤变,连忙求道,“豪侠饶命,我知晓田家的浮財藏在何处,愿意带你们去取,饶命啊!” “呵呵!”豁牙曾乾笑了两声,一脚踩在田多財的胸口,这里门监把他当做打家劫舍的强盗贼人了。 “豪侠饶命,我定能带尔等发到横財。”田多財看豁牙曾似笑非笑,以为有了活路。 “你猜错了,我等不求財,只图痛快!”豁牙曾说完后,手起刀落,了结了田多財。 “看好大门,不管是何人,不得放走!”豁牙曾向身边几个子弟说完,朝前追赶远去的万永社子弟。 很快,豁牙曾来到了甲字巷田氏家宅外。 因为夜已经深了,男丁又尽数外出,所以宅中寂静无声,听不到任何响动。 豁牙曾这次並没有去敲门,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便有子弟朝院墙甩出勾爪,“蹭蹭蹭”地爬了上去。 而后,面前的侧门便开了。 豁牙曾带人轻手轻脚地摸入了没有点灯的前院里。 四处张望一番后,豁牙曾带两人来到了院中厢房,轻轻推开了门,借著月光找到房中唯一的那个人。 豁牙曾三步並做两步冲了上去,手捂著对方的嘴,把刀抵在了这个刚刚被惊醒过来的老奴的喉咙上。 “莫要出声,否则得死。”豁牙曾冷漠无情地说,这老奴忙点头,他瞎了一只眼,所以才被留下来。 “匈奴人在何处?”豁牙曾问道,才把手鬆开了。 “在、在偏院里!”这老奴忙答,声音有些颤抖。 “一共有几个人?”豁牙曾再问。 “九个。”老奴再答。 “院中还有其他男丁?”豁牙曾问道。 “都、都隨老郎君去了,並无男丁。”老奴答道。 “带我等去偏院,莫要耍招!”豁牙曾將其拎了起来。 “诺、诺—”这老奴连忙答道。 豁牙曾回到院中,向其中一个头目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后者立刻带著十多人朝中院和后院跑去了,他们要先去“斩草除根”。 “走,前头带路!”豁牙曾推了推越发惊恐的独眼老奴,一同朝著西边的偏院走去,院中剩下的那十多人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很开,他们便来到了那偏院外头,院中同样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这匈奴狗贼,不放人望风?”豁牙曾冷笑著自言自语。 “他、他们无事可做,日日都要饮酒吃肉,日头落下便都睡过去了,隔日才会醒。” 这老奴忙解释。 “恐怕是因为你家老郎君是郡府户曹,他们得了庇护,不怕有人来袭杀吧?”豁牙曾盯著老奴道,后者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上房!”豁牙曾乾脆地说道,便有几人爬上了偏院正门的门檐上,此处高一丈半,是整个院子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偏院。 一个子弟轻轻跳入了院中,从里面打开门,豁牙曾立刻带著其余几个子弟手脚地摸进了院子里。 果然,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震天响的鼾声隱隱传出来,匈奴人此刻定然睡得正香,想不到有人来。 看来,这些进了城的匈奴人也是乌合之眾,当真以为这“户曹”可以保他们平安,同样也是小看了汉人“心狠果决”的程度。 “嗯!上锁!”豁牙曾点点头,便有子弟来到几间厢房的门前,拿出拇指粗的锁链锁住了几扇门。 “倒油!”豁牙曾再沉著下令,子弟们又將背著的皮囊解下来,往四处倾倒装在里里面的牛油桐油。 不一会儿,院中瀰漫起了一股浓重的油味,非常的刺鼻。 这个时候,房中传来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有匈奴人听到动静,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不等这些匈奴人想清发生何事,豁牙曾等人便吹燃了火摺子,朝一滩滩油污扔过去。 “轰”的一下,熊熊的火光在各处燃起来,几处偏房立刻传来了匈奴人的大呼小叫,而后,便是一阵阵“里啪啦”砸门声音! 可是,门外锁著铁链子,这些慌张忙乱的匈奴人又怎可能打开得来呢?任凭他们如何用力,只能是徒劳。 豁牙曾等人站在院子当中,拿著大黄弓静静看著熊熊的大火,面色冷漠,不动声色。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丁字巷也冒出了火光,而且火势更大些,豁牙曾朝那边看了看,知道是卫布得手了。 这时,先前在中院和后院“灭口”的那些万永社子弟也来了,纷纷爬上了四周院墙,拿著大黄弓警戒著。 为首一人则来到了豁牙曾的面前行了个礼。 “如何?”豁牙曾问道“妥了,一个都未放走。”这子弟点头道。 “核对过了?”豁牙曾再次问道。 “拿著户籍版都对过了,没有一人走脱,整个户籍版都死了。”这子弟得意地笑了,而后带著戾色道,“通匈奴,都当杀!” “嗯,你先看好此人。”豁牙曾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那老奴说道。 “诺!”这子弟答完,將独眼老奴拖到一边。 当此时,火势在秋风的助力之下,越烧越旺,三面房屋亦是一片火海,灼得豁牙曾等人全身都已汗湿了。 左右两侧厢房里的那些匈奴人早已没了生息,不是被烈火烧死,便是被浓烟燻死了: 总之不会有好结局。 可是,就在豁牙曾等人放鬆警惕的时候,同样已经被火海笼罩的正房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第541章 一夜杀戮后,诸公猜猜这些盒子里是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1章 一夜杀戮后,诸公猜猜这些盒子里是什么?! 第541章 一夜杀戮后,诸公猜猜这些盒子里是什么?! 而后,便有“邦邦邦、邦邦邦”的重击声从门后传过来! 这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眨眼间,被火烧毁了一半的门框便摇摇欲坠起来了。 “弯弓搭箭!”豁牙曾抬手高声下令道,守在四周院墙的子弟们立刻弯弓搭箭,瞄准大门。 留守在院心里的一眾子弟也“鏗鏘”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全部都严阵以待! “轰隆”一声响,正房的大门连同半毁的门框一起塌下来,三个人影从火海中一闪而出! 这三个人双眼通红,身上全都是烟燻火燎的痕跡,口鼻处却蒙著一块浸透了水的麻质巾帕。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双手握著一个大锤,满脸的横肉扭曲到了一处,一头黄髮已衝冠而起! 得下罗这副骇人的模样倒让一眾万永社子弟一惊,竟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面露胆怯之色。 “都莫要慌!放箭!”豁牙曾猛地挥手,守在墙上的子弟们这才终於回过神来,朝门前这三个人放箭。 可是,因为有些心慌,加上烟雾和火光很是晃眼,所有箭簇竟都射失了,这三个匈奴人几乎毫髮无损! “狗贼!”怒气衝天的得卜罗用汉话怒骂一句,挥舞著大锤冲入了院中,有泰山压顶之势。 “杀!”豁牙曾挥剑大吼,迎面衝上去,身后的万永社子弟稳住了心神,也嘶吼著衝过去,红了眼的双方登时缠斗在了一起。 得下罗一把铁锤舞得虎虎生风,双方刚一照面,他便砸倒了一个万永社子弟,后者登时头骨开裂,眼晴爆出,倒地没了气息。 吁子木与乍夺不善於搏杀,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也用尽了毕生所学,各自挥著一把长刀四处劈砍,也砍倒了一两个子弟。 然而,双方人数实在悬殊,刚刚的这场火又將得卜罗三人烧得“精疲力尽”,所以仅仅半刻钟,他们便不支,不復先前勇猛。 忽然,乍夺被豁牙曾一刀砍中了大腿,咧著嘴跪倒在了地板上,两个万永社子弟立刻回去,乾脆利落地將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得下罗在砸翻一个子弟之,连续中了三箭一一两支在腿,一支在手。虽不是致命伤,却让他跌倒在地,只能挥大锤困兽犹斗。 倒是吁子木最为机灵聪明,一看情形不对,“眶当”一声便將手中的长刀扔在地上,而后“噗通”跪了下来。 “使君,饶命啊;使君,饶命啊!”吁子木不停地“砰砰砰”地顿首,频率倒是快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会被汉人一刀宰杀。 至此,场间的这场搏斗便有了结果:虽然出了意外,却也没有影响到大局。 万永社子弟们將剩下的这两个匈奴人围了起来,不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 豁牙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数了数地上的户体,除了那个匈奴人之外,万永社子弟此次死了五个人。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暗跳动,让他面目看起来格外地骇人。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那几个子弟,来到了吁子木和得布罗的面前。 前者还在“砰砰砰”地磕著头,后者则瞪大了眼睛怒视著他们。 “狗贼!莫要磕了!速速起来!”豁牙曾哑著声音,狠狠呵斥。 “诺、诺、诺—”吁子木停下了,抬头惊慌地看向了豁牙曾。 “尔等是何人?!”豁牙曾压著怒意问道。 “他、他是右贤王帐下千人得不罗,我是右贤王帐下当户吁子木,他亦是当户。”吁子木惊恐地回答道。 “千人是什么鸟官?当户又是什么鸟官?”豁牙曾问道。 “千人便等於天汉的军侯,当户便、便是天汉的曹。”吁子木道。 “天汉?”豁牙曾冷笑著,再说道,“你这匈奴人倒是很会奉承。” “使君啊,我家世代都在汉、汉塞经商,祖上据说混有汉人血脉。”吁子木极其忙諂媚地討好道。 “据说?”豁牙曾又笑了,其余的万永社子弟跟著笑了。 “错了,不是据说,而是一定,一定有汉人的血脉啊。”吁子木生怕他们不相信,指著阴山方向吼道,“我敢指著阴山起誓!” “既有汉人的血脉,为何如今又是匈奴人?”豁牙曾问。 “我、我不得已啊,是被逼的,是、是————”吁子木眼珠子一转道,“祖上是被劫掠到大漠草原的!” “呵呵,没想到还是大汉遗子?”豁牙曾忽然面色一凛,剑指其喉,逼问一句,“尔等来此要作甚?” “使君,你定已知晓前因后果,我不敢胡说,但你定需要一个人证,我、我愿当人证。”吁子木忙说。 “人证?你这人证日后上堂要怎么说?”豁牙曾再问道,他倒有了兴趣。 “使君让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吁子木一看有希望,连忙笑著再求。 “你倒是很晓事,”豁牙曾轻蔑地笑道,“你且起来。” “不仅可以作证,我还可以当天汉的死间,更愿留下降书,任由使君拿捏。”吁子木起身后再乞求道。 “好,正缺人证,便留你一条命。”豁牙曾点了点头道。 “软货!”汉话不熟练的得卜罗终於听懂吁子木说的话,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將吁子木扑倒在了地上,双手扼住他的脖子。 “使、使君救我,使君救我啊!”吁子木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话,更满脸通红,眼珠子往外瞪,似乎要夺眶而出。 “..—”豁牙曾並未立刻让人动手相救,而是等了片刻,直到这匈奴降人面如絳紫色,快要断气时,他才向身边子弟点头。 一个子弟提著剑走到发了狂的得卜罗身后,“嘿”地吆喝了一声,从上往下,一剑戳进布罗的脖子里,剑尖直接冒出了头。 吃痛的得卜罗鬆开了手,双手后举,抽搐著还想再反抗,可那子弟脸色一狠,猛地往左一拉,脖子上的伤口便开得更大了。 “噗”的一声,鲜红滚烫的血便淋了出来,將得下罗身下的吁子木浇成一个血人。 得下罗又挣扎了好一会,终於支撑不住了,像座肉山一样扑倒在了吁子木的身上。 “使、使君,救命啊,救命啊!!”吁子木又怕又慌,哪里又还有力气自己爬出来呢,只能扯著嗓子尖叫著,不停地呼救。 “嗯。”豁牙曾挥了挥手,这才有人將得卜罗的尸体拖带一边,再將吁子木拽起。 “呸!该杀的匈奴狗贼!日日喝酒吃肉,这一身横不知祸害了多少大汉黔首!”吁子木朝看得下罗的户体狠狠地睡弃道。 “软货!”豁牙曾暗骂道,其余万永社的子弟亦面露鄙夷之色,但吁子木假装未听见,自顾自地大骂,仿佛以此表达忠心。 百方里的这两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当日破晓才渐渐熄灭。 居住在附近的上户黔首听到了动静,却也无人敢出来隨意张望,生怕牵扯上什么麻烦卯初时分,才有人从家中探出了头,到百方里甲字巷和丁字巷周围窥探,只见几位“使君”的家宅已彻底烧成了一片白地。 四周更有巡城卒和郡国兵来回巡视,如临大敌地盯著过路行人,逼得这些卖呆的黔首纷纷退走,不敢在废墟周围停留片刻。 流言隨著硝烟渐渐在城中散播开来。 卯正前后,心事重重的兵曹李万里匆忙地朝郡守府方向走去。 快到门前,他看见一人从那头走来,正是乾瘦的狱曹东郭寿。 平日私下,李万里与东郭寿並没有太多交情,只算是点头之交。 毕竟,无人愿和一个当了几十年“狱卒”的经年老吏走得太近,谁知会不会染上晦气? 可是现在,李万里一认出对方身份,便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加快脚步迎了过去“东郭兄!东郭兄!慢些行!且等一等我!”李万里怕东郭寿听不见,边挥手边喊道。 “哦?李兵曹?”东郭寿在郡府正门前的阶梯下停住了脚步,背手微弓,眯著眼睛看。 李万里走到近处后,先是草草向东郭寿行了一个礼,然后將其拽到门边,躲在了暗处“李兵曹,光天化日,怎鬼鬼祟崇的?”东郭寿麵无表情道。 “东郭兄,百方里昨夜起火,你可知晓了?”李万里忙问道。 “火势大,闔城都能看得到,好在救得及时,没有蔓延开。”东郭寿比李万里淡定些“你可知”李万里以为对方还不知內幕,便想要再提醒。 “我晓得,是户曹田有道、户曹史孔跋几人的家宅走水。”东郭寿麵无表情地回答。 “.—”李万里一惊,顿了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大兄都晓得?” “嗯,这几家——无一人存活,都死了。”东郭寿不紧不慢地点头。 “大兄可知晓何人做的?”李万里心有余悸地往身后的大门看了几眼,神经兮兮地问。 “自是桑使君派人做的。”东郭寿仍然说得很平静,没有半点惊,仿佛早已经料到“.”李万里的表情微妙起来,他忽然想明白了,对昨夜的事,对方比他知晓更多。 “还请大兄多多指教啊!”李万里再行礼。 “我亦是一个时辰前得知的,田有道这几人糊涂啊,他们·通匈奴。”东郭寿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什么!?”李万里忍不住惊呼,惊得把守在门前的巡城卒都看了过来。 “李贤弟,此事莫声张。”东郭寿劝阻道。 “此事当真?!”李万里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与田有道也是多年的相识,虽不是好友,却也不信对方会去“通匈奴”。 “自然当真,一个时辰前,卫缉盗送来了八具匈奴人的尸首,其中一具是千人,还有一具是当户。”东郭寿缓缓说道。 “这、这—”李万里的脑子仍未转过弯。 “还活捉了一个匈奴人,是匈奴右贤王魔下的当户,听说已招供。”东郭寿再道“”...”这次,容不得李万里不相信了,惊恐之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不解。 “他为何要做此事啊?当真是可恶该杀!”李万里狠狠骂道。 “恐怕被杀破了胆吧,匈奴人声势浩大,难免有人想苟活。”东郭寿摆了摆手淡然道“田有道那几人也死了?”李万里昨夜不在郡府轮值,对城中的事情仍是两眼一抹黑。 “这倒不知,卫缉盗未送来他们的尸体。”东郭寿摇了摇头。 “那他们如何通匈奴的?未把匈奴人放进城吧?”李万里一惊,生怕再出现“匈奴人袭击郡府”的恶事。 “我一路走来,未见城中別处有动盪,想来—未酿成大祸。”东郭寿也有些不確定。 “”—”二人当下不再言语,他们如今都只是猜测,想要得个定论,恐怕要先进府去。 “东郭大兄啊,你我先进去,桑使君定会有说法的。”李万里心有余悸地拱手行礼道“嗯,先进府。”东郭寿点头同意道。 二人不再多言,越过了正门,走进了郡守府前院。 院中站著七八个人,是比他们到得还早的眾属官。 这些属官未站在正堂门下,而是聚在东边一间厢房前,议论纷纷。 李万里和东郭寿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还关著门的正堂,便急忙走到了那间厢房的门前。 眾人见是他们,然开了路,让他们走到了最前面。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了眼前的东西,知晓一眾同僚为何围聚此处。 在厢房门前那三层阶梯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几十个一尺见方的漆盒。 这些漆盒朱漆墨彩,画著精美的纹,每一个恐怕都要值个数百钱,非普通黔首可用想来,都是县仓里的器皿。 可是,这里头装著什么呢? 这个疑问自然而然地在李万里和东郭寿二人的心中滋生出来,同样也困扰著先到之人眾人联繫昨夜发生的事情,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只觉得这漆盒里流露一股血腥之气。 这时,其他属官也陆陆续续走进院中,而后全都聚厢房门前,相互议论,再指指点点。 但是,却无一人开盒看看。 第542章 我右贤王,今次要杀穿西河郡,火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2章 我右贤王,今次要杀穿西河郡,火照甘泉宫! 第542章 我右贤王,今次要杀穿西河郡,火照甘泉宫! “咳咳咳!”几声清亮的声音从正堂檐下传了过来,眾人朝那边看去,看到了桑弘羊“诸公来得早啊!”桑弘羊笑道,带著司马迁和卫布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眾人面前。 “我等问使君安。”眾属官连忙行礼,齐刷刷地问安。 “司马公,將昨夜城內和城外的事情,说与诸公听。”桑弘羊毫无拐弯抹角地直言道“诺!”司马迁抱拳之后,用波澜不惊的声音將昨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者自然平静冷漠,听者早已是翻江倒海! 连同东郭寿和李万里这两人在內,场间所有属官都瞪大眼晴,半张著嘴巴,面露惊樊使君的“狠决果断”莫不是一种病?难不成会人传人?这几个年轻人为何同样狠决? 桑弘羊成为云中实际的长官仅仅三日,便有如此的魄力,悄无声息地將一场“投敌叛乱”扼杀於无形之中? 这可让他们这些“积年的老吏”不寒而慄啊:没有提前与他们说,要么是信不过他们,要么是留著向他们示威! 但很快,他们心中这小小的“不满”便消弹於无形之中了,他们都很清楚,若无眼前这几个年轻人,云中城的大局定然已崩坏! 说不定,他们此刻已人头落地,无处葬身了!念及到此处,他们更觉得冷了,不禁紧了紧自己的袍服,脖子也往衣领里缩了缩。 “诸公听完,可有別的疑问?”桑弘羊问道,场间眾人只是面面廝,无人站出来质疑。 “人证物证,全都不缺,本官已写好了爱书,日后樊使君回来了,我会向他稟明,亦会与他一同向县官奏明。”桑弘羊再说道。 “使君处事,甚是周全,我等佩服。”李万里率先由衷地称讚道。 “有赖使君,云中无虞,我等替云中黔首谢过使君了。”东郭寿平日绝不多说奉承话,此刻却行了个大礼,其余人亦附和。 “不必谢我,云中城至今不破,得益於诸公与將士流血流汗,更是闔城乡梓齐心御敌的功劳,我不敢居功。”桑弘羊摇头说道。 “..—.”眾官吏不言语,亦有所动,他们看得出桑弘羊此言绝非空话。 “尔等可知,盒中为何?”桑弘羊指了指台阶上的漆盒。 “..—”眾官吏看向那边,心中已有了一个明確的猜测。 “李军侯,去打开。”桑弘羊说道。 “诺!”李万里走过去,迟疑片刻,打开了第一个漆盒。 “矣!”眾人惊呼一声,里面果然是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全打开。”桑弘羊道。 “诺、诺—”李万里擦了擦头上的汗,逐一打开盒子。 七十五个漆盒,七十五颗人头。 全都满脸血污,瞪著一双眼晴,直勾勾地盯著眾官吏看。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飘散了出来,打著滚往眾人鼻子里钻。 这几日,这一眾官更也见过许多残肢断臂和鲜血淋漓了。但多是远观,又或者是在空旷处,所以並未闻到那么浓的血腥气。 以至於有几个官吏面色铁青地撑了片刻,便“哇哇哇”地呕吐了起来。 “这是通匈奸人的首级,今日午时,將悬掛於各城门上,以做效尤,威震宵小!”桑弘道。 “”..—”眾官吏顿了顿,再次说道,“使君处置妥当,我等绝无异议。” “本官还有几句话想说,云中危急,数万黔首的性命与我等息息相关,千万莫要行错踏空,否则终无回头路。”桑弘羊道。 “.—”眾官吏知其所指,哪敢说不,连忙整整齐齐地应了一声“诺”! “诸公各自忙碌去吧,匈奴人“赚城”不得,恐怕明日便要发兵来袭,声势只会更加浩大,不可掉以轻心。”桑弘羊再道。 “我等定会尽忠竭虑,绝不让匈奴人越城池半步!”眾官吏再次回答道。 “去吧。”桑弘羊只觉得浑身疲惫,有些无力地挥挥手,让眾人离开了。 院中的人影凌乱散去,徒留那几排人头摆在阶下,引来更多的苍蝇筑巢。 是日入夜,匈奴北营。 朔风卷沙、篝火飘摇,铁甲凝霜、刀映寒星,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空气中飘散著烤肉的香味、牲畜的腹味、粪便的臭味、佳酿的酒味、胡人的腥味—— 在这复杂的气息之中,时不时还会传来女子悽厉的惨叫,还有一阵阵匈奴人粗野的鬨笑。 整个大营呈一个长形,东西大约五百步,南北亦有二百余,容纳著匈奴各部的六万战兵。 大营的四周立著柵栏,各处还建有望楼,虽难免有些简陋,却也能牢牢地监控营中动態。 大营內部还做了分隔,不同的部族驻扎在不同的营盘之中,避免了各部可能发生的自相爭斗。 在各营之间的便道上,还有单于本部的精锐战兵来回巡视,隨时准备著弹压各营战兵的骚乱。 匈奴战兵自然很勇猛,但军纪也很鬆弛。 又或者说,匈奴战兵那瓢悍的战力正是来源於军纪的鬆弛。 他们本来就以劫掠作为出征的主要目的:在外头抢红了眼,回到营中,又怎能安分遵守军纪? 驻扎在北营的六万战兵都受单于王节制,却不是一块铁板,其中两万人是单于本部,剩下的四万人则是各部的“联军”。 除了此处,西营的右贤王大营,东营的白羊王和娄烦王大营亦是如此:內部各有分野,大小头目心怀鬼胎,自有谋划。 与此同时,还有几十万匈奴牧户正在阴山两麓游荡,作为后援,伺机杀入汉塞。 为了劫掠,这些匈奴人暂时拧成了一股绳,却也危机重重。 顺畅之时,能在席间相互敬酒称颂;一旦吃亏,便可能轰然崩塌,甚至相互攻伐! 此次南下,士气同样经歷了类似的变化:到今日暂时还没有崩坏,却已开始浮动。 戌时左右,从东营和西营方向一前一后奔来了两队骑兵,他们直入营门,赶往大营心腹之处的单于王帐。 两队人马分別打著右贤王、白羊王和娄烦王的旗帜,所以入营之后並未受到盘查。 先来到单于王帐前的是右贤王兰础禄,他如今四十有五,身材匀称,但长相普通。 若不是头戴鹰形黄金冠冕,与大漠草原上常见的训怒牧民並无二致。 不过,在这寻常的面庞上,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鹰目,能刺探人心。 匈奴族內,自然是大单于的地位最尊崇。 大单于下,地位最高者是左贤王右贤王:左贤王的地位更高,是大单于之位名义上的继承人。 当然,仅仅只是“名义”上。 因为,在草原大漠,谁的部眾和牛马多,谁的战兵战力更强,谁更心狠手,谁便有资格问鼎大单于之位。 兰咄禄下马之后,回头看了看紧隨其后的那支队伍,一想到那两个“替父领兵出征”的废物,不禁厌恶地摇了摇头。 而后,一边等这两个部下过来,一边背手站在王帐前一一有些出神地看向建在土台上的王帐。 帐內已灯火通明,却很安静,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人影上上下下,似乎正在上前言事,很是忙碌。 但是,端坐在王座上的大单于却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小小石山,稳稳地镇压著整座王帐。 兰咄禄距离王座上的大单于还有五十步远,自然看不清那张脸,但他却有一种错觉,觉得对方那锐利的目光已看向此处。 晚风忽然吹过来,让兰咄禄觉得一阵寒冷。 当今的军臣单于是兰础禄的兄长,整整长他十八岁,稳坐王座三十四年,与其说是兰咄禄的兄长,不如说是他的父亲。 军臣单于即位之初,便撕碎了与汉人和亲的惯例,多次率兵南下劫掠,打得汉人魂飞魄散,让三代刘氏天子心惊胆寒。 据说那汉景帝不只一次因为战败而“跳脚”,在群臣面前气急败坏! 军臣单于最盛大的一次战功,便是率骑兵攻入赵地,汉军惊慌失措的烽火一路点燃到了长安城外的甘泉宫。 以至汉景帝只能“摇尾乞怜”,主动送来了大量的珠宝金玉和美女奴婢,只求一时的安寢。 军臣单于靠著这盛大的军功,不仅获得了大量的財富利益,而且还镇压了內部异已势力。 收穫颇丰之后,他才勉为其难地恢復了和亲的成制。 之后的几十年,汉人便成了军臣单于的一件“工具”。 平日无事之时,是生財获利的工具;一旦草原大漠上有了变故,便又是稳定人心的工具。 不管出现什么紕漏,只要挥师南下,立刻迎刃而解。 军臣单于將这件工具用得得心应手,直到这几年才有了些不同。 一是因为当今的刘氏天子有些本事,在边塞越发强硬;二是因为汉军出了一个比李广还能打的猛將一一卫青!。 当然,最重要的是,军臣单于老了! 人一旦老了,心性就会变软,做事也会瞻前顾后,更会频出昏招!对部族的控制也会减弱。 今次,军臣单于大肆兴兵南下,名义上是为了报復汉塞的一个小吏以及“禁绝货殖”的策略。 实际上,却是为了稳定人心。 得让各部头目得到一些利益,才能堵住他们的嘴,让“大单于年老”的危险谣言不攻自破。 但是,兰咄禄身为地位仅次於单于和左贤王的右贤王,却能看到一层隱藏得更深的原因。 军臣单于已步入暮年了,隨时都会魂归崑崙,今次南下,更是要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布置! 想到此处,左贤王於单的脸出现在了兰础禄的脑海中,一股恨意和妒意从心底升腾出来。 於单是军臣单于的儿子,亦是兰础禄的侄子。 军臣单于老年得子,所以於单比兰咄禄小了十五岁,如今不过三十岁。 用汉人的俗话说,於单只不过是一个“嘴上无毛的小竖子”罢了,难当大任。 然而,就是这个竖子,十年前却被军臣单于封为了左贤王! 他日,军臣单于死了,这个並没有立下尺寸之功的左贤王,便会成为匈奴人下一任单于! 兰础禄自然又恨又怨! 每次南下劫掠的时候,他都冲在最前,不知杀了多少汉人,不知带回了多少財富,又不知留下了多少威名。 若按功绩和才干来论,他才是大单于之位最合適的继承人。 匈奴人和汉人可不同,虽然也讲血脉,但却只是“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的区別由谁来即位,不到最后一日,都没有定论。 终究,还是要看谁的本事大! 所以,这场声势浩大的南下劫掠,是军臣单于为左贤王於单准备的,要让他建功! 只要於单能顺利建功,攻破雁门等郡,那便是证明了自己。来日即位,顺理成章。 为此,军臣单于才会率大兵压往云中,以闔族之力向西边施加压力,为东边的於单创造立功的空间和机会。 他为自己这个“阿兄”拼杀了许多年,居然不能继承单于位,心中的怨恨自然更盛。 但是,兰咄禄只敢对自己的阿兄有怨,至於其中的那份恨,他只敢留给侄子於单。 在他心中,军臣单于只是因为变老了,所以才会受於单蛊惑,做出了愚蠢的选择。 所以,兰础禄这一路上都格外地卖力。 遇到难啃的城彰关隘,他分兵去攻打;碰到多利的劫掠机会,他勒令魔下放下;粮草供应不足,他献出自己的牛羊总之,不只是要立功,更要让人服气! 然而,这一路走过来,他这兄长对他的行为却未置可否。 不仅没有出言夸讚过,时不时还会住一些琐事申斥他。 兰咄禄更加惶恐不安,也更急於立功。 之前几日发起进攻时,他不仅派了自己最有战力的精锐战兵,不顾一切的猛攻著;更数次亲临阵前,险些被流矢射中。 只要能够攻下云中城,便可率兵长驱直入,前往汉人的腹地去大肆烧杀劫掠一番! 兰禄已经作了决定,他要一路杀穿西河郡和上郡,效仿军臣单于,火照甘泉宫! 一定要逼迫那刘氏的天子亲自修书乞降,俯首称臣,再进献上厚幣,派宗室和亲。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慢慢地往上扬起来。 第543章 匈奴人內斗:大单于与右贤王的博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3章 匈奴人內斗:大单于与右贤王的博弈! 第543章 匈奴人內斗:大单于与右贤王的博弈! 只要他立下这大功劳,哪怕军臣单于仍然昏聵不明,帐下那“二十四长”之中的多数人,也会支持他成为单于之位的继承人的。 毕竞,只要有利可图,这些拥兵自重的各部首领.可未必会听军臣单于的摆布。 只是,汉人太可恶了! 兰咄禄侧脸看向南边,在浓重的夜幕下,云中城的轮廓很模糊,如一座小小的山。 以往望风而逃的汉人,这次格外地坚韧,被围数日,仍然牢牢地守在这座孤城里。 任凭匈奴人如何猛攻,居然能岿然不动,当真稀奇! 连日的大战,他的麾下死伤惨重,配合他的其余各部也损失不少,內外已有怨言。 七八日,军臣单于分兵去劫掠周围的小城,这才勉强稳定住军心。 但是,军臣单于也重重斥责了他,说他是“只会狂吠的豺狼,当真中看不中用”,更要罢去他的右贤王,让他重新滚去当千长! 那一夜,兰禄就跪在眼前的这座大帐里,痛哭流涕地苦求了许久,才有机会再献上一个计谋。 此计正是派人进城去勾连“城中的官吏”,让他们斩杀长吏,再打开城门,將云中城拱手献出。 兰咄禄对这个计谋有七成的把握,因为在过往,他不只一次用过这谋划,屡试不爽,收穫颇丰。 然后,让他没想到的是,整整等了四五日,仍未传来好消息。费了大力气派入城中的那些亲信,也是一去不復返,似石沉大海。 计谋不成不重要,可怕的是又耽误了日子。 今日用过晚膳后,一直在营中惴惴不安等待消息的兰咄禄等来了军臣单于的使者,让他速赶来单于王帐商议兵事。 说是要商议兵事,恐怕是要对他兴师问罪! 正当兰吡禄心思浮动,不知单于要如何时,身后传来了响动,两个人影快步走到了他的近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涘呀呀,涘呀呀,大王久等了!”白羊王之子兀突尔和娄烦王之子赤那顏走到兰咄禄面前,恭敬地弯腰行礼道。 这两人与他们的父亲长得非常相似,也是大腹便便的模样,相互间亦有几分相像。若在汉地,定会被当做双生子。 他们比兰咄禄小了十岁左右,正是壮年时,却因常年沉溺於酒色之事,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走起路来脚步轻浮。 当代白羊王和娄烦王是兰咄禄的左膀右臂,今次派两个儿子领大部分战兵来助阵,一是尽忠,二是想藉机立些功。 只有立下了功劳,日后才可名正言顺地接过白羊王和娄烦王的王位。 兰咄禄对这两个“王太子”自然很是不喜,可碍於他们父辈的顏面,却不能太冷。 “嗯,尔等要结实,莫要长得太胖。”兰咄禄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得令。”兀突尔和赤那顏哪敢说不。 “大王,单于召我等前来,有何事?”兀突尔年纪稍长,抢先问道。 “不知,本王亦是刚刚得到消息的。”兰咄禄假装不清,含糊其词。 “涘呀呀,涘呀呀,阿兄,不会是那事暴露了吧?”赤那顏忙问道。 “不会不会,都是些小事,传不到单于的耳朵里。”兀突尔摆手道。 “那便好,那便好!”赤那顏鬆了一口气点头道。 “嗯?何事还要遮遮掩掩?”兰咄禄颇严肃地问。 “这——”突尔和赤那顏愣了刻,支吾吾。 “快说!”兰咄禄皱了皱眉,心微怒,厉声呵问。 “三日前,我等看战事暂时平息了,便派了几队人马出去劫掠—.”兀突尔停了下来,眼珠滴溜著转了转。 “而后呢?”兰咄禄追问道。 “其中一队人碰到了左谷蠡王的麾下,两边同时看上了一个汉人村落,便、便打了起来。”赤那顏小心道。 “而后呢?“兰咄禄眼色渐渐冷下来,这左谷蠡王伊稚斜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在部中的地位仅仅只比他低一等。 这伊稚斜虽然比他还小一些,平时也不声不响,在部中不显眼,却不是省油的灯。上阵搏杀很勇猛,亦有一批爪牙。 兰咄禄为了爭过於单,正尽力结交大大小小的首领,这同父异母的弟弟亦在谋划之中。 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只觉一阵气胀,又在心中暗骂了两声“蠢物”! “儿郎们动起手来便没有轻重,把、把他们全都打死了。”兀突尔神色有些尷尬地说。 “死几个?”兰咄禄藏在背后的手已经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不、不多,百人吧?”赤那顏地观察著兰咄禄。 “—二百?是一百,还是二百?”兰咄禄咬紧了腮帮问道。 “一二百——便是一百和二百,三百人。”赤那顏訕笑道。 “—”兰咄禄的心猛地抽,顿时两眼发,险些晕倒。 “大王!”赤那顏和兀突尔连忙靠过来要搀扶,却被兰咄禄用力一把推开了。 “休要谁本王!恐怕不是衝突,是尔等眼红他们得了斩获,围杀了他们吧?”兰咄禄冷道,他对这些把戏最清楚不过。 “—.”赤那顏和突尔只是討好地笑了笑,虽不敢辩驳,却也没有再否认。 “看尔等做的好事!杀汉军之时,可没见你们那么卖力!”兰咄禄痛心怒道。 “大王,我等也不只是为了图財,对面的那千人常常在人后说你的坏话,我等实在气不过!”赤那顏找一个由头辩解。 “不过?尔等说说,尔等究竟是去了哪个向劫掠的?”兰咄禄冷笑著问。 “南、南边”兀突尔踟躕了片刻,仍然老实地回答道。 “南边?!那边本就是分给伊稚斜的,尔等为何要越境?”兰咄禄已彻底明白此事的原委了。 “西边只有一座咸阳城,城小民贫,离得又远,儿郎们吃不饱啊。”赤那顏居然诉起苦来了。 “—”兰咄禄未说话,只是面铁地瞪著眼看著二。 “单于让我等去守西边,定然是有人进了谗言,定然是有人在背后说了鬼话。”兀突尔忙道。 “正、正是,说不定是伊稚斜——他看我等的眼神便不对——”赤那顏跟上去还想再搅混水。 “住口!”兰咄禄猛呵,打断了二人越来越不著调的话语。 “尔等说的都是什么话!今次回去之后,定要让白羊王和楼烦王好好管束尔等,否则尔等都不知为何丟脑袋!”兰咄禄恨道。 “——”二人不敢辩解,只是唯唯诺诺,倒是装得很乖巧。 “..”兰咄禄还想再说几句重话,可一看对方不成器的样子,一腔怒意也只得化作一声嘆息。 白羊王和楼烦王两部並非匈奴本族,而是早年依附过来的异族,兵强马壮,拥有极强的独立性,亦是歷代右贤王的一股助力。 兰咄禄想问鼎单于之位,离不开这两部人马的支持,所以不管兀突尔和赤那顏再如何愚蠢贪婪,他也只能尽力去替他们遮掩。 “尔等可留有活口逃脱?”兰咄禄问道。 “大王放心,做得乾净,无一人逃脱。”赤那顏一看兰咄禄脸色缓和,连忙邀功似的諂媚进言。 “让儿郎们的口风严些,若是敢泄露,那便是死!”兰咄禄小声说道,说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几十步之外的王帐,很忌惮。 “我等晓得,我等晓得,”赤那顏和兀突尔忙不迭地点头,前者再道,“立刻便让这些儿郎先回阴山北麓去,先躲躲风头。“ “不必担忧,此事做了也就做了,不必太过担忧,旁人又不是未做过,日后本王自会向左蠡王赔罪说明。”兰咄禄摆手道。 “涘呀,涘呀呀,大王日后是要继承单于之位的,此事確实是小事。“赤那顏再討好地奉承,兀突尔亦在一旁跟著点头哈腰。 “这几年,莫要再作这种险事了,若劫掠不够分,大可来与本王说,本王可以赐给你们,你们再发给儿郎。”兰咄禄正色道。 “诺!”赤那顏和兀突尔又说了一番討好的话语。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威武的人影从王帐中走出来,此人的步伐很大,走起来虎虎生风,身后的大擎隨风翻飞,自是极有气魄。 那面庞更如刀削一般轮廓分明,鼻子则像鹰喙那样又挺又勾,高耸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让那一双剑目格外幽深,似北海之水! 此人一路走来,守在高台两侧的战兵都侧目而视,眼中是敬仰和羡慕。 不是別人,正是左谷蠡王伊稚斜! “二兄!”伊稚斜走下了土台的台阶,脸色淡漠却又无可挑剔地向兰咄禄行了一个礼。 “三弟不必多礼。”兰咄禄点了点头。 “谢过二兄了。”伊稚斜站直了,却未说话,锐利的眼神只是盯著兰咄禄身后的赤那顏和兀突尔。 “我等问左、左谷蠡王安。”兀突尔和赤那顏草草行礼,笑得尷尬,不敢直视伊稚斜。 “本王有话问尔等。”伊稚斜开口道。 “—”兀突尔和赤那顏的脸色一变。 “前几日,我部一队战兵在南边逡巡,突然没了踪影,尔等可见过?”伊稚斜冷问道。 “不知不知!我等一直在西边驻守,未去过南边。”兀突尔和赤那顏连忙摆头拒绝道。 “却有人见过一队千余人的骑兵绕过云中城,向西大营去了。”伊稚斜不依不饶地问0 “说、说不定是、是—”兀突尔踟躕许久,忽然得救似地说道,“说不定是汉军!” “汉军?!哪个方向来的汉军?”伊稚斜偏著头问道,嘴角掛著一抹似真非假的笑容。 “涘呀,三弟,兴许是城中汉军出击,劫杀了你的那队人马。”兰咄禄连忙假笑解释“.”伊稚斜锐利的眼神刻转到了兰咄禄的身上,但他仍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 “.”兰咄禄也长了一双有杀气的鹰眼,但此时此刻,却不见锐利,只有闪烁迴避。 “.”良久之后,当兰咄禄被盯得浑身发寒时,伊稚斜才点头道,“二兄说得有理 “—”兰咄禄三人鬆了一口气,连忙就扯了几句“月色不错”“明日放晴”这些閒话。 “单于等了许久,二兄进去吧。”伊稚斜说完之后,便离开了,临走时还瞪了兀突尔和赤那顏一眼。 “进去见了单于,莫要多说话!”兰咄禄扔下此话,又理了理身上的各种朱玉饰品,才朝王帐走去。 兰咄禄步入王帐之后,才发现此处已经是“人满为患”了:一大半“二十四长”都在此处,剩下的则跟隨在左贤王的营中。 “二十四长”是匈奴部落中地位最高的首领,不仅在单于帐中有极大的话语权,各自麾下还领有数万部眾,实力不可小覷。 在部族里头,“二十四长”有绝对的统治力,军政大事一肩挑;在部族外头,他们亦有威望,能影响单于之位的继承大事。 当然,说是二十四长,实际却不到二十四人,常设的往往只有十二人。 若按照地位高低排列,分別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督、左右大当户、左右大骨都侯。 在楼烦部和白羊部这些匈奴人“附庸”之中,也效仿“二十四长”设置了官职,称呼虽相同,实际天差地別。 除了位高权重的二十四长之外,在这大帐里之中还有许多白髮苍苍的祭祀巫祝,他们或站或坐,都神情肃穆。 这些祭祀巫祝可以与天神沟通,预测吉凶,虽然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却深得歷代单于的信任,说话分量极重。 兰咄禄一直“覬覦”单于之位,自然和二十四长及祭祀巫祝中的不少人有勾连,平日私下里的交往非常密切。 所以,兰咄禄一走进单于王帐,便飞快地扫了一眼与他有关联的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立刻发现了古怪。 不管是相熟的二十四长,还是交好的祭祀巫祝,全都“眼看鼻子,鼻子看嘴”,脸上戴著一副副冷漠的面具。 兰咄禄心中“咯噔”了一下,却不敢继续窥探,连忙用右手抚胸,躬身再行礼,生怕碰上了军臣单于的目光。 第544章 云中汉军不好过,匈奴人也扛不住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4章 云中汉军不好过,匈奴人也扛不住啦! 第544章 云中汉军不好过,匈奴人也扛不住啦! 兰咄禄下拜之后,不敢有片刻的迟疑,立刻颤声说出了问候之语。 “军臣单于,祁连山的光芒永照金帐,狼神子孙的蹄痕遍及四海,单于忠诚的右翼之鞭的守护者,统领数万骑的兰吡禄——” “向穹隆之主献上白羊之乳和黑铁之刃,愿苍狼之魄护佑单于的马鞍部落,鹰旗所指,草海皆伏!”兰咄禄一气不停地说完。 “军臣单于,狼裔踏草海,鹰旗指天穹,我等献上乳与刀,愿祁连山雪,永固金帐之巔。”赤那顏和兀突尔也忙行礼问候道。 “——”帐中却是一阵寂静,並无回应。 “——”兰咄禄不敢直起身,只是惴惴不安地盯著地上那块毛毯繁复的纹。 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不停地往他的鼻子里钻,让他不禁想要打喷嚏o 兰咄禄皱著眉毛,苦苦忍耐,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的失礼,会招来单于责罚。 良久之后,一道苍凉沙哑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正前方的单于王位上飘了下来。 “兰咄禄,你和你麾下的人,越来越像汉人了,这些悦耳却无用的空话,说得太多了吧?”君臣单于仍然深深地坐在王座上。 “大单于,这、这不是空话,是我等对大单于的崇敬。”兰咄禄忙答道,因为灯火太暗,看不清单于的面目,却嗅到了怒意。 “这敬意,不是说说便有的,还得看你怎么做。”军臣单于坐直了一些,那饱经风霜的脸从阴影中探出,阴鷙的眼神投过来。 “大单于,兰咄禄绝对忠於王帐。”兰咄禄连忙低头道。 “忠於王帐,便不应该说谎,更不应该有隱瞒——你可还记得,七日之前的那一晚你在这王帐里说了什么?”军臣单于冷问。 “我、我说,可以派人潜入云中城,骗开城门,诱降汉人。”兰咄禄答道。 “你当时说,此计要用几日?”军臣单于问完,朝身边一个苍顏白髮的祭祀挥了挥手,后者立刻从暗处端来一个精巧的酒壶。 老祭祀不言不语,往一只青铜鹰爵中斟满了酒,再恭恭敬敬呈到单于面前。 军臣单于端起了酒爵,却並没有立刻饮下,只是轻瞥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了兰咄禄的身上。 “这、这—”兰咄禄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副表情並不比先前的赤那顏和兀突尔高明。 “嗯?不会记不得了吧?”军臣单于再问道。 “记得、记得——我当时说的是,只、只要五日,大单于便可踏著汉人的血,步入云中。”兰咄禄再道,汗水从鬢角浸出来。 “如今,却是第几日了?”军臣单于举起了酒爵,放在鼻子下面来回移动,似乎在嗅酒香。 “今、今日是第五日了。”兰咄禄迟疑再答。 “明日,我可以进城吗?”军臣单于停下了,翻起一双狼目,投下了一瞥。 “大单于恕罪,暂时还未有消息,只怕要、要再等上几日。”兰吡禄答道。 “几日?”军臣单于又问。 “三、三四日?”兰咄禄脸色煞白地问道,抬起手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汗。 “呵呵呵,呵呵呵—.”沙哑乾涩的笑声从军臣单于的喉咙里冒了出来,如同一头老狼临死前在喘气。 並不悦耳,甚至狼狈,但帐中眾人却像木刻的雕塑一般,无人敢侧目发笑。 “咳咳咳!咳咳咳!”军臣单于又猛咳了起来,侍酒的老祭祀想上前查看,却被一眼狠狠地瞪了回去。 良久之后,这猛烈的咳嗽声才渐渐沉寂了。 但军臣单于已是面目通红,眼睛成了血目。 他顿了顿,似乎想要饮酒,却又停下了手。 晃了晃酒爵,爵中殷红的液体,更像是血。 “你可知,每等一日,粮草要消耗多少?”军臣单于復归平静,冷漠地问。 “我、我知晓、知晓。”兰咄禄嚅囁答道。 “既然知晓,还敢让我等?”军臣单于问。 “兴、兴许是出了什么变故,要耽误几日。”兰咄禄硬著头皮辩解了一句。 “我並未问你缘由,只问—如今怎么办?”军臣单于將酒爵捏在了手中。 “明、明日,我便派人再去云中城,与他们联络。”兰咄禄暗叫不妙地说。 “联络?你的那些麾下昨日便被汉人烧成了灰烬!你还要与他们联络?是想隨他们一起去见地下之神?”君臣单于忽然怒吼道。 这声怒吼来得突然,这宽敞的大帐似乎都跟著颤抖了起来,帐中各色人等更是慌慌张张地把头埋了下去,躲避军臣单于的怒火。 “.—”兰咄禄亦是一惊,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竟有些发愣地问道,“被、被烧死了?不、不会吧?” “废物!无用的废物!”军臣单于再怒吼道,更將手中的酒爵狠狠地砸出去。 这只精巧的酒爵是从西域买来的,上面镶嵌著玛瑙宝石,可以换到五十只羊。 它在空中翻滚著划出了一道弧线,准確地砸到了兰咄禄的额头,才应声落地c 兰吡禄额头一阵疼痛,而后便有液体滴淌了下来,將他的视线染成一片通红。 也不知是自己流出了血,还是沾到了鹰爵中的酒—. 不只是疼痛,兰咄禄此刻更是头昏眼、眼冒金星、汗如雨下! 他並非被这鹰爵砸伤了,而是被军臣单于最后的那句话惊到了。 自己派出去的人都死了?而且是被烧死的?单于还比他先知道? 许多念头和疑惑在他心中划过,他却不敢再有迟疑,连忙行礼。 “大单于,是我太过蠢笨愚昧,用错了人,若不是大单于惊醒,还会再错!”兰咄禄说得很诚恳,听不见一丝一毫的怨懟。 “莫说这些空话!你倒是说说,此事要如何处置?!”军臣单于怒意未消,再逼问了一句。 “这五日耗去的粮草,我愿以三倍之数赔给各部!”兰咄禄一咬牙沉声道。 “..”军臣单于仍站著不动,亦未开口,更不曾正视兰咄禄,却在无形之中释放著压力。 “—”兰咄禄又一惊,而后狠狠心说道,“我愿向大单于献出五千户牧户,权当请罪!” “还有呢?”军臣单于终於开口,寒声问道。 “再向大单于献出三万只羊——三千匹马。”兰咄禄心在滴血。 “不必献给我,分给各部吧,只当是补偿。”军臣单于抬手道。 “谢大单于!”坐在帐下的二十四长忙谢道,人人都面有喜色:这么些牲畜,平分到头上不算多,却也是一份不小的补贴。 “.”兰咄禄低头偷窥著,只觉得胸口痛,自己献出了牲畜,却被单于用来收买人心了。只是,他背著罪,敢怒不敢言。 “你能认错,倒是没蠢到家,此事却不能这样轻飘飘地了结—.”军臣单于怒意稍稍消退,冷笑道,“云中,还未攻破!” “三日后,我率部再次攻城,日落时,云中破,鹰旗扬!”兰咄禄咬著牙低吼,他不敢恨大单于,却对汉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不会再次失约了吧?”军臣单于眼神闪烁著光。 “若是失约,我愿再献五千户,分给各部!”兰咄禄押上了自己剩下的三成实力。 “如此也好,倒是还有些诚心。”军臣单于缓缓点头说道。 “—”兰咄禄的腰又弯了几分,藏在阴影下的脸扭曲狰狞,如同匹发怒的狼。 “那退下吧,三日之后,我將带诸巫为你祷告,领诸长替你助阵。”单于摆手道。 “得令!”兰咄禄再大声回答道。 这时,帐中诸巫诸长亦纷纷起身,齐齐称颂大单于之后,陆陆续续地走出了王帐。 兰咄禄不敢再久留,转身逃跑似地走出了王帐,赤那顏和兀突尔亦灰溜溜地跟上。 来到帐外,一阵晚风吹来,让兰咄禄心神稍稍平静,身上的燥热也渐渐退去,不再像刚才那般狼狈了。 兰吡禄环顾四周,想找几个相熟的二十四长攀谈打探,顺带向他们借些兵马,为之后的大战增添一些胜率。 可是很快,他的心就凉了。 所有人像是约定好了似的,远远地从他身边绕开了,无一人愿与他对视。 “狗贼!和汉人一样唯利是图,餵不饱的饿狼!”兰咄禄狠狠暗骂几声。 “二兄留步。”当兰咄禄在心中暗骂时,身后传来了伊稚斜冷漠的声音。 “是三弟啊?”兰咄禄一边转身,一边挤出了笑意,恰到好处地变好脸。 “有几句话想与二兄说。”伊稚斜仍面无表情,说罢看了看赤那顏二人。 “尔等到台阶下等本王。”兰咄禄冷冷下令道,两人討好地了一个礼,便夹著尾巴逃了。 “—”待这两个人去到高台下之后,兰咄禄才半真半假地摇头苦笑,“今日,三弟见笑,二兄可是出了个大丑啊!” “二兄功大於过,其实,不至於此。”伊稚斜平时不苟言笑,此刻说出这软话,倒让刚刚“受辱”的兰咄禄很是意外。 “他是你我大兄,又是大单于,他说我等有罪,我等便有罪。”兰咄禄苦笑道。 “话虽然是如此,可——”伊稚斜抬头看了看天,接著道,“可不能太偏颇,,“嗯?何出此言?”兰咄禄连忙问道,他听出一些言下之意。 “今日午后,雁门方向传来一些消息,那头——也不顺利。”伊稚斜沉声说道。 “於单攻城不顺?”兰咄禄驀地抬眼,凑到伊稚斜身边问道。 “不只不顺,驻扎在雁门的卫青及麾下三万人,不知所踪。”伊稚斜点头答道。 “不知所踪?!”兰咄禄反问了一句,细细地琢磨著这句话。 “斥候来报,这三万人——可能是去了北边。”伊稚斜再道。 “好胆啊!”兰咄禄惊呼一声,他可知晓此事的分量有多重。 “確实好胆。”伊稚斜点头道。 “难怪大单于今日要责罚我啊,原来是於单比我更像蠢物——”兰咄禄仰面笑道。 “卫青的三万精锐不在雁门,於单竟破不了城!他可带著单于本部一半精锐啊!训斥我,是为了遮掩他!”兰咄禄阴惻惻笑道。 “大单于——爱子心切吧?”伊稚斜默默地说道。 “爱子心切?再怎么爱子心切,也不能对手足动刀吧!”兰咄禄心寒地冷笑道。 “.”伊稚斜没有接话,只是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却被兰咄禄看在了眼中。 “三弟啊,此事要谢过你,你是我的好阿弟!”兰咄禄欣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不敢当,只是有些不平。”伊稚斜的口气仍然很平静。 “.”兰咄禄没有说话,而是环顾四周一眼,深吸一口气,故意大声说道,“天太黑,你送二兄出营,如何?” “得令。”伊稚斜默默点头。 不多时,一队骑兵便出来营,停在营北两里之处的一座坡下。 兰吡禄和伊稚斜二人走上了坡顶,赤那顏和突兀尔率部把守在山坡下。 回头看,是匈奴人喧囂的北大营;往前看,是汉人灯火幽幽的云中城。 兰咄禄和伊稚斜一时都沉默无言。 他们二人亦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年龄只差七岁,过往也算是亲密。 不过,二人被封为右贤王和左谷蠡王之后,各管著十几万人,平日相见机会不多,便也不復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二弟可还记得,三十二年前的深秋,大营扎在小黑水河边,你我为斗狠,到河里比憋气,被阿父吊了一整夜。”兰吡禄说道。 “记得。”伊稚斜点头道。 “那日,还是大兄替你我求情的,”兰咄禄笑了笑接著道,“那时候,你我若闯了祸,都是大兄为你我求情的。“ “嗯。”伊稚斜闷声点头。 “他还常说,要带你我南下劫掠,一路杀到长安城去!”兰咄禄再笑,在月光照射下,面目上呈现出少年的嚮往。 “大单于確实说过,还不只一次。”伊稚斜仍有些冷漠,那双藏在眼眶深处的眼睛如同北海一样深邃,不知下面藏著些什么。 第545章 单于王帐里的狼人杀,三兄弟何人吃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5章 单于王帐里的狼人杀,三兄弟何人吃鸡? 第545章 单于王帐里的狼人杀,三兄弟何人吃鸡? “隔年,阿父死了,大兄成了单于,从那之后,见他的次数便少了,”兰咄禄轻嘆,“兄也像变了一个人,笑容少见了。” “大单于並未食言,他带著我等南下劫掠,更是险些杀入长安城,匈奴在他麾下,成了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伊稚斜淡道。 “错了!兄有一件事食言了!”兰咄禄忽然侧脸,看向了伊稚斜。 “—”伊稚斜亦侧脸看向对方,却没说话。 “阿父临死的时候,说过的,封我为左贤王,封你为右贤王!大兄死后,我是大单于;我死之后,你是大单于!”兰咄禄道。 “.”伊稚斜薄薄的嘴唇抿了抿,未言语。 “可最后,他却封於单为左贤王!日后——於单才是大单于!”兰咄禄不满地低吼出来! “.”伊稚斜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大兄这样办,自有他的谋划,他是为了部族。” “放屁!”兰咄禄骂道,但转而又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摇头道,“你啊,是直肠子,在战场上只知打打杀杀,不知人心险恶。 ,“请二兄开导。”伊稚斜偏著头,不解地问。 “他要效仿汉人的天子,改兄终弟及』为父死子继』!”兰咄禄道。 “我愚钝不明,看不出优劣。”伊稚斜不为所动地说,眉眼间似有疑云。 “兄终弟及,可保证登上单于之位的是百战之人;父死子继,却会让初生的羔羊成为单于——是取死之道啊!”兰咄禄愤然道。 “兄睿智,为何会这样做?”伊稚斜疑惑地问,冷若冰霜的面目之下,终於有了一点点变化。 “为何这样做?还不是老了,还不是想要效仿汉人,还不是那什么改制!”兰咄禄说到了根本。 这几年来,原本对汉人百战百胜的大单于不知为何,忽然开始重用汉人了。 那些如同牛马一样低贱的汉人奴僕,竟然能隨意地进出王帐,来到大单于的王座前,大放厥词! 木匠和铁匠得到单于重用倒也罢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什么儒生,竟也得到重用,简直可笑! 就是这些儒生,居然敢给单于进言,说什么“写汉文、仿汉制、行汉法”—. —当真是痴心妄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真的这样做,匈奴人不就成了汉人?战场上又怎么能让汉人心惊胆战?兰咄禄百思不得其解。 “伊稚斜啊,你也不看看,单于帐下,有多少汉人当了当户和且渠?日后,说不定二十四长都会由汉人来当。”兰咄禄嘆道。 “—.”伊稚斜眼睛闪烁,想了许久,才淡淡问道,“大单于看不出弊端?” “你刚说过,爱子心切!他想让自己的子子孙孙坐上大单于之位,旁的事情,便也看不清了。”兰咄禄边嘆,边观察伊稚斜。 “我未想过这些事情,二兄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伊稚斜似有明悟地说。 “你——可愿助我?”兰咄禄把手放在了伊稚斜肩上。 “助你何事?”伊稚斜看了看肩膀上的手,淡淡问道。 “助我登上单于位!助我再振匈奴威名!”兰咄禄道。 “要我杀了大单于?”伊稚斜思索片刻,忽然笑著道。 “—”兰咄禄反而一愣,他未想到自己这弟弟更狠。 “这、这倒不必,大兄这几年虽然老了,可今日看他,仍中气十足,定可牢牢控住王帐宿卫,杀不得,杀不得。”兰咄禄道。 “那如何助你?”伊稚斜竟然摊了摊手,仿佛有些失望。 “你的麾下善战,你去向大单于进言,请率八千人助我攻城,只要云中破,我便立了大功,便能压过於单!!”兰咄禄狠道。 “只是如此而已?”伊稚斜有一些不信。 “自然不止如此,此次撤兵之后,恐怕便要议定单于之位由谁来继承了,你要为我发声!”兰咄禄双手扶住伊稚斜的肩说道。 “此事倒是不难,”伊稚斜点头,而后道,“可是,於单亦有一班人马。” “若他不认,日后便杀了他!”兰咄禄道。 “杀了——於单?”伊稚斜终於有了迟疑。 “对!杀了他!”兰咄禄转而正色道,“我当了大单于,你便是左贤王,待我魂归祁连山,你便是大单于!“ “.”伊稚斜眼睛微闭思索了片刻,最终才睁开眼睛,清朗地笑道,“好,听二兄的。” “哈哈哈,这才是我的好三弟啊!”兰咄禄仰天大笑道,先前在王帐中的压抑荡然无存了。 . 不多时,兰咄禄便带著那两个“匈奴紈絝”引兵而去了,山坡上安静了下来。 在夜幕之下,伊稚斜仍迎风站在黑黢黢的坡顶:面若玄冰,看不出任何起伏;眼波如水,找不到半点涟漪。 他仿佛在咀嚼兰咄禄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又好像在向祁连山祷告著一些密事。 过了许久,伊稚斜才侧脸看向大营深处,而后又转头望了望另一端的云中城,面目模糊地笑了,有些阴森。 “很有趣。”他用汉话说出这三个字之后,迎风大笑几声,转身走下山坡,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隨风翻飞,融入了夜色。 一刻钟之后,伊稚斜大步走进了单于大帐。 此时,单于大帐已彻底冷清下来,二十四长和大多数巫祝都已经退下了,只有那侍酒的老巫还忠心耿耿地站在王座之侧。 不只人少了,灯火也熄灭了大半,整座王帐,光线昏暗,许多边边角角都被一团团阴影覆盖包裹,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 但是,那股浑厚复杂的草药味越来越浓了,仿佛融入了无处不在的黑暗中,一点点浸入毡毯、酒爵、案榻、灯具的內里。 伊稚斜自然也闻到了这股让人不悦的味道,他只皱了皱眉,却不敢抬头看,只是一刻不停地大步走到了单于王座的阶前。 “大单于,我回来了。”伊稚斜右手抚胸。 “——”王座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隨后又是“嚯嚯嚯”的喘息声,不似人的动静,倒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嘶吼。 “——””伊稚斜仍未抬头,只是静静等待。 “嗯。”军单于沙哑的声终於传过来,那野兽的喘息声这才渐渐平息。 “兰咄禄,说了什么?”军臣单于的声音竟然有些虚弱,不復之前的威严。 “他想让我出兵助阵。”伊稚斜抬起了头,仰视著自己的兄长,眼睛微缩。 半个时辰以前,军臣单于还像是一只年迈却凶猛的头狼,可以轻而易举地將凯覦狼王之位的公狼嚇退。 可如今,他的那份凶猛和威严已荡然无存!这个让汉人瑟瑟发抖的匈奴大单于,与最寻常的垂垂老者並无二致。 脸色灰黑、头髮枯白、皮肤乾瘪生机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七窍流出去。 不可制止,不可逆转,不可阻挡!! 伊稚斜见过军臣单于的这副模样,亦是少数几个知晓后者已病入膏盲的人。 但他此刻仍然很诧异,他意识到,自己的大兄,匈奴的单于,大汉的克星—真要魂归崑崙山了。 不管部下再怎么称颂,都不可能让这老人真的与祁连山、崑崙山“同岁” 伊稚斜冷漠如水的心,终於泛起了一点点涟漪,复杂的味道在口中荡漾开。 不过,虽然心有起伏,他的表情却控制得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仅仅如此?”军臣单于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向下射出一支箭。 “他还说了,若他当上大单于,封我为左贤王。”伊稚斜回答道。 “哈哈哈哈!”军臣单于仿佛听到了什么趣谈,竟然大笑了起来,以至於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边那老巫祝倒了一杯加了草药粉末的血酒,呈到座前,却被咳得满脸黑红的军臣单于一把推开了。 “——”咳嗽声渐渐了下来,而后又是一阵野兽一般的喘息声,许久才平息。 “兰咄禄啊!此刻还如此糊涂,还敢覬覦单于的王座?”军臣单于颤声笑著道。 “—”伊稚斜依旧保持沉默,並未擅自插话。 “伊稚斜啊,你—答应了?”军臣单于话锋一转问道。 “单于说过,让我与他周旋。”伊稚斜不动声色地答道。 “我是问你,是不是答应了。”军臣单于又问,这是在问伊稚斜內心真正所想。 “弟不敢。”伊稚斜微微低头。 “你平日虽然沉默少言,却是一个睿智的人—这几年,帮我做了许多事,是王帐之上最凶猛的那只雄鹰!“军臣单于夸道。 “不敢当。”伊稚斜略躬身道。 “我要立於单为大单于,兰咄禄怎么说?”军臣单于道。 “说大单于,明面上仿效汉制,背地里爱子心切。”伊稚斜无任何隱瞒地回答。 “还有呢?”军臣单于再问道,一时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还说了,效仿汉制,將是取死之道。”伊稚斜答道。 “他这蠢物!无可救药!”军臣单于呵斥道,又一阵咳。 “大单于——保重身体。”伊稚斜有些生硬地进言一句。 “.”军臣单于浊眼转了转,鹰视伊稚斜,沉声问,“你如何看待仿效汉制?” “弟很愚钝,只知道奉大单于之令惩凶攻伐,其余的事,倒是並没有想过太多。”伊稚斜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此倒好,”军臣单于嘆道,本不欲再说,但想了想,仍然问道,“以你所见,我匈奴人,有何不?“ “—”伊稚斜沉思刻,才回答道,“不懂煮盐制铁,不善做陶刻,不守法制典礼,热衷內乱私斗。” “嗯?”军臣单于疑惑道,饶有趣味地重新打量平日里沉默不语的三弟,再问道,“这些话,你怎知的?” “平日在王帐里停留走动,听大单于与汉地来的人说过,弟虽然听不懂,却记下了。”伊稚斜恭敬地答道。 “好!”军臣单于拍手道,险些再次咳起来,而后夸道,“你记下了,便是听懂了,比那兰咄禄强百倍!” “”伊稚斜再次躬身,似乎不敢接受单于的这夸奖。 “所以,我才要推行汉制;所以,我才要让於单当单于!唯有像汉人那样推行“父死子继”,才能让单于出自一系血脉——” “唯有单于出自一系血脉,才能减少族中的內斗,才能树起单于的权威,才能收拢我族人心,才能让匈奴诸部合於一体——” “唯有匈奴各部合於一体,才能將狼鹰之旃插到长安城的未央宫去!”军臣单于说得极亢奋,黑红黯淡的脸色竞恢復了光彩。 “—.”伊稚斜做惊讶状,连忙將右放在胸前,由衷称讚了一句,“大单于有鹰的志向、狼的睿智,定能引我族走向山巔!” “你是我阿弟,是骨肉血亲!兰咄禄也是我阿弟,亦是骨肉血亲!我想让尔等扶於单即位,助他飞上苍穹!”军臣单于由衷道。 “——”伊稚斜稳住神道,“弟得令!” “三日后,你如约率军助阵。但是,要看准时机,抢在兰咄禄之前,攻破云中城的大门!!”军臣单于忽然坐直,指向伊稚斜。 “——”伊稚斜有些不解地迟疑了。 “这破城之功,要由你来拿,绝不许兰咄禄染指,决不许他盖过我儿於单的风头!“军臣单于说完此话,力竭似地瘫坐回王座。 “得令!”伊稚斜点题答道,再没有任何疑问了。 “今次回大漠,我將会褫夺兰咄禄的右贤王之位,这右贤王由你来当!”深陷王座的军臣单于声音渐小,却拋出了一个大饵料。 “谢大单于!”伊稚斜单膝著地道。 “还有何疑,今夜只管问清。”军臣单于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地摆手说道。 “回去之后,二兄还能活吗?”伊稚斜迟疑地问。 “你——想不想让他活下去?”军臣单于反问道。 “二兄乃我骨肉血亲,虽有错,可我想让他活。”伊稚斜抬头直视王座。 “刚才说了,你比他看得清啊,我等是血脉骨肉,我也想让他活下去。”军臣单于有些欣慰地点头答道。 第546章 倾巢而出,必破云中!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6章 倾巢而出,必破云中! 第546章 倾巢而出,必破云中! “.”伊稚斜沉默刻,称颂道,“单于仁慈英明,弟比追不急。” “去吧,备战去,三日后,定要破城!”军臣单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伊稚斜再行了一个礼,这才站起身来,器宇轩昂地走出大帐。 帐外,月色正好,仲秋晚风,迎面吹拂,不疾不徐。 这秋风虽然带来了寒意,却也吹散了那股縈绕在鼻尖的难闻的草药味。 伊稚斜有些混沌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玉盘,耳边迴响著两个兄长的话,思绪仍有些混乱。 但一瞬之间,混乱的思绪便被他理清了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伊稚斜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帐深处,嘴角浮现一抹高深的笑容。 “阿兄,你且看好吧。”他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黑暗。 当他远去的时候,缩在王座里的军臣单于站了起来。 身形有一些颤抖,可他—终究站稳了。 “大单于——”那年迈的老巫走了过来。 “酒。”军臣单于稳稳地向对方伸出手。 “是。”老巫忙將酒爵递到了单于手边,后者却未將酒爵立刻接过来。 “嗯。”军臣单于未说话,只是直直地看向大帐外,似乎思索著什么。 “大单于,左谷蠡王——信得过吗?”老巫的声音比军臣单于更沙哑。 “伊稚斜,能不能信,三日后,便可知。”军臣单于不动声色地说道。 “若建功,真让他当右贤王?”老巫问。 “他话少,做事狠毒,在部族中树敌多,不成气候,比兰咄禄好办。”军臣单于回答道。 “难怪大单于常让他惩治族中宵小恶人,深谋远虑,实乃我等不如。”老巫感嘆了一句。 “日后—伊稚斜若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可以再把兰咄禄扶持起来。”军臣单于自得道。 “甚妙!”老巫赞道。 “.”军臣单于还想说几句,脑后忽然涌起绞痛,隨即脑壳欲裂,视线都模糊成一片。 “大单于!”老巫又想来搀扶,可仍然被军臣单于坚定地推到一边。 军臣单于强撑了片刻,后退几步,跌坐入单于王座,身体的力气仿佛被尽数抽离了似的。 他確实快灯尽油干了:强也罢,弱也罢,都仅仅是迷惑旁人的手段,却不能治好他的病。 日子已然不多,说不准哪一日便要魂归祁连崑崙了,他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加快布局了。 住在长安的汉人皇帝正值壮年,而且已亮出了牙齿,若不做些布置,迟早是要被他所制。 军臣单于自然还未见过这皇帝,却与对方交手数次,虽然未吃大亏,却已察觉对方难缠。 凶猛如狼,远视如鹰,狡猾如狐,谨慎如兔比过往的孝文帝和孝景帝都要可怕数倍! 不只是他,还有他摩下的那些人,一个个都不好惹! 尤其是那卫青,如一根长长的尖刺,扎在军臣单于喉咙里,让他寢食难安!头痛不已啊! 对了,还有那个叫做樊千秋的酷吏。 虽然“禁绝货殖”之策惹怒了匈奴各部,给他留下了举族南下劫掠的理由和藉口;可是,却也当真让匈奴各部吃痛不已。 这半年里,各部都开始缺盐缺铁了。 若“禁绝货殖”的谋划能推行下去,匈奴一定会因此疲弊!若真到了“无盐无铁”之境,不用汉人来攻,匈奴自会混乱。 所以,今次“大事小事”要一起办! 不仅要將兰咄禄给制住;也要杀了这樊千秋,给部族一个交代! 想到此处,军臣单于终於接过酒爵,將里面的血酒一饮而尽了! 酒里的草药和鲜血迅速地发挥作用,眨眼间便让军臣单于的精神亢奋起来! 他觉得身轻如鹰,飞到了苍天之上,又御风掠地,从大漠到草原,从草原到汉地,看尽数不尽的山河— 草药血酒带来的畅快持续了许久——药力耗尽后,军臣单于才恋恋不捨地落下来,灵魂再次回到大帐中。 但紧隨其后的却是一阵空虚和愧疚。好在那可恶的疼痛消失了,又或者说被草药和鲜血的力量压制住了。 “多、多久了。”军臣单于颤声问。 “半个多时辰。”老巫翼翼道。 “药力不够了,从明日起,加一倍,莫要声张。”军臣单于虚弱地说道。 “得令!”老巫似乎想劝,但在心中嘆了一□气,把这句话吞进了肚中。 三日后的卯正,三座匈奴大营准时地甦醒了过来。 號角阵阵,人呼马鸣——让这片沉寂了好几日的草原重新又恢復了热闹。 天空放晴,万里无云,一片赤红的烟霞掛在东边,十分夺目。 三座匈奴大营喧譁了大约半个时辰,才陆续打开了大营诸门。 辰初时分,一阵绵长悠远的號角声从东向西次第响起,在广袤的平原上匯聚到了一起。 而后,大单于盛大繁复的仪仗在千余战兵战兵的护送下,从北大营的正门缓缓移出来c 鹰旃蔽日,前呼后拥! 整个单于仪仗往南边行了一里多远,最终停在了云中城北郭四里之外的一座小土坡上。 土坡不高,视野开阔! 云中內外城郭的情形可以尽收眼底:自是督战指挥的好地方。 军臣单于身披著黑氅,骑著一匹白色大马,腮下髭鬚长半尺,格外显眼。 今日醒来之后,他便饮了一杯血酒,精神尚可。但若是仔细观察,却能看到他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当然,不管是守在远处的战兵狼卫,还是聚在近处的二十四长和诸巫祝,都不敢端详他。 又或者说,即使有人看出其中端倪,也不敢胡言乱语,只会是熟视无睹。 仪仗停妥,眾人便来朝拜,从坡脚到坡顶,跪倒一片,称颂声甚囂尘上。 军臣单于让眾人起身,又说了些劝慰之言,便策马来到了山坡的最高处。 二十四长和德高望重的诸巫祝连忙跟上去,最后停在他身后一步半之外。 高大威武的战兵狼卫们则各司其职,远远近近地守在各处,围了两三层。 军臣单于站在山坡顶,俯视了一圈,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负责传令的千长英吠陀立刻走过来。 “发令吧!”军臣单于说道。 “得令!”英吠陀退下传令。 片刻之后,一声號角声从身后的坡上传出,三座大营隨即传来回应之声。 不多时,匈奴大军从三座大营中开了出来,如潮水般朝云中城方向涌去。 前几日外出劫掠的几路人马也已全部收拢,所以这是匈奴人全力的一击! 军臣单于多年没有亲自跃马上阵了,但每次见到大军出营,都心潮澎湃。 若有得选,他更愿当一个衝锋在前的百长,而不是在远处观战的大单于! 跃马冲阵,砍下汉人的头颅,留下一份威名还有什么事情比这畅快? 可是,他没得选,一身伤痛,只能遥望沙场! 一刻钟之后,匈奴战兵在云中城外郭的东、北、西三面排好了三个大阵。 东阵是右贤王部,约两万人;西阵是白羊部和楼烦部,约一万两千人;北阵是单于王本部和二十四长各部,共四万人。 除了军阵中的这些战兵之外,三个大营中还有三五千人留守,以应不测。 各阵虽有些凌乱,但是“兵刀如林、羽旗猎猎”,仍能散发出肃杀之气。 “匈奴战兵的战力能以一当十,倘若军阵再齐整一些,军纪再严明一些——定可以一当百!“军臣单于在心中窃嘆道。 三个军阵排好后,这平原上反而陷入了短暂的寧静中。 东营的兰咄禄、北营的伊稚斜,还有西营的赤那顏和兀突尔:这几个领兵主將此刻正在鼓舞士气吧。 想到赤那顏和兀突尔这两个人,军臣单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白羊部和楼烦部交到这两个蠢物的手中,三年必亡!届时再將残余部眾收入单于本部,亦是美事。”军臣单于忖道。 当他在心中粗略谋划此事之时,东边的军阵开始动了! 在几声號角的助威下,五个千队的战兵率先脱阵而出,快速地朝云中城东郭门冲了过去。 先是阵如潮涌,而后杀声传来! 五千战兵如脱韁野马勇往直前! “看!右贤王所部,衝杀了!”左大当户蔑若赤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兵如群狼啊,右贤王威武!”左骨都侯窃獠尔亦捋著须,隨口附和道。 而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夸讚声,原本安静的山坡躁动起来。 军臣单于回头看了看,记下这几人的名字,重新看向东边。 兰咄禄派不出两万人,他至少借了白羊部和楼烦部八千人。 “装腔作势!可笑!”军臣单于不禁冷笑,心中很是不屑。 云中城的汉军不多,不会留守外城郭的,顶多有一些斥候瞭望敌情而已。 恐怕兰咄禄的战兵还未衝到外郭下,这些汉军斥候就退了,根本捉不住,只会让战兵的体力白白耗去。 但是,倒也不能说他是个蠢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定是想让这场“唾手可得”的大胜显得再威盛些! 前几日久攻不下,只是轻敌了。今日精锐尽出,全力以赴,若一日了事,反倒也显示不出自己善战了。 所以,他才要大张旗鼓吧? “兰咄禄啊,只学到了汉人的皮毛啊。”军臣单于再笑道。 这时,西边白羊部和楼烦部的人马想来是得了东边的消息,也拨出三四千人,乱糟糟地冲向了西城郭。 和右贤王所部相比,这两部的军阵凌乱不堪,如乌合之眾,简直是不值一晒。 山坡上的讚嘆声渐渐沉寂下去,最终彻底没了动静和声响。 军臣单于思绪稍定,视线转向离此处一里多远的匈奴北阵。 北阵中军是单于本部的战兵,大约有两万人,左右两翼则是二十四长的战兵,加起来约有两万人左右。 他的视线从单于本部向左侧慢慢地数了过去,最终,停在了左谷蠡王伊稚斜所部头上。 这八千余去了马的战兵正在出阵,他们步伐並不快,而是稳稳地將速度压住,整齐地向南边缓缓而去。 虽无太多声响,却自有一股严整气息。 “伊稚斜治军严明,可为匈奴大將军!”军臣单于故意高声赞道,內心对这个弟弟自然是非常地满意。 “是极、是极——”应和声从身后传来,却並不像刚才那样夸张,更有几个二十四长面露尷尬的神色。 这几年,只要部族之间有人挑起了事端,都是伊稚斜奉命去平定。他的手段非常毒辣果断,几个小部族甚至被杀得鸡犬不留。 说到底,伊稚斜是军臣单于手中的一把弯刀,还是最锋利的那把,自然让心怀鬼胎的二十四长们胆寒。 可是,诸长虽然厌恶害怕伊稚斜,却也不得佩服他治军的能力强! 一刻钟之后,东西两阵的战兵登上东西郭墙,坡上又响起夸讚声。 两刻钟之后,伊稚斜所部也占领了北郭墙,匈奴的狼旃插满外郭。 然而,攻下云中的外城郭只是一个开始,甚至连开始都还算不上。 前几日每一次攻城时,匈奴战兵都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云中城外郭。 但是,每一次又毫无一例外地无功而返,自然远远未到庆功之时。 这时,远处的云中城也有了动静,隱隱约约有汉军的鼓声传过来。 此处距离云中太远了,看清城上具体发生了何事,只能从鼓声判断汉军已再次上城御敌了。 这也意味,右贤王“招降赚城”的谋划彻底失去了成功的可能性。 军臣单于心中更冷笑。 占领云中城外郭的匈奴战兵稍稍歇息了片刻之后,又留下部分人把守,便开始向內城杀去。 一马当先的仍然右贤王所部,大约有三千人马如潮水般冲向內城,从旗旃上头的图案分辨,都是其麾下最精锐的战兵。 当右贤王部衝到城下,开始猛烈攻城地时候,白羊部和楼烦部也分出了数千精锐战兵,朝云中城的西城墙发起了猛攻! 此刻,只有左谷蠡王的摩下还在北城郭列阵,並未立刻发起攻势,但也已经是蓄势待发了! 第547章 登城!破门!入腹!將斩首!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7章 登城!破门!入腹!將斩首! 第547章 登城!破门!入腹!將斩首! 一时间,云中城东西两侧的城墙上冒起了浓烟,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城上城下来回奔呼喊。 有些人影摔倒在衝杀的途中,有些人影跌入了护城河,有些人影在城门口被射成了刺蝟,有些人影在攀云梯上烧成火球— 这惨烈的喊杀声从几里之外隨风传来,很縹緲。 站在坡上的“督战”的各色人等自然神情淡漠,仿佛远处发生的搏杀与他们没有半点关係。 其实,此战与此间的许多人確实没有太多关联:攻城战死的不是他们的战兵,城破之后也赶不上第一轮劫掠,利害均无关。 军臣单于亦神色平静地骑在马上,但內心却有些焦急。 毕竟,这攻城战关乎著他的大计,万万不能脱离掌控。 “伊稚斜,为何还不动手!”军臣单于不禁自言自语。 这时,剧烈的疼痛又从胸腔钻了出来,顺著脖颈一路上行、衝杀,直击他的头盖骨! 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铁锤,每隔几瞬,便猛砸他的头!就连视线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军臣单于握紧手中的韁绳,咬住牙关,未出一声呻吟,面目上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大单于—请、请饮水。”侍奉身边的老巫走过来,面色忧愁地呈上了一个皮囊。 “不!我不渴!”军臣单于知道囊中是血酒,是可以缓解他痛苦的秘药,但也会让他失去神志半个时辰,他不能接受。 他猛地吸了口气,咬紧了腮帮与那股磨人的疼痛硬顶了起来,面色由红到紫,又由紫到白,最终渐渐恢復成黄蜡模样。 这个在草原上逞强几十载,如今却步入了暮年的梟雄,在马背上缓缓地坐直了一些。 “无事,不必担忧。”军臣单于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那忠心的老巫这才退到一边。 这时候,一队传令的斥候越过了起伏的丘陵,从云中城方向奔到了坡下,为首的百长下马之后,便快步跑上了坡顶。 “大单于!右贤王所部已攻破云中城东郭门,正率部猛攻云中內城东门。”百长道。 “嗯。”军臣单于点了点头,却未说別的话。 “右贤王此时在何处?”站在军臣单于身后的左骨都侯窃獠尔故意抬高了声音问道。 “右贤王正率麾下三百狼卫,在东城门外二百步之处督战。”这个百长对答如流道。 “右贤王果然是勇猛的苍鹰,称得上是大漠第一巴特尔!”年过百半的窃獠尔举手竖起了拇指赞道,一身的金玉珠饰叮噹作响。 “大单于有这般忠诚的弟弟,真是得到了祁连山神和崑崙山神的庇护啊!”满脸横肉的左大將温齿恩亦赞道。 “若右贤王来当我部的头狼,定可让我匈奴人南下牧马,汉人不敢越长河耕种!”窃獠尔口沫横飞地说,鬍子上都掛上了星星。 “说得是极了,这七八年里,汉人越发猖狂起来,那汉人的小皇帝对我频频出手,这不能忍!当跃马河南!”温齿恩挥手附和。 “河南可不够!当杀入关中,把那什么未央宫拆了,把单于王帐盖上去!”左大当户蔑若赤故意放声笑道,引来更多人的鬨笑。 “听说那汉朝老皇帝的皇后还活著,就住在长乐宫,虽然已是一匹老马,却仍可牵出来骑上一骑!”温齿恩猥琐下流地叫囂道。 “老马不好骑,不如新晋的陈皇后!那才是一匹年岁牙口正合宜的好马啊!”一个千长拍著自己的肚皮道,坡上儘是嬉笑哄闹。 “尔等真蠢笨!陈皇后已经被废了,如今是卫夫人得宠,听说是女奴出身,却能將汉人皇帝迷得失魂,定有过人的本事啊—.” 窃獠尔已经半截入土,却仍是一个好色之徒,被他纳入帐中的胡汉女子,没有千人,也有百人,膝下子孙恐怕更有数百人之多。 “此女有何本事?”站得更靠后的几个千长连忙有些討好諂媚地过来问。 “呵呵,还能有何本事,当然是取悦男人的本事!”窃獠尔说到后半句,故意抬高声音,又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猥琐下流之言。 “.”久久没有说话的军臣单于忽然扭头看过去,脸上密布乌云,似乎正酝酿一场狂风大雨,那双眼睛更是散发出腾腾杀气。 在他沉默的逼视下,窃獠尔等人终於安静了下来,面带尷尬和疑惑地面面廝覷,一时也不明白军臣单于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们。 但很快,这份尷尬和疑惑在军臣单于沉默的逼视下,凝聚成恐惧和慌乱:刚才闹得最欢的那几人猛然发觉自己“得意忘形”了。 “大、大单于,我、我等阵前失態了,请单于治罪。”窃獠尔和温齿恩慌慌张张地低头请罪,与他们一同妄言的几人也忙告罪。 “.”军臣单于皱了皱眉,他其实並不在乎这些人迫不及待地吹捧兰咄禄,他厌恶的是他们不分场合地在阵前“胡言乱语”! 汉人有言,“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他不只一次地在王帐里向这些人讲过,明面上都答应得乾脆,可实际上却从未放在心中。 军臣单于阴鬱汹汹的目光又在身后这些大小头目的身上逐一扫过:一半人面色通红、 似有酒气,另一半人眼圈黑重、哈欠连连。 也不知道他们昨晚与帐下的女奴廝混到了什么时辰过往几十年间,甚至数百年间,匈奴的勇士確实能凭藉嫻熟的骑射本领,將汉人打得不敢北望。 可最近这十年,汉人屡败屡战,普通兵卒的骑射本领也一日一日地优异,匈奴人已无明显优势。 但是,汉军严明的军纪,匈奴人却是未学到一丝半点! 此消彼长,匈奴人迟早要吃大亏啊! 这件事情,是军臣单于心口上扎著的另一根刺!只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时间將这根刺拔出来。 想到此处,军臣单于心中嘆了口气,凶狠的眼神收敛了起来。 这些人跟隨他南征北战,都已经老了,想让他们彻底改变旧有的恶行,当真是比登天还要难啊。 罢了,只能留给於单日后来缓缓图之。好在还有一个伊稚斜,他治军还算严明,他可辅佐於单。 “尔等莫忘了,卫夫人的弟弟是卫青。”军臣单于语气虽寒,却不像责备,也不像威胁,更像调侃,眾人终於暗暗鬆了一口气。 “有大单于在,管他什么卫青或卫红,都是奔走的沙鼠!”意识到自己失言的窃獠尔连忙转过来討好军臣单于,眾人亦再附和。 “此战未有定论,不可这般懈怠。”军臣单于缓声说道,这才回头看向远处,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后,暂时重新恢復了寧静。 “伊稚斜,你的战兵该出手了吧,再等下去,兰咄禄那蠢物便得手了!”军臣单于的视线转回了云中城北郭,心中暗暗祷告著。 数里之外的伊稚斜所部仿佛听到了军臣单于的命令,从北郭城墙下分出了大约三千战兵,重整好军阵,朝云中城北门冲了过去! 一刻钟后,这三千人马亦如同潮水般撞上了云中城,再掀起数十丈的浪,狠狠拍在了城头上! 今日一直都很“安寧祥和”的云中北城,也如同东西两面城墙一样,陷入到一片刀山火海之中! 此刻,起码有一万两千战兵在猛攻云中! 远远看去,云中城如同北海里的一艘木船,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浪中起起伏伏,隨时可能倾覆。 围城半月,今日参与攻城的战兵人数最多,而且是精锐,攻势自然与之前的“小打小闹”不同。 若不是为了“侧应”劫掠雁门郡的於单,若不是为了“打压”兰咄禄,军臣单于早就像现在这般全力猛攻了,怎容汉人猖狂? 看著云中城上那阵阵烽烟,军臣单于既紧张又亢奋,他很想返老还童,亲率精锐,突入云中城,大肆地杀戮! 汉人的血肉和哀嚎,最能让他感到畅快! 可他亦知自己老了,不可能再有这机会。 很快,一队队斥候从云中方向飞奔而来,將前线的確切消息带了回来。 “报大单于!右贤王所部已攻上东城墙!正与汉贼在城上搏杀!右贤王为流矢所伤,不曾后退!” “报大单于!白羊部和楼烦部攻入西城,並攻下城外总督城,得汉贼首级上百!“ “报大单于!左谷蠡王所部挖开北城门,已攻入北城郭之內,正在与汉贼廝杀!” “报单于!右贤王率部攻到郡守府前,斩六百官吏三!头即刻便送来!” “报大单于!左蠡王所部已杀入城中,斩杀汉贼军侯一人、队率屯长数十人!” “报大单于!白羊王和娄烦王所部受挫,受阻於云中大道,赤那顏和兀突尔正率狼卫前往增援!” ==== 这几个时辰里,“好消息”源源不断地从云中城方向传过来,原本陷入沉寂的山坡上又热闹起来。 夸讚“右贤王兰咄禄”的声音再次萌发,更开始有人大嚷著要酒要肉,仿佛大捷已经唾手可得了。 就连军臣单于的脸色亦比先前好看了些,但仍不敢掉以轻心。 破城在意料之中,关键是伊稚斜和兰咄禄何人功劳会更大些。 斩敌数量可虚报,所以关口便是谁杀的“汉官”多,品秩高! 军臣单于虽然心急,但是却一直未等来“云中城破”的消息。 匈奴人从三个方向攻入了云中城內,却又被汉军拼死堵住,寸步难行,未完成三面的“对穿”。 隨后,那些“只会耕种”的黔首亦从閭巷中衝出,配合著残余的汉军,开始“困兽犹斗”,竟將三路匈奴人又赶出了城门口! 午正时分,匈奴人连战了几个时辰,战兵百长早已飢饿难耐,暂时没了士气,只得暂避锋芒,退到了城门外,准备午后再战。 在云中城上空盘旋了几个时辰的喊杀声,终於稍稍停歇下来。 山坡上的二十四长、老巫老祝、各部贵族头目—看了一晨,早已经疲乏了,全都席地而坐,吃喝著奴僕麾下送上来的酒食。 欢闹喧譁之声倒是此起彼伏,一个个都开始討论城破后该如何瓜分钱粮人口。 军臣单于也下了马,坐在专属的王座上,默不作声地听著场间乱糟糟的声音。 他面前的方案上摆著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腿和一壶羊奶酪,让人垂涎欲滴,但他却无享用,只是割下几片肉,慢慢地咀嚼。 与其说是果腹充飢,倒不如说打发时间。 左骨都侯窃獠尔那些人来到王座前敬了几次酒,又嘰嘰歪歪说了一大通夸讚右贤王的话,见军臣单于无动於衷,才訕訕离开。 未初时分,喊杀声率先从云中城东门方向隱隱传来,而后,西边和北面的匈奴人亦开始再战。 一直等待著声音的军臣单于连忙站起身,大步走到了早上站过的那个位置,朝云中方向眺望。 那些已有几分醉意的大小头目迟了半拍,才乱糟糟地涌了过来,亦朝著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和晨间不同的是,三路匈奴人马这次几乎不费吹之力便攻破了城墙,径直朝云中城腹地杀去。 这让军臣单于面色稍稍和缓了一些:看来城中汉军当真无力反抗了,连內城墙都弃之不顾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距离天黑还有近三个时辰,攻破云中城指时可待。 申初时分,云中城腹心之处冒起了一股黑烟。 这股黑烟格外黑浓,直衝云霄,升腾百余丈也没有消散,在没有旁物遮挡的草原上格外显眼! “大单于!看!黑烟!攻入腹地了!”军臣单于身边的老巫抢先道,眾头目立刻又欢悦起来。 黑烟是约定好的標誌,一旦杀入敌城腹地,立刻会点菸传讯,各路人马便会向那处围杀过去。 “嗯,看到了。”军臣单于点头道,看这黑烟位置靠北边,兴许是伊稚斜的人马先攻入腹地。 按照以往的情形,到了如今这地步,残余汉军会退到郡府或县仓这些有独立桓墙的府衙据守。 所以,只要將这两处攻下来,云中城便大局可定! 第548章 死讯噩耗传来:匈奴右营溃败,军臣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8章 死讯噩耗传来:匈奴右营溃败,军臣单于惊骇! 第548章 死讯噩耗传来:匈奴右营溃败,军臣单于惊骇! 聚在郡守府和县仓的汉人官吏数量定然最多,若能將之攻破,再斩杀几个千石官,便算立大功。 军臣单于眯著眼睛盯著云中城中的那道黑烟看了许久,知道不能再等了:要让伊稚斜再快一些! “英吠陀。”军臣单于沉声將身后的郎卫千长叫过来,他跟在自己身边十余年了,最是靠得住。 “大单于!”英吠陀挎刀靠过来,抚胸应答。 “派斥候,让左谷蠡王加快脚步,立刻率兵去攻郡守府和县仓,要抢在兰咄禄前,攻下这两处!”军臣单于压低声音说道。 “得令!”英吠陀低声领命而退。 军臣单于在王座上坐得深了一些,视线重新转向了云中城方向,再在心中嘆气道,“伊稚斜,你一定要將这功劳抢到!” 可是,不等军臣单于嘆的这口气喘匀,不知身后何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喊:“看!北大营的战兵!倾巢出动!要猛攻了!“ 军臣单于听到此言,眼皮猛地跳了跳,立刻看向城北的北大营。 果然,留在西大营里的上万战兵如蚂蚁一般从四面营门涌出来。 虽然他看得不真切,却也能感受到那些战兵迫不及待想要出营的决心甚至都来不及列好军阵。 好啊,兰咄禄倒也是狡诈,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竟然要將白羊部和楼烦部全部都压上赌桌了啊! 看来,右贤王所部的剩余人马也要倾巢而出了吧? “这哪是什么猛攻!这是要进城劫掠吧!连这一个时辰都等不及了!真是蠢货!”军臣单于笑骂。 “这马肉的白羊部和娄烦部,抢功劳到是快得很!”左骨都侯窃獠尔亦跳脚大骂一句,白须颤抖。 “我等亦不能再等了,此刻便要调兵入城,不能让他们吃这独食!”左大將温齿恩两眼血红,也不知道是嫉妒所致,还是酒气所致。 “是极!是极!这两部都是归附的异族,不可让他们吃独食!此城分明是我匈奴本族人攻破的!”一个千长亦大声叫囂。 “这两部贪得狠啊,我等若是晚进城门,一粒粟一个钱都不会给我等留下啊!”又一个千长豪道。 匈奴內部虽然亦是矛盾重重,可他们毕竟都属於匈奴“本族”,这抢先入城劫掠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外族”啊! “大单于!请下令,让我等即刻率兵入城!剿杀残敌!”窃獠尔站出来进言道,几个说话分量重的二十四长亦纷纷站出来附和请命。 “.”军单于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而是从王座上起身,沉默不语地注视著北边:心中隱隱生出了不安。 白羊部和楼烦部这上万战兵何止是没有列好军阵,简直是一团乱麻:如同炸巢的螻蚁,四散而去! 而且——这密密麻麻的战兵並未赶往云中城方向,而是四散而去的。 这个架势,可不像攻城或劫掠,更像——逃命?! 糟了,有古怪!出紕漏了! “禁声!”军臣单于猛然回头,憋足力气怒吼一声,將眾人的吵闹生生压了下去。 后者被怒吼之后,只是一脸茫然地呆看前者。 “尔等都是蠢物!也不看看那些战兵往哪边跑的!他们是要去劫掠云中城吗?!”军臣单于挥著马鞭,指著西大营怒斥。 “—”一眾大小头目这才稍稍回神来,一个个抻长脖子,齐刷刷朝西边看过去。 此刻,从西大营涌出来的上万战兵已分成几部分:一部分朝北边阴山方向退去,一部分朝北大营赶来,还有一些往东去。 总之,无人往西边或者云中城方向移动:那两处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逼得白羊部和楼烦部的战兵不敢靠近或者停留。 这些从营中蜂拥而出的战兵都乱糟糟的,已失去了所有的约束,亦没有任何的秩序,更看不到半点的从容,简直是溃兵! 更要命的是,西大营里竟然燃起了浓烟,还有隱隱有杀声传来,早已乱成一锅粥了“.”左骨都侯窃獠尔平时虽然好,却也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刻看出了端倪,惊慌道,“被、被劫营了?!” “哪里是劫营?恐怕是自家人劫自家人!”军臣单于阴惻惻地冷笑几声。 眾人听到此言,亦一惊,连忙眯起眼睛,看向西营。 果然,他们隱隱约约看到是两部的战兵在相互砍杀! 而且,刚刚从西大营溃退出来的那些战兵,竟又有人调转马头朝西营折返回去。 恐怕.不是去救援的,而是回过神来了,准备再杀回营去,狠狠捞上一笔的! 劫掠嘛,劫汉人也是劫,劫匈奴人也是劫! “这、这是怎的了,怎的的乱起来了?”左大將温齿恩也是一脸懵懂,看不明白此间发生了何事。 “谁知道赤那顏和兀突尔这两个蠢物做了什么歹事!惹出此等祸乱!”军臣单于咬牙切齿大骂道。 “大、大单于,要不要派兵去弹压?”右骨都侯窃獠尔脸色煞白地问。 “弹压?!一万多人!弹压得住吗?散了的羊群,怎可能再聚起来。”军臣单于连著冷笑了几声。 “快看!攻城的白羊部和楼烦部也溃了!”一个眼尖的千长大声喊道。 眾人惶惶地调转目光,看向云中城西边,果然看到乌泱泱的战兵从城中溃退出来,如江水向西去。 从城中逃出来的这些战兵对唾手可得的胜利无半点留恋,冰消雪融,毫不犹豫地向北边逃窜而来。 其间自有千长和百长出面阻拦,却並未发挥作用,反而被溃兵宰杀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究竟发生了何事?局势为何突然便如此崩坏!”军臣单于心中慌乱不已,他紧捏马鞭,指节发白。 “大单于!如今如何是好啊?”左大当户蔑若赤从未见过如此异变,六神无主地向军臣单于发问,其余人亦哀豪请命。 “嚎什么嚎!如今不能乱!”同样心急如焚的军臣单于狠狠地斥道,本就沙哑的嗓音愈发地乾涩,仿佛已经磨出血来。 “—”眾人被军臣单于猛斥了这一声,倒是镇定了几分,不再哭嚎。 “不管何事,都不能自乱阵脚!白羊部和楼烦部有两万人,若我等自乱阵脚,北营亦会被冲乱!”军臣单于直陈利害。 “—”眾人只是忙不迭地点头,他们齐齐看向军单于,等他拿个主意。 “温齿恩!你速回北营,带所部战兵弹压营中的局面,不可让营中生乱——” “窃獠尔!带所部人马,镇守北营西面,不许白羊部和楼烦部靠近北营——” “蔑若赤!携单于符到北营军阵督战,何后退,当场斩杀,亲眷车裂—” “英吠陀!派人给左谷蠡王传令,让他稳住阵脚,继续猛攻郡府和县仓—..” “再派人给右贤王传令,让他率亲卫返回东营,万不可让东营也乱起来.” 军臣单于飞快下达军令,眾人亦纷纷领命而去,坡上动盪的人心总算渐渐稳定了下来。 可是,云中城以西的整个局势已经彻底崩坏了,溃退的战兵如同无头马蜂,四散逃窜o 一群群大大小小的溃兵,或像是乌云隨风飘散,或像是枯叶隨波逐流:彻底无法挽回。 而西营在这短短片刻里,已彻底笼罩在浓烟下,更传来阵阵杀声.仿佛那才是战场。 “大单于,要不要撤兵?”年迈的右且渠若老赫来到军臣单于面前,哆哆嗦嗦地进言“撤兵!?云中就在眼前,城破已是须臾之间,为何要撤!”军臣单于面目一狞道,“折了白羊部和楼烦部,照样可以破城!” “动乱至此,极有可能是河南地出了大变故啊,不儘早撤兵,只怕——只怕波及此处啊!”若老赫倒是忠心耿耿地再次进言道。 “怕甚?难不成白羊王和楼烦王死了吗?!难不成那两部被汉人屠杀殆尽!?“军臣单于说罢,也不等对方答话,自己先一惊。 “不会真的出了此等恶事吧?”军臣单于看著眼前的动乱,后脑勺又开始隱隱剧痛了,他將手指抠进了手心,才稍稍稳住心神。 “派人找赤那顏和兀突尔来!!再派人去打探消息,探明北营动乱的缘由!”军臣单于又大吼道,自然有人领命,飞奔而去了。 这次,上天倒是眷顾军臣单于了,他这边刚刚把人派出去,便有一队百人左右的骑兵从溃兵中脱颖而出,冲向坡前的北营军阵。 “大单于!那、那似乎是赤那顏和兀突尔的羊头旃!”若老赫倒是眼尖,指著这一队骑兵喊道。 “来得好啊!来得好啊!本单于倒要问问他们,究竟出了何事!”军臣单于愤然想到,杀心渐起。 可这百骑一边往北阵奔来,一边还齐声大喊著什么。 因为离得远,军臣单于一时还听不清,只觉得不妙。 阵前如此喧譁,定然会扰乱军心,让局势更加动盪。 果然,还不等军臣单于派人阻止,一里之外的北营军阵便隨著赤那顏和兀突尔的靠近,隱隱出现了动摇骚乱。 虽然蔑若赤带著所部人马来回弹压,却无济於事,一阵阵涟漪从军阵的中部掀了起来,快速向军阵两侧扩散。 好在只是骚动而已,军阵尚未溃散,仍勉强维持著。 而赤那顏和兀突尔这股残兵也终於在阵前被截停了,而后便被一路“护送”到军臣单于的面前。 不等军臣单于开口查问实情,这两个人便“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如孩童般大声地哭嚎了起来。 “大单于啊!定要替我等復仇啊!我王死啦!头颅被割下,肚子被剖开!还被汉人点了灯啊!”赤那顏大嚎。 “你说什么!?”军臣单于从王座上“嚯”地一下站起来,身侧的大小头目也惊骇起身,喧闹之声渐次而起。 “不只白羊王!我父楼烦王亦落了如此下场!不得全尸啊!”兀突尔也匍匐在军臣单于脚边嚎陶大哭了起来。 “那白羊部和楼烦部呢?如今在何处,由谁统领?!”军臣单于心中一凉,急忙再问道。 “都、都灭啦!两部五六万人、十几万牲畜、无数钱財—·都被汉人劫去,无人倖免!“赤那顏双手朝天举,哭得个稀里哗啦。 “战死之人数千,被汉人梟首之人近万—他、他们的尸首还被汉人堆在了一起,高达十余丈!”兀突尔眼睛瞪得通圆地哭嚎。 “噫!”军臣单于四周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语气词,却包含著恐惧、惊慌、不解—及不可思议。 “我们阿父的人头,便被放在最上头啊,可怜啊!”兀突尔扯著嗓子痛哭,像动了真情。 “汉、汉人还说了,这、这叫做京观啊,还说—.”赤那顏说到此处,狠狠地抹了把鼻涕,却紧紧抿住了嘴。 “说什么?!快讲!”军臣单于弯下腰,怒目而问。 “他们说,若匈奴人还敢南下,便屠尽匈奴各部,在、在阴山北、北侧建百座京观啊!”赤那顏张皇失措道。 “可恶汉贼!口气倒还不小啊!”军臣单于狞笑。 “这汉、汉人也学会屠城了?”一个千长竟疑道。 “放屁!屠城还要学吗?”军臣单于回身怒斥,他不明白到了这关头,麾下为何还有人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隨著赤那顏和兀突尔的哭嚎,场间眾人骇然之色更甚,一个个犹如丧家之犬,左顾右盼,跺脚摇头。 “这、这如何是好!”一人跺脚哭道。 “不如早早退兵啊!”一人痛惜哀嚎。 “汉是不是得了神力?”老巫望天颤声问道。 “恐是祁连山神与泰一神斗法,失了神格,才酿成这一败!”一老巫跪倒在地匍匐道。 “我夜观星象,金星食昴,汉地恐有凶神降世。”一汉地降人神神叨叨地掏出竹简道o “闭嘴!胡言乱语者,杀无赦!”军臣单于猛地回身怒吼了一句。 各色人等的眾人脸色为之一变,连忙闭嘴,但他们眼睛里的惊恐骇然之色却並未消退。 第549章 樊千秋带著血和剑来了,军臣单于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49章 樊千秋带著血和剑来了,军臣单于的胆嚇破了! 第549章 樊千秋带著血和剑来了,军臣单于的胆嚇破了! “何人做的?”军臣单于看了看眼前的赤那顏,又看了看了远处如同群羊一般溃散的白羊部和楼烦部,寒声再问,“卫青?李广?“ “都——都不是!”狼狈不堪的赤那顏忙答道。 “那是谁!还有谁!竟然如此胆大!”军臣单于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將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掀翻在地! “是樊千秋啊!!”兀突尔抹了一把鼻涕嚎道。 “樊千秋?樊千秋?此人是谁?”军臣单于转身又朝眾人咆哮,剧烈的疼痛喷薄而来,眼中的人脸都扭曲了。此刻,他只想杀人! “—.”眾人从未见过大单于如此震怒,哪里又敢出来回答呢? “大单于—”最后,还是场间资歷最老的若老赫颤颤巍巍地说,“便、便是刘皇帝新任的游击將军、边塞总督——樊千秋啊!” “.”军臣单于的眼睛猛地瞪大,而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嘴角竟闪过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樊千秋!是啦!是樊千秋!” “.”眾人不敢接话,他们听过此名,亦对其恨之入骨,但终究只將其视为螻蚁:半年来,他確实让匈奴吃痛,却非心头大患! 他们从没有想过,就是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数万人之多的白羊部和楼烦部给屠灭了:当真让他们胆寒! 身为匈奴各部的主宰者,军臣单于感受到的寒意更加地深入骨髓!让他浑身战慄! 白羊部和楼烦部被屠灭,那整个河南地便是汉军的天下了,若这支骑兵北过阴山,那立刻便可劫掠留在阴山北麓的各部老弱妇孺。 那里可聚著上百万人啊,到时候,草原恐怕都要变成一片赤色了!留下的尸首,修建百座京观都绰绰有余了! 更可怕的是,这支人数不知几何的汉军,还可以重新攻占阴山的各个隘口亭部:那便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了。 届时,汉军源源不断地从汉地调来,阴山南麓到云中城这狭长之地便会成为一块死地他这大单于的死地! 马邑之围一军臣单于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这几个字,这是刘皇帝前几年的阴谋,目的是“诱歼”单于本部。 没想到啊,被挫败之后,贼心不死,竟又想换个地方,再来上一次“云中之围”? 真是好胆!真是歹毒啊! “..””军臣单于沉著脸沉思片刻,踉蹌著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赤那顏和兀突尔面前,躬身冷问,“这消息——尔等是怎知的?“ “刚才——·阿父麾下的十几个骑兵奔入西营传讯,营中立刻派人告诉了我等。”赤那顏连忙解释,涕泗横流。 “所以—尔等便一路聒噪著大喊,唯恐旁人不知这丑事,唯恐大军的军心不乱!?”军臣单于脸色更阴了。 “我、我等想早些让大单于知晓啊——我、我等並无坏心。”赤那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蠢笨,连忙再解释。 “確无坏心,但是蠢货!”军臣单于忽然笑骂道,“我军臣纵横驰骋一生,没想到——竟被鼠辈坏了大事!” “我、我等是蠢物,我等是蠢物!大单于莫与我等鼠辈蠢物一般见识啊!”赤那顏和兀突尔跪爬到单于身前,抱著他的腿再哭嚎道。 “.”周围眾人心中亦是一惊,他们纷纷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北营军阵,果然看到阵中的骚动越来越明显。 “哭哭啼啼,像何样子,本单于还要委尔等以重任!”军臣单于一脚將二人踹翻在地,后者一愣,连忙跪直。 “我等晓得,愿为大单于效命!万死不辞!”赤那顏和兀突尔指天发誓道。 “好好好,难得尔等还有斗志,本单于给尔等机会。”军臣单于转过身去,脸一变,便拔出了身后郎卫的刀! 不等周围的眾人看清,军臣单于飞快地转过身来,口中发出了一声“嘿” 便挥起弯刀,猛地左右劈砍下去。 两声惨叫过后,赤那顏和兀突尔被砍倒在了地上,这两个蠢物一时未咽气,满脸是血地往前爬,想避开死亡。 军臣单于又怎会给他们二人这机会呢?一步跨到他们的身上,乾净利落地割开了二人的喉咙,用他们的血浇灌地上的一从枯草。 接著,在眾目暌暌之下,堂堂的军臣单于又將他们的人头一点点割了下来,然后轻描淡写地扔在了眾人面前。 “还有何人敢动摇军心,这兀突尔和赤那顏便是下场!”军臣单于举起了滴血的弯刀,恶狠狠地指著面前这些大小头目威胁道。 在这紧要关头,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直接听他號令的单于本部人马不多,若是人心发生变乱,后果便难测。 眼前这些二十四长平时虽然胸无大志,也没有谋取单于之位的实力和想法,可谁知这些人在这乱局中,会不会变成一匹饿狼呢? 倘若有人沆瀣一气,趁机在阵前发难,他这单于也没有必胜把握將之平定。 所以,要流一些血,让场间人知晓他仍是最凶狠的头狼一万不可让他们察觉自己已身患恶疾,没有了獠牙。 果然,隨著弯刀上的血一点一点滴下,面前这一眾大小头目都被震慑住了,那惊慌失措的神色,和羔羊无异。 “白羊部和楼烦部已灭,他们溃退的部眾尔等日后可自取,草场马场亦可自取!”军臣单于猛地挥刀,颇为豪气地扔出一块肉。 白羊部和楼烦部的王庭虽被汉人翦除,但眼前溃退的几万人可都是一等一的战兵,若是將其招入麾下,自身的实力可有所提高。 这些战兵看起来確实如同无头的苍蝇,可终究要回大漠的,那时自然要四面投奔,如何將其收为己用,要看眾头目各自的手腕。 还有那草场,若能抢到手中,便能多豢养不少家畜,部眾人数自然也会有所增加。 大小头目眼前定会为此爭吵,日后更会为此相互攻伐,他这大单于便可以安心了。 可是,军臣单于话音落下后,却发现此间仍然格外地安静,眼前的大小头目依旧惊恐诧异,无人有欣喜之色。 “难不成我做得太过,他们被我嚇破了胆?”军臣单于自忖道,他刚想说两句开解的劝勉之言,却忽然发现眾人的表情有古怪。 这些头目平视著前方,目光里浸满了恐惧和慌张.但是,这目光却並未落在军臣单于的身上,而是径直穿了过去,落在远处。 难道,身后有更让他们恐惧慌张的事物吗? 不等军臣单于想明白,又是那若老赫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指著云中城的方向说道,“大、大单于,右贤王部,也、也败了!” 军臣单于连忙转身看,果然看到乌泱泱的匈奴战兵从云中城东边溃退了出来。而且,原本还安定的东大营如今也开始乱了起来! “將那几个人带上来!”军臣单于指著赤那顏和兀突尔麾下的几个头目吼道,后者正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待这几人被拖过来后,军臣单于立刻拽起了其中一个千长,弯刀架在此人的脖子上。 “快讲!右贤王营中,是不是有白羊部和楼烦部的战兵?”军臣单于寒声咆哮地问。 “有——有——”这面无血色的匈奴千长忙不迭地点头道。 “多少!”军臣单于再问。 “八千!右贤王要立头功,怕战兵不够用,昨夜从营中调走了八千人人,一半在阵前,另一半留在营中做后手!”千长忙答道。 “那两个蠢物,不会也派人到东营送信了吧?!”军臣单于脸上的肌肉全都绷紧了。 “世子说、说了,要儘快报丧,激励战兵士气。”千长帮著自己的主人辩解了一句。 “报丧?!这等蠢物,还想来一个哀兵必胜?!蠢物!”军臣单于大骂,手中弯刀一横,便將这千长也宰了。 此刻,不只是右贤王所部已成溃败之势,进攻云中城北面的左谷蠡王所部也从城中退出,只是军阵更有秩序,不见溃败的狼狈。 还好,有伊稚斜这支人马! “快!派人给伊稚斜传令,让他率兵速去东大营,帮兰咄禄弹压住阵脚!” 军臣单于道。 虽然他认为兰咄禄难当大任,此次更要算计对方,但是他老谋深算,知晓轻重缓急之理。 兰咄禄和伊稚斜都是他弟弟,体內流著相同的血,比眼前这些头目更靠得住,自然要救。 若是右贤王所部全军尽没了,单于之位便坐不稳,更別说日后再传位给千里之外的於单! “快去!派跑得最快的斥候去!”军臣单于吼道。 “诺!”英吠陀自然派人去传令。 “尔等莫在此处呆站著了!速速回到军阵当中,率领所部人马撤回北营,弹压战兵,莫让他们生乱!”军臣单于说得急,连咳几声。 “得令!”大小头目早不敢在这光禿禿的山上待了,忙乱糟糟地行礼。 “尔等也莫要乱,要按序后撤。”军臣单于蹙眉忍著头痛,补充一句。 “.”一眾头目听到此言之后,面色很古怪:人人都想抢先撤回营。 “—”军臣单于怎会看不出来,一部部地点名,更是將单于本部那两万人放在了最后。 “本单于留在此处督战,待尔等都撤回大营之后,我再回营!”军臣单于故作镇定地说。 “.”眾头目听到这个安排,也不好再有异议,称颂了几句,便慌慌地向山下跑去了。 军臣单于看著眾人仓皇逃离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漫山遍野溃败的战兵,顿感天旋地转! 身体摇摆了几下,险些便当场栽倒,好在几个老巫跑过来搀扶,才没让他“顏面扫地”。 “扶我坐下!”军臣单于浑身乏力,紧闭著双眼,忍著脑后那一阵阵剧烈的疼虚弱地说。 “得令。”几个老巫忙將其扶到身后的王座坐下。 此时的军臣单于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著,不像身处仲秋,倒像活在炎夏。 “大单于,用——用血酒吧?”老巫见单于痛苦,已端来了血酒,呈送到了对方的眼前。 “—.”军臣单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酒杯,双手轻轻颤抖,很想拿起来一饮而尽。 只要一口,便可消去脑后剧痛,让他再没有痛苦。可是,那也意味著他会暂时失去神志。 短则一刻,长则个时辰— 此等危局,哪有那么多时辰让他慢慢“散药”呢? “用不著,为本单于向祁连山和崑崙山祷祝吧!”军臣单于仍紧闭双眼,挤出了这句话。 “.”那老巫原本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只向其余个巫递了个眼色。 这之后,五个黥面纹身、披裘戴毛、满身珠玉的老巫恭敬地退后了几步,又拔出了骨刀。 紧接著,他们用骨刀挑破手指,一边神秘兮兮地念念有词,一边用血在额头上画起古怪的符號。 再往下,这几个老巫便举著骨铃围著军臣单于唱跳了起来,毫无起伏丿声音在断断续续)铃声中颤抖悠扬,在坡顶缓缓扩散开来。 此刻丿坡顶,人数並不多,只有英吠陀率领)几十个狼卫,剩下)五六百人则零散把任在各处。 疑们听到老巫丿祷告声,不约而同地单膝朝单于跪了下来,口中亦跟著念念有词地祷祝。 日头西斜、秋风忽起、骨铃阵阵、祝声清扬—周围居然渐渐被一股神秘) 气氛所笼罩。 冒烟)云中城、骚动东西大营、狼奔豕突)匈奴溃兵、叫骂声四起)单于本阵—所有一切,似丑被骨铃声和祷告声隔绝开了。 军臣单于听著这熟悉声音,获得了片刻寧静,疼痛似刃也渐渐巨退了—.. 快一些吧,先安然撤回北营,然后再做別的谋划。 同一时间,樊千秋率领著麾下丿两千骑兵,出现在云中城西北方向丿丘陵上。 按照樊千秋原本的谋划,疑们还要三日才能抵达一至少要比他们刻意放出来的那些匈奴“信使”迟三日。 可是,將士们“归心似箭”和“士气正盛”將疑谋划彻底给“打乱”了。 最终疑不得不做出改变,亲率两千骑兵作为先导,李敢则带领剩余)人马押送匈奴人俘虏。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之后”每一次日落,当樊千秋传令让全军宿营时,將士总会陈三,希望“多行一个时辰”! 很多时候,这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昼丫。 这两千人马扔掉了所有杂物,全速瓷进。 无人叫苦,更无人掉队。 所有备用马|折损殆尽,全都弃之於道。 原本要用十日的路程,他们只用了六天一只比“报丧”的匈奴“信使”晚了几个时辰。 此刻,疑们除了必备丿兵刃和自己这一腔热血,什么都未带回来。 但是,有剑和血,这够用了! 全军疲惫不堪,但战意正胜! 第550章 举刀 衝锋 陷阵——大破匈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0章 举刀 衝锋 陷阵——大破匈奴! 第550章 举刀 衝锋 陷阵——大破匈奴! 一个个汉家儿郎,如同他们的战马一般,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向眼前的平原。 然而,他们依然紧握著手中的韁绳,压抑著內心的躁动,静静等待主將樊千秋的命令。 樊千秋勒马阵前,虽面有疲惫之色,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著混乱的战场。 云中城依旧屹立,匈奴人的三座大营还在,远处的阴山也沉默无声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眼前这一切都和立刻的那一日相似,却又有些许的不同:成千上万的匈奴人正在溃败。 无数的疑问,在樊千秋脑海中闪过。 “云中城是否已被攻破?” “桑弘羊等人是否活著?” “林静姝和霍去病身在何处?” “匈奴人的溃败是真还是假?” “眼前的乱局是否有利可图?” “是先救云中城,还是先杀匈奴人?” 樊千秋沉默而细致地观察著战场的態势,一些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无论云中城是否被敌军攻破,他与麾下的骑兵都已无力救援。” “桑弘羊和林静姝等人的死已成定局,去与不去都不能改变。” “匈奴人此刻的混乱不似作假,各部匈奴人都已经是丧家之犬!” “既然是乱局,自然有利可图!要趁此机会,干他娘的一笔!” 西营已彻底溃散,东营离得太远,唯有单于的北营仍有利可图! 於是,樊千秋的目光转向了北边,那里是匈奴单于的“本阵”!如今,军阵里的那几万人正乱糟糟地往两三里之外的北营撤去。 虽然仍勉强保持著秩序,但已有乱象:人马拥挤,人心惶惶,慌不择路,戒备全无。 若樊千秋率骑兵衝下去,虽人数不多,却可借著“娄烦王和白羊王身死”这股东风,打这些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樊千秋准备下令之际,他视线的余光忽然被匈奴军阵后方一里远的一座山坡吸引。 这山坡並不起眼,不过二十丈高,虽是周围的高点,地势却极为平缓,骑兵可轻鬆衝上坡顶。 坡顶上,有五六百匈奴人驻足,非常镇定,看著没有丝毫混乱。 而且,有几个人影在绕圈跑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但是,樊千秋却看清了一件事:那山坡上的旗旃“如羽如林”,比前头的北营军阵还要密集。 一种奇妙悸动的心情油然而起,让他胸腔里的那颗心怦然跳动! “张德一!过来!”樊千秋將身后的这老吏唤过来。 “诺!”张德一忙上前一步,此刻他暂代中军司马一职,自然是“荣光满面”! “你看看,匈奴北阵后头的那座山坡,那些匈奴人跑跑跳跳,究竟在做什么?”樊千秋举鞭指向了那个方向。 “相隔三四里,下吏看不清,不过看这模样,似乎是巫祝在祷告?”张德一道。 “祷告?!”樊千秋在心中將这两个字咀嚼片刻,一道光芒忽然直衝他天灵盖。 “单于在那坡上!”樊千秋心中狂跳,脱口而出,身后的军吏一愣,亦是一惊。 “传本將的將令!列尖形三角衝击阵!”樊千秋大吼道。 “传樊將军將令!列尖形三角衝击阵!”王温舒、张德一和卫广这些军吏立刻向身后传令,兵卒们迅速列阵。 “单于在远处坡顶!跟隨本將军字旗!斩匈奴单于首级!”樊千秋拔出了长剑! “单于在远处坡顶!跟隨樊將军字旗!斩匈奴单于级!”眾军吏亦拔剑吼,將令飞快地向身后兵卒传去。 “鏗鏘”的拔剑抽刀声在传令声中连成一片,映射著身后的夕阳,让晚霞无光。 “击鼓!进军!”樊千秋剑指前方道。 “击鼓!进军!”身后眾军吏再传道,亦平举手中刀剑,急促的战鼓排山倒海。 “杀!”樊千秋大吼,猛地抽动韁绳,率先从坡上衝下,掌旗官屠各夸吕紧隨其后,后头便是郑袞率领的一队中军护骑。 紧接著,两千士气正盛的大汉驍勇骑兵,披著一身霞光,如同流淌的金水一般,朝山下的平原奔腾咆哮而去。 这些汉骑是背著日光从山上直衝下来的,本就慌不择路的匈奴人无人向西留意,自然未见到直衝而来的汉骑。 所以,直到樊千秋率眾衝到了平原之上,仍无匈奴人注意到他们,更別说结阵。 对这两千汉骑来说,眼前的匈奴人只不过是一盘散沙,经不起万丈波涛的拍打。 樊千秋先是率眾从白羊部和楼烦部的几股溃兵中穿过,抬手便斩杀了四五百人,衝击速度却未见半分的衰减。 將这两部的匈奴溃兵杀得更加仓皇之后,樊千秋调转马头,往北边疾行一里路,才再次往正东方向直插过去。 他对准的方向並不是远处的那座山坡,而是山坡后的一片开阔地。 这片开阔地是北营军阵撤往北营的必经之路:几万匈奴战兵正列成十几个纵列,乱糟糟地朝北大营龟缩回去。 倘若將北营军阵数万匈奴战兵比作一条巨蟒,那它的头停在坡上,身体盘踞於军阵中,尾巴却先缩回了巢穴。 最薄弱的腹部则暴露在毫无遮拦的平原之上! 而且,这条巨蟒如今惊慌失措,已没有半分缠斗的勇气和杀气了,只想早些退回巢穴。 樊千秋便要用身后这把金光灿灿的长刀,先斫其腹,再斩其头!! 此刻,天色比先前又晚了一些,但在夕阳的照射之下,草原上的一切都可以直视无碍,未有任何阴影遮蔽。 樊千秋紧握著手中的长剑,反手平握向前指:被粘稠的血已沾满剑身,淌到了他手上,剑柄和手心相互胶著,浑然一体。 不只是手上,他的身上和脸上也已溅满了血。 衝下坡后,大概疾驰了两里多路,樊千秋已记不得自己杀了几个匈奴人了。 又或者说,准確的数量本就无从算起,因为许多匈奴战兵是被奔腾的骑兵衝锋阵直接“撞死”“踩死”的。 樊千秋只觉得视线里一直都是鲜血內臟、残肢断臂、筋膜骨茬·秋风虽苍劲,却吹不散縈绕在他鼻腔当中的血腥之气。 甚至有匈奴战兵的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入了口中,那股甜丝丝的铁锈味久久都不曾不散。 不只是樊千秋,他身后的汉骑亦是如此,在晚霞的照拂下,他们身上的鎧甲已不是金色,而是变成了暗沉的絳紫。 如果说他们先前像是从仙山上下来的天兵神骑,如今则是从黄泉杀出来的鬼卒!还是专索匈奴人性命的大汉鬼卒! 距离“蛇腹”还有五百步时,樊千秋朝身后大吼一声“变三阵”,一通鼓声后,大的三角尖形阵一分成三,变换成三个尖形阵。 樊千秋在马上向左右看了看,找到了王温舒和卫布这两人的字旗,比他慢一步,却在爭先恐后。 变阵之后,汉骑的阵线更宽,人数不变,气势和威力却提高两倍。 樊千秋耳中的马蹄声也比之前更加密集,滔滔不绝地连成了一片,如腾腾海浪,激得血脉賁张! 汉骑距离目標还有三百步时,归营心切的匈奴人终於发觉了不妙,一阵骚乱后,才有匈奴將领调兵来“蛇腹”西边结阵。 可是,汉骑此刻早已经起势,速度极快,犹如山洪一般奔腾而来,本就心惊的匈奴战兵怎敢来,拖拖拉拉根本不肯听令。 后头更有不明局势的匈奴战兵往前涌去,只想早一些逃回大营了。於是,“蛇腹”立刻粗了些,左右晃动,仿佛感受到了伤害。 “张弓!搭箭!”樊千秋大声吼道,两通急促的鼓声隨之响起来。 “嘎吱”一声乾涩之声响起,一多半的汉骑便张弓搭箭,踩在马鐙上立了起来,箭头都朝天指。 “敌阵左翼人多处,鸣鏑!”樊千秋吼道。 “嗖”的一声轻响,几十支鸣鏑飞向高空,又带著“吱呜”的啸叫声急速下落。 这些鸣鏑並没有射向骚动的“蛇腹”,而是射向了东边二百步之外的北营军阵。 那里聚集的人最多,人心也最为恐慌! 有了鸣鏑作为指引,身后那一千多把大黄弓找到了目標,转眼间便调转了方向,齐齐地放了箭。 “同向三轮齐射!”樊千秋继续大吼道,两千汉骑立刻连续三轮朝己方右翼敌方左翼放箭。 眨眼之间,不停升空的箭簇如同冷子一般落在了挤成一团的匈奴战兵的头上—— 俄而,惨叫之声迭起。 几万战兵围聚在一起,根本就用不著瞄准,四五千支箭簇在“噗噗”声中起码射中了一两千人! “汉骑兵杀来啦!快跑!往北营跑!” “挡路的狗贼让开!莫要挡你阿父的路!” “挡我者杀!阻我者死!何惧你这百长?” “崑崙啊!祁连啊!速来救我等啊!” “你这百长!想让我等送死,当我等蠢?” “速速逃命!速回北营固守!莫要等了!” “杀了那些百长和千长!杀回北大营去!” “.”本就行阵胡乱的匈奴本阵更乱了,所有的匈奴战兵都闷著头哭嚎,往北边拼命挤去! 前者未走,后者又至! 隨后,汉骑的箭簇又在军阵四周落了下来,逼得匈奴战兵往中间挤如羔羊被狼群驱赶著。 於是,称奇的一幕出现了:广袤的草原上,数万匈奴人挤成一团,前后推搡跌倒,踩踏死伤。 樊千秋將此“美景”尽收眼底,他就是要將这匈奴战兵驱至一起,让他们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自相残杀”造成的杀伤,可比外人的杀伤更惨烈。 这时,樊千秋距离“蛇腹”只有百步远了,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那些匈奴战兵脸上的毛孔污垢了。 他收剑入鞘,俯身解开了马鞍旁那把长达一丈半的长矛,紧紧夹在肋边,微微向下指向了前方。 “出长朔矛戟!准备冲阵!”樊千秋再次大吼下令,鼓声响起之后,所有汉骑都换上了长兵器。 百多步距离,转瞬而过,两千迅猛的汉骑如惊涛骇浪一般,狠狠地拍在毫无防护的“蛇腹”上。 汉骑的阵线宽达七十步,速度更提至最快——甫一照面,便將“蛇腹”彻底戳穿,砸得稀巴烂! 樊千秋冲在最前面,一矛戳过去,径直洞穿了两个匈奴战兵,將他们狠狠砸进了慌乱的人群中。 这两人“噗”地吐出一口血,喷得樊千秋满眼血红,若不是他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又快速地鬆开了长矛,定会被反撞下马! 除了这两个匈奴战兵,樊千秋胯下的战马也撞倒了五个战兵,而后径直从他们身上踩踏了过去,脚下立刻腾起了一片血雾。 这仅仅只是一人一马的战力,两千骑兵聚集在一起,声势更加可怖。短短一眨眼之间,便有上千匈奴战兵魂归祁连崑崙了。 当樊千秋从衝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眼前一片开阔他们已衝到十几步开外,哀嚎惨叫声被拋在了身后!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身边的汉骑,他们本就血跡斑斑的鎧甲上全都增添了新鲜的血。 轻柔的秋风恰好在此时轻吟著,吹来了愜意的凉爽,吹散了腥臭的血气,吹醒了发懵的樊千秋。 搏杀才刚刚开始,未到歇息时! 樊千秋看向了身后的屠各夸吕,这掌旗官擎著大旗,紧紧跟在身后,未落下半步。 “跟紧本將!!”樊千秋喊罢,猛地抖动手中韁绳,让稍稍减速的马再次快起来,而后拔出剑! 他纵马衝出去大约几十步之后,才回身看了看身后。九成汉骑从“蛇腹”冲了出来,而匈奴战兵起码倒下了七成。 余下的匈奴战兵只能像丧家之犬一般在原地打著转,找不到活路。 还不够,还不足以將他们杀散! “所向单于本阵!冲阵!”樊千秋再次大喊,这次並未听见鼓声,但身后的“樊”字旗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 旗旅在,身后的汉骑便会跟上! 樊千秋再无犹豫,他抽动韁绳,向南调过头,举剑冲向了仍挤成一团的匈奴战兵。 转瞬间,又是“砰”的一声响,汉骑这次狠狠地从东边撞在了匈奴战兵的军阵中! 聚在此处的匈奴战兵有数万人,两千汉骑哪怕气势正盛,仍不可能直接將其杀穿。 三个三角衝锋阵的尖端戳入本阵大约几十步,便被迫停下了,但亦有千余匈奴战兵被挤撞得骨裂腹破,喷出绿绿的內臟! 不过,虽然未能衝破北营军阵,却让匈奴战兵心惊胆寒! 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北营军阵,被接二连三的几次打击后,终於支撑不住了,轰然倒塌,数万战兵朝著北面和西面溃散而去。 amp;amp;gt; 第551章 刀在手,跟我走;杀单于,斩敌酋!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1章 刀在手,跟我走;杀单于,斩敌酋! 第551章 刀在手,跟我走;杀单于,斩敌酋! 樊千秋心中虽然想著山坡上的那只“大鱼”,却不急著掉头,而是率部往前掩杀,继续驱散如土鸡瓦狗一般的匈奴战兵。 ====== 而当汉骑戳穿“蛇颈”之时,山坡上的匈奴战兵才发现异常,慌里慌张地將这要紧的军情上报给被巫祝环绕的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诧异地睁开了双眼,猛地从王座上起身,踉跟蹌蹌推开巫祝看向了西边:由数万人组成的北营军阵已尽数溃散! 那些曾经跟隨他南征无数次的草原勇士,此刻与惊慌而逃的羊群並没有任何差別: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至少羊群不会自相残杀! 无数的匈奴战兵哭喊著朝北边和西边溃退而去,从人数上看折损不算太多,日后亦可收拢,但今日今时是不可能再聚拢起来了。 而且,日后要收拢他们,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更不知要让出多少利益说不定,草原大漠之上,又要掀起一场大乱了啊! 军臣单于脑后刚刚才消散的疼痛再一次席捲而来,他眼前忽然一黑,险些便哀嚎出声。 但他靠著惊人的毅力又睁开了双眼,重新审视眼前的危乱局面,想找出何人如此胆大! 很快仅仅只是一瞬之间,军臣单于便找到了! 三面汉人的大旗如同三把长剑,狠狠插在混乱的匈奴战兵中,左右腾挪、大肆砍杀、嗜血吃肉、大开大合! 山下的匈奴人看不清场中局面,並不晓得来袭的汉人有多少,但军臣单于身居高处,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 草草数一眼,在阵中左突右杀的汉骑不到两千人! 数万人被两千人杀散?!对叱吒大漠草原的匈奴人来说是未有之败!对纵横南北几十年的军臣单于而言更是奇耻大辱啊! “哪里来的汉狗!好胆啊!”军臣单于咬牙眥目,如同斗败的老狼,在心中发狠道。 “王字旗!汉军当中倒是没听过有这王姓的鼠辈!”军臣单于轻蔑地冷笑。 “卫字旗?堂堂车骑將军,不会只率两千人来袭!”军臣单于狰狞地阴笑。 “樊字旗?汉塞有此猛將?昔日只有樊噲有威名!”军臣单于说完便一愣,面目忽然狰狞起来,他想到了另一个樊氏子! “樊千秋!是游击將军樊千秋!是你这奸诈竖贼!”军臣单于怒吼了一句,惊得身边的老巫和护卫满脸骇然,面露恐惧。 而更让他们胆寒的是,山下那两千汉骑忽然停下了脚步,而且开始在乱军之中整队,他们似乎要调头向这边杀来了! “大、大单于!汉狗要往这边杀来了,我等要速速回营!避其锋芒!”右且渠若老赫又是头一个看到变故的,连忙请道。 “.”军臣单于却未答话,只是咬紧了腮帮,视线在“樊字旗”下寻找,他倒要先看看,樊千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个身逾八尺的將军,正在字旗下挥著剑大喊著什么,想来是在激励士气,又或者在向部下传军令。 盔甲在身,兜鍪在头—虽然瞧不清面目,却能看出他身上燃烧著的杀意! 好胆!果然是个猛將啊!与那卫青倒不分上下! 军臣单于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他定会拔出弯刀,率身后这五六百人衝下去,力挽狂澜,与这竖贼正面搏杀,分出个胜负。 他相信只要自己出阵,打出大单于的狼旃鹰旗,定可激起麾下兵卒的士气,扭转乾坤,顛倒此间的败局,斩杀樊千秋! 可是,他已经老了啊!匈奴上下只惧怕他的狠毒诡譎,却不再信他的勇武!狼旃飘扬,鹰旗招展,亦不可能聚起人心了! 若是换了伊稚斜或者於单,甚至是那兰咄禄—定然都要比他这“老单于”强上几分! 军臣单于心中涌起了苍凉,只觉得浑身无力。由怨恨和不甘堆起来的战意,项刻泄尽,再也聚集不起来了。 他的腰杆弯了下去,两肩塌陷,仿佛一下子便又苍老了十岁! 日后——日后再战,非得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未说出口的话居然好似一路传到了山下,顶盔摜甲的樊千秋忽然朝坡顶转过头来! 双方还隔著数百步,军臣单于莫说是看清对方的表情,就连对方的脸都是模糊的一团。 可是,军臣单于又分明感受到了锐意的目光,垂老的身躯仿佛被万箭射穿,颤慄不已。 他甚至看到樊千秋的嘴巴缓缓地张开,用汉话说了个“杀”! 这一声“杀”,让军臣单于魂飞魄散! “大单于啊!我等不可再迟缓了!当速速回营啊!”若老赫慌张地再恳求了一遍,周围那些白髮苍苍的老巫亦唉声哭请道。 “尔等看看!北营哪里还有退路!早被溃兵堵死!”军臣单于怒而拂袖,北营何止是营门被堵住了,溃兵早已在其中劫掠。 此刻若退回去,莫说是进不了门,即使回到了营中,亦有可能被杀红了眼的溃兵所害。 眾人都是匈奴人,自然知道匈奴人的德行!若不是平日得到的奖赏极多,山坡上这几百人马恐怕也要譁变了。 “我等往东边去!右贤王所部未彻底崩坏,左谷蠡王所部也往那边去了,我等往东!”军臣单于指向东边道。 “得令!”狼卫千长英吠陀长吁了一口气,连忙四处聚拢山坡上战兵,准备往东边去投奔右贤王和左谷蠡王。 可是,因为今日出营时,这些狼卫並未想过要上阵搏杀,所以只有三成人骑了马,其余人便只能徒步而行了。 而且,狼卫们还要让出一些战马给那些老巫,能战的骑兵便更少了,零零散散全部都加起来,只有二百余人。 可是,別无他法,只能“步骑相配”,一齐乱糟糟地簇拥著大单于的仪仗,慢吞吞地从东边朝山坡下面移动。 樊千秋早已看到,汉骑恰好整队完毕,一千六七百汉骑收拢在他的身边,已经摆好了阵型。 “伤患撤往云中!余下眾骑隨本將追逃!”樊千秋举剑吼道,在场汉骑不管伤得多重,却无一人愿意往南去。 “伤患撤往云中!余下眾骑隨本將追逃!”樊千秋又吼一声,在场的汉骑仍然是肃穆而立,无一人动弹半步。 “本將再说一次,伤患撤往云中!”樊千秋的声音软和了些,结果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好!全军上下,不论伤患,与本將追击,斩杀军臣单于!”樊千秋再举剑过头吼道。 “诺!”这一声答震天动地,惊得向远处逃窜的匈奴溃兵又加快了脚步。 “杀!”樊千秋纵马冲向东边,身后的汉骑像箭一样射出去。 此刻,单于仪仗已从坡上撤下,正乱糟糟地往东边逃窜而去。 这倒让樊千秋省了上山的麻烦,直接绕过山坡,继续往东追。 汉骑奔袭了一路,又经歷大战,哪怕战意正盛,气力却已经快要见底了,衝锋的速度已经不如先前那样快了。 但是,单于仪仗这边也快不了,不仅因为那些老巫不善骑行,拖慢了速度,军臣单于也因患病不能纵马疾行。 两者都慢了下来,双方一时居然没有拉开差距! “將军!他们要往东营逃去!”王温舒策马到樊千秋身边道,卫广此刻亦靠了过来。 东营此刻虽然也已开始溃散了,秩序却好过北营和西营,更有近万战兵,不是樊千秋这一千“ 残兵”可比的。 最安全的选择,便是不再追击,而是折回云中城,固守城池! 匈奴经此大乱,定著急回去收拾残局,不会再贸然攻城,樊千秋的功劳早已经实打实地立下了,不必再冒险。 可是,这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樊千秋可不想让它白白溜走。 虽然初到大汉之时,他將“苟且长生”定成了最长远的目標。 但经歷了许多风霜,见过了许多豪杰—这目標业已改变了。 在这英雄辈出的潮流下,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未免太怯懦。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又岂可碌碌无为?与其如龟蔡一般活得长长久久,不如在短短一瞬进发火焰,照亮天地! “莫怕!继续再追!他们已是惊弓之鸟,又拖著那老单于,跑不快!”樊千秋喊道,猛挥著马鞭,奋力追赶。 “诺!”王温舒和卫广齐声答完,便策马分別回到左右两翼,向身后大喊下达命令,催促汉骑们奔驰得快些。 这时,前方的单于仪仗一分为二,留下了无马步卒原地结阵,想要迟滯追击的汉骑。 “狭路相逢勇者胜!莫要停下来!踏过去!”樊千秋大吼道,身后汉骑亦发出怒吼呼应他,速度未放慢半分。 在他们这股一往直前的士气面前,留下来结阵的匈奴步卒只坚持了一瞬,而后便轰然而散,向四面奔逃而去。 “追!再追十五步!放箭惊扰!”樊千秋再吼,举起了马鞭,狠狠抽向胯下战马的臀部,催促这生灵再快些。 这食“汉粟”长大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狠意和决心,嘶鸣一声,撒开四只蹄子,跑得又更快了几分。 就这样,汉匈两股人马前后追逐著,一齐朝著数里之外的匈奴人东大营疾驰而去,间隔的距离正一点点缩短! =— 当军臣单于仓皇离开那座山坡之时,兰咄禄刚刚率领残兵回到了东大营。 营中已乱成一锅粥,杀红眼的战兵正在自相残杀,抢夺不久前才从汉人手中夺得的財物。 此刻,只有右贤王王帐周围稍安定,倒不是因为兰咄禄的威严让人生畏,而是上千狼卫拿著弯刀,扼守四处! 兰咄禄正在凌乱的王帐中来回踱步,他大致已经知晓了变故的前因后果,更是將赤那顏和兀突尔骂了一万遍。 他知道此刻的大局已经无法挽回了,之所以还没有离去,只是在等北营的消息。 只要他的大兄能稳定住北营的大局,他便不必仓皇离开,溃散的战兵也会回来! 被劫掠的钱財当然不能再索要回来,但只要留足了人马,万事都还有转圜余地。 和军臣所想的一样,兰咄禄虽然凯覦单于之位,却能分轻重缓急,知道这大单于之位,不能落入旁人的手中。 当兰咄禄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时,一个男子大步走进了王帐中,兰咄禄一看,愁苦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涘呀,三弟啊!”兰咄禄走过去,將仍旧一脸冷漠的伊稚斜抱在了怀抱之中。 “二兄。”伊稚斜点头,眼神清冷,脸上和身上沾有血跡,却不见受伤的痕跡。 二人亦无其无用的寒暄,三言两语,便各自將自己在云中城下的经歷说了出来。 “这赤那顏和兀突尔当真是蠢物啊!怎么大肆宣扬败绩?坏了本王的大事,更坏了单于的大局!”兰咄禄跺脚痛心说道。 “他们两人便是汉人说的紈絝子弟,迟早有这一日。”伊稚斜挑了挑眉毛,极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轻蔑的不悦。 “这樊千秋好生手毒啊,居然將白羊部和楼烦部灭了?不知那刘彻给了他多少兵马?不知如今在何处!”兰咄禄跺脚道。 “能將这两部尽数屠灭,人数不少。”伊稚斜道,他对这樊千秋倒更为好奇了。 “不管是一万人两万人,如今都是大患了,在西边尚好,若是在北边——那便糟了。”兰咄禄再嘆气道。 “.”伊稚斜不言语,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弟啊,你共收拢了多少人马?”兰咄禄连忙再问。 “我率所部八千人攻城,收拢了四千人。”伊稚斜道。 “好好好,你治军严明,不像我太仁慈,大部溃散了,都成了溃兵,只收拢了三千人。”兰咄禄拍了拍伊稚斜的肩膀道。 “..”伊稚斜再沉默,並未对兰咄禄的夸讚做回应,眼睛藏在幽深的颧骨下,看不出慌乱,也看不出喜悦,藏得很深。 “三弟啊,还要求你派本部人马帮我到营中收拢溃兵,儘可能多整顿一些人马,去投奔北营,与单于商议退兵。”兰咄禄道。 “—”伊稚斜沉默著,竟然摇了摇头。 “怎的?三弟有別的谋划?或是——有別的什么要求?”兰咄禄眯了眯眼,有些警惕地问道。 第552章 右贤王:单于乃汉人假扮!不救也罢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2章 右贤王:单于乃汉人假扮!不救也罢! 第552章 右贤王:单于乃汉人假扮!不救也罢! “.”伊稚斜顿了顿,才平静冷漠地说道,“二兄,你我不必去北营了,我率部来此之时,北营忽然大乱,已经成了危局。” “什么?!”兰咄禄跳脚惊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未妄言,大单于的狼鹰大旃已经倾倒,单于本阵更是乱成一片,”伊稚斜怕兰咄禄不信,加了一句,“二兄可派人刺探。” 用不著六神无主的兰咄禄再派人去探查了,一个百长从门外跑入帐內,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兰咄禄和伊稚斜的面前,抬头便哭嚎。 “大王啊,北营军阵乱了!各部均已溃散,收拢不住啊!”这百长看面相也是个狠人,此刻却是涕泗横流,魂魄已经散了一半。 “你快说!究竟发生了何事!?”兰咄禄几步踉蹌走了过去,一把便將这百长从地上给揪起来,拽到自己面前,面目扭曲地问。 “大、大王派我去上报单于,我、我才行至半途,便远远看到单于本部军阵大乱起来,似、似乎被骑兵冲了阵!”百长断续道。 “骑兵冲阵?!哪里来的骑兵!你快说!休要扯谎!”兰咄禄猛地摇晃著对方,大声怒吼,喷出来的唾沫如雨点一般四处乱飞。 “大、大王,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啊,兴许是白羊部和楼烦部的溃兵——將北营军阵衝散了。”百长別过脸去,指手画脚地说。 “离得太远?!那不会离近些?白羊部和楼烦部的溃兵?他们还敢去冲北营军阵?”兰咄禄满脸狰狞,暴虐地继续大声怒吼道。 “近不了啊,儿郎们见到北营军阵乱了,便溃散了一半,我想要劝阻,他们却亮了刀,我险些也回不来了啊!”百长哭嚎辩解。 “你这蠢物!当沉到北海里去的蠢物!”兰咄禄气得脸都白了,猛地用力,將此人扔到了地上。 “二兄莫急,我刚才亲自往北营行了一段,倒是——看清了衝杀北阵的骑兵。”背手站在旁边冷眼相看的伊稚斜忽然开口说道。 “是何字旗?何人如此大胆?!”兰咄禄放过那百长,转向伊稚斜追问道。 “我看清了,那是一面樊字旗。”伊稚斜眼神稍露凶,声音终於有了起伏。 “.”兰咄禄沉默了刻,终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怒笑著退后几步道,“好啊,好啊,又是那什么樊千秋!又是樊千秋!” “恐怕是了,竟从西边回来了。”伊稚斜点了点头道。 “.”兰咄禄並未立刻发问,而是在大帐中快速地来回踱步,似乎在谋划下一步该如何做。 片刻之后,他终於才停了下来,在伊稚斜面前站住了,问道,“冲阵的汉军.有多少人?” “——”伊稚斜沉默了息道,“约——万余。” “—”兰咄禄眼中闪过绝望,略哀嘆地摇头道,“这对上了,起码要有上万,才有可能屠灭白羊部和楼烦部啊。“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百长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却被伊稚斜瞪了一眼,连忙如同温顺的羔羊一般闭上了嘴。 “那——大兄呢?他可还好?”兰咄禄眼神惊恐地闪烁了一番,连忙接著再问道。 “大兄今日在军阵后的一处山坡上督战,已不见踪影,要么逃了,要么..”伊稚斜未往下说,其中的深意昭然若是。 “大兄亡了?!”兰咄禄难以置信地说,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大兄驰骋大漠草原几十年,这一日,他早想到了,你我倒不必太难过。”伊稚斜平静开导。 “.”兰咄禄无声地摆手,他虽然怨恨军臣单于未让他当左贤王,但却仍將对方当做自己的大兄,此刻自然有悲励。 从局势崩坏直到此刻的这几个时辰间,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了,坏消息接踵而来,已让他应接不暇,不知要如何自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远不如大兄军臣啊,面对这危局,他一时竟做不出决断,不知是走还是留,不知该不该去救大单于。 而且,更让他感到茫然的是,经此一败,大漠上的局面不知会如何崩坏,他的麾下逃散颇多,亦不知能不能稳定局面。 自保尚且不容易,就更別说爭夺单于之位了。 “二兄,不论局势如何,此处决不能久留。”伊稚斜开口说道。 “.”兰咄禄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伊稚斜,居然镇定了些。是了,己这三弟颇有手腕,有他相助,大有作为啊。 “三弟!你可愿助我?”兰咄禄起身走过去,盯著伊稚斜问道。 “这是自然。”伊稚斜点头。 “先帮兄长收拢残部,稳定人心,而后退回阴山以北,截住各部溃兵,累积实力,再立狼旃——””兰咄禄两眼终於放光。 “若——若大单于得以脱身,便仍向他效忠;若大单于不幸魂归崑崙,本王便继任大单于之位!”兰咄禄露出贪婪之色。 “只怕於单—”伊稚斜只用简单的四个字便说出了他的担忧。 “竖子无碍矣!”兰咄禄脸狠道,沉默片刻解释道,“我等吞下溃兵,稳住人心,他爭不过!” “兄长是想——”伊稚斜不解道。 “若他不爭,便当右贤王:若他要爭,便要死!”兰咄禄狠道。 “二兄果断。”伊稚斜点头称是。 “至於你——我的好三弟,將会是我部左贤王!”兰咄禄並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谢过二兄。”伊稚斜浅浅行礼,面上却看不出惊喜,仍像平常一样不喜形於色。 “不必谢我,你我是兄弟,此刻更要齐心,才能挽救回危局!”兰咄禄故作豪迈地挥手说道。 “还需由头,才好与於单爭一爭。”伊稚斜说道。 “可有谋划?”兰咄禄眼珠一转问。 “.”伊稚斜看向了那个百长,说道,“將右贤王麾下的当户且渠和骨都侯全都找过来,还有部中的眾巫祝。“伊稚斜道。 “散、散在营中各处,只怕不好找啊。”百长道。 “嗯?”伊稚斜瞪眼,后者哪里敢拒绝,忙退下。 “三弟可以直言了。”兰咄禄自然知晓他是何意。 “於单通汉。”伊稚斜说得非常平静,兰咄禄却面露惊世骇俗的表情,这罪名他闻所未闻啊。 “二兄太善,还要让於单当王,只会留下后患。”伊稚斜沉声劝说道。 “可——可他毕竟是你我骨肉。”兰咄禄犹豫道。 “狼群之中,只能有一只头狼。”伊稚斜寒声道。 “—..”兰咄禄忽然觉得这不声不响的三弟有些可怕,但亦觉得对方的话有道理,咬了咬牙,点头应了下来。 “大兄生死尚不明,大可以先不提此事,只说收拢残兵之事,回到阴山以北,再召各部首领议论此事!”兰咄禄再出言道。 “正是。”伊稚斜又点了点头。 “好好好,三弟不仅勇武擅杀,亦足智多谋啊!”兰咄禄绽出笑容道。 “兄长谬讚了。”伊稚斜谢道。 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惊慌失措的头目和巫祝走了进来。 草草数数了一数,不过十几人,只是该来之人的两成,站在王帐之中,稀稀拉拉的。 他们见到兰咄禄和伊稚斜之后,惶恐之色稍稍退散了,乱糟糟地走过来向两人行礼。 兰咄禄將二人刚才商议的结果掐头去尾作成了场面话,端出来將场间人心暂时稳住,便又开始下起了命令,让眾人收拢溃兵。 不多时,命令便下定了。可不等眾人手持符传去行事,先前去找人的百长又进来了。 “报右贤王、左谷蠡王!大、大单于有消息了!”百长面有喜色报导。 “什么!?”兰咄禄亦喜道,唯有伊稚斜面色略古怪,看不出喜或怒。 “单于仪仗正向此处奔来!可身后有千余汉骑追击!”百长激动地说。 “天佑单于!”兰咄禄如释重负地嘆道,而后忙说道,“先莫管溃兵!要集结战兵! 到营前列阵!接应大单于!大局將安!” “右贤王说得是,但也莫急,人心浮动,莫急著出营,先要列好军阵!”伊稚斜道。 “对!听左谷蠡王的调度!由他来督战,我、我也去!”兰咄禄挥手道。 “得令!”眾人亦是惊喜,忙领命而去,眨眼间,王帐里又冷清了下来。 兰咄禄套上盔甲,便也准备到营前相救,可他还未走出王帐的门,却被伊稚斜的大手给拉住了。 “二兄,且慢!”伊稚斜淡漠地说。 “嗯?有何事?”兰咄禄不解地问。 “二兄,真想救大单于?”伊稚斜问道。 “你——这是何意?”兰咄禄更不解了。 “若大单于得救,何人將会受责罚?若大单于得救,何人將会接任单于位?”伊稚斜一连两问道。 “——”兰咄禄愣了愣,而后便明白了。他不只明白了伊稚斜说的话,更明白对方竟然也有城府。 “二兄,机会只此一次,你我若错过了,便没有下次了。”伊稚斜目光果决,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他、他是你我的大兄啊!”兰咄禄居然有些哽咽地说道,眼中泛起了红光。 “狼群——只有一只头狼!”伊稚斜的鹰目直直盯著对方,仿佛是在盯猎物。 “大王!兵卒已列好了阵,请大王出帐!”兄弟对峙之时,门外传来了喊声。 “大兄老了,二兄当速速下决断!你若能让狼旃隨风再起,大兄亦会欣慰的!”伊稚斜仍未鬆手。 “—”兰咄禄迟疑片刻,脸色渐渐黑下来,终於点了头。 兄弟二人携手走出了大帐,在狼卫护送下,朝著营门走去。 营门之內,聚集著五千人,多是伊稚斜带来的,剩下的几千人正在大营內外收拢溃兵,未聚於此。 兰咄禄和伊稚斜在眾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紧闭的营门后。 所有人都透过柵栏的缝隙,齐刷刷地朝远处的草原看过去。 此刻,他们看到一队匈奴骑兵正被千余汉骑紧紧地追赶著,虽然看不清是谁,但那些在风中歪歪斜斜的狼旃鹰旗却很显眼。 “看!是大单于!正被汉狗追著!”一个千长猛然高喊道,引来了一片喊声。 “大王!请让我率兵出营,击退汉狗,迎回大单于!”这千长过来单膝拜道,又有其余几个千长和百长跟著乱糟糟地下拜。 “—”兰咄禄沉默刻,阴著光,扫视过眾,摇头道,“不许出营!” “这—”眾人纷纷抬头,儘是不解,渐渐有了议论的声音。 “本王得了上报,单于已被汉狗梟首,魂归崑崙了!”兰咄禄面布阴云冷道。 “那—.”眾人骇然无言,只是齐刷刷地看向了营外,那分明是单于仪仗啊! “那是汉人假扮,想赚开我东营大门,將我等杀尽杀绝!”兰咄禄再寒声道。 “这、这怎可能,加起来不过千余人,他们怎敢来劫营?”又一个千长忙问。 “汉人有何不敢?莫要忘了,白羊部和楼烦部都被灭了,这是汉狗的阴谋!”兰咄禄怒吼道。 “大王!我愿率五百骑兵先出营接应,大王可静观其变,若是大单于无误,再率大部接应!”那千长再次恳切地请命道。 “.”兰咄禄眼中闪过不悦,他侧脸看向远处再道,“不许!不许冒险!都在营中等候!” “大王!”这千长扑到右贤王的脚下,还想再次进言。 “.”兰咄禄眼神一凛,忽然弯腰,拔出对方的弯刀,忽然砍向了对方的脖子,一刀命中。 血光闪过!惨叫声起! 这千长倒在了血泊中,抽搐刻之后,便没有了生息。 眾人脸色再为之一变,纷纷后退几步,不可思议和恍然大悟的表情在他们的脸上交替地出现。 “此人是汉狗的细作!妖言惑眾!想赚开我营大门!”兰咄禄红著眼睛吼道,刀尖指著尸体。 “还有尔等—何人还要出营?何人还要勾结汉狗!”兰咄禄举起滴血的弯刀,扫过眾人面前,逼著他们又后退了几步。 第553章 阵斩单于!不降不跪?该杀该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3章 阵斩单于!不降不跪?该杀该死! 第553章 阵斩单于!不降不跪?该杀该死! 到了这时候,再蠢笨的人也明白兰咄禄此举的深意了,纵使是心怀不满,也不敢再站出来进言了。 他们在弯刀的威逼下,只能沉默无言地重新看向远处,看著那队越来越慢的“匈奴人”被汉人的骑兵一点点地追赶上来。 兰咄禄眼色最为寒彻,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可言了:即使远处“匈奴人”侥倖逃脱了追击,也要让他们“死”在营外! 远处的樊千秋不知两里之外那匈奴东营中发生的变故,他眼中只有那队离他越来越近的“残兵”。 又追了一里,两者之间只有二百步距离了,近在咫尺! “三矢拋射!截住去路!”樊千秋挥剑指向前方下令。 他的身后先是一阵鸣鏑射出,接著又升起更密的箭雨! 消音了片刻,这些箭簇便落在了那队匈奴骑兵的头上。 一阵混乱后,最前面那十几骑纷纷中箭,栽倒在地上。 后头的骑兵只好猛勒韁绳,然后再策马从两侧绕过去。 这一停一绕,不仅速度变慢了,还消耗了战马的气力,与身后汉骑的距离一点点地拉近了—— 樊千秋在眼中,心中顿时一喜,连忙再一次下令拋射。 如法炮製三轮后,眾汉骑的箭囊射空了,但也终於將这股匈奴溃兵的速度和意志消磨殆尽了! 距离匈奴人东大营还有一里之时,樊千秋终於率领麾下汉骑从两侧绕到这股匈奴溃兵的身侧! 这汉骑就像两支缓缓伸出的手臂,在前方一点点靠拢—最终,稳稳地合在一起,捏成拳头。 后队往前,前队掉头,快速变阵,很快,他们便將这支匈奴溃兵团团围住了! 一千余人对一百余人,后者绝无逃脱的可能! 汉卒的战马都已累得极限,不停地喷著白气,层层汗珠从皮毛下浸出来,在夕阳下如同血滴。 何止是马,汉卒们的气力也已经快要耗尽了,手中的刀剑都布满了缺口:可心中的战意正盛! 他们眼中升腾而起的红光,也不知道是鲜血,还是天上的晚霞。 相反,被汉骑围住的匈奴人其实还留有体力,但是已经绝望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汉人骑兵,犹如从黄泉走出来的鬼。 过往,这些匈奴人的刀剑不知饮了多少汉人的血,而今日也是头一次尝到了被人围猎的恐怖。 而消磨他们最后一点斗志的不是汉人,而是一里之外紧闭营门的匈奴人:竟无人来救援他们。 身上流淌著同一种血,他们当然晓得对方为何不开营门:要么是畏惧了,要么是要从中获利。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结果是一样的:自己已成了被狼群拋弃的孤狼了。 “让开,让本將过去。”被护骑挡在身后的樊千秋轻道,因为一直吼著下令,嗓子火辣辣疼。 “诺!”身前眾护骑道,让开一条路。 “”樊千秋握紧剑,坐得直了些,策马来到了人前,屠个夸吕擎著大旗,跟在他的身后,张德一和郑袞护在两侧。 他刚一露面,这千余汉骑的目光便追了过来,投向了他,而后“刷”地一声,整齐地行军礼! 残阳铺洒著,照在他的身上,让此间气氛格外肃穆庄重。 十几步之外的那些匈奴人亦看向了他,两眼浮动且不安,连那些见惯了风沙的胡马都慌乱了。 “本將樊千秋,大汉靖安侯、廷尉正、边塞总督、游击將军!”樊千秋按剑报上自己的名號。 “—”匈奴人的阵营中又一阵骚乱,如同听到了鬼怪的名字,这个名字给了他们太多惊嚇。 “请军臣单于出来相见!”樊千秋道,气定神閒,丝毫不惧不远处还有数千匈奴人虎视眈眈。 匈奴人都能猜测出来的事,他又怎么能看不穿呢?而且,他只会比这些匈奴人看得清楚一些。 “——”一阵沉默,对面无人应答他。 “军臣单于,我敬你是梟雄,才以礼相待,可莫逼本將失礼!”樊千秋威胁道。 “—.”又是沉默,而后一句匈奴语从人群中传出来,战兵分开,留出一条道。 一个披著大氅的匈奴老人在一群巫祝的簇拥下出来了,脸色蜡黄、精神萎靡、歪歪斜斜——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有锐意。 “汉將樊千秋,请见军臣单于。”樊千秋微微倾身道,而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著对方。 这个赫赫有名的匈奴单于,与普通老者也並无二致嘛,白髮苍苍、皱纹斑斑,未见惊人的样貌。 “你是樊千秋?”军臣单于终於开口了,他的汉话倒是很地道,未有半点胡音。 “大单于果然有一双鹰眼。”樊千秋赞道。 “樊噲——是你的什么人?”军臣单于问。 “舞阳侯与我並无干係,我乃市籍出身,歷代祖先都是卖棺的。”樊千秋笑道。 “—”军单于起初是不信,但隨即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冷笑道,“好啊,卫是骑奴,你是市籍,汉人人才辈出!“ “本將不过是米粒之光,不敢与车骑將军这轮明月爭辉?”樊千秋谦虚回答道。 “今次,你带来了多少人?”军臣单于脸色一变忽然问道。 “单于不如猜猜。”樊千秋笑道。 “三万?!”军臣单于寒声问道。 “错了。”樊千秋摇了摇头笑答。 “一万?!”军臣单于眉眼间的阴鬱加重几分。 “错了。”樊千秋又摇了摇头道。 “八千?!”军臣单于的面目由红紫变成灰黑。 “是两千!”樊千秋给出了答案。 “只有这两千?身后並无后援?”军臣单于脸上的黑雾是越来越重了。 “诚不欺单于,確实只有两千。“樊千秋笑道。 军臣单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些,而后便“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大单于!”周围的巫祝和狼卫立刻惊呼起来,便想围上去,却被军臣单于抬手拦住了。 “好好好!你胆大包天!我自愧不如,败了!”军臣单于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道。 “大单于,你不是败给了我,而是败给了你的弟弟们。”樊千秋笑著朝东营方向指了指。 “.”军臣单于岂会听不懂此言,他强忍脑后阵痛,强装不甚在意,视线仍然很平静。 “大单于,你愿不愿降?”樊千秋收起了笑容,他不想再等待了,同样波澜不惊地问道。 “呵呵呵,你可见过投降的匈奴大单于?”军臣单于不屑一顾道,仿佛樊千秋在说梦话。 “也许,今日能见到?”樊千秋故作镇定地问,他並不能確认东营的匈奴人会不会来救。 “今日,你也见不到。”军臣单于如一头受伤的老狼,虽然有些颓丧,却仍旧不失威严。 “先到长安城去纳降,县官定不伤你性命,日后还会再让你回大漠。”樊千秋开出条件。 “豺狼若被捉过一次,哪怕只关一日,也不是狼了,是犬!是摇尾乞怜的犬!”军臣单于断然拒绝,嘴角掛著嘲讽的冷笑。 “若能重回草原大漠,头狼仍是头狼,仍可统领汹汹群狼,何必求死?”樊千秋再劝道。 “群狼—不会认的。”军臣单于道,在渐起的晚风之中,白须灰发隨风而动,很苍凉。 “昔日大汉大將军韩信,受胯下之辱,终灭尽秦国老卒。”樊千秋举出了最有名的例子。 “呵呵,韩信嘛,我听说过,”军臣单于眼中闪过了狡诈,冷笑再道,“最终死於妇人之手,可比胯下之辱,更辱百倍!” “.”樊千秋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对方会知道这一掌故。涉及吕后太祖,樊千秋不好再答,此时倒是只能沉默了下来。 “何况,你会好心放本王回去报仇?羔羊竟想矇骗苍鹰?简直是笑话!”军臣单于咧开嘴,仰天大笑,沙哑的声音如风吹砂砾。 “被你的弟弟们矇骗,你难道不恨?回去了,你可以爭。”樊千秋激道,他暗暗眺望远处,营门紧闭,倒为此人感到有些悲凉。 “恨?当然恨!不过,兰咄禄能狠心这一次,倒有些资格当大单于了,嘿嘿嘿!”军臣单于边笑边喘,眼中渐渐升起癲狂之色。 “不是兰咄禄—是伊稚斜。”樊千秋淡道,匈奴往事记载不多,他在史书上未见过兰咄禄这个名字,想来,是完不成大业的。 “伊稚斜?”军臣单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居然笑道,“我倒未想到,这竖子心思比北海深。” “他一直在骗你,他才是最毒的那条蛇!”樊千秋有些焦急,场间局势未明,四周还有强敌,夜色又近,再往下拖,容易生变。 若是保险一些,便该果断衝过去展开搏杀,可是,让军臣单于主动到长安城投降,这军功实在太诱人,他才耐著性子出言劝降。 “你的这番说辞,只是想让我等內斗;日后即使放我回去,亦只是想让我等內斗,好坐收渔利。“军臣单于的汉话说得很流畅。 “他——””樊千秋还未脱口而出,被军臣单于先给打断了。 “他若真的这样做了,那確实是一条毒蛇,但是——他能咬死我和兰多禄,也能咬死你们!”军臣单于笑著从喉咙里挤出此言。 “伊稚斜会杀了你的儿子於单。”樊千秋字字清晰地再道,他的耐心与身后掛在山边的夕阳一样,所剩无几,快要消耗殆尽了。 “.”军臣单于眉间皱了皱,终於有了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却又如释重负地笑了,“那也——杀得好,活下来的才是头狼!” “—.”樊千秋中的热络终於凉了,他不得不承认个事实:在旷野奔腾过的马,是不愿意被圈养的,更不愿被人鞭策驾驭。 招降军臣单于,是异想天开啊。 “听令!”樊千秋缓缓抬起手,寒声下令道。 “诺!”疲惫的汉骑再次举刃。 “冲.”樊千秋刚刚只说了一个字,对面的军臣单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身侧狼卫的弯刀,横在自己老迈的脖子上。 “樊贼!本王不当你的垫脚石!”军臣单于痛快地笑吼了出来,而后挥刀朝脖子狠狠地抹了下去。 寒光一过,鲜血从那红通通的豁口里喷出来,染红身前一丈的枯草。 “大单于!“身边眾郎卫和诬祝终於回神,哭嚎著围向了军臣单于。 “嚯嚯嚯——呜呜呜——吾、吾乃自剄,非他杀也!”军臣单于吐著血沫完这句话,身体猛地抽搐起来,眼睛瞪大,红如夕阳。 终於,在一声无声的“砰”中,他的生机终於流尽了,魂魄化作鹰,在晚霞轻抚下,搏击长空,眷恋许久,才朝崑崙祁连飞去。 而后,那残破的身躯摇晃片刻,从马背上摔倒了下来,无半点生机。 老谋深算的军臣单于確实输了,但在临死前算计了樊千秋一把:阵斩单于,是何等的功劳和威名,怎可以让这竖子轻易拿去呢? “倒是太贪心了些,让这老贼钻了个空子,大意了,可是——何人知道你不是我斩杀的呢。”樊千秋皱了皱眉,冷笑著嘲讽道。 “衝杀过去!阵斩军臣单于,將胡酋的头割下来!!”樊千秋怒吼。 “诺!”樊千秋身后的汉骑齐声答罢,便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与残余的单于狼卫廝杀在了一起。一时之间,寒光照在血肉上。 半刻钟之后,汉骑再次退散开,被围困的匈奴狼卫几乎已被斩杀殆尽了,只有二三十个扔下手中的弯刀,匍匐在地,不停求饶。 大部分老巫倒是活了下来,一个个面目呆滯地跌坐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口中念念有词,定是在向崑崙山神和祁连山神求活路。 “卫广,將军臣单于的尸首找出来。”樊千秋说道,在刚才这场混战中,军臣单于的尸体已经与匈奴狼卫的尸体混杂在了一起。 “诺!”不远处的卫广答完便下马,带著兵卒跑到尸体当中搜寻了起来。 樊千秋也不敢大意,立刻下令整队,再次排好阵列,与一里之外仍然静悄悄的匈奴东营遥遥相望,鼓足气势威慑这些惊弓之鸟。 第554章 樊千秋,我伊稚斜当眾磕头,单于尸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4章 樊千秋,我伊稚斜当眾磕头,单于尸首分我一半! 第554章 樊千秋,我伊稚斜当眾磕头,单于尸首分我一半! 另一边的东营里,匈奴人听不到樊千秋与军臣单于的对话,更看不到后者挥刀自刎的画面。 但是,他们却眼睁睁地看到了双方最后的那场搏杀。 尤其是汉骑散开之后,一地血淋淋的尸体暴露无遗。 再说此乃汉人“假扮”,无论如何都是站不住脚的。 所以,东营营门之后,气氛很微妙,空气都凝固了。 先前被兰咄禄强力压下去的议论声,再次钻了出来。 当户且渠、千长百长、老巫老祝、寻常战兵——都小心翼翼地用古怪的目光偷偷打量著一言不发的右贤王兰咄禄。 匈奴人內斗並不少见,单于的王座上更是沾满了血。 可是,自家內斗搏杀和“勾结汉人,出卖单于”却是两件轻重不同的事。 纵使此间多是右贤王兰咄禄的亲信,可他们心中仍对此心怀强烈的不满。 他们不敢说,却敢怒。 莫说是这些“外人”,就连面色铁青的兰咄禄本人,也有一些站不稳了。 自己的大兄、威震大漠的大单于、匈奴人的狼和鹰——被自己给害死了? 他眼睛的余光环顾四周,看到各处投来的怨怒的目光,忽然,不寒而慄! 兰咄禄的嘴巴动了动,想要对自己的麾下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迟疑了许久,他才故作镇定地转身,直面一眾麾下,挤出几分勉强的笑。 “定是汉狗的诡计!想、想骗我等出营!如今天色已经暗了,定有伏兵!”兰咄禄板著面孔,道貌岸然地指了指外头高叫道。 “.”一阵沉默,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草动之声以及冰冷彻骨的目光。 “——”兰咄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心中一亮,振臂呼喊道,“汉狗阴险!坏我大事!我与樊贼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仍是沉默,就连他最信任的狼卫,此刻也面有怒意、默不作声。 “.”兰咄禄有些慌乱地四处张望一番,视线终於落到了伊稚斜身上。 “左谷蠡王!此间你最为善战,你来说说,这——是不是汉狗的阴谋?”兰咄禄又朝营外指了指,急败坏,想要得到持。 “”伊稚斜沉默地走到兰咄禄的身边,而后按刀转身看向场间眾。 “右贤王——”伊稚斜停了停,目光一变,涌起了悲愤之色,竟哽咽道,“右贤王里通汉贼,害死了大单于!狼子野心啊!“ “.”兰咄禄满眼诧异,转瞬怨怒交加,血气不停地上涌,头昏眼,伊稚斜平日总冷著脸孔,表情从未像此刻这样生动。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右手,指向了伊稚斜,这一刻,他终於全都清楚了。 “你、你、你是—.”兰咄禄气得不能言语,怒火在眸中腾起,熊熊燃烧: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卡在喉头,什么都说不出。 “我是左谷蠡王!匈奴单于左翼之刃的持有者、王庭金帐的忠诚狼卫、鹰旗狼旃的掌旗官——军臣单于最忠诚勇猛的弟弟!“ “你、你是狗贼!”兰咄禄终於怒骂出来,而后便要去拔刀,可这举动又怎可能躲过常年在沙场摸爬滚打的伊稚斜的眼睛呢? 兰咄禄的弯刀才刚刚出鞘,伊稚斜便伸出一双鹰爪死死钳住,让其动弹不得! “不知悔改!还想行凶!当真该杀!去向崑崙山神和祁连山神告罪吧!”伊稚斜狰狞怒斥,猛地用力,便將弯刀夺到了手中。 “你怎敢.”兰咄禄极其败坏地惊呼道,便想去找別的刀,还未挪开步子,伊稚斜猛扑了过来,一刀便割开了前者的喉咙。 “噗”的一声,血喷了出来,溅了伊稚斜一脸,他顺势转到兰咄禄身后,死死勒住他的额头,用力地往后掰,让血喷得更快。 “二兄走好,日后,我会將你和大兄的骨灰撒到汉人的未央宫去!”伊稚斜手劲並未泄,却说得很轻柔,只有二人可以听见。 用不了多久,兰咄禄的血便彻底流干了,通红的双眼夸张地暴出,渐渐失去了光彩色泽,微黄的瞳仁也散了,再也不能聚焦。 “噗通”一声,兰咄禄瘫软在了地上,如同被宰杀的羔羊一般蜷曲著,彻底没了生息,魂魄追赶著军臣单于的脚步渐渐远去。 伊稚斜面色毫无波澜,他从毡袍上割下一块布,混乱地擦了擦脸上血,才重新看向了目瞪口呆的场间眾人,四周死一般寂静。 “开门!”伊稚斜道。 “——”仍然是沉默。 “开门!”伊稚斜道。 “得令。”终於有人应答了,慌慌张张地打开了东营的大门,哪怕心中有无数疑云在盘旋,此间也无人敢违抗伊稚斜的命令。 “嘎吱”一声响,用胡杨木胡乱钉成的木门打开了。 “褐朵卫,带你麾下的儿郎,隨本王出阵,夺回单于尸首。”伊稚斜说道。 “得令。”一个千长忙说道,便开始点调身后战兵。 半刻钟后,伊稚斜率领千余匈奴骑兵出营,朝著一里之外的汉军疾奔而去。 樊千秋已经看到此景,立刻高声向身边的汉卒下令,汉家儿郎们严阵以待。 酉正时分,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一百多步,樊千秋和伊稚斜同时寻到对方。 此刻,日头掛在西边的山坳间,摇摇欲坠,隨时都可能落下。 晚霞恰好到了全盛时,给草原上的所有事物染上了一层胭脂。 秋风带来了阵阵凉意,將发黄髮枯的荒草吹得“簌簌”作响。 远处,鼓声阵阵、號角连连—云中城安静地舔舐伤口,匈奴溃兵成群结队地向阴山溃退,鸟兽则远远逃离了此处。 樊千秋和伊稚斜摆足了气势,揣度著对方的实力,相互对峙。 终於,在霞光下,这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驱马走向了对方。 最后,他们相隔十步停下了,二人相互打量著对方,他们在对方的身上嗅到了相同的气息。 “我,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伊稚斜先微微倾声平静道,他的汉话比军臣单于的生硬。 “我,天汉游击將军,樊千秋。”樊千秋对此人倒是很好奇,此人的心狠手辣,古今有名。 “樊將军,下了一盘好大的棋。”伊稚斜往西边远处看了看,不见丝毫悲愤,竟只有感嘆。 “左谷蠡王,也是收穫不小吧?”樊千秋毫不退缩地揶揄道,此话亦是让伊稚斜有些意外。 “单于尸身,还请將军还给我。”伊稚斜的彬彬有礼出乎樊千秋的意料,但前者满脸是血,让这彬彬有礼有些可憎。 “凭什么?”樊千秋咧嘴笑了笑。 “汉人最讲人伦仁德,人死为大,何必如此—歹毒?”伊稚斜面不改色,轻声笑著说道。 “死者为大?在我这,从不作数。”樊千秋冷笑了几声,接著道,“这不是尸体,是你统合匈奴各部的狼旃鹰旗!“ “——”伊稚斜脸色微变,不做声。 “说我歹毒?说我不尊死者?尔等屠戮了大汉黔首官民,又何曾给他们留尸首。”樊千秋不留情面地戳破了伊稚斜。 “樊將军果然很机敏,想骗过你,倒不是一件易事啊。”伊稚斜不恼不怒。 “呵呵呵呵,左谷蠡王如狼似豺,与你相交,不得不谨慎。”樊千秋答道。 “听说將军是市籍出身,又精通货殖之事,我愿与你交易。”伊稚斜再道。 “嗯?交易?”樊千秋有些心动。 “我与你换。”伊稚斜镇定自若。 “换?用什么换?”樊千秋问道。 “我愿以汉礼向你顿首下拜。“伊稚斜道。 “嗯?”樊千秋一时有些不明白。 “日后,我成为大单于,此事会成就你的美名,上算。”伊稚斜波澜不惊地看了看樊千秋身后的骑兵道,“他们会传出去。 2 “呵呵,大王能屈能伸,倒是比军臣单于更捨得出去!”樊千秋明夸暗讽道。 “活著、掌权、得利—三者最为重要。”伊稚斜轻描淡写地举起三根手指。 “倒说得有理,可是——”樊千秋故作迟疑,才道,“这交易,你获利。” “何以见得?”伊稚斜故作不明惊诧地问道。 “拿到军臣单于的尸首,这是得利一;为军臣单于甘愿受辱的美名,这是得利二。”樊千秋伸出了食指和中指这两根手指。 “—”伊稚斜的面色微微有变。 “而本將只得一利。”樊千秋收回了食指,竖著一个中指,在伊稚斜面前晃动。 “—.”伊稚斜不知道这是何意,却感受到了侮辱,终於露出些许不悦的表情。 “所以,这交易不如改上一改。”樊千秋笑著说道,把自己那根中指收了回来。 “怎么改?”伊稚斜有些焦急地问道,而后不易觉察地朝西边和北边望了两眼。 与此同时,樊千秋也朝东营方向看去,在平静淡定之下,亦有几分担忧和顾虑。 他们二人都在虚张声势,也都有顾忌:生怕拖久了生变,让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我留下首级,尸身可给你。”樊千秋开出了价码。 “不可,本王要將首级取走。”伊稚斜平静地还价。 “你若是不愿,那就罢了,你磕不磕头,无伤大雅。”樊千秋故作漫不经心道。 “那本王便抢!”伊稚斜终於有了怒意。 “好!那便再战过一场!我求之不得!”樊千秋寸步不让,更把手按在了剑上,贪婪地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善於虚张声势的两人都不后退,在越来越暗的夕阳下暗中角力,寻找著对方的破绽,更不敢后退一步。 但是,时间不等人,终究有人要后退的,所图更大的伊稚斜暗嘆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將高仰的头微微低下了。 “这笔交易,可以换,你要首级,尸身归本王。“伊稚斜点了点头答道。 “左谷蠡王,睿智!”樊千秋拍手笑道,而后转过头,呼喊了一声卫广,后者立刻带人抬来了军臣单于的尸体。 除了脖子上的豁口外,军臣单于的尸体並无別的伤痕,那些狼卫很忠诚,倒是將军臣单于的尸体保护得很妥当。 “卫广,把军臣单于的头割下来。”樊千秋摆手说道。 “——”卫挑衅地看了眼伊稚斜,答道,“诺。” 接著,他便掏出了怀中的匕首,蹲在军臣单于的身边,庖丁解牛一般一刀刀將对方的人头割了下来。 军臣单于的血早已经流干,否则又是鲜血淋漓的场面。 “將军!请验过!”卫广说道。 “嗯,你且收好。”樊千秋道。 “诺!”卫广將人头夹在腋下。 “让儿郎们过来。”樊千秋道。 “诺!”卫广向身后跑了过去。很快,汉骑来到了樊千秋的身后;不用樊千秋提醒,伊稚斜亦召来了身后战兵。 双方眼中都有怒意,但是樊千秋和伊稚斜这两个领头者都很平静。 “——”樊千秋轻轻地点点头。 “—”伊稚斜刻翻身下马,在眾目睽睽只在,“噗通”声以汉礼拜了樊千秋的面前,接著又连续三次顿首。 “大王!”匈奴战兵惊呼起来,而后是一阵骚乱,甚至传来一阵阵骂声,骂的不是伊稚斜,是樊千秋这“汉狗”。 “住口!”伊稚斜直声呵斥道,才又转向樊千秋,假装哽咽道,“为求大单于尸身,我伊稚斜,甘愿下拜顿首!“ “天汉皇帝仁德广布四海,纵使军臣屡屡进犯大汉边塞,本將亦可让他的一缕魂魄回归大漠,往尔等好自为之!“ 樊千秋说完这段交易之外的“场面话”,也不给面色铁青的伊稚斜回嘴狡辩的机会,立刻下令,率军向云中去了。 “可恶!可莫让本王在大漠上捉住你!”伊稚斜咬牙腹誹了一句,便走到了军臣单于的尸身面前,抱起了这残躯。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通红的日头,逼得自己流下了几滴眼泪,而后才转身,走到数百战兵的面前。 此刻,他已重新恢復了那副冷若崑崙积雪的面目,全然不见刚刚与樊千秋“谈交易” 时的狡诈。 第555章 新单于即位,樊千秋回城——梁子结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5章 新单于即位,樊千秋回城——梁子结下了! 第555章 新单于即位,樊千秋回城——梁子结下了! 一眾匈奴战兵看了看军臣单于的残尸,又看了看沉默的伊稚斜,纷纷下马,不约而同地单膝拜在伊稚斜的面前。 隨后,人群之中传来了一阵阵抽泣声,“回营。”伊稚斜满腔悲愤伤痛地说。 “得令!”数百匈奴战兵齐刷刷答道。 ===== 不多时,伊稚斜在这数百战兵的簇拥下返回了东营,他把军臣单于的无头尸首抱到王帐之前,妥当地摆在地上。 接著,伊稚斜在这具残尸面前跪下了,围聚在周围的数千匈奴人,也带著悲慟屈辱朝军臣单于的尸身单膝下拜。 沉默几息,始终无人说话,唯有啜泣。 单于被汉人阵斩,这不只是刻在匈奴人额头上的屈辱,更会成为他们浸入骨髓的仇恨:不敢忘! 良久之后,伊稚斜站起身,转过脸来,眼中的悲愤化作一股锐意,缓缓飘到每一个匈奴人头顶。 朔风猛吹,伊稚斜身上那件黑色狼皮大amp;#039;如垂天之云般上下翻卷,左肩的青铜狼首吞肩在晚霞下泛著阵阵红光。 右颊那道贯穿欢骨的旧疤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形状竟和单于金冠上的鹰首相似,散发著威压。 此刻,伊稚斜虽然已经站直了,但是成百上千匈奴人仍然低著头,哽咽抽泣声从各个角落传出。 “抬首!”伊稚斜的声音如响雷一般在眾人头顶炸开,沉默的匈奴人恍若梦醒,终於抬起了头。 伊稚斜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过头顶,刀刀上未拭尽的褐血凝成了细碎的玛瑙,恰被天边那片晚霞映照成了狰狞的暗红色。 在这些刚刚经歷过恐惧、屈辱、惊嚇的匈奴人的眼中,站在王帐前的伊稚斜格外地高大健硕,几平与远处的阴山融为了一体。 也不知谁领头,这些匈奴人由近到远单膝下拜,如同一片森林齐刷刷地倒了下去。这次,他们並未低头,而是仰视著伊稚斜。 “军臣单于陨落汉塞,金帐无光;兰咄禄暗通汉廷,祁连失色;於单怯懦如羔羊,难承腾格里王命——狼鹰子孙已陷险地。” “今,苍狼血脉未绝;我,左谷蠡王伊稚斜.”伊稚斜冷视头顶的弯刀,再脾睨眾人道,“执金刀祭天,裂穹庐为誓——” “我,將不忘单于梟首之仇;我,將不忘白羊楼烦族灭之仇;我,將不忘数万战兵殞命之仇;我,將不忘狼鹰受辱之仇——“ “我,將斩下汉帝头颅,熔作金杯;我,將扯碎汉军大旗,烧成灰烬;我,將踏破千里长城,踩成一片尘土——” “若刀锋钝一寸,若马蹄慢一瞬,若鲜血剩一滴——鹰鷲可啄瞎我双眼,野狼可嚼碎我骸骨!魂在戈壁的风里嚎,血在汉人的剑上啸!” 伊稚斜的吼声在晚风的吹拂之下,飞扬飘荡在王帐的上空,撞入了场间每一个匈奴人的耳中,振聋发聵! 血脉中被恐惧和惊惶压制下去的残暴和嗜血重新被点燃了,他们用一种亢奋的目光盯著王帐前的伊稚斜。 走投无路的匈奴人在伊稚斜身上看到了崑崙山神和祁连山神的伟力单于的血脉仿佛可以让枯草重绿,让六畜兴旺,让逝者魂归! 伊稚斜脸色依旧肃穆如前,心中却已经盪起了狡诈的笑容:果然如牛羊一般愚昧胆怯,三言两语便可以轻鬆地驯化了,比想的容易。 他举刀沉默片刻,让自己营造出来的威严传入每个人心中,確认无人遗漏后,他说出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我,伊稚斜,承继匈奴大单于之位!以血明誓!”说完,伊稚斜抬手握住弯刀利刃,掌心在铁上滑动。 殷红的血液从指尖溢了出来,顺著弯刀滴入了身前的泥土。一滴滴红色的液体,如同玛瑙一般耀眼剔透,挑动撩拨著匈奴人的狂躁。 “尔等,今日可愿隨本单于北归大漠?尔等,明日可愿隨本单于南下牧马?!”伊稚斜张开了血掌说道。 “——”一阵沉寂,唯有风声。 “我等愿意追隨伊稚斜单于!”一个老巫率先沧桑地说道。 “我等愿意追隨伊稚斜单于!”一个面色敦厚的当户说道。 “我等愿意追隨伊稚斜单于!”一个满脸横肉的千长说道。 “我等愿意追溯伊稚斜单于!”千千万万匈奴战兵怒吼道。 “好!那便莫要再留恋此处!即刻动身,穿阴山,北归!收拢部眾,休养生息!”伊稚斜大手一挥道。 “得令!”齐刷刷地吼声再一次传过来。 而后,整个右贤王大营便喧闹吵嚷起来,人喊马嘶,號角连绵,一股燥热但却昂扬的气息从营中升起。 混乱的夜幕之下,伊稚斜仍然背著手,笔直地站在王帐前,深邃的目光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草原投去。 “樊千秋,等著,来日方长,终有再遇的那一日。”伊稚斜平静如水的脸上终於浮现了一丝隱隱的笑。 樊千秋当然看不见伊稚斜在乱军中承继匈奴单于之位的场面。 他正率领摩下一千多“疲惫之卒”朝著云中城方向快速退去。 草原上还有数不清的匈奴溃兵,此刻再纵马掩杀一阵,定然可以取得更大的战果:至少能再摘取几颗匈奴二十四长的人头。 可是,樊千秋却不敢再冒险了。 这支奔袭了几千里,又在草原上衝杀了几个时辰的大汉驍骑,就如同一架连续穿梭几十年的织机,稍一触碰,便可能散架。 箭簇耗尽,利刃豁口,战马咳血,兵卒扶创——身后这一千多人已到了强弩之末,再无一战之力。 而且,他心系云中城,迫不及待地想要確认城中故人的安危。 此刻,日头已经彻底落到了山后,死寂的云中城笼罩在浓重的夜幕之下,没有光,没有半点响动。 二十几日前,樊千秋率部从云中城北离开时,闔城共有军民老弱数万人如今,不知能剩几口。 念及此处,樊千秋心中自然升起了一股怒意。 匈奴狗贼,有朝一日,一定要將其尽数诛灭! “將军!看!匈奴东大营有动静!”身后的掌旗官屠各夸吕忽然高喊道。 “嗯?”樊千秋勒紧了韁绳,將战马停下了,麾下汉骑亦慢慢地停住脚。 樊千秋看向东边:夜幕下,大队匈奴人马正从营门开拔出来,向北而去。 这些匈奴人全都是轻装前行,既无留恋,也无迟疑,走得异常坚定果决。 樊千秋见此情景,心中稍安,如此看来,匈奴人这次当真是鸣金收兵了:確实被他给唬住了。 但很快,他又渐渐皱起了眉,眼前缓缓浮现先前见过的伊稚斜的那张脸。 和已经殞命的军臣单于相比,伊稚斜才是汉武一朝要面对的真正的对手。 在原先的歷史中,他会设计杀死军臣单于的儿子於单,成为唯一的单于。 如今,歷史被樊千秋改写了,但伊稚斜成为草原王者的结果却不会有变。 毕竟,他是草原大漠上唯一的英雄,无人可与之匹敌。 而且,因为樊千秋让军臣单于早丧两年,伊稚斜承继单于之位的时间恐怕也会提早两年,汉匈两族之间的交手,自然也会步步提前。 两边都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却又要毫不犹豫地开战,死伤恐怕会更多。 不管是刘彻还是伊稚斜单于,他们都会隱隱发觉节奏超出了自己的设想,但最终又找不到原因。 只有樊千秋知道,这一变动是他造成的。 “伊稚斜,倒是一个可怕且有趣的对手,来日,要找个好机会把他杀了。”樊千秋在心中默念。 “將军,追不追?”王温舒策马过来问。 “罢了,先回城,日后有的是机会。”樊千秋淡然道。 “诺!”王温舒答道。 “走!回城!”樊千秋將马头调转向南。 三四里的距离,人困马乏的樊千秋所部整整行了小半个时辰。 当这千余人进入北城郭,往內城行去时,已经是戌出时分了。 面前的云中內城仍一片寂寥,全然无声,像极一座死去的城! 樊千秋和身后的汉骑点燃了火炬,放慢了速度,在摇曳昏黄的火光下,缓缓地走向云中北门。 四处之下,儘是惨景。 官道两边的旷野之中,人和马的尸体隨处可见,不少已开始发胀生臭,更有鼠狐之类的动物捲土重来,在夜色下享受这血肉大餐。 连同樊千秋在內,所有汉骑都皱起眉头,抬手將口鼻捂起来。 好在,几乎都是匈奴人的尸体一是冲往內城途中被射死的。 越往內城方向走,所见的惨景便越渗人,看在眼中,不寒而慄。 在昏黄跳动的火光下,草窠里的尸体横七竖八,有时候甚至將官道都堵住了,疲惫的汉卒们只好下马將其移走,然后再继续前行。 匈奴人的血肉浸透到了冰冷的泥土之中,以至於地里的那些枯草都焕发出了生机,从乾枯的黄变成了潮润的红。 刺鼻的尸臭味也越来越浓烈,混在风中,从每一个毛孔钻进人的身体一日后不知要沐浴多少次,才能洗乾净。 樊千秋身后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骑中,都有人“哇哇哇”地呕吐了起来:新鲜的尸体和將腐的尸体,带来的衝击可不同。 这一代汉家儿郎,还从没有亲眼见过此种惨景。 . 行至北城门外时,樊千秋停了下来,不用下令,他身后那千余汉骑也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条护城河,已被尸体填满了,本就不深的河水又黏又稠,全是红通通一片。 至於护城河不远处的城墙下,更堆满了匈奴人奇形怪状的尸体,起码数以千计啊。 有摔死的,有砍死的,有烧死的——肢体扭曲、血肉模糊、目光惊骇,惨烈至极。 而北城门那洞开的门洞里,更是被汉匈兵卒的尸体堆满了,层层叠叠,有半人高。 樊千秋跨下的战马瞧见此种惨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了,它身后那些同伴也如此,全都不再迈步。 又或者说,这些马儿不是因为害怕才不愿前行,实在是前面的路已没有了落脚处。 “.”樊千秋黑著脸沉默了良久,才將王温舒和卫广这些军吏叫到了自己面前。 “王温舒,你带人將门洞里的尸体抬出来,汉人放在左边,匈奴狗贼放在右边。”樊千秋说道。 “诺!”王温舒领命道,便向身后的兵卒下令,带著大部分人到门洞里清理尸体。 “卫广,此处不能通行,你挑些人,徒步去城中打探消息。”樊千秋转而又下令。 “诺!”卫广果断领命,便挑了一些体力尚可的兵卒先进城去。 眾卒四散而去,樊千秋周围便只剩下郑袞麾下的几十骑护卫著。 在彻骨的风中,他面上依然沉默冷静,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入城。 半个时辰之后,北门里的尸体终於全都抬出来了,不等樊千秋下令进城,便看到几个人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使君!使君!使君!”为首的那个脚步匆匆,他刚从门洞里跑出来,便开始挥手,朝樊千秋大声呼喊。 因为此人声音里带著哭腔,心急如焚的樊千秋一时竟分辨不出。 周围的火光很暗,直到此人来到身前十几步之处,樊千秋才认出了对方,竟然是司马迁—跟他一同前来的则是郡守府的几个属官。 “使君!下、下吏司马迁—.”满身血污的司马迁嘴巴张了张,后头的话却化作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直直地拜了下去。 “—.”樊千秋思绪万千,也不知从何说起,翻身下马,將这瘦弱的文士扶起来。 “本將回来晚了,尔等——”樊千秋想说几句劝勉之语,可看著满目疮痍,亦不能成言,只得嘆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司马迁的肩。 樊千秋身后的汉骑亦沉默地下了马,先前立功时的喜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全部都消散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诸君—可好?”樊千秋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待地问道。 amp;amp;gt; 第556章 大战之后,城中故人剩几何?悲悲悲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6章 大战之后,城中故人剩几何?悲悲悲! 第556章 大战之后,城中故人剩几何?悲悲悲! 司马迁擦了擦眼角的泪,稍稍平復起伏的心情,才將城中眾人的近况说了出来。 “卫布今日晨间率援兵来北城镇守,被匈奴人的箭簇射穿手臂,性命无碍” “桑公与我等在郡守府留守,数次击退衝上来的匈奴人,被匈奴贼寇砍中了后背,失血甚多,昏昏沉沉,却捡回了性命—.” “其余两府的属官,有死有伤,折损了八成以上,城中八千郡国兵与巡城卒,死伤七成以上,殞命的黔首,更不计其数—.” “杨仆与马合公,”司马迁皱起了眉头,悲慟嘆气道,“皆为匈奴所杀。” 这几日,都是由司马迁来记录折损和战功,所以他自然对这些事情都一清二楚。 这“生死之事”原本就像一块磐石压在他心头,此刻再从心底翻出向樊千秋上报,既卸下了他心头的重压,也让他再经悲励。 所以说到最后那两句话时,这个史家出身的后生,早已经是两眼噙泪,声音发颤,全然不见过往的儒雅了。 说者心痛,听者又怎可能不受震动,樊千秋与身后的汉骑静静地听著,面色如乌云一般黑沉,无半点喧譁。 尤其是杨仆的殞命,最让樊千秋感到內疚嘆惋:此子原本还要率军平定南越东越,如今还未立下尺寸之功,便折损在了云中。 樊千秋想改变歷史,又怕改变歷史。 “丁公、周公、左公他们呢?可——可在城中?”樊千秋嘆气后,迟缓地再问道。 “左公十日之前便已殉国,丁公及诸塞候—..”司马迁不顾体面地吸了一下鼻子,又悲道,“无一人回来,恐怕皆已殉国。” “.”樊千秋早有所料,但此刻听到了结果,仍不免震动,良久才道,“诸公尽忠为国,本就抱有死志,是本將大意了。“ “.”樊千秋说完之后,取下了自己的兜鍪,转身向北边,对著阴山方向行了一个军礼,护在周围的一眾军吏士卒皆如是。 良久之后,樊千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向司马迁,坚毅地说道,“司马迁,你且宽心,丁公等人的血仇,本將替他们报完了。,“.””司马迁听到此言,却是愣了片刻,悲愤交加的思绪依旧有一些混乱,一时间,並未完全听懂前者的解释。 今日午后,气势汹汹的匈奴人忽然从云中城溃败而去,放弃唾手可得的大胜,他便猜到奇袭河南地的谋划成功了。 但那时候,城中还不知城外的情形,更不知道樊千秋已经已经率部杀回来了。 直到卫广刚刚派人进城来传信,留守郡府的司马迁才总算对这大局有所了解。 但是,哪怕现在,司马迁也还有些“迷糊”,並不知晓今次究竟取得了多大的战功,更不確定云中郡此刻是否已经转危为安。 他先是看了看远处黑漆漆的旷野,又看了看樊千秋身后的“疲惫之师”,才有些不確定地问道,“將、將军的谋划,成了?” “嗯,白羊部和楼烦部已经覆灭,俘匈奴人四万余口,牛羊不计其数,救出五千大汉黔首,李敢正將他们押来。“樊千秋道。 “將军勇武果决、算无遗策!”司马迁连忙叉手,带著惊讶和感嘆由衷称颂。 “是军吏兵卒用命,是黔首乡梓用命,是尔等用命。“樊千秋摆了摆手说道。 “那城外的匈奴本阵——”司马迁话未问完,便看到一直紧绷著脸的卫广等人终於露出了笑意,他迟疑著问道,“都退了?” “何止连夜退走,他们恐怕一刻都不敢在此处多留。“郑袞冷笑了几声才道。 “这—这千余人,便击退了数万人?”司马迁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周围。 “——”樊千秋亦笑了笑,他看了看刚刚走过来的卫广,对著他微微地点头。 “诺!”卫广答完便跑向了自己的战马,不多时,便拿著一个布包袱回来了。 “打开。”樊千秋挥挥手,卫广便打开了布包袱,军臣单于的人头赫然出现。 这人头才割下来一个时辰,面目上的五官依旧很鲜活,乍一看,仿佛还活著。 “这是——”司马迁不解,他並不晓得这人头是何人。 “这便是——军臣单于。“樊千秋平静冷漠地笑了笑。 “使君,莫要戏耍下吏。”司马迁连忙摆手摇头说道。 “本將何时戏耍过尔等?”樊千秋似笑非笑故作惊诧。 “—..”司马迁先是一惊,忙东张西望,再压低声音说道,“使君,谎报军情可是重罪。” “卫广啊,司马行人不信,这如何是好?”樊千秋又笑道。 “我等还缴获了单于仪仗、鹰旃狼旗、军臣单于的印信。”卫广正色说道,他回头向身后喊了一声,自有兵卒將这些缴获摆在地上。 “.”司马迁满心狐疑地看了看樊千秋几人,確定后者並非胡言之后,才忙蹲在了地上,仔细地案比核对起来。 半晌之后,他终於將手中那面沾了血的狼旃放了回去,重新將视线转到了那颗首级上,脸上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何,司马行人,本將可有谎报军情?”樊千秋再问道。 “.”司马迁站起身来,后退了两三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深深的拜礼,抑制不住激动地说道,“將军之武功,堪称大汉第一!” “言过了,本將刚刚说了,此功当记在军吏兵卒、乡梓黔首、诸公诸官的身上。”樊千秋说这几句话倒不是在作假,而是肺腑之言。 “將军此言有古仁人志士之气!”司马迁再由衷地称颂道。 “丁公他们才有子路遗风——匈奴人已退去,日后收復各关隘亭置城障,要將他们的尸首找到,好好安葬。“樊千秋扶起了司马迁。 “诺!”司马迁叉手行礼,沉声道。 “还有诸公的亲眷,亦要好好善待,想个法子———。”樊千秋话还没有说完,却看到司马迁的双眼又红了起来,流露出了悲戚之情。 “嗯?有何隱情?”樊千秋蹙眉问。 “下吏该死!十日之前,有细作放入了匈奴贼寇,郡守府后宅被攻破,诸公亲眷,多已殞命,左公便是那一日死的。“司马迁凝噎。 “—”樊千秋心中先一凛又一痛,视线隨之恍惚,往后踉蹌了几步,才站稳了“都、都死了吗?”樊千秋神情黯淡无光,颤声追问了一遍。 “只有丁公小子侥倖存活,其余人都—”司马迁不能成言。 “——”樊千秋中一痛,一阵强烈的內疚刻涌上了间。 不仅因为诸公亲眷的殞命,更因为林静姝和霍去病也在后衙! 司马迁刚刚並没有提及二人的安危,但是他们既然留守后衙,恐怕凶多吉少。 樊千秋很想立刻问一问林静姝和霍去病是否安在,可他却知道现在还不合適。 丁充国举家而亡,诸公亲眷皆没,城中更不知有多少人亡故—他樊千秋身为云中郡的长官,便是所有人的“父母”,怎可偏私? 这不合情,亦不合理,更不合本心。 “”樊千秋將心中的悲慟和担忧强压了下去,稳住神情,才接著说道,“丁公的遗孤好好地看著,不可让他再有別的意外。“ “诺!”司马迁答道。 “可有別的事上报?”樊千秋问道。 “云中郡户曹掾田有道——通匈。”司马迁说完之后,便上报了前几日发生的这件“恶事”,前因后果,巨细无遗,亦没有隱瞒。 樊千秋对“城中有人通匈”之事並不意外,甚至能理解田有道等人做的选择。 他们骨子里並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被嚇破了胆,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既可悲,也可恶。 樊千秋只觉得桑弘羊的处置太狠了,大可不必开杀戒。 可是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自己对桑弘羊太过苛责了。 毕竞在这危局下,必须要“狠毒”,才能威震宵小啊。 樊千秋抬头看了看那北城门的上方,果然隱约看到了一排用木条钉成的木匣在风中摇摇晃晃,里面便是田有道及其亲眷的首级吧? 倘若换了他来做,可能比桑弘羊做得更加彻底和果决。 说不定会將这些人头堆在牛车上,挨家挨户地传阅吧? 桑弘羊並没有错,错的是田有道,错的是匈奴狗贼啊! 樊千秋嘆了口气,將四周的亲信军吏都叫到自己面前:大战虽然落下了帷幕,却还有很多事情要布置,每一件事情,都不能懈怠。 “王温舒,挑一些还能跑得动的儿郎,换上良驹好马,派往西边和北边.一面接应李敢所部,一面盯紧匈奴动向。”樊千秋道。 “诺!”王温舒答道。 “司马迁,往雁门郡派出信使,一是探查雁门郡是否为左贤王部攻破,二是探问车骑將军所部的消息。“樊千秋如今最掛念卫青。 “诺!”司马迁答道。 “另外,再在城中招募正卒。”樊千秋顿了顿,“经此一役,城中正卒丁壮定折损颇多,再募,便是涸泽而渔了,可不得不募。“ “使君所虑,下官晓得,城中黔首亦晓得,民心不会动盪的。”司马迁晓得樊千秋所虑,连忙行礼道。 “如此便好,所募正卒,一是上城御敌以壮声势,二是出城刺探掩杀匈奴人,三是清理尸体避免大疫,都不能拖宕。“樊千秋道。 “能出城追杀残余的匈奴人,乡梓们求之不得。”司马迁眼露狠意笑道,周围终於传来了几声冷笑声。 “这一轮募到的正卒恐怕都已经是老弱了,不可掉以轻心,你以本官名义再向上郡和西河郡发羽檄,让他们派援兵。”樊千秋道。 “使君,他们—会派吗?”司马迁想起这十几日始终无人来救,有些心寒。 “派人传捷,要大张旗鼓,一路往长安城传捷,他们会派人来的。”樊千秋冷笑道,他不怨对方不发兵来救,可也不会感激他们。 “诺!下吏晓得了。”司马迁知道此举是要倒逼上郡和西河郡儘快向云中发来援兵。 “其余诸事,按制来善后,尔等做事,本將放心。”樊千秋说到此处,只觉得疲惫。 “诺!”眾將齐齐地领命,而后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看著眾人四散而去,樊千秋愣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向藏在夜幕下的阴山,这一两个月里所经歷的一幕幕立刻涌上心头。 从长安来到云中满打满算不过八个月,樊千秋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虽然没有看到草木的枯荣更迭,却尝到了人世的生离死別在这短短的八个月里,不知有多少人命归黄泉。 他不由得想起了初到云中城的那一日。 在北门下迎接自己的云中郡一眾属官,恐怕十不能存一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前往破虏城的那一日。 在塞官里与他相约饮酒杀胡的眾塞候,定已全部魂归黄泉! 他不由得想起了留宿杀胡燧的那一晚。 在烽燧里和他一同炙肉喝酒的眾燧卒,恐怕也已尸骨无存。 不只他们——还有每一日在云中郡见到的每一个黔首卒吏——不知还能再见到几人。 樊千秋想到此处,胀痛的双眼只觉得一阵发热,温热的水滴在脸上的尘垢里犁出了一条小道,顺势滴往地面。 他心中倒是没有愧疚,只有几分苍凉。 毕竟,这场战爭爆发与否,不由他定。 好在,他没有辜负这些人;好在,自己將匈奴人驱离此处,儘可能让大汉少死些人。 而后,身体里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酸痛立刻如潮水般席捲而来,让樊千秋昏昏欲睡。 他现在只想眼前出现一张喧软的睡榻,让他倒头便可酣眠过去。 此念一起,眼前渐渐模糊,所有的声音和景象似乎都慢慢远去。 可是,这奢望只在他脑海中出现一瞬,便立刻被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碾成一地碎片。 林静姝和霍去病是否安好? 樊千秋猛地惊醒了过来,一股力量將他拉回当下,周围的声音和景象立刻扑面而来! 四处张望,便想要找司马迁问个究竟,可他这才发现,对方早已经走远,不知所踪。 amp;amp;gt; 第557章 尸体 黄泉 血跡 玉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7章 尸体 黄泉 血跡 玉佩! 第557章 尸体 黄泉 血跡 玉佩! “將军?”屠个夸吕和郑袞看出了樊千秋的异样,忙上来问道。 “无事,尔等在此警戒,本將要去郡守府和县仓。”樊千秋道。 “將军,恐城中有残敌,只身入城,恐怕不妥。”郑袞忙劝道。 “让卞雄带一什骑兵隨本將入城即可,此处也需要人手。“樊千秋点头道。 “诺!”郑袞答完,立刻將卞雄叫来,后者经歷了这几场搏杀,早已经褪去了稚嫩,成为一个百战的精锐。 “隨本將入城。”樊千秋並未多言,也不等对方答话,便驱驰同样疲乏到极点的马,慌慌张张地进了北门。 穿门而过,眼前又是残垣断壁和一地尸骸,景象的惨烈程度和城外相比,竟也是过犹不及,让人不寒而慄。 不只是官道主街上堆叠著奇形怪状的尸体,各处閭门和桓墙同样也是尸横满地多数是普通黔首的装扮。 匈奴人亦有斩首记功的习俗,但军纪败坏,亦不核查,杀良冒功乃家常便饭,所以许多黔首的头颅被割去了,当真惨不忍睹。 北城一带是双方爭夺的核心,尸体格外多,不少地方几乎到了难以下脚的地步,樊千秋等人只好下马,跌跌撞撞地往前行进。 四周寂寥无人,亦没有灯火,唯有隨处可见的尸体和隨风飘散的尸臭血腥简直就是一副地府黄泉之景。 樊千秋等人时不时还会踩空摔倒在尸堆里,惊骇悲愤,复杂滋味难以言说。 这短短几里路,竟比他们之前走过的几千里路还难行。 半个时辰之后,临近亥初时,面色凝重、满身是血的樊千秋终於来到了郡府门前。 此处同样是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间堆满了尸体,殷红粘稠的鲜血已在台阶前结痂。 大门內外有十多个巡城卒正在抬运尸首,看他们的举止言行,应当是最近才招募来守城的正卒。 樊千秋等人本就满身是血,忽然从夜幕中衝出来,自然再次嚇坏了这些惊弓之鸟,他们慌慌张张地拿起武器,便想要衝过来。 好在卞雄抢先一步报上了樊千秋的名號,大声呵住这些兵卒,后者一愣,而后才放下手中兵刃,乱糟糟地向樊千秋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樊千秋挥让眾卒起身,急切不安地问,“尔等可见过总督府的林娘子?她如今是否还安好?还有霍去病。” “林娘子?霍去病?”一眾巡城卒疑惑地面面廝覷,他们是近日才招募来的正卒,对府中的情形似乎很不熟悉,一问三不知。 “樊將军,我等不知林娘子是何人,亦不曾听过霍去病此名,今日匈奴人几次攻入府中,来来往往,死伤甚眾,记不得了。” 一个头白的老卒唯唯诺诺地絮叨著,说到最后,老眼都红了,自然又引来其余巡城卒的一阵唏嘘,更有人抬手擦起了眼泪。 “林娘子—她常穿一身素色的袷裙;霍去病,十二三岁的模样,常挎著一把长剑,平日总说个不停。”樊千秋耐著性子问。 “后衙死的娘子起码有四五十口,十二三岁的少年也摆了一地啊,我等確实不知。” 老者急忙行礼请罪道。 “罢了,本將自己去寻!”樊千秋听得是越发焦急,也不再多问,推开几个巡城卒,径直衝进郡守府前院。 他刚刚绕过罘,便又停住了脚,眉头皱得更紧了。 院中亦摆满尸体,有的已经僵硬,有的却还淌著血。 其中有丧命的匈奴人,有战死的兵卒官吏,也有枉死的奴婢黔首。 几个屯长和队率正在督促巡城卒清点尸体,他们见到樊千秋进来,也都先是愣了愣,而后才认出了后者,连忙赶过来行礼问安。 樊千秋此刻无心问政,只是將先前的话又重复一遍。可是,眾屯长队率也是今日才临时来救援郡守府的,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 “將军,我等刚来的,不曾听过这两人的消息,听旁人提起过——留在郡府的属官亲眷前几日都、都死了。”一队率苦著脸道。 “.”樊千秋听到此言,又想起了司马迁刚刚说过郡守府被攻破的消息,悬著的心一下子便跌落到谷底,两眼更暗沉了下去。 “怎可能呢?怎可能呢!”樊千秋强忍著心中的悲慟,喃喃自语地念叨著,而后便跌跌撞撞地在满地的尸体中四处翻找了起来。 他从屋內找到了屋外,又从屋外找到屋內,手上沾满了血跡,但却浑然不觉。 那几个屯长队率和卞雄看著失態的樊千秋,亦不敢上前劝阻,只是呆在原地。 “將、將军,此处多是战死的兵卒和官吏,亲眷的尸首多在——后院中。”先前说话的屯长忽然回过神来,急忙小声地提醒著。 樊千秋心中立刻又是一紧,连忙起身,慌里慌张地朝寂静无声的后宅跑过去。 后宅前院的情形更是惨烈,院中尸体亦有几十具,不过看著都是匈奴贼寇的。 迟疑片刻,樊千秋便跑到了近处一间厢房的门口:终於,他看见了摆得整整齐齐的汉人的尸首。 此间的尸首殞命的时间想来更长了些,不少已开始浮肿发黑,只用一块一尺见方的白布盖著脸。 樊千秋顾不得浓重的尸臭,快步走了进去,又一具一具地在尸体中翻找起来。 他此刻的心情格外地复杂,既想早些得知林静姝的下落,又怕在白布之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 很快,头一间厢房里的那几十具尸体查验完了,樊千秋既没有找到林静姝,也没有看见霍去病。 他心中稍定,却不敢停步,马不停蹄地到其他几间厢房去找。 可是,前前后后寻了一整圈,依旧一无所获,更加惴惴不安“泰一神庇护,他们二人也许活下来了,暂时去了別处吧?”樊千秋带著这份侥倖,走向正堂只有这里未找过了。 可是,这一次,樊千秋前脚才刚刚跨过那厚重的门槛,便愣住了,而后,心仿佛被猛扎了一刀。 堂中躺有一具女尸,身上穿著一件青色袍服,正是林静姝当日“受刑”时穿的那件,隱隱有血。 樊千秋跨过了门槛,失魂落魄地走到尸体前,把火炬举起来,缓缓地蹲下。 没错,就是这袍服,上面还有缝补过的痕跡。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手颤抖著去揭那块白布。 而后,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樊千秋眼中。 他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而后却落了回去。 不是林静姝!是买到后宅来的一个小婢秀玉。 小婢不过十五六岁,脖子上被连砍了好几刀,只有一点皮肉还连著,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七八日。 樊千秋嘆了一口气,重新將白布盖在她脸上。 看来,这小婢死后,林静姝才给她换了衣服。 这至少意味著,林静姝在七八日之前还活著! 樊千秋力气足了些,继续开始查验堂中尸体:里里外外查看了三遍,仍未见到林静姝和霍去病。 他心情复杂地在死气沉沉的正堂里站了片刻,稍稍恢復了一些力气,才走出了正堂,打算到別处再找。 也许是蹲起太多次,也许是又渴又累,他刚走到院中,便被一具匈奴人的尸体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面摔倒。 当樊千秋挣扎著想要重新爬起来之时,余光却在匈奴人手中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玉色。 迟疑片刻,他才扒开这匈奴人的手掌:正是自己临走之时,送给林静姝的那块玉佩! 这玉佩是刘彻在未央宫赐给樊千秋的,不仅价值连城,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这一块。 此刻,玉佩早已被血浸成了一块血玉! 樊千秋刚刚浮出水面的心又沉入水底,他紧紧地握住这块玉佩,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內疚悲慟。 而后,沉入水底的心便剧烈疼痛起来,仿佛被利刃一刀刀划过,又冷又痛一痛得他冒出了一身冷汗。 酸楚、苦涩、辛辣—同时涌上心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过来,满头是汗的卞雄急急跑来。 “將军,一个屯长才上报,有几十具尸体刚刚运走了,在—”卞雄停住了,他从未见过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將军失魂如此。 “在何处?”樊千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问道。 “在、在南边的县寺里。”卞雄叉手小声地地回答道。 “走,去县寺。”樊千秋挣扎著起身,踉蹌几次,始终都没有站起来,最后还是卞雄將他搀扶起来的。 二人从后院来到了前院,又找那屯长確认了一遍消息,便要赶往县寺。 樊千秋刚带著眾人绕过罘愚,一个人影却忽然从门外闷著头冲了出来。 “阿舅!”熟悉声音传入了樊千秋的耳中,他仔细一看,竟是霍去病。 “阿舅!”霍去病带著哭腔又大喊了一声,直接扑入了樊千秋的怀中。 “还活著,还活著,好好好,你可有伤到?”樊千秋擦著眼泪笑问道。 “未伤到,我杀了两个匈奴人哩,我..”霍去病抬头看了看樊千秋,似乎想炫耀,到头来却只是嘴巴一瘪,嚎陶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什么!活著便好了,活著便好了。”樊千秋强摆笑容道,他不停地拍著霍去病单薄耸动的后背,安抚痛哭的少年。 “去病—”樊千秋迟疑了片刻,停了下来,颤声问道,“你林阿姊——可还安好? ,amp;#039; “.”霍去病退后了一步,擦了擦满面的眼泪,才有些哽咽地说,“林阿姊她——” 此话还未说完,一个人影便急急忙忙地从官道上追了上来。 樊千秋的目光越过了霍去病,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对方身后,林静姝——此刻竞站在那里。 她虽然衣衫凌乱,沾有血跡,脸色更与上等的素帛一样白。 但是,眉眼如往常一样动人。 在周围摇曳微弱的火光之中,林静姝发白的嘴唇轻颤几下,但却没能发出声音。 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 “林阿姊她也来了。”霍去病的话仿佛慢了很多,此刻才传入了樊千秋的耳中。 樊千秋揪著的心终於鬆懈下来,他很想对著林静姝笑一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些。 “大兄,你回来了。”林静姝儘可能让自己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掩饰不住的害怕。 “你这竖子,又与我耍。”樊千秋拍了拍霍去病,后者刚想爭辩,却又停住了,连忙躲到了一边去。 “大兄,那块玉佩——是我未护好,被——”林静姝强撑著镇定,却没有说完,眼泪便从眼角滑落。 樊千秋不再有迟疑,三两步走过去,將马上就要梨带雨的林静姝一把揽入怀中。 “有人看著—.”他怀中的林静姝先是一愣,而后细弱蚊吟地说。 “看便看著,何人敢说閒话?”樊千秋故意激道。 “可——”林静姝还想再挣扎,樊千秋抱得更紧。 “回长安后,我娶你。”樊千秋轻轻地说了句。 “——”林静姝终於不再挣扎,而后轻轻地点头。 夜色渐浓,郡守府依旧瀰漫著的血腥死亡的气息— 但在这短短的片刻里,樊千秋和林静姝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 ===* 当天夜晚,亥时前后,长安城浙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密集的雨点密密匝匝地打在丞相府书室的青瓦上。 书室当中,十二盏连枝铜灯立的灯火连成了一片亮白。 丞相竇婴端正地坐著,默不作声地读著丞相司直鄢福禄刚刚送来上的军情。 这份军情,自然是关於云中城,今日戌时才送入府中。 只不过是五日前的“旧”军情,而且是西河郡送来的。 从云中郡到长安城,间隔两千里,即使用最快的马直接从云中往长安送信,一日不停地奔跑,也要三日。 所以,这“迟了五日”的旧军情,又是最新的军情了。 “这要紧的军情,是否已经送入宫中了?”竇婴冷问。 “下官赶在宫门落锁前送到御史大夫府了,县官勤政,此刻定然已经看到了。”鄢福禄坐在侧榻之上,勾肩搭背,像一只沙鼠。 “如此看来,云中城已成了死城,不日便要被攻破。”竇婴是沙场上的老將,看不出被十几万匈奴人围困的云中城如何能保全。 amp;amp;gt; 第558章 丞相竇婴:樊千秋定已兵败,杀他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8章 丞相竇婴:樊千秋定已兵败,杀他的威风,抢他的钱! 第558章 丞相竇婴:樊千秋定已兵败,杀他的威风,抢他的钱! “十几日前,外城便被团团围住,城中最多有数千卒,任樊千秋如何善战,终究守不住。”鄢福禄藏在暗处的脸儘是幸灾乐祸。 “——”竇婴在灯下沉默了片刻,谨慎地问道,“除了西河郡送来的军情,樊千秋和桑弘羊两人可有直接派人直接送来军情?” “既已围死,怎能送出?匈奴人围城之后,便杳无音信了。”鄢福禄又笑道。 “这说不准,这樊千秋,最擅长保命,说不定已经逃脱了。”竇婴摇头冷道o “丞相说得是极。”鄢福禄听闻此言,皱巴的老脸绽出笑容,但转而又暗沉,阴惻惻地说,“哪怕他逃脱了,失城亦是死罪。” “这便说错了,匈奴人数倍於我,失城罪不至死,关口在於——是樊千秋禁绝货殖、草菅人命』,动摇了民心啊!”竇婴道。 “是极是极,丞相比下官看得透彻,哪怕可以赎刑不死,却定会因此失去县官的信任,无官身庇护,命贱得很。”鄢福禄狠道。 “时不待我,当先將他的后路堵住,不能让他脱罪,至少——”竇婴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寒芒乍现道,“至少让圣不在!” “好谋划啊,樊千秋五次三番地掀起波澜,坏我等大事,不可再留他性命,至少得让他失去县官的圣眷。”鄢福禄火上浇油道。 “之前——樊千秋纵兵屠戮诸行商的案子,我为了大局,压下了,到如今,倒是应该掀一掀了。”竇婴掏出犀角梳梳理著白须。 “此事已过去了几个月,县官恐怕也知晓,如今再掀起,管用吗?”鄢福禄忙问,他已经留意到,丞相说的是“屠戮诸行商”! 他的远房族兄鄢当户便惨死於此案,一条好生生的財路也断了,那日他在云中城又被樊千秋羞辱了一番,自然早想藉此生事了。 “县官最多只是耳闻,此案还未拿到廷议上议论过,如今云中城被破,县官心焦,正是拱火的好时机。”竇婴慢条斯理地说著。 “是极!县官最重视边塞的战事,此次藉机弹劾,县官再怎么宠信樊千秋,这酷吏恐怕也不得脱了。”鄢福禄咧开嘴笑了笑道。 “嗯,只是——可惜了丁充国啊。”竇婴长嘆苦笑,那道貌岸然的模样倒是粉饰得恰到好处,似平真在痛惜人才。 “”鄢福禄是竇婴多年的心腹,立刻便听出了此言的深意,丞相哪里是可惜丁充国呢?是可惜那笔的恤赋啊。 几年前,丞相重新被县官起用之后,丁充国便找到了丞相门下,將“恤赋”之事合盘托出,並愿献出其中大半,以此换取庇护。 丁充国倒是也很老实,每年都送足,从来不曾缺漏,鄢福禄这些围绕在竇婴周围的心腹爪牙亦可从中分到钱財,堪称皆大欢喜。 所以,樊千秋先前忽然將丁充国“贩私”一案上呈御前时,竇婴格外上心,立刻向皇帝请奏,派鄢福禄亲自去云中押解丁充国。 丁充国被樊大这条恶犬咬上,自然绝无脱身的可能,但是前者手上还有歷年积攒下来的恤赋,至少是两亿钱啊。 和“犯私”的蝇头小利相比,这恤赋才是一笔惊天大財啊,怎能轻言捨弃? 自然要查清去向,不可让国帑流矢。 可是,让竇婴和鄢福禄意想不到的是,樊千秋这泼皮竟在最后关头,將丁充国强留在了云中! 前脚捉人,后脚保人。 当真是一件稀奇的事。 竇婴和鄢福禄等人商议过后,得出了唯一的结论:丁充国向樊千秋献出了恤赋,换自己苟活! 在那时的他们看来,樊丁二人是要钱不要命,抱著这笔钱死守云中,极可能落一个人財两空! 没有本事,便不该起这贪念。 樊千秋和工充国若是机灵些,便该在云中城下与鄢福禄好好地商议,定出一个分钱的章程来,未必不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何至於到今天这局面:丁充国恐怕已经死了,樊千秋也不能活,那两亿钱恐怕也可能落入匈奴人的手中了。自然令人可惜啊。 “.”揣测出丞相所想的鄢福禄思前想后,豆大的眼睛转了几圈,忽然拱手道,“下官有一言向进,还请丞相先听一听。” “但说无妨。”竇婴点头道。 “那笔恤赋,说不定还在!”鄢福禄轻轻地叩了叩案面,小声说道。 “.”竇婴上猛然用,扯断了自己的根白鬍鬚,疼得皱眉,他斜眼看了看鄢福禄,而后才用一个“嗯”发出了疑问。 “樊千秋向来狡兔三窟,丁充国则在边塞经营多年,八成能活!更是能將那笔钱从城中运了出来,藏到了別处。”鄢福禄道。 “你接著讲。”竇婴点头道,他每日要处置的政事很繁杂,倒没有往深处多想此事— 恤赋虽是一笔大財,却不是他必要之物。 “诺!”鄢福禄大喜过望,接著往下道,“樊千秋本就颇有家訾,所犯不过是失城之罪,赎刑是情理之中,他自然能活下来。” “至於丁充国嘛,他的罪名是私通匈奴,按制本不可赎刑,但有了两亿恤赋却又不同了,可以买一座靠山,可以买一条活路。” “樊千秋想重新得到重用,丁充国想要活命,关口都在这恤赋上,他们本就是狡黠之人,自然也能看清楚,不会扔了这笔钱。” “所以—.”鄢福禄说到此处有些自得地顿了顿,说道,“只要樊千秋和丁充国能脱身,那这笔钱就还在,只是不知在何处。“ “不过,在何处倒不紧要,紧要的是这笔钱会去何处,何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鄢福禄把刀子亮了出来。 “.”竇婴默不作声地听著,一边不停手地梳理著髭鬚,一边在心中整理情绪。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笔钱上了,而是放在了鄢福禄所说的“靠山”和“活路”上。 放眼整个朝堂,能揽下这件事的人可不多啊。 张汤?只是一只势单力薄的忠犬,无能为力。 刘安?虽然是极有名望的诸侯王,志不在財。 李广?空有一副勇武之躯的莽夫,並无城府。 竇婴的思绪从朝堂上的风云人物上逐一飘过,又逐一离开。 除了这几个人,剩下的要么是他的“同党”,要么不足道。 都不可能当樊千秋和丁充国的靠山,也给不了这两人活路。 最终,仅剩的那个名字出现在了竇婴脑海中,久久不散去。 是了,只剩下此人了——车骑將军卫青! 军中新起的柱石,朝堂的车骑將军,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皇帝的外戚! 他平日虽然谨慎小心,为人低调,更是不养门客,完全是一副“孤臣”模样。 可是,不管卫青如何韜光养晦,日益炙手可热却是不爭的事实。 从骑奴发跡至此,他又怎可能没有更大的野心?又怎可能不想延续世家繁盛? 一旦有了这想法,便需要心腹牙拱卫,便需要钱財笼络人心。 从权势和地位上来看,他倒是有资格给樊千秋和丁充国当靠山。 而且,樊千秋本就与卫氏交好,卫青的两个弟弟以及外甥都跟隨在前者麾下。 如此看来,樊千秋和丁充国將这笔恤赋进献给卫氏,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卫青。”竇婴盯著鄢福禄,寒声说出自己的答案,而后又將那把价值连城的嵌金犀角梳重重地拍在了案上,毫无怜惜之色。 “正是。”鄢福禄连忙答道。 “车骑將军此次恐怕会建功,与他爭抢,不妥,而且——”竇婴想了想再道,“他也在边塞,说不定早已经拿到了那笔钱。” “卫青领兵奔袭了大漠腹地,定然未归,樊千秋和丁充国手中的这笔钱还送不出去,拦截得及时,能失而復得。”鄢福禄道。 “你是何意?”竇婴眯著眼睛问道。 “三日后廷议,先按丞相刚才所言,勾连诸公上奏弹劾这樊千秋,更要將此案从廷尉张汤的手中抢过来,由御史大夫督办。” “到了那时,匈奴人恐怕也已经北归了,恰好可以派人去拦截捉拿樊千秋,莫让他有机会找卫青。”鄢福禄加重了语气说道。 “.”竇婴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他心中还有一些犹豫,毕竟,此举无异於从卫氏的口中抢食,与之交恶,是在所难免了。 那还不满周岁的刘据是皇帝唯一的子嗣,与卫青交恶便是与刘据交恶,与刘据交恶又是与未来的皇帝交恶啊。 这不好办,怎可能不让竇婴迟疑和担忧? “刘据。”竇婴又睁开了眼睛言简意賅。 “丞相,刘据还不满周岁,怎知道没有变数?何况,大汉的太子,有几—”鄢福禄朝口方向看了看,似乎怕旁人偷听。 “何况,大汉的太子,有几人能登基?”鄢福禄压低声音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竇婴面色很阴沉,看不出喜怒,藏在心中的那桿秤已经隱隱有了一些倾斜。 刘据如今確实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与他並无太多干係,因为此子有卫氏作为外戚。 他哪怕不顾百官之首的威严去討好奉承卫氏,也不可能得到太多的好处,徒留笑料。 毕竟,刘据年纪还小;毕竟,他已是丞相了。 他现在要谋划的是竇氏一门的復兴和延续啊。 与其不顾顏面地去討好,倒不如先继续积攒自己的力量,日后再做其他的图谋布置。 谁让他这“百官之首”天然便与外戚相对呢? 哪怕日后真到了要与卫氏“合谋”的那一日,他手中也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获利。 “嗯,还有三日,此事由你去联络,便说——是我的意思。”竇婴点头答应了此事。 “诺!”鄢福禄忙答道,他这小小的司直可没那么长远的想法,只是凯覦恤赋而已。 三日之后,长安城的秋雨仍在下著,而且越下越大,带来寒意。 豆大的雨点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敲击出一阵阵密集清脆的颤音,让端坐在案前的皇帝刘彻有一些分神。 他面前的案上凌乱地摆著各种文书,有竹简,有木牘,有帛书。 不只是案上摆满了文书,刘彻身后和身侧的几个悬架上亦如此。 还有不少文书被草草地扔在了地上,隱隱將皇帝给包围了起来。 刘彻满脸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脸颊更凹陷了下去,很瘦削。 匈奴人大肆南下的消息传入长安后,要处置的军务便多了起来。 上个月,刘彻还可以忙里偷閒地去椒房殿看一看刘据和卫子夫;可到了后来,军情如同雪片一般飞来,熬干了刘彻所有的时间。 尤其这十多日,他都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虽有竇婴带领著外朝群臣兢兢业业地处置大小诸事,並无拖宕,可是刘彻仍然觉得不放心——又或者说是觉得不尽兴,不痛快! 这盘大棋是他精心谋划布置的,自己的视线自然一刻不想挪开。 从前几日收到的军情来看,云中郡到雁门郡一带,恐是血地了。 汉匈两族十几万兵卒驍骑,已经在这几千里宽的边塞排开架势,陷入了混战o 但是,最关键的只有两人:一是云中城的樊千秋,二是率兵奔袭大漠的卫青。 前者,要守住!后者,要攻入! 两者遥望千里,却又相互依存。 樊千秋和卫青的出身倒也相似,而且都还是他刘彻拔擢的人才。 所以,只要樊千秋和卫青能立下军功,便等同他刘彻立下军功! 只有立下殊功,他才能树立皇权君威,才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如今,两处都还没有確切消息传来,让稳坐宫中的刘彻很焦急。 平日与竇婴李广等人商议兵事之时,他倒能以平静地面目视人。 可实际上,他早已经是五臟具焚了,甚至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从北边来的军情,就像是一剂良药,可稍稍缓解他的焚烧之苦。 可是,三日之前,由御史大夫送来的“云中城危”的那道羽檄,却让他更加心焦。 amp;amp;gt; 1 第559章 我弹劾樊千秋三大罪:尚刑 缓德 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59章 我弹劾樊千秋三大罪:尚刑 缓德 失地!当罢官下狱! 第559章 我弹劾樊千秋三大罪:尚刑 缓德 失地!当罢官下狱! 匈奴人的声势比刘彻想像中的更大,云中城似乎已岌岌可危了。 今日朝议,此事定会是议论的焦点:朝中的重臣和老臣,又要爭论该不该派人增援云中城了。 其实,到了现在,已经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了,救不救援,都不能改变云中城將被攻破的结局。 面对十几万敌人,樊千秋怎么可能守得住呢?此时此刻,確认城破的羽檄说不定正飞驰而来,也许已经到了灞桥上。 樊千秋很是狡黠,他应该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只是不知道卫氏兄弟、桑弘羊、霍去病这些人,能不能从危城中逃脱。 想到这些人可能会殞命,心肠早已坚如磐石的刘彻仍有些悲慟。这些人若是能保住性命,日后定可发挥更大的作用。 可是,要成大事,这都是难免的。 刘彻真正忧虑的,还是別的事情。 长驱直入大漠的卫青也还没消息,若云中城被攻破,只怕匈奴人会立刻尽数折返回大漠,届时孤军深入的卫青所部便危险了。 说不定陷入重围,更会全军覆没。 若是如此,他这十余年的心血便付诸东流了。 樊千秋可以有无数个,但是卫青只有一个啊。 刘彻侧身在地上找了片刻,便將近处几份堆在一起的帛书拿过来,一份一份摊开在案上。 都是云中城方向的军情,多数是樊千秋派人快马送来的,只有三日前收的那份是西河郡郡守派人送来的:之后便再无音讯。 刘彻將这一个月的军情重读一遍,不禁再次嘆了一口气,看这情形,云中当真凶多吉少。 至少,他看不出来还有什么转机。 刘彻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他不禁抬起头,看了看殿顶,想確认是不是有雨水滴漏了下来。 还好,並没有雨水滴下。 他又重新看向案面,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右边的那份《劾云中郡守丁充国疑贩盐铁书》上。 刘彻將这奏书移到面前,细细读了起来。 这是匈奴人南下之前樊千秋送来的奏书,也与匈奴人此次南下有关联。 奏书上,樊千秋的字跡如枪戟一般林立,言语非常直白,无任何修饰。 “丁氏疑似纵容眾塞候私贩盐铁於匈奴,触犯货殖禁令,形同通敌,臣边塞总督千秋正抄检罪证,不日即可上呈爰书——” 看完后,刘彻又看向了旁边的一份帛书,字数少了许多,却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臣游击將军千秋率部夜袭匈奴熅火部,斩匈奴数百人,得小裨王首级,谨呈陛下御前,兼为麾下同行诸骑军吏请功——“ 百骑劫营,还杀了匈奴人的一个小裨王,不管放在何时,都算一个猛將。 刘彻过往倒是没有看出来,这樊千秋还有领兵驰骋之才,让他当个酷吏,有一些屈才了。 想起樊千秋过往所做种种,刘彻的嘴角不禁浮现了笑意,但是,这抹笑意又很快消失了,而且,脸色还渐渐冰冷凝固下来。 樊千秋今次若是能活下来,当然还要继续委以重任,可也要给他个教训,教他做事更稳重一些。 此子在边塞推行《货殖禁令》不遗余力,成效也好,但行事难免太操切,让边塞的人心有动盪。若乱了大局,便死有余辜! 先罢官,再起復。 不仅可以打磨此子的心性,还能让他更加感恩戴德。 “此刻是什么时辰了?”刘彻向门边的內官荆问道。 “陛下,差一刻到辰初。”內官荆连忙向皇帝行礼。 “摆驾未央宫。”刘彻起身,指向了殿门外的雨幕。 辰出初分,君臣百余人齐聚未央殿。 见礼之后,群臣便在丞相竇婴的领起之下,开始了今日的日常议政。 开端自然是商议朝堂上的寻常政务。 淮南国一带出了大股的盗贼,为首者竟自称淮南厉王刘长的私养子。 黄河当中有渔民目睹了青蛟,身长数十丈,掀起的江浪能掀翻大船。 山阳国连续下了十日的大雨,起了秋汛,沿河数百里沦为一片泽国。 蜀郡有百里蜀道被山洪冲毁,行人不通,商贾堵塞,引起黔首议论。 考课將至,各郡国上计吏陆续抵达长安,今年赋税亦一同运入关中。 关中漕渠修至潼关一带,土中巨石颇多,开凿缓慢,不能如期通航。 河间儒生进献古文经,《春秋》两卷、《尚书》四卷,《诗》三卷。 北闕有齐鲁方士跪请,进献帛书一卷,其中所记之术,可让人长生。 零零总总,涉及的方面千头万绪,许多事情看似琐碎,却又很紧要。 诸公一个个依次起身,按制条陈;竇婴稳坐在坐榻上,逐条给回应。 “淮南蟊贼只是宵小,妄称罪王之后,所图非小,疑有內情,令淮南国中尉率国中材官骑士围剿,若人力不足,可徵募正卒。“ “青蛟现世实乃祥瑞,彰显天下有德,然蛟属水,秦奉水德,恐有蹊蹺,不可贸然报祥瑞,令太常卿前往当地,查明此事。“ “今秋比往时雨水多,四处秋汛难免,黄河沿岸的郡国县乡当严防秋汛,驻堤垒坝,如已造水灾,当开仓征賑济,稳定民心。“ “蜀道乃进出之要道,长久阻断將引起蜀中动乱,蜀郡郡守处事不周全,临变失措,难胜任本职,酌撤其官职,交御史议。“ “考课阀阅国之大事,不可荒废片刻,今秋甚寒,给各郡国邸备足精炭。至於赋税,当儘快入仓,登记好数目,不可紕漏。“ “关中漕渠开凿数年,本该来年开通,若有拖宕,將损当今陛下之圣德,大司农可从关中再徵募正卒三万,务必按时开通。“ “儒生献书乃儒林之幸事,然古文经距今数百年,真假难辨,须防沽名钓誉之徒借献书博取恩宠,太常寺当派诸博士考问。“ “方士之言不可不信,但亦不可全信,命长安县令捉拿此人,关入县狱,大刑伺候,观其是否有神异之处,不可放纵在外。“ 竇婴不愧为三代老臣,对军务和民政都非常熟稔,寥寥几言,便將诸事打发到该去的去处了。 反观朝臣,儘是唯唯诺诺、垂首聆听的模样,像极了太常寺里对著经学博士俯首帖耳的儒生。 —— —— —— —— 哪怕是张汤此等“酷吏”,此刻亦只能是唯竇婴的號令是从:毕竟,丞相的处置都合乎礼法。 带著湿冷水汽的秋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刘彻端坐在朱漆的皇榻上,冕旒垂下的珠玉隨著殿外吹来的秋风轻轻地晃动著。 声音细碎动听,和殿外的秋雨倒相得益彰。 不过,只有刘彻能听到这细不可闻的声音。 他藏在旒珠后的脸始终保持著国君当有的那副“沉稳”之色,可实际上,內心思绪却很复杂。 竇婴起復至今,已经有四年了,他越来越有百官之首的威严,朝堂当中,爪牙党羽周比不清。 刘彻原以为经过几次敲打之后,这个年过甲的老臣会识趣,乖乖做好朝堂上的木偶和泥塑。 可刘彻想错了。 竇婴的权势和威严在不断增强,竟已经超过刘彻死去的舅舅田盼了。 就像竇婴刚刚处置的这些政事,群臣诸公早已在丞相府中府议过了,此刻只不过是做戏而已。 而且,这场戏,刘彻为辅,竇婴为主。 刘彻作为全天下的最高统治者,对天下之事自然有最权威的决断权。 但在施政的过程中,他不能巨细无遗,总是要假借丞相竇婴之手的。 所以,刘彻警醒时,能直接干预国事;一旦分心,既会被丞相分权。 就像最近这几年里,刘彻专注於军务,精力难分,民政便被分走了。 莫看只是短短几年,竇婴不知道在朝堂內外安插了多少自己的党羽。 当真应了那句老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看来,当年选竇婴这老臣当丞相,倒还是选错了:丞相之位就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放在竇婴这“经年武人”的手中,可轻而易举地大杀四方。 日后,再换丞相的时候,不能再选世家或名臣了,而要选“小人”,唯有小人,才好驾驭! 而且,“选贤举能”也只是权宜,想要彻底治癒“相权”这个顽疾,还得再下好几剂猛药。 刘彻作为“医官”,心中早已经开好了药方,迟迟没有动手,只因为自己的威望还不够高! 所以,他在等,等北边传来捷报! 上一次卫青建功时,刘彻便顺势废去了陈皇后,除去了馆陶公主及其党羽。 今次,倘若卫青再能给自己带来一次惊世大捷,那他便要对这丞相下手了! 一边与匈奴人打仗,一边与朝堂重臣博弈:刘彻觉得畅快愉悦,其乐无穷! 刘彻想到此处,藏在阴影下的脸终於露出笑意,对竇婴的怨气也渐渐消散。 “陛下,群臣所奏之事,陛下可另有圣裁?”一直端坐在榻上的竇婴向皇帝叠手行礼请问。 “丞相总揽万机,条陈皆中法度,”刘彻摸著皇榻上的白玉螭首,微微笑道,“丞相起復理政已有四年,何曾有过疏忽紕漏?“ “——”竇婴听到“起復”二字,脸色微变,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但很快又正色道,“有赖陛下圣明烛照,臣不过尽本分尔。“ “丞相不必谦虚,你理政,朕放心。”刘彻微微点头道,冕旒珠串轻轻晃动,这是示意竇婴往下,今日要议论的国事不只这些。 “———”竇婴又向刘彻行礼,而后转看群臣,正色道,“诸公,陛下让我等继续往下议政,若有其他奏议,此刻便可呈上来。“ “——”一阵寂静,竇婴左手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而后,身形高瘦,肤色苍白,腮下有一撮鬍鬚的少府江神从榻上站起来。 “陛下,微臣少府江神有奏。”江神忙快步走到堂中,立刻下拜,急不可待地说道。 “嗯?”刘彻忽然升起了疑惑,江神刚刚也曾上奏过,却未像此刻这般急切和庄重。 而且,对方还指名道姓要向他这“陛下”上奏,这意味著此事並没有在丞相府议过,算是“突然发难”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此事已经在丞相府议过了,但竇婴不便抉择或不想抉择,所以直接推到了御前。 恰好一阵寒风吹来,刘彻忽然感受到几分凉意:江神今日恐怕是要挑起“事端”了,自己竟然还蒙在鼓里。 刘彻瞥了一眼竇婴,对方仍然像泥塑一般端坐,仿佛此事与己无关,可他越是如此,刘彻便越觉得他可疑。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江卿,你有何事要奏?”刘彻虽然心中有疑,但问得却非常平静。 “陛下!微臣要弹劾边塞总督樊千秋!”江神的声音因为过於激动有些颤抖,像一只阉过的雄鸡高声打鸣。 “你要弹劾边塞总督樊千秋?”刘彻重复了一遍,眼神越发地寒冷,最后落在竇婴的身上,“丞相,此事之前可曾府议过?“ “老臣並不知晓,”竇婴说完亦冷冷地看向江神,似有怒气地问道,“江神,为何擅自弹劾,你是老臣了,可知议事成制?“ “陛下明鑑,微臣是临时起意,此事未拿出来在丞相府上议论过。”江神在再次下拜顿首,向皇帝请罪道,亦將丞相摘出去。 “嗯,陛下,此事確实未在府中议过,丫不合制,却不违法。”竇婴慢条斯理地点头说道,尔后竟微微闭眼,似乎不想过问。 “未曾议过?你当朕是盲叟吗?恐怕不是在丟相府正堂议的,而是在丟相府后宅议的照?”刘彻心中大骂,脸上却面不改色。 “你要弹劾樊千秋何事?”刘彻壁问道,他看了看堂中诸公,一个一个坐得很端正,神情麻木,心思难料。 “臣弹劾樊千秋三大罪!”江神直道,一开口便是三大罪,他这先锋倒冲得勇猛。 “哪三大罪,—一说来。”刘彻点头道。 “其一,樊千秋滥杀无辜,借《货殖禁令》,擅杀良顺黔首,一夜屠戮数百行商,致云中城户户飘白——“ “其二,樊千秋尚刑缓德,治狱之时太操切,言輒大刑伺候,动輒梟首传阅,酷辣狠毒,损陛下德行——“ “其三,樊千秋动摇民心,不顾匈奴人將至,大兴刑狱之事,四处捉拿云中良民,致云中城民心废弛——“ “如今,云中城濒临城破,皆因其立功媚上,强推《货殖禁令》:不察时, 不恤民,不崇德,不缓刑——” “看似忠贞,实则奸佞,当付有司,论其罪、定其刑!”江神並不以言辞见长,但此番长论,却一气呵成。 第560章 刘彻:你们是「倒樊」,还是借「倒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0章 刘彻:你们是「倒樊」,还是借「倒樊」誹谤朕?! 第560章 刘彻:你们是“倒樊”,还是借“倒樊”誹谤朕?! “——”刘彻阴著脸听著江神对樊千秋的奏劾,疑怒交加,他对樊千秋在边塞的种种举动略知一二,虽有操切,却不至论罪。 平日里,朝堂上也常常有官员上奏弹劾樊千秋,但大多数也只是让刘彻下一道敕书申飭告诫,还远不到要置他於死地的地步。 毕竟,禁绝汉匈货殖的成效明晃晃地摆在眾人的面前,总不能因噎废食,因为一些琐事细节,就罢了他的官,再下狱治罪吧? 可今日,江神这是衝著“索命”来的啊,他刚刚罗列的这几条罪名,够让樊千秋丟官下狱了。 “这竖子,又是哪里惹到这些衣冠禽兽了?”刘彻在心中暗骂一句,却面色平静地看向竇婴,后者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呈上来。”刘彻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江神道。 “诺!”江神高举奏书,內官荆忙走到殿中,將写在丝帛上的奏书接过来, 再呈到皇帝御前。 “——”刘彻打开奏书,从头到尾细细读著。 江神虽然言之凿凿地给樊千秋定下了三大罪,可奏书上只记了一个案子:樊千秋枉杀行商案。 刘彻倒是隱隱约约记得这个案子,只是在樊千秋的奏书里,此案却有著另外的一个名字——云中县刁民私通匈奴案! 从名称上看,两个案子是天差地別的两件事,但究其根本,却毫无疑问地指向了同一件事情。 当初,看到樊千秋的那道奏书时,刘彻並未对此事太上心,左不过死了百多个云中郡的刁民,对大局自是无伤大雅。 如今,在江神的奏书里,却將云中城“危急”的缘由全都归结到了此案上, 不禁让刘彻起疑。 一是疑江神等人有阴谋,二是疑樊千秋有隱瞒一这竖子,不会真的为了邀功,大杀良善吧? 仓促之间,刘彻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他知道此事与边塞战事有关,所以立刻便警觉起来。 不管何人,想要搅乱边塞的局势或者已经搅乱边塞的局势,便要问罪,绝不可以有任何姑息! 良久之后,刘彻“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將奏书拍案上。 殿中群臣立刻惊醒过来,纷纷抬头,齐齐地向他投来目光。 “荆,先將这道奏书递给诸公传阅,”刘彻隨意地指了指,“再去宣室殿, 將樊千秋所写的《行商私通匈奴案奏》取来。“ “诺。”荆答完,便將江神的奏书带到了殿中,恭恭敬敬地放到竇婴案上, 而后连忙又赶往宣室殿取樊千秋上的那道奏书。 待荆回到殿中时,诸公刚好看完江神上的奏书。 “把樊千秋这道奏书也给诸公看看。”刘彻道。 “诺!”荆又將樊千秋的奏书放在了竇婴案前。 一刻多钟之后,樊千秋的奏书也被诸公看完了。 “诸位爱卿,两道奏书尔等到都看了,有何高论,直言无妨。”刘彻波澜不惊地问道。 “——”殿中只是沉默,没有人作声,此事牵涉到了两个朝臣,更与边塞军务有关联,事发突然,何人敢妄言? “江神,你刚刚亦看过樊千秋的奏书了,依你所言,樊千秋这道奏书欺君?”刘彻问。 “樊千秋所奏,皆一面之词,恐怕难以取信。”江神直言不讳,腮下的鬍鬚不停颤抖。 “张汤,这是三个月之前的旧案了,可有定论?”刘彻转向廷尉张汤,阴沉著脸问道。 “此事,下官確实见过爰书和证词,但未有定论。”张汤起身到殿中,有些迟疑地答。 “为何?”刘彻蹙眉问。 “按制,此案牵涉过大,需要仔细地复查,故微臣又將此案呈到了丞相府, 等候府议。”张汤朝竇婴微微倾身。 “丞相,此事议过了?”刘彻转而再问道,心中有些恼怒,他本就因为云中城危急之事焦急,如今怒火更旺了。 “此案,尚未覆核人证和物证,所以还不曾召集诸公到相府来议论。”竇婴不动声色地答道。 “过去几个月了,为何不覆核?”刘彻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再问,“当日你派鄢福禄去押解丁充国,不该顺势覆核此案吗?“ “鄢福禄,你来奏对。”竇婴往身后看了看,后排的鄢福禄连忙站起来,匆匆走到殿中,佯装惊恐慌乱地下拜。 “鄢福禄,可曾覆核?”刘彻心情本就不悦,如今得知此案悬而未决,又似乎有隱情,自然又生出了被他人愚弄的不满和怨气。 “回稟陛下,微臣確实去了云中,但不曾覆核。”鄢福禄答道。 “何故拖宕?你是不是在徇私?”刘彻脸色骤冷。 “这、这——”鄢福禄支支吾吾,露出迟疑之色,果然有隱情。 “鄢福禄!支支吾吾作甚!”刘彻见状勃然大怒,手拍御案道。 “哗啦”一声,案上的白玉笔架被震翻了,各色毛笔洒落一地。 “微臣该死,负了圣恩!”鄢福禄忙顿首,仿佛受了巨大惊嚇。 “莫当磕头虫!如实说!”刘彻心中更烦,险些抓起狼毫掷下。 “微臣当日到了云中城后,先是查了丁充国贩私案的人证物证,並无什么紕漏;而后又核查了此案的人证物证,也似无紕漏。“ “嗯?既然核查了人证物证,刚刚为何又说不曾覆核过,前言不搭后语,你这官是不是不想当了!?”刘彻又重重地拍案斥道。 “人证物证虽没有紕漏,可下官走访民间,却得知死去的行商黔首过往皆良善,绝无通匈劣跡,便觉得蹊蹺。”鄢福禄忙解释。 “蹊蹺?只是因为蹊蹺?”刘彻眼神锐利。 “正是。”鄢福禄忙答,“正因为有蹊蹺,所以丞相才要压下,还不成府议过。” “丞相,所以——此案一直都压在丞相府?”刘彻看向了竇婴,仿佛询问其缘由。 “回稟陛下,確实如此,老臣亦觉察到了蹊蹺之处,便想日后再派人去仔细核查,便压了下来。”竇婴心平气和地说出了缘由。 “——”刘彻心中冷哼了一声,又转向了江神逼问道,“江神,依你所奏, 你觉得这是冤案,是樊千秋指黑为白?扰乱民心?“ “陛下圣明,一语中的。”江神忙不迭地又磕头顿首。 刘彻心中的狐疑渐渐加重,只觉得眼前的局势被浓重的雾气遮挡住了,难以看清。 看眼下的情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衝著不在场的樊千秋来的,可谁又说得准呢? 焉知不是竇婴等人趁著边塞危急忽然发难,想藉此来改变“举国征北”的国策呢? 这充兗诸公倒是不敢做出“谋逆”的歹事,却会请求“罢兵停战”“休养生息”。 一旦如此,自己通过“对外征伐”建立功业,收拢朝权的谋划恐怕便要暂缓中断。 这是刘彻不能接受的! 三日之前,云中城危急的军情刚刚传来;三日之后,江神便当眾弹劾樊千秋“动摇军心,失城失地”,这才是最大的蹊蹺。 樊千秋啊,你为何要辜负朕的殷切厚望,失了云中城呢?未必是你过错,却终究是被竇婴和江神这些“老臣”找到了由头。 別无他法,暂且见机行事,若迫不得已,只能先扔出樊千秋,让他来背失地之责。 想要通过“攻訐”樊千秋,来质疑征北,这是刘彻不允许的。 毕竟,他刘彻才是天下復兴的关键,威望绝不可有半点受损! “丞相,依你之见,江神弹劾樊千秋一事,应当如何处置?总不能也按下不表吧?”刘彻做好了决定,语气倒和缓了许多。 “县官果然起疑了。”竇婴心中暗自一喜,他从皇帝短暂的沉默中,猜到自己和鄢福禄的谋划奏效了,他要的便是这结果。 “虽然也可按下不表,但终究是权宜之策,如今云中城为匈奴所破,边塞情形危急,倘若不追责清楚,恐怕会军心崩溃。“ 竇婴话音还没有落地,江神连忙接著道,“丞相所说乃正理,值此新败,当查首犯,绳之以法,否则——会留下遗害啊。“ “张汤,樊千秋仍是廷尉寺的属官,你怎么看?”刘彻问道。 “下官以为,江神所言,乃莫须有。”张汤看到此事与“云中城破”联繫到了一起,亦觉得棘手,虽出言辩解,声音不大。 “莫须有?因此案而死的行商有上百人,牵扯之人更有近千,若人人通匈奴,云中城早就是匈奴人的云中城了!”江神道。 “此乃推论,不值一驳,要有真凭实据。”张汤向皇帝行礼,他明白自己不是要说服江神和竇婴,而是要说服榻上的皇帝。 “江神,你可有证据?”刘彻睨之问道。 “微、微臣並无证据!”江神摇头说道。 “无证据,岂非构陷?”刘彻阴沉地问。 “下官只看出了端倪,故上书弹劾,至於其中原委黑白、是非曲折,自然要有司明察!而且、而且——”江神吞吞吐吐道。 “休要吞吞吐吐,直言即可!”刘彻最恨吞吞吐吐之状。 “而且今日大汉,乃明君治世,断然不会有言获罪之事,陛下绝不会让大汉重蹈暴秦的覆辙啊。”江神哀嚎著匍匐了下去。 “——”刘彻听到此处,倒哭笑不得了:江神的腰今日倒是够硬啊。 这江神身为少府,掌管著內廷里的私库,几乎便等同於皇帝的家令,平日奏对的时候,总是唯唯诺诺,很少会找出来挑事。 更別说像现在这样进言:看似奉承皇帝,实则是在用大义“胁迫”。饱读经书的文学贤良倒是精於此道,江神却从未用过。 当真是有些稀奇。 而且,刘彻虽看穿了对方的圈套,却又不得钻入这套中:总不能否认自己是明君,总不能说大汉不如大秦吧? “朕以前倒是没看出你善於辞令。”刘彻冷哼了一声,明褒实贬——江神说不出这样的妙语,背后定有高人! “陛下谬讚了,微、微臣只是心繫国事,口不择言。”江神直起身来,极为勉强挤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丞相,如今两面僵持,你以为当如何?”刘彻问道。 “老臣以为,可让堂上诸公都来说说。”竇婴微笑道。 “眾位爱卿,可有话说?”刘彻从皇榻上站起身说道。 他此时才发觉,李广和程不识正率兵在渔阳一带守备,都不在长安一这两人算是少数与樊千秋交好的重臣。 他们不在殿中,樊千秋的助力便更少了。 至於义纵和主父偃之流,过往虽然也帮樊千秋说过话,但今日之事太过紧要,又与兵事相连,恐怕不会插手。 张汤,倒要孤军奋战了。 果然,殿中群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附议,绝大多数都站在了江神这边。 其中不只有与江神、竇婴走得近的朝臣站出来附议余奏,许多贤良文学也起身进言指责“樊千秋滥用刑罚”。 看这些贤良文学气势汹汹的模样,想来对樊千秋的“酷烈”记恨许久了,今日总算是抓到机会好好地弹劾了。 “樊千秋不过是市籍公士出身,更是私社的子弟头目,幼时便勇伶私斗,德行稀疏,骤然得县官拔擢,却不知修德啊。“ “昔日樊千秋为万永社社尉时,曾挑起两社大肆械斗,死伤不少,丟相之侄,俊荣挺拔,亦殞命其中,樊千秋之过也。“ “樊千秋之后又当了长安游徼,常常重典重刑,曾一日之间杀亭长乡佬数十,虽符律法,却不免亏德,不可以为教也。“ “他蝇在所辖的閭巷大捕盗贼,闹得人心惶惶,许多一时失足的良顺,也被逼入了歧途,有家不能回,民间怨言颇多!“ “故丟相田虽不修德行礼仪,但终究是艺公,樊大竟乌尸上门,那天雷恐怕不是衝著田公去的,而是衝著樊大去的!“ “游徼乃小吏,常要对付刁民,尚可酷烈一些,他当了荧阳令后,仍不悔改,重典重刑,荧阳流血颇多,伤天子明德。” “是极!是极!余人不读儒经,一副法家模样,更不学无术,只会用刑用典,实在无德,当罢官再下狱,追究其罪责!“ “蝇有馆陶公主和堂邑侯之死,明明可以晓之以情,他却杀得人天黑地,哪里像萝官吏,与游侠倒相似,绝非正道啊。“ “樊千秋今次身负君命和君恩,前往边塞禁绝货殖,本该以道德教化之,他却一意孤行,让边塞成血地,实在是狂悖。“ “是极!是极!若不是他手段酷烈,怎会惹来祸事,匈奴人亦不会犯边,失城之罪、丧民之罪都应当由樊千秋来背负。“ 一时之间,樊千秋这几年里做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全都成了他“滥用酷刑、尚刑缓德、癲悖慌乱、无法无天”的註脚。 大殿之中,竟起了“倒樊”的风潮! amp;amp;gt; 第561章 危机之时,捷报入殿!群臣却拍错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1章 危机之时,捷报入殿!群臣却拍错了马屁! 第561章 危机之时,捷报入殿!群臣却拍错了马屁! 刘彻一言不发地看著殿中一个个朝臣出列“抨击”樊千秋的情景,心中不停地冷笑。 这几年里,樊千秋无疑是拔擢速度最快的朝臣,风头无两,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嫉妒。 如今遇到了这绝佳的机会,这些“红了眼”的朝臣自然不肯错过哪怕只是过过“嘴癮”,亦是一件非常畅快的事情。 朝堂上许久没有看到这“同仇敌愾”的画面了:只有十几个朝臣至始至终没有开口。 一时间,未央殿的议论声滔滔不绝,声响竟然將外面越来越密的雨声都给压下去了。 起初,廷尉张汤还为樊千秋辩几句,但很快也噤声了一他恐怕也发觉了,樊千秋过往用过的一些处事手腕,確有不妥。 於是,未央殿里儼然一派“天下苦樊千秋久矣”的景象:此子今日彻底孤立无援了。 端坐在皇榻上的刘彻也越发地沉默,面目如同外面的天空,已经被乌云笼罩了起来。 良久,这些口诛笔伐樊千秋的朝臣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坐回了坐榻。 外面那“沙沙沙”的落雨声再次被寒冷的风吹入了大殿中,让眾朝臣不禁缩了缩颈。 “诸位爱卿,可还有別的话要说?”刘彻阴晴不定地问道,视线在大殿两侧扫视著。 “——”堂中诸公说得口乾舌燥,虽然还想说,却发现已经无从开口了,只得噤声。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丞相,诸位爱卿已经议论过了,你身为丞相,觉得此案当如何处置?”刘彻问道。 “还请陛下示下。”竇婴婉拒道。 “你是百官之首,朕想听你说。”刘彻坚持道,隱隱不悦。 “依老臣所见啊,此案定有蹊蹺,被樊千秋杀的那些行商,究竟是良善之辈还是通匈奴贼人,定然还要再彻查——”竇婴说道。 “——”刘彻看著泰然自若的竇婴,知道这老臣还有话说。 “但是,不管被杀的是良民或刁民,樊千秋用刑过於酷烈,致使人心浮动、云中动盪、边塞危急——是不爭的事实。”竇婴道。 “丞相以为,当如何处置?”刘彻心中嘆气道,他知晓今日暂时是保不住樊千秋了。 也好,让此子先吃一个亏,也好涨涨记性。 “樊千秋若是死在云中城,便也不必再追究了;可樊千秋若是侥倖逃脱了,当速速捉拿回长安城,交有司论处。”竇婴缓缓道。 “——”久久不曾言语的张汤连忙站到了殿中,请命道,“此案可交由廷尉查明。” “张公,樊千秋交给廷尉,恐怕不妥,他是廷尉寺属官,你身为他的长官,不便参与此事,以免落人口实。”竇婴抢在前头道。 “可——”张汤还想再爭,却被站起身来的竇婴,直截了当地挥手打断了。 “御史大夫肩负敦促申飭百官之责,按制当由韩公彻查。”竇婴看向身边的御史大夫韩安国,后者立刻站起身,走到殿中领命。 张汤虽然是堂堂廷尉,且刚直不阿,品秩官位却在丞相和御史大夫之下,如今也不能再爭了,只得悻悻地站住,阴沉地抿著嘴。 “老臣——如此处置,不知陛下有没有別的旨意要下?”竇婴向皇帝请道。 “——”刘彻並没有作答,两根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击著扶手,他此刻还要想为樊千秋找一条路,却发现无路可寻。 “微臣还有一言要进,望陛下和丞相一听。”张汤没有忍住,再次下拜道,语气已听不到强硬,反而有恳求之意。 “张爱卿可直言。”刘彻兴致缺缺地摆手道,他不再抱有希望,已决定要將樊千秋扔出来背罪,日后再设法转圜。 “樊千秋虽偶有用刑酷烈之过,但皆出自於忠心,绝非邀功媚上之徒——昔日,在长安和滎阳,都能为陛下立过不世功劳——” “今次他在边塞禁绝汉匈货殖,亦成效颇丰,匈奴人入侵边塞,不可归罪於他,否则有负功臣,请丞相和御史大夫酌情缓责。” 张汤与樊千秋並没有太多私交,但同衙为官,见过对方的正直和不阿,自然便对他心有戚戚然,如今再为他进言,倒情真意切。 他这番话不只是说给竇婴和韩安国听的,而是说给殿中诸公听的,更是说给皇榻上的皇帝听的。 樊千秋免不了要到狱中走一遭,但重申他的功劳,却能让他少受些罪,日后起復也更容易一些。 至少,竇婴和韩安国会有忌惮,不至於將樊千秋隱杀在大狱之中。 毕竟,一个有罪的“功臣”和一个无功的“罪臣”相比,分量不可同日而语啊。 “张公此言差矣,樊千秋过往可能有过功劳,但今次禁绝汉匈货殖是否有成效,恐怕还未可知,酌情缓责从何而来?”江神道。 “边郡总督府月月都有奏书来,上面写得很明白,匈奴人已开始缺铁缺粮了。”张汤恳切地说。 “亦是一面之词,真假难辨。”江神气势汹汹道。 “云中郡府亦有相似的上奏。”张汤再向皇帝道。 “云中郡守丁充国犯私获利,本就是待审的罪官,他的上奏,又怎可以轻信?”韩安国冷言道。 “若樊千秋无功,匈奴人怎会狗急跳墙,大肆南下劫掠边塞?”张汤再辩驳道。 “匈奴人只是怒,未必是弱,更不是怕!”一直没有出言的中尉灌夫也冷笑道,他对樊千秋亦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对方殞命。 “这——”张汤被几人追问,竟再次语结,和平日那铁面判官的模样判若两人,很是狼狈可怜。 “陛下,樊千秋確实有忠心,请陛下缓责。”张汤只得再顿首,希望皇帝出言,先为此案定调,减轻樊千秋的罪责。 “——”可是,皇榻上非常安静,没有声音传来,张汤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皇帝的面目很模糊,心中立刻如坠深渊。 他忽然看懂了,此次的边塞战事,极可能是一场大败,皇帝身为实际的主师,决不可承担罪责,那便只能让樊千秋来担罪了! 难怪,皇帝今日的態度模稜两可,从未替樊千秋说话。 张汤只觉得从门外吹进来的秋风格外地冷,冷入骨髓。 作为臣子,他自然不敢怨懟君上,可心底仍生出苍凉。 罢了罢了,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为官者,只能如此。 “张公,”竇婴平静地开口道,“樊千秋是廷尉寺的属官,你身为长吏,对他有所回护,天经地义,老夫很动容——” “但云中城为匈奴人所破,已是大败无疑;而且,车骑將军孤军深入,退路极可能被断,凶多吉少,亦可能兵败——”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张公口口声声说樊千秋是有功之臣,这功——从何处而来?”竇婴在殿中来回渡步正色道。 “虽无功劳,亦有苦劳。”张汤又是语塞,再求情道。 “功劳苦劳,等他归案,自有议定,”竇婴咳了咳道,“张公宽心,韩公定秉公审案,若有功劳,议罪时会考量的。” 话到此处,张汤再无別的辩解之词了,只得起身,退到了一边,有些落寞地坐回榻上。 “——”竇婴暗露得意的神情,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张汤,才转过来向皇帝请奏道,“敢请陛下降旨,捉拿樊千秋。” “——”刘彻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可惜”,便起身准备下令,拘捕生死未卜的樊千秋。 可在此时,一个小內官从雨中跑到了门口,带著满身的雨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陛下!边塞、边塞——”內官气喘吁吁,许久都不能將喉咙里的这句话说完整。 “慌什么!好好说!”有怒无处发的刘彻斥道。 “边塞送来了加急的军情啊!”內官脱口而出,殿中百余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这內官。 “嗯?何人送来的?”刘彻猛地从皇榻上起身,面前的旒珠剧烈晃动起来,冷冷作响。 “——”这不到十五岁的小內官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称呼那使者为“卫將军”,但最后仍结结巴巴道,“是——是卫將军!” “是不是——捷报?”刘彻紧张地追问,声音似乎都在发颤。 “是捷报!”小內官再顿首道。 “——”刘彻愣了愣,而后,他才如释重负地跌坐在皇榻上,接著,刘彻像少年一般咧开嘴,笑出了声音。 不管是大捷,还是小捷,只要是捷报就是好事! 竇婴的面色有几分古怪,但很快却收敛了起来,向皇帝下拜:其余朝臣亦纷纷起身来到殿中,跟著拜下去。 “陛下盛德广被,神威赫赫,授命永昌,今三军效命而匈奴大破,盖因仁政胜於干戈,礼义慑服豺狼——” “今日《洪范》九畴明现云中,《甘誓》三正威慑漠北,此乃天命永驻大汉之徵!”竇婴引经据典地讚颂。 他看起来是在讚颂皇帝的德行,实际上却是將此胜与“仁德”勾连到了一起,暗讽樊氏酷烈,不让他据功。 “陛下圣德协和万邦,神武震烁八荒。臣等恭睹《尧典》重现,《禹贡》新章,祝汉祚永昌!”韩安国道。 而后,群臣顿首,將韩安国这文辞俱佳的讚颂之语重复了一遍,声音直上殿顶,和雨声相融合,肃穆庄严。 “平身!快平身!”刘彻草草地说完,便快步走下了榻前玉阶,因为心急,险些摔倒,群臣连忙起身避让。 “捷报在何处?”刘彻急忙走到小內官的面前,迫不及待地问。 “使者在殿外。”小內官指著门外道。 “快让他进来!”刘彻大手一挥呵道。 “诺!”小內官连忙起身,跑向殿外。 “陛下,既然大胜,樊千秋之功——”张汤迫不及待地拱手问。 “此事暂且按下,朕要先看看捷报!”刘彻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正是,能有大胜,是陛下有仁德,是上天降感应,是车骑將军勇猛,与樊千秋有何干係。”竇婴冷讽道。 “这——”张汤想要再说,但那小內官却领著一个甲冑皆湿的使者进了殿,他嘆了口气,只好先闭上了嘴。 这使者应该是一路从边塞纵马赶来的,满身风尘、疲惫不堪,一进殿,便“噗通”— 声拜倒在了皇帝面前。 “下吏问陛下安!”这使者一头磕下,坚硬的兜鍪撞击著金砖,发出了“砰”地一声脆响,震动眾人人心。 “你是从边塞一路跑回来的?”刘彻背著手问道,他从这使者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沙场的气息,顿生好感。 “回稟陛下,下吏是从云中跑回来的,换马不换人,前后跑了三日半!”使者再顿首道,並没有直起身来。 “近两千里,仅跑了三日半,你这儿郎,好样的!”刘彻赞道,盘踞在脸上的阴云黑雾早已经一扫而空了。 “陛下谬讚!”使者品秩低,未得到皇帝的首肯,只是直起了身,却仍然低著头,並不敢直视皇帝和诸公。 “决战在何处?”刘彻问道。 “有两场决战!一在河南地!”使者果断地说道,虽奔跑两千里,早已精疲力尽,但说话的声音仍很有力。 “河南地?怎会是河南地呢?”刘彻不禁疑惑道,但转瞬却恍然大悟了,拍手道,“定是迂迴抄后!好!” “陛下圣明,正是奔袭迂迴!”使者仍低头进言。 “用兵如神!果敢勇猛!好!”刘彻又兴奋拍手,痛快大笑了几声,才又问道,“斩获多少?俘虏多少?” “阵斩了白羊王和楼烦王!又斩首万余级,俘虏千长且渠数百人,得壮口丁壮四万余,牲畜十余万,钱財金银上亿钱!” “真乃大捷!天佑我大汉!”刘彻又朗声大笑道,从此之后河南地便清平无事了,抵在大汉胸口的那把剑,终於不在了。 余,牲畜十余万,钱財金银上亿钱!” “真乃大捷!天佑我大汉!”刘彻又朗声大笑道,从此之后河南地便清平无事了,抵在大汉胸口的那把剑,终於不在了。 “——”竇婴与韩安国等人相视一眼,微微摇头,面色很是古怪,他们心中感嘆,卫氏一门要飞黄腾达了,再无人可挡。 “这是其一,那其二呢?”刘彻亢奋地再次追问,他两眼放著光,嘴唇轻轻颤抖,总觉得这后头还有惊喜。 “在云中郡,將军大破单于本部和右贤王部!还阵斩了军臣单于!”使者亦颤道。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未央殿的上空炸起,场间的皇帝和群臣全部都目瞪口呆! 第562章 功,是樊千秋替朕立的!气,是朕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2章 功,是樊千秋替朕立的!气,是朕要帮他出的! 第562章 功,是樊千秋替朕立的!气,是朕要帮他出的! 隨著这使者的声音在殿中炸开,宽大的未央殿顿时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沙沙”的雨声已经成了“哗哗”! 这雨声,既像箭簇落地的声音,也像刀剑齐鸣的声音,更像千骑嘶鸣的声音—— 军臣单于,是那块压在央宫殿顶长达几十年的石头,是那道让先帝彻夜难眠的鬼影,是那个让塞北稚童闻之而止啼的恶人! 他竟然死了?而且是被阵斩的? 连同皇帝天子在內,殿中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一此间自然沉默。 “军臣单于的首级,在何处?”最终还是刘彻强忍著眩晕,儘量平静地开口问道。 “就在下吏囊中!”使者说完,立刻解下身后背囊,摆在了身前,一层一层打开。 很快,军臣单于的首级便在眾人的赫然出现了。 虽然已有一些发黑,却未腐烂,仍然非常完整。 “还有匈奴大单于的符传、印信、狼旃和鹰旗,就在公车司马室,隨时都可呈送陛下案比!” 使者再道。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无人言语,雨声更加急迫,密集地敲击著君臣百余人的心房。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在心中暗暗质疑,到了此刻,所有或明或暗的质疑全都隨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单于首级可能是假的,单于印信也可能是假的,狼旃鹰旗更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不可能全都是假的! 而且,军臣单于被斩,定会震动整个草原大漠,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天下:何人又敢作假呢? “陛下——”竇婴急不可耐地想称颂卫青几句,却被皇帝抬手拦住了,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老臣只能闭嘴。 刘彻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眼前这带血的人头,眼睛有些热,心潮更是翻滚起伏,一会云巔,一会海底。 他眼前浮现了先帝那张时常带有鬱结之色的脸,记忆一下子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刚在母亲的怀中睡著,便被宫中混乱嘈杂的喧闹声吵醒了,刚一睁眼,他便看到了阿母的惊慌。 之后,他与阿母在郎卫和奴婢的拱卫之下,乱糟糟地朝宣室殿赶去。 路上,他在北边的夜幕中看到了无数的狼烟:直衝霄汉、张牙舞爪! 那时,他才从隨护郎卫的口中得知,匈奴人杀入了赵地,威胁长安。 当他们母子二人来到宣室殿时,先帝正与竇婴他们在殿中议事:时而跳脚狂怒,时而垂头丧气0 和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气质截然不同:不像一个垂拱而治的君主,像一个在斗鸡察输红眼的赌徒。 在那天晚上,幼小的刘彻记住了军臣单于的名字,看到了先帝的懦弱,更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而后的许多个晚上,刘彻都会站在苍穹下,朝东边押颈张望,生怕狼烟再起,生怕火照甘泉宫一如今,可安矣! 刘彻的视线模糊了,他不顾皇帝的威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颤抖地指著地上的首级。 “丞相,这是不是军臣单于的人头!”刘彻竟哽咽地问。 “陛、陛下,老臣未见过军臣单于,但也听別人描绘过,当是军臣单于无疑。”竇婴亦颤声道。 “好!好啊!大汉的一个心头大患,总算除了!先帝在上,彻儿不曾辜负你!”刘彻仰面笑道,任凭泪滴从脸颊滑落。 “——”何止是刘彻呢,堂中眾群臣此刻也渐渐回过神来,在惊喜诧异之余,又涌起一阵感慨:人生起伏,世事难料。 更有几个见过“火照甘泉宫”的老臣,亦不顾殿前的仪態,偷偷抬手擦眼泪,含糊地自言自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陛下,车骑將军立下大功!当封侯!”竇婴虽然不愿討好新进崛起的卫氏,但仍有丞相的气度,忙为其向皇帝请功。 “丞相说得——”刘彻的对字还未出口,那一直低头的使者倒抬起了头,很是失礼地惊呼,“什么?大兄也立功了!” 这“无礼”的使者说的这句话非常响亮,尤其是那个“也”字,如同一颗悖星忽然划过夜幕,绽放出了极耀眼的光芒。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君臣上百人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使者,他们有些糊涂了:立功的难道不是车骑將军,是另有其人? “你是——”刘彻凑近了些,忽然觉得眼前此人很是眼熟,他摘去对方的兜鍪,终於才看清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你是卫广?”刘彻惊问道,大半年不见,卫广比先前默黑粗獷了许多,先前又一直低著头,以至於他竟然没认出来。 “卫广敬问陛下安!”卫广叉手行礼问安。 “你这也”字从何而来?”刘彻蹙眉问。 “刚刚是、是丞相说大兄立了功啊?”卫广亦是满脸不解。 “——”一阵尷尬的沉默,刘彻和群臣们忽然恍然大悟了:出紕漏了,这惊天动地的功劳,竟然不是车骑將军立下的! “你说的卫將军,是他?”竇婴瞪著那內官,指著卫广道。 “是、是——”內官不知自己何处出了紕漏,对方是六百石的军司马,虽然未有將军號,可尊称一声將军合情合理啊。 “——”又是好一阵沉默,群臣面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幻著,很是精彩,而后,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现在是何军职?”刘彻皱著眉问道。 “下吏在游击將军樊千秋麾下任六百石的左司马。”卫广虽不知道殿中刚刚发生了何事,但也猜到眾人刚刚会错了意。 “所以,刚才这两个大捷,是樊大那竖子立下的?”刘彻音调上扬问。 “是樊將军率我等立下的!绝无半句虚言!”卫广把胸膛高高地挺著。 他这两句话掷地有声,砸在未央殿其他人的头上,所有人都抿住了嘴。 “——”沉默,还是沉默,一阵让殿中君臣百余人不知如何自处的沉默。 当然,除了卫广之外,还有一个人站得挺拔,正是被人挤在一边的张汤。 殿外,秋雨越下越欢,就如同仲夏时节稚子在河边戏水时发出的笑声。 殿中,气氛凝重尷尬,刘彻及充充诸公亦如身处盛夏,脸上隱隱发烫。 “陛下,”张汤出列,故作平静地说道,“樊公建功,按制当封赏。” “——”刘彻回过身,板著脸,翻起眼皮,盯著张汤,看不出喜和怒。 — 群臣寂静,无人作声,纷纷揣测皇帝所想,不知场间局面往后会如何。 忽然,面无表情的皇帝笑了笑:先是浅笑,而后微笑,最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樊千秋壮哉!立下此功,未辜负朕的期望!”刘彻大笑道。 这笑声格外响亮清脆,在大殿里来回激盪,冲得殿中眾人的耳膜生疼。 当然,有些人是脸疼:竇婴和江神之流面色更是一沉,仿佛吞了粪虫。 “樊千秋乃陛下亲自徵聘拔擢之人,足见陛下有识人之明,我等不及。”张汤鬆了口气,忙行礼道。 而后,这早已经站直了腰杆的廷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竇婴和江神,用眼角的笑意,抽对方的脸。 “是极,是极!朕与樊千秋相识时,他连游微都不是,那时,朕便看出此子不落窠臼,锐意进取,將来能成大事!”刘彻笑道。 “陛下真慧眼,樊千秋能立此大功,皆因陛下的拔擢,否则难有作为。”张汤再笑道,他的话如环环相扣的锁套,套住了皇帝。 “张卿,此言过矣,”刘彻摆摆手,而后再笑著道,“他是你举荐的廉吏,要说伯乐,你亦是伯乐,日后,还要多为朕举贤。” “陛下谬讚了,微臣不敢当,但日后定会尽心竭力!”张汤坦然说道。 君臣二人这一唱一和,让殿中热闹了不少,可群臣看著此景,却觉得自己有一些多余,在惴惴之中,更是恨自己先前有些狂妄。 “对极!还有卫广!你也立刻大功,你莫要再跪著了,快快起来!”刘彻將对方扶起。 “诸公亦落座吧。”刘彻扔下此言,瀟洒地转身走向皇榻,自是脚下生风、风度翩翩。 “——”群臣又是一阵静默,而后才訕訕地从殿中退到了两侧,坐回榻上。只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坐榻有些烫,有些扎。 “——”刘彻在榻上落座,因惊喜而狂跳的心总算在胸腔里落了地。 “好险,幸好未下詔惩治樊千秋。”刘彻在春风得意之余,暗忖道。 刚才,当真是千钧一髮啊。 若自己擬下了“拘捕查问”樊千秋的旨意,此刻便真要自食其言了。 出尔反尔,朝令夕改,如此行径,何止有损君威?简直是形同儿戏。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大汉歷代先君在保佑啊,没有让他这君主无顏。 庆幸之余,刘彻的目光又重新阴鷙冰冷下去,最终落在了不敢抬头的竇婴和江神身上。 都是这“奸臣”挑唆他与樊千秋的君臣关係,险些让二人有了间隙,唯恐天下不乱啊。 刘彻恨不能立刻將那挑起事端的江神下詔狱,但他也知道不可如此,因为此人有一句话倒说对了:他只是进言弹劾,不当因言获罪。 罢了,此事会传到樊千秋耳中的,此子记仇,日后会想办法报仇的,自己可按下不表。 今日朝堂上对樊千秋的“攻訐”终究是小事,他能立下这旷世奇功,那什么都好说了。 刘彻不仅不用“挥泪斩功臣”,还可以按照既定的布置,在朝堂上一点一点开始收权。 虽然卫青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樊千秋这两场大胜的分量够重了,足以帮他完成改制:要立刻借这场大胜收权,然后再封赏樊大! 想到此处,刘彻的心躁动起来,搭在皇榻上的手掌都在不停地颤抖,他一刻都不能等! 秋雨还在不停地下著,没有丝毫减缓的跡象,可落在不同人的耳中,却有不同的寓意。 刘彻抬手正了正有些歪的冕旒,在皇榻上坐得更直了些,轻咳两声,压下了殿中杂音。 “卫广,河南之战和云中之战,你是否都亲身经歷?”刘彻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和冷漠。 “回稟陛下,两场大战,下吏均有幸跟在樊將军身侧,未离开半步。”站著的卫广道。 “好!向朕与诸公说说,说说这两场大战的来龙去脉,不可有隱瞒。”刘彻抬手直指。 “诺!”卫广並脚叉手,立刻便从狼烟四起的那一刻开始娓娓道来,没有半点的卡壳。 当然,没有卡壳並不代表没有隱瞒,他说的每一句话,事先都经过樊千秋的字斟句酌,確保万无一失。 卫广从头到尾说完两场大战的始末,足足用了两刻钟,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一直稳稳压过殿外— 的雨声。 除了刘彻这皇帝偶尔打断提问之外,群臣都默不作声—大多数装聋作哑,只有少数人脸上露出笑意。 上奏终了,卫广又呈上了樊千秋和桑弘羊联名的奏书—详细记录了两场大战的始末,与卫广所说並无半点出入。 几乎同时,缴获的单于印信和各种旗旃也全都送到了,连同地上那颗人头,构成了这两场大胜的註脚,铁证如山。 “將奏书送过去,给诸公一一过目。”刘彻平静地指了指案上的奏书,荆立刻便照办,將有些湿润的奏书送到了丞相竇婴的案前。 竇婴脸色铁青地顿了顿,终於拿起来,皱著灰白稀疏的眉毛,仔仔细细地前后翻看著,似乎想要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作假的痕跡。 但他最后却是无功而返,只得悻悻地將樊千秋和桑弘羊的这份奏书交到了韩安国手中,而后正襟危坐,故作镇定。 从丞相到御史大夫,从御史大夫到太常卿,从太常卿到廷尉,从廷尉到大司农——群臣阅读奏书的时间越来越短。 终於,殿中大大小小所有朝臣全都读过了这道奏书,无一人开口质疑。 他们先前那种尷尬的神情渐渐恢復了正常,长久以来养成的唾面自乾的本领再次发挥出作用,让他们安之若素,仿佛无事发生过。 先前指责、抨击、詆毁樊千秋的那些言语,似乎不是经他们的口说的。 刘彻坐在皇榻之上,將群臣这微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只不停冷笑。 誹谤功臣、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险些让樊千秋蒙冤,险些让朕出丑,不是沉默便可了事! 今日,本想宽恕尔等,这样不识趣,那朕便先替樊千秋出上一口恶气吧! 刘彻想到此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第563章 刘彻: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3章 刘彻: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第563章 刘彻: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如何,诸公对这河南之战及云中之战可有疑惑或是不解?若还有疑惑,现在便可以畅所欲言。”刘彻冷漠地率先发道,他冰冷的视线来回扫视著群臣。 “——”殿中依然寂寥,先前那细微的议论声也渐渐停歇了,雨声又占据了优势。 “想靠装死矇混过关?尔等想得太妙吧!”刘彻心中又冷笑道,视线终於落在了少府江神的身上,此人两肩深深塌陷,一看便是在躲刘彻的目光。 “少府!”刘彻带著寒意直呼官职道。 江神塌陷的身体颤了颤,他僵硬地往后靠了靠,微微侧出脸,偷偷看向韩安国和竇婴。当看到这两个人无动於衷地坐著,他才苦著脸起身,脚步虚浮地来到了殿中。 “陛、陛下,微臣敬候陛下旨意。”江神弯腰行礼,不敢直视皇帝,虽然他的身体尚未筛糠,脸色却白得像一丈白綾,內心更忐忑难平。 “江神,你刚才上奏弹劾樊千秋有三大罪,更言之凿凿,说他禁绝货殖是邀功媚上之举,更动摇了民心和军心,最终导致云中城为匈奴人破——” “朕问问你,现在又如何看待樊千秋?是否仍认为他邀功媚上,是否仍认为他重刑缓德,是否仍认为他有过无功?”刘彻声音一点点抬高。 “这、这——”江神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不停地抬手擦汗。 “嗯?为何躲躲闪闪不能成言?军臣单于的人头就摆在此处,你是看不见,还是认不得?”刘彻寒声质问道。 “陛、陛下,樊將军——有功,可——可他严刑峻法,不讲仁德,承秦暴虐,非治国正道。”江神故作公允地狡辩道。 “哦?如此说来,你以为樊千秋还有罪咯?”刘彻的剑眉忽然一挑,眼中的杀意浓了起来。 他原本也只是想嚇一嚇江神,让他顿首认错,便也算是替樊千秋出了一口恶气。谁知这江神不知悔改,还敢狡辩。这便怪不得自己重罚了。 “虽无罪之实,却有罪之名。”江神仍辨道。 “依江卿所见,必须崇尚仁德,所立之功才是真功,否则只是假功?”刘彻被盯得直想发笑。 “——”江神虽然读过些儒经,可不善辩论,先前弹劾樊千秋的那些话都是竇婴和韩安国教给他的,如今已经词穷,哪里还能开口。 “为何不答话,是又或不是?”刘彻步步紧逼道。 “若、若是无德,哪怕一时建功,也难以长久,不管国事还是兵事,都应当重德明德——”江神道,这已是他搜肠刮肚找到的话了。 “好好好!你这少府倒说得好啊,看来很知兵!”刘彻指著他寒道,“让你管內库倒是屈才了,不如去云中郡领兵抵御匈奴人吧。” “——”连同江神在內,群臣顿时一愣,他们一时都未听懂皇帝圣意,难道还要拔擢江神? “你莫要当少府了!今日就启程,你到——”刘彻沉思了片刻,忽然嘴角向上一翘,露出一抹冷笑道,“就到杀虎隧去当燧长吧!” “——”群臣由惊到惧,终於明白皇帝要做什么了,是要严惩江神啊! 早已经魂飞魄散的江神再也站不住了,他“噗通”一声便重重跪下了。 “陛、陛下!微臣只是上书弹劾朝臣,罪不至死啊!”江神哭丧著脸。 “嗯?朕这是给你个领兵建功的机会,怎是让你死?”刘彻阴著脸问。 “可、可——”江神被嚇得六神无主,又结巴了,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两个月之前,樊千秋从杀虎燧出发,率百骑劫营,斩杀匈奴人无数,更手刃匈奴熅火部小裨王——” “你口口声声说唯有尚德明德,所立战功方为真功,那朕给你这机会,到边塞用仁德去建立功业吧!”刘彻丝毫不留情面地斥道。 “微、微臣——”江神想辩驳,可他急得满脸通红,脖子上指头粗的青筋都狰狞地从皮下胀粗了出来。 “嗯?想抗旨?”刘彻逼问道。 “微、微臣知错了!”江神“砰”地一声磕在地上,哽咽一下,终於吐出了卡在喉咙深处的这五个字。 “你知错了?错在何处?”刘彻身体前倾佯装不解。 “微臣不该议论这兵事。”江神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你为何不该议论兵事?”刘彻穷追不捨地再问道。 “微臣不知兵,便不该议论兵事,否则便是妄议。”江神请罪的时候倒是非常地顺畅流利,甚至把自己的罪名都已经想好了。 “你既不知兵,那更该到边塞走上一趟,走上一趟,便知晓了。”刘彻脸上竟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意。 “——”江神又是一惊,自己都请罪了,皇帝怎么还不放过自己?他的脑筋飞快地转了转,只得再拜,又连磕几头,很响亮。 “陛下啊!微臣知错了,微臣知错了啊,还请陛下网开一面啊,微臣去了那穷山恶水之地,唯余一死!”江神不顾顏面求道。 “嗯?你既知晓边塞是穷山恶水的险地,便更应该知晓边塞將士的艰辛苦处,怎能以仁德”为藉口,妄议兵事?”刘彻道。 “这——”江神又被问住了,刚刚说的这几句话不仅没有让自己脱罪,反而坐实自己是一个“知法犯法、罗织罪名”的小人。 “又或者,有人指使你?让你败坏征討匈奴的国策?”刘彻说到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像箭一般射向殿中,自有朝臣暗惊。 “——”江神虽然惊慌失措,却也能嗅到皇帝藏在此问里的隱隱杀机,他不敢再作辩驳,只是边磕头,边大嗥“微臣知错”。 “呵呵呵,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刘彻淡淡说道,不再多说,拿起笔亲自擬召书,又让荆交到丞相面前。 “丞相,照办吧。”刘彻道。 “——”竇婴沉默,仍点头,淡漠地答了一声“诺”。 “丞相!”江神猛地抬起头,不解而又错愕地看著拋弃了自己的竇婴,他张张嘴,似有话要脱口而出,可是,终究没有出口。 “江公,你好好去杀虎燧吧,莫要再胡言乱语,惑乱了人心,搅弄了大局,惹怒了陛下,便真是死罪。”竇婴鹰视著江神道。 “——”江神眼中的不解和错愕转瞬之间就成了畏惧,千言万语堵在了胸口里,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整个人也瘫坐在地上。 “江神,你放心,你的品秩仍为两千石,若是能建功,朕会让你官復原职的,”刘彻说完,挥了挥手说道,“现在便动身。” “诺。”江神麻木地应答道,他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便如丧家之犬一般走出了未央殿,走进了雨中,背影仓皇,垂垂老矣。 群臣全都侧脸看著此人的背影落寞地消失在雨幕之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兔死狐悲:之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此公了。 而且,殿中群臣面上虽平静如水,內心却是惊涛骇浪。他们从皇帝的身上隱隱约约嗅到了別样的气息:蠢蠢欲动、急不可待。 江神只是少府,可毕竟是九卿啊,皇帝虽然有罢免三公九卿的权力,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草率:说到底,仍然是因“言”治罪。 当初,皇帝想要罢免田盼丞相职,那可是实实在在抓住了对方的几大罪啊,哪像今日,仅仅因为几句“妄议”,便罢了九卿? 而且,丞相和御史大夫就在殿上,皇帝却视他们为无物,从头到尾未徵询他们的意见:直接“独断专行”,又置他们於何处? “咳咳咳!咳咳咳!”刘彻重重的咳嗽声將心思浮动的群臣拽过来,后者知晓皇帝有话要说,纷纷坐直了,生怕自己被问罪。 “陛下,当顾好龙体。”竇婴倒是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 “嗯,风大,吹得冷,把殿门关上吧。”刘彻不经意地说道,侍立一边的荆连忙高声地传令,自有持刀的郎卫从两侧跑过来。 未央殿厚重的大门在一声乾涩的“嘎吱”声中,缓缓合上了,它不仅挡住了殿外的冷风淒雨,也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昏昏日光。 一时间,整个大殿便暗了下来,反而更冷了些。群臣心中直犯嘀咕,皇帝这又是要做什么呢,后殿之中不会埋伏了刀斧手吧? “点灯。”刘彻再点头,毫无情绪的声音仿佛是从坟墓里钻出来的,甚至带著一股腐朽之气。群臣有些惧,惶恐地东张西望。 “诺。”荆领命之后,立刻带著几个小內官去点燃殿中各处的宫灯。 隨著这些內官匆匆地来回移动,殿中渐渐亮了起来,气氛却更阴森。 当荆拿著火摺子准备去点燃皇榻两侧那几盏连枝宫灯时,刘彻用眼神阻止了他,后者立刻吹灭火摺子,安静地退到了一边去。 於是,刘彻的身形面目仿佛化作了一团,融入了模糊不清的黑暗里:群臣看不清、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畏惧之心便也更深了。 隱在黑暗里的刘彻,看著满殿的朝臣因为这个小小的把戏噤若寒蝉,心中很得意,这是先帝教他的本领,他要的便是这结果。 “诸位爱卿,是不是觉得朕因言治罪,是堵塞言路的恶行,不可取?”刘彻问道。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置喙。 “上书进言,本是诸公匡扶朝纲之举,可归根结底,当有所限制,不可捕风捉影,更不可论心不论跡——” “樊千秋率领云中城军民在汉塞奋战,胜负未可知,便有人按耐不住,上书弹劾,欲捉拿其下狱问罪——” “朕虽然想维护樊千秋,可江神进言,附和者甚眾,朕亦是左右为难,险些下旨,酿成错抓功臣之失——” “朕治江神之罪,並非治其进言之罪,是治其迂腐不明却要妄议兵事的大罪,说是要稳定军心,实则是扰动军心——” “若边塞將士在外杀敌,江神之辈在內妄议,何人又能安心,何人又愿奋勇,何人愿护我边塞,何人愿为国沥血——” “诸公大可议议,朕让江神到边塞当一燧长,可有不妥之处?”刘彻痛心疾首道,这一番言语,比殿外的秋雨更猛烈,浇打著朝臣。 “——”张汤率先在榻上向拱手行礼,由衷地说道,“陛下所言甚是,我等不如。”他先前对皇帝的腹誹此刻自然也是荡然无存了。 “我等亦已知罪,不当听信江神所言,附议其妄语。”又是韩安国这御史大夫先言,其余的朝臣再紧隨其后,整整齐齐地向上请罪。 “诸公——难道只有此罪?尔等好好想想,可还有別的罪过?”刘彻不依不饶地问。 此言如惊雷,让群臣又惊,今日的皇帝果然与往日不同,竟也像一个將军,对溃退之敌穷追猛打,不留半条生路或者退路啊。 “朕甚很是心寒,樊千秋起於微末,为民奔走,为国流血,为朕效劳——虽然出身低微,言行过急,但赤子忠心不可疑——” “诸公熟读经书,许多还出身世家,却只见起其微末小过,不看其肱股之功,稍有挑动,便群起而攻之,欲诛之而后快——” “究竟出於公义,或是出於嫉妒——唯有诸公自知,唯有天地可鑑!朕今日不再追究,望诸公引以为戒,休要再犯这过错。” 臣子有匡扶皇帝言行之责,但皇帝更有申飭臣子过失之权。 殿中群臣中的多数人是明事理的,刚才被江神等人挑动,才会出列对不在场的樊千秋出言抨击。 如今,刘彻这番话直击要害、鞭辟入里,自然將这些受鼓动的朝臣斥得是哑口无言、 无地自容。 “罢了,此事朕亦不追究了,望诸公引以为戒,日后莫要让私利蒙住忠心,成为朋党的工具。”刘彻故意重读“朋党”二字。 这两个字的分量可比刚才那些话重多了,如同一道霹雳落在了群臣的心头,他们双眼更清明了,纷纷向竇婴和韩安国投过去。 第564章 刘彻:建中朝,削相权——从脚后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4章 刘彻:建中朝,削相权——从脚后跟削的! 第564章 刘彻:建中朝,削相权——从脚后跟削的! 殿中群臣的官职品秩自然没有竇婴和韩安国高,但能坐进这未央殿,哪一个又是蠢笨的呢?被皇帝申飭,他们渐渐回过神来。 今日,这两个位高权重的三公话虽不多,却或明或暗地引导著议论的风向,暗中操弄殿中的人心。 原来,自己成他们的刀了?! 群臣看向这二人的眼光变了! 君子不器,被他人当成刀剑,自然是奇耻大辱! 但是,成为眾矢之的的竇婴和韩安国若无其事,他们虽心中有鬼,却仍板著冰冷的脸,假装无事事发生,用沉默来应对责问。 然而,他们虽然沉默,刘彻却不想再放过他们:这两个老狐狸不曾露马脚,自然不能治他们的罪,却也可以从他们手上夺权。 又或者说,他要从丞相和御史大夫的手中夺权! “丞相。”刘彻用这个简单的陈称呼亮出了刀。 “敬候陛下下旨。”竇婴气定神閒,不见慌乱。 “今次江神弹劾樊千秋,你这丞相,未能提前知晓,便有疏忽之责,但朕不怪你,朕知道你有难言之处。”刘彻心平气和道。 “——”竇婴原以为会被皇帝责罚,不曾想等来的是这句“劝勉”,一时竟茫然,下意识地拱手行礼道,“陛下体谅老臣。” “嗯,丞相府政事太多,竇公勤勉能劳,亦有紕漏,日后他人为相,只怕更难当好这百官之首啊。”刘彻点头长长地嘆气道。 “——”竇婴猛然一惊,脑袋有些发蒙,他似乎猜到皇帝的目的了,可仓促之下,他却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在榻上当鱼肉。 “从今日起,以尚书台为枢纽建立中朝,召侍中、尚书、诸郎入朝,辅佐朕决策军政大事,政事议定后,再由相府按制推行。” 此言一落地,殿中“嗡”地一下响起了议论之声,皇帝这寥寥数语,便改变了朝堂格局啊,而且还是天翻地覆的革新和变化。 这中朝,又被称为內朝,由侍中等“內官”组成,由皇帝亲自领带,与丞相这百官之首统领的“外朝”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其实,中朝之称早有之,却只是平日口头上的称呼,並未形成定製;侍中、尚书、诸郎等官职也早有之,却没有太多的实权。 所以,关口在於最后那两句话“中朝形成决议,由相府按制推行”。 如此一来,丞相府一下子成了皇帝的“属官”,只施政,而不决策。 丞相府的权力立刻便被切去了一大半,而且还是最重要的那一大半。 而且,中朝官员都属於“內庭的官员”,因为可以出入宫禁,都是皇帝的近臣,自然要由皇帝亲自任命,旁人是不能置喙的。 倘若皇帝不愿给丞相“加官”,丞相便不能入“中朝”,又遑论参与国事决策?这丞相便也当不安稳了,只能自己乖乖辞官。 好一招釜底抽薪,一句话便“架空”了丞相啊。 竇婴只觉得胸口发蒙,想要爭论,却开不了口。 皇帝刚刚一面斥责他,又一面抚慰他,他都答应了下来,便等於自己承认了“疏忽职责”“不能任事”。 如今皇帝以此为根据,下詔强化中朝,他便不可拒绝了,若是此时矢口否认,只会留下“贪权”的恶名。 不仅要被天下所耻笑,更有可能引来皇帝进一步的斥责,甚至降罪! 而且,江神妄议朝政,皇帝拔擢的樊千秋却立下了大功,两者相比,皇帝確实要比他这丞相更擅长治国。 皇帝挟边塞大胜来袭,他这刚刚“疏忽职责”的老丞相又怎可匹敌。朝堂百官的人心,站在皇帝那一边! 此外,强化中朝最紧要的步骤便是拔擢更多的中朝官员,让他们来辅佐皇帝理政,对朝臣来说,这是个变局,更是一个机会。 尤其是那些贤良文学,他们也多是中朝官,实权本不显,如今一改,他们的权力立刻便会上升,定然会全力支持皇帝的改制。 竇婴回头看了看坐在身后的那些中朝官员,一个个喜上眉梢、得意扬扬,和平时那副孤傲穷酸之相不同。 尤其是老迈的主父偃,虽然未与左右谈笑,却咧著嘴巴,露出黄齿痴笑,比刚刚成婚的新郎还要得意些。 “小人得志!”竇婴在心中冷冷地哼了声。 “丞相。”刘彻一直都在关注竇婴的反应,看著对方那故作镇定的模样,阴晴不定地唤了一声。 “诺。”竇婴迟疑后,仍然在榻上回答了。 “你是老臣,对朕改制中朝,可有进言?”刘彻冷问道。 “陛下此举,颇有新意,老臣无有进言,只是——”竇婴声音有些发乾,他看了看周围的群臣,缓道,“要看诸公可有进言。” “好!丞相能认可改制,这最好不过了!”刘彻拍手道,故意扭曲了竇婴之意,让后者又一愣“那眾爱卿,对这中朝改制,可有什么异议要奏?”刘彻又看群臣,他面目依旧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映著火光,微微发亮。 竇婴刚才所言自是想让自己的党羽出来阻挠皇帝的提议,可江神这“殷鑑不远”,其他朝臣又怎愿意此刻站出来替竇婴衝杀呢? 他竇婴能看出皇帝今日所图不小,其余官员品秩官位虽然比不上他,却也並非看不清局面,他们知道此刻出来劝阻,死路一条。 何况,中朝建制,定然还要拔擢一批中朝官员充实內廷,此刻若惹恼了皇帝,被排在中朝之外,在外朝的地位再高,也无出路。 於是,九卿沉默,列卿不言,仿佛都没有听到皇帝和竇婴的问话,一言不发。 “诸位爱卿,为何不进言?”刘彻略微抬高声音,故意打趣道,“今日不言,来日便不可再言,以免落下个首鼠两端的恶名。” “陛下圣明,中朝改制乃圣人之举,可与商鞅变法相媲美,但是仍有不足——”主父偃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而后起身来到殿中。 主父偃是比二千石的中大夫,本就属於中朝官的范围,他又深得皇帝信赖,中朝改制后,权力只会提高:朝臣不知他为何进言。 “哦?主父卿有何高论?不妨说来。”皇帝依然冷漠,甚至隱隱约约有了几分怒意。 “中朝一旦改制,军国大事便会涌来,陛下居中处置,定会案牘劳形,君劳臣閒,我等身为臣子,坐立难安。”主父偃躬身行礼道。 “——”群臣齐刷刷地看向了主父偃,心中既有感嘆,也有佩服。这奸猾的老叟,说是谤讥进言,实则是奉承,当真是巧言令色啊。 “听主父卿此言,朕心甚慰,诸卿宽心,朕刚过而立之年,身强体健,既食民禄,当解民忧,怎可尸位素餐,无所事事?”刘彻道。 “陛下勤政如斯,老朽钦佩,但仍有一策想献,一解君忧。”主父偃对同僚或鄙夷或嫉妒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主父卿直言吧?”皇帝道,先前那一缕怒意已经不见了,言语里反而有讚许意。 “当扩中朝官制,拔擢德才兼备之臣,入中朝替陛下分忧。”主父偃苍声进言道,同僚看待他的目光变了:这可是给同僚谋出路啊。 “主父卿有慧眼,朕亦有此意。”刘彻真心实意地夸讚道,这主父偃最大的优点,便是揣测圣意,而且揣摩得准,进言更没有半点藏私。 “陛下圣明如日,老朽只是顺势而为,担不起陛下的谬讚。”主父偃又露齿笑道。 “此言落在实处,朕便採纳了,中朝官员额本无定製,亦无需固定,能者皆可任——” “依朕所见,原先的中朝官德才兼备,朕於昔日试用,皆得心应手,故仍可留任,”刘彻道,“另外,三公九卿日后皆加中朝官。” 此言一出,坐在左侧最外侧的三公九卿终於鬆了口气,自己的权势今日暂时保住了。 “征伐匈奴,將是大汉的国策,兵事不可有丝毫延误,故各號將军,皆定为中朝官,日后可自由出入宫中。”刘彻看向右侧武將道。 武將本就比文官耿直豪爽一些,此刻面色倒是更平静,不像文官那般“患得患失”。 “至於其他群臣,若中朝需要,自会临时调用。”刘彻说道,说是中朝需要,实际是他这皇帝需要,何人得权柄,皆由他来决断了。 “诺。”主父偃脆生生地答下,其余朝臣亦不能拒绝,只能齐声称颂,接受了中朝改制之事。 “尚书台作为中朝枢纽,当设一领尚书事。”刘彻停顿片刻,饶有趣味地观察群臣那副竖耳倾听的模样——这领尚书,位高权重啊。 “主父卿,你是內朝的老臣了,饱读经书,才华横溢,由你来任此职。”刘彻轻飘飘地说道,领尚书事是內朝官,根本无需与臣下商议。 “老、老臣?”主父偃惊讶道,他虽想得到皇帝重用,却也从未想过以残年任要职。他自忖才华学识不低,却知道自己无理政经验。 在皇帝身侧出谋划策尚可,真要像竇婴先前那般巨细无遗地处理政事,力有未逮啊。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给自己惹来无妄之灾啊。 而且,主父偃用两眼的余光瞟了瞟丞相竇婴,后者虽两眼下垂,脸却有黑气在盘旋,隱藏在皱纹里的怒意几乎要从七窍喷薄而出了。 主父偃平日倒也不惧竇婴,同样饱读儒经的竇婴对他也很客气,他今日抢了这官位,那便真的结下仇怨了,对方不知要如何使绊啊。 “陛、陛下,老朽恐怕难——”主父偃的“难当大任”还未出口,却被刘彻拦住了。 “朕意已决,主父卿休要推辞,你且宽心,你年岁大,无需做案牌之事,只需出谋划策即可。”刘彻轻道。 “可、可——老朽实在是——”主父偃头一次觉得官职有千钧重,摇摇头还想拒绝。 “罢了罢了,这领尚书事你先兼著,日后实在不胜任,朕再选他人来任。”刘彻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决定道。 “——”主父偃听到此言心思微动,“原来皇帝是要我將领尚书事之职占住,看来,皇帝要对竇婴动手了。 99 “诺,老臣定不负圣恩,以死相报!”主父偃下拜道,毫不含糊地答应了。 “荆,从下次朝议开始,主父卿的坐榻排在三公左侧。”刘彻再一次故意高声说道,身边的荆立刻答下了,主父偃连忙谢恩回榻。 “——”刘彻在阴影中点了点头,他对头一件事的结果非常满意,樊千秋带来的这场大胜果然如一剂猛药,能治朝堂的许多顽疾。 而且,这一剂猛药,不只能治一种病,他的视线从不声不响的竇婴身上移开了,而后来回逡巡著,最终停在了御史大夫韩安国的头上。 御史大夫权力不如丞相,却同样分走了皇帝的许多权力。尤其是这韩安国,自从其主导的马邑之围失败后,他便开始与丞相勾连。 起初是与田蚡勾连,后来又与竇婴为伍,明面上很清高,亦没有露出马脚,实际上却为竇婴做了不少事情。 御史大夫说是丞相副手,实际上是要监督掣肘百官之首,倘若倒向了丞相,刘彻要他有何用。 “除了设置中朝外,朕还想做一件事情—一广开言路。”刘彻盯著韩安国,叫了对他的名字,后者不敢像竇婴那样托大,忙起身。 “从今日起,不仅品秩在六百石的官吏可以上书諫言,天下黔首皆可上书,统统送到公车室。”刘彻说道。 “陛下广开言路,实乃圣人之举,可天下黔首均可上书,奏书之数恐怕数以万计,若处置不及时,反而会貽误大事。”韩安国道。 “韩卿是说,以御史大夫如今的属官员额,不能处置这么多上书?”刘彻藏在阴影里的脸再次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有些阴森。 “正是。”韩安国忙答道。 “依你之见,当增几人?”刘彻直接问道,没给韩安国拒绝的机会,他在黑暗中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觉得这韩安国只是一块板上的鱼肉! 第565章 樊千秋封列侯,食邑八千户,拜为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5章 樊千秋封列侯,食邑八千户,拜为卫將军! 第565章 樊千秋封列侯,食邑八千户,拜为卫將军! “这————”韩安国无言以对,他犹豫数息,才硬著头皮道,“陛下,这非人力之事,天下有一百零五个郡国,岂能人人来北闕?” “韩卿所言,倒有些道理,那倒不如这样,天下分为十三个刺史部,派出刺史巡视,专门监督官吏,接受黔首上书,你看如何?” “若是如此,倒可试试,只是刺史权责不应过大,以免在郡县专权。”韩安国鬆了一口气,看来县官真想广开言路,並非针对他。 “这是自然,十三部刺史不在地方设衙署,品秩为六百石,平日只有监督纳言之权,不可干涉地方军政,而且由御史中丞统带。” “————”韩安国心中一喜,若增设了刺史,他的权力倒扩大了不少——难不成,皇帝想让他来掣肘竇婴,那他岂不是可问鼎丞相。 “韩卿以为如何?”刘彻似笑非笑地问道。 “陛下考虑周到,此举定可让言路大开。”韩安国忙奉承。 “可是纵使如此,御史大夫府亦会比如今要繁忙许多吧?”刘彻问道,他不由得又舔了舔嘴唇,如同一匹准备向猎物扑去的豺狼。 “要收天下上书,各种事务自会有所增加,但只要府中属官尽心用命,也能应付。”韩安国放鬆了警惕,都开始说起场面话来了。 “监督百官、畅通言路、辅佐丞相————都是与国本相关的大事,怎可以应付敷衍?”刘彻稍有责备地说。 “————”韩安国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请罪道,“陛下说得是,微臣一时失言,进言一事,不可应付。” “罢了,不怪你,既然御史大夫府要掌管天下黔首的上书,那百官军吏的上书,便交给尚书台来处置。”刘彻把手中的刀挥下来。 “啊?!”还跪在地上的韩安国颇为失態地发出一声惊呼,有疑惑,亦有不解,更有诧异——他大意了,竟然没躲过县官的暗箭。 “如何,韩公有何不解,儘管直言。”刘彻假装不明白道。 “这、这————”韩安国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仍说不出理由,他跪在地上支吾了许久,终於憋出了一句,“陛下圣明,微臣无言。” “好!此事便这样定了,以后百官的上书,由公车司马直递尚书台,拆封之时,领尚书与御史大夫必须同时在场。”刘彻再说道。 “————”群臣停顿片刻,才各怀心思地答应了一声“诺”,韩安国再次下拜顿首后,这才悻悻地回到了榻上,与竇婴对视、摇头。 不只这两人看出了端倪,其他朝臣也看清了圣意:这可不只是由谁跑腿传递奏书的小事,而是关乎朝政通畅的大事! 群臣奏书到达御史大夫府之后,御史大夫可提前拆阅,而后分门別类,再酌情分往各处。 有些奏书送往丞相府,有些奏书呈到御前,还有些则会压在御史大夫府,最终销声匿跡。 更有甚者,那些弹劾“御史大夫”和“丞相”的奏书也都要由御史大夫来传递,何人又敢上书弹劾这两个“三公”? 说得直白些,御史大夫想让皇帝看到什么,皇帝才能看到什么:即可广开言路,也可以闭塞言路。 如今,群臣奏书直入皇帝眼皮下的尚书台,而且领尚书事和御史大夫同时在场才能拆封,这无疑扩大了皇帝的权力。 殿外的雨还不停地下著,落在群臣的耳中,越发地刺耳起来了。 哪怕最无名利心的朝臣,也嗅到了一些別的滋味,全都低著头,在昏黄的灯光和阴影下,细细地咂摸著眼前的局面。 这时,从“沙沙沙”的雨声中,传来了几声钟鸣。 也许是天地间的潮气太重,这钟鸣都不如平时那样轻盈空灵了。 “嗯?稍不留神,竟是午时了。”刘彻抬头看向那紧闭的殿门,微微笑道,“是朕一时疏忽,让诸位爱卿受累了。” “陛下勤政为民,我等身为臣子,比追不及,不敢轻言劳累。”许久开口的竇婴乾涩地讚颂,群臣忙出言附和起来。 “朕不多留眾卿,议完最后一事,便可退朝,诸公便可用午膳,朕亦要回殿祭一祭五臟庙。”刘彻笑著打趣了一句。 若是平时,定会有朝臣出来迎合,今日不同,皇帝笑得很爽朗,不再像先前那样不知喜怒了,但群臣却无人敢发笑。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给樊千秋议定封赏。”刘彻敲了敲案面,“篤篤”的声音在殿中迴荡,走神的朝臣纷纷抬头。 “丞相,你以为,樊千秋所立之功,当如何封赏?”刘彻问道,他倒要看看这老叟的嘴,还能不能说出別的什么“高论”。 “樊千秋前次破熅火部、斩小裨王;今次先破白羊部和楼烦部,斩了白羊王和娄烦王;后又破单于本部,斩军臣单于————” “三次军功尽数加起来,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竇婴若无其事道,他开口说出最后四个字前,眼中闪过了异色。 “后无来者,丞相是说,这是我大汉军功最盛之时?莫要忘了,卫青所部还在大漠里,说不定还有大捷。”刘彻心中冷笑。 “老朽糊涂,忘了此事,请陛下治罪。”竇婴故作惶恐地说道,心中亦是冷笑了几声,他刚才沉默了许久,已想出了对策。 樊千秋立了大功,名声已超过了卫青,既然不能阻止二者崛起,不如挑拨他们的关係,让这两头豺狼相互撕扯,静待其变。 这酷吏好大喜功,一朝立功定然轻傲,只要再抬一抬他的声势,他定会被军功冲昏头脑,届时便会与相交甚密的卫氏决裂。 到时,两强相斗,倒要看看同时为他们“举主”的皇帝怎么办。 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一功诛两將。 “丞相不必请罪,只管照直进言。”刘彻沉浸在先前的喜悦中,並未將竇婴这几句“失言”放在心中,只是觉得隱隱刺痛。 “老朽以为,樊千秋之功可以与条侯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相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竇婴淡然道,群臣之中有人点头。 “————”刘彻亦觉得二者可相媲美,但心中的隱痛却又强了些。絳侯周勃,条侯亚夫,立的功劳不小,结局却又有些难看。 不只是他们死得难看,文帝和景帝做得也有些难看。 可这怪得了谁呢?谁让他们居功自傲,做了糊涂事。 樊千秋少年得志、出身寒微,会不会走二人的老路? “陛下?”竇婴看皇帝沉默,眯著眼睛,轻呼一声。 “嗯,丞相说的话颇有道理,让朕深思,不觉恍惚。”刘彻模稜两可地说道,將疑心收敛起来,如今不是怀疑功臣的时候。 “————”竇婴点了点头,心中却暗喜,他知道自己已成功在皇帝心中种下了那颗种子,樊千秋一旦有逾矩之举,便会被罚。 “丞相,对百官陟罚臧否是你的职责,可往下说。”刘彻有些冷漠地说道。 “樊千秋拔擢为千石的廷尉正还不到一年,且今次立的是战功,官职和品秩不宜再升,但军职却可以先升一升。”竇婴道。 “嗯。”刘彻示意竇婴往下说。 “可由游击將军拔擢为卫將军。”竇婴平静地说道,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在这滩死水之中,掀起了一层不大不小的涟漪。 和文官官职与品秩一一对应不同,汉军各號將军虽然权力很大,也发组綬印信,但却没有一个整齐对应的品秩,亦不完善。 就像杂號將军,有些是二千石官员出任,有些是千石官员出任,与其说是將军的品秩,不如说是出任將军的官员本身的品秩。 除了大將军之外,重號將军只有车骑將军和卫將军,所佩的组綬全都是紫綬,与三公相同,虽然没有品秩,却是位比三公了。 樊千秋立的是军功,升將军號,倒是贴切,但他毕竟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直接擢为卫將军,未免惊世骇俗,拔擢太快了。 “诸公可有疑问?”刘彻问道。 “樊將军才二十三,任卫將军,有些年轻。”韩安国酸楚道,他也领兵多年,到头来也只是一个杂號將军。 “莫要忘了,车骑將军上任时,也才二十二。”竇婴侧脸道。 “————”刘彻先前確实属意樊千秋为卫將军,可是不知为何,如今却犹豫了,一旦擢他为卫將军,那汉军两根柱石便定了。 “陛下,樊千秋確实有些年少,但所立之功確是旷世之奇功,日后还会出征,任卫將军,方能让其施展才能。”竇婴又道。 “丞相,这是真心话?先前时,你可也说过樊千秋重刑缓德。”刘彻追问道。 “老朽如今仍这样想,但陛下说了,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追歼匈奴贼寇,要的是猛將,而不是循吏!”竇婴正色说道。 “丞相知兵。”刘彻的犹豫消散了,用人不疑,值得赌一赌,樊千秋无根基,又赤子年少,三五年之內,倒也掀不起风浪。 “那便擬旨,擢樊千秋为卫將军。”刘彻挥手,荆立刻坐在案前,开始擬旨。 “除了拜將,还当封侯。”竇婴道。军功封侯,这倒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樊千秋已是关內侯了,如今又立军功,按制当封列侯。”竇婴继续缓声道。 “那丞相以为当封几户?”刘彻也缓声再问道。 “大汉肇建之时,军功最重者当属淮阴侯韩信,封九千户;絳侯平定七国之乱,由絳侯转封条侯,仍食其父封邑八千户。” “老朽辅佐絳侯平定七国之乱,略有微弱军功,封三千户————樊千秋军功不如淮阴侯,却与絳侯军功相近,当封八千户。” 竇婴话音刚落,殿中群臣再一次没有管住嘴巴,“嗡”地一声便交头接耳,议论开来:八千户啊,汉初常见,如今却罕见。 “————”刘彻任凭朝臣议论著,並未出言制止,只是端起荆刚刚给他换过的热茶,轻轻饮了一口,心中终於是做出了决定。 刚才,他在“拜將”一事上谨慎迟疑,並非不信樊千秋领兵之才,更不是疑他有二心,仅仅只是兵权太重了,不得不谨慎。 “封侯”却不同,列侯本就没有“治国”之权,多几千户还是少几千户,差別並不大,说到底只是多给樊千秋一些钱罢了。 能用钱解决的难题,都算不上难题:千金买骨,万户封侯,刘彻很乐意。 “咳咳!”刘彻咳嗽几声,將议论声压制下去,然后道,“朕知道诸位爱卿心中所想,樊千秋堪堪才加冠,封八千户太重了。” “可是,封侯当以军功论,岂能以年岁为限制?封侯科条中可没这一项,”刘彻再道,“若以年岁作为限制,难有少年英雄。” “————”群臣沉寂了下来,他们细细品味此言,有所明悟:樊千秋今日封侯八千户,並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皇帝並不是要“少年英雄”,而是要“英雄”! 樊千秋封侯八千户,是皇帝的暗示,暗示列侯的“初封”可比追大汉肇建时的標准。日后別人立军功,亦能封侯,封邑亦丰厚。 皇帝果然是要將“征北”定为长期的国策了,恐怕不只是要对匈奴人用兵,还要对大汉四面用兵啊。 所以,他们不是要阻挠樊千秋“封八千户”,而是要找准机会,勇立殊勛! 爭取自己也能早日封侯。 “若诸位爱卿没有异议,朕今日便独断乾纲,封樊千秋为列侯,封邑八千!”刘彻起身,大手一挥,群臣直起腰,开口再称颂。 “陛下,封为列侯,当有封地,不知封在何处?”竇婴待群臣停下后再问道。 “丞相觉得封何处?”刘彻问。 “樊千秋三大军功中,阵斩军臣单于自然最繁盛,又是在阴山以南立下此功,山南水北为阳,其功有安定阴山之阳的寓意————” “秦时邯郸郡有安阳,汉初时分析为河內郡盪阴、魏郡內黄县与鄴县,如今可再合为安阳县,归魏郡管,樊千秋可封安阳侯。” “安阳自古便很富庶,分出八千户封邑並不算难,名实两全,符合礼法两端。”竇婴边捋须边娓娓道来,群臣听得是频频点头。 amp;amp;gt; 第566章 捷报再传,卫青建功!封赏太厚,樊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6章 捷报再传,卫青建功!封赏太厚,樊大惶恐! 第566章 捷报再传,卫青建功!封赏太厚,樊大惶恐! “安阳侯?”刘彻沉吟了几遍,觉得这封號甚吉,眉眼间终於有了隱隱的笑意。 “好!荆,擬詔!封樊千秋为安阳侯,食邑八千!”刘彻豪迈地说完这句话后,又赏了樊千秋许多丝帛金玉,零零总总,起码有数百万钱之多。 这时,殿外的雨终於小了一些,今日一口气做成三件大事的刘彻终於是尽兴了。 中朝改制和直通章奏这两件事还有许多细节要谋划,但大势已经无人再可阻挡。 皇权增强,相权减弱:身为皇帝,他可以在大汉这块巨大的棋盘上继续落子了。 边打匈奴,边收皇权,两者循环,建功不停,掌权不断,他离千古一帝便近了。 刘彻背著手站在榻前,志得意满,抬手指道,“雨好像停了,將殿门打开吧“” “诺!”守在门边的郎卫打开门。 未央殿骤亮,一股冰冷凌冽的寒风隨之而来,刘彻很是愜意,群臣却有些颤慄。 “朕有预感,还有捷报正在传来。”刘彻看著渐渐亮起的天,似在自言自语道。 “————”群臣沉默著,不敢打扰皇帝的兴致。 “今日朝议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回去用午膳吧。”刘彻亦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 “诺!”群臣齐声道。 元朔元年,九月二十午正时分,云中城北城墙的门楼下,樊千秋背手极目远眺。 阴山之战距今已有一个多月了,塞北的秋日又凛冽许多,晨间薄暮之时,甚至还有了初冬的寒意。 放眼望去,四野儘是枯草落木,满目萧瑟,一耳苍凉。 和远处的自然之景相比,近处的城內城外却是一派繁忙,各项重建之事正有—— 条不紊地徐徐推进著,进度比想像中要快。 內城外郭的尸体已尽数填满了,未有大疫,倒是件幸事。 大汉的兵卒黔首都埋在东郭外,新坟累累,竟有两万座,飘白掛青,在郭外连绵十里,人流不绝,哭声一直响到薄暮。 至於入边的匈奴贼寇,则埋在北郭三里之外的官道边上,得冢十座,堆土高达十余丈,数里之外,亦可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让世人谨记此役,樊千秋命人在这十座大家前立碑,上书“贼家”二篆字。 除此之外,他还命人在军臣单于被杀之处建了一座小城,自题“杀酋城”为名。 从今之后,往来云中阴山的大汉黔首,都能“登贼家,游杀酋”,凭弔这场大战,不忘大汉军威。 经此一役,除了兵卒,云中一共折损了万余黔首丁壮,元气大伤。耕种放牧、修路筑城、徭役差遣都缺乏人力,难以为继。 好在樊千秋大破白羊部和楼烦部之时,救出了五千黔首,全都落籍在云中,恰好填补了一半缺口,重建之事才没有被耽误。 这半个月,云中城各閭巷常常有婚乐传出来,多是城中的寡妇嫁给了外来的鰥夫。 不是黔首无情,更非黔首滥情: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相互扶持,人之常情。 至於被俘虏的四万匈奴人,自然不能留在云中这边塞重地,已尽数迁往赵地一带,分批置入郡县,日后再慢慢地移风易俗。 而那数十万匹的牲畜牛羊,一部分留给了俘获的匈奴牧户,另一部分则分发给云中郡的汉民黔首。 总之,边塞的恢復能力超出了樊千秋的想像,不管是这座城还是城里的人,都在顽强地恢復生息。 每日,樊千秋处置完总督府和郡守府的政务,总是要登临云中的四面城墙,看看城內城外的景致。 只有看著城中黔首的生活一点点恢復到过往,他才能將縈绕在脑海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稍稍驱散。 若是可以,他倒愿天下所有的兵卒將军都没有立功的机会。 秋风吹拂,日头被一片薄薄的乌云遮住行跡,天气更凉了。 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的樊千秋感受到了寒意,转身要离开。 司马迁和桑弘羊神色匆忙地从城下跑了上来,行礼再问安。 “將军,有消息了。”桑弘羊的伤还未痊癒,脸色还有些发白,但他早已经开始回衙处置政事了。 “县官————下詔了?”樊千秋问,带到云中的信鸽都用完了,新的还未送来,所以他並不能比別人更早地知晓长安城发生的事。 “正是,卫广九月十五到了长安,县官当日便下了詔书,如今恐怕已经到西河郡了。”桑弘羊道,眼中闪烁著亢奋和激动的光。 “县官,有何旨意?”樊千秋问,这消息定是卫广派人送来的,紧赶慢赶,能比詔书快一两日吧。 “將军擢为卫將军,封安阳侯,食邑八千户!”桑弘羊颤声道,眼中的亢奋和激动又化作了羡慕:大汉哪个好男儿不想封侯呢? “刘彻好大的手笔。”樊千秋心中苦笑著摇头,不管是封侯,还是拜將,都是他来到大汉的夙愿,如今实现,却並不觉得喜悦。 甚至,还有一些压力,甚至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当初,他是一介市籍,汉匈之战极可能被徵调来塞北,所以才逞强斗狠,只想脱去那危险的市籍。 后来,他有爵位官职,地位名望早已经远超普通黔首,反而来到了塞北,投身到了这场大战之中。 如今,他是上將列侯,不知被天下多少官民羡慕嫉妒,却仍然身不由己,比以前更觉得惴惴不安。 刘彻,確实慷慨大方,但是也当真薄恩寡义啊。 重號將军也好,万户列侯也罢,既是皇帝恩宠,更是被猜忌怀疑的起点。 今日,自己势单力薄,皇帝不会疑他。可来日,隨著他的军功慢慢累积,跟隨在自己身边的属官步步拔擢,亦会逐渐形成气候。 他自己也许不想结党,可这些属官会自成一党;这些属官也许不想结党,外人定然会污他们结党;外人不敢污他们结党,那猜忌之心集极重的皇帝,同样会將他们视为一党。 是否结党营私,他樊千秋可说了不算。 他和卫青霍去病不同,虽受刘彻重用,却並不是外戚,无半点血缘关係。 立功越大,地位越高,越容易受猜忌。 何况,朝堂上还有许多嫉妒他的官员,时不时上眼药,让人防不胜防啊。 现在还不至於到辞官的地步,却也要加倍地谨慎小心,不留下任何紕漏。 “重號將军,八千封邑————县官抬爱,本將惶恐啊。”樊千秋笑著摇头。 “这是县官对將军的信赖和仰仗,將军倒不必惶恐。”桑弘羊出言劝慰。 “卫广的书信在何处?”樊千秋问道,桑弘羊立刻將帛书呈送上来,前者接过打开,细细读著。 卫广非常细心,他按照樊千秋的吩咐,將那日皇帝和群臣在朝堂上的言行巨细无遗地记了下来。 樊千秋一字一句地看著,对当时的情形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没想到,最后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竟然是张汤这酷吏。平日看他不苟言笑,对属官却很回护。 日后,不管张汤遇到了什么变故,樊千秋都要保上一保。 感嘆之余,他的视线落在了竇婴的名字上,这苍顏匹夫,竟然如此奸猾狠毒,时时都想让他死! “竇婴啊,当真想让我死啊,那倒要看看,何人先入土。”樊千秋冷笑摇头,给竇婴记上一笔。 不过,更让樊千秋惊讶的是,刘彻竟然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中朝改制”“章奏直通”这两件事。 比原来的歷史倒要早了一些。 看来,什么事都变得更早了。 “————”樊千秋没有再多问,而是看向了已数次欲言又止的司马迁——他半个月前被派往了雁门一带,打探卫青所部的消息。 “车骑將军,是否有消息?”樊千秋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司马迁飞快地点头。 “如何?”樊千秋立刻追问。 “大捷!”司马迁脱口而出,喜色溢於言表,樊千秋闭眼沉默片刻,心中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说说。”樊千秋睁眼问道,心中最后的那块石头终於是落了下来。 “车骑將军率部奔袭三千里,故技重施,再次袭击了匈奴祭祖圣地龙城!此次龙城空虚,卫將军兵马更多,斩首上万级!” 数年之前,卫青第一次出塞,便袭击了龙城,那时因为快进快出,並未久留,只杀了七百人。今次,倒弥补了上次的遗憾。 “还有呢?”樊千秋再问道,若只奔袭龙城,卫青所部早就应该回来了,不会现在才回汉塞。看来,后面还有更多重头戏。 “回师途中,遇到了北撤的伊稚斜所部,车骑將军率部伏击夜袭,斩两万人!得牲畜数万!”司马迁再道,目光愈加激动。 “好!甚好!”樊千秋拍手,虽然不知始末,他却也能从这字里行间感受到了震颤,卫青平日低调,行军作战倒雷厉风行! “嗯?等等,伊稚斜怎会还有两万人让卫將军掩杀呢?还有那数万牲畜,从何而来?”樊千秋问道。 “伊稚斜离开云中时便承继了单于王位,一路北撤,一路收拢残兵余部,遇上车骑將军之时,已有十万人。”司马迁答道。 “伊稚斜逃脱了吗?”樊千秋急忙再问,世事难料,塞北的歷史已被自己彻底搅乱了。 “当时单于本部人马太多了,其余各部匈奴人也正向单于本部靠拢,车骑將军未久留,並未捉到伊稚斜。”司马迁遗憾道。 “没想到,竟是伊稚斜成了此役最后的胜者,看来,他將是大汉下一个心头大患了。”樊千秋沉声摇头道。 “匈奴人今次折损颇多,三五年之內都难成气候了,汉塞黔首倒能过几年好日子了。”桑弘羊亦嘆气说道。 “未必,匈奴人奸猾,绝不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樊千秋嘆罢,却看到司马迁眼中的光还亮著,问道,“还有?” “而后,车骑將军所部又碰到了在阴山以北逡巡不去的左贤王部,双方血战三日,左贤王被阵斩了!”司马迁终於说完了。 “当真?”樊千秋惊喜地问道。 “首级已送往了长安,很快便要与军臣单于的人头摆在一起了!”司马迁笑著道。 “好好好!大兄壮哉!本將只是侥倖取胜,大兄才是常胜將军!”樊千秋大笑道。 他此刻的谦虚与称讚都是发自內心深处的,他虽然取得了大胜,却也是“盗用”了卫青迂迴河南地的谋划。 而且,卫青立下的功劳越大,他樊千秋便越安全—一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如今不愿也不敢当汉军的柱石。 有卫青这棵大树在前头挡著,他这棵小树便也能少受一些风雨。 “桑弘羊,本將要向县官上奏书,由你替我转录。”樊千秋道。 “诺!”桑弘羊二话不说,从囊中拿出了笔墨简牘,准备记载。 “一是呈请皇帝,在云中城西北、河南地北面筑城,名为朔方!再请皇帝徵调十万黔首屯驻,拱卫河套。”樊千秋沉声道。 “诺!”桑弘羊飞快记著,此事他们已经商议多次,早有眉目,只要建了这座朔方城,河南地便有了屏障,匈奴人再难涉足。 “二是呈请皇帝选贤举能,儘早派人来任云中郡守,”樊千秋想了想又说道,“要加上一句,便说本將才浅,难以兼顾。” “诺!”桑弘羊明白樊千秋是在“自请削权”,连忙如实记下。 “三是向皇帝陈情,便说八千户封邑太过丰厚,本將受之有愧,恳请削减五千封邑。”樊千秋万万不敢接手这烫手的山芋。 “五千户?將军,县官有千金买马之意,恐怕不会同意削减。”桑弘羊劝道,他在皇帝身前侍奉十几年,看得出此举深意。 “那就加上一句,倘若皇帝不同意削减,我樊大永不回长安!”樊千秋再道,他知道刘彻定然不会同意,但样子是要做的。 “这————”桑弘羊和司马迁一脸的惊愕,这岂不是在威胁皇帝? “將军,言辞要不要柔和一些?”司马迁两人对视一眼又问道。 “不必,本將乃市籍出身的小人,说话癲悖粗鄙一些,县官不会在意的,最多只是训斥几次。”樊千秋微笑,亦揣圣心道。 “將军睿智谨慎,我等甚是佩服。”桑弘羊由衷说道,经歷了“恤赋”一事,他对自己曾敬畏信赖的皇帝有了些新的见解。 “此外,还有一事,与卫大兄有关。”樊千秋沉思片刻又说道。 “另外,还要在奏书里称颂车骑將军的功劳,要留下一处笔误,在车骑將军前加上一个大字。”樊千秋当然也会动小心思。 第567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两年飞逝,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7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两年飞逝,朝堂巨变! 第567章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两年飞逝,朝堂巨变! “车骑大將军?”司马迁和桑弘羊同声问道,大將军是大將军,车骑將军是车骑將军,在后者前头加个大字,倒不伦不类。 “卫大兄还年轻,今次定能封侯,可当大將军资歷还有些不够,可不给他加一个大字,我也不敢当卫將军。”樊千秋笑道。 “————”桑弘羊和司马迁再露恍然大悟之色,他们心中不约而同飞过了一个疑问:使君年纪轻轻,为官不久,怎如此老练。 樊使君出身寒微,却比他们二人更熟悉官场上的种种“成制”,也未见他向谁请教过,难道背后有他们未见过的高人指点? 当然,这疑惑只是一扫而过,毕竟世上有许许多多“生来知之”的人,就像车骑將军,同样出身寒微,不也是屡战屡胜吗? “还有,再额外写一道奏书,向县官言明《货殖禁令》的紧要,便说本將会一如既往,继续在边塞推行此事。”樊千秋道。 “诺!”桑弘羊答道。 “司马迁,给大兄去一封信,莫说其余的事,只说霍去病、卫广和卫布一切安好,让他宽心。”樊千秋道,卫青当知其意。 “诺!”司马迁再答。 桑弘羊和司马迁领命而去了,樊千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折返回来,重新站在城墙边上,抚墙远眺。 他从头到尾思索著刚才的布置,再次確认是否有紕漏。 卫青不仅善战,而且很谦和,樊千秋哪怕未如此示好,凭藉过往的关係,卫青对他也不会生出什么嫌隙。 相反,卫青会因为霍去病等人的关係,视樊千秋为友。 有了刚刚的举措,更能让卫青宽心了。 如今,只要与卫青交好,便等於是与刘彻交好,能抵消许多朝臣的攻訐,更等於让自己多了一道护身符。 但是,樊千秋仍要小心,小心盯著刘彻的態度,看清他何时对卫青起疑。 若真到了那时候,樊千秋便要做出新的决断了。 樊千秋静默沉思,丝毫没有注意到林静姝来到了身后。 当他嗅到那熟悉的香气,侧头寻找时,面带笑意的林静姝已经垫著脚尖,將一件大披在了樊千秋身上。 “城上风大,你怎来了?”樊千秋道。 “城上风大,你怎来了?”林静姝道。 “————”樊千秋笑了笑,握住了林静姝有些冰冷的手,將她轻轻地拽到了自己的身侧,熟练地臂环纤腰。 林静姝对樊千秋的“孟浪之举”早已熟悉,脸色微红,靠在了他的怀中,几步之外的那些巡城卒则自觉地將视线转向远处。 “詔书来了,县官封我为列侯。”樊千秋轻轻地说道。 “君恩厚重,郎君却如履薄冰?”林静姝往樊千秋的怀中更深地靠了靠。 “————”樊千秋听到此言便一愣,而后笑道,“静姝聪慧,胜过鬚眉。” “伴君如虎,这俗话,古来有之。”林静姝抿嘴笑道。 “不如这样,我辞官,回封地去,就在魏地,那里倒是一个好地方啊。”樊千秋搂住林静姝的手不禁紧了紧。 “不管郎君日后何去,我都跟著,只是————”林静姝抬头,灵动的眼睛看了看樊千秋,却是露出了高深的笑。 “嗯?静姝这是何意?”樊千秋问。 “郎君胸中藏有丘壑,归隱田园,只是说说而已,况且————郎君也身不由己,不是郎君想归隱,便能归隱的。”林静姝道。 “————”樊千秋默然,入了棋局,如今仍是棋子,又怎可能轻易地跳出此处? “魏郡是个好地方吗?”林静姝看樊千秋有忧色,低头將话题岔开到了別处。 “嗯,是一个好地方,当涂高啊。”樊千秋轻道。 “当涂高?这是何意?”林静姝好奇地抬头问道。 “无事,是一个隱士,隱於鄴城。”樊千秋胡乱编了一个藉口,亦岔开此事o “静姝,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樊千秋侧身过来,扶住了林静姝的肩膀,有些歉疚地说道。 “是成亲的事?”林静姝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了失落,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些,但很快,她便又恢復如常了。 “嗯。”樊千秋心中猛地揪了一下,涌起无限的歉疚,他嘆了一口气接著道,“县官厚赏如此,成婚之事,恐怕先要上奏呈请。” “如履薄冰。”林静姝点了点头道,眼中再不见异色,她犹豫了片刻,抬起手,轻柔地拂过樊千秋的脸颊,此举似乎在安抚对方。 “如履薄冰。”樊千秋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回应佳人,他握住了林静姝那双显有粗糙的手,放在胸口。 “————”二人沉默良久,思绪有些酸楚,最后却是林静姝忽然俏皮地笑了一下,打破此间有些凝重的气氛。 “静姝有何言?”樊千秋有些不解地问。 “那你我————”林静姝看了看两人的手,有些娇羞地问道,“还以兄妹相称?” “这————”樊千秋大窘,立刻明白其意,两人如今的情谊是闔城皆知了,黔首官吏亦猜他们只是假称兄妹。 倘若如今再坚持以兄妹相称,说不定还会弄假成真,届时便真“骇人听闻”了:日后传到长安,他樊千秋恐怕要被骂作禽兽了。 “郎君,不如这样,你我主僕相称,我以大婢身份出入后宅。”静姝道,眼中不见丝毫怨意,“我如今仍是奴籍,也说得通。” “好是好,只是————还要委屈你。”樊千秋仍然於心不忍道。 “郎君莫忘今日之景即可,轻重缓急,静姝看得清,”林静姝靠回樊千秋怀中,轻缓地说道,“你我经歷过生死,无需多言。” “——————”樊千秋嘆了口气,手抚林静姝柔顺的青丝,轻道,“有女如斯,夫復何求。” 秋风再起,將二人的髮丝轻轻吹起,牵绊在了一起,追逐、嬉戏、缠绵———— 身影渐渐融入阴山。 两年光阴,穿梭而过,元朔三年,如期而至。 数百日夜,边塞稳定,黔首粗安,百废俱兴。 边塞大势,开始朝著大汉一点点地倾斜而来。 元朔元年,匈奴人经歷大败之后,继续为《货殖禁令》所勒,虽有新单于伊稚斜纵横捭闔,杀伐决断,形势依旧混杂不清。 各部族为了爭夺牧场和部眾,相互攻伐不停,死伤甚眾,人口牲畜无增长,反而还减少了许多。 之后的几年里,匈奴人无暇也无力南望,只是偶尔派数千人骚扰边塞各郡。 他们每次都很有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並未给边塞黔首带来太多的戕害。 与匈奴人“裹足不前”不同,大汉则借著卫青和樊千秋带来的那两场大胜,向北边跨出了一步。 元朔二年初,大汉重建了阴山南麓和北麓所有被毁的亭置城郭,又徵调十万黔首建起了朔方城。 同年秋季,卫青以车骑大將军的身份再率三万汉卒出塞,扫尽残余匈奴人,一举收復了从汉人手中丟失了百年的河套地区。 隨后,大汉便在河套以东暨秦时的九原郡故地,分置朔方和五原两个边郡,作为河南地的屏障。 至此,河南地彻底成为了大汉的“腹地”,抵在大汉歷代先君心腹上的利刃,终於被彻底拔除。 卫青凭藉此战的战功,被皇帝增封三千户,成了大汉现今唯一的“万户侯”,也从车骑大將军升任大將军,总领天下兵事。 而后一年里,卫青又数次率兵深入大漠,每次都有斩获,打得本就动盪不安的匈奴各部仓皇北顾,连漠南一带都不敢涉足。 卫青屡次建功,皇帝自然也不停地封赏。 虽然他次次上书拒绝,但他的三个幼子仍尽数被封侯,麾下的公孙敖、韩说、公孙贺、李蔡、李朔、豆如意之流也有封赏。 卫氏一门成了大汉最显赫的外戚世家! 除了边塞兵事,长安朝堂也有了变化。 隨著中朝改制,皇权已彻底压过相权。 紧要的朝政军务,都要直接呈入內朝,经皇帝定夺后,再发还给九卿或列卿推行实施。 虽然丞相及御史大夫都有中朝的加官,亦可直接出入內廷中朝,权力仍被削去了许多,再难只手遮天,直接操控朝堂政事。 就连两府的人流都少了许多,竟有了“门可罗雀”的清冷景象。 除了中朝改制外,皇帝在领尚书是主父偃的进言下,又果断施行了一项震惊朝野的新政——推恩令。 汉初为稳定天下,行的是郡国並行制。各郡国最初確实起到了藩汉室的作用,但也引起了许多动盪。 异姓王屡屡叛汉、同姓诸侯谋逆不绝———— 晁贾之流数次建言献策,却遭誹谤栽赃,或殞命或贬謫;文景二帝亦想削藩,但因投鼠忌器,或裹足或隱忍。 在几十年的相互试探下,同姓诸侯王的实力已大不如前,却仍然在天下棋局中占有一席之地,暗中经营阴谋。 两年前,皇帝外建军功、內收朝权,君威皇权已达巔峰,所以才敢施行《推恩令》。 《推恩令》的始作俑者主父偃在上书中明言“今诸侯子弟或数十,而適嗣代理,碎骨肉,无尺封之地,则仁孝之道不宣”。 所以应该“令诸侯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 看起来是通过“分封诸子”来弘扬仁孝之道,实际上则是以此为藉口,强行分析眾刘氏诸侯王的国土,达到不削而弱的结果。 《推恩令》初下之时,诸侯王只是有些惊诧,认为此令实在太过软弱,只是“准许”,而非“强令”,自然未將其放在心上。 可是,眾诸侯王显然低估了《推恩令》的威力,也低估了自家庶子对“封侯”的渴望。 《推恩令》仅仅下达半年而已,十四个诸侯国中的多数都出现了乱象,乱得人伦尽失! 那些原本无望承继王位的庶子,各凭本事,“恳请”诸侯王分出国土,封他们为列侯。 痛哭流涕、装疯卖傻、撒赖打滚、刀光剑影————诸侯王的王宫里热闹非凡,丑態频现。 甚至还有庶子合谋毒杀“嫡子”的歹事发生,恰好又给了皇帝申飭惩戒诸侯王的机会。 因此,多数诸侯王只得北闕上书,恳请皇帝准许他们“推恩”,將眾庶子分封为列侯。 河间王国分出了兹、旁光等十一个侯国,淄川王国分成剧、怀昌等十六个侯国,赵王国分成了尉文、封斯等十三个侯国———— 其余王国也不能倖免,全都分成了大大小小几个或十几个列侯。 列侯的权力远不如诸侯王,不仅没有名义上专属於自己的属官,还要受所在的郡监督。 一时之间,原本横跨数郡的王国迅速地缩小,实力远不如从前,更別说与皇权相抗衡。 於是,几乎未费吹灰之力,当今皇帝便实现了歷代先君都未妥善解决的“削藩”一事。 总之,元朔元年到元朔三年这几年的时间里,大汉帝国內外都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与烈火烹油的天下大势相比,在元朔元年立下殊勛的卫將军樊千秋却沉寂不少。 每次卫青领兵出战的时候,樊千秋虽然也会奉詔率所部的人马接应辅佐,却无功无过。 战后也能得到皇帝的奖赏,却也不见得显眼,不可与昔日“阵斩军臣单于” 之时相比。 除了按部就班地禁绝货殖,他只上书向皇帝请命,主导重建阴山南北两麓的“汉塞”。 这本就是“事多功少”的琐事,自然无人来爭抢,皇帝也乐得有人专门来主导这件事。 因此,樊千秋便以卫將军之职,总领边塞的庶务一至於统兵权,仍然分在各郡手中。 不过,他治军时赏罚分明、身先士卒、体恤吏卒,所以在所部人马及边塞燧卒当中有极高的威望。 於是,大汉帝国和樊千秋分別以自己的节奏,稳扎稳打地向前进。 当然,並非皇帝或者別人打压樊千秋,而是他自己选择暂避锋芒:躲在阴山的阴影下,韜光养晦、蛰伏等待、伺机而动。 隨著元朔三年盛夏时节的到来,樊千秋重回朝堂的时机终於来了! 第568章 樊千秋:养燧卒的「黑钱」花光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8章 樊千秋:养燧卒的「黑钱」花光了,回长安討薪! 第568章 樊千秋:养燧卒的“黑钱”光了,回长安討薪! 元朔三年七月二十一,正值仲夏,烈日当空。 空气中没有任何凉意,凝滯不动,蝉鸣低沉,虫儿似乎都被一阵阵热浪炙烤得失了神。 先后经过了几轮扩建的总督府城,亦从早到晚都笼罩在热浪之中,难得片刻清凉舒爽。 三年前,樊千秋出任游击將军时,其实並无“开府建牙”的权力,只因为他兼任边塞总督一职,所以才有权力徵辟属官。 如今,他是重號將军一一卫將军,名正言顺地拥有开府建牙之权,加上“统辖”著边塞二十万燧卒,他的职责便更重了。 所以,出入卫將军府的属官很多,大大小小全加起来,有二百余人。 莫说在边塞,哪怕放眼整个大汉,坐拥二百属官的府衙都屈指可数。 哪怕盛时的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常设的属官员额也还不到二百人。 眼下,除了樊千秋的卫將军府外,只有大將军府的属官接近三百人。 不过,这倒没有引起太多爭议,毕竟管著十几万燧卒的衣食住行,更要同时禁绝几千里汉塞的货殖之事,琐事千头万绪。 每日从破晓直到薄暮,总督府暨卫將军府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午正时分,本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但是却从南边飘来了一片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日头,让城中稍稍凉快了些。 用过午膳的军吏属官有些发困,却强撑著,並无一人敢昏昏欲睡。 已经二十五岁的樊千秋穿著件轻薄的帛袍,正端坐在將军府正堂,飞快地批示著堆在案上的文书。 桑弘羊则带著几个书佐坐在堂中的侧榻上,將樊千秋初步的批示一一转写为文书命令,转发各曹。 现在,他可不只是总督丞,还是將军府长史:担著公文书信往来、属官考课监督、宾客迎来送往、决策商议制定等职责。 不管樊千秋在不在,桑弘羊都可以直接决策將军府一应“內务”:等於樊千秋的“办公室主任”。 “下月的粮草为何少了十万斛?钱也少了一千万?”樊千秋皱了皱眉,將手中的那块木牘放下了。 “丞相前几日派人送来了书信,申明关中一带入夏之后雨水甚少,河道多有断流,滎阳的粮运不到长安各仓,只能————” “只能苦一苦燧卒?”樊千秋冷笑了一声,如今政事虽然多由尚书台定夺,但却不代表没有疏忽。 “郑公书信里说了,请我等多担待,长安都开始缺粮了,就连县官和皇后每餐都减省了两道菜。”桑弘羊神色凝重地说。 “他倒会溜须拍马,把县官和皇后拿出来当挡箭牌?”樊千秋再冷笑,坐在他左侧的书佐们一愣,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 “尔等先下去,到井边打水擦把脸,两刻钟之后再回来继续做事,”桑弘羊又对书佐们平静道,“莫外传將军的气话。” “诺。”眾书佐连忙起身答道,而后又向樊千秋行礼,这才离开了,他们是这几年徵召入府的本郡人,倒是都能信得过。 “————”樊千秋待几人离开后,神色才稍稍和缓,这才看向桑弘羊说道,“子牙,你是怕我言多有失,得罪了丞相吗?” “將军虽得县官信赖,却远在边塞,不宜开罪太多人。”桑弘羊说得很委婉。 “本將自然知道三人成虎的道理,可竇婴已不是第一次拖延粮草了,不是没办法,是將燧卒视为螻蚁。”樊千秋摇头阴沉著脸。 “將燧卒视为螻蚁者,不止竇婴啊。”桑弘羊声音低道。 “————”樊千秋知其所指,未再多言,只是沉默了下来。 “如今有二十万燧卒燧长,每月需七十万斛粟和六千万钱才能勉强让他们吃饱啊,我接过这重担后,何时给足过?”樊千秋道。 “恐怕还是因为那件事吧?”桑弘羊顿了顿,直接说道,“有人还惦记著那恤赋,他们认为將军把这两亿多钱的恤赋吞下了。” “何止是这两亿钱呢?他们比你我更精明啊,定以为本將在边塞以权谋私,在《货殖禁令》之下还能搜刮到钱財。”樊千秋道。 “————”桑弘羊又沉默了,如今,边塞各郡严格推行《货殖禁令》,汉匈货殖已完全被切断,以关税为基础的恤赋也没了源头。 “帐上还剩下多少钱?”樊千秋问的自然是恤赋这本帐,朝廷哪怕能如数给足钱粮,亦不够数,必须要用“恤赋”来补足短缺“这几年匈奴未入边,所费少了些,但每年要补六千万,如今还剩下八千万钱。”桑弘羊道,这本“黑帐”一直都由他来管著。 朝廷给燧卒的钱不够,樊千秋这几年屡次上书请求追加,都被回绝了:也不知是刘彻回绝的,还是尚书台的“大人物”回绝的。 毕竟,竇婴他们虽然不復前时权势,却仍然是中朝官员,可以直接参与到政事中,想要给樊千秋使一点绊子,倒是轻而易举的。 “如此说来,明年恤赋便要用尽了,儿郎们该怎么办?”樊千秋看著桑弘羊问道,他此刻神色平静,不像先前那般怒火中烧了。 “节流不可,唯有开源,或是裁军。”桑弘羊脱口而出。 “匈奴未灭,只是远遁,这二十万燧卒还不到裁撤时。”樊千秋说道,燧卒是郡国兵的补充,刘彻不会轻易地让他们卸甲归田。 “那便————只有开源了,可边塞贫瘠,屯田亦劳苦,只能————经商?”桑弘羊说到最后四字,不禁看向门外,似乎怕隔墙有耳。 “汉军不可经商,屯田又会增添负担,还是得收税啊。”樊千秋轻拍了一下案面,说出了心中想了许久的事,神色轻鬆了许多。 “收税?从何处收税?”桑弘羊不解,总不能直接徵收各边郡的赋税,染指地方,既不符合朝廷成制,更会遭到县官的猜忌啊。 “推行《货殖禁令》已有四年之久了,匈奴人虽然疲弊,却並未因缺铁缺盐崩亡,你可知这是为何?”樊千秋循循善诱地问道。 “这————下官尚不知,是不是漠北也开始出產盐铁了。”桑弘羊答道,今年之后,他確实亦有此疑。 莫说现在无人再敢私贩盐铁给匈奴人,就算有人敢贩卖,匈奴人如今远离了汉塞,也无人敢来收买。 “漠北不可能有盐铁產出,匈奴人是从別处买了盐铁。”樊千秋说道。 “別处?”桑弘羊更不解。 “西域。”樊千秋解密道。 “西域?”桑弘羊惊问道,他虽然出生於货殖世家,对西域却不了解。又或者说,西域对大部分汉人来说,仍然是一个谜团。 “过河西走廊,一路向西,便可以抵达西域了,那里地广人稀,和匈奴辖地接壤,他们可卖盐铁给匈奴人。”樊千秋解释道。 “是了!十三年前,下官曾经派张騫前往西域,让其联络大月氏攻击匈奴!”桑弘羊忽然惊呼,想起了一桩十几年前的往事。 “————”樊千秋心中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自然对张騫这名字很熟悉,可对於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几近隱没的名字。 毕竟,已经整整过去十三年了,张騫从未传来只言片语。 “可是,將军为何对西域之事如此知晓?”桑弘羊问道。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再加揣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匈奴人既然不缺盐铁,便从別处得到,那只能是西域。”樊千秋说道。 “將军是说——————”桑弘羊眼珠转了几圈,试探地问道,“將军是说————要到西域去禁绝货殖?” “切莫忘了,我等是要开源,去西域不是为禁绝货殖,而是为了收税!”樊千秋斩钉截铁说道。 “收税?!”桑弘羊更疑惑,他一时未跟上樊千秋所想。 “如今,汉匈之势已易形,无需禁绝货殖亦可击败他们,不如徵收西域商旅的关税,以此养战。”樊千秋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桑弘羊没有回答,细细地琢磨樊千秋的这番话。 汉塞自然是不能鬆开《货殖禁令》的,不仅因为此举会留下朝令夕改之名,更因为匈奴人早已经不敢再来与汉人交易货殖了。 到西域徵收关税却不同了,那里汉人少,征的都是西域人和匈奴人的税,不仅没有与民爭利之嫌,更能放开束缚,手段尽出。 “子牙,本將此法如何?只要能征关税,便可以有结余,恤赋便有了著落。 “樊千秋笑著再说道。 “可是,西域情形不明,如何开启此事?”桑弘羊再问。 “本將一直在等一个人,他马上要到了。”樊千秋笑道。 “何人?”桑弘羊忙问,“————”樊千秋刚要答,將军府左司马卫广跑进了院中。 “本將等的人,来了。”樊千秋笑著朝外面扬了扬下巴,他也不管桑弘羊满脸的狐疑,来到堂下。 “下吏卫广问將军安!”风尘僕僕的卫广乾脆地行礼道。 “免礼!”樊千秋笑著將外出了半年之久的卫广扶起来。 “本將让你办的事情,是不是有眉目了?”樊千秋问道。 “將军当真算得极准,下官確实在朔方以北找到了人。”卫广兴奋地笑道。 “他们二人身体如何,可有受伤或得病?”樊千秋笑著摆了摆手,再笑问。 “在大漠上独行千里,吃了不少苦头,但並不见伤病。”卫广面露敬佩色。 “好好好!確实不易!確实不易啊!”樊千秋再嘆道,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將军,你二人说的究竟是何人?”一头雾水的桑弘羊忍不住了,忙问道。 “议郎张騫。”樊千秋笑著公布答案,桑弘羊先一惊,而后便回过神来了,他刚想开口问话,却被樊千秋抬手打断了。 “桑弘羊、卫广,本將与你们在云中呆了多少年了?”樊千秋微笑著问道。 “从元朔元年到今日,快有三年了。”桑弘羊不解地说。 “是啊,离阵斩军臣单于也三年了。”樊千秋长嘆一声。 “往事不如烟,前尘故旧历歷在目。”卫广嘆气附和道。 “远遁长安四年,藏锋边塞三载————有些人恐怕忘了本將的面目了。”樊千秋背手看向门外,天空上的乌云越聚越浓。 “將军想回长安?”桑弘羊试探地问。 “今年是大课之年,本將身为卫將军,要接受县官大课,而且有许多事欠著未做,”樊千秋道,“是时候回长安了。” “回长安!”卫广和桑弘羊异口同声道,他们知道將军久不回长安是为了韜光养晦,如今有变,定然是心中有了谋划。 这几年,不只是樊千秋格外低调,卫广和桑弘羊身为他的属官,同样“无所作为”,早已难耐,听到此言,面露兴奋。 “卫广,张议郎大约还要多久能到云中?”樊千秋问道。 “七日左右,他们路途劳累,虽无伤病,下吏不敢让他们走得太急。”卫广点头道。 “你想得周全,此事倒不急,等他到了云中,本將与他一起回长安。”樊千秋说道。 “诺!那下官现在便赶回去,先將此事告诉张议郎,”卫广再笑道,“张议郎在大漠听过將军功绩,亦想早些相见。” “好!你便告诉张议郎,本將亦想早日与他相见,好向他请教西域之事。”樊千秋道。 “诺!”卫广再次行礼,便兴冲冲地跑入了骄阳之下。 “桑弘羊,今次你不必回去,便与李敢等人留在此处,好好地整军备战,本將会请旨,领兵出征。”樊千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敢问使君,何时出征?”桑弘羊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暂时不知,待我把长安城的后顾之忧全都处置妥当,大军便可以出征。”樊千秋道想了想又道,“本將亦会对你有额外安排。” “敢问將军,是何安排?”桑弘羊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本將要为你跑官,大司农,你来当最合適不过了。”樊千秋笑著说道。 “大司农?!”桑弘羊眼睛瞪大了,这可是他的宿愿,会不会太早了些。 “你且等著,此事,我来办!”樊千秋讲得非常篤定,桑弘羊不能起疑。 “缺的粮草,去找找义府君,他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会为我等筹备的。”樊千秋说的自然是义纵,三年前被擢为云中郡守了。 “下官明白,前几次缺粮时,亦是从郡仓拆借到了粮,义府君很明事理。”桑弘羊道。 “我不在时,你盯著这边塞,肩上担子重,莫鬆懈。”樊千秋与桑弘羊经歷了生死后,已成了知己,后者值得樊千秋託付重任。 “將军放心,定不会有紕漏,麾下三万人,静待將军!”桑弘羊能感受到樊千秋的行人,退后两步,向樊千秋端正地行了大礼。 amp;amp;gt; 0 第569章 回长安,近灞桥;有蹊蹺,莫进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69章 回长安,近灞桥;有蹊蹺,莫进城! 第569章 回长安,近灞桥;有蹊蹺,莫进城! 九日之后,卫將军暨安阳侯车仗在一百护骑的护卫下,从总督府城南门驶出,披著朝阳,踏著尘土,浩浩荡荡地向著南边赶去。 整个车仗共由九辆驱驾马车和三十个专门的侍从组成。 最前面是两辆乐车,一为鼓车,一为金车;隨后是三辆安车,中间那辆朱轮皂盖配有错金银的车件;最后是四辆立乘车。 至於隨从,其中的一小半,手持著乐器;剩下的一大半,则拿著弩机、铁剑、铜戟、旗帜之类的礼器————总之,自有威严之气。 除此之外,还有几辆二驾马车跟在车仗后,这些都是亲眷隨员的马车,万万不可隨意地混入列侯车仗。 在一阵阵鼓乐声中,这车仗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官道上。 元朔三年八月十二日辰时前后,这支长途跋涉了十几日的队伍终於来到了长安城外灞桥以东五里处,在此,缓缓地停下了车轮。 不多时,车仗中那辆列侯乘坐的駟驾安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张坚毅英俊又饱经风霜的脸从中探出,皱著眉头向西边看了几眼。 他不是別人,正是大汉唯二的重號將军—一卫將军樊千秋。 为先锋的护骑屯长屠各夸吕纵马跑过去,而后下马再行礼。 “嗯?为何————停下来了?”樊千秋问。他们今日是卯时启程的,至今不过行了一个时辰,完全可以一口气赶到长安城灞城门。 “將军,灞桥上有些动静。”屠个夸吕道,他跟在身边三四年了,早已“移风易俗”,若不特意提起,看不出他的匈奴人身份。 “动静?”樊千秋不禁皱眉,从云中城出发之后,一路都非常顺畅,並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沿途的官吏黔首对他更是敬重有加。 “看样子,起码有数百人之多,郑司马怕有蹊蹺,便下令停下了。”屠各夸吕说的郑司马是郑袞——从队率升为將军府司马了。 “能有什么蹊蹺,光天化日下,难不成有人劫道?难不成有贼人?”樊千秋笑著打趣道,面上看著轻鬆,心却渐渐提起了警惕。 “罢了,长安城就在眼前,不急於一时,先前出发仓促,未用早膳,不如在此处歇歇脚,先用了早膳吧。”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诺!”屠各夸吕叉手答道,然后便向前后传令,车仗便缓缓移到了官道边上,又有护骑立刻下马,在几棵柳树下支起了凉棚。 樊千秋看著一眾护骑忙前忙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感慨。 算上这一次,他已经是四次途经这灞桥,进出长安城了。 去滎阳赴任,回长安城考课;去云中赴任,再回返回长安城————前面三次,都来去匆匆、轻车简从,甚至没有在灞桥停留片刻。 今日却不同,身为重號將军和列侯,哪怕他想“孤身来往”也已经不能了: 列侯高官进退皆有成制,越是位高者,便越要受限。 就像他今次回长安城,便提前了半个月向皇帝奏请:何时离开云中,何时抵达长安,有哪些属官隨从,护骑几人,全都要载明。 其实在平日,朝中重臣未必次次严格遵守这个规矩,但樊千秋不敢,他是头一次以“重臣”身份回朝,自当谨慎,不敢太鬆懈。 “將军,布置妥当了。”屠各夸吕又来到车前上报,四处都已经布置安稳,护骑更是全部下马,在凉棚四周错落有致地把守著。 此刻,天色还早,但官道上已有了赶早进出的黔首,他们看到甲冑齐整的护骑之后,全部远远绕开了,虽不惊慌,亦不敢靠近。 “把张公请过去,还有林娘子和霍去病也一道过去,约束住麾下的儿郎们,千万不可惊扰到来往的黔首。”樊千秋环顾四周道。 “诺!”屠各夸吕立刻向跟在身后的亲信传达命令,之后才为樊千秋打开安车的门。 “————”樊千秋从车上下来之后,又面朝西边看去,很快,他便在远处找到了灞桥。 灞水在四五里之外由北向南蜿蜒地流淌,灞桥刚好建在一处隆起的塬上,横跨灞水。 因为“灞塬”比周围高出不少,所以灞桥很显眼,隨意一看,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此外,灞桥不只是一座桥,还是一个乡,上千户黔首分四个里住在塬上,每里都有桓墙合围,远远看去,就像四座小小的城。 而桥及两头的官道恰好从灞桥乡中间直穿而过,把这四个閭里平分在了东西两侧。 平日,长安黔首官吏都在此处迎来送往,因此灞桥乡比其他野乡人气旺,桥头桥尾还形成了热闹的灞桥市。 其实,纵观大汉七十余年的歷史,灞桥的地位非常重要,几次损毁,又几次重建,见证了无数惊人的变故。 昔日,高皇帝和楚霸王爭霸天下,便是在此处部下重兵,利用灞水阻挡楚军西进,奠定了入主关中的基础。 不管是高皇帝还是楚霸王,都已成为冢中的一具白骨了,但灞桥仍然屹立於此处,看英雄豪杰的来来往往。 “————”樊千秋眯著眼睛看了看,便隱约看到了屠各夸吕说的“动静”。 如今天色尚早,官道上行人黔首不算多,灞桥上也不应该有太多的行人。 但此刻,灞桥桥头上聚著黑压压的人群,草草估摸,起码有七百人上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樊千秋皱了皱眉头,已经知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了,先前不好的预感渐渐爬上了心头。 “来的人確实不少啊。”樊千秋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下吏去探查一番?”屠各夸吕问道。 “你头一次来长安,看不懂汉人的肠子,让郑司马换下鎧甲去探探,莫要声张。”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诺!”屠各夸吕亦笑了,行礼之后便去了。 樊千秋暂时从远处收回了视线,脚步轻鬆地走向了十几步之外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凉棚。 已经在篷下落座的那四个人看樊千秋走过来,便从席上站起身来,向后者行礼然后问安。 “灞桥上不知有何喜事,本官怕衝撞了黔首,所以才停住了车驾,还是此时仍然凉爽,我等可先用早膳。”樊千秋笑道。 场间四人各自笑应几句,又重新在席上落座,几个隨行的奴婢百年將简单的吃食摆到案上。 左边席上坐著的是霍去病和林静姝。 霍去病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早长成了一个英武的青年,今次回来,他便要附籍,而后便可以为官或从军了。 林静姝倒未见太多的变化,虽然身形稍稍丰腴了一些,但依然是眉目清秀,不说让人过目不忘,却也明艷。 右边席上坐著的则是张騫和堂邑父。 张騫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还不到四十岁,因为在西域辗转十几年,饱经风霜,皮肤粗糲,看著显老许多。 不过,十几年的煎熬並未磨灭此人的心性,反而让他比旁人更旷达,言行举止,颇有气度,常常爽朗大笑。 这一路上,樊千秋不时向他询问西域风物,在对方的介绍讲解之下,樊千秋对整个西域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同样,樊千秋对西域的“好奇”也让张騫感到意外,他在“倾囊相授”的过程中,亦將樊千秋当做了知己。 四十出头的堂邑父与屠各夸吕一样,是一个匈奴人,和张騫不同的是,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少与旁人多说。 此刻,朝夕初升,晨风轻拂,柳枝摆动,凉意阵阵,虽然案上的吃食非常简陋,凉棚下的几人却很是愜意。 “来,以水带酒,我敬张议郎。”樊千秋吃完一只胡饼之后,便拿起了茶杯,笑著向张騫举了起来,敬道。 “呀,樊將军多礼了。”张騫虽然將樊千秋视为知己好友,可二人身份悬殊,他对后者的礼遇仍有惶恐。 “张公,马上到长安了,为何我看你这几日倒是笑得少了些?是有什么忧愁吗?”樊千秋非常直接地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樊將军,离乡十三载,家中还剩谁,不敢想。”张騫笑著摇头道。 “近乡情更怯,我只离开长安只三年,城中亦没有太多亲眷,但这两晚同样睡不熟。”樊千秋心有戚戚道。 “是啊,日月如梭,诚不欺吾。”张騫笑著感嘆道,但是眉间的忧色却不曾消散。 “张公,休要丧气,你过的这十三年,抵得过別人的三十年。”樊千秋击剑勉励。 “哈哈,听君一言,心中稍安,未能尽孝,却已尽忠。”张騫亦举杯以水代酒道。 “张公能行万里路,我很羡慕。”樊千秋开始缓缓垫话,他本想入城后再提此事,但如今閒著,那不如现在就提起。 “樊將军阵斩单于,我亦羡慕,昔日困於匈奴之时,我曾见过军臣单于,鹰顾狼视,乃大漠梟雄,不是泛泛之辈。”张騫道。 “鹰和狼亦会衰老,我是侥倖,碰到了狼鹰苍老的时候。”樊千秋提起两年前立下的旷世奇功,已经平静许多了,不再激动。 “哈哈哈,將军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二十岁岁封侯拜相,是多少人的夙愿梦想。”张騫笑道,爽朗的笑声惊得麻雀胡乱飞“张公,实在冒昧,我有一事相求。”樊千秋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行礼请道。 “嗯?有事求我?”张騫皱了皱眉头,既疑惑又瞭然—疑惑樊千秋有何事求他,瞭然樊千秋为何这一路始终对他礼遇有加。 “正是,张公不会觉得我阴险奸诈吧?”樊千秋笑道。 “哈哈,自是不会,可如今我子然一身,不知能帮將军何事?”张騫不觉得受骗,反而对樊千秋的坦荡直言又多了几分好感。 “今年,卫將军率汉军击溃了休屠王部和浑邪王部,两部西退千里,收復河西走廊之机到了,我將向县官上书,在此置郡。” “河西走廊从东到西置四个郡为宜,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分別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有了这四郡,便可连通西域。” 樊千秋说著,不禁瞟了瞟坐在一边静静听著,一边吃胡饼的霍去病。 在原来的歷史线上,休屠王部和浑邪王部本该是由霍去病在三年之后攻破的,他也正是凭此役被刘彻封侯。 可现在,这个功劳却被卫青“抢”去了。 说得更加准確一些,是被樊千秋截断了。 三年之前,从樊千秋大破白羊部、楼烦部开始,整个天下的局势便不可逆转地出现了大变动,完完全全脱离了原先的走向。 所有的事都在加速。 就连少年成名的霍去病,都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潮流之后。 好在,霍去病身体很好,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 一颗再再升起的將星,又怎可能在这大时代缺少机会呢? “张公,你可知这四个郡的郡名有何含义?”樊千秋问。 “————”张騫正为此事感到吃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樊千秋竟然要上书皇帝在此处置郡,而且一口气还要置四个郡! 十三年前,张騫初次出塞前往西域,走的便是河西走廊,但那时此处还处在匈奴人的兵锋下,那十几日走得是战战兢兢。 若在此处置郡,不仅大汉的疆域会得到扩张,从汉地前往西域也会方便安全许多。 商贾往来、货值贸易、互通有无、宣扬教化、出兵討伐————都会因此而获得便利。 张騫在西域行走十三年,见过那里的繁华,自然知晓东西沟通会给大汉带来什么。 “我粗陋无闻,不知其意,还请將军不吝赐教。”张騫稍稍稳住心神,出言问道。 “武威乃武功威震,张掖乃张国臂掖,酒泉乃御酒入泉,敦煌乃盛大辉煌。”樊千秋神秘地笑道。 “看將军所言,似乎还有別的深意。”张騫前趋再问道。 “张掖是目的,武威是手段,酒泉是利益,敦煌是结果。”樊千秋再解释道,將自己经营西域的策略融入了这四个地名。 “將军有远谋,让人钦佩!可不知,我能做些什么?”张騫嘆罢再问,他此刻已全知晓樊千秋的图谋了—一所图非小啊。 第570章 歹人设局,僭用《文武》,用礼乐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0章 歹人设局,僭用《文武》,用礼乐杀人?! 第570章 歹人设局,僭用《文武》,用礼乐杀人?! “经营西域,设立四郡,想做成这两件事,定要得到县官首肯;要想得县官首肯,定要张公游说。”樊千秋笑著打趣道。 “————”张騫一时陷入沉默,未立刻作答,皇帝已知晓他归汉,会立刻见他,他如何奏对,將直接影响大汉的西域策略。 “將军,下官自会如实上奏,县官有雄心,会同意在河西走廊置郡的,將军何须请我襄助?”张騫笑著提出自己的疑问。 “————”樊千秋向远处看去,一骑正朝这边赶来,看来郑袞已打探到消息了o “静姝、去病,尔等先上车,很快便可以出发了。”樊千秋看向二人点点头。 “诺。”林静姝和霍去病知其何意,向张騫行礼后,离席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堂邑父,你也去车边等我。”张騫亦对堂邑父道,后者沉默行礼,亦离席。 “此间无人,將军还请直言。”张騫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奏对之时,有些话要藏住。”樊千秋倾身神秘地笑道。 “嗯?我不知將军所指为何。”张騫蹙眉,笑意收敛了。 “少说西域兵弱,多说西域富庶。”樊千秋直截了当道。 “这是何故?”张騫更加不解地问。 “县官雄心扑扑,若知晓西域兵弱,定会立刻发兵攻伐,可匈奴未灭,西域广阔,大汉的国力恐怕恐难以支撑两场大战————” “若是多谈其富,县官便会想办法与其通商贸易,朝野都有利可图了。”樊千秋顿了顿,才说道,“纳为王土郡县,不急。” “—— 张騫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樊千秋没有说完的那心里话。 这几年间,大汉对匈奴作战屡屡取胜,从无败绩,朝野风气恐怕已为之一变。 不再怯战,而是好战。 很多人以为战功易取,恨不得率一旅之师出汉塞,似乎封候拜將就近在眼前。 樊千秋不反对扩大天汉疆域,甚至支持对外攻伐。 但是,世间万事都要审时度势,要量力而行,要收放自如————不可逞强好胜。 正如秦时的尉繚子曾有言: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攻不必拔,不可以言攻。 好在,如今的刘彻还算清醒,仍將剑锋指著北边,不至“拔剑四顾心茫然” 。 可是,谁知道他何时会走上那穷兵武的道路呢? 群臣若以为西域各国不如匈奴人善战,定会上奏,请皇帝立刻发兵西击西域。 如此一来,大汉立刻便要两线作战了,压力太重,燧卒会更苦! 倒不如用西域这块宝地生財。 可是,张騫还有一些不明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將军刚才提到武威”二字,这又从何说起?”张騫问道。 “打自然是要打的,关键在於度。我善於货殖,略懂兵事,分得出轻重,”樊千秋似转话风道,“却怕此事被好大喜功之徒抢去。” “————”张騫又沉思片刻,终於明白了,而后点了点头再说道,“此事不难,我亦能看清大局。” “张公明事理,在此谢过,请受我一拜!”樊千秋立刻站起身行礼,张騫连忙起身,又以礼相还。 “除此事之外,还有一事,也冒昧请求。”樊千秋再次拱手道。 “將军直言即可,不必多礼。”张騫忙道,他过往也见过不少重臣,气度不凡,却不曾像樊千秋这样礼数备至。 “张公回朝后,定能加官封侯,但我想徵辟张公到將军府为官。”樊千直截了当道,並无隱瞒。 “这————”张騫迟疑片刻道,“承蒙將军抬爱,可我不通兵事啊,恐怕会耽误了將军的大事。” “张公实在过谦,我要经营西域,张公便是活舆图,不可或缺。”樊千秋笑著打趣,行礼又请。 有了这一路的“礼数备至”作铺垫,又有灞桥的柳影夏风为烘托,张騫这个离乡十三年的豪爽之人心中亦感动。 “既然將军不弃,我亦不再推辞,愿为將军尽绵薄之力。”张騫答道,再一次庄重地回礼相谢。 “张公此话有误,你我皆是为天下效劳,受县官驱驰。”樊千秋笑道,连忙快步走到张騫身前,將他扶了起来。 “有赖將军提醒,远离朝堂十三年,礼数都忘了,若不小心谨慎,恐怕要被诸大夫弹劾。”张騫又爽朗地笑道。 两人同时朗笑著,这柔绿的柳影下,竟有了几分塞外西域的豪情。 这时候,郑袞终於纵马来到近处,他滚鞍下马,跑到樊千秋身前。 “下吏问將军安!”郑袞行礼请道,隱藏在兜鍪下的脸坚毅刚硬,这久居边塞的河南农家子已经在樊千秋麾下锻链成了一员虎吏。 “前面聚著何人?”樊千秋让郑袞免礼再问道。 “下吏不曾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应当是太常寺的属官带著舞乐迎侯將军。”郑袞回答道。 “本將倒是忘了,封侯拜將后,多了许多虚礼。”樊千秋笑答道,上次他是以荧阳令的身份回长安的,自然没有那么复杂的礼制。 樊千秋说得隨意,却让他身边的张騫脸色变了变:他虽然已经將樊千秋视为知己,却不知其为人深浅。 这远离中原许久的游子生怕对方是一个只会在战场上拼杀的“武人”,看不明白礼乐典章的轻重,在不经意间,犯了朝堂的忌讳。 毕竟,武將回朝是一件敏感的事情,稍有桀驁,又或者只是不慎,便可能在细小之处落人口实,埋下隱患,让皇帝生出猜疑之心,尤其是樊千秋这等曾经立下过“殊勛大功”的大將,虽然那场大战过去多年了,他却是头一次负功回长安,自然更“万眾瞩目”。 张騫飞快地在心中思索著,自觉不能让樊千秋犯错,忙委婉劝道,“礼乐制度亦是国之大事,將军虽在军中行走,当多多適应。” “多谢张公提醒,本將在边塞久居,確实不甚適应,险些说错话。”樊千秋微笑道。 “將军从善如流,旁人不及。”张騫一半认真一半打趣道,他见樊千秋似乎將他的话听进去了,心中这才鬆了一口气。 “郑袞,整队启程,不能让太常寺诸公久等了。”樊千秋下令道。 “诺!”郑袞忙答,而后便跑下去,传令整队。周围的护骑、鼓乐手和侍从立刻忙碌了起来,各自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樊千秋出发时虽然已经要求轻车简从了,可除了百多个护骑之外,仪仗仍然很庞大。 这其实是无奈之举,盛大的仪仗虽然给了樊千秋尊重和地位,可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整个仪仗才重新准备妥当。 侍从肃穆、鼓吹齐整、护骑就位、奴婢归车————就连林静姝和霍去病也回到了车中。 樊千秋和张騫自然不能再坐车了,他们骑上马,来到了先导护骑的身后,各安其位。 “郑袞,徐徐出发,莫要心急。”樊千秋正道。 “诺!”郑袞答罢,便高声下令。 隨即,樊千秋身后那十二个骑吹乐手便用鼓和茄奏起了列侯出行专用的乐曲一《肆夏》。 在这阵阵乐声之中,整个仪仗缓缓地行向灞桥。 坐在马上的樊千秋高出眾人一头,他面上平静,但双眼却一直盯著灞桥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灞桥自古以来便是“紧要”之地,不知上演过多少阴谋诡计,谁知这是不是“灞桥宴”呢? 队伍往前走了一里,灞桥上的人影便动了起来一想来,他们是確认了来者正是今日要迎接的卫將军、安阳侯的车马仪仗。 隨后,几通沉重有力的鼓声驀然响起,接著又有隱隱乐曲紧隨其后,从远处缓缓传到此间,与车仗中的《肆夏》遥相呼应。 樊千秋侧耳听了听,眉头不禁皱了皱。 好啊,果然有猫腻。 樊千秋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直到仪仗来到塬下,距离灞桥还有一里的时候,樊千秋才忽然下令:“郑袞!让车仗立刻停下来。” “诺!”郑袞领命,而后飞快地传令,整个车仗有条不紊地停了下来。连同张騫在內,所有人都有些疑惑,却又不敢发问。 “鼓吹乐手,也停下。”樊千秋又沉著脸色道,在郑袞的传令之下,十二个骑吹乐手渐渐偃旗息鼓。 “张公,可发觉异常?”樊千秋向身侧的张騫问道。 “————”张騫流落在外,对周遭的变化很敏锐,听樊千秋这么一说,立刻警觉了起来,但他四周看了几眼,却只是摇摇头。 “迎接本將的鼓乐声似乎————不对。”樊千秋仍目视前方对张騫道,后者闻言侧耳仔细听了起来,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 “奏的不是《肆夏》,而是《文武》!”张騫说出了端倪。 “嗯。”樊千秋点了点头,忽而笑道,“张公,未想到吧,本將在这朝堂上可有不少的旧仇故人,他们恨我未死在边塞啊。” “会不会是一时————纸漏?”张騫离开长安时,只是议郎,未过多体会过朝堂的爭斗,自然也不晓得此事会险恶到何种地步。 “一时紕漏?再怎么紕漏,也不可能將《肆夏》奏成《文武》。”樊千秋轻鬆笑著道。 “这————”张騫善於“外斗”,对“內斗”却还不甚熟悉,他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应付,他这议郎总不能直接大骂太常属官吧? “张公稍坐,此事我擅长。”樊千秋亦看出了张騫的为难。 “將军想如何?”张騫忙问。 “等。”樊千秋静静地说道,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法子。 於是,整个仪仗停在了塬下,既未前行,也未派人去质问。 起先,在桥边相迎的人群並未发现变故,只是在原地等著。 大约一刻钟之后,《文武》那庄严肃穆的乐声才缓缓停下。 塬上塬下这两拨人便在这诡异的沉默中,陷入了对峙局面。 最终,还是塬上那伙肩负著“迎人之责”的属官坐不住了,派出了五六个人,骑著马急匆匆地朝著樊千秋的车仗跑了过来。 “將军,来者是太祝令,他要拜见將军!”郑袞过来报导,这太祝令是太常寺的属官,专门掌管祭祀祷祝、礼仪主持之事。 “嗯,让他过来。”樊千秋点点头说道,脸色越发地黑沉。 “诺!”郑袞答完,立刻转身而去,不多时便將一个腰间繫著黑綬的官员带到了樊千秋的马前。 “下官田错问將军安。”这太祝令四十岁上下,黑瘦乾瘪,看起来老实本分,不像是阴险之辈。 “————”樊千秋不作声,只是微微在马上倾身,喜怒不明地盯著田错,无形中向对方施加压力。 “————”田错这种“京官”虽可在长安城横行,却又哪里经得住樊千秋这“宿將”无声的压力,很快,就开始不停擦汗了。 “你任太祝令多久了?”樊千秋忽然开口问道,田错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回报將军,上、上个月下官才任的太祝令。”田错连忙答道。 “以前任何职?”樊千秋又冷冷地问道,心中立刻又有所瞭然,这新任的“京官”从上任伊始,便確定要被推出来担责了。 “过往在外郡当过郡府属官,还当过一任县令。”田错又答道,仍然很紧张,不敢直视樊千秋。 “————”樊千秋阴著脸打量表情复杂的田错,不禁往深处思索。 也不知何人有那么大的“手笔”,竟然能选用一个品秩六百石的太祝令来充当这个“替死鬼”。 是御史大夫韩安国?还是丞相竇婴?中朝创设后,他们想在朝堂上安插一个品秩六百石的爪牙,也不像过往那样简单了吧。 难道,是他吗?只有此人才能这样不计成本地试探自己啊。想清这个关口,樊千秋也有了谋划。 “————”樊千秋顿了顿,又冷漠地问道,“出仕几年了?” “十、十七年。”田错迟疑著答道。 “竟十七年了啊,我以为你————”樊千秋笑了笑,才忽然冷道,“我以为你是今年才出仕的新雏。” 田错一愣,眼底露出惊色,连忙下拜请罪道,“下、下官有何过错,还请將军明、明示。” 第571章 用舞乐害我者,皇帝刘彻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1章 用舞乐害我者,皇帝刘彻也! 第571章 用舞乐害我者,皇帝刘彻也! “刚才奏的是什么乐?”樊千秋盯著太祝令田错问。 “自、自然是《肆夏》。”田错擦著脸上的汗不解地问,眼底有不解之色,似乎真不知错在何处。 “呵呵,”樊千秋乾笑了两声,不再嚇唬这替罪羔羊,冷道,“这不是《肆夏》,是《文武》!” 这一次,田错的表情终於有了“大开大合”的变化,那双本就溜圆的眼睛瞪得凸起,如死鱼的眼。 在大汉,为官之人可以不曾亲耳听过《文武》的乐调,但却绝对不可能没有听过《文武》的名字。 《文武》是由西周雅乐改成的,是专门用於迎送皇帝的“帝乐”,哪怕樊千秋是列侯和重號將军,奏用此乐曲,亦是僭越。 “这、这————这怎可能?本官看过文书,上面分明写著《肆夏》,怎可能?!”田错瞪大眼睛,手足无措道,汗滴更密了。 “张公,你告诉此人,本將可有说错?”樊千秋看向一边的张騫。 “樊將军所言不虚,刚才奏的正是皇帝之乐《文武》,僭越奏用,当判族灭!”张騫知晓樊千秋是何意,配合地板脸说道。 “这、这————”田错摊著手看了看张騫,又看了看樊千秋,脸上竟然露出哭相。 “田使君,你用《文武》之乐迎接本官,这是何意啊,是你想死,还是想本官死?”樊千秋一脸恶相道。 “噗通”一声,这太祝令跪倒在了地上,一拜而下顿首道,“將、將军,下官確实不知奏的是《文武》,下官確实不知啊!” “————”樊千秋知道这田错是替罪羔羊,却也没有阻拦他,只是让他不停顿首,自己则阴著脸,不作声。 那几个跟隨田错来此的太常寺属官亦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前者下拜顿首,连忙也在远处跪了下来,只当冒犯了卫將军。 樊千秋任由这田错一连顿首十几次之后,才出言让对方从地上站了起来。 经此一番敲打,他已確定这个被匆忙拔擢起来的田错真不知晓此事內幕。 “本將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樊千秋仍冷著一张脸问。 “將军只管问,下官绝不敢瞒。”田错忙不迭地点头答道。 “你可记得立在桥头的乐器数目各有几何?”樊千秋问道。 “记、记得,下官刚刚履新职,很是上心,不敢有紕漏。”田错忙道。 “有编钟几只?”樊千秋问道。 “有二十四只。”田错忽一惊,才颤声道。 “编磬有几只?”樊千秋皱眉。 “共有十四只。”田错有惊色。 “建鼓为何数?”樊千秋再问。 “共、共三十。”田错迟疑道,汗水更多。 “单面或双面?”樊千秋又问。 “均为双面鼓。”田错越发慌乱失措,他忽然发现自己上任太仓促了,虽然平日听过这些事物,却只是涉猎,並不知真正面貌。 他一直在偏僻寡陋的蜀地当属官县令,极少有机会接触到朝堂的祭祀,更未参与迎送皇帝诸侯,哪知“礼制”会有这么多曲折。 此刻被卫將军接连不断地发问,他才想起刚刚出仕时学过的典章制度,进而又意识到自己刚犯下的是一个足以“弃市”的大罪。 他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有些晕,怎么都想不明白“近日无讎,往日无怨”,为何手下的属官要合伙来坑害他,而且损人不利己。 毕竟,此事若是被深究,灞桥上那大大小小的乐官和舞官也逃不脱啊。田错越想越觉得后脖子发凉,甚至恨自己来长安当官了。 “是否有舞佾?”樊千秋四问,他一直关注著田错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禁感嘆,又是一颗棋子,还是一颗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有、有舞佾。”田错麻木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淡了生死,看到了自己躺在铡刀下的那一幕。 “共有多少人?”樊千秋脸色越发暗沉,对方给自己挖的坑可真不小,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连环坑。 “有六十四人。”田错已顾不得擦汗了,任凭满头的汗滴从脸颊滑落,不像是汗水,倒像是泪水。 “呵呵呵,”樊千秋连著冷笑几声,忽而切齿说道,“二十四编钟,十四编磬,三十双面建鼓,舞八佾————都是皇帝的舞乐!” “將、將军————我、我————”田错哽咽,很想要爭辩,却又开不了口。 “看来,你是想害本將啊!”樊千秋冷哼著,再嚇道。 “將军,下官冤枉啊!我与將军无冤无仇啊,更对將军敬重有加,巴结都来不及,怎、怎会起祸害之心啊!”田错又连忙顿首。 “你是品秩六百石的太祝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旁人若看到了,还要说本官跋扈!”樊千秋铁青著张脸斥道,又看了看张騫。 “田公,你快快起身,莫让將军难做。”张騫立刻心领神会唱红脸道。 “这————”田错却不敢起身,只是望向了樊千秋。 “起来回话。”樊千秋点头,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诺、诺————”已晕头转向的田错连忙站起身来。 “將军,只怕这其中有误会,田公看著老实本分,不像奸邪之徒啊。”张騫故意行礼劝道。 “正是、正是,我甚是良善,连续几年考课得优,才被举为廉吏啊。”田错一擤鼻涕再道,他也许是个实诚人,却又太实诚了。 “你是不是主谋,一试便知!”樊千秋看向郑袞,“告诉那几个属官,便说所奏乐曲僭越,本將不能下马上桥,让他们换一曲。” “將军,要换成《肆夏》吗?”郑袞倒是听懂了。 “不!换成《安世房中曲》!”樊千秋颇为神秘地说,田错仍不明所以,张騫却似乎懂了。 “诺!”郑袞立刻便跑到那几个属官的身边传令,那些属官也一阵慌乱,纷纷起誓告饶,最后才有一人翻身上马,飞奔向灞桥。 “这几个属官,是不是也是新到太常寺就职的?”樊千秋朝他们指去。 “我等都是今年刚到任的,以前未在长安任官。”田错嚅囁地回答道。 “为何会让你们来迎送?”樊千秋又问,心中的疑惑渐渐又明了几分,他不弄清楚这原委,是万万不敢进城的,谁知有何阴谋。 “县官刚下令,过几日要去祭拜高庙,太常他忙不来,便派我等来,还、还说————这是结交將军的好机会。”田错犹豫说道。 “————”樊千秋杀意骤然而起,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看来,这郑当时就是此事的马前卒了! 去年,关中漕渠按期开通,太常卿张鸥恰好病重,郑当时便凭藉自己的功劳越过了其他几个九卿,直升为“九卿之首”太常了。 【前文写郑当时仍是大司农有误,特此订正,拖欠钱粮的是丞相竇婴】 至於接替大司农之职的人,也是樊千秋的老熟人,正是他当年在河南郡的“上官”,郡守庄青翟——此子不可小看,亦是人精。 樊千秋当然记得当年正是自己提议让郑当时去修漕渠的,因为歷史上本就是此子修的漕渠。 只是没想到这郑当时“恩將仇报”,处处跟自己对著干。 不过,也是那时的樊千秋识人不明,没想到在歷史上名声不佳的郑当时竟然如此善於钻营,直接拜在了竇婴的门下,充当爪牙。 可是,今日这个小阴谋,却不是竇婴布的,还另有其人。 “真是太常郑当时让你来的?”樊千秋冷笑著又问一次。 “是郑使君让我等来的,但————”田错犹豫片刻道,“但命令文书却是从尚书台下发的。” “尚书台?”樊千秋眼角跳了跳,先前的猜测更篤定了。 “正是,而且————”田错似乎是想为自己开脱,忙补道,“而且、而且还有陛下的硃批。” “哦?陛下硃批?”樊千秋眯眼,脸色很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个结果,他猜到了! 如今,在尚书台里说了算的人,可不是丞相竇婴和御史大夫韩安国,也不是名义上的领尚书主父偃,而是另有其人:皇帝刘彻! “陛下批了什么?”樊千秋再问,语气倒是和缓了一些。 “大意说將军和张公是有功之臣,定要礼数备至,切不可怠慢,方能体现大汉厚待功臣良將。”田错如实说道,不敢隱瞒分毫。 “大汉厚待功臣?你刘彻自己都不信吧?被杀的功臣,难道还少?”樊千秋心中冷笑又腹誹。 此刻,他已经確认了,今日构陷他的“罪魁祸首”不是別人,正是高高在上的千古一帝刘彻! 也许是为抓住一个樊千秋的把柄,日后再大做文章;也许是想试一试樊千秋的性子,看他有没有包藏祸心。 前者重,后者轻:目的却差不多,刘彻仍对几年不见的樊千秋有猜忌,想要用一些手段来“敲打”樊千秋。 “陛下,好手段,当真巨细无遗,既然如此他,本將陪你演上一演。”樊千秋对著长安方向深深地看了看。 这时候,一里之外又传来了乐声,樊千秋和张騫相视一眼,侧耳倾听,脸色先是平静,很快却又渐渐凝重。 “————”田错听不出端倪,却看到了樊千秋的脸色,他试探地说道,“將、 將军,奏的確是安世房中曲。” 安世房中曲乃是太祖高皇帝后妃唐夫人所做,原名《房中祠乐》,融合了西周《房中乐》与秦代《寿人》,还用了“楚声”。 在汉初时,这是祭祀宗庙的雅乐,有“颂扬汉德、礼制教化、褒奖文武”的寓意。 如今,不仅祭祀宗庙之时会演奏,迎接有功之臣亦可奏用一倒符合此刻的情景。 可是,这乐曲虽然是《房中安世曲》,但却仍然藏著猫腻,藏得极深极阴的猫腻。 “田错!你可听出了杀机?”樊千秋又冷笑几声问道。 “下、下官愚钝,听不出有何杀机。”田错无奈答道。 “当真听不出?”樊千秋又继续质问。 “下官出身寒微,確实不通音律啊。”田错皱著脸道。 “呵呵呵,这乐曲中用的是变徵调!”樊千秋再冷笑。 “变、变徵?!”田错满脸都是疑惑,听不懂这二字。 “张公!你来与他说!”樊千秋佯装有怒,拂袖昂首,似乎不愿再看见这田错了。 “五行为金木水火土,五音为宫商角徵羽,一一对应,变徵属火德。大汉乃土德,用变徵便有变天”之意,实乃癲悖恶行。” “这、这————”田错又想起了过往的一些记忆,更不能发一言来辩驳了,这可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清清楚楚写在汉官仪当中的。 “而且,《安世曲》乃祭祀宗庙之雅乐,当协於钟徵,用俗乐中的变徵,亦不符合宗庙雅乐“平和之意”,有扰乱宗庙之嫌。” “啊?这————”田错默黑的脸又白了些,那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他的五官聚到一起,乍一看去,倒像是峨眉山的老猴。 “如何,你还能怎样狡辩?”樊千秋问。 “將军,乐官当中有歹人,他、他们想陷害本官啊!”田错终於找到了一个理由,但他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今日他可不是主角。 “陷害的不是你这千石小吏,是本將军!”樊千秋未宣之於口,只是冷看对方,许久才道,“谁是歹人,查一查,便晓得了。” “將军————”田错还想再求,樊千秋却没给他这机会。 “屠个夸吕!”樊千秋將身后的匈奴人叫到了身前,他刚刚一直在旁边静静听著,面无表情,眼中却是戏謔。 他实在有些搞不明白,乐曲歌舞本就是用来愉悦耳目的,汉人何必这般斤斤计较,何止好笑,简直不可理喻。 不过,来汉地几年了,他心中虽然不认可,却也不多说,他只晓得一件事一一毫不犹豫地执行卫將军的命令。 “带一屯人,押著他,劝离灞桥上的黔首,把在场的乐官舞官统统绑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走!”樊千秋冷道。 “诺!”屠各夸吕收起戏謔,叉手回答道。 “將、將军!我冤啊!”田错又想跪下了,但屠各夸吕的刀却拔了出来,从马上刺出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572章 换鎧甲,绑罪官,跪北闕,演刘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2章 换鎧甲,绑罪官,跪北闕,演刘彻! 第572章 换鎧甲,绑罪官,跪北闕,演刘彻! “冤?本將不只怀疑二三子当中藏有歹人,更怀疑有人想谋逆!想弒君!”樊千秋猛地大喝,眾人纷纷侧目,这罪名太大了吧? “我乃廷尉正,按制有扫清宵小之责!我乃卫將军,有屏藩护卫皇帝之责! 我乃安阳侯,有安定天下之责!抓尔等,乃天职!” 樊千秋这几句话一气呵成、义正词严,活脱脱一个忠臣的模样,自然振聋发聵。 此间眾人,上到张騫,中至屠各夸吕,下到普通护骑,都被樊千秋的这“赤胆忠心”镇住了。 他们全都面露崇敬,將樊千秋视为赤胆忠臣,不敢有半点质疑。 在这副半真半假的“忠臣面具”之下,樊千秋饶有趣味地在眾人的脸上扫视著,他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满意,至少可骗过此间人。 骗?百官公卿的事,怎么能叫骗?这叫权变。 等眾人的入城之后,此事便会在长安飞传开,那时,长安官民不只会知道他樊大回来了,更会宣扬今日之事,传颂他忠君守礼。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面上是君恩臣忠,实际上是勾心斗角,这熟悉的感觉,可算回来了。 在边塞和匈奴人搏杀,那是一种乐趣;回长安和群臣皇帝演戏,又是一种乐趣。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其乐无穷! “屠各夸吕,快去!莫误事!捉住之后,將他们都带去北闕!”樊千秋再下令。 “诺!”屠各夸吕答完,立刻就率领著一屯护骑,押著田错等人,朝灞桥衝去。 不多时,《安世曲》走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惊呼声。而后,聚在灞桥前的人群乱了,数百黔首“轰”地一声,作鸟兽散! 屠各夸吕这匈奴人,可不会对舞官乐官手下留情,该捆绑结实的,一个不会漏。 “张公,本將如此处置,是不是有些癲悖狂妄?”樊千秋看向身边的张騫问道。 “这並非癲悖狂妄,而是防微杜渐。”张騫笑著说道,他也適应长安的风气了。 “哈哈,张公不会只是奉承本將吧?”樊千秋大笑几声,意有所指地半打趣道。 “我別无旁的本事,唯有一张铁嘴,哪怕到了皇帝面前,我亦像现在这般奏对。”张騫朗笑道,他已听懂樊千秋的言下之意了。 “————”张騫而后又笑道,“刚才下官还腹誹將军,怕將军不熟悉礼制典章,做出孟浪之事,没想到將军竟还通晓音律之事。” “哈哈,只是————略懂而已。”樊千秋说完畅快大笑了几声,张騫亦以笑应和。 “张公能为本將在御前澄清,我在此先行谢过,”樊千秋行礼后再道,“本將要先入城,张公跟著车仗缓缓而行,不必著急。” “將军自便即可,日后定登门拜访,以谢將军的搭救照护之恩。”张騫在马上深深行礼,身后的堂邑父跟著行礼,樊千秋再谢。 “郑袞,派卞雄隨扈本將即可,你带车仗护送张公及林娘子入城,再把本將的鎧甲拿来,我要著全甲向县官谢罪。”樊千秋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诺!”郑袞答道。 “尔等直接去北闕甲第的安阳侯邸即可,一切皆已布置妥当,邸中诸事都听林娘子吩咐。”樊千秋多余吩咐一句,郑袞再领命。 这座侯邸两年前就已经建好了,不仅是安阳侯的府宅,也会成为卫將军府在长安城的留府,公事和私事都在此处置。 樊千秋一直在云中,自然还没有来过,但侯第中的家臣和属官他却提前布置了,多是直接从万永社调来的故旧亲信。 最重要的家丞正是人狠话不多的简丰。 如今,万永社是整个长安唯一的私社,牢牢把控著长安县寺难以涉足的地下秩序,在间巷之中已没了可匹敌的对手。 简丰自然也就閒了,与其当一个乡佬,不如来给樊千秋当家丞。 除了安阳侯邸,樊千秋在自己的封地还有一座更大的安阳宅第,那里亦有一班信得过的属官,专门负责接受封地上缴的赋税。 列侯虽然没有“治民”的权力,却也是八千户黔首的“主家”,要处置的琐事同样千头万绪,不能有半点敷衍大意。 万一出了歹事,背上一个“封地混乱”之罪,同样要遭到斥责。 一刻多钟之后,灞桥上的閒杂人等清除得差不多了,樊千秋朝身后一个二百石的官吏说道,“卞雄,隨本將进城,去北闕!” “诺!”这个昔日在雒阳城把守城门,对绝尘而去的樊千秋羡慕不已的农家子,经过两场大战,已升为將军府的门下缉盗了。 “走!”已经换上鎧甲的樊千秋说罢,扬鞭策马,率先衝出车仗,卞雄和两什甲冑分明的护骑亦脱颖而出,冲向了灞桥方向。 巳初时,清凉殿,日光缓缓爬上窗欞,蝉鸣渐渐响成一片。 稚童清脆欢快的笑声从殿中肆意传出,让殿外的內官郎卫都不禁嘴角上扬,忍不住看向正殿方向。 殿內,已是一副中年人模样的刘彻正光著脚,披头散髮地在殿中绕圈跑动,肩上托著四岁的刘据。 刘彻时不时会模仿战马做出振鬣回顾的模样,手持木剑的刘据则左右挥剑,口中不停地喊“驾”。 —— 父子二人满头是汗,却耍得不亦乐乎。 这倒苦了跟在父子二人身后的內官荆,他伸长了两只手臂,一边追一边护,既怕皇帝“马失前蹄”,又是怕太子“不慎坠马”。 刘彻驮著刘据在看不见的匈奴人中冲了几个来回,终於气喘吁吁地停下了。 “兵卒战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还请刘將军下令,让我等歇上一口气吧。”刘彻扭头看向刘据笑问道。 “不可!军臣单于就在百步外,当、当追上去!”刘据用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喊道,两脚还抖了抖,仿佛催促马儿再跑快些。 “好!便听將军的號令,掩杀过去,阵斩单于!”刘彻笑著说道,顾不得满头的汗水,又接著往前跑,带著將军追杀匈奴溃兵。 二人又跑了三四圈,终於追上了“军臣单于”,已经热得满脸通红的刘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杀”,而后猛地將木剑挥向右边。 “单于授首!”刘据激动地喊。 “將军威武!单于授首!”刘彻亦畅快地大喊,他把手伸到刘据的腋下,一下子就將得胜的將军高高地举过头顶,惹来一阵笑。 “上报將军,既斩单于,兵卒战马能否歇一歇?”刘彻仍一本正经地向刘据请道。 “好!全军歇息!而后再追杀左谷蠡王伊稚斜!”刘据將手中的木剑收回了鞘中,拍了拍刘彻的脖子,仿佛在劝勉胯下的战马。 “好!谨遵將令!”刘彻笑道,这才看了一眼身后的內官,荆立刻大步追了过来,將还在兴头上的太子从皇帝肩膀上抱了下来。 “据儿,先歇一歇,喝一口绿豆汤,加了蜂蜜。”刘彻一边將散乱的头髮束起来,一边隨意地指向那张距离皇榻几步远的小案。 平时被皇后管束著不能吃冰饮的刘据欢呼了一声,雀跃著跑向那张小案,他不等荆出手帮忙,便踮起脚尖,从冰鉴中舀绿豆汤。 而后,刘据便抱著那只朱漆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荆则拿著一把缎面的小扇,一边为刘据扇风,一边叮嘱他莫要饮得太急。 刘彻满脸慈祥宠爱地望著刘据,笑著摇了摇头,有一些吃力地坐回皇榻。 荆又快步走了过来,先递上一块浸在冰水里的巾帕,又送来一碗绿豆汤。 刘彻擦去额上的汗,便不甚雅观地箕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地抿著这种从民间传入宫中的冰饮——用料简单,但却是消暑的佳品。 一时间,这清凉殿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日头又高了,蝉也唱得更欢了,郎卫內官身上的汗也浸透了衣冠。 但是,清凉殿里面却不算炎热,而是保持著最令人舒適的温度一只要不在殿中来回地奔跑跳跃,哪怕正午时分,也难见汗滴。 大殿四周的墙角下摆著一个个如莲叶一般的圆形铜盘,铜盘上摆著去年冬天存在地窖里面的冰块,冰块散著一丝丝冰凉的白气。 殿墙的窗户全都大大地开著,上面掛著的不是纱帘,而是更加透气的水晶珠帘。每有微风吹过,水晶便相互碰撞,叮噹作响。 殿外则建有蜿蜒的沟渠,从渭水引来清澈的流水,带走堆在此处的暑气。 若说盛夏时节的长安城是一个大火炉,那这清凉殿便这座火炉里的仙境。 刘彻看著正在饮汤的刘据,不免感嘆:时间易逝,这竖子竟然这样大了。 —— 几年前,刘彻初见此子,只有一臂长,躺在布衾之中,倒像一只小羊羔。 一眨眼,便长到四岁了,而且比其他的稚童长得更快,不仅个子高许多,说话也比寻常稚童流畅。 嗯,不愧是刘氏的血脉,也多亏皇后教得好啊。 既然长大了,便要给他找老师了,刘彻在心中思索著,要为大汉未来的继承人找一个合適的老师。 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老师”董仲舒,学识渊博、品行方正,虽然“天然感应”的说辞到了后来有些狂妄,却仍然是最佳人选。 可惜,董子已经老了啊,这几年一直闭门不出,时不时还传出驾鹤西去的谣言,常惹得群儒震动。 除了董仲舒,孔子十一世孙孔安国也是合適人选,如今就在长安城担任諫大夫,学识不逊於董子,熟读群经,品行为当世称道。 而且,孔安国曾师从大名鼎鼎的伏生,“辈分”极高,让据儿拜他为师,天下儒生定不敢轻视他:这些儒生,为人就是太傲慢。 但是,孔安国精研的是《诗》和《书》,虽同为儒经,却称不上是显学,不像《春秋·公羊传》那般,可以直接用於治国理政。 另外,一桩旧事也让刘彻將孔安国排除了出去。十几年前,鲁恭王扩宅院,毁坏孔宅,得古文《尚书》和古文《论语》若干卷。 孔安国便將全副身心都置於其上,参考今文《尚书》整理出了《古文尚书》 五十八卷,而后开舍讲学,算是开创了古文经一派。 这虽然是儒林的盛事,但同样是一门新学,刘彻作为今文经的信徒,对“古文经”一直持有怀疑態度: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邪说? 第三个人选,便是司马相如,此人有才气,写赋的本领自是无人可出其右,文名横扫长安,不知多少女子爭相追逐。 先帝不喜赋,所以司马相如並不得志,后来刘彻偶然读到了他献上的《子虚赋》《上林赋》,相见恨晚,才拔擢其为宫中郎官。 此人不仅有文采,交通郡国、宣扬教化的才华也上佳。 司马相如昔日曾奉詔安抚因唐蒙苛政引起的巴蜀民乱,仅用一篇《喻巴蜀檄》便稳定住了蜀地的局面,为朝堂节省了许多军费。 此后,又以中郎將的身份持节出使西南夷,用一篇《难蜀父老》宣讲朝廷政策,成功招抚了邛、笮、冉、等部,开通西南夷。 然而,司马相如虽然有才名,在儒经上却无太多造诣,写赋写文终究只是技艺,比不上治经的这大道。 身为治国的皇帝,只需理政,下詔或作书,自然有文士代劳,专於此道,反而是玩物丧志、误入歧途。 况且,司马相如为人很浪荡,曾拋弃对自己有恩的结髮之妻卓文君,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不堪。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刘彻的脸有些发烫,他喝了一口冰镇的绿豆汤,才稍稍凉快了下来。 刘策又思索片刻,终於找到了合適的人选:几年之前,刚刚从右內史调任沛郡郡守的石庆。 石庆如今五十岁,还算是壮年,出身名门,其父石奋以“孝谨”闻名,且善於教子,石庆兄弟四人皆出仕为官,都官至两千石。 所以石奋又被世人称为“万石君”!石奋是孝子,又善於教子;那石庆定然也是孝子,教出来的弟子也会孝谨,正合刘彻心意。 石庆不仅以谨慎忠厚而闻名,理政亦有名臣之风,昔日出任齐相时,善於德治,使齐国政通人和,黔首甚至立“石相祠”纪念。 此外,石庆与董子一样,治的是《春秋·公羊传》,而且造诣极高,刘彻曾数次与其议论,皆有所得。 不过,石庆也有一缺点,那便是谨慎太过,甚至有些迂腐。 昔日,他曾经担任太僕,常常给刘彻驾车。 一次,刘彻本想问其治下御马共有几何,此子竟用马鞭一一点数后,才回答“六匹”,引来旁人嘲笑。 但是,谨慎一些倒也好,不会把刘据教坏,日后也不至於惹出祸端。 想到此处,刘彻做出了决定,向刘据看去。 第573章 刘彻:樊千秋不是跪罪,是求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3章 刘彻:樊千秋不是跪罪,是求死! 第573章 刘彻:樊千秋不是跪罪,是求死! “据儿,你可莫要喝太多,你母后若是知晓了,又要说我二人胡闹了。”刘彻柔和地笑道,並未有怒。 “————”刘据眨巴著眼睛,看了看冰镇在冰鉴里的绿豆汤,犹豫片刻,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的漆碗。 “————”刘彻满意地点头,又朝刘据招了招手,让他坐到了自己的身前:刘彻看著还有些懵懂的刘据,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据儿,你可知你几岁了?”刘彻柔声笑问道。 “父皇,母后昨日刚说过,孩儿快————”刘据挠了挠头,伸出右手,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噘嘴道,“孩儿今年虚岁已四岁了。” “是极!据儿果真聪慧啊,”刘彻揉了揉刘据的后脑勺,而后又柔声问道,“那你可知道,朕四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事吗?” “————”刘据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了好奇的光。 “朕开始识字读书了。”刘彻有些自得地笑道。 “识字?读书?”刘据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摆在榻上的竹简上。 “————”刘彻拿过一卷《公羊传》,隨意展开,点著上面的一列字,逐字念道,“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 “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刘据有模有样的学著刘彻的语调,稚声稚气地念出了这句话。 “你可知道,这句话是何意?”刘彻对刘据的早慧很满意,一脸怜爱地问了一句。 “孩儿不知,阿母没有讲过。”刘据摇了摇头。 “权变之时,要先贬损自己,莫害他人,”刘彻想了想又道,“就像绿豆汤,喝坏了肚子,便要自己来担责,而非嫁祸他人。” “————”刘据扭头看了看那碗绿豆汤,又看了看自己的父皇,他虽然只听懂一半,却仍然抿著嘴,点了点头。 “————”刘彻更加满意,他又指著竹简说道,“识字读书,便可明辨是非,便可区分忠奸,便可当好皇帝,你可愿识字读书?” “孩儿愿意。”刘据稚声答道。 “好!所以朕要给你找个老师,让他教你识字,教你读书。”刘据拍案道,脸上笑意更浓。 “————”刘据不知父皇为何这样高兴,但他记得阿母说过,要听父皇的话,於是又道,“父皇宽心,据儿定会当一个好皇帝。” 原本满心欢喜的刘彻听到此言,心臟猛地一揪,一身冷汗忽然从背后冒出: 刘据登基之时,便是自己大行之日,人生果然苦短。 他刘彻的千秋伟业才刚刚开始,居然就要直面死亡了?他看著刘据的脸庞,脸色暗了下去,竟鬼使神差地嫉妒起这个竖子来了。 自己开创的大好局面,终將要交给这竖子承继,可他,能挑起这副重担吗? 若他能挑起,会不会超越自己,成为新的千古一帝? “父皇?”刘据歪著脑袋喊道。 刘彻忽然惊醒,他扫去阴沉之色,连连点头说了几个“好”,而后將刘据抱在怀中,教他一个个识字,磕磕绊绊地继续往下读。 先前的怨气消散在了徐徐而来的风中,很快便无影无踪了,仿佛从未有过。 父子同案共读,慈孝合宜,就连一边的內官荆也眼热,想起了自己的阿父。 半个时辰之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刘彻父子二人的天伦之乐。 “陛、陛下!北闕出事了。”这內官在殿门外下拜到,因为喘气不匀,声音有一些发颤。 “嗯?何事?”刘彻有些不悦地抬起头,逼视这內官。 “有、有朝臣在北闕跪请!”內官答道,似有惶恐色。 “跪请?”刘彻放下了毛笔,神色渐寒,在北闕跪请,要么有大冤屈,要么便是要闹事! 天下承平,明君当世,又怎会有大冤呢?那便只剩下这后一种可能了,有人想要闹事啊! “————”刘彻胸中涌起躁动,他恨不得立刻下詔,將在北闕“闹事”的朝臣抓起了治罪。 可是,躁动终究被压下去了,想要成为千古一帝,不仅要有“武功”,更要有“文治”。 “何人因何事跪请?御史大夫韩安国派人去过了吗?”刘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是、是卫將军!”这內官伏在门槛外说道。 “卫青?!”刘彻一惊,猛地从皇榻上站起,卫青如今在边塞,怎会突然折返回长安呢? “不、不是大將军,是卫將军————安阳侯!”內官见皇帝有怒,连忙解释,生怕自己一时失言,引来了杀生之祸。 “樊千秋?”刘彻反问,隨即便也想起来了,这竖子是今日到,此刻他不应该在灞桥与太常寺的属官虚与委蛇吗? 怎么去北闕了?怎么还跪请?究竟要做什么?忽然,刘彻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竖子难道看穿了自己在灞桥的布置? 想到这种可能,刘彻的表情渐渐复杂了起来,在狐疑不解之下,终於有了几分欣慰得意。 樊千秋倒不错,不只会治军,竟然还通音律,对礼制也很熟稔。 此子立功之后,刘彻不仅当著百官公卿的面贬謫了江神,而且还给他封了八千户的安阳侯,更破例拜他为卫將军。 恩宠算给足了! 但是,刘彻这几年未重用他。虽然让他常领三万精锐驻守云中,却未让他再领兵出远塞—一用兵之时,多做侧应。 刘彻如此布置,有两个考量。 一是敲打此子,让他莫狂妄,莫恃功而骄。 樊千秋確是刘彻拔擢起来的,可毕竟与刘彻没有“关係”,而且少年得志,自然要防备,不能让他成了脱韁之马。 大汉肇建至今,功臣可不少,眼前的有卫青,过往的有韩信和周亚夫。 近者姑且不论,远者因为“恃功而骄”,断绝了“君臣恩义”的人不知几何,令人嘆惋。 二是磨链此子,让他在边塞好好读一读兵书,琢磨琢磨治军用兵之道。 当年大战之后,刘彻便从头到尾將云中之战以及河南之战梳理了一遍,他惊嘆於樊千秋的胆大,却也认为太凶险。 两场大战虽取得了不世之功,可终究是以小博大,充满了偶然和冒险,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满盘皆输,全军覆灭。 可以取胜一时,却难以取胜一世,想要百战不殆,要从“治军”开始,一步一步地钻研。 军纪执行、军吏臧否、军阵布置、军粮补给、军营布置————千头万绪,哪一项不用钻研? 每次,卫青等人率兵驰骋大漠时,樊千秋总被安排在边塞之內逡巡侧应,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並不是刘彻要打压樊千秋,而是想好好地锻造这把锋利的刀,让它能用得长久些,莫轻易折断。 至於今次在灞桥上大费周章,又是从蜀地调来不熟礼制的官员充任太祝令,又是借祭高庙为由调走其他属官,又是让尚书台下詔,又是在乐官舞官当中安插亲信————都是为试探他的“诚心”。 刘彻要试探此子,看看这市籍公士出身的小吏在平步青云后,还有没有將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这几年,刘彻虽未召见他,却时不时给他去信,让此子在研读兵法之余,莫要忘了读书、学礼。 倘若樊千秋看穿了灞桥上的“迷魂阵”,那他平日便遵从了刘彻的教导,好好地读书、学礼了。 若他熟视无睹,没有看出此局,那便是对自己的话虚与委蛇,甚至阴奉阳违了,这绝不可饶恕! 刘彻会以此为藉口,让朝中的言官联名弹劾他,而后自己再在未央殿力排眾议,对他恩威並施。 有了这个布局:要么,樊千秋是一个成色十足的忠臣;要么,刘彻可以展现自己的仁德和宽宏。 总之,他这皇帝是绝不会输的。 刚才,听到是樊千秋跪在北闕,刘彻先是惊喜,看来此子並未对自己阳奉阴违,確实洞察此局。 可是现在,他眼前又蒙了迷雾,他实在搞不懂,樊千秋为何要在灼灼烈日之下,跑到北闕跪请? 刘彻看著殿外刺眼明亮的天空,陷入思索之中,殿外的內官感觉到皇帝的怒意,不敢擅自说话。 “父皇,是阵斩军臣单于的樊將军吗?”刘据昂著脸,扯了扯刘彻袍服的下摆,一脸天真地问。 “嗯,是樊將军。”刘彻淡淡地看了一眼刘据,有些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他的头,思绪仍在殿外。 “父皇,孩儿能见到樊將军吗?”刘据眼巴巴地看著刘彻,又摇了摇袍服下摆,眼中儘是渴望。 樊千秋的事跡早就在长安传开了,孩童平日骑竹马学汉卒,都要抢著当樊將军,刘据也不例外。 “嗯,你是朕的儿子,大汉皇子,想见谁,就能见谁。”刘彻终於笑道,刘据一喜,雀跃起来。 “据儿,你把这十个字临写十遍,朕就將樊千秋叫来。”刘彻指了指自己最开始教的那句话道。 “诺!”刘据忙起身,一板一眼地对著刘彻行了一个礼,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专属的小案前。 “荆,给据儿备笔墨。”刘彻挥手说完,便走到了殿门,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门口的这个內官。 “只有樊千秋一人吗?”刘据冷声问道。 “跪请的只有樊將军,但他把派去迎他的太常寺属官以及乐官舞官都绑到了北闕。”內官忙道。 “什么?全都绑了?!”刘彻难以置信。 “正是!就在北闕下,起码有上百人,”內官不敢抬头,只是又道,“御史大夫已知晓此事了,是他派人送来口信的。 “荒唐!”刘据勃然大怒,高声斥道,“樊千秋为何要將这些人绑起来?这竖子要做什么!?” “贱、贱吏不知,御史大夫派来的人亦不晓得此事原委,但派人去问了。”这內官俯身更低了。 “你立刻去御史大夫府,让韩安国亲自问清此事的原委,再火速来见朕。”刘彻猛地拂袖说道。 “诺、诺!”內官应答,连忙站了起来,准备去传口諭,但是他还未抬脚,却又被刘彻叫住了。 “罢了,摆驾北闕,朕要亲自去看看。”刘彻冷静说道,他倒想亲口问问,这樊千秋要做什么。 “陛下,时近正午,暑气炎热,恐怕————”荆忙走过来,向皇帝低声进諫。 “暑气?朕又不是那孱弱的世家子弟,更有天命作庇护,何惧区区乌金?”刘彻冷笑著拒绝了,轻蔑地看向天上的日头。 “贱臣愚钝不明,请陛下恕罪。”荆连忙行礼再请罪道,他在皇帝身边侍奉十几年,时时刻刻都很谨慎,不敢鬆懈片刻。 “你在此处陪据儿,不必去了。”刘彻扔下这句话之后,立刻抬脚走进了烈日之下。 一刻不离候在殿外廊下的內官、郎卫和仪仗见皇帝出去,“呼啦”一声全跟了上来,簇拥著刘彻,有些混乱地赶往北闕。 从清凉殿到北闕並不远,约有三四里,刘彻嫌乘舆太慢,不愿乘坐,而是大步前行,所以走了两刻多钟,便到了北门前。 此刻,已是午初时分了,烈日高悬在空中,宣泄著热量。 丹墀上並没有种树,日光直截了当地照在光滑的金砖上,让此间的温度格外地灼人。 虽有內官撑著一把巨大的华盖为刘彻遮阴,还有人扇风,但是他一路急急忙忙赶来,此刻也热得满头是汗、衣衫湿透了。 而跟隨他的眾扈从,更是已经大汗淋漓了,他们只能直接站在烈日下,挤成了一团,只为了不挡住皇帝的凉风。 刘彻站在华盖之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北闕:在两座高大的建筑物之间,跪著一个人。 虽然距离二百多步,刘彻仍然认出这个人,正是樊千秋。 此子全身穿著鎧甲,就这样跪在烈日之下,竟有些苍凉。 刘彻蹙著眉看了看,又將视线转向了西边,那里专门用来给进宫的百官公卿停车马。 此刻,那里站著数百人,有甲冑齐整的兵卒,也有被绑起来的太常属官和舞官乐官。 好啊,这樊千秋真的把灞桥上的官员都绑了!真是荒唐! 第574章 君臣闕下飆演技,臣喊大兄君呼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4章 君臣闕下飆演技,臣喊大兄君呼弟! 第574章 君臣闕下飆演技,臣喊大兄君呼弟! 刘彻强压著心中的怒意和不满,將视线重新投向樊千秋,他倒想看看此子要做什么。 先前,韩安国也得知皇帝驾临,一路从御史大夫府赶来,与皇帝前后脚赶到了此处。 “微、微臣御史大夫韩、韩安国问陛下安。”满头是汗的韩安国拜在了刘彻的面前。 “你知晓此事了?”刘彻並未让韩安国起身,而是朝双闕之下的樊千秋扬了扬下巴。 “微臣已知晓了。”韩安国如今快六十岁了,他见竇婴还稳坐丞相位,便更谨慎了。 “他因何故跪请?”刘彻目不斜视地又问道。 “樊將军说,今日太常寺属官在灞桥接他时,礼乐歌舞逾制了。”韩安国连忙再答。 “如何逾制?”刘彻脸色稍和,若无其事道,此事他並未告诉任何人,韩安国和竇婴亦不知晓其中的原委。 “先是用了《文武》,后来虽然改成了《安世曲》,却又用了变徵调,而且舞八佾,乐器编钟亦有逾制。”韩安国上报导。 他同样亦是满心狐疑,要说派去的太常寺属官是新进拔擢的,对礼制舞乐不熟悉倒也罢了,但那些乐官舞官不应该出错啊。 难道,真有人要构陷刚刚回朝的樊千秋?难不成是丞相竇婴起了什么心思,要治治樊千秋?可若是如此,应该会与他通气。 此事可大可小,说不定又藏著什么惊天阴谋,他这“落了势”的御史大夫可不敢参与其中,胡乱地置喙。 韩安国跪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身前的皇帝,忽然惊讶地发现对方面目平静,转而有喜色,丝毫不见怒。 “祭祀太祖庙的大事近在眼前,太常寺忙碌,难免有些紕漏,樊大这竖子,当真大惊小怪。”刘彻冷道。 “————”韩安国听到皇帝此言,心中又一惊,想到一种可能,连忙把头压得更低了,与樊千秋关联的事,最好莫参与其中。 “樊千秋將此事报到廷尉或者御史大夫即可,何必兴师动眾,闹得人尽皆知呢?”刘彻再道,依然无怒,竟然隱隱有喜色。 “樊將军说了,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韩安国如一个传声筒,不敢任意加他言。 “此子倒是把《论语》读得熟。”刘彻冷笑,心中却更欣慰,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才提醒过樊千秋,让他多读《论语》。 “樊將军文武双全。”韩安国稍稍奉承一句。 “你是老臣了,不必这样跪著,快起来吧。”刘彻微微点头,韩安国心中一喜,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既然不將嫌犯交给廷尉和御史大夫府,他又想怎样处置?”刘彻不动声色道。 “樊將军说了,他虽然及时命车仗停住,未受《文武》八佾,但数百黔首目睹,他亦等同於逾制越矩,日后恐怕有流言————” “所以樊將军要跪在北闕请罪,让世人知晓,礼制不可废弛,更不可擅变逾越。”韩安国边说边观察,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原来是请罪,不是请諫啊。”刘彻自言自语道,脸上最后一点冷漠也在烈日下渐渐化开了,他对樊千秋很满意,未负君恩! “————”韩安国只是静静站著,心中却波澜起伏,他过往知道皇帝信任著樊千秋,却不曾想这般信任:除了卫青,无人可比。 皇帝刚刚说的这些话,初听起来是责备,可一旦深究,却能读出“关护和信任”。 韩安国的心思转了转,產生了一个想法,也许可以与樊千秋结交:日后换丞相,他能美言,最好不过。 毕竟,自己並没有与樊千秋正面结怨过;毕竟,樊千秋不是小小的千石官了;毕竟,樊千秋是卫將军。 “陛下,樊將军谨遵礼制,乃群臣楷模,微臣以为,当下书旌奖,让天下官吏效仿。”韩安国进言道。 “韩卿此议倒是切中关口,这詔书便由你来擬定,”刘彻摆手道。 “诺!”韩安国连忙答下,此举果然是一箭双鵰啊,不仅猜到了皇帝的心思,也可以藉机结交樊千秋。 “嗯,不用詔书,改用制书。”刘彻忽然改口说道。 “————”韩安国又是一惊,而后才再答道,“诺。” 詔书和制书都是皇帝下的文书,前者是皇帝处置政务的日常詔文书,可用於颁布重大政令或表彰功臣。 制书则专门用於任免三公九卿,或者封赏重大功勋,昔日文帝便以制书任命张中为御史大夫,並赐“政斗符策”为殊勛象徵。 皇帝如今要用制书向天下宣发此事,那便等同於“恩赏”了樊千秋。韩安国不免有一些嫉妒,自己还从未得到过制书的旌奖。 莫小看这一道制书,不仅仅是荣耀,更象徵著皇帝恩宠。一书落地,不知多少人登门拜访,爭相结交。 这更让韩安国坚定了他的想法,不能再在竇婴这老树下继续等著了,若是想封侯拜相,必须改换门庭。 樊千秋虽然比他小了三十多岁,但官场不看年龄,只看品秩,哪怕与他称兄道弟,也不算是丧失顏面。 当韩安国这宦海老手为自己谋划前程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前者连忙前趋静听。 “樊千秋要跪多久?”刘彻蹙眉再问道,他在华盖下都酷热难耐,樊千秋恐怕更不好受。 “樊千秋说了,他要跪三日。”韩安国低声地回答。 “跪三日?此子不是要请罪,是求死吧!简直胡闹!”刘彻再斥,心中暗骂这竖子迂腐,做做样子即可,何必如此地卖力呢? “微臣派人请过了,樊將军却不肯起来,只让我押走太常寺属官一眾人等,儘快彻查,以正视听。”韩安国佯装敬佩地摇头。 “当真是强项令!”刘彻在心中笑骂著,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说,“樊千秋忠心可鑑,他刚刚长途跋涉,怎经得起这烈日?” “可是————”韩安国迟疑著,他还未想好怎么进言,便看到皇帝走出了华盖,顶著烈日,走下阶梯,向双闕的方向稳步走去。 “这————”韩安国心思微愣,便明白皇帝要做什么了,这是要亲自去双闕之下“劝勉”这樊千秋啊,如此恩宠,也是罕见了。 “愣著作甚!还不快跟上去!难不成要让县官被暴晒?”韩安国忙呵斥同样惊诧的內官,然后连忙跟上,眾扈从亦紧隨其后。 樊千秋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身上的鎧甲都渐渐烫手,里面的袍服更是被汗水打湿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停滴水。 若不是这几年一直在边塞打熬,经歷过草原的风吹日晒,他此刻早就晕厥过去了。看来,“政治作秀”也不是一件轻鬆的事。 好在,樊千秋看到刘彻已经从北门的丹墀上朝这边走了,用不了多久,后者就可以来到自己的面前,这场戏也就快要演完了。 刚才,进城之后,樊千秋便率眾大张旗鼓地赶来了北闕,虽然他並没有刻意传播,却引来了许多黔首围观,更有人尾隨至此。 今日,此事便可以在长安城人尽皆知吧?用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长安官民的眼中,也別有一番深意,定能让不少人震动忌惮。 自己这次回长安,要做的事情很多。 一是要“爭宠”,让刘彻更信任他,洗去功臣的“跋扈”。 二是要“爭事”,说服刘彻將经营西域的事情交给他来办。 三是要“爭杀”,他与竇婴这一党有太多陈年老帐要算了,再留他们在朝堂,总是后患无穷,自己在长安城外,亦不能安心。 四是要“爭官”,不是为自己爭官,而是要替桑弘羊爭官—一大司农的位置,必须要让自己人来坐,否则燧卒的粮供应不上。 纵观这四件事情,第一件最容易做,今日便可以了事,而后循序渐进,一件件做,总会有些眉目的。 樊千秋眯著眼睛,抬头看了看日头,刺眼的日光入眼,让他眼前发黑,一阵恍惚,身形摇晃了起来。 他时机拿捏很准,刘彻恰好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到近处。 刘彻高大的身影快步来到他的面前,將日头將將遮住。 因为背光和眼晕,樊千秋看不清楚,他顺势眯著眼睛,有些恍惚懵懂地抬头看去,那“跪罪忠臣”的模样,扮演得恰到好处。 “是、是陛下?”樊千秋虚弱地抬起手,疑惑地问道。 “樊千秋,你是来跪罪的,还是来求死的?”刘彻问。 “————”樊千秋並不回话,而是勉强跪直了,再下拜,哽咽地说道,“末將樊千秋,敬问皇帝安!” “免————”刘彻话未说完,樊千秋竟然有些僭越地抢在皇帝面前直身抬头,用错愕的眼光打量起来。 “两年不见,大、大兄竟然也两鬢染霜了。”樊千秋的眼睛红了起来,此刻的悲戚,一半真一半假,虚与委蛇,他很熟练了。 果然,刘彻微微一愣,眉间的皇帝威严被这一声“大兄”给化开了,是啊,他曾经与樊千秋说过的,可称呼自己为“大兄”! 短短一瞬间,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刘彻的心头,让他思绪万千。 曾经,有无数人称呼自己为“大兄”,他们有些死了,有些还活著,有些音讯全无————但无一例外,都不能再叫他一声大兄! 与樊千秋相交的一幕幕在刘彻的眼前飞掠著,让他一阵唏嘘。 那时,樊千秋不知自己是皇帝,却视自己为兄长挚友;而后,又数次为自己立下大功;现今,更是谨小慎微,不忘昔日情谊。 自己身为天子,又怎能疑他呢? 此外,还有那句“两鬢染霜”,也无人敢对他直言,哪怕是皇后也知道他忌讳此事,每次给他梳头,从来都不曾提起过白髮。 樊千秋能看见这白髮,能脱口而出,不是因为孟浪,而是真將自己视为他的大兄了。 自己又怎可没有兄长的样子呢? “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刘彻在眾人惊诧骇然的目光下,將这句话脱口而出—一几乎等於是认下了樊千秋这“兄弟”。 “————”就连这一幕的“始作俑者”樊千秋都產生了一阵恍惚,刘彻这千古一帝这么好糊弄?居然被一个“大兄”忽悠住了? 抬头看著苍老了不少的刘彻,樊千秋思绪非常复杂,他又想起了自己曾想过了无数遍的念头,刘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耗尽毕生心血,献出无数人的生命,甚至连血亲都不曾放过,只为了大汉强盛————他究竟是好大喜功,还是想让天下繁盛? 樊千秋的眼睛被日光照得发晕,他看不清近处的刘彻,亦看不清未来的大势。在这潮流之下,不管如何,只能跟著刘彻往前。 “来,不必跪著,快快起来!”刘彻只是平静地说著,將备好的“劝勉”之语尽数收好,而后伸手將樊千秋从地上扶了起来。 “————”樊千秋这时才作如梦初醒状,半真半假地惶恐又拜,“陛、陛下,是微臣孟浪,刚刚一时恍惚,失言了,请降罪。” “,何必惶恐,你与朕相识於微末,这份情谊最不能作假,”刘彻竟嘆道,“朕乃寡人,薄情寡恩,能有二三好友不易。” 话已至此,樊千秋此刻哪怕在“演”,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动容,他借著刘彻那双有力的手,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挺直腰杆。 “好!果然有了边塞宿將的勇武!朕没看错你!”刘彻笑赞道,樊千秋连忙请谢,刘彻却笑著摆手拦住,只让前者少些虚礼。 “据儿如今四岁,一直闹著要见见阵斩军臣单于的樊將军,他此刻在清凉殿临字,你与朕同去。”刘彻再次打趣,手未鬆开。 “原来是刘据啊!当然要见上一见。”樊千秋在心中感嘆,口上则恭敬地回了一个“诺”。 “走!跟朕回宫!”刘彻大手一挥,便拽著樊千秋的手转身朝未央宫的方向大步走去,一眾扈从又乱糟糟地称诺,尾隨而行。 第575章 樊千秋进殿赠刀:刘彻刘据,父慈子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5章 樊千秋进殿赠刀:刘彻刘据,父慈子孝! 第575章 樊千秋进殿赠刀:刘彻刘据,父慈子孝! 半个时辰之后,昏昏沉沉的樊千秋终於跟著刘彻来到了清凉殿的前院。 刘彻並没有让樊千秋直接进殿,而是让內官先领著他到偏殿去沐浴更衣。 快到午正之时,洗去一身征尘的樊千秋才穿著一身郎官袍服来到殿前。 眼下,天上的日头正明晃晃地照著,温度更加灼人,呼进胸腔的空气都是滚烫热辣的。 但是,樊千秋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不再昏昏沉沉,那七分假三分真的惶恐也已消散。 到了这个时候,应当向刘彻展现自己精干的一面了。 樊千秋站在清凉殿正殿的正门之外,边感受著从殿中吹来的愜意凉风,边朝深处望去。 刘彻亦重新换了一身袍服,头髮也齐整地束了起来,虽然未穿戴冠冕,举手投足之间仍散发著明君特有的气息:自信淡然。 此刻,刘彻正跪坐在一张小案之后,环抱一个稚子,手把手地教对方写字,非常耐心。 这温馨和谐的场景,让见者人动容,但是樊千秋想到的,却是那场將会在几十年后发生的“父子相残”的惨案。 不知道双方各自决定要“弒父杀子”时,有没有半点犹豫,会不会想起今日这抹温馨。 不过,至少在今日,他们不会有杀意吧?樊千秋苦笑摇头。 隨后他不禁又深思,自己来到大汉,能不能避免这惨案呢? “嗯?樊將军来了?”刘彻平静的声音从清凉殿深处传来,暂时打断了樊千秋的思绪。 “诺!”樊千秋不多说別的什么话,只是行礼再简单答道。 “不必在殿外站著,进殿来奏对。”刘彻朝樊千秋招手道。 “————”樊千秋快步走到了小案前,对著刘彻行拜礼请道,“末將樊千秋敬问陛下安,末將刚才癲悖孟浪,请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刘彻放下了笔问道,他怀中的刘据也扑闪著眼睛,好奇地打量樊千秋。 “微臣不该在人前称呼陛下为大兄。”樊千秋並未直起身。 “这是小事,朕不怪你,日后只要不是廷议祭祀这些场合,你都可以称朕为大兄,你平身免礼吧。”刘彻非常平静地说道。 “诺,谢过大兄!”樊千秋又哽咽道,起身与刘彻平视时,还在眼中挤出了泪光,正好是一副赤子的模样。 “嗯?身为大將,怎么哭哭啼啼的,让麾下兵卒军吏看见,岂不是会动摇军心?”刘彻故作严肃地训斥道。 “微臣父母早丧,亦无昆弟姊妹,承蒙陛下不弃,视微臣为骨肉,故而有些动容,一时情难自已。”樊千秋抬手慌乱擦泪。 “据儿,你看看,这便是樊將军,能杀得匈奴贼人胆战心惊,此刻却像稚子一般哭哭啼啼的。”刘彻看著刘据摇头打趣道。 “————”刘据含著手指看了看自己的父皇,又看了看樊千秋,嘟起了嘴说道,“父皇,樊將军这是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哈哈,孺子可教!”刘彻笑道。 “確实,孺子可教。”樊千秋亦在心中暗喜,而后又行了一个礼说道,“末將樊千秋敬问太子安。” “————”刘彻朝刘据点了点头,后者才学著前者的模样和强调,说道,“樊將军不必多礼,平身。” “诺!”樊千秋终於直起身来,不仅要在刘彻心中留下好印象,亦要让这小儿刘据记住自己的名字。 “据儿,你心中的樊將军与眼前的樊千秋可是同一个人?”刘彻笑问道。 “身形確实像,但————但年轻了些,不像个將军,倒像是殿外的郎卫。”刘据这几句稚气未脱的话立刻逗得刘彻大笑起来。 “那你再说说,是樊千秋勇武一些,还是你那大將军舅舅更善战?”刘彻宠溺地拍了拍刘据的后背。 “——————”刘据这次被问住了,他淡淡的眉毛皱成一团,想了许久才道,“皆是良將,却不可相比。” “哦?说说看,为何他们不可相比?”刘彻作惊讶状。 “樊將军勇猛,舅舅更稳重,前者能当前部先锋,后者则是將兵主帅。”刘据再道,这稚子之言让刘彻和樊千秋都略惊讶。 “哈哈,你这小竖子,看人倒是准!”刘彻笑著夸道。 “太子谬讚了,末將只是一介莽人,不及大將军半分。”樊千秋忙谢道。 “不必谦虚了,朕可不会让一介莽人拿著卫將军將印。”刘彻淡淡说道,樊千秋这才重新直起身来。 “据儿,朕与樊將军还有要事相商,你也该回椒房殿了,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樊將军讲?”刘彻轻问。 “孩儿想让樊將军带我去边塞看看,看看那几座贼家。”刘据认真说道。 “樊千秋,太子下令,可愿听令?”刘彻似笑非笑地问,彷佛別有用意。 “太子————”樊千秋刚想隨口应下,却瞟到了刘彻那双深邃锋利的眼睛,背后没有来由地凉了一下。 “太子,此事末將做不了主,当由陛下来决断。”樊千秋將球踢了回去,果然,刘彻眼中流露欣慰。 “父皇,孩儿可以去边塞吗?”不諳世事的刘据自然看不出藏在这一问一答里的玄机,只是又抬脸看向了自己的父皇。 “朕准奏,”刘彻此言是对刘据说的,但他却始终看著樊千秋,“等你长到十二岁,朕便让樊將军带你去边塞看看。” “谢过父皇!那我还要去杀虎燧看看!”刘据欢呼雀跃起来,激动之下,险些將案上的砚台打翻了。 “陛下,末將给太子带来了一件礼物,请准许末將呈上来。”樊千秋道。 “你有心了。”刘彻点头道。 樊千秋忙起身,快步走到了殿门口,將先前放在门口的一个丝绸包袱拿进来,恭敬地放到刘据面前。 他又打开包袱,一柄做工精致,镶嵌著宝石朱玉的秀珍弯刀出现在眼前,將刘据的目光牢牢吸引住。 “这弯刀是云中之战缴获到的,据说是军臣单于幼时所用之物,末將看著精美,用俸禄从军中买下,赠给太子。”樊千秋道。 “据儿,还不谢过樊將军?”刘彻微微点头道,刘据立刻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樊千秋行礼,后者不敢托大,自是连忙回礼。 “据儿,你先回椒房殿,这弯刀让你阿母收著,莫要伤到自己。”刘彻像一个寻常慈父一般提醒道。 “诺。”刘据答完,才拿著这把弯刀,跟著荆恋恋不捨地离开了清凉殿。 於是,这偌大的清凉殿便只剩下刘彻和樊千秋君臣二人了,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蝉声更显得响亮。 “跪了一个时辰,可有中暑?”刘彻先开口道。 “云中的日头毒得多了,末將在边塞呆了三年,经得起。”樊千秋笑答,他的神態比先前鬆懈不少。 “过几日便要祭拜高庙,太常寺属官忙昏了头,难免会出紕漏。”刘彻非常自如地把话题导向此事。 “《文武》八佾乃皇帝之舞乐,乐官舞官不会不知,绝非紕漏可以解释!”樊千秋作焦急情状问道。 “依你之见,此事何为?”刘彻不动声色地问。 “有人要蓄意陷害末將,离间君臣关係,用心险恶!”樊千秋忿忿说道,j 恐怕还藏著谋逆之事!” “你如今是堂堂卫將军,是朕封的列侯,何人敢害你?”刘彻风轻云淡道,“至於谋逆?更是无稽之谈。” “末將虽然不在长安城,却对朝堂之事有耳闻,我过往处事太酷烈操切,在朝堂结下了不少冤讎。”樊千秋正色之下又有苦楚。 “既知自己处事太酷烈,那日后谨慎小意一些,自然便无人再弹劾你了。” 刘彻微笑著劝勉了一句。 “陛下恕罪,臣做不到。”樊千秋颇为桀驁道。 “嗯?你这竖子,不怕?”刘彻挑眉问樊千秋。 “不怕,微臣过往所为,合法合理,无惧誹谤!”樊千秋一脸正气地说道。 “长安稚童都在传唱你的酷烈,”刘彻竟打著节拍唱道,“胡马啾啾,樊刀逐寇;单于帐裂,豪强骨朽;律令悬肘,赤水长流。” “汉疆魂守,千秋名就!”樊千秋笑著补上后一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真不怕?不怕再有朝臣弹劾你,不怕群起而攻之?”刘彻又笑著问道。 “不管是匈奴贼寇,还是乱臣贼子,只要妨碍社稷,微臣都敢以刀刃直指,”樊千秋忽而狡黠笑道,“左不过回东市卖棺材!” “哈哈,你这酷吏,倒是理直气壮!”刘彻笑骂道,眉眼间却不见真的怒意。 “如今政令出中朝,陛下又是明君,不会让忠臣蒙冤,更不会让奸臣当道。 “樊千秋不加痕跡地奉承道。 “罢了,莫要奉承,”刘彻虽然摆手拒绝,嘴角却有笑意,他顿了顿再道,“朕派人问过了,接你的乐官舞官都是新徵募的。” “全都是新徵募的?难道真是巧合?”樊千秋故作惊讶道,內心却非常敞亮,这是欲盖弥彰,果然是这狡黠的皇帝做了手脚啊。 “朕的话,你不信?”刘彻脸色渐冷问道。 “微臣,不敢不信。”樊千秋暗暗表达不满,这份执拗不仅不会让刘彻恼怒,反而能让他“忠臣”“直臣”的形象更深入圣心。 “太常寺属官办事不利,罚俸一年;舞官和乐官不能胜任,亦罚俸一年。”刘彻下了口諭。 “————”樊千秋还想爭,刘彻逼人的眼神却已经刺了过来。 “陛下,太常寺属官既是刚到长安,用钱之处定然不少,既然只是紕漏,请莫罚他们俸禄,乐官舞官亦如此。”樊千秋改口道。 “甚好,你长进了不少,很识大体。”刘彻满意地点头道。 “朕还有一事想要你问。”刘彻又问。 “微臣,敬候陛下圣旨。”樊千秋道。 “这几年,未让你出塞,可有怨朕?”刘彻声音稍稍缓和。 “微臣不敢。”樊千秋神色平静答道。 “当真不怨?”刘彻笑了笑,再问道。 “臣不敢怨。”樊千秋略微昂头答道。 “既然不怨,为何不见你上书请战?”刘彻眼神洞穿人心。 “这————”樊千秋被此言问的语塞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养望”,躲避“猜忌”吧,那样一说,自己“直臣”面具就破了。 “所以,你还是怨朕,怨朕不重用你。”刘彻自以为是道。 “陛下圣明,微臣確实有怨,”樊千秋索性直接了当地说,“但微臣不怨陛下,怨自己。” “怨自己?”刘彻挑眉再问道。 “陛下不让我出塞迎击匈奴人,是陛下圣明,能看出我当年虽取胜,只是一时侥倖,所以才屡次让我为侧应,教我熟悉兵事。” “你能如此,不枉朕的苦心。”刘彻被樊千秋的诚恳给欺瞒了过去,又或者说,他是被自己的“自大”“自负”给欺瞒过去了。 “今次回朝,微臣便要请战!”樊千秋今日烘託了那么久,重要要开始做这第二件事情了:要將“经营西域”的事情抢到手中。 “嗯?请战?”刘彻好奇地笑问道,“你要请战出征何处?” “请战西域!”樊千秋果断道。 “出征西域?”刘彻思索片刻,而后似恍然大悟地点头道,“是张騫与你提起这西域之事的?” “张公尚未归汉之时,微臣便有此意,”樊千秋继续道,“匈奴贼寇本就狡猾,如今又畏惧大汉的兵锋,简直是望风披靡————” “可汉军若想在大漠草原上再取得大胜,难度亦会增大,不仅要冒险孤军深入,更会消耗大量粮草輜重,最终是事倍功半————” “至于禁绝货殖之法,匈奴贼寇亦想到了破解之道,那便是与西域各国通货殖,微臣派人查过,匈奴人如今已不缺盐铁了————” “所以,依微臣之见,当用心经营西域,附庸各国,既可以开通商路滋生財物,亦可斩断匈奴贼寇一臂,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樊千秋说得滔滔不绝,讲到关键之处时,他甚至来到了刘彻的案前,拿过笔墨,在刘据刚刚用来临摹的那张素帛上图画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刘彻怀疑,樊千秋有所保留,只是讲了大略,並没有涉及西域各国的具体情况。 不过,哪怕没有各国的具体细节,刘彻亦渐渐理解了樊千秋的计划,从头到尾,静静听著。 这半个多时辰的多数时候,都是樊千秋在滔滔不绝地说,刘彻只是偶尔问一句,並未反对。 午时即將结束的时候,这清凉殿之中,才重新归於平静。 “樊千秋,老实说来,经营西域之策,你究竟想了多久?”刘彻看著那份乱糟糟的素帛道。 第576章 樊千秋:什么?万永社有几十万子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6章 樊千秋:什么?万永社有几十万子弟了?! 第576章 樊千秋:什么?万永社有几十万子弟了?! “去年起,微臣便开始构思这谋划了,期间派了不少人冒险到西边去打探消息,这才恰好探听到了张议郎的行踪。”樊千秋道。 “千秋啊,如今朝堂的风气与过往可不同了,不知多少人想得到出塞立功之机,可是都往北边看,却未向西边看。”刘彻嘆道。 “微臣也是立功心切,所以才妄自提出此策。”樊千秋道,现在不是谦虚之时,得要儘快抓住这个关口,获得经营西域的机会。 “你啊你,这两年没有向朕上书请战,便是等著这机会?”刘彻摇头笑著说道,心中残余的那一点芥蒂,此刻业已烟消雨散了。 最近几年,刘彻重用人才只看两件事,一是“有才”,二是“忠心”,樊千秋两者都具备,有些小紕漏,刘彻自然会熟视无睹。 “陛下圣明烛照,一眼便看穿了微臣,微臣不敢隱瞒,想得到这机会。”樊千秋笑著回答。 “只是————你樊千秋並不是朝堂上头一个想到要经营西域的人。”刘彻故作高深地摇头道。 “什么?张议郎持节出塞十三年都查无音信,真有人还能惦记此事?”樊千秋稍有警惕道,不会有人捷足先登,抢了这机会吧。 “哈哈,难不成只有你一人高瞻远瞩?”刘彻朗声大笑道。 “微臣不敢狂妄,但敢问陛下,此人是何人?”樊千秋问。 “朕!”刘彻双手撑在案面上,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一个字。 “————”樊千秋心中苦笑摇头,自己倒把面前的刘彻忘了。 “群臣皆可忘记张騫,唯有朕不可以忘记他,这是张卿的十三年,可何尝不是朕的十三年?”刘彻嘆气说道,竟流露苍凉之色。 “陛下高屋建瓴,微臣放肆了。”樊千秋连忙低头告罪道,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上官”的风头抢去了吧? “这件事还不急,等朕与张卿见面议论之后,再做定夺。”刘彻点头道,並未立刻给樊千秋一个明確的答案。 “诺!”樊千秋也没想过立刻说服刘彻,自然没有再进言。 “你封安阳侯后,还是头一次回长安城,安阳甲第和卫將军府都有许多事要处置,你一边歇息,一边料理此事。”刘彻平静道。 “诺!”樊千秋答下。 “嗯,还有一件事。”刘彻忽然笑了笑,但却没有往下说,而是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盯著樊千秋,细细地打量。 “臣敬候陛下圣諭。”樊千秋心中起疑,连忙行礼再请道。 “你今年多少岁了?”刘彻似乎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题外话。 “微臣今年二十七。”樊千秋如实答道,疑心渐渐重起来。 “二十七,不小了。”刘彻本欲开口了,最终却只是摆手,“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时,否则长途跋涉,定然已经累倒了。” “微臣不敢说劳累。”樊千秋隨口答道,他还在暗暗揣摩刘彻刚才那“高深莫测”的表情。 “罢了,旁事先不提,你且回府去歇息,还要调些幕僚来充实你在长安城的留府,刘彻下起逐客令。 “诺!”樊千秋纵使心中还有一些疑问,却也不好再多问,行礼之后,才满身疲惫地离开了清凉殿。 歇息了两日之后,樊千秋便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除了迎来送往一些登门拜访,想要与他交接的朝臣公卿外,便是与不同的人“议事”——一些被耽搁下来的事情。 他最先召见的是万永社的一眾头目,如今他仍然是万永社的“社令”,对这个“天下第一私社”有绝对的控制权。 除了云中城被围困的那一个月之外,樊千秋每个月都能收到长安总堂寄去的“社报”,向他上报各种紧要的事项。 当然,樊千秋分身乏力,已无暇直接插手社中的具体事项,他只在大政方针上把握方向,具体执行放手由他人做。 为了防止社中一人独大,樊千秋在社中创立了“社佬”这一身份,加起来一共有十三人,合起来则称“社佬团”。 这些社佬都是社中头目,由樊千秋亲自来任命。平日社中若有什么紧急的事务,都要由社佬集议,再投票来决定。 作为“社佬制”的补充,樊千秋还一直牢牢掌管著监督子弟头目的“刑房”,一旦发现不法,都会以社规来惩治。 外有樊千秋“卫將军、安阳侯”的威望,內有这一套“领先时代”的制度,整个万永社这几年也焕发著勃勃生机。 如今,整个万永社在关中一带有子弟五万余人,同子弟则多达几十万人,分社遍布关中各地,能在每个野市徵税。 万永社不仅在长安城各乡单独建了分社,左右內史各辖县及太常寺下辖各陵县也有相应分社。 在关中之外的各郡国的一些重要的县城,亦有大大小小的分社,子弟多则千余人,少则百人。 当然,关中之外的各个分社未必打万永社的旗號,而是另有別的名字,却一致称大昌里的“老社”为总堂。 为了降低府衙的注意,各分社建社之时都会向所在地的县令上报,更会按制打点好上下关係。 而且,每一个分社的正堂当中,除了悬掛皇帝亲赐的匾额副本外,还会张贴以“忠君”“明德”为题的字画。 一些大城的分社正堂的墙壁上,还会写有皇帝歷年下发的詔书敕令:想要入社,要熟读背诵。 总之,要將“忠君”掛在嘴边。 不过,虽將“忠君”掛在嘴边,却也要把樊千秋放在心间。 毕竟,每个月领取私费的时候,又或者按製得到救助的时候,是要在“樊大”这两个字的下面按手印画押的。 如今,几十万万永社子弟,人人都称颂远在天边的樊千秋为“教父”。 万永社不仅有大量的子弟,还掌握著很多钱—明面上都是皇帝的钱。 只要是建有分社的地方,市租都由万永社的子弟按照朝廷的成制代收。 起先,一半的市租要递交少府,三成用来发放各种私费,两成留在私社的公帐上。 可是,隨著分社数量逐渐增多,那两成留在公帐上的市租也成了大数,所以又上交了一成半,只留半成在公帐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半成中的五成放在各个分社,余下的五成才递解到总堂。 樊千秋除了每月应拿的那几千钱私费之外,不会染指半分。 一是因为自己用不了那么多钱,二是不想落人口实—钱只是工具,而不是目的。 每年,万永社收到的市租已经超过了十亿,上交少府內库的有五亿,占大汉各种赋税一成—一相当於十个郡国的全部赋税地租。 充盈了国库,造福了民间,万永社在朝堂和民间都有著极佳的声望。 除了“整顿”万永社社务之外,樊千秋还对卫將军府做了重新安排。 如今,樊千秋的主要职责仍然在云中一线,所以卫將军府自然仍要留在云中,但为了便宜行事要在长安建一座“卫將军留府”。 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会再赐下一座衙署,专门给樊千秋充当留府。 但为了减少员额,节省朝堂开支,樊千秋主动上书请旨,把自己在长安住的安阳甲第和留府置於一处:前半部分直接改成前衙。 如此一来,安阳甲第便也恰好符合大汉府衙“前衙后宅”的成制了。 樊千秋受封之时,便下令改建了,如今只不过再次请旨,名副其实。 有了留府,自然又要有一班属官,樊千秋將当年留在滎阳当县令的龚遂徵辟回长安,担任留府司马。 至於空出来的滎阳令之职,则由过往在樊千秋手下当过滎阳县寺功曹的尹齐来接替,仍然是其亲信。 一些曾试用於昔日的属官,也跟隨龚遂从滎阳来到长安,填充到了卫將军留府之中,维持留府运转。 忙过这两件“公事”之后,樊千秋还有一件“私事”要忙—一等候正从安阳侯国赶往长安的李不敬。 李不敬如今是品秩百石的安阳国舍人一他曾在万永社当钱房,三年前被派往安阳,管理安阳宅第—一樊千秋在安阳的“別业”。 和关內侯相比,列侯的地位要尊崇许多,更有属於自己的“封国”。 但是,在诸侯王权力都被大削特削的背景之下,列侯的实权也不多。 只可享受赋税,不可治民,不能干预当地政事,不能任免长吏属官:实际管辖安阳的安阳相是六百石的朝廷官员,由尚书台任免。 就连安阳侯国里的安阳邸,樊千秋也无权居住,而是由安阳相使用,功能规模和各县县寺相差无几。 而且,列侯不只不能决定侯国长吏属官的任免,就连任免自己的“家臣”都有诸多限制,不可胡来。 一般情形之下,一个侯国最多只能有十个家臣,这些家臣都有品秩,可以在正式场合代表列侯言行。 可设家丞一人,品秩为三百石,管理列侯各处宅第內的財务、奴僕及其他日常事务,接收封地租赋。 有门大夫一人,品秩多为百石,掌管列侯各处宅第门口禁卫、宾客接待,多由列侯的亲信负责担任。 还有洗马一人,品秩亦为百石,负责起草文书,管理典籍,主持筹备种种祭祀礼仪,由儒生来担任。 另有舍人若干,並无固定品秩,负责处置列侯的各种杂务、出行护卫等,多是官员出仕的一个跳板。 这些家臣便是管理长安安阳甲第和安阳国安阳宅第的人手,任免全都要向宗正报备,不可隨意增刪。 就连私下把舍人称为“家丞”都会犯僭越之罪,一旦有人告发,轻则要受皇帝斥责,重则减封削爵。 除这些家臣外,其余人只能是没有官身的“门客”“奴婢”了,也许深受主君信赖,在外却无地位。 如今,担任的安阳侯家丞的人是简封,门大夫是屠个夸吕,李不敬则是分管安阳国安阳私宅的舍人,其余家臣也由过往亲信出任。 说到底,朝廷对列侯施行的仍然是“虚封实控、权归朝堂”的政策,可以多给钱財,却不可给权力。 当然,和关內侯相比,列侯名声更显赫,亦是担任“三公”和重號將军的必要条件,让人趋之若騖。 李不敬在安阳国的这几年,一面是接收安阳侯应得的税赋,一面是为樊千秋置產业,让钱再生出钱。 虽然他每个月都派人送信给樊千秋上报,但安阳国到云中城毕竟相隔了数千里之远,光用书信使者沟通,仍有许多难以言说的事。 所以樊千秋从云中出发时,便给李不敬送了信,让他速速赶往长安城,亲自向自己上报封地的诸事。 —— 六月二十七午时,天气依然燥热,天空瓦蓝,唯有几团白云掛在苍穹之上。 刚刚用过午膳的樊千秋和林静姝,正在安阳甲第的正堂当中对弈一一下的並不是大汉当下时兴的六博棋,而是樊千秋带来的象棋。 这高大宽的正堂里也摆著冰块,还有几个奴婢在二人身后用扇子扇风,虽不能像皇帝的清凉殿那样凉爽,亦能隔绝外面的燥热。 不管前世或今生,樊千秋都不是一个沉溺於奢华享受的人,但身为列侯,不是他想“节省”便能“节省”,吃穿用度自然会提高。 他能做的便是对这些出力的奴婢门客好些,至少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而非隨意宰杀的牛马。 一局终了,樊千秋和林静姝还未重新摆子,家丞简丰便带著一身热气走进了正堂,规矩地向二人行礼问安。 “主君,舍人李不敬来了,在院外候著。”简丰报导,这几年,这个当过亭长、乡嗇夫、社尉的中年人將家丞之责履行得很称职。 “哦?让他进来。”樊千秋说道。 “诺!”简丰答完,出门去通传。 “静姝,这次倒可以知晓你我的家业有多大了。”樊千秋两人相视一笑,便在榻上转过身来,隔著那张方案並肩而坐,面向正堂。 第577章 樊千秋算帐:先算钱粮帐,后算人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7章 樊千秋算帐:先算钱粮帐,后算人命帐! 第577章 樊千秋算帐:先算钱粮帐,后算人命帐! 很快,一身汗湿的李不敬跟著简丰便走进了正堂,他连忙向坐在上首位的两人行礼:他早知晓林静姝的身份,此刻自然不太惊讶。 “主君,数年不见,仍然是英姿勃发,遥想昔日,跟隨主君在长安行走,当真————”年近六旬的李不敬竟哽咽道,“恍如隔世。” “是啊,数年不见,往事歷歷在目。”樊千秋道,他如今与简丰、李不敬等人地位相差甚远,但对这些用於微末的亲信仍很信任。 “主君,这两年的帐目就放在院中,可要抬进来,给主君和林————”李不敬迟疑片刻才字斟句酌说道,“给主君和林娘子过目?” “不必,尔等办事,本官放心,而且你月月上报,我与林娘子心里都也有数,不必细看。”樊千秋平缓说道,不像处置公事那般咄咄逼人。 “承蒙主君的信赖,下吏不敢不尽心。”李不敬没想到已经封侯拜將的樊千秋仍如过往那般平易近人,感慨之余,更多的是动容。 “静姝,日后这钱粮之事都由来你操持,你有什么话,直接问李舍人。”樊千秋这话不只是对林静姝说的,更是对简丰二人说道。 “诺。”林静姝轻答了一声,便看向了李不敬和简丰,还不曾开口,先莞尔一笑。 “李舍人,县官封给郎君的八千户封邑,有多少人?”林静姝问道。 “八千户封邑共有四万余人。”李不敬如实地回答道。 “余多少?”林静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凉茶。 “————”李不敬心中略一惊道,“余三百一十二人。” “成年男子和成年女子有多少?”林静姝继续笑问道。 “成年男子是一万三千零九十人,成年女子是一万零一百一十。”李不敬答道。 “十五岁以下的未傅和五十六岁以上的免老各多少?”林静姝问道。 “各是一万两千人二百六十二人,四千八百五十人。”李不敬答道。 “————”林静姝蹙眉心算了片刻,终於满意地点点头,李不敬也是鬆了一口气。 “每年徵收的算赋共是多少人?”林静姝將手中的朱漆茶杯放在了案上再问道。 “成年男子每人一算,是120钱,但安阳的市籍颇多,所以平均下来不只一算,总数是一百七十万零一千七百钱。”李不敬答道。 “这数目倒是很巧合,”林静姝笑了笑,再次问道,“那成年女子的算赋呢?” “出嫁女子每人一算,未出嫁女子每人两算,平均算来,女子每人要交160 钱,总数是一百六十一万七千六百钱。”李不敬答道。 “口赋可收到几何?”林静姝的父亲当过关中的亭长,这几年又常常向桑弘羊等人请教赋税之事,所以每个问题都能问到关口上。 “三岁至十四岁的未傅共有一万一千零二人,每人征二十三钱,这一项便是二十五万三千零四十六钱。”李不敬仍如数家珍答道。 “更赋和过更钱能收到多少?”林静姝问道。 “不愿服役戍边的人倒是不多,约有一千人,两项可收六十六万一千二百钱。”李不敬不禁暗暗对林娘子的干练晓事感到佩服。 “若我未记错的话,这三项赋税之中,只有算赋交给主君吧?”林静姝都晓得,但还是確认地问了一句,以免留下其他的紕漏。 “正是,更赋和过更钱留在安阳仓用来补贴役卒和燧卒,口赋直接上交给少府,入內库。”李不敬答道。 “所以去年收到的算赋共计————”林静姝默算了片刻后,灿然笑道,“共计三百三十一万九千三百钱?” “林娘子好算学,算得分毫不差。”李不敬不禁讚嘆道,简丰亦是面有惊色,樊千秋则在一边笑而不语。 “市租有多少?”林静姝淡定又问。 “市租共有三百二十五万零二百钱,县官有詔书,都归入主君名下。”李不敬道,市租本该由少府一体徵收,但县官格外下詔,便可留给列侯。 “那去年徵收的地租又是何数呢?”林静姝又问,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已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了。 “八千户封邑有田十二万八千亩,去年共得粟三十四万五千六百斛,按三十税一,收地租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斛,都存在安阳宅第。”李不敬道。 “主君封侯两年多,帐上共存了多少钱粮?”林静姝又问。 “今年的租赋未收,前两年累积钱一千二百六十三万八千六百,粟两万三千四十五斛。”李不敬继续回答道,数目有些微小的起伏,倒也才是正常。 “加上郎君之前封关內侯时结余的二百五十二万钱,以及卫將军俸禄结余的十万钱,剩余当是一千五百二十五万八千六百钱。”林静姝又脱口而出。 “正是此数。”李不敬更恭敬道。 “这三年,修建安阳宅第了三百零五万,置办田地万亩了二百零三万,建造酒坊、陶坊各一座了百万钱,买奴婢三百了三十万钱———— “还有各种日常开支五十余万钱,总计用了六百九十一万。”林静姝慢条斯理地说著,李不敬虽然上报过这些数目,能记下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林娘子算得都对,所以帐上还有八百三十四万八千六百。”李不敬將数目报了上来。 “郎君,你看看我与李舍人算得可准確?”林静姝灵动的眼睛有些得意地看著樊千秋。 “过往当廷尉正时,一年俸禄钱粮不过万钱,那时我能算清,如今这个数目,我可记不清了。”樊千秋摇著头笑道,他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笔“大財”。 “郎君是做大事的,自然记不住这些事。”林静姝笑著说道,她並不是奉承,只是在跟他打趣。 “日后这些事还要由你操持,难免劳苦,”樊千秋嘆气说道,如今家大业大,操持起来也不易。 “郎君这便见外了。”林静姝笑道,眉间却涌过了一抹忧色,只是稍纵即逝,樊千秋並未察觉。 “李不敬,本將如今要么在长安,要么在云中,之后恐怕还要去別处,不管我在不在,这些事,林娘子都可做主。”樊千秋道。 “诺。”李不敬和简丰二人答道,他们虽然觉得林娘子名分有些模糊,却又想起主君从不墨守成规,自然也就打消了心中疑虑。 “另外,我还有几件事嘱託你们。”樊千秋正色说道,李不敬和简丰知道紧要,立刻站直了些。 “奴婢,尽可以买,但是不允许逼良为奴,更不可隨意责罚打骂他们,我是市籍出身,看不得这些。”樊千秋道,两人自应下。 “田地,也可以买,同样不允许强买强卖,亦不许大行兼併土地之事,转租给黔首时,地租少一些。”樊千秋儘可能对人善些。 “另外,奴僕宾客,万万不可以仗势欺人,你们要与他们说清楚,我安阳侯门风严苛————” “若能够遵规守法,便可以安生地过日子,不比寻常黔首过得差,但若是敢胡作非为————” “————”樊千秋乾笑了两声,阴惻惻地说,“我过往做过的恶事,尽可以全都告诉他们。” “————”简丰和李不敬立刻惊了一下,他们是最早跟隨樊千秋的,参与过他谋划的所有暗事,自然比匈奴贼人更知晓他的手腕。 “主君只管放宽心,我等晓得主君的仁义,已仿照万永社的社令,定出了家规成制,让眾奴婢背熟。”简丰立刻將家规背出来。 “尔等做得都很好。”樊千秋点了点头道。 “主君谬讚,我等定然尽心竭力,不负主君的厚望。”简丰和李不敬连忙再行礼道,此话皆出自真心。 若是没有横空出世的樊千秋拔擢重用他们,他们要么还在閭巷中默默无为,要么恐怕已经冤死在狱中,怎能像今日这样得重用。 “尔等下去忙事去吧,我若有別的什么事,会再叫尔等来问的。”樊千秋摆手遣道,两人自是告退了。 樊千秋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想著刚才的事,视线转到了面前凌乱的棋盘上。 他的棋艺自然更高明,所以为了体现公平,每次开局的时候都会让上几子。 刚刚才结束的这盘棋,他让了车马炮各一,但是仍然凭藉经验拿下了胜利。 虽然,他这边的棋子也剩得不多了,但是仍然有“两相一士”拱卫在“將”的身边,局势非常地稳定。 看著安坐在中军的“帅”,樊千秋不禁想到了自己。 他如今虽是棋盘上的棋子,却也能操控更小的棋子四处奔走、衝杀,甚至替他“拋头颅,洒热血”了。 在刘彻这天子的眼中,他也许並不很起眼,但是在简丰和李不敬的眼中,他却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了。 更別说那些身处更低处的奴婢和黔首,定然会以为樊千秋身处云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威惧並存。 一层一层,重重叠压,这便是如今的大汉。 身为棋子,不知何时,才能变成布局棋手? 爬得越高,便越惶恐,“高处不胜寒”恐怕便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樊千秋的心很快又渐渐平復了下来。 毕竟,他这几年也总算积累了不少的力量。 子弟遍布天下的万永社,堪称大汉粮仓的荧阳敖仓,二十万卒组成的北方汉塞,有八千户黔首的安阳侯国———— 这四枚棋子虽然还不能让他“顛倒乾坤”,也暂可保他平安。 而在这四枚棋子当中,最紧要的自然是边塞那二十余万燧卒! 樊千秋今次回长安城,便是给他们找一条让他们吃饱饭的路。 想让二十万燧卒吃饱,光有他在边塞西域搏命徵税可不管用,还得在朝堂上有人帮他说话,最好还得掌握財权。 这便是樊千秋要做的第三件事和第四件事:除尽竇婴及党羽,安排信得过的人上位! 如今,不管是在中朝,还是在三公九卿里,樊千秋真正能交好的官员实在太少了些。 除了一个专管律法的张汤、两个常年不在长安的老將李广和程不识,樊千秋便没有其他可为奥援的“盟友”了。 余下之人不仅不会帮助他,甚至还是他脚下的绊脚石,是他头上的一把利刃,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要了他的命。 原先,樊千秋没有能力把这些绊脚石挪开,只能任由他们阻挡自己的道路,看丁充国等人身死,看边塞的燧卒挨饿。 可是,他如今是安阳侯和卫將军,更重新获得了刘彻的绝对信任,那他便要借著这个窗口期,把竇婴之流彻底扳倒。 因为中朝制度的建立,竇婴之流的权力確实被削去了不少,权势再难与往昔相比了——正是他们最屏弱无力的时候。 樊千秋派人去探听过,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如今的属官人数才几十,许多书佐算吏都遣送到別的衙寺或者外郡去了。 然而,竇婴主政多年,朝中党羽可不少:不能明面上到丞相府府议—一把持朝政,私下却免不了在竇婴的书室勾连。 难以决策朝政,却能在施政的过程中动一些手脚。 就像樊千秋被“短缺”的米粟铜钱,都是他们插手的结果:不能明著不给,但是却可以找各种各样的藉口缺斤短两。 该给的都短缺,就更不能指望他们主动帮燧卒多爭些粮了:刘彻虽然也“轻视”燧卒,倘若群臣一齐上书进諫,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急,也为了不留后顾之忧,樊千秋今次回长安必须要把朝堂上的格局改一改:让朋友多多的,让敌人少少的。 不过,他现在的地位虽然称得上显赫了,但想要对付竇婴之流却也不容易。 好在,樊千秋並不是普通的卫將军和列侯,他手上还掌握著他们不少黑料。 这些黑料不是当年从荧阳的“陈帐”找到的,也不是这几年万永社收集的,而是樊千秋从那个已经有一些陌生和模糊的世界带来的。 只要一点小小的火星,便可以引燃这些黑料,在朝堂上烧起一场熊熊山火。 届时,朝堂上那些参天的大树会被烧个精光,小树才好在这灰烬上长出来。 没错,得先去找火星。 樊千秋思索片刻之后,便想到了一个老熟人,而后一个谋划便渐渐成型了。 “郎君?”林静姝轻柔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將樊千秋从思绪中惊醒过来。 “嗯,刚刚想了些別的事情,一时竟愣神了。”樊千秋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我晓得郎君是为边塞的事情担忧,今次回长安,是为了给那几十万燧卒们寻一条出路吧?”林静姝笑道,把卒子重新摆上了棋盘。 第578章 糟了呀!不会被刘彻指婚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8章 糟了呀!不会被刘彻指婚吧?! 第578章 糟了呀!不会被刘彻指婚吧?! “知我者莫若静姝。”樊千秋亦笑道,先前一直紧紧拧著的眉头终於稍稍鬆开了。 “这两年常会见到郎君和桑使君为了钱粮之事四处奔走,我自然能猜到。”林静姝有几分得意地抿嘴笑道。 “是啊,要填饱肚子,別的事才好办。”樊千秋有些无可奈何地苦笑,嘆了口气。 “只是————我是一个弱女子,帮不了郎君什么忙。”林静姝摆弄棋子的手停住了,而后抬头看向了樊千秋,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静姝,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后宅里没有你,是要忙不开的。”樊千秋连忙说道。 “郎君说笑了,不管在云中,还是在长安城,这后宅的事情本就不多,我也无需劳神。”林静姝笑道,言语中分明又流露出了无奈。 “怎的不多了,”樊千秋似少年负气般说道,“若是没有静姝,刚才那些个数目,我可是一个都记不住的。” “郎君过谦了,郎君曾经当过滎阳令,每日过手的粟不知几何,更在边塞禁绝货殖多年,怎可能不通算学。”林静姝极认真地说道。 “可————”樊千秋还想爭辩,却又闭上了嘴,他看出林静姝似与往日不同,那秀丽的眉眼间竟有隱隱的悲伤。 “郎君不是记不住,只是不能再分出神记住。”林静姝平静道。 “可正因如此,才要劳烦你来————”樊千秋再次把话停在半途,因为林静姝眉眼间那一抹淡淡的悲伤浓了些,竟在眉梢化作了苦楚。 “其实我亦管不好,郎君不如找一班信得过的书佐算吏来管。”林静姝忽然怒意道。 “寻常的书佐算吏,又怎能比得上林静呢?”樊千秋情急之下本是想夸讚林静姝的,可是他这句话刚一出口,却见佳人的眼圈红了。 “静姝,我————”樊千秋一时竟然哑口无言。 “郎君,你把我当做信得过的书佐算吏了?”林静姝抬手將滑落到脸边的一滴眼泪飞快地擦去,惨然笑问道。 “这————这怎会,我怎会將你当做书佐算吏,是我刚刚一时失言了。”樊千秋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此刻,樊千秋有些手足无措,像极了一个刚刚犯错的少年郎,与平时人前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截然不同。 “郎君没有將我看作书佐算吏,难道是將我看作管家的奴婢?”林静姝不怒反笑,更有些挑衅地看著樊千秋。 “————”樊千秋终於听明白了,他忙伸手握住林静姝放在棋盘上的手,后者挣扎著想要抽离,却又被握住了。 “静姝,这是我的疏忽,九月————”樊千秋盯著林静那双动人的眼睛说道,“九月,我会向县官上书请旨,名正言顺地娶你入府。” “————”林静姝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薄施胭脂的朱唇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却化作了嘆息,有些冰冷的脸色亦渐渐地恢復了柔和。 “郎君莫要因此分心,放手去做大事,”林静姝平静地说道,她沉默了片刻,才又接著说道,“我知晓郎君的心思,只是有些怕。” “怕?怕什么?”樊千秋倒是不解地问。 “怕此事不顺,毕竟我与郎君尊卑悬殊,”林静姝又轻轻嘆气道,“以前在云中城尚不能觉察,可到了长安城,却发现尊卑难越。” “静姝莫忘了,我亦只是市籍公士出身。”樊千秋笑著自嘲道,他平日常常以此与林静姝打趣,却见对方並未像平常那样面展笑顏。 “郎君以前確是市籍,如今却贵为列侯,”林静姝只是平静再道,“许多事情恐怕————难以顺我意,逆以煎我怀。” “何人又能逆你我?”樊千秋颇豪迈地问。 “————”林静姝犹豫迟疑几瞬,才问道,“若是县官不应允你我的婚事,又当如何?” “————”樊千秋默然,他不能迴避这种可能。 哪怕卫子夫已入宫成为皇后,卫青日后仍要再娶自己昔日的“主上”暨寡居的平阳公主:联姻之事,与年龄没关係。 史书皆载卫青与平阳公主两情相悦,可二人有十一岁的差距,昔日更是主僕的关係,又怎可能全是“情投意合”呢? 樊千秋从史书中可读到过,哪怕在二人的新婚之夜,卫青都称呼平阳公主为“主上”。 要说这之中没有刘彻“从中作梗”,樊千秋绝对是不肯信的:唯有“外戚掌兵”,未央宫里的刘彻才能真正地放心。 “我知道你之忧虑,但是你亦宽心,此事,我已经有了谋划,绝不会有任何紕漏。”樊千秋此话说得非常篤定认真。 “郎君————当真能说服县官?”林静姝原本黯淡的眸子亮了,脸色终於不似先前暗沉。 “这是自然,我何时说过假话,九月十五,你我完婚,否则愿受雷————”樊千秋起誓。 “不许说!”林静姝急忙抬手捂住了樊千秋的嘴,將这对天起誓的话挡在了后者口中。 “听你的,我不说。”樊千秋笑著將林静姝的手从嘴边拿了下来,后者这次没有挣脱。 “这几日,你可去过大將军府?”樊千秋话锋一转道。 “我只在入城那日將去病送回了大將军府,而后便没有再去过了,毕竟是大將军府。”林静姝无名无分,没有“理由”上门拜访。 “卫大兄不在长安时,平阳公主及大兄诸子都住在公主府,后宅只有卫媼和霍去病,想来也很孤寂,你倒是可以常常去走动————” “卫媼同样出身贫贱,昔日只是平阳公主府中奴婢,不会太在意门户尊卑之事,你径直去探望即可,亦不必隱瞒你我的关係————” “膝下诸子都在外郡,去病又还是一个好动的年纪,你去陪她说说话,她会畅快的,也算替大兄尽孝了。”樊千秋一脸正色地说。 “我原本亦有这打算,如今得了郎君的应允,便可大方去拜访了。”林静姝终於笑道。 “多备一些礼物,无需太贵重,反而要是民间的常用之物,既能让老人家舒心,又不会给旁人留下话柄。”樊千秋再细致地提醒。 “诺。”林静姝答道,二人先前那层薄薄的隔阂烟消云散。 翌日午时,一片大大的乌云从东边飘过来,將耀武扬威半个多月的日头严实地遮住了。 可是,明晃晃的日光穿过这片乌云后,热量並未衰减分毫,反而变得更加灼热逼人了。 翠绿狭长的柳树叶子卷了边,臥在树荫下的细犬吐著舌头,来来往往的行人亦是匆匆。 只要是活物,都不愿在这阵阵热浪中多呆片刻。 长安城县寺的后堂中,县丞公孙敬之歪坐在上首位上打盹,支在手腕上的脑袋时不时地往下点著,鼻腔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堂下两侧榻上坐著四个书佐,也都在昏昏欲睡。 后堂不如前堂宽通风,此刻自然更炎热闷。 公孙敬之和那几个书佐此刻已经是汗流浹背了,若不是实在閒得无事,他们绝不敢如此“酣眠”。 忽然,报时的钟声传入了堂中,睡得昏昏沉沉的几人不情愿地睁开眼。 公孙敬之只觉得手腕又麻又酸,他先是用力地甩了甩,才抬手擦去额头上密密的汗滴。 “这该杀的贼老天,热得发狂!”公孙敬之瞥了一眼天上的那片乌云,小声地咒骂道。 接著,他又看了看身侧几步之外的大陶盘,里面的冰块已化成一滩水,水中儘是杂质。 看来,这冰块已经融化了许久了。 “该死!儘是些狗眼看人低的蠢物!”公孙敬之又骂道,声音比头先那句话高了几分。 “使君,莫与那些粗鄙置气,我现在便去教训他们。”一个机灵的书佐先听出了暗示,討好说道。 “嗯。”公孙敬之了冷漠地点了点头,这个名叫张瓮的书佐连忙跑进了阵阵热浪当中,另三个年纪大的书佐则开始懒洋洋地抄录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户籍版。 “————”公孙敬之盯著这几个已经头髮白的书佐,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在胸中激盪,让他烦躁。 几年前,他在“巫蛊之案”中立了功,当年课考之时更是被评为了最等,品秩官位也得到了拔擢。 直接从二百石的户曹掾升为了六百石的长安县县丞一一论品秩,已与外郡大县的县令不相上下了。 他本想著在这县丞的位置上打熬几年,便可以在仕途上再往前走上一步。 可谁曾想,长安令义纵竟被擢为云中郡守了。 县丞在县寺的地位很特殊,不属於县令属官,並不能跟隨县令调任拔擢。 所以,当义纵带著一批信得过的属官离开长安,前往云中郡赴任的时候,公孙敬之被留在了下来。 而后,新来的长安令杜周又带来了一班自己信得过的属官,作为老人的公孙敬之渐渐就被冷落了。 按制,县丞的手上其实有不小的权力。 可以处置各种文书,协助县令制定执行政务,监督粮市仓储,参与赋税徵收与储备,监督县狱,替县令巡县等。 遇到县令外出之时,县丞还可以代行县令职。 可是,若往深处说,所有这些职责都与县令的职责相互重叠。 县令信得过县丞,愿意委以重任,那县丞便等於是县令分身,手握大权。 县令若不信县丞,只是以礼相待,那县丞便和庙祠里的木偶泥塑差不多:莫说权力比不上主簿,亦不如诸曹掾。 公孙敬之却更惨,虽然现任县令也是个酷吏,却不认同义纵的诸多政令,连带也就冷落了留在县寺的一眾旧官。 更有一些留下来的属官因为各种原因丟了官。若不是公孙敬之这县丞不能隨意任免,恐怕也已经因为一个由头丟官了。 整整过了三载,公孙敬之日日都在这逼仄的后堂之中带人誊抄户籍版,没捞到一件功劳,三次考课都被评为了中下。 这个考课的结果,莫说升迁了,离罢官下狱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县寺里的属官吏员都是势利眼,对公孙敬之也越来越没有敬意,要不然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冰化了都没有人按时来换。 公孙敬之也曾经给县令送过礼,却连人带物被赶出了后宅偏门,当真是丟尽了人。 现任县令杜周原先不过是廷尉史,资歷经验都比不上公孙敬之,却因为在巫蛊之案中立了更大的功劳,所以才得超迁。 公孙敬之只恨自己当时胆小怕事,没有主动帮自己那“贤弟”樊千秋多做一些事情,否则,何至於沦落到如今这田地。 每每想起这件事,他总要狠狠甩自己几耳光,暗骂自己是蠢物。 公孙敬之期起先也给“贤弟”樊千秋写过几封信,或委婉或直接地向对方求官,可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音讯。 这也难怪,对方当时已是游击將军和边塞总督了,又远在云中,哪有时间管他? 后来,樊千秋又一战成名,凭军功擢为卫將军,更封了安阳侯,这让公孙敬之彻底死心了一一他已然完全高攀不起对方了。 不只是高攀不起,公孙敬之还有些怕。於是,他连本带利地归还了万永社曾经给他的那些私费:算得很清楚,不缺一个钱。 如今,公孙敬之不怪旁人,只怪自己,更彻底绝了拔擢的念头,只想安稳地打发日子,莫要因为犯错而丟官。 白天,他在后堂里盯著这几个老书佐抄文书;晚上,回到宅中,他便把门锁住,爬到自己望楼上,夜观星象。 夜观星象——这是公孙敬之如今唯一的嗜好。 公孙敬之仕途不顺,心灰意冷,但有了这夜观星象的嗜好之后,方知天地浩渺,时空无限。 当官算什么呢?樊千秋、杜周、义纵又算什么?不过都是螻蚁、尘埃而已。 一日日夜观星象中,公孙敬之开悟了,得过且过,再无烦恼。 他没有行賕,没有贪赃,又彻底不想再拔擢晋升,有何畏之? 就像此刻,哪怕被无品无秩的卒役冷落,公孙敬之只是微怒。 念及星象,公孙敬之充盈的怒意消散了,周遭甚至都不热了,心中似乎还有微微凉意,让他愉悦。 恰在此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过来,公孙敬之甫一抬头,便看到了刚刚出去的那书佐——面目惊慌,眼中流露出惶恐。 amp;amp;gt; 第579章 来,到棺材肆敘敘旧,保证没有刀斧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79章 来,到棺材肆敘敘旧,保证没有刀斧手! 第579章 来,到棺材肆敘敘旧,保证没有刀斧手! “人呢?冰呢?”公孙敬之眯著眼冷问,他確实不想拔擢了,可是日常的用度,却不能少。 “使、使君,杜、杜使君让你去见他。”张瓮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公孙敬之有些失態地起身,今年课考还未开始,不会现在便要找由头办了自己吧? “下吏刚去到前院,便被杜使君拦住了,他、他问下吏,你现在正、正在作甚。”这黑瘦矮小的书佐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怎说?”公孙敬之连忙追问了一句。 “我、我说使君正忙於公事,很操劳。”张瓮討好地奉承道。 “蠢物!后堂有多少公事?杜使君难道会不知?!你这样说,岂不是让人以为我沽名钓誉?”公孙敬之不禁恼怒骂道。 “这————”这刚刚入寺不久的张瓮哪知其中蹊蹺,骇然语结。 “正堂里还有何人,有没有廷尉寺的法官?”公孙敬之忙问。 “並、並无法官。”张瓮惊慌地回答道。 “可有兵卒军吏?”公孙敬之继续追问。 “倒有、有一个。”张瓮磕磕巴巴答道。 “他是什么品秩?身上的付章什么样?”公孙敬之心中一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是二、二百石,带了整整两什兵卒。”这张瓮没什么见识,形容了许久,也没有说清楚对方的付章是个什么样子的。 “完了,莫不是直接调来剑戟士捉我?难道是过往做的事情,被发觉了?”公孙敬之暗想,汗如雨下,脚下都发软了。 这杜周可与原来的义纵不同,后者的酷烈手段多对寻常上户使用,前者专喜欢与寺中的官吏书佐过不去。 这几年,他常以议事为由头,召属官到正堂或者別处去见面,然后再趁机拿下,直接送往县狱或者廷尉。 官场风气倒是也清朗了不少,只是这为官之人要战战兢兢啊。 “使君,杜使君让你快过去,莫耽误。”张瓮又小声提醒道。 “晓得,我晓得,现在便去。”公孙敬之哪还有力气拿这书佐来出气呢,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后堂大门,往前堂走过去。 “呸!”张瓮待他走远之后,才朝他背后“啐”出一口唾沫,神情鄙夷,三个麻木的老书佐纷纷抬头,惊诧地盯著他。 “呵呵,我等当真倒霉透顶,竟被发配跟了这没卵子的县丞,看他那副模样,定然犯了事,搞不好要连累到我等————” “我劝三位同僚,不如早点去找些门路,儘早换到別的曹阁,免得被耗死在此处。”张瓮扔下了此言,兀自出门去了。 “————”几个老书佐早断了拔擢的念头,他们麻木地对视一眼,又伏在案上抄录那堆成了山的户籍版。 “————”公孙敬之並未走远,而是躲在拐角处阴惻惻地偷看著,將那几句话听得真切,气得咬牙切齿。 可是,他也只能在心中腹誹,以他今日的处境,对这个小人又能如何呢?自己能不能回来,都还两说。 世道怎么坏成这样了,真是人心不古啊。 公孙敬之心中暗嘆道,这才向正堂走去。 正堂后堂背靠背建著,从廊道绕行半周,也不过是三四十步远,眨眼间,他便走到了。 公孙敬之站在大门口,一眼便看到了其貌不扬但又不怒自威的杜周,哪怕心中有不满,也不敢露在面上,连忙走进去。 “下吏公孙敬之,问杜使君安。”公孙敬之老老实实地问安道,他还很老实地行了一个“下官”之礼,礼数毫无挑剔。 “嗯,不必多礼。”杜周只是冷冷地说。 “诺。”公孙敬之这才抬起头,视线瞟了瞟坐在侧榻上的军吏——二十多岁的模样,身上的付章,公孙敬之也未见过。 “公孙县丞,这位是边塞来的卞屯长,他想去东市看看,你陪他去吧。”杜周平静道。 “东市?”公孙敬之下意识地反问出口。 “嗯。”杜周点点头,並未做太多解释。 “敢问使君,是何事?”公孙敬之问道。 “他想看看关中的马?”杜周仍很冷漠。 “马?”公孙敬之疑惑,塞外的马又多又壮,来长安城看什么马?莫不是要找个由头把自己支走,好在外头捕拿自己。 “不必多问,去便是了。”杜周有说道,和平时一样没有半点好脸色,这让公孙敬之心中更怕了,他不愿去,又不敢不去。 “那————现在便动身?”公孙敬之不敢迟疑,有些“失態”地朝品秩比自己低的那屯长行礼请道。 “不敢受礼,现在便走。”卞雄说完后,立刻起身,不动声色地盯著公孙敬之看,暗含威逼之意。 “那这边请。”公孙敬之被看得发了毛,只能硬著头皮在走出了正堂,带著这军吏和身后那两什兵卒朝东市方向赶去。 长安城上空的那片乌云越来越浓,一场浩大的暴风雨眼看著就要下来,顶著炎热酷暑出门的黔首酷吏不停地抬头张望。 他们一面有些担忧这场酝酿中的暴雨会给生计带来灾祸,一面又期待这大雨能稍稍带走几分暑气。 —— 公孙敬之没有心思关注这场大雨,他只担忧著自己即將要面对的局面。 今日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著古怪,他绝不相信杜周刚才的说辞。 陪边塞来的军吏到东市去看战马?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藉口太拙劣! 公孙敬之心中不停地怀疑和腹誹,却不能在面上露出来,只是跟在那军吏身边,不敢有任何异动。 身后可有两什杀气腾腾的兵卒啊,他公孙敬之怎敢反抗?反抗有何用? 这一路上,公孙敬之拉下了脸面,热络地与这个“卞屯长”攀谈,想要从对方的口中探到些消息。 可是,这个年轻的军吏很是沉默,全都只是用简单的“嗯”来回答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半个字。 到了后来,这屯长索性手按剑柄,加快脚步与公孙敬之拉开了五六步距离,不再回应他任何问题。 公孙敬之也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惴惴不安地跟在前者的身后,顶著酷暑,在乌云下面快步疾行。 从县寺到东市不算太远,约莫两刻多钟也就走到了,来到东市门前时,公孙敬之早已经汗流浹背。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示”,军吏便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东市门。 公孙敬之本就悬著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分明在东门市里布局了! 然而,这形势容不得他迟疑半分,只得被眾卒吏“裹挟”著走进东市,两眼茫然,已是六神无主。 今日天气实在过於酷热,又还不到货殖旺季,就连东门市也有些冷清,坐贾更坐在肆中昏昏欲睡。 公孙敬之等人的到来倒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在这滩死水当中激起了一圈涟漪,气氛热络了一些。 起先,有与公孙敬之相熟的坐贾想过来行礼討好,可是,当他们看到对方身边那些甲冑分明的兵卒时,却又连忙剎住了脚步。 接著,他们又觉察到了公孙敬之失魂落魄的神情,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自己想看见的念头:这恶吏被绳之以法了! 东市里的坐贾地位很低,谁都可以过来欺凌一番,所以他们擅长察言观色、 见风使舵,此刻见其落魄,立刻换上了幸灾乐祸的嘴脸。 更有人偷偷在公孙敬之的背后吐上一口唾沫:他这几年確实也消停了不少,可过去当户曹掾之时,可没少勒索东门市的这一眾坐贾。 东市里的消息传得飞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公孙敬之將被“梟首传阅”的消息便在坐贾当中传开了,好事者立刻聚过来围观指点。 原本窃窃的咒骂嬉笑声逐渐高了起来,“嘰嘰喳喳”的,甚至还有人起鬨向落魄的公孙敬之扔丟秽物。 所有的污言秽语自然都被公孙敬之听在耳中,他恨得牙根痒,可如今他无暇自保,便也只能充耳不闻。 而且,他的恐惧惊慌还在不断地加剧,胸中的心臟呼砰跳著:因为他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往车马市走去! “卞、卞军吏,车马市当往南边拐去,不、不在西边。”公孙敬之追上卞雄,用发颤的声音小声说道。 “嗯,我晓得,不去车马市了,去別处看看。”卞雄头不回、脚不停地说道。 “敢问卞军吏,我、我等究竟去何处?”公孙敬之擦了擦汗,强顏欢笑再问。 “使君不必问,到了便知晓了。”卞雄挥挥手,立刻截断了公孙敬之的话头o “可、可是这么多坐贾围在此处,只怕会滋扰出事端,能否————能否让他们散去。”公孙敬之苦求道。 “嗯,是我疏忽了。”卞雄停下了脚步,冷冷地怒视著围聚在周围的眾坐贾和閒人,议论声立刻小了。 这几年来,他在边塞出生入死,手刃的匈奴人至少也有三五十,眼中的杀气可不是寻常军吏可以比的。 “我等办军务,莫要再跟著了,貽误耽搁了兵事,尔等恐怕————吃罪不起!”卞雄不动声色地警告道。 “————”近处的坐贾立刻便被卞雄的杀意嚇住了,愣了一瞬,便一鬨而散了,纷纷扭头躲回自家肆中。 消息再次由远及近,远处那些聚在肆列两侧的坐贾也都陆陆续续地四散而去,整个东市看似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静,却仍暗流涌动。 “谢、谢过卞军吏。”公孙敬之拱手道,他也不擦汗了—一脸庞已彻底湿透。 终於,公孙敬之被带到了东市最西边的那一个区,还未进去,他的脸就白了。 这个区,卖的都是丧葬之物啊! 和先前走过的区相比,此处更加地冷清,许多坐贾不在肆中,人气很是衰微。 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用来殉葬陪死的木偶泥塑或者镇墓兽,看著很是惊悚。 当然,还摆著大大小小的棺材:石棺、木棺、彩棺————想得到的,应有尽有。 “怎、怎的来这了?”公孙敬之腿肚子有些发软道。 “进去吧,公孙县丞。”卞雄並未回答对方的问题。 “这、这————”公孙敬之抬起手胡乱地指向了四周,脸上已经无半点血色了“有人要见见使君。”卞雄用不可置疑的口气说道。 “何、何人?”公孙敬之又惊,忙不迭地拱手问道。 “使君进去便知了。”卞雄仍然不动声色地冷漠道。 “里、里头不会埋有刀斧手吧?”公孙敬之不肯走。 “使君这便说笑了,光天化日,埋伏刀斧手作甚?”卞雄罕见地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之下藏有些戏謔。 “还望卞军吏如实相告,是不是下吏触犯了刑律,要、要被————被诛杀於此?”公孙敬之豁出去问道。 “使君这是什么话,何人敢强杀六百石的县丞?!”卞雄故作惊骇地反问道。 “如此说来,我、我確实触犯了刑律?”公孙敬之眼皮跳了跳,如惊弓之鸟。 “使君有没有触发刑律,只有使君知晓,我等远道而来,並不知晓。”卞雄又道,仍不肯透露半个字。 “迟早有这一日啊。”公孙敬之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他仰天长嘆一声,不再做任何挣扎了,只再道,“请卞上吏带路,我跟你去。” “甚好。”卞雄在前面走著,將公孙敬之引到了这一区靠边沿的地方,停在了一个空荡荡的棺肆前头。 这官肆的凉棚里掛满了蛛网,地上的草蓆也早已风朽了,更不见棺材的影子,一看便是许久没人用了。 在凉棚下,有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他正背对著公孙敬之箕坐在席上,慢条斯理地磨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手斧,时不时还要试试刀口。 他的身边还有几把同样锈跡斑斑的刀斧,看著不像刑具,倒像棺材匠的工具。 公孙敬之看了一眼卞雄,后者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今日,恐要命丧於此,枉我在试图摸爬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啊。”公孙敬之心中认命嘆道,主动地往棺肆凉棚走近一步。 “我乃长安丞公孙敬之,不知阁下找我有何事相商?”公孙敬之强鼓起勇气,拿腔拿调地说,乍一看,倒又有了“六百石”的气魄。 第580章 「樊將军,我太想进步了!」「那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0章 「樊將军,我太想进步了!」「那去整丞相的黑材料吧!」 第580章 “樊將军,我太想进步了!”“那去整丞相的黑材料吧!” “今日天气炎热,我不告而邀,让使君来这卑劣之地,倒是我有些不懂礼数。”这男子停下手中的活。 “————”公孙敬之先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说话声有些耳熟,只是情急之下,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敢、敢问使君,你我可见过?”公孙敬之壮起胆子,很是小心谨慎地再问道。 “呵呵呵,公孙县丞啊,你我何止见过,更是以兄弟相称啊,”男子终於转身,笑道,“公孙大兄。” “————”公孙敬之的眼睛先猛缩,而后又瞪圆,上下牙更不由自主地磕碰打颤,许久之后,才支吾道,“你、你是————樊贤弟?” “哈哈哈,旁人都说贵人多忘事,公孙县丞倒是与眾不同,数年不见,还能记得住我?”樊千秋笑道。 “下、下吏该死!当称樊將军!”公孙敬之可是个聪明人,撩开袍服,痛痛快快地下拜,虽不知对方为何找自己,却知性命无虞! “呀,你我曾是好友,何必如此多礼,来来,公孙大兄,坐下再谈。”樊千秋指了指那张破蓆子道。 “不不,將军昔日说过,穿官服的时候,当称官职,当称官职。”公孙敬之连忙说道,不敢失礼半分。 “哈哈,倒是本官疏忽,一时忘了此事。”樊千秋朗声道。 “对对,”公孙敬之刚隨口附和,却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急忙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 “大兄,那此言,究竟是对,还是错啊?”樊千秋半笑道。 “这————”公孙敬之竟语塞,他挣扎了片刻,才挤笑道,“樊將军说,便是对;下官说,便是错。” “哈哈,公孙使君如此解释,倒有奉承之嫌。”樊千秋道。 “不是奉承,不是奉承,这都是肺腑之言啊。”公孙敬之仍挤笑附和,终於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卫將军”,他怎样奉承都不为过。 “公孙县丞,你可知这是何处?”樊千秋指了指四周问道。 “这————这自然是东门寺。”公孙敬之有些摸不著头脑道。 “呵呵,那你可知道以前经营这棺肆的市籍坐贾是何人?”樊千秋又神秘地笑问。 “————”公孙敬之心思微动,想到了一种可能,而后试探问道,“是樊將军吧?” “哈哈,是啊,六七年前,我就在此经营货殖,一月卖不出一具棺。”樊千秋道。 “將军当时只是明珠蒙尘,后得县官拔擢,立刻便一飞冲天了。”公孙敬之捧道。 “那你可知————我哪一日赚到的钱最多?”樊千秋又似笑非笑地向公孙敬之问道。 “这————下官倒是不知。”公孙敬之答道。 “是与你相识的那一日。”樊千秋笑答道。 “————”公孙敬之心头一惊,他自然仍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前一夜,万永社和富昌社讲数,发生了血拼,死了五六个人啊。 “幸亏你將那日的命案抹平,否则我恐怕也要受到牵连————你的爰书,写得好。”樊千秋嘆道。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公孙敬之顿感周遭的空气又热了些:当晚他何等风光,哪里又会將眼前这个“卖棺子”放在眼中呢? “可那案子有一个疑问,你可否还记得?”樊千秋只是再问道,没有接对方的话。 “自然记得,当日惹出是非的那些兵刃,不知是何人带去的,最后在那爰书里,下官写成是富昌社泼皮带去的。”公孙敬之道。 “本官带去的,”樊千秋乾笑道,“也是我暗中分给眾人的,那日的主谋是我。” “这————”公孙敬之联繫前后,终於將已经有些混乱模糊的记忆全都回想了起来,原来,樊千秋不是混水摸鱼,而是蓄谋已久! “你看看这些利刃铁器,和当时的那些是不是一模一样,都是从棺肆里带去的。”樊千秋举起手中的斧头,指了指地上的利刃。 “————”公孙敬之哪里敢接话,只得挤出一个尷尬的笑,虽然此事过去许久了,可终究是个不大不小的紕漏。 “还有,那日在大昌里,捕拿那几个贩私的里正小吏,也是我提前布置好的局。”樊千秋仍然自顾自地说道。 “啊?这————”公孙敬之骇然,先前“讲数起爭端”,顶多只算“教唆爭斗”,第二件事可是杀良冒功:你敢说,我不敢听啊。 “怎的,公孙县丞怎是这副表情?”樊千秋佯装不解地追问道。 “这、这————这是樊將军与下官打趣吧?”公孙敬之赔笑擦汗。 “哈哈哈,我確实是与你打趣的,这种歹毒狠决的事情,我又怎可能做得来?”樊千秋放声大笑道,公孙敬之大鬆一口气訕笑。 “说这趣话,只想让公孙县丞知晓一个道理。”樊千秋收笑道。 “还请將军指教。”公孙敬之已经看出樊千秋没有恶意,而且多多少少念旧情,那濒死的“仕途之心”此刻竟重新焕发了生机。 “遇到机会,得中用,全部身家压上去,才能博得最厚的利益,鼠首两端,到头来只会两手空空。”樊千秋倒是一点都不藏私。 “————”公孙敬之咂摸到一些別样滋味,但一时也不能完全想清。 “几年不见,公孙县丞倒是苍老了不少,看来,是公事繁忙啊。”樊千秋不等公孙敬之回答,故作无事地问道。 “樊將军倒是英姿勃发,”公孙敬之连忙行礼,而后才自嘲道,“我区区一县丞,比不上樊將军在边塞操劳。” “哦?听公孙县丞之言,仕途官运有些不顺?”樊千秋佯装不明所以地问。 “这是自然,我不如將军,只能————”公孙敬之话还没有说完,便停住了,他在樊千秋脸上看到了微妙的表情。 是啊,“卫將军”日理万机,高朋满座,怎会有功夫来听他诉苦,今日避人耳目,找自己来,恐怕是有別的事。 再联想到先前那“打趣”之言,公孙敬之隱隱猜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终於走进了棺肆,来到樊千秋身前。 “將军,可有什么机会让下官为你效劳,我定能中用,把全副身家压上去。”公孙敬之狠道,观星之事已被他彻底拋诸脑后了。 “说错啦,不是替本官效劳,是替县官效忠。”樊千秋再笑著提醒。 “是是是,將军深得县官信任,甚至还能以兄弟相称,为使君效劳,便是为县官尽忠。”公孙敬之很是拎得清。 “好好好,你有这个心思,何愁仕途不顺呢?说不定哪一日便可升任九卿。”樊千秋笑道,后者亦是喜出望外,连忙拱手行礼。 “使君,有何命令,还请示下。”公孙敬之忙不迭地问道,两眼都已放光。 “你去找一找丞相竇婴或者少府灌夫的黑料。”樊千秋直截了当地说出要求。 “啊?”公孙敬之发出一声匪夷所思的惊呼,脸上儘是错愕,重號將军的手笔竟然这样大,把阴谋诡计都安排到丞相的头上了。 “公孙县丞,可还记得我说的话,遇到机会,你就得中用啊,压上全部身家,才能得厚利。”樊千秋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看著他。 “丞、丞相可是三公啊,樊將军仕途这样顺遂,何必与他们爭斗?”公孙敬之下意识劝道。 “不是我要与他们爭斗,是————”樊千秋故意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给对方留下了猜测空间。 “难不成是、是县官?”公孙敬之压低声音道。 “莫要乱猜,你只管点头摇头。”樊千秋的表情渐渐冷下来。 “这是大事,这是大事,要好好思量,好好思量。”公孙敬之不停地嚅囁道,不是在开价,只是因为事大,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我如今仍然兼著廷尉正之职,今次考课,我定是要卸任的,下个月考课后,我可让张廷尉举你为廉吏。”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廉吏?廷尉正?”公孙敬之又一惊,这个拔擢晋升的路子看著倒是很眼熟,不正是樊千秋的发跡之路吗? “如何,你不做,我找別人,想做此事的官吏,可比灞水里的龟蔡还要多!”樊千秋將手中的斧头扔下了,发出“哐当”一声。 “————”公孙敬之如梦初醒,他忙尖著嗓子道,“做!做!此事下官来做!” “呵呵,公孙县丞决绝明智,果然不同寻常人。”樊千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將军给了机会,我定中用!”公孙敬之忙行礼。 “你知晓规矩的,不许外传,更不许————呵呵。”樊千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下官自然晓得,不许外传,更不许当二五仔!”公孙敬之还记得这个字眼。 “这便对咯,公孙县丞好记性。”樊千秋拍手道。 “將军谬讚,將军谬讚!”公孙敬之再躬身行礼。 “你先去忙,若有消息,提前派人到万永社通传,我在大昌里的总堂见你。”樊千秋说道。 “诺!”公孙敬之答完便喜滋滋地离开了,原本沉重拖沓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將军,此人重利轻义,真能信得过吗?”一直守在肆外的卞雄站出来说道。 “重利轻义,便以利诱,我给的利最厚,他便只能为我走狗。”樊千秋看著远去的背影道。 “可是————”卞雄在战场上衝杀很勇猛,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却还不甚了解。 “他就算將我卖给竇婴,又能拿我怎样,没有真凭实据,竇婴亦不会信他。”樊千秋再道。 “將军谋划得周全,倒是下吏多虑了。”卞雄点头答道。 “豁牙曾何时到长安?”樊千秋又问道。 “他比我等晚出发七日,今日便会到。”卞雄算了算道。 “你找到他,让他安排万永社子弟盯住公孙敬之,他是熟手,知道怎样做。”樊千秋说道。 “诺!”卞雄立刻答道。 “让他先走,而后尔等再走,到车马市逛上一圈,人群散去,我自行离开。”樊千秋说道。 “诺!”卞雄再次答道。 这边,公孙敬之刚露面,便又有坐贾和泼皮围聚了上来,嘻嘻哈哈地取笑,人倒少了许多。 公孙敬之心中掛著事情,本不愿与他们多做计较,可等他来到东市门前时,仍有笑声传来。 他心中焦躁,又有怒气,终於在门前停住了脚步,沉默片刻,才转过身去,—— 阴地扫视身后这三四十个人。 “————”公孙敬之走到这些人面前,上下打量著,其中的不少人他都认识,也算是昔日的老相识。 “尔等可知,我来作甚?”公孙敬之不动声色道,“是不是以为本官落马,很快就要腰斩於市?” “————”围观的人无人说完,但有人面露迟疑了。 “都想错啦,我是带边郡兵卒来寻战马的,顺便再看看丧葬之物,想看我笑话,今日可看不到!”公孙敬之咧开嘴笑道,很轻鬆。 “————”这些围聚的人一惊,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便想溜之大吉,却被公孙敬之一声“站住”喝住了脚步。 “都是熟人,倒免得我一个一个去知会了。”公孙敬之冷笑几声。 “我记有帐,拿尔等多少钱,我都记得,明日,我便派人连本带利还给尔等。”公孙敬之正色说道。 “不不不,使君会错意了,我等是忧虑你出事,所以才会跟著。”一个腮下长了黑痣的老叟惊慌道。 “我可没有会错意,尔等是何意思,我都明白,我只想告诉尔等,从今日起,我要当一个廉吏————” “当廉吏好啊,钱赚少些,却不用被人戳脊樑,更不用担惊受怕,虽有家財,亦只能行走於夜————” “呵呵呵,只是尔等要小心咯,过往我严酷些,只是为了半两钱,所以许多事只是做一做样子————” “可从今往后,便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尔等莫犯在我手,否则定要捉你们去廷尉正堂,好好地审一审,以律法来严惩!” 他说完这些话,顿感胸中畅快,他如今才发现,果然得当个廉吏和酷吏,才能站稳,无惧世间非议。 他大笑了三声,扭头走出市门,將一眾错愕仓皇的坐贾和泼皮扔在身后,举足无错,不知是去是留。 今日,公孙敬之要做的事很多,还腾不出手处置这些土鸡瓦狗,但日后,总有机会! 约莫未时前后,公孙敬之才回到了县寺,他没有去正堂找杜周上报此事,而是径直回到了后堂当中。 只有三个老书佐勤勤恳恳地抄写户籍版,先前那个在背后议论唾弃他的年轻书佐张瓮却还不知所踪。 “丁妥,张瓮去何处了?”公孙敬之背手问道。 第581章 姦淫案 灭门案……牵出死囚復活案!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1章 姦淫案 灭门案……牵出死囚復活案! 第581章 姦淫案 灭门案……牵出死囚復活案! “他————出去了还未归。”丁妥停下了笔答道。 “连策,去將人找回来。”公孙敬之对另一个书佐说道。 “诺。”连策颤颤巍巍地起身,还不等他起身,张瓮便兴冲冲地进来了,他低头看著手上的一块竹,险些撞到公孙敬之的后背。 “使、使君,你怎么回来了?”张瓮只是一惊,慌乱道。 “呵呵,呵呵,”公孙敬之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才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官惹了祸事,回不来了?” “下、下吏不敢,下吏心中掛念使君,去打探消息了。”张瓮猜到公孙敬之已化险为夷,便又討好。 “难得你有心啊,”公孙敬之视线移到了张瓮的手中,“这木牘是什么?能不能————让本官看看。” “这、这是私物,这是私物。”张瓮连忙就想藏入怀中。 “嗯?”公孙敬之冷眼逼视,用眼神制住了对方的行动,而后又將木牘抢到手中,细细地读了起来。 “果然是私事啊,还是你的前程,想调去户曹掾当书佐,眼光倒是看得很。 “公孙敬之皮笑肉不笑。 “是、是刘户曹非要调下吏去听命的,我不敢不去啊。”张瓮哭丧著脸行礼请道。 “哦?你不愿去?”公孙敬之反问道。 “这、这————”张瓮支支吾吾说不出。 “不愿留在这冷清的后堂,本官也不强留你,丁妥,派人去和功曹掾李干说一说,书佐张瓮不想在正堂听命,调他去城东泰一祠。” “啊?!”张瓮瞠目结舌,喉咙里咕咕地响,丁妥这几个老吏也连忙抬起眼皮,盯著公孙敬之看,真是稀奇,县丞何时如此硬气了。 “去守泰一祠,能沾仙气,更可延年益寿,这才是美差。”公孙敬之阴阳不定道。 “这、这可是户曹掾要调我去听命啊,你、你怎可————”张瓮辩道,已汗如雨下。 “户曹掾才二百石,本官是六百石,他又能奈何我何?”公孙敬之狞笑著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一支蘸满墨的笔,將调任的除书涂黑了。 张瓮这才看清原委,“噗通”一声便在地上跪了下来,不停地求道,“使君啊,是我瞎了眼啊,我绝不敢了,去守祠就全完了啊!” “呵呵,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公孙敬之面色又狞,大吼道“滚!莫碍眼!否则便把你赶出长安县寺!” “————”张瓮哪里还敢停留,忙不迭地逃了。 “————”公孙敬之浊气尽除,顿感神清气爽,他扔下那块木牘,拍了拍袍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道,“跟我去狱曹,办大事!” “诺。”几个老吏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跟著翩然而去的公孙敬之向狱曹走去。 三日后的酉初,乌云未散去,天气依然炎热,丝毫都感觉不到入秋带来的凉意。 往年到了此时,长安城的各种树木都飘黄了,如今放眼望去,依旧是满眼绿意。 夕阳铺洒之下,换上了一身便装的公孙敬之来到了万永社总堂,七弯八拐之—— 后,在后院一间狭小的书室中见到了前脚刚到的樊千秋。 “下官公孙敬之敬问使君安。”公孙敬之忙不迭地行礼,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光。 “免礼,坐。”樊千秋示意道,公孙敬之只是点头,却未坐下,敬之不敢坐啊。 “看来,有消息了?”樊千秋笑著问道,他很好奇这公孙敬之究竟带来了什么。 “有消息了。”公孙敬之点头,而后也不等樊千秋催促,便將事情和盘托出了。 “这三日里,下官带人把县寺狱曹这几年的刑狱爰书翻了个遍,找到了一个非常蹊蹺的案件,与少府灌夫有关联。” “半年前,一个名为姜卯的长安人在未央乡尚衣里姦淫了一个民女,当日便被抓获,之后关押在乡中犴室,准备初审之后送县狱。” “但是隔日,那民女的亲眷便去狂室,推翻了供词,说姜卯与自家女儿早已经两情相悦了,先前之所以报官,只是一时起了爭执。” “而且还有乡佬上户来作证,说二人已定亲————所以此案便消了,那姜卯自然就无罪开释,可是一月之后,女子一家被盗匪所杀。” “闔家十口,一个都不剩,都尸首分离,妇人皆被淫虐。”公孙敬之嘆了一口气说道,“此案查了许久,都没有头绪,成了悬案。” “————”樊千秋静静听著,默默地思考,哪怕是数千年后,查案手段突飞猛进,姦淫案亦难查清,莫说今日的大汉。 “此案与灌夫有何干係?”樊千秋又问道。 “当日案发,那姜卯狂妄得很,一时放肆,说了我乃灌氏子”这几字。”公孙敬之立刻给樊千秋呈上了几条竹简。 樊千秋横扫了一眼,这是一份作废的供词,被人用黑墨涂抹过,但是我乃灌氏子”这几个字却恰好都保留了下来。 这作废的爰书自然不能当凭证,却是线索,將此案和灌夫连在了一起,进而又可以和竇婴连起来,当真是紧要得很。 “这姜卯为何称自己是灌氏子,你可查到了別的?”樊千秋继续问道。 “下官去户曹查了,这姜卯是一年前从代县孤身迁籍而来的,他刚到长安,便大肆置办田宅购买奴婢,成了上户。”公孙敬之道。 “嗯?此人多少岁?”樊千秋问道。 “今年三十五岁。”公孙敬之答道。 “那便有蹊蹺了,三十五岁孤身迁籍,恐怕————他背后的身份有假。”樊千秋冷笑。 “下官来不及派人去代县查找户籍版,但却將灌夫近亲旁支的户籍版全都查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一人也是三十五!”公孙敬之道。 “何人?”樊千秋问道。 “灌夫有一对双生侄子,灌阴和灌阳!”公孙敬之未继续往下说,而是停在了此处,似乎在等待。 “灌阴?灌阳?”樊千秋立刻想起了这两个人,若真有黄泉投胎,他们已经能在閭巷之间追狗了。 三年前,他们奉灌夫之命插手巫蛊之案,被樊千秋设局骗入圈套,一人被当场诛杀,一人交给竇婴和灌夫带走处置。 后来,樊千秋查过此事的结案爰书,这些“扮匪”的人犯在押解路上妄图反抗逃窜,被尽数诛杀,其中便有这灌阴。 当时,他还佩服竇婴和灌夫做事情果断,为了遮掩这过失和紕漏,竟亲手杀了自家的“子侄”,没想到还有后话啊。 “还查到什么?”樊千秋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冷静地追问了一句。 “姜卯的样貌,竟与灌阴有九分相似!”公孙敬之颤抖著回答道。 “接著往下讲。”樊千秋再点头示意道。 “下官找了几个识得灌阴的人暗中辨別,他们全都一口咬定这姜卯和灌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公孙敬之眼睛瞪圆低声道。 “他们认得准?”樊千秋又谨慎地问道。 “姜卵如今虽然蓄了满脸的髭鬚,样貌有了不小的变化,可额头有块铜钱大小的青斑却遮不住,灌阴亦有!”公孙敬之道。 长安城的內城和外郭足足有上百万官民,想让一个“权贵子弟”改换身份,倒也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还有诸多爪牙掩护。 死囚假死,逍遥法外,这歹事在后世也不只一次发生过。昔日樊千秋为亭长游徼之时,不也曾经安排不少子弟逃到外郡吗? “如此说来,这姜卯就是灌阴了。”樊千秋思索后说道。 “九成把握,下官找了不同的人去辨认,全都说姜卯就是灌阴。”公孙敬之邀功似地说完,古怪地笑了笑,似乎还藏有话。 “有什么话,直说吧。”樊千秋再说道。 “灌阴除了额头上有一块去不掉的青斑之外,身上还有一处印记,是万万不能改去。”公孙敬之古怪的笑容忽然下流起来。 “什么標记?”樊千秋倒是也来了兴趣。 “男根上有一颗黑痣,指甲大小,还有黑毛,”公孙敬之乾笑两声,接著道,“此人最爱访娼院,许多娼妓都识得此根。” “呵呵呵,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樊千秋亦笑,声音有些寒冷,他转而又看公孙敬之,点头赞道,“此事,你做得很好。”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將军,要不要將他捉起来?!好好审一审!”公孙敬之前趋,一脸討好。 “下一次大朝议是在五日之后,这日子,倒是刚刚好。”樊千秋自言自语道,在心中慢慢地算著。 “不用五日,三日便可以审出,下官有的是手腕!”公孙敬之忙不迭又请道,这机会不能错过了。 “你不能做。”樊千秋摇头道。 “下官能做。”公孙敬之抢道。 “你前脚捉,竇婴和灌夫后脚便来要人,你扛得住?”樊千秋倒未取笑对方。 “这————”公孙敬一时语结了,眼中流露出了迟疑,似在问,“你这堂堂的卫將军不参与此案?” “我是卫將军不假,但这终究是民事,我不能干预。”樊千秋摆了摆手解释o “那怎样做?还请將军示下。”公孙敬之收起失望,连忙再拱手问樊千秋道。 “去找廷尉,將此案报给他,让他来管!”樊千秋给公孙敬之把路指了出来。 “张使君?他会管此事吗?”公孙敬之仍然有疑惑,一是不能確定张汤敢不敢管,二是怕被抢功。 “张使君嫉恶如仇,在朝堂上数次与灌夫起过爭执,你上报此案,他定会插手的!”樊千秋说道。 “如此甚好!不如將军同去,张公定会更加重视。”公孙敬之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谨慎小心地说。 “我还有別的布置,不便去廷尉寺,再者说了————”樊千秋笑道,“本將去了,张公怎会记住你,日后又如何拔擢你?” “————”公孙敬之恍然大悟,赶紧拱手又请罪道,“將军说得是,是县官狭隘了,不曾看到此处。” “公孙敬之,向张公上报时,要將证据罗列清楚,才能得到青睞,另外,莫提到本官。”樊千秋道。 “下官晓得,定不辜负將军的厚望,將此事办扎实!”公孙敬之用力地点头,头颅都快要掉下来了。 公孙敬之带著喜悦匆匆离去,樊千秋也从密室中走了出来,抬头向西边望去,望楼和桓墙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尽头。 如今,经过几年的扩建,万永社总堂规模大了三四倍,与郡国邸的大小相当,只是装潢器物很朴素,仍是黔首的用度。 除了总堂这一处大宅院之外,同一条巷道之中的其他宅院也被尽数买了下来,改建成了不同的用途。 为了让樊千秋进出更隱秘些,社中还建了专门的廊道,特供樊千秋出入一出口可以直接通往巷外。 此刻,日头已经西斜,笼罩在长安上空的乌云仍未散去,天气亦如之前那样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场大雨,还要再等一等吧? 樊千秋盯著云后的日头看了许久,將刚才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確定没有任何紕漏之后,才將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 对付一个灌夫,张汤够用了,他还得找人对付丞相竇婴。 其实,用不著樊千秋自己找,那个人明天便会自己登门。 棋局转动,频频落子,何人是棋子,何人又是弈手呢? 翌日,长安天气闷热如昔。 卫將军府前院,一眾属官们正顶著渐渐热起来的天气进进出出,在留府司马龚遂的安排下忙碌诸事。 开闢留府,诸事千头万绪,小到购置案榻笔砚,中到徵辟书佐,大到沟通各衙,全部都不能出紕漏。 好在龚遂当了三年荧阳令,处置起来都很熟练,看似忙忙碌碌,实则井井有条,处处都流露出朝气。 和热火朝天的前院不同,宽敞的正堂冷清许多,只有龚遂偶尔进来,向端坐在上首榻的樊千秋请命。 於是,樊千秋倒清閒了,每日除了到后宅与林静姝下棋,便是在正堂里读读书,权当做是休养歇息。 巳时前后,一通通鼓声从远处传了过来,而且由远到近,樊千秋放下手中的书,站了起来。 看来,今日等的人到了。 第582章 千秋の教唆:让老贼咬老贼,让三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2章 千秋の教唆:让老贼咬老贼,让三公杀三公! 第582章 千秋の教唆:让老贼咬老贼,让三公杀三公! 樊千秋缓步来到了前院,龚遂立刻走过来行礼。 “听这动静,是御史大夫来了。”樊千秋说道。 “应该是给將军送皇帝制书的。”龚遂回答道。 皇帝旌奖表彰樊千秋的制书三日前便已下发到各郡国了,但“正本”却还没有送到樊千秋的手中。 倒不是有人故意拖宕,而是要跟著皇帝的赏赐一起下发—一这次,刘彻又给樊千秋赐下了各种財物数百万钱。 “召集府中所有属官,到门下恭候御史大夫,承接皇帝制书吧。”樊千秋说罢走正门,前院之中也热闹起来。 不多时,樊千秋便与留府中的几十个属官齐齐整整地站在了门下,状貌礼仪备至。 御史大夫的仪仗和运送赐礼的车队很快便停在了门前,樊千秋与眾官到阶下相迎。 几通鼓声之后,气度不凡的韩安国终於从车上下来了,他环顾四周之后,便迈著四方步走到了樊千秋的面前。 虽然走得很稳,隱隱却有些焦急,镇定自若的笑容下,还流露出隱隱的討好之笑。 “下官樊千秋,领卫將军府留府属官二十七人,敬问御史大夫韩公安。”樊千秋恭敬行礼,身后诸吏亦行礼。 “呀,樊公这便太过多礼了啊,你是卫將军,秩比三公,怎称下官。”韩安国忙扶礼道,笑容仍得体合礼。 “韩公乃御史大夫,今次又是替县官传詔,我不敢不守礼。”樊千秋道,他过往见过此公,对方从未对自己如此和顏悦色。 “难怪县官下制书旌奖表彰樊公,樊公果然是懂礼守礼啊。”韩安国捋著那一把油光顺滑的髭鬚,颇为得体地夸讚樊千秋。 不愧是御史大夫啊,虽是在奉承,却进退有据,仿佛在夸奖自己子侄辈,昔日暗中给樊千秋使的那些绊子,仿佛从不存在。 樊千秋的涵养也高,笑著与韩安国敷衍应付著,並未流露半分不满怨气。当官嘛,连虚与委蛇的本事都没有,当个屁的官。 “这是县官的制书,还请樊將军领受。”韩安国转身从一个侍从的手中拿过一道黑底红文的帛书,双手呈在了樊千的面前。 “微臣卫將军、边塞总督、廷尉正、安阳侯樊千秋,敬受天子戒飭!”樊千秋故作慌忙之色,以大礼下拜,身后眾属官亦跟著下拜。 “樊將军自勉自励,莫忘了县官的殷切期望啊!”韩安国语气平缓道,將制书交给了樊千秋,而后又把赐礼的条目明细放在其手中。 待礼数周到后,樊千秋才带眾属官站起身,展开皇帝的制书,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他得过消息,这制书是韩安国擬定的。 “不知这制书是由尚书台哪位尚书擬的?”樊千秋打发眾属官离开之后,才装著糊涂地问韩安国。 “樊將军觉得何处不妥?”韩安国凑近半步反问,似有忐忑。 “不不不,恰恰相反,本將以为这制书文质相符、气势流畅、用典古朴、音韵和谐,真是难得一见大的雄文。”樊千秋嘖嘖地夸道。 “哦?將军当真这样看?”韩安国挑眉道,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这自然,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我倒想与其论一论文章之道。”樊千秋又作惊讶状道。 “哈哈哈,能得樊將军的夸奖,老夫三生有幸啊。”韩安国得意地捋须,仰天大笑道。 “呀呀,倒是我眼拙了,早该想到此文出自韩公的手笔啊。”樊千秋拱手再奉承道。 “过奖了,过奖了,老夫只是奉詔擬定,值不得这夸讚啊。”韩安国很得意地摆手道。 “韩公啊,不如到堂中坐一坐,你我可以敘敘话。”樊千秋开始將韩安国引入圈套道。 “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叨扰了。”韩安国又拱手道,姿態摆得很低,丝毫都没有架子。 “请!”樊千秋笑道。 很快,樊千秋和韩安国二人便在正堂落座。 他们品秩地位相当,所以並未设主座客座,二人只在堂中对案而坐。 一番寒暄过后,韩安国一边捋须,一边打量四周,满意地频频点头。 “不成想,將军府的正堂会有这么多藏书啊。”韩安国看著上首位坐榻后那几座书架嘆道,上面摆满了各式帛书和竹简。 “哈哈哈,韩国此言,倒像在讽刺我不懂文墨了。”樊千秋大笑道。 “此事我不讳言,昔日与將军交往不多,自然会以为你是个武夫。”韩安国直白地笑说。 “不只韩公这样想,恐怕满朝百官公卿皆有此念。”樊千秋摆手道。 “不不不,县官制书一下,天下便知將军饱学了。”韩安国又说道。 “借韩公的吉言,但愿天下莫当我是个武夫啊。”樊千秋又作苦笑。 “,將军此言却是妄自菲薄了,在当今的大汉,做武夫有何不好,若老夫年轻十岁,也想纵马杀胡。”韩安国挥手道。 “韩公豪迈雄壮,有廉颇之勇!”樊千秋故作慷慨之色拍案夸讚道。 “樊將军谬讚了,我怎敢与廉颇相比?”韩安国嘆道,分不出真假。樊千秋心中冷哼,不禁感嘆这官场老手的表面功夫。 “这並非谬讚啊,是肺腑之言!”樊千秋加大力气道,“別人不知,军中的吏卒怎不知,韩公昔日勇武,不输李將军!” “————” 韩安国面上的笑僵住了,樊千秋此言当真说到了他的心间。樊千秋见到这情景,心中暗笑,作豪迈状再往下说。 “昔日七国之乱,韩公领兵坐镇睢阳城,以持重之策守住关中东界,铸起一道铁墙挡住二十万叛军,拖垮了叛军锐气————” “连续鏖战三月,寸步不退,若无韩公,条侯周亚夫又怎能从容截断叛军粮道,世人称亚夫有奇策,却不见韩国持重———— “后至建元初年,闽越叛乱,韩公奉詔平叛,兵锋未至,敌酋便因惧怕韩公威名而自尽,称得上是兵不血刃定东海”!” “更是印证了《孙子兵法》当中的上兵伐谋”之境界,实乃我等后辈的楷模!若早生二十载,我愿在韩国麾下当步卒!” 樊千秋这番话说得是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卡壳,说到激昂之处,甚至拍案而起! 樊千秋演得用情,韩安国自然听得动情,原本有些虚浮的笑容渐渐敛去,转而肃穆起来:前者话音落下时,后者长嘆一声。 “韩公,这战绩,我说得对还是不对。?”樊千秋再补道。 “————”韩安国被樊千秋勾起这些回忆,自然满腹感慨,老眼闪烁微光,无奈摇头笑道,“不成想,还有人记得住此事。” “不只我记得住,边塞许多老卒亦记得住,韩公许久不领兵驰骋沙场了,威名却还在啊。”樊千秋亦故意重重地嘆气说道。 “马邑之围过后,哪里还有什么威名啊,只剩骂名恶名,还有鼠辈之名。” 韩安过又嘆道。 “此非韩公之过,乃大汉时运也,”樊千秋又道,“韩公若晚生十几年,定能在边塞立功,威名决计能追比卫大將军啊!” “过奖了,过奖了,老夫当不起!”韩安国虽然这样说,眉眼间却有笑意,显然很是受用,樊千秋又喜,此人快要入巷了。 “韩公,若无马邑之围的一时差池,你定然已经封侯了,日后也还有机会。”樊千秋终於用力地把饵甩了出去,静待鱼获。 “哈哈,老夫明年便到甲之年了,哪里还能封侯呢?这上阵杀敌之事,力有未逮啦。”韩安国笑著摆手,仿佛真已看透。 “未必,大汉不只是军功可以封侯,文治亦可以封侯。”樊千秋步步紧逼,又撒下了一大把美味的鱼饵。 “难不成老夫要学张騫一样出使西域?若离开了长安城,送回来的恐怕就是一具白骨咯。”韩安国笑道。 “甲之年,自然不用再吃这苦头,韩公还有一条封侯之路。”樊千秋面色冷了下来,意有所指地笑道。 “————”韩安国本就是带著“目的”来与樊千秋结交的,听到这句话,心中“咯噔”了一下,心有所悟。 “韩公,我没有说错吧?”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出后半句话,“只要当上了丞相,韩公便可以封侯了。” “丞相?”韩安国下意识地反问道,他日思夜想的正是此事,如今被“外人”穿戳,倒不知怎样应答了。 “正是,当上丞相,便可以封侯。”樊千秋淡淡地重复一遍。 “————”韩安国先是露出贪婪之色,但隨即又恢復到了常態,咳了几声,掩盖尷尬,才说道,“丞相啊,老夫不敢奢望啊。” “韩公过谦了,御史大夫离丞相只有一步之遥,未来不可测,怎有不敢奢望之言?”樊千秋故作神秘道。 “將军此意是————”韩安国不解道。 “我有几句肺腑之言,望韩公听听。”樊千秋儘量平静地说。 “请將军赐教。”韩安国以平辈之礼请道,丝毫不在意自己与樊千秋相差了几十岁。 “我与竇丞相有杀侄之仇,与韩公却投缘,自然更愿意看到韩公坐在丞相之位上。”樊千秋毫不避讳道,是以真诚掩盖阴谋。 “丞相是三朝的老臣,更是竇太后的血亲,我怎比得上?”韩安国半真半假地自嘲。 “天下正值大变之时,何人知晓走势如何,机会隨遇而至,关口是要抓住良机,否则,便是不中用了。”樊千秋故意又激道。 “抓住良机?”韩安国琢磨著这四个字眼,回忆起了过往的种种,不禁觉得有道理,先前便是首鼠两端,才让自己陷入僵局。 “————”樊千秋不答,面上掛著似有似无的笑意,高深莫测地盯著韩安国,鼓励他顺著自己的欲望往下思索,启发心中歹念。 韩安国本就心怀鬼胎,刚才又被樊千秋连连诱导,功利之心早已开始膨胀。 他自然联想到过往在朝堂上错过的“种种机遇”。 是啊,皇帝每一次“敲打”竇婴的时候,都是藏在水中的韩安国一跃而起,撕咬后者的绝佳机会。只是,他一直都摇摆不定。 “韩公是御史大夫,按制本该掣肘丞相,若步步紧隨其后,恐县官不喜,”樊千秋用言语再诱道,“县官想让韩公担起重任。” “县官?”韩安国神情微变,想到別处,难不成,今日是皇帝让樊千秋来暗示自己的? “韩公,能让你当上丞相的人是县官啊,可不是竇婴。”樊千秋笑著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是啊,县官才能让老夫当上丞相啊。”韩安国一时失神,竟然自己说出了心中所想。 “正是,韩公英明。”樊千秋继续诱道。 这时,韩安国终於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態,收起贪婪地表情,在榻上坐正了些,故作坦然地笑道,“老夫老啦,並无此心了。” “韩公不慕名利让千秋钦佩,可若还有机会为县官效忠,韩公总不至於弃之不食吧?”樊千秋道,心中只是嘲笑此人的虚偽。 “这、这是自然,县官有召,岂能坐视?”韩安国说得格外篤定,那道貌岸然的模样让樊千秋心中发笑。 “我今日与韩公说这些,只想韩公遇到良机时放手一搏,莫要有太多的顾虑,韩公在朝中是眾望所归。”樊千秋笑著轻赞道。 “眾望所归?”韩安国自言自语,琢磨这个“眾”当中有无卫氏,他心虚地看了看门外,確认无人之后,才问道,“卫氏?” “呵呵,不可说,说不得,”樊千秋摇头笑道,“卫氏不能助韩公,唯有韩公可以自助。” “是、是我孟浪,不该问。”韩安国訕笑应道。 二人又说了些可有可无的閒话,韩安国才告辞,樊千秋自然仍是以礼相待,將其一路送到了正门。 看著对方急急忙忙上车的背影,樊千秋在心中暗暗点头,他算是在韩安国的心中种下一粒树种了。 用不了多久,这树种便会萌芽,长成一棵大树。 等御史大夫的车仗消失在远处,樊千秋將留府司马龚遂叫到了身边。 是时候在韩安国身边落下第三颗棋子了。 amp;amp;gt; 第583章 樊千秋钓鱼:三公是饵,有毒的饵!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3章 樊千秋钓鱼:三公是饵,有毒的饵! 第583章 樊千秋钓鱼:三公是饵,有毒的饵! “將军,下吏候命!”龚遂行礼问道。 “龚遂,依你之见,若竇婴因故————因故当不成丞相了,当由谁来当丞相啊?”樊千秋似笑非笑道。 “按制————自然是御史大夫韩安国。”龚遂看著远去的车仗说道,但他的语气中却又有一些不確定。 “龚遂,本將刚才给韩公相了一面,中正凹陷、印堂狭窄、颧骨低平、鼻樑塌陷————恐怕无福封爵拜相啊。”樊千秋摇头笑道。 “將军还懂得看相算命?”龚遂非常好奇地问道。 “只是略懂,只是略懂。”樊千秋乾笑了两声道。 “————”龚遂默不作声地盯著自家主君看了片刻,眼中亮了一下,笑著说道“下吏似乎明白將军的相术了。” “哈哈,那你我便拭目以待,看本將算得准不准。”樊千秋笑道。 “诺!”龚遂立刻叉手道。 “另外,你今晚去找丞相府司马籍福,將本官的口信带给他,便说————按计行事,將先前备好的那件事情告诉韩安国。”樊千秋道。 “籍福?下吏以前只听过他的名字,与他却未有私交,恐怕他不会信我。”龚遂答道,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樊千秋“那件事是哪件事”。 “无碍,你只要报上官职,他便会信你,你把话带到,他自然知道要怎样做。”樊千秋淡淡说道,同样没有过多解释。 “诺!”龚遂答道。 “另外,我明日想以商议边塞燧卒军粮之事为由,登门拜访大司农庄青翟。”樊千秋又落下了第四颗棋子。 “诺。”龚遂再答。 翌日,热了整整一个月的长安城依旧没有转凉的跡象。 但是天上的乌云比原先又浓重了许多,层云堆叠翻滚,像极了东海之滨的疾风猛浪。 巳时前后,樊千秋轻车简从地赶到了大司农寺的门口,庄青翟早率一眾亲信属官在门前肃穆恭候——一如昨日恭候韩安国之时的樊千秋。 —— 樊千秋故作匆忙之色下了安车,大步走到庄青翟面前,不等对方开口,便抢先说道,“呀,让庄公久等了,让庄公久等了!” “下官大司农庄青翟协大司农眾属官敬问卫將军安。”庄青翟哪里又敢怠慢,连忙行礼问安,身后属官亦呼啦啦地下拜再问安。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庄公不必多礼啊,”樊千秋扶住庄青翟的臂膀请道,而后又向他身后的属官请道。 “谢过將军。”庄青翟直起身,身后的属官又跟著收礼,看来,驭下极严啊。 “数年不见,庄公倒是一点都不显苍老,仍然这般儒雅端方,让我好生羡慕。”樊千秋感嘆赞道。 “將军谬讚,將军谬讚。”庄青翟忙道,他虽面不改色,但眉眼下的那份忐忑却被樊千秋看到了。 他怎会不忐忑呢?昔日樊千秋在滎阳处置“敖仓案”,此人明著暗著阻挠,更要亲自捕拿樊千秋。 好在樊千秋提前布置后手,用“民心”逼退了庄青翟,否则不只是要下狱,更可能会被“隱杀”啊。 说到底,二人也算经歷过面对面的“生死相搏”了,过往累积下来的冤讎比韩安国之流还要深厚。 如今,樊千秋摇身一变成了位比三公的重號將军,品秩威望稳稳压住自己,庄青翟又怎会不怕呢? 而且,这几年来,大司农常常短缺边塞燧卒钱粮,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自然更让庄青翟畏惧。 也就是庄青翟一直以来修养极佳,能控制住心中的惶恐不安,否则此刻早已汗流浹背,当眾失態。 樊千秋看对方那镇定自若、进退有度的模样,內心深处倒生出了钦佩之情。 能將唾面自乾的本领修炼到如此境界,难怪日后会被刘彻拔擢为一朝丞相。 “你想假装无事发生,那我偏要让你再忐忑一些。”樊千秋默默笑著,將视线移往庄青翟的额头。 “庄公,你的额头上怎多了一块伤疤,当初见你时,似乎不曾有过啊?”樊千秋假装关护地问道。 “这————”庄青翟白净的脸果然微红,眼神亦躲闪,几息过后,才退半步,在眾目睽睽下对著千秋行了一个极深的大礼。 “庄公,这又是何故?”樊千秋故作不明地惊诧道。 “樊將军宽宏大量,记不得下官过往的冒犯了,但下官却记得,当年处事急切,率人去捕拿將军,这疤是那时留下的。”庄青翟道。 “呀,我倒是忘了,”樊千秋猛拍自己的脑门道,而后又搀扶起庄青翟,说道,“庄公那时也是尽职而已,何罪有之,快起来吧。 “诺。”庄青翟这才起来,面上那惊慌之色的余韵倒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今日诸公在此作证,本官指著渭水起誓!今后绝不提当年的往事,庄公亦不可再提当年的往事!”樊千秋笑道,算给对方一份大礼。 “將军实乃宽宏雅量,下官不甚惶恐,日后绝不再提此事。”庄青翟也稍显慌张和错愕地答道,樊千秋的这个举动,倒也出乎他的意料。 庄青翟两年前被拔擢为大司农的时候,自然也是春风得意:天下郡国守相足有百余人之多,可九卿和列卿的官位不过一二十,相差悬殊。 能被皇帝看中,並拔擢到大司农之位,庄青翟便算是挤过那座独木桥了,日后的仕途还有得走,甚至越走越宽。 所以,庄青翟上任伊始便做下了决定,要好好地听命任事,为县官尽忠,在任上做出一番功绩,儘量往前一步。 可是,却有一块石头压在庄青翟心中。 正是这樊千秋。 他也想“討好”对方,一消当年恩仇,但一直未寻到机会,只能先拖著。 而且,更让庄青翟感到为难的是,丞相竇婴总是找各种藉口让自己“剋扣” 该给樊千秋的钱粮。 他不想再与樊千秋交恶,亦不敢违背丞相暗示,只能夹在中间,战战兢兢,次次都要写信解释。 好在樊千秋似乎知晓他不是罪魁祸首,未在皇帝面前上书弹劾。 可是,昨日听说樊千秋要来大司农与他商议“燧卒钱粮之事”,仍然让他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 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埋了什么杀招,让他误落陷坑;又或者当眾发难,让他顏面尽失? 毕竟,他是见识过对方的手段的:当年只是区区荧阳令,便敢在荧阳掀起一场滔天的腥风血雨! 谁曾想,樊千秋今日却能“以礼相待”,更风轻云淡地抹去“故怨旧仇”,自然让庄青翟感到意外。 不过,意外之下也还有防备之心,仍不敢掉以轻心。 “樊將军,天气闷热,先去正堂吧?”庄青翟忙请道。 “好,那你我便去正堂商议正事。”樊千秋笑著道,而后便从属官们让出来的路中走向了正门。 將要迈过门槛的时候,樊千秋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又在眾属官当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嗯?你是廷掾夏侯不疑?”樊千秋笑道,这人当年可是庄青翟的急先锋,正是他率先带人向樊千秋发难的。 “正是下吏啊。”夏侯不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本官记得你,那一日,你也在滎阳县寺。”樊千秋意味深长地笑道。 “將军好记性,那、那日下吏也多有冒犯,將军宽宏大量,莫与下吏一般见识。夏侯不疑又腆著脸求道。 “呵呵,长安城池水深,夏侯公倒是要把爆如霹雳的脾气改一改,免得惹上了不该惹的祸事。”樊千秋冷笑道。 “多、多谢將军提点,下、下官绝不敢忘。”夏侯不疑连连行礼,心中的恐惧並未减轻,对方没说不追究他的过往的“过失”啊。 樊千秋亦不再给此人哀求自己的机会,一拂衣袖,走进了大司农正门。 不多时,樊千秋与庄青翟二人便在正堂中落座了。 和昨日一样,两人仍在堂中对案平坐,不分主次。 樊千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便开口询问“钱粮短缺”的事情,庄青翟自然是老生常谈,搬出了各种理由搪塞,不停地诉苦解释。 这钱粮之事,並非樊千秋今日的主要目的,仅仅只是个引子,所以他也摆出了一副体恤庄青翟苦衷的样子,並没有太过苛责。 “原本,我以为庄公是有意拖延燧卒钱粮,可如今看来,庄公亦有自己的苦—— 衷啊。”樊千秋长嘆一口气,算给此事下了个论断。 “將军睿智,能看到大司农眾属官的不易,下官惭愧感慨啊。”庄青翟连忙再请道,惶恐之色恰到好处,仍然是分辨不出真偽。 “但是燧卒流汗流血,还望张公多多体恤,儘量发足这钱粮,否则將士们会寒心,亦会动摇县官大计。”樊千秋点头嘆气道。 “定然,定然!下官晓得轻重,定竭力发足钱粮,绝不让將军为难。”庄青翟忙道。 “甚好,甚好!”樊千秋拍手,算是认可了此事。 “————”庄青翟刚想鬆一口气,却发现樊千秋没有告辞的意思,而是兀自喝著冷茶,这立刻又让庄青翟心中隱隱生出担忧。 可他不敢直接问,只好陪著笑,等对方將茶饮尽。 “庄公,我有一句私话想问你,不知冒不冒昧?”樊千秋放下了茶杯,微笑著问道。 “还请將军赐教。”庄青翟心中“咯噔”了一下,却仍然面色如常地问。 “此事甚是紧要,怕隔墙有耳。”樊千秋点头道。 “?!”庄青翟的眼睛眯了眯,飞快地揣测樊千秋此言的深意,而后便向门口大喊,將站在正堂门外的那几个卒役屏退了。 “还请將军赐教。”经歷刚才的两件事之后,庄青翟对樊千秋的戒备已降低了许多,听到对方有私话与自己说,更放鬆了。 “庄公可想得到拔擢?”樊千秋神秘地问道。 “嗯?这是自然。”庄青翟点头,不明其意。 “有条升官之道,也不知庄公想不想走?”樊千秋敲了敲案面。 “升官之道?”庄青翟琢磨著这句话,眼中流露出了警惕之色。 “正是此道。”樊千秋笑著点头答道。 “下官两年前才到任,恐怕还不到拔擢之时,再者说————”庄青翟故作无意地笑道,“前面诸卿甚是称职,暂无空位。” “可————若是有呢?”樊千秋问。 “————”庄青翟心头猛地跳了跳。 “到了三公九卿这一步,再按著成制往前走,恐怕会不进而退。”樊千秋微微暗示道。 “將军这是何意?”庄青翟再问。 “还是刚才的话,有条拔擢之路,想不想走?”樊千秋再问道。 “此道在何处?”庄青翟又问道。 “庄公先说,想不想走?”樊千秋虎视眈眈,向庄青翟施压道。 “————”庄青翟眼中闪烁著光芒,既有警惕,也有贪婪和嚮往。 “这条大道,直通三公!”樊千秋拋出鱼鉤,终於让庄青翟这警惕的翘嘴浮出了水面。 “三、三公?”庄青翟脸色煞白。 “嗯,三公。”樊千秋平静点头,而后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庄公可莫要错过了。” “————”庄青翟脸色飞快地变著,几瞬之间,贪婪和嚮往终於战胜了谨慎,他点头道,“还请將军赐教,下官想在仕途上进一步。” “哈哈,好啊,好啊,先要进步,这便好啊。”樊千秋拍手道,从怀中去处一卷竹简,放在面前的案上,而后又用眼神点了点。 “升官之道,尽在其中。”樊千秋意味深长道。 “————”庄青翟犹豫片刻,终於从榻上站起身,走到樊千秋面前,將这竹简拿到手中。 “你先看看,走或不走,都由你自己来决定,竹简总不会伤人吧。”樊千秋笑著说道。 “————”庄青翟不再迟疑,展开竹简读了起来,很快,他的表情有了变化,从平静到惊诧。 “如何,这条路能不能走?”樊千秋平静地问。 “將军,郑当时贪墨?”庄青翟难以置信地问。 郑当时怎么会贪墨呢? amp;amp;gt; 第584章 什么?丞相矫詔?!欺天啦!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4章 什么?丞相矫詔?!欺天啦! 第584章 什么?丞相矫詔?!欺天啦! 庄青翟当然记得这“前任”郑当时,此人虽然睚眥必报,官声却很清廉,多次得到皇帝嘉奖。 这郑当时上朝时所穿的袍服都常常钉有补丁,所乘坐的马车也是三公九卿中最破旧朴素的。 樊千秋莫不是想让自己诬告对方?若是此事,可万万不能做啊一谁知对方藏有什么阴谋? 想到此处,庄青翟表情古怪起来,默不作声。 “庄公莫急,你先看完吧。”樊千秋气定神閒。 “诺。”庄青翟只能先答下来,再接著往下看。 渐渐的,他的脸色又变了,此事似乎是真的! 郑当时在督建关中漕渠时,私下挪用寺中的车马从事货运之事,所得的钱財尽数纳入自己的囊中。 这条耗费颇多的关中漕渠前后修了四年之久,郑当时这条隱秘的生財之道便存在了四五年。 竹简写得是清清楚楚,郑当时以此获得的钱財高达三千万钱啊! 一旦將此事上奏御前,皇帝定然会震怒,郑当时便会下詔狱:前面等著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仅因为贪墨的数额巨大,还因为欺君,更因为让皇帝失顏。 竹简上记录的案情环环相扣,很是翔实,更兼有证人的姓名。 怎么看,都像是一件真事啊。 是真的,那情形可就不同了:不只是一件贪腐案,更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庄青翟不愿意插手与自己无干係的案子,却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功劳啊。 他將这卷竹简前前后后仔细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望向樊千秋。 “樊將军,这竹简上的事,全都属实!?”庄青翟低声询问道。 “庄公如今是大司农,调度车马的文书都在府中,证人亦不难寻,真假,一查便知。”樊千秋说道。 “————”庄青翟沉思后才道,“下官立刻派人严查,若案情如实,定会上奏御前,绝不会姑息养奸!” “好好好!庄公果然正直,不枉我今日与你相商。”樊千秋笑道。 “樊將军,下官还有一事不明,请將军不吝赐教。”庄青翟请道,他眼中已没了迟疑,只剩下贪婪。 “你儘管问。”樊千秋平静点头。 “郑当时只是太常卿而已,纵使下官今次出首有功,最多只能补其空缺,三公何在?”庄青翟问道。 “哈哈哈,庄公果然胸有大志,还不忘三公之位。”樊千秋笑道。 “这可是一笔天大的交易,为了博得一份重利,下官要押上全副身家压,岂能大意?”庄青翟直言。 他说得倒是不虚,郑当时是竇婴的党羽,这是朝野尽皆知的事情,弹劾他,风险不小。 庄青翟之后哪怕“按功”被拔擢为太常卿,亦会因此事与竇婴交恶:这算不上十分划算。 “庄公,陛下行中朝之制,这又是为何?”樊千秋笑著用另一个问题回答庄青翟的问题。 “————”庄青翟表情微变,终於恍然大悟,自以为得了答案:皇帝是要对竇婴下手了啊。 “如何,庄公愿不愿办?”樊千秋又问道。 “將军为何要动郑当时?”庄青翟再问道。 “今次回城,他设局害我。”樊千秋就近找了一个理由,以免日后事发引起別人的怀疑。 “此事真的不是一时疏忽?”庄青翟说道,关於这“礼乐杀人”之事有许多流言,可其中缘由究竟为何,倒没人说得清。 “————”樊千秋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庄青翟的问题。 “將军放心,待我查明真相,若郑当时確实徇私牟利,我定上书弹劾他!”庄青翟斩钉截铁道,倒是义正词严。 “要查几日?”樊千秋追问道。 “此案甚大,起码要查一个月,查明之后,下官先向樊將军上报。”庄青翟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竹简,仿佛这是一件极贵重的珍宝“呵呵,庄公,四日之后便会有大朝议,我希望你那日便站出来,上书弹劾郑当时。”樊千秋逼道。 “这是为何?何必如此仓促?”庄青翟眼神闪烁,再一次警惕起来。 “你不必多问,只管照做,又无需查清所有人证物证,有个由头即可,两三日,够用了。”樊千秋又敲了敲案面催促道。 “恐怕不行,此事太紧要,三四日,实在过於行险了。”庄青翟非常谨慎,即使重利仍能保持清醒。 “既然如此,本將不勉强,今日便將此案告诉廷尉张汤,他做事果断迅捷,三日定能查清楚。”樊千秋作势便要起身。 “且慢!”庄青翟情急下脱口而出,张汤在九卿里的地位资歷比自己高许多,若由他来弹劾,三公之位怎轮得到自己? “嗯?庄公还有何言要说?”樊千秋有些冷淡地问。 “將军能不能向下官明言,为何对此事如此心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庄青翟犹豫之后问道。 “呵呵,本將只想让郑当时早死,一日都不愿多等,否则人人都以为我好欺。”樊千秋冷笑几声道。 “仅、仅此而已?並无別的缘由?”庄青翟不信道。 “庄公,有一件事你似乎搞错了。”樊千秋半笑道。 “何事?”庄青翟更不解地再问道。 “今日,本將不是求你,而是用一个得利的机会利用你做一件事,”樊千秋冷哼了一声道,“你不做,自有人做。” “————”庄青翟心一凛,被樊千秋杀气腾腾的眼神盯得后退了半步,对方的话,未免太过於直白了吧? “我给庄公一日的时间,明日午时你若不派人来传信,我便告诉张公,让他来拿这大功劳!”樊千秋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坐榻,翩然而去。 庄青翟被最后这几句话惊得有些发愣,甚至忘记起身,直到樊千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回神来,如梦初醒。 他从怀中拿出了那竹简,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三四遍,想要从中看出一些端倪————可到最后,仍无功而返,毫无所获。 上面除了记有郑当时之案的原委、人证的名字、获利的金额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內容了。 庄青翟觉得这卷竹简就像一块刚刚炙好的鹿肉,虽然散发著香气,但也滚烫得可以灼伤人。 甚至还还可能藏有剧毒。 若是过往,他一定不会轻易吞下。 但现在不同,身为九卿,不进则退:这九卿之位,不知有多少人盯著。 而且,三公之位,確实太诱人了! 庄青翟小心地將竹简收入了怀中,眼前又浮现出樊千秋刚刚离开时留下的那最后一个眼神。 其中,隱隱藏有威胁之意:就像猎犬盯著猎物! 似乎自己不弹劾这郑当时,便可能被对方弹劾。 难道,樊千秋当年在敖仓发现了自己別的罪证? 想到这里,庄青翟后怕了,他明知前头有陷阱,却又不得不往前走去。 想了许久,庄青翟终於做了决定,对方找自己,那便说明自己有用处,至少今次不会被害。 得博一博! 贏了,位列三公,日后不惧樊千秋;输了,只是得罪丞相,也並没有什么大碍。 毕竟,皇帝对竇婴不满,这是明摆著的事。 是了! 庄青翟忽然一惊,此事与皇帝有关係啊!是皇帝让自己弹劾郑当时的! 若是这样,贏面可就不同了!值得把全部身家都压上赌案,贏得厚利! 庄青翟不再迟疑,急匆匆地走出正堂:事不宜迟,定要儘快查清此事! 当樊千秋离开大司农寺,庄青翟带人开始查案时,一个“不速之客”也来到了御史大夫府。 “府君,丞相府左长史籍福在门外求见。”一个卒役来到正堂门前请报。 “籍公?”韩安国放下了手中正在批示的文书问道。 “正是。”卒役再答道。 这十几年来,籍福在长安城倒也有一些薄名。 他昔日虽然一直在田盼门下出谋划策,却时时奔走在田盼竇婴之间,想要消弭两人之间的矛盾。 后来,田蚡因天罚而死,籍福立刻改换门庭,转投竇婴,不遗余力地帮后者清除残留於朝野的“田党”,立功颇多。 凭藉著“带血的功劳”,籍福深得竇婴的信任,先在中尉灌夫手下任左丞,去年鄢懋卿调任右內史,籍福又接替其位,担任丞相府司直。 韩安国这几年也算依附於竇婴,常常要与籍贯相见,所以也算得上相熟,但他们平日多在丞相府见面,籍福很少直接来府中拜访自己。 韩安国刚想让籍福直接来正堂,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樊千秋昨日的话,疑心渐起。 “籍公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旁人来?”韩安国蹙眉问道。 “只有两个童僕相隨。”卒役如实回答道。 “你去与籍公说,就说本官在书室写奏书,带他来书室见我,记得走偏门。 1 韩安国道。 “诺。”卒役立刻去传令。 韩安国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沉思了片刻,才朝书室走去。 从前衙正堂到后宅书室要走半刻多钟,从府外正门到后宅却有一刻多钟的路程。 所以,韩安国在书室坐定后,满头大汗的福籍才姍姍来迟。 “下官福籍敬问韩府君安。”福籍前脚刚迈过书室的门槛,后脚便有些匆忙慌张地下拜行礼。 “籍公不必多礼,快快起来,你我都是老相识,何必如此?”韩安国心思异动,平静道,“来,先坐下,喝口凉茶。” “谢过韩府君。”籍福这才从地上站起来,在侧榻上落座,然后才拿起茶杯,將凉茶一饮而尽。 “籍公,匆忙前来,是有什么急务吗?”韩安国不动声色道。 “————”籍福失魂落魄地把杯子放回案上,而后竟脸色一变,哀道,“府君,要救救下官啊!” “嗯?你这是何意?”韩安国皱起了灰眉。 “————”刚刚才坐下的籍福又连忙站起来,反身来到了门任,往外四处张望一番,才掩上了门。 一时间,这书室便暗了下来,在昼犹昏。 “籍公,究竟遇了何事,竟伶如此惊慌?”韩安国不禁追问。 “府君,今日我来此处,明面上是弗你送最新的丟相府属官名录的。”籍福先將一卷竹简呈到了韩安国面任的方案上。 “————”韩安国先是上下打量籍福,而后又看了看那捲竹简,微微胖点了头,认下此事。 “那韩公可晓得下官实际上是为何而来?”籍福神色甚惊恐。 “————”韩安国摇摇头,並未说话。 “丞、丞相曾矫詔!”籍福眼珠子瞪大,说出了这惊人之语。 “什井?矫詔?”韩安国饼稳重也坐不住了,几乎一跃而起。 “下官不敢妄言!”籍福颤声说道。 “究竟发生何事,从头到尾讲来!”韩安国指著籍福寒声道。 “下官任几日整理府中的旧亚文书,发现了一道先帝发弗丟相的詔书,詔书中亚事亚不变,以便宜论上”之言。”籍福道。 “————”韩安国听罢立刻沉默了下来。 先帝时,竇婴是故太子刘荣的誓师,数次上书劝阻先帝废太子,亦因此事“失宠”於先帝,以至於在家赋閒丛年,不得重用。 可惜先帝將要大行之时,仍將竇婴招入宫中,弗了他一道遗詔,让他丛丛操持朝政国事,辅佐新帝。 当今县官登基之后,亦没亚旧仇,大胆启用竇婴为丟相,让他主持“新政”。 虽然新政无疾而终,竇婴被太后罢官,却秉得上是“君臣”之间的一次开合从初次担任丟相起,竇婴便总將是这份“先帝遗詔”掛在嘴边。 对上,劝诫天子;对下,申飭群臣。 后来,竇婴重新得到皇帝重用,这封“先帝遗詔”仍伶时不时被提起,几乎成了他手上的一把利剑。 直到这几年被中朝架空了相权,竇婴使用这把剑的次数才渐渐变少。 先帝大行至今已整整十八年了,这封“先帝遗詔”人尽皆知,无人会怀疑其真啊:韩安国自不例外。 “本官知道此詔,是先帝临终时多弗丟相的,含亚託孤之意,此事人尽皆知,更是几十年任的旧事,能亚何疑?”韩安国不解胖问道。 “府君啊,你可亲眼见过这遗詔?”籍福见对方不相信,急忙直接反问了一句。 第585章 韩安国:丞相是老夫的挚友亲朋,怎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5章 韩安国:丞相是老夫的挚友亲朋,怎能出首他? 第585章 韩安国:丞相是老夫的挚友亲朋,怎能出首他? “————”韩安国倒是被福籍问得一惊,如此说起来,他確实没有亲眼这詔书而且,不只是他,真正见过这道遗詔的人亦不多,还在人间的,更是寥寥。 “下官也是头一次见到这道遗詔,一时好奇便细细看了看,谁知,谁知————”籍福竟然结巴了。 “莫要吞吞吐吐,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韩安国急得从上首位直接走到堂中,跺了跺脚逼问道。 “盛装这道遗詔的皂囊上只有丞相家丞的封印,却不见尚书台的封印!”籍福终於脱口而出道。 竇婴那时已经被封为魏其侯了,自然有家丞操持宅第诸事,保存邸中各类文书正是家丞之责。 皇帝这道遗詔是直接给竇婴的,离开尚书台时,要有尚书封印;进入宅地时,要有家臣封印。 如此一来,进出皆有跡可循,不会出现紕漏。 可如今,这道遗詔只有家丞封印,却无尚书台封印,便难言其真了。 “————”韩安国没言语,他的思绪有些混乱,要慢慢捋顺,不可妄动。 “————”籍福亦未说话,仍佝僂著背,脸上儘是惶恐之色,惴惴不安。 可是,在这惶恐之下,他那双狡猾的眼睛却正在偷偷地观察韩安国。 “————”韩安国在堂中来回踱步几轮,终於背著手停下了,浑浊的眼睛盯著籍福,深邃而锐利。 “籍公,这矫詔的事情,你还与何人提起过?”韩安国皱著眉冷问道。 “韩府君啊,我可是丞相府司直,极有可能被此事牵连啊,又怎敢对旁人说呢?”籍福哭嚎道。 “那你为何来寻本官,就不怕本官將你出首给丞相?”韩安国逼问道。 “韩府君虽与丞相交好,但亦是御史大夫啊,我来此处,只想让府君拿个主意。”籍福摊手道。 “————”韩安国又一次沉默了,他阴冷的目光打量著籍福,似乎闻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啊。 “籍福!你誆老夫!”韩安国脸色一沉,忽然剑指籍福道。 “————”籍福脸骤变,忙不迭地摆手,有些慌张地说道,“韩、韩府君,下官又怎敢誆骗你啊?” “呵呵,你发觉此事,难道不该直接与丞相说吗?为何找本官?简直多此一举!”韩安国斥道。 “府君,下官只是————”籍福还想辩,脸都憋红了。 “住口!你不老实说,本官现在便命人把你拿下,押到丞相面前,便说你构陷他!”韩安国猛斥。 “————”籍福愣了愣,面色在红白之间来回变化,似乎被戳了痛处。 可是,不等韩安国再问,籍福佝僂的腰却慢慢直了起来,惊慌之色亦快速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韩安国非常熟悉的一种表情——贪婪! 接著,籍福竟笑出了声,而后更“啪啪啪”地拍起了手。 “籍福,你这是何意?”韩安国皱眉,万分警惕地问道。 “韩公,果然好眼力,下官今日来,不是为丞相来的。”籍福乾笑了两声,主客之势一时扭转,气势竟稍稍压住韩安国。 “籍公不是为丞相来的,是为谁来的?”韩安国退半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呵呵,自然是为自己来的!”籍福冷笑道,露出了黄牙。 “为自己?!”韩安国反问道,他没想到得的是这个答案。 “韩公莫忘了,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功劳!”籍福切齿笑道。 “你、你要弹劾丞相?”韩安国又一惊,此举胆大妄为啊! “错,不是弹劾丞相,而是弹劾狼子野心之徒!”籍福道。 “你、你区区一司直,怎、怎敢弹劾百官之首?”韩安国在这突然的惊变下,仍將自己视为竇婴同类。 毕竟,他们都是三公,此刻难免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县官之所以设立中朝,便是为了削弱丞相之权,可见他对丞相早已心怀不满,我等只是顺势而为,急皇帝之急!”籍福道。 “可————那是丞相啊!那是巍其侯啊!”韩安国內心深处仍然对竇婴有敬畏,二人虽然同为三公,但资歷威望却天差地別。 七国之乱时,韩安国不过是梁国的中大夫,只是郡国左官,而竇婴那时已经是大將军了,更与太尉周亚夫一道主持天下大局。 “所以下官才来找韩府君!”籍福逼近一步,直截了当地说。 “找我作甚?”韩安国一惊,心猛跳了一拍,心中似有所感。 “韩府君是御史大夫,按制有监督丞相之责,下官想请韩公一道弹劾竇婴! “籍福终於说出了来意。 “弹劾竇婴?”韩安国愣道,有些茫然地问。 “弹劾竇婴!”籍福不多说,只是重复一遍。 “————”韩安国眼神迷离了,有些踉蹌地走回上首位,一屁股沉重地坐下了,而后,便陷入了沉思。 良久,韩安国迷茫的眼神才重新聚焦起来,再一次回到了福籍的身上,许多事情他都捋出了头绪。 “籍公,此事很行险,而且要与丞相结怨,一旦举事,便不能转圜。”韩安国两眼亦露出贪婪之色“此事自然要行险,可获利也极厚,扳倒了竇婴,你便是丞相,我亦可往上走一步!”籍福再诱道。 “丞相?如今有中朝,当这丞相又有何用?老夫终究不是县官的宠臣。”韩安国有些苍凉地摇头道。 如今,政令多出中朝,韩安国是御史大夫,亦有中朝加官,却不是皇帝一步一步拔擢起来的宠臣。 他虽然可以参与国事,在朝臣中也有地位,更得皇帝尊重,但分量却不重,日后哪怕当上了丞相,这局面也不会改变,比如今的竇婴都远远不如。 “韩府君!你当了丞相,便可以封侯啊!丞相之位不可以世代相传,但列侯之位却与汉同寿!”籍福咄咄逼人道。 “————”韩安国沉默了,和当丞相相比,封侯確实是他的一个宿怨,唯有封侯,韩氏才可能长久。 “府君以为此事如何,是进是退,当早决断?”籍福再问。 “太险了,太险了,还要从长计议————”韩安国又迟疑道。 “韩府君!你若迟疑,我便去找张汤!让他来弹劾丞相!”籍福不退道。 “————”韩安国听到这名字,眼角猛抽动,仿佛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到那时,封侯的便是张汤,你更可能因为瀆职被竇婴连累,满门梟首,亦未可知!”籍福冷笑道。 “满门梟首?”韩安国重复了一遍,心中顿生恐惧,皇帝被愚弄那么久,定然会震怒,自己恐怕是躲不开这个下场啊。 “封侯的机会,可不是日日都会有,府君若不愿意冒风险,下官现在便告辞!”籍福扔下这句话,转身便准备往外走。 “且慢!”韩安国焦急地叫住了籍福,后者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笑意,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此事得查,得查清楚,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本官立刻去尚书台查一查,看台中有没有这道詔书的副本。”韩安国忙不迭地说。 “韩府君啊,你不会將此事出首给丞相吧?”籍福冷笑道。 “自然不会!我乃御史大夫,若丞相矫詔,我自有弹劾之责,怎会姑息养奸,视而不见?”韩安国急忙正色说道。 “这样便好,不过亦不打紧,”籍福笑了笑,若无其事道,“我已將这詔书窃出,交给了家奴,若我今日不归,他自会找人弹劾。” “————”韩安国眯了眯眼睛,一层雾气爬上了那满是皱纹的脸,他冷哼道,“籍公,你竟然不信我?” “福不敢信!此事关乎闔府性命,不可不细。”籍福再道。 “哼,籍公放心,我不是那小人!不必防我!”韩安国道。 “如此最好,事成之后,我会向韩府君赔罪。”籍福应道。 “————”韩安国未言语,他快步走到门后,推开门离开了。 籍福听著韩安国的脚步逐渐远去,才脱力似地坐在榻上。 他刚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此刻早已经是口乾舌燥了,所以坐下之后,便伸手去拿案上的茶壶,想给自己斟一杯凉茶,润一润嗓子。 可是,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斟出来的凉茶竟有一半洒在了杯外,水渍在光滑的案面上快速流畅扩散,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籍福没心思去擦洒出来的水,他只是颤抖地端起了那茶杯,將半杯残茶一饮而尽。 因为喝得太急了,茶水从籍福的嘴角溢了出来,更呛得他频频咳嗽,许久才平息。 而后,籍福的身体便在坐榻上塌了下去,这千石官员一下子就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莫看他刚才说话时振振有词,將御史大夫逼得是连连后退,但內心深处也很惊慌。 其实,此事他已谋划了许久,又或者说是樊將军谋划了许久。 籍福半年前便看过这道只有丞相家丞封印的“遗詔”了一是樊將军来信告诉他的。 他一直引而不发,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因为他知道,这道“遗詔”是他的机遇。 籍福在两个主君的门下打转,自詡为他们做过不少的事情,为官之路始终不顺畅。 直到成为万永社的子弟、樊千秋的“死士”,他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不顺的原因。 想要得到拔擢,得自己去抢,不能把希望寄於他人,否则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幕僚。 就像今次,他来做这个险事,便是主动走到了台前,亲自参与到了朝堂爭斗当中。 是死是活虽尚未可知,但他至少可以自己做出抉择! 樊將军说得对,想要得厚利,那就得他自己去爭取! 和竇婴、田盼比起来,樊將军虽然年轻,行事却更加果断,否则也不能平步青云。 而且,樊將军还愿给下官立功的好机会,不像竇田之流,总要自己占著功劳不放。 今日,他来找韩安国出首竇婴矫詔,既是为了樊將军来的,更是为了他自己来的! 昨日,他得到樊將军送来的口信后,彻夜未眠,睁著眼睛思索要怎样说服韩安国。 还好,看如今的情形,他已说服对方了:韩安国和自己一样,定不会错过这机会。 樊將军果然善意揣度人心啊,一年之前便將这韩安国算得死死的,没有半点差池。 此刻,他只要静静地等著,等韩安国回来。 不过,籍福还有一事不明,樊將君为何会知道这“遗詔”是“矫詔”? 毕竟,这“先帝遗詔”是十八年前下发的,就连他这到任了两年的司直都不知情啊。 难道,樊主君在丞相府还安排有別的细作? 是了,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樊將军果然未雨绸繆,布局长远! 看来,以后定要紧隨其后,继续当好“细作”,设法再得拔擢。 於是,籍福不禁面露微笑,颤抖的手终於平稳了,不禁开始想像自己將会得到皇帝怎样的“封赏”。 封侯,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竇婴只是矫詔,不是“发兵谋逆”,所以这“出首之功”的分量还不够重。 加官,却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如今是千石的丞相府司直,再往上拔擢,便是比二千石或者二千石。 皇帝绝对不会让他出任各號大夫这种閒职,那么“两千石”便跑不脱了。 要么是一郡郡守,要么是一国国相,要么是列卿————不管是何职,都能让他好好地大展拳脚。 在任上好好做事,立下一两个功劳,十年內,便可位列九卿!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很快,他不禁又有些遗憾。 如果自己现在就是九卿了,那今次封爵拜相的便不是韩安国了,而是他自己! 想到此处,福籍愣了一下,若是真有那一日,自己还要不要当万永社的子弟、当樊主君的“细作”? 可隨后,他想到另一件事,倘若三公九卿都成了樊主君的“细作”或者“爪牙”,樊將军又是什么呢? 籍福脑海里冒出了两个字,这两个字让他不寒而慄,平白地打颤! 不能再往下想了,否则便是掉脑袋的事情了,先將眼下之事办妥! 籍福“神游”过后,便在榻上,开始闭目养神。 待案上那滩水渍快干透之时,门外终於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586章 汝妻子,吾养之,毋虑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6章 汝妻子,吾养之,毋虑也! 第586章 汝妻子,吾养之,毋虑也! 还不等榻上的籍福回过神来,韩安国急急忙忙的身影便闯了进来,后者立刻一跃而起。 “韩府君,如、如何,查到这道遗詔的副本了吗?”籍福瞪大眼睛问道,他亦有存疑惑。 “老夫查过了,尚书台果然没有这道遗詔的副本!”韩安国咽了口唾沫,气都还未喘匀,显然是一路快步跑来的。 “如此说来,竇婴矫詔,已、已经坐实了?”籍福眼角抽动著再追问道。 “老夫寻来了几个老吏,旁敲侧击询问了一番,他们都不曾听过这道遗詔的事情。”韩安国再道。 “狼子野心、胆大妄为!”籍福口上在骂,但嘴角却是压不住地向上扬,这个大功劳,是拿稳了。 “居心叵测、当真该死!”韩安国亦骂道,他此刻已做出了决定,不再像先前那样惶惶不安的了。 “府君,可愿一起弹劾?”籍福奸笑著问。 “匡扶社稷,我之愿也!”韩安国正色道。 “好!三日之后有大朝议,那日一起上书。”籍福斩钉截铁说道。 “不可,届时籍公先弹劾,县官定要查证,老夫再拋出並无副本之事,免得县官以为你我蓄谋已久。”韩安国谨慎地布置谋划。 “韩公谨慎,下官不知。”籍福忙行礼道。 “另外,还要选一个时机,最好是竇婴自己提起这道遗詔的时候,你趁机站出来弹劾。”韩安国道。 “府君放心,此事下官想过了,这机会早已备下了。”籍福笑道。 “你备下了?”韩安国忽然警惕,他没想到籍福竟如此胆大心细? “此事紧系下官的身家性命,下官已谋划多时。”籍福含糊地说。 “————”韩安国倒也没有深究,点点头说道,“事不宜迟,籍公立刻去写奏书,免得夜长梦多。” “韩公高义!下官拜別了。”籍福行完此礼,便迈著轻盈且愉悦的步伐。离开了韩安国的书室。 韩安国目送其消失,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气:今次,是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统统压上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阴沉沉的天,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卫將军府正堂,与樊千秋的那一番对话。 樊千秋说的一些话,竟似乎预示到了今日的事情。 究竟是一时巧合,还是蓄谋已久? 倘若是蓄谋已久,樊千秋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籍福过去是田蚡的门人,后来又是竇婴的爪牙,而樊千秋与田蚡和竇婴又都有极深的“冤讎”。 所以,樊千秋和籍福这两人似乎並无太多关联。 如此看来,应该是巧合? 而且,不管此事是不是巧合,不管此事与樊千秋有没有干係,为了封侯,韩安国必须抓住良机! 碰到了机会,便得中用! 樊千秋此言,很有道理! 韩安国隨手把门关上了,转身朝上首位走去,他要再好好谋划一番,將那“致命一击”准备好。 这边,从书室中出来的籍福未在御史大夫府作停留,在韩安国亲信的带路下,沿原路出了府。 不过,他乘坐的马车亦未返回丞相府去復命,而是顶著酷暑在长安城中绕了几个圈,最后来到了北城郭一段僻静的城墙之下。 城墙的阴影中,一辆朴素的马车正静静等待。 籍福不敢托大,距离那马车有二百步之远时,他便急忙叫停了自己所坐的马车,而后下车躡足跑了过去。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这辆马车的旁边时,先是喘匀了气息,才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道,“下官籍福敬问卫將军安。” 车中传来了一声“嗯”,但车帘却並未掀开,籍福却不敢出一言发问。 这品秩为千石的丞相府司直如今就如同一个奴僕一般,静静地等著。 车里的人不只掌控著他的仕途前程,更捏著他许多见不得人的黑料。 籍福只身潜伏在丞相府当“细作”,这便是最大的黑料,一旦传出去,他恐怕活不过今夜啊。 “如何?”樊千秋冷漠的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 “回报將军,那个消息,下官已告知韩安国了,这老叟当场便入巷了,还亲自跑到尚书台去查找了一番,他————果然未见遗詔副本。”籍福小声说道。 “本就没有遗詔副本,他又怎可能找得见呢?”樊千秋言语间有嘲意。 “————”籍福不敢插话,更篤定地认为樊千秋在丞相府定有其他细作。 “韩安国可曾问起本將与你的干係?”樊千秋顿了顿,又淡淡地问道。 “问过一句,但却被下官遮掩过去了,韩安国满心只想著封侯拜相,並未过多纠缠此事。”籍福接著便將书室里的情形一一转述给了樊千秋。 “————”车中沉默片刻,然后才飘来樊千秋冷漠的声音,“你办得好,三日之后的大朝议,你定能为县官立下一个大功。” “都是將军给下官机会,下官无以为报!”籍福连忙谢道,哪怕隔著车帘,对方看不见自己,他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机会是自己你挣来的,与本將没有干係。”樊千秋又道,声音虽然平淡,倒也不像竇婴田盼那样盛气凌人。 “————”籍福迟疑片刻,擦了擦面上的汗,下决心问道,“下官冒昧斗胆,敢问將军是如何知晓竇婴手中的遗詔是矫詔的?” “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樊千秋的声音中带有一些笑意,但却不是喜笑,而是戏謔之笑。 “哪、哪一句说对了?”籍福一时未听出,稀里糊涂又问了一句。 “你確实冒昧斗胆了。”樊千秋声音中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可刺穿车帘的冰冷锐意。 “————”被刺痛的籍福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了,两腿一软,忙说,“將军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请、请將军降罪。” “嗯,籍公不必下跪,被人看到,不好。”樊千秋又道,惶恐不安的籍福这才稍稍站直,不停擦汗。 “此次建功,你便可擢为两千石,日后同朝为官,若你见了本官便仓皇失措,恐遭人疑。”樊千道。 “是是是,是下官举止失措了,日后会改,日后会改。”籍福忙不迭地点头。 “对了,这几日,丞相竇婴可有什么动作?”樊千秋又停了片刻,然后才问。 “竇婴前几日刚刚隨天子拜完高庙,如今又开始筹谋今年的课考之事,很是忙碌。”籍福將丞相今日的行踪一一上报,並无隱瞒。 “本將回长安,竇婴可有说过什么?”樊千秋每个月都能看到籍福呈来的密报,对丞相府动向很是清楚,此刻只是提前再问一问。 “中朝设立后,竇婴虽然仍可以在御前行走、建言献策,但权势已经大不如前了,今次將军回长安,他並未有异动,只是说了些妄言。”籍福道。 “妄言?什么妄言?”樊千秋倒是来了兴致。 “说將军刚回长安城,便藉机掀起波涛,朝堂恐怕又要不安生了,竇婴还说————”籍福迟疑说道。 “还说什么?”樊千秋有些不满地追问一句。 “丞相还说皇帝糊涂,错用了无德的酷吏。”籍福小心翼翼地说。 “呵呵,此话,记录在案,过往说的那些话,也要一併————”樊千秋冷笑了几声。 “也已一併记录在案,此次弹劾將一併呈上。”籍福又討好地说。 “嗯,如此最好不过。”樊千秋自然知道竇婴已无往日的权势了,但他仍不打算放对方一条生路。 这既是为了预防万一,更是为了报仇雪恨!! 以身殉国的丁充国和一眾塞候,还有那数万死在匈奴人利刃下的几万燧卒————这天大的人命帐,至少有一半要记在竇婴及其党羽头上。 两年了,终於到了新帐旧帐一起算,连本带利一起收的时候了。 “这几日,你还要在丞相府里搜罗一些东西。”樊千秋继续说道。 “请將军下令,下官定然尽力而为。”籍福忙答道,无丝毫迟疑。 “韩安国平日给竇婴写了不少信吧,你盗一些出来,有大用。”樊千秋再道。 “韩安国与竇婴的书信?”籍福脱口而问,他一时间想不明白此物有何用处。 “嗯?籍公平日以才智著称於长安,区区连环计,看不出来?”樊千秋笑问。 “连环计?”籍福默念道,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惊诧地抬头看向了马车。 “將、將军是要对韩————”籍福试探地问道,却又不敢把话说死。 “嗯,籍公能猜出来,才智果然不输常人。”樊千秋笑著讚嘆道。 “只、只怕几道书信治不了韩安国的罪吧?”籍福不由得提醒到。 “自然不只几道书信,此事你莫要操心了。”樊千秋不愿意多说。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籍福虽然很好奇,却也不敢再多问了。 “除了公事,本將另外还有一件私事要与你说说。”樊千秋又道。 “私事?”籍福又是一愣,他能与樊千秋有何私事?难不成有诈? “你家夫人是长陵人吧?”樊千秋不等籍福想明白,自顾自问道。 “————”籍福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口乾,他咽口唾沫才道,“將军明察秋毫,贱內確是长陵人。” “今次,你谋划的事甚是紧要,不可分心,把闔家老小送去长陵县避一避吧,对外便说回去省亲。”樊千秋不动声色地说。 “將军考、考虑得周全,下官谢过將军了。”籍福暗暗鬆了一口气,然后接著道,“下官今夜便派人安排,让他们明日启程。” “嗯,你也不必太操心,万永社的子弟会替你將他们护送到长陵县的。”樊千秋淡淡地说道。 “————”籍福心中暗叫不妙,吞吞吐吐道,“下官家中有信得过的奴僕———— 眼看著便有一场大雨要来,不必劳烦社中的子弟了。” “正是因为这將至的大雨,社中才会担忧籍公亲眷的安危,所以才想派人送一送,你不必多虑,同是社中子弟,他们自会照料好你的亲眷。”樊千秋不容拒绝道。 “————”籍福迟疑了片刻,实在不敢再反对,只得答“诺”。 “倒忘记与你说了,你的几个孙子,已经先一步启程了。”樊千秋漫不经心地说道。 “————”籍福顿时一惧,顾不得其他的,急忙就辩解道,“下官对將军忠心无二啊!” “嗯,正因为你忠心无二,所以才让社中子弟先送他们走,”樊千秋不满道,“这也是为你著想。” “————” 籍福怎会不知其中的威胁之意?可被对方捏在手中,他只能无奈道,“那便谢过將军了。” “籍公只管放心,只要办成此事,诸亲眷自然会安然无恙。”樊千秋再说道,此举虽然有些下作,却是不得不用的办法。 毕竟,此事不是请客吃饭,二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而后,樊千秋又叮嘱了籍福一些要紧处,这才让对方离开了。 这时,他才掀开了安车上的竹帘,朝阴沉沉的天空看了一眼。 “甚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樊千秋自言自语地感嘆道。 “將军,回府吗?”驾车的屠各夸吕扭头问道。 “嗯,快要下雨了,回府吧!”樊千秋点头道。 於是,这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了地上乾涸的车辙,藏在城墙投下来的巨大阴影中,朝著北闕甲第徐徐地驶去。 三日后,暨元朔三年八月二十一,乌云仍密布,天气正闷热。 卯初时分,丞相府前衙的前院里,眾属官列队,恭候著丞相。 往日此时,天色定已经蒙蒙亮了。今日却不同,天空仍然阴沉沉的。 日头、月亮、星宿————全部都无处可循,苍穹被墨水彻底地铺满了。 这些值夜的属官时不时便会抬头看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再窃窃私语。 他们都在猜测眼前这场大雨何时会倾盆而下。 何止是他们在猜测,整个长安城的黔首官民,乃至关中一带的黔首官吏都在等待这场大雨。 不仅因为受够了长达数月的酷暑,更因为许多河流已经断流:再不下一场雨,便是大灾了。 眾属官等了一刻钟,终於从后宅通往前院的廊道传来了一阵有腔有调的咳嗽。 他们立刻停止议论,站直了一些。 这是丞相要出门了。 第587章 竇婴:一生如履薄冰,老夫能走到对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7章 竇婴:一生如履薄冰,老夫能走到对岸吗? 第587章 竇婴:一生如履薄冰,老夫能走到对岸吗? 很快,竇婴便在奴僕亲眷的簇拥之下,来到了眾属官的面前。 和两年前比,竇婴这年近七旬的丞相老態毕现:皱纹更深了,白髮亦稀疏一已难掩那长满老人斑的头皮。 不过,他的精神倒还矍鑠,眼神亦十分锐利,只是眼底深处时不时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怨气。 “我等敬问丞相安。”眾属官吏员齐齐地问安,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丞相府中迴荡,很单薄。 竇婴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看著这一小撮寒酸的“散兵”,眼中的怨气不知不觉浓烈了起来。 如今,丞相府只有不到三十个属官了。 相比最盛的时候,足足减少了七八成,许多阁室也都锁上了,为由蛇鼠横行。 权力枢纽已经从丞相府转到了尚书台,此处自然会门庭冷落,流露衰败之气。 如果竇婴年轻二十岁,他定然会想想办法扭转朝堂大势,再和皇帝斗上一斗,抢回些相权,重整百官之首的威严。 但是,他马上七十了,哪里还有太多的日子与皇帝斗呢?说不定哪天入眠后,便再难醒来。 所以,竇婴已然任命。每日老老实实地到尚书台去议政,辅助皇帝处置国事,行丞相之责。 行走尚书台,皇帝仍对他敬重有加,群臣亦对他俯首帖耳————看起来与过往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实际上,权力运转的模式早已经发生了根本扭转。 他虽然与主父偃、韩安国一同担任“领尚书事”,在国事大政上仍然有著非常强的话语权,可终究能不像过往在丞相府那般一言九鼎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皇帝每日都会去尚书台,出入其中的中朝官又是他的亲信,竇婴纵使是领尚书事,亦要小心谨慎,根本没有机会与之分庭抗礼。 在“尚书议政”的环节,竇婴尚且还能发表意见,可到了具体施政时,他就完全不可干涉了。 由尚书台擬定的命令文书会直接下发给列卿九卿,由后者施行推广,竇婴並无插手的机会。 有时,皇帝甚至还会绕开九卿,直接给郡国州县或领兵主將下命令,九卿便一同被绕开了。 毫不夸大地说,有了这尚书台,当今皇帝的权力远远超过歷代先君,简直与始皇帝无二了。 任何不服从皇帝意志,又或者施政有紕漏的官员,都会立刻被剥夺中朝官的加官身份,便再无入宫议政的机会。 那时,哪怕还有外朝官的官职,也会成为个摆设,倒不如自己辞官。 如今,竇婴只能小心谨慎地处置朝政,用极隱秘的方式,战战兢兢地为竇氏及附庸其周围的党羽谋一些“私利”,再暗中布置一些棋子。 毕竟,他的几个儿子现在只是千石官,而且一时都难以升任两千石,根本无力將竇氏的门楣支撑起来,所以,他要多做准备。 竇婴希望自己百年后,这些提前布下去的“棋子”能成为竇氏的助力,让已经有了没落之相的竇氏一门再重焕生机。 好在,竇氏还有魏其侯的爵位—比寻常的官吏之家要多不少的底蕴。 “咳咳,籍司直呢?”竇婴咳了几声问道。 “籍司直昨晚不值夜,家中又有一些急事,所以直接进宫参加朝议了。”丞相府左司马梁不忧说道。 “嗯,正堂西北角有些漏雨,命人修好。”竇婴回头朝正堂方向看了看。 “诺!”一个门下吏在人群中应道。 “时辰不早了,各自忙去吧。”竇婴摆了摆手,沉声说道,面有不悦色。 “诺!”眾属官齐齐地行礼,多数属官吏员都各自散去,只有一同进宫的右司马和左司马仍在原地。 “我等进宫吧。”竇婴说完,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正门前,隆重的丞相仪仗早已经整齐地停在了门前。 竇婴看著这仪仗,心生感慨,自己在宦海邀游了几十年,也不知还能再用几次这百官之首的仪仗。 纵观过往几十年,波澜壮阔、惊涛骇浪,也算有惊无险。最后这几年,但愿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吧? 没来由的,竇婴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写著“丞相府”三个篆字的匾额,觉得格外陌生。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仔细地看过此物。 不知为何,这块在门上悬了近百年的匾额在竇婴的眼中飞快变大,如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他眼中。 竇婴胸腔里的心猛地跳起来,呼吸急促,头昏脑涨,险些摔倒过去。 “丞相!”身边的左司马梁不忧疾呼了一声,连忙伸手將竇婴扶稳了。 “无碍的,刚刚转头急了些,血脉不畅,有些发昏。”竇婴淡淡说道,坚决地將对方的手推开了。 “丞相,今日要不要歇一歇,向县官告个病?”梁不忧忧心忡忡地问。 “不必,只是区区小恙而已,不碍事。”竇婴似乎是在赌气,仍然孤傲地昂著头,看著那块匾额。 “丞相,这头晕之症万万不可小覷啊。”梁不忧又关切地向竇婴进言。 “头晕,又不是头破,有什么可怕的?”竇婴不屑道,这头晕之疾已困扰他数年,確实愈演愈烈。 “据说军臣单于便有这头疾,两军交战时忽然復发,才让那樊千秋打得大败啊。”梁不忧再说道。 “正是,千里之堤毁於蚁穴,丞相再怎么心繫国事,亦不可强撑啊!”右司马张廷拱手亦补充道。 这两个人跟在竇婴身边多年,哪怕竇婴失势的时候,他们亦未离开过,此刻的关护倒情真意切。 不过,虽然是情真意切,但也並非无私,若竇婴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仕途恐怕也会有波折。 “张司马说得有理啊,不如与县官说一说,派宫中的医官来看一看,兴许能————”梁不忧三劝道。 “禁声!”竇婴听到此处,脸色忽一变,寒声猛斥道,两个“护主”的属官脸色亦一变,连忙闭嘴。 “尔等胡说什么!此事若是让县官知晓,他定会以此为由,让老夫辞官,那时候倒可以歇个够!”竇婴冷笑道。 “————”两个属官的脸色立刻由白转青,更將自己的嘴紧紧地抿上——他们都发觉自己一时失言了。 “此事不许再提起。”竇婴见二人惶恐,便也没有再责备,神色稍和缓,而后抬起手指了指那牌匾。 “字上的朱漆褪色了,吩咐府中的工匠,让他们重新漆过。”竇婴说道。 “诺。”二人忙答道。 “进宫吧。”竇婴说完,有些颓丧地走向了专属於自己的那辆朱轮安车。 差一刻到卯正之时,竇婴的丞相仪仗终於稳稳地停在了北闕广场的西边。 此处已停有別的车仗了,竇婴草草数去,一半的朝臣都已先於他进宫了。 时辰刚刚好一如今竇婴哪怕已“失了势”,百官之首的“架子”仍不能倒。 未做片刻停留,竇婴便下车换輦,从双闕的阴影下穿过,朝未央殿的方向赶去。 从北闕到未央殿,不过四五里的距离,竇婴为官几十年,不知走过几次,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平日,竇婴总要在輦上小憩片刻,稍稍整理自己的思绪,好主持今日这场朝议。 可今日,他坐在輦上,却始终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盯著他。 然而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那些静静站立的樺树和兵卫,似乎一切如常。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竇婴只能勉强闭上眼,儘量將心中的动盪驱离胸腔。 一刻多钟之后,竇婴终於下了步輦,开始一步步攀登未央殿前面的丹墀阶梯。 所有阶梯刚刚漆过,一眼看去,处处皆红,仿佛淌著血,一股腥气縈绕鼻尖。 这並非竇婴的错觉,用来涂抹的朱漆中本就混有猪血,今日天气又很湿闷,气味自然会四散而起。 从最下层到最上层,共有一百零八级阶梯,竇婴前前后后,一共歇息了四次。 最后一次歇息的时候,他离最上层只剩十多步了,恨不得一口气爬完,但是疲惫仍让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阶梯上,不禁回头张望了一眼,一百多级血红的阶梯就是他的“仕途”——当真是用血染的。 有叛军的血、有政敌的血,有亲朋故旧的血,有无辜之人的血————没有他们的血,便没有这仕途。 一路走到此处,竇婴不知索了多少人的性命,这每一级阶梯下,恐怕都埋著数不清的累累白骨啊。 竇婴不觉得怕,因为这条“血路”不只他一人在走。 今日能在未央殿参加朝议的公卿朝臣,又有哪一个不是踩著他人的血登堂入室的? 双手不曾沾血,便没有资格在未央殿中坐而论道。 就像那樊千秋,手上若没有长公主等人的血,没有匈奴人的血,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將? 想到这个酷吏,竇婴便觉得气血上涌,此人踩过的第一滩血跡,还是从竇氏子的身上流下来的啊。 七八年前,设下圈套当眾谋杀竇桑林,便是樊千秋发跡的起点。 每每想到此事,竇婴都恨不得將这酷吏梟首,然后再碎尸万段。 可是,他又不得不忍下来。 樊千秋实在拔擢得太快了,竇婴恐怕再没有机会扳倒此人了,只能寄希望於竇氏子弟了结此夙愿。 一八零级阶梯,竇婴足足走了一刻钟。 当他来到未央殿前的时候,提前赶到此处的朝臣立刻涌了过来。 “我等敬问丞相安。”群臣齐齐地说道。 “诸公不必多礼。”竇婴平和地点头道,心情终於稍稍好转了些,唯有此刻能让他看到过往的荣光。 可是,这一刻来得很短暂,问安之后,群臣便陆陆续续散去了,再不像过往那般围著他討好奉承。 竇婴倒也並不恼怒,这都是人之常情,这些朝臣还能过来问安,已称得上对他竇婴“敬重有加”了。 不少人只是远远投来一瞥,目光失礼,已然不將竇婴放在眼中。 他冷漠地打量著这些对他敬而远之的朝臣,竟然看到了韩安国。 平日,韩安国这御史大夫也是要来问安的,但今日却没有过来,只是早早地站在了未央殿正门前。 还有他自己的属官—一丞相府的司直籍福,只过来寒暄了几句,便目光躲闪地退到了远处呆站著。 难道,他家中真遇到了什么难缠的烦心事?自己身为对方长官,散朝之后,还是应该问候一番的。 这时,竇婴先前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总觉得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正从暗处投来,似有杀机———— 他眯著眼睛找了找,终於发现了一处:远远站在大殿门口的那年轻人一卫將军、安阳侯樊千秋! 几年不见,这个二十七八岁的重號將军早已经褪去了身上所有的稚嫩,从头到脚散发著锐意杀气。 竇婴不免生出嫉妒,年轻当真是好啊。 自己也曾这样年轻。 几十年前,自己从先帝手中接过詔书,以大將军的身份与太尉周亚夫统领天下的兵马,共击七国叛军,立下了不世的之勛。 那时的他,比眼下的樊千秋和卫青更有锐意杀气。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了。 他此刻只想平平稳稳地多当几年丞相,撑起竇氏。 当竇婴打量樊千秋之时,樊千秋忽然也抬眼看来。 让竇婴感到惊奇的是,对方的目光之中,居然没有半点怨恨或者嘲讽,有的仅仅只是——冷漠。 难道,樊千秋將他们二人过往的齟齬通通忘记了? 还不等竇婴想清此事,高大健硕的少府灌夫从人群当中挤了过来,神情慌乱地將竇婴扯到无人处。 “丞相,大事不妙!”灌夫东张西望,遮遮掩掩道。 “有何事?”本就有些心神不定的竇婴心中蹙眉道。 “此事、此事,下官不知从何说起啊!”灌夫平日总是莽撞直言,此刻竟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隱。 “要说便快些说,莫要吞吞吐吐的,让外人看见,还以为你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竇婴斥道。 “是是是,”灌夫连连答道,唯诺之色却更盛了,他四处张望一圈,確定无人看向这边,才往下说。 “丞相,你可还记得灌阴?”灌夫压低声音问道。 第588章 你樊千秋什么品秩,和我丞相站同一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8章 你樊千秋什么品秩,和我丞相站同一排? 第588章 你樊千秋什么品秩,和我丞相站同一排? “灌阴?”竇婴只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又想不出来在何处听过,但从这姓氏上来看,却是灌家子侄或者奴僕,他疑竇顿生,睨向灌夫。 “是————是家兄次子啊。”灌夫有些著急地说,而后又补了一句,“便是那对双生子,曾任中垒左令和中垒右令。” “老夫倒还有一些印象,他们怎样了?”竇婴稍稍想起来,他见过二人数次,长相气质倒是与灌夫非常相似。 “呀,丞相怎忘了此事,当年樊千秋奉詔查办巫蛊之乱,为了不让旁人抢功,阴谋设计,以群盗罪陷害了他们二人!”灌夫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群盗罪?”这次,竇婴终於想起了这件过去许久的往事。 那一夜,灌阳被卫广当眾砍下了头颅,灌阴则被樊千秋交由他们来处置。 为了安全起见,竇婴是要杀了灌阴的,可因为灌夫求情,並未杀人灭口,而是让其逃出了长安城。 “灌阴不是在边塞吗?他怎的了?”竇婴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灌夫欲言又止,最后还懊恼地跺了一下脚,发出一声重重的嘆息。 “吞吞吐吐作甚!做了什么歹事,还不统统说来!”竇婴越发急切地逼问。 “去年————去年,灌阴回长安了。”灌夫瞪大了眼睛,终於说出了这真相。 “什么!?这个蠢物回长安作甚?”竇婴失態怒斥道,引来了远处群臣的侧目,二人连忙转身掩面。 “家、家嫂已经年迈,膝下又只这一个独子,实在是思子心情,下官不忍心看他们母子分离,便擅作主张,让、让他回来了。”灌夫吞吞吐吐解释。 “思子心切?母子分离!老夫看他是离不开长安城这繁华俗世,想要回长安城逛娼院吧?”竇婴连声冷笑,不加掩饰地嘲讽道。 “这、这怎会呢?灌、灌阴德行兼备,是、是个孝子。”灌夫硬著头皮说好话。 “德行兼备?他们当年在长安城的风评,老夫早有耳闻,不只是蠢,更是坏,玷污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六七十!”竇婴不留任何情面地斥道。 “他早、早悔过了,他早悔过了,还常读书,不似从前那般不晓事。”灌夫不知不觉矮下去一大截。 “悔过了?还常读书?那你倒是说说,今次又闹出了什么歹事?”竇婴对灌夫的狡辩一个字都不信。 “灌阴只、只是犯了天下男子都会犯的小错————”灌夫迟疑片刻,终於將灌阴姦淫民女的事说了出来。 灌夫话音刚落,早已气得两眼血红的竇婴便猛地伸手,粗暴地將其拽到了面前,似要生吞活剥对方。 “好啊!这就是你说的德才兼备!这样的大恶之人,就当送到东市去腰斩,做成菹醢也不为过!”竇婴豹眼瞪圆斥道。 “丞、丞相,还请息怒,旁人看著啊,旁人看著啊!”灌夫连连告饶,竇婴这才迫不得已地鬆开手。 “————”竇婴故作镇定地朝四处看了看,又理了理袍服,才又道,“蠢物灌阴如今何在?” “昨、昨夜被人从宅中捉走了,据、据说是廷尉的人捉的。”灌夫朝远处的张汤看了几眼。 “既已被捉,来求老夫有何用!”竇婴冷漠道,刚才忽然动怒,让他此刻又有些气闷目眩。 “那家黔首,已经被————”灌阴的手暗暗做了一个宰杀的姿势,而后才道,“无凭无据,凭何捉人?” “————”竇婴心中反一惊,他没想到灌夫歹毒到这地步,居然一错再错,將苦主一家杀了一个乾净。 他从郎官到百官之首,也取过不少人的性命,却不会草菅人命,对门中的宾客奴僕也管得非常严苛。 昔日竇桑林操控私社,常闹出人命关天之事,竇婴虽替其了事,却也会常常训诫对方,让其多修德行。 后来竇桑林暴卒殞命,他便更加严肃地约束门下的子弟,一旦发现为非作歹之人,定会以家规管教。 为了朝堂天下的“大局”,经过权变之后可以做一些“歹事”,但怎能直接凌虐黔首? 此举既不符合仁德之名,更会遭到世族豪门的耻笑啊。 和几年前一样,他不想管这灌氏的醃攒之事,但灌夫是自己的党羽亲信,却又是朝野尽知的事情。 若任凭张汤借题发挥,这火说不定也会烧到他的身上。 所以,哪怕此事再臭,他也必须深陷其中,不可坐视。 “这蠢物昨夜何时被廷尉捉去的?”竇婴强压著怒气问。 “寅时前后。”灌夫看出竇婴要“管”此事,急忙补充道。 “既然此案已结,廷尉以何理由捉他的?”竇婴又问道。 “听奴僕说,张汤觉得此案有疑问,所以还要查问清楚。”灌夫再道。 “如此说来,张汤还不知姜卯便是灌阴?”竇婴再问道。 “想来是的。”灌夫眼神躲闪地答道。 “想来是的?”竇婴冷笑著说道,“万一张汤已知晓姜卯就是灌阴,不仅他要死,你我都难逃一劫!” “不、不会吧?张汤是寅时才捉住灌阴的,这才一个时辰,怎、怎会审得出来?灌氏子弟都是硬骨头啊!”灌夫辩解道。 “若他真是硬骨头,三年前便该死在樊千秋刀下,何至於留命至今?”竇婴不留半点情面地嘲笑道。 “————”灌夫不敢出言爭辩,只是面色尷尬地说著“丞相训诫得是”。 “罢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躲藏也无用,只能隨机应变、见机行事,幸亏老夫仍然是丞相,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竇婴嘆了一口气,给灌夫吃下一颗定心丸。 “全凭丞相的谋划,全凭丞相的谋划。”灌夫连连行礼道,因为怕旁人看见,他动作的幅度很小,那侷促的模样,格外滑稽。 “若灌阴如你说的,长了一根硬骨头,那此刻便还未被审出真实姓名,老夫会设法在尚书台请到旨意,让御史大夫韩安国主审此案。”竇婴说道。 “是极!是极!此案人证物证皆无,由韩公来审,转圜的余地便大了!届时隨意审审,灌阴便可活下来!”灌夫忙不迭地点头道,脸上的笑非常丑陋。 “活?这祸害,你竟然还想让他活?”竇婴冷笑。 “这————”灌夫脸色骤变,平时那凶狠色厉的表情此刻已全然不见了。 “杀了!以绝后患!”竇婴斩钉截铁地寒声下令。 “他、他可是家兄仅剩的儿子啊!”灌夫乞求道。 “你是想让他一个人死,还是想让整个灌氏亡?”竇婴反问得很平静。 “————”灌夫虽然暴烈,却也不是蠢人,他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將会带来怎样的恶果。 犹豫片刻,灌夫的眼神逐渐凶狠起来,最终,他咬著牙,点了点头。 “要看清大局,分出轻重,朝堂形势早已与过往不同,你我要谨慎些,否则族灭之祸就在眼前啊!”竇婴又嘆道,而后再拍了拍灌夫的肩膀。 “————”灌夫自然知晓竇婴所言为何,凶狠的眼神渐渐退缩,亦重嘆了一口气,神色立刻颓丧下去。 这时候,催促群臣上殿的鼓声从未央殿传了出来,分散在各处的朝臣立刻朝殿门走去,如同往常一样,按文官武官分成两列,各自就位。 “该进殿了,先参加今日的朝议,散朝之后,老夫再找韩公一起谋划。”竇婴看向了殿门,平静道。 “诺。”灌阴又行了一礼,急急忙忙地朝左边的文官队列小跑了过去。 竇婴仍然站在原地不动——他身为丞相,往往都是最后时刻才入列。 朝堂如战场,群臣是兵卒,眨眼之间,这些“位高权重”朝臣公卿便排好了队列,比军中精锐都快。 眾官列好队,御史大夫韩安国便端著架子前后巡视一圈,督促粗心的朝臣整理好袍服和组綬的不整齐处,以免他们在御前失仪。 竇婴背著手,远远地看著,等待韩安国向自己点头示意:那时候,才是他这刚百官之首入列之时。 可是,韩安国检阅一周后,便径直站到文官的队列中了:这个履职十几年的御史大夫竟无视竇婴? 这细微之变,让竇婴不禁皱了皱眉头:今日,不仅诸事不顺,反常之处也很多,难不成是个凶兆? 容不得他犹豫迟疑,一声“群臣上朝”从大殿中传了出来,群臣全都转身看向了孤零零的竇婴,表情麻木。 竇婴眼皮跳了一下,终於迈开了步子,在群臣的注视下,穿过了朱红的丹墀,来到殿前,站到左侧文官队列的最前面。 他侧脸向右边看去,竟然又看到了那张熟悉而可恶的脸—樊千秋! 大將军卫青在边塞,樊千秋这卫將军便是武將中的头名一秩比三公。 他站在此处,既合成制,也合礼法。 与先前一样,当竇婴看向樊千秋时,樊千秋恰好也看向了竇婴:一老一少两人的目光匯聚到一处。 同样,竇婴从这年轻的將军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没有怨恨,没有嘲笑,没有挑衅,更没有杀机。 有的只是冷漠无视。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看一个死人,流露出任何情绪,都是多余的。 而且,樊千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再无动作。 竇婴背后忽然一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恨不得立刻衝过去,抓住樊千秋问个明白:为何要这样看著自己? 可是,他不能出列,对方的袍服整齐乾净,组綬井井有条,表情恭肃有礼————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破绽漏洞。 “丞相,该进殿了,莫耽误了朝议的时辰。”韩安国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居然也很冷漠。 “嗯。”竇婴应了一声,脱掉了鞋履,迈步跨过了门槛。 当他右脚触地的那一刻,堆积了层层乌云的苍穹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霹雳。 隨即,滚滚的雷声“轰隆隆”地从天而降,就连未央殿的门窗都跟著颤抖了。 接著,瓢泼的大雨“哗”地一声落了下来,带来了阵阵寒意,让人纷纷侧目。 竇婴被这冷风一吹,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忽然畏惧了,不敢踏入殿中。 可此时,对面的樊千秋已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殿中,竇婴迟疑片刻,亦跨过了门槛,追入未央殿。 身后群臣亦不敢迟,跟在这二人身后,鱼贯而入。 殿外,大雨瓢泼;殿內,群臣议事。 时间不停地流逝———— —— 竇婴如往常一样,有些麻木地主持、推进著朝议。 他一项一项地问,群臣一项一项地答,皇帝稳稳地坐在皇榻上。 丞相沉稳威严,群臣进退有据,皇帝沉默不语。 若只从面上看,这朝议的过程,与过往很相似。 但实际上,却与中朝设立之前的朝议截然不同。 丞相向群臣下达的一道道命令,以前多是在丞相府商议决定的,可如今却是在尚书台定下的。 看起来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议论政事的朝臣也相差无几,但这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运作模式。 前者,权力出自丞相:后者,权力则出自皇帝! 这一道道命令,几乎都要经过县官的首肯认可即使不是直接的认可,也要是间接的认可。 毕竟,在这中朝之中,除了竇婴这些有加官的外朝官外,还有一批专门行走与中朝的中朝官。 这些中朝官名声不显,在外朝亦没有具体官职,想要实现抱负,只能依附皇帝和皇帝的中朝。 为了收穫圣心,他们会无限地靠近皇帝,替皇帝盯好整个中朝,一旦出现紕漏,立刻便会面奏皇帝,条陈疏忽之处。 於是,哪怕皇帝一时不在中朝,朝政的方向也不会背其道而行。 所以,丞相和皇帝在朝议上的言行和过往相似,实际却换了座。 丞相只是一具能说会动的木偶,皇帝才是默不作声的始作俑者。 在“哗啦啦”的雨声的伴奏之下,今日的朝议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並无大事发生,所以有些沉闷。 竇婴心神不定,皇帝百无聊赖,诸公麻木应对,老臣昏昏欲睡———— 安静,却是暴风雨之前的安静。 樊千秋面上沉默,內心却欢腾,他正满心期待那场暴风雨降临。 第589章 樊大の棋局:廷尉张汤出阵,踩杀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89章 樊大の棋局:廷尉张汤出阵,踩杀少府灌夫! 第589章 樊大の棋局:廷尉张汤出阵,踩杀少府灌夫! 除了樊千秋內心激动亢奋之外,还有几人亦在心中抽出了利刃,准备剑指殿中的同僚。 可是,他们的表情也异常平静,与其他朝臣公卿並无太多不同,只是默默等待著时机。 至於其他人,都已经有些散神,心思已被外面的大雨吸引过去,他们迫切地希望今日的朝议早些结束,好回宅赏雨。 不知过了多久,午时的钟声穿过了雨幕,飘飘忽忽地传入了殿中。 连同皇帝在內,刚才那些心不在焉的群臣都坐直了些,似有喜色。 因为在钟声传入殿中的那一刻,丞相竇婴也停了下来,面向皇帝,这意味著今日的朝议已到尾声了。 “————”已有些疲惫的竇婴向皇帝行礼,他咽了咽唾沫,才用干哑发紧的声音说道,“陛下,今日的朝政国事,全都议定了。” “————”一阵沉默过后,皇帝似有疲倦懈怠地“嗯”了一声,才有些冷漠地开口说道,“丞相和眾爱卿今日劳累了。” “陛下忧心海內、日夜操劳,我等身为臣子,不敢言累。”竇婴恭敬地答道,比两年前恭顺了许多,群臣迟疑了片刻,连忙跟著附和。 “嗯,诸位爱卿,可有別事要奏?若是无事,便可以散朝了。今日,下的是一场喜雨,眾卿可回去赏雨。”皇帝笑道。 “————”殿中一阵沉寂,无人敢接皇帝的这句“俏皮话”——可是,在沉默之下,有躁动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暗暗响起。 忽然,文官这一列有人从榻上站了起来:灌夫脸色骤然变白,竇婴亦是苍眉挑动。 张汤!站起来的是张汤!大事不妙了啊! 灌夫那惊慌失措的眼神朝竇婴看了过去,后者只是蹙了蹙眉,而后微微摇头,示意对方莫要失態。 二人神色稍定,故作镇定地看向了张汤。 他们自以为自己的“交流”隱秘且不张扬,可实际上,却被樊千秋尽数看在了眼中。 今日这场朝议,樊千秋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一句话,此刻他仍不打算多说一句话。 棋子已经布好,他只需静观此间的变化,看这些“棋子”步步为营,为他冲阵搏杀。 他僵硬麻木了几个时辰的脸稍稍活络了一些,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头却低下去。 好戏要开始了! “陛下,微臣廷尉张汤,有大案上奏!”张汤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殿中。 “大案?何时的大案?”皇帝的语调中有些许不悦,冕旒晃动,面目表情很是模糊。 “是今日寅时查到的大案!而且与朝堂重臣有关,臣不敢拖延,故而临时上奏陛下,请陛下恕罪。”张汤下拜顿首再道。 “————”一直冷眼静观著变化的竇婴顿感五雷轰顶;灌夫更是身形摇晃,险些栽倒。 “哦?什么大案?竟然要拿到未央殿来说?来,你给朕好好讲讲。”皇帝点头说道。 “诺!”张汤直身道,“三日前,有人上报廷尉,告发一桩发生在未央乡的姦淫案。” “姦淫案?”皇帝声音上扬,充满疑惑,姦淫案虽然是大案,却也不值得上奏御前。 “姦淫者名为姜卯,受淫者乃李氏,事发於半年之前,事发之后,姜卯立刻被拿住,但民女李氏亲眷却赶到狂室,称二人早已定亲,姦淫之事只是一时误会————” “故李氏及亲眷恳请亭部撤销此案。”张汤言简意贬地复述著,又给皇帝留下了询问的机会。 “男女打情骂俏,倒也是人之常情,而后可有什么疑点?”皇帝平静如水地问道,波澜不惊。 “三日之前有人告劾此案有大曲折,故下官盘查走访,从閭巷邻里处得知,李氏与姜卯过往並不相识,更无定亲之礼。”张汤言之凿凿道。 “你是说,有人威逼苦主做了偽证?”皇帝对律法刑狱之事亦是非常熟稔,立刻看到了此处的关口。 “正是!而且————”张汤故作迟疑道,“而且李氏及双亲兄弟共一十二口,在案发后第五日,被群盗灭门、烧宅,並无一人生还!” “杀人灭口?”皇帝的声音中终於有了些起伏,牵扯十二条人命的大案足够引起皇帝的注意了。 殿中群臣也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这几年,长安城的群盗蟊贼少了许多,此等大案很少见。 可是,在群情激奋中,有三个人静静地坐著:故作镇定的竇婴,面如雨下的灌夫,冷笑旁观的樊千秋。 “陛下圣明。”张汤拱手行了个礼。 “姜卯何在,你可有將其捉拿归案?”皇帝摆摆手让群臣安静,继续往关口追问。 “昨夜寅时,微臣带人將其捉住了!”张汤也许是因为亢奋,声音亦有一些颤抖。 “长安城下,首善之地,发生命案,损朕德行,你定要秉公执法、查明真相,还冤魂以清白!”皇帝拍案道,却並未直接下令严惩。 廷尉掌管刑狱,此案虽然恶劣,却不是谋逆这一类大案,倒不必刘彻亲自过问。 “回稟陛下,微臣已突审过了,发现此案背后,还有惊天大案!”张汤高声说道。 “还有大案?什么大案?”皇帝寒声追问道。 “嫌犯姜卵,用了假名,其真名背后有蹊蹺。”张汤再次果断道。 这次,他的视线有了一些变化,稍稍看向了已惊惧万分的灌夫。 “用了假名?”刘彻寒声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姓灌名阴!”张汤果决说道,公布了最终答案。 一时间,殿中的议论声轰然而起,压过了雨声。 就连一直心不在焉的韩安国、庄青翟、籍福之流也纷纷抬起了头,面露惊诧之色。 “灌阴?”皇帝自然没有听过这无名之辈的名字。 可是,他看群臣议论纷纷的模样,立刻便猜到此人应当与朝中“望族大姓”有关联。 於是,皇帝的视线从上首位缓缓投到殿中,最后,笔直地落在了少府灌夫的身上。 “这灌阴————是出自何处的灌氏?”皇帝这话是问廷尉张汤的,但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坐立难安的灌夫。 “潁川灌氏,灌阴正是少府灌夫的大兄之子。”张汤抬手直指不远处的灌夫,后者如遭雷击,整个身体猛颤一下。 “灌夫!廷尉说的是否属实?”皇帝终於冷问道。 “————”灌夫呆滯了片刻,才惊慌失措地起身来到殿中,伏身下拜,声线颤道,“回稟陛下,是、是兄子。” “呵呵,你身为九卿少府,族中子弟却鱼肉乡里,德行何在?!当真辱没了淮阴侯灌婴之名,有何面目姓灌!”皇帝厉声斥道。 灌夫之父灌孟原本叫张孟,是淮阴侯灌婴的家臣,因为忠心侍主,所以被主家赐为“灌”姓。 这陈年往事最初肯定是灌夫父子的荣耀,但隨著自己地位的提高,却成了不可言说的耻辱。 毕竟,这是他们灌氏为人奴僕的印记啊。 所以,灌夫对此事很忌讳,平日若听到旁人议论,总要暴烈爭辩,恨不得与对方拼个身死。 久而久之,朝堂才无人敢提这陈年往事。 十多年前,当时的淮阴侯灌强因罪削爵,灌氏主脉由此开始衰落,灌夫便又换了一条路子,时常以灌氏正统自居,招摇过市。 后来,皇帝为表彰初代淮阴侯灌婴之功,又封其孙灌贤为临如侯,可这临如侯同样不爭气,两年前因为犯贪墨罪,又被削爵。 彼时,灌夫刚刚升任九卿,正春风得意,自然变本加厉,打著“灌氏”的旗號在长安城內迎来送往。 据说,宅中还祭起了灌婴,奉其为高祖。 这不仅仅是为了“面子”,而是有大谋划。 日后,皇帝若再想追忆建汉功臣的功勋,重新封其后人为侯,灌婴极有可能鳩占鹊巢,代而受封。 眼下,皇帝当著百官公卿的面提起此事,无异於当眾打了灌夫的脸,更是將他的袍服给扒了下来。 不留半点情面! 若是別人当眾提起这件事,灌夫定然会捋起袖子,持剑上来拼个生死,但面对皇帝,他只能趴在地上,不敢发一言以对。 此刻,他既畏惧皇帝权威,也害怕后头那道还没有落下来的惊天霹雳—一甚至有可能將整个灌氏都劈得灰飞烟灭。 “微、微臣治家不严,请陛下降罪。”灌夫的思绪飞快地转了好几圈,主动就重避轻地请罪:只希望张汤想不起那成年旧案一一至多死一个灌阴,他灌夫不至於身死。 “治家不严?!那朕的家也不该让你来当,少府之位,你就莫占著了,回宅反省一年,无詔不得外出!”皇帝冷怒道。 “诺。”灌夫忙答下,心中倒是一松,只是丟官禁足,此罚微不可记。 然而灌夫来不及窃喜,廷尉张汤粗壮急切的声音又在殿中响了起来。 “陛下,此事不仅如此,背后还另有隱情,只是罢官禁足,恐怕难以消弭灌夫之罪!”张汤再朗声说道,灌夫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什么?居然还有隱情?张汤,速速说来,朕倒想看看灌氏一门究竟藏有多少脏事!”皇帝从皇榻起身,指著地上的灌夫怒斥道。 “三年前,灌阳和灌阴以查案为名,扮群盗入户杀人,被廷尉正捕获,灌阳挟兵抗法,当场被诛,灌阴则交给中尉押走审讯————” “可是,隔日中尉上报廷尉,灌阴及同伙在押解路上暴起反抗,尽数伏诛,无一人生还!”张汤隨后又將此案的前因后果一一陈述。 用不著张汤做过多的解释,皇帝和群臣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顿时,这大殿之中,又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治家不严”和“徇私纵法”这可是截然不同的罪名,前者只是德行有亏,后者却是作奸犯科! 而且,此事竟还与骇人听闻的“巫蛊之案”有纠葛,那可就远不止是“徇私纵法”那么简单了。 深究起来,这可是赤裸裸的“欺君罔上”之罪啊。 原来,张汤刚刚说的大案,是“大”这个关口上! 皇帝仍然站著,面目依旧模糊,並未继续发问。 沉默,整个大殿都沉默了下来。 唯有外头的雨声“哗哗”地响著,仿佛翻滚的烹油。 不管立场为何,所有朝臣都不敢在此刻开口进言。 因“巫蛊之案”伏法的人不知几何,更是皇帝的逆鳞,何人敢胡说呢? 这几年,时不时还有人因此案下狱,与其胡乱进言,不如静观其变。 良久,皇帝终於开口了。 既不是继续向张汤问话,也不是斥责灌夫,而是叫了樊千秋的名字。 “樊千秋,若朕没有记错,你便是那个廷尉正吧?”皇帝冷漠地问道。 “回陛下,下官直到今日也仍然兼著廷尉正一职。”樊千秋安坐答道。 “朕问你,你当时可知灌阴与灌夫乃叔侄关係?”皇帝略有怒意地问。 “下官当时知晓此事。”樊千秋不动声色地答道,看不见丝毫的慌张。 “那你为何还將灌阴交给灌夫带走,岂不知他会徇私?”皇帝质问道,言语之间,已给灌夫定了罪。 “中尉乃两千石,微臣那时是千石,他还带了战兵前去,微臣不敢不交给他。”樊千秋故意嘆气道。 “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刘彻冷笑道。 “微臣当时著急查清巫蛊之案”,不敢节外生枝,处置確有不妥,而且————”樊千秋迟疑得刚刚好。 “休要遮遮掩掩,有什么话直说!”皇帝拂袖怒道。 “而且那一日丞相也在。”樊千秋看向对面的竇婴,皇帝阴鷙的目光也移过去,转到了竇婴的身上。 “丞相!你又作何辩解?”皇帝咬紧了腮帮怒问道。 “————”竇婴仍一脸平静,內心却已经失去了章法,他连忙从坐榻上站起身来,朝著皇帝拜了下去。 “朕不要这虚礼,只要一个说法!你是百官之首,为何要过问这小事?”皇帝不留情面地怒声斥问。 “老臣、老臣————”竇婴罕见地迟疑踌躇,汗不停地从额头上往下滴著,一看便是“做贼心虚”了啊。 “嗯?说不出来?还是不敢说?”刘彻杀意微动道。 第590章 少府灌夫,私放人犯,当判腰斩!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0章 少府灌夫,私放人犯,当判腰斩! 第590章 少府灌夫,私放人犯,当判腰斩! “当时长安因巫蛊之案”风声鹤唳,老、老臣当夜听闻廷尉正与中尉因办案起了衝突,怕扰动人心,故前往查看。”竇婴顶著皇帝锐利的目光辨道,这说辞完全经不起推敲。 “那朕再问问你,你可知灌阴乃灌夫子侄?”皇帝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老、老夫知晓。”竇婴不知如何辩解,只得硬著头皮点点头应下了。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逼樊千秋將灌阴交给灌夫?莫不是替他徇私?”皇帝再追问道。 “老、老夫当时觉得此案还有许多蹊晓,想让御史大夫彻查。”竇婴故作镇定地答道。 “莫要避重就轻!就算有蹊蹺,为何不让樊千秋亲自押往御史大夫府,而是让灌夫押解?”皇帝冷笑著问,这些小伎俩可瞒不过他。 “当时樊將军仍、仍然有怒意,老夫怕他一时莽撞,错杀人犯,故而改由灌夫押解。”竇婴的瞎话越编越不能圆过来了。 “怕他莽撞?你只怕樊千秋过失杀人?就不怕灌夫徇私纵法?”皇帝又问。 “老臣与灌公相识多年,知其铁面无私,所以才让他押送的?”竇婴再辩。 “那你倒是说说,这灌阴为何又活了?”皇帝步步紧逼,不让竇婴有退路。 “老、老臣一时糊涂,被灌夫誆骗了。”竇婴强行辩道,灌夫已绝无生路,与其死保,不如划清界限,日后恐怕还能从旁营救。 “糊涂?好一个糊涂,这说辞找得好!”皇帝冷声笑骂,充满怒意的眼中多了些渴望,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个机会,可用! 竇婴和灌夫同为一党,是朝堂上最后的“老臣一派”了,只要將他们拔除,外朝的形势也將为之一变,彻底落入他的手掌中。 中朝建立之后,皇权比过往强势了数倍,相权自然是此消彼长,日渐没落。 可是,仍然有朝臣习惯於听命丞相,难免会在权力上留下空隙。 刘彻不只想要用內朝见解驾驭外朝,更想直接將外朝收入囊中! 朝堂就是朝堂,又何必分为內外呢?丞相只要当一个摆设即可,不能有任何別的作用。 “灌夫!朕现在问你,是不是你私放了灌阴?”刘彻將矛头转向了始终不敢抬头的灌夫。 “陛、陛下,恕罪啊,下官也是一时心急,犯了律法啊!”灌夫双肩耸动,嚎陶请罪道。 “好啊!你这罪名倒是认得痛快,那朕问你,丞相竇婴可知晓此事?”刘彻亮出了匕首。 “————”灌夫仍然伏地不起,未答皇帝之问。 “灌夫,莫要装死!抬起头来,如实答话。”刘彻不动声色地紧逼著,灌夫迟疑了片刻,终於还是缓缓地直起了身。 此刻,这猛將的脸上涕泗横流,亮晶晶地掛在他的髭鬚上,不像朝堂九卿,倒像一个刚刚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稚子。 在殿中冷眼旁观的朝臣见灌夫如此狼狈,不禁摇头冷笑、幸灾乐祸:灌夫脾气火爆如雷,过往没少欺凌朝中的同僚。 “灌夫,你徇私放走灌阴之事,丞相当时是否知情,是否替你出谋划策?” 刘彻冷问道。 “丞、丞相不知情,皆是微臣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灌夫抬手擦了一把老泪才说道。 “当真?你可莫要欺君!”刘彻对灌夫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寒著声音,第二次问道。 “罪臣不敢隱瞒欺君啊,亦不敢胡乱攀咬啊!”灌夫言之凿凿,不似作假。 “蠢物,连圣心都不会揣摩,当真该死!”刘彻暗嘆一口气,今日只能先除一个灌夫了。 “张汤,按照律法,此案要怎么判?”刘彻不甘心地看向张汤,点头问道。 “灌阴扮匪行劫、假死脱罪、姦淫民女、杀人灭口————当判腰斩!”张汤毫不迟疑地说。 “那少府灌夫呢?”刘彻继续又冷问道。 “灌夫私放人犯,触犯阿党附益之罪,当判死罪!所放人犯又犯下大罪,当罪加一等,判腰斩!”张汤脱口而出。 “张卿熟知律法,判案果然头头是道,如你所言,判二人腰斩之刑!而后由廷尉审查此案细节,如有其余罪孽,再从重严惩。”刘彻大手一挥轻飘飘道。 “陛、陛下!饶命啊!饶命啊!”灌夫脸色煞白,大喊了几声饶命,便一头磕在了地上,不停地向皇帝顿首叩头。 “————”刘彻未能將火烧到竇婴身上,本就烦躁,指著灌夫怒道,“禁声! 再敢咆哮殿前,便判你灌氏族灭之刑!” 这一句嚇唬果然管用,灌夫连忙停下,目光呆滯地仰视著皇帝,不敢出声,他麻木地四处张望一番,目光最终落在竇婴的身上“丞、丞相啊!你我相识三四十年,还请你为下官求一求情啊。”灌夫对著竇婴行了个礼,哀求道。 竇婴面上冷漠,心中却也暗骂“蠢物”,如此堂而皇之地向自己求救,岂不是让他也受皇帝的怀疑? “你犯了重罪,更险些让老夫蒙冤,老夫又怎可能替你脱罪呢?”竇婴冷说,不管是內心或者面上,此刻都不愿救对方。 哪知道竇婴话音刚落,身形魁梧的灌阴猛地直身,含泪的眼中忽然射出了一道凶光,如同一只恶犬,似乎隨时准备扑过来。 竇婴心中一惊,灌夫的这种眼神他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在平定七国之乱的战场之上。 那日,灌孟刚刚在沙场上阵亡殞命,灌夫便冲入竇婴的中军帐,主动请战,要率领本部人马劫营! 当时,灌夫眼中便是这搏命的眼神。 后来,他带著这眼神,真去劫营了。 跟隨者百余骑,皆阵亡於叛军营中,唯有灌阴斩叛军十余而反。 此刻,灌夫为了活命,又要搏命了! 灌夫不敢与皇帝搏命,也不能与张汤搏命,便只能与他搏命了。 自己若不替灌夫求情,对方定会立刻將自己过往做过的许许多多“阴暗事” 和盘托出,拉他一起死。 旁的事情不说,就是“私放灌阴”这件事,只要灌夫现在改口,说出“丞相替我谋划过”,便是大难。 竇婴此刻算是看清了,他与灌夫哪有什么情分可言,无非是“大难临头,各自纷飞”罢了。 他想对灌夫见死不救,灌夫何尝不想拉他陪葬呢? 今日当真是凶兆乍现,竟然被这“祸事”牵连上了。若处置应对不当,自己说不定也会被皇帝申飭。 早知如此,真不该將灌夫这莽夫当做心腹来对待。 罢了罢了,事已如此,甩脱不得,只能见机行事。 想到此处,竇婴微微地点了点头,安抚住灌夫后,便从榻上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殿中,跪在了廷尉张汤的身前。 他心事重重,並未看到身边的御史大夫韩安国脸色骤然一变;更不会留意到身后的籍福伸长了脖子,面露贪婪色。 他就如同一只年迈却肉多的肥羊,已被群狼环视,却不自知。 “陛下,老臣有一言想进。”竇婴下拜然后齐声,镇定地说道。 “哦?丞相如今有何高论?”刘彻心中一喜,没想到竇婴会自己出来,不管其中的原因是什么,都是一个好兆头——做得越多,漏出来的破绽越多,正怕你不来救这灌夫啊。 “灌夫今日虽然犯下了死罪,却————却刑不至死。”竇婴道。 “既然是犯了死罪,又何来刑不至死之言?”皇帝故意问道。 “灌夫过往有军功,私放人犯亦出自人伦,老夫上请陛下酌情开恩。”竇婴在“上请”两个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 “你要为灌夫上请?”刘彻眯著眼睛问道。 “正是!恳请陛下饶恕灌夫的死罪,以彰陛下平明仁德之理。”竇婴又直身拜道,高亢的声音在雨声中更显苍凉。 “上请”是一种成制,大汉肇建之时,便有“郎中有罪耐以上,请之”的律法规定,其实便是皇帝根据人犯的身份地位、过往功绩赦免罪人的特权。 按照如今的条科规定:列侯、外戚、功臣、六百石以上官员犯“耐刑”以上的罪行,都可上请,请皇帝减罪免罪。 当然,皇帝可以赦免也可以不赦免,但往往要看提出“上请”的人是谁。 如今,丞相出来为灌夫上请,刘彻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灌夫是两千石的九卿;毕竟,灌夫曾经立下过不世军功;毕竟,竇婴在朝堂上还有威望。 可是,刘彻不想让灌夫脱罪,或者说,刘彻更想要把丞相竇婴拉下水。 “张汤,你是廷尉,最熟律法,你来说说,朕该不该减免其罪?”刘彻巧妙地把问题扔给了张汤。 朝臣之间相互辩论,他这皇帝坐山观战即可,不必自己亲自参与廷辩。 “微臣以为灌夫不当减罪。”张汤知晓皇帝圣意,正色向竇婴拱手说道。 “只有十恶重罪不可上请,谋反、谋大逆、谋判、恶逆、不道、不孝、不睦、內乱、大不敬、不义,灌夫不在其中。”竇婴道。 “灌夫確实未犯十恶之罪,可灌阴屠灭李氏一家十二口,当属不道”之罪,灌夫乃始作俑者,当为同谋论处。”张汤平静地说道。 “灌阴灭门,灌夫並不知情,怎能算是同谋?怎能算是不道?”竇婴辩解道。 “灌夫不放灌阴,便无灭门之案,怎能不算同谋?那十二条人命,皆因灌夫一时徇私,才会惨死灌阴手下。”张汤冷意更足道。 “张公啊,你熟知春秋决狱之说,当知判案时当观其內心,有道是志善而违於法者免,志恶而合於法者诛”。”竇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道。 “丞相熟悉律法,下官比追不及,可是————有一言却不敢苟同。”张汤嘲道。 “哦?哪一言?张公不妨直言。”竇婴也是饱读的儒生,对“春秋决狱”之说很是熟稔,不觉得有漏洞。 “丞相以为灌夫所为是志善之行?”张汤也不回答,而是面带戏謔地反问道o “这是自然,他私放兄子,皆因看重兄弟孝悌之情,符合儒家人伦,怎不是志善之行?”竇婴答道。 “下官正是不敢苟同此言,若是看重孝悌之情,平日便当告诫子弟多修德行,而非子弟犯罪之后,为其脱罪,助长不正之风。”张汤亦面露嘲讽之色。 “老夫非要让灌夫免罪,只是请求县官减罪,灌夫为救兄子而触法,不可免罪,却可免死。”竇婴以退为进道,他只求保住灌夫的一条性命。 “若是如此,至多由腰斩减为梟首。”张汤亦说道,当真只退了半步:腰斩改梟首,退了等於没退。 “还有军功,亦可请减。”竇婴穷追不捨道。 “所立军功,离得久远,如今再拿出来减罪,岂不可笑?”张汤嘲道。 “军功便是军功,哪怕过了百年,亦是军功,怎能不算?”竇婴亦笑。 “若按丞相所言,岂非一朝立功,一世无虞?”张汤针锋相对地反问。 “若依老夫之见,原本便该如此,军功殊勛,一朝立下,当世世表彰,就像封侯,亦是为了彰显军功世世不断。”竇婴傲道。 “若是如此,那立下军功之后,岂不是可以胡作非为,要律法何用?”张汤忿道。 “不是律法无用,是律法要慎用,先帝有言狱,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復生,诸疑狱,当审判。”竇婴对先帝詔书如数家珍。 “————”张汤一时语塞,对方忽然把先帝詔令搬出来,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了。 “————”竇婴则是一喜,连忙乘胜追击道,“先帝大行之时,曾留有遗詔给老夫,詔曰事有不变,可直入宫门奏事”————” “此事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老夫一刻不敢忘记,日日谨记先帝教诲,深知仁德乃天下纲纪,陛下想成万世基业,不可不仁,不可不德————” “子曰,三年不改父之道,孝也。孝,亦大汉之根基。陛下当追比先帝仁孝,方能为世间所称颂,成为天下万世之明君啊!” 竇婴说到最后几句时,转向北面行礼,一拜三叩,用先帝的“遗詔”和“仁德”將皇帝抬到了高位上。 如此一来,站在高位上,便不能不“仁”了。 在他这番辩驳下,殿內竟沉寂了下来,群臣和皇帝似乎被他说服了,又或者,是被他辩得无言了。 一时间,眾人对竇婴刮目相看,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的竇婴不只是一个丞相,更是一个熟读经书的大儒! 大儒辩经,果然不同凡响只有樊千秋微微冷笑著,好啊,老翘嘴可算是上鉤了,等的便是对方將这道“要命”的遗詔搬出来。 第591章 刘彻:丞相何故矫詔!?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1章 刘彻:丞相何故矫詔!? 第591章 刘彻:丞相何故矫詔!? 竇婴刚才这番“巧言令色”,从头到尾都被始作俑者樊千秋看在眼中,他对竇婴亦心生佩服。 如今的大汉,经学方兴,其深入到了大汉政治权力结构的每个角落。 谁能学好儒术,谁便掌握了解经权;谁掌握了解经权,谁便等於手握利剑。 这把利剑未必次次都可以所向披靡,却能在“公开辩论”的时候,出奇制胜一樊千秋对经学不甚了解,还得好好学! 当然,辩经是辩经,终究不是真的剑。 樊千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又怎会容许竇婴凭三言两语轻鬆化解呢? 何况,他今日布的棋子里,也有大儒。 樊千秋看向离得有些远的籍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后者立刻领会。 很快,有些惶恐的籍福便起身站起来,在眾目之下,快步走到殿中。 竇婴只当自己的司直是来附议自己的,欣慰地点点头,再面露得色。 自己在朝堂上还有些威望,平时结下的党羽都晓事,这民心倒可用。 “陛、陛下,微臣乃丞相府司直籍福,听完二公爭辩,有言想进!”籍福下拜行礼道。 籍福品秩只有千石,平日朝议之时,是没资格多说的,此刻出来请奏,倒出乎殿中眾人的意料。 就连皇帝都沉默了,似乎在回想这“籍福”是什么出身。 过了几息后,上首位才传来了一声飘忽不定的“奏来”。 “微臣今日要、要————”籍福竟有些结巴,“要”了许久,憋得满脸通红,才道出,“要弹劾当朝丞相竇婴!” 殿中先是一阵沉默,而后“轰”地一声就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和吵闹声尘囂而上,声浪似乎要將殿顶都掀开了! 竇婴亦是不可思议,他扭头看了一眼籍福,脸上渐渐被乌云笼罩了,心中刚刚升起的暗喜此刻也早已烟消云散。 难怪今晨不见踪影,原来是要布置阴谋啊! 籍福定然不是主谋,他背后绝对有人指使! 是谁?究竟是谁呢? 竇婴不顾仪態威严,阴惻惻地环顾著四周,想要找出那背后的黑手。 但是,在混乱之中,竇婴只觉得眼发昏,两侧榻上那一张张人脸飘忽不定,他竟一时看不清楚。 可恶,究竟是何人? 这时,立在皇帝身边的那面专门用来整顿朝议的桓鼓被敲响了,那一阵阵急促的鼓声带著皇帝的威严,向殿中倾泻了下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通鼓声之后,这未央殿总算恢復了平静。 和安静下来的群臣不同,刘彻此刻很亢奋。 从籍福出言要弹劾竇婴开始,他的心便悬了起来,不是担心,而是期待! 他隱隱察觉到,今日的未央殿要掀起惊涛海浪了! 又或者说,这场惊涛骇浪,已经掀起来了。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飞速思索观察,想要看清楚殿中的局势,找到这场风暴的源头。 可他环顾一周,仍是一无所获,看不到什么异常。 虽然眼前的局势迷雾重重,刘彻反而不觉得担心。 反正,今日这场看狂风暴雨不是冲他这皇帝来的,那闹得越是猛烈,他便越可以从中获利! 此刻,朝堂终於安静了下来,不管是坐著,还是跪著的朝臣,全部都噤若寒蝉、默不作声。 一个个面上看起来平静如水,內心定已翻江倒海。 “籍福,把你的话重说一遍。”刘彻冷冷说道,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陛下,微、微臣要弹劾丞相竇婴!”籍福声音有些发颤,高声道。 “籍福,你可是丞相府司直啊,如今却要弹劾上官,忠何在?义何在?礼何在?哼,朕看你像一个阴险小人!”刘彻冷笑著质问一句。 “对上官忠心只是小忠,对皇帝忠心才是大忠,微臣愚钝,但小大之別却分得清楚!”籍福咽了口唾沫道,言辞逐渐开始变得流畅了。 “没想到籍卿名声不显,竟和丞相一样能言善辩啊?”刘彻冷眼说道,隱隱有嘲讽意。 “微臣才疏学浅,確实不善言辞,可骤遇恶行,亦要出列一匡纲纪!”籍福渐入佳境。 “那朕倒要听听,你因何事弹劾丞相?若誹谤构陷!朕定诛你三族!”刘彻指向籍福。 “————”籍福看了看身前一步远的竇婴,心一狠道,“微臣要弹劾丞相竇婴矫詔行径!” 此言一出,刚刚退散不久的议论声又捲土重来了,桓鼓连响几次,才让此间再安静。 “矫詔?这可是大罪!若是构陷诬告,当真是要族灭的。”刘彻道,他看似警告籍福,心中的激动却早已经是按捺不住了,他倒想看看这籍福手中有没有真东西! “回稟陛下,正因为是大罪,所以微臣才冒死弹劾!”籍福再说道,那义正词严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忠臣的样子了。 “陛下,籍福乃阴险小人啊,老臣辅佐三代天子几十载,赤赤忠心,天地可明鑑啊!”竇婴不知其中缘由,却抢先大声喊冤。 “丞相放心,若此人是小人,朕自然会为你做主,且让他把话说完!”刘彻抬手说道。 “怎可让此等阴险之言污了陛下圣听!如此歹人,当立刻投入詔狱!”竇婴高声嚷道。 他此刻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管此事为何而起,都要扼杀於强褓。 “不可!若不让籍福说出来,又怎能还丞相清白?”刘彻阴阴看向竇婴,有威胁之意。 “————”竇婴还想要进言劝阻,却被皇帝的一句暴呵硬生生打断了,“籍福!朕给你这个机会,你倒说说,今日为何弹劾丞相矫詔!” “丞相刚刚为灌夫辩解时,自称先帝有遗詔授其事有不变,可直入宫门奏事”之权,过往多年,亦將此遗詔悬於口边————” “此事朝野皆知,无人有疑!可实际上,先帝从未发过此詔啊!竇婴无中生有十几年,这不是矫詔,又是什么?”籍福痛心疾首道。 “————”竇婴身体猛颤一下,也顾不得殿前礼仪了,“嚯”地一下便站了起来,衝著籍福怒道,“恶狗!竖贼!你、你血口喷人!” “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竇婴这是狗急跳墙了!”籍福不理会竇婴,只是朝著皇帝再次行礼道。 “你竟敢骂老夫是狗!老夫、老夫————”竇婴气急败坏地在原地团团打转,仿佛要找一件趁手的兵刃,了结眼前这歹人的性命。 “丞相!”刘彻忽然拍案怒喝,他的声音与天上一道忽然响起的惊雷混在一起,震得群臣一阵战慄。 “————”竇婴如梦初醒,先瞪眼看了看面前的籍福,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皇帝,最后才环顾殿中诸公。 终於,他的身形有些摇晃了。 “丞相,你失態了。”刘彻冷冷说道,心中亦震惊,他从未想过竟这遗詔有假?恐怕不只是他,殿中这一眾朝臣也绝不会认为那遗詔是矫詔。 “老、老夫只是————”竇婴含糊说道,却未能成言,刚刚这番狂怒之后,他白髮散乱、狼狈不堪,真有几分狗急跳墙的情状。 “丞相,坐回榻上,莫要失態,朕会问清此事的。”刘彻故作平静地说。 “————”竇婴一惊,环顾四周,看到了眾人眼中那古怪暖昧的目光:他们定以为自己是做贼心虚,所以才会如此失態和恼怒。 “陛下,可这、这不是矫詔啊。”竇婴看向刘彻道,似乎是在辩驳,又似乎在恳求:先帝的遗詔,是自己屹立朝堂的根基啊。 “是不是遗詔,朕会审清楚的,还请丞相谨遵礼制,莫要失礼失言。”刘彻冷言睨道,心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此刻只想找到真相。 “诺。”竇婴作答,跟蹌而退,坐回了自己的榻上。 “————”刘彻不再理会竇婴,而是看向了少府灌夫。 “下詔,罢去灌夫的少府之职,立刻押往詔狱关押,由廷尉张汤主审,若有所得,直报尚书台。”刘彻冷道,先將这件事解决了。 “陛下,恭请宽恕,恭请宽恕啊!”灌夫如丧考妣地哀嚎哭喊道。 “来人,剥去组綬,速速押走!”刘彻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李广,这白髮老將如今仍然是未央卫尉。 “诺!”李广起身,走到大殿外面大声下令,一伍剑戟士立刻来到了殿中,剥去灌夫组綬,將其押出门外。 “我为先帝流过血,我为大汉立过功,不可杀我!”灌夫的哀嚎声穿过雨幕传入殿中,声音减弱,直至消失。 灌夫的“退场”没有在殿中掀起太大风波,他罪名已经定了下来,只有轻判和重判的区別。 殿中诸公纷纷將视线转向仍然跪著的籍福,他们知道,此人身上才背著今日真正的大案。 “————”刘彻和群臣所见相同,他亦看向了籍福,寒声问道,“籍福,你弹劾丞相竇婴矫詔,可有真凭实据?” “有!微臣將那道矫詔带来了!”籍福说完,立刻从怀中取出詔书,交由內官荆转呈到了御前。 “————”刘彻前后翻看詔书几遍,未看出什么端倪,便又交还给了荆,然后再看向张汤说道,“拿给张卿看看。” “诺!”荆將詔书送到张汤麵前,后者不敢怠慢,立刻便翻看了起来。 “如何,可有什么眉目?”刘彻平静地问道。 “陛下恕罪,微臣愚钝,此詔是十几年前写就的,微臣一时看不出来真假。”张汤如实说道。 “谁能看出此詔真假?”刘彻向殿中问道,殿中立刻又沉默了下来,不是他们看不出,而是不敢参与到此事中。 “————”已稍稍恢復镇定的竇婴见无人出面,终於坐得直了些。 看来,群臣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不敢出来合伙“构陷”他。 可是,竇婴眼睛的余光忽然看到右边似乎有人动了,他朝那边睨了一眼。 而后,整个人如坠冰窖、魂飞魄散! 站起来的,竟然是御史大夫韩安国! 他这动静,如同往沸腾的猪油中又浇了一瓢凉水,整个大殿比先前更加喧闹了。 这时,竇婴终於想起刚才在殿外列队的时候,对方“忽视”自己的那个细节,本就分散的魂魄直坠深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 糟了,今日这局面不是衝著灌夫来的,而是衝著自己这百官之首来的啊,朝臣当中有坏人! 可恶!韩安国这怯懦的老贼,竟然与张汤、籍福勾连起来,向自己放冷箭,真是歹毒! 好啊,平时端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对自己摇尾乞怜,原来竟是个包藏祸心之徒! 看来,是等不及了,等不及想当丞相! 只是,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扳倒老夫呢? 度过最初的惊疑后,竇婴的眼神渐渐恢復了凶狠,他倒也想看一看,这么几个小蟊贼,又能拿他这丞相怎么办? 矫詔?简直是无稽之谈! 今日即使县官追究他的罪责,他左不过是辞官回宅罢了,皇帝总不能因为“徇私枉法”这等小事,就杀了自己这“当朝丞相”“三朝老臣”“平叛功臣”吧? 只要他能保住这列侯爵位,只要他竇婴不死,只要朝中还有棋子————竇氏总有机会翻过来的。 竇氏,那可是近百年的世家豪门了啊,绝不是他们这些乍富的劣吏可以扳倒撼动的! 当竇婴怒目而视的时候,韩安国倒是心平气和地跪在了籍福的身边,並未斜视竇婴一眼。 “陛下,臣御史大夫韩安国附议籍福,弹劾丞相竇婴矫传先帝遗詔。”韩安国说道,他中气十足,殿中人人都能听清。 “韩卿?你事先便知晓此事?”刘彻问道,他心中愈发激动,有了这御史大夫助阵,“竇婴矫詔之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回稟陛下,籍公昨日確实与老臣提过此事,事发突然,老臣未能向陛下上奏此事,还请陛下降罪。”韩安国气定神閒地说道。 “如此说来,韩公是看过这道遗詔了?”刘彻故作镇定地问道。 “回稟陛下,確实看过。”韩安国点头道。 “那你与籍福凭什么认定这是矫詔?!是不是构陷丞相!”刘彻暴喝,看起来是维护竇婴,实则却是向他亮出了刀子! 第592章 竇婴,朕要你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2章 竇婴,朕要你死! 第592章 竇婴,朕要你死! “陛下请看詔书的背面,上面只有魏其侯家丞的封印,並无尚书台的封印。”韩安国沉声说道,一看便是有备而来了。 “快將这詔书呈上来!”刘彻忙不迭说道,荆立刻又將遗詔送回了皇帝御前。 刘彻立刻便伏在案上,细细地辨认詔书背面那个已经有些泛黄模糊的印记。 良久之后,刘彻“啪”地一掌拍在了案上,而后抬头看向竇婴,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丞相,为何只有魏其侯家丞的封印,没有尚书台的封印?”刘彻渐有杀意地问道。 “啊?这、这————老、老夫不知啊?”竇婴满眼的错愕,仿佛头一次知晓这件事情。 “你不知?还有谁知?你倒是看看,尚书台的封印在何处!”刘彻忽然从榻上起身,而后猛地用力,便將这道“先帝遗詔”扔向了竇婴。 这遗詔是用上等丝帛写就的,重量极轻,哪怕刘彻在愤怒之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物也並未扔到竇婴的面前,而是软绵绵地落在了玉阶下方。 距离竇婴还有两三步的距离。 竇婴哪里还敢安坐在榻上呢? 他匆匆忙忙地起身,快步来到了玉阶前,仓皇地捡起地上的遗詔,又凑到了眼前,仔细辨认封印。 眨眼之间,他的脸立刻就煞白了,踉蹌退后了几步,跪倒在了殿中,“砰”地一声磕在了地上。 “陛、陛下,老、老臣当真不知啊!”竇婴不敢抬起头,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詔书是不是你府中的那道遗詔?”刘彻也不答他的话,只是平静地问道。 “这、这確实是、是先帝给老臣的那道遗詔啊,可怎会————”竇婴想要辩解,刘彻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朕再问你,这遗詔可有篡改涂抹过的痕跡?”刘彻再问道。 “並————並未涂抹篡改过。”竇婴如实道。 “那你说说看,为何上面没有尚书台的封印,只有你家家丞的封印?”刘彻咄咄逼人地问。 “老臣————老臣並未留意过此事,亦不知为何没有封印啊?”竇婴直起身,错愕说道,手中的遗詔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詔书皆出尚书台,必有尚书台封印!家丞封印是去处,尚书台封印是来处。有去无来,又怎能说得通?”翰安国冷言道。 “你————你这歹人!血口喷人!你想扳倒老夫,自己当丞***诈的狗贼!”竇婴不敢起身,只能偏著头,恼怒地大吼道。 “我怎是血口喷人,这是朝堂成制,殿上诸公人人皆知。”韩安国平静说道,他像一只蟒蛇,一点点缠上了竇婴这头老狼。 “丞相,御史大夫所言有几分道理,你总不能说是尚书台忘记加印了吧?”刘彻冷漠地问。 “————”竇婴一颤,似有所悟,连忙直起身来向皇帝行礼道,“是了!是尚书台忘了加印!” “呵呵?是朕猜得准,还是丞相编得快?”刘彻嘲讽地问,殿中亦传来了一阵轻轻地笑声。 “这、这是实情!那时,先帝病危临崩,急召老臣入宫,在宣室殿亲手將詔书交到了老夫手中————” “当时,这詔书的墨跡未乾,定是刚刚写就地,还来不及送到尚书台加封印,便託付给了老夫————” “先帝將遗詔託付给老臣时,已迷离不能成言,老臣当时亦心系先帝的安危,悲慟欲哭,所以才一时疏忽,未查验这詔书的封印,才有了紕漏————” “陛下,老夫今日之言句句属实啊,绝无半句虚言!”竇婴说到最后,竟带了哭腔,话音落下的时候,又是一头用力地磕了下去。 “————”刘彻沉默地听著竇婴的辩解,在心中不停地思索,不得不说,对方的话其实也有几分可能。 可是,这不是刘彻想要的最终答案。 朝堂今日的局势,他倒是看清楚了。 不管籍福和韩安国为何而来,他们手中定有了可以置竇婴於死地的证据。 否则,他们不会当眾与竇婴过不去。 事情倒也简单了,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沉默地当好“判官”,让他们各自陈述即可。 总之,他不会输! 於是,刘彻心中的亢奋又强烈了些,竇婴是他在朝堂上最后的阻力了,也是他最后的心腹大患了! 过去,刘彻还要仰仗竇婴处理朝堂政务,便还不能对他动手。 现在,中朝运行流畅,这“德高望重”的丞相便越来越碍眼了。 是时候挪开这石头了。 刘彻不想对竇婴这“老臣”“功臣”痛下杀手,若是可能的话,他也愿给对方一条活路这既可以解决朝堂隱患,也可以成就自己“不杀功臣”的仁名。 可惜,竇婴这老叟不知道急流勇退,不仅牢牢霸占丞相之位,背地里更是不停落子。 丝毫不愿意放权,反而还想抓紧些。 如今,自食其果了吧?你挡住了韩安国的晋升拔擢之路,他自然会对你恨之入骨啊。 韩安国愿意出来当这把刀,那你可就別怪朕不留情面了! 刘彻看著伏身颤抖的竇婴,心中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今日,他要杀了竇婴这“百官之首”! 刘彻默不作声,背手在身后,一步一步走下了玉阶,站在了竇婴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看到了竇婴稀疏的白髮、斑驳的老斑、纵横的皱纹———— 和普通老人相比,也並无太多差別。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刘彻心中默念著这句话,终於说道,“竇婴,先帝传詔,可有人证?” “————”竇婴听到皇帝直呼其名,腰弯得更低了,他迟疑片刻颤道,“那日,侍奉先帝的內官也在。” “呵呵,朕记得,那內官叫做张绑,先帝大行后,他请求殉葬先帝,如今,尸骨都白了吧?”刘彻道。 “————”竇婴不敢作答,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这遗詔想来也是先帝让张绑擬的,所以————竟是死无对证了?”刘彻又笑道,听不出太多的怒意。 接著,刘彻又踱步来到了韩安国面前,平静问道,“韩安国,可还有別的证据,能证明这是矫詔?” “有!”韩安国等的便是皇帝这句话,迫不及待地说,“凡下发的詔书,尚书台都应当留有副本,若无副本,定是矫詔无疑!” “————”刘彻点了点头,刚才一时情急,他倒忘了这最简单的法子,於是便看向了不远处的尚书令主父偃。 “尚书令主父偃、廷尉张汤、未央卫尉李广,大司农庄青翟————你们四个人立刻去尚书台,查找这道詔书的副本,速去速回!”刘彻指定著四个人道。 “诺!”四人哪里敢怠慢呢,立刻起身,向皇帝行礼之后,才匆匆地离开了此处。 “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间,竇婴、韩安国、籍福,尔等先回座吧。”刘彻说道。 “臣等不敢!”几人陆陆续续地说,却只是直起身,无一人起身回到自己的坐榻。 “————”刘彻亦无心劝他们,一路向大殿门口走去,目视前方,看著氤氳的雨幕。 “今日这场雨下得好,也下得及时,此刻閒来无事,诸公陪朕听雨吧。”刘彻道。 “诺!”群臣忙应答,整个未央殿立刻安静了下来,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別的什么动静了。 唯有“哗啦哗啦”的雨声被一阵阵寒风吹进了大殿,更带来了一阵一阵彻骨寒意。 小半个时辰飞逝而过,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殿中正在神游的人。 派出去查找遗詔副本的那四个朝臣回来了! 这四个朝堂朝臣显然未料到皇帝站在门口,险些衝撞天子,他们仓促地退后了半步,再下拜请罪。 “如何,查到副本了吗?”刘彻平静地问道,声音有些阴冷。 “我等翻找了前后几年的副本,並未发现这遗詔的副本。”地位最高的主父偃说道,其余人亦附和。 “没有副本,那可有归档的记录?”刘彻微微点头,又问道。 “亦无归档记录,微臣还问了几个在尚书台行走多年的老吏,他们都未见过这詔书。”庄青翟答道。 “如此说来,这道詔书真是矫詔?”刘彻声音上扬,再问道。 “按已有的证据看,这道詔书————確是矫詔。”张汤率先道。 “微臣附议廷尉张公之言,当是矫詔无疑了。”庄青翟说道。 “臣等附议廷尉张公之言,当时矫詔无疑了。”主父偃和李广亦连忙道。 “————”殿中先有议论声,但很快又风平浪静了,群臣看到皇帝终於转过身来,冷漠地盯著榻上的竇婴。 “————”群臣的目光亦跟著皇帝投向了丞相竇婴,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被一道道目光灼烧,转眼间便矮了一大截。 片刻后,竇婴才终於好像惊醒过来,他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看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到最后,他才有些躲闪地看向皇帝。 “竇婴,证据確凿,此乃矫詔无疑,你还有什么话要狡辩?”刘彻逼问,向竇婴走了几步,如同一把剑插在殿中。 “————”竇婴久久无言,而后抬头,仰天苦笑,摇头许久,才喟然嘆道,“陛下,老臣无言以对,可、可老臣冤枉啊!” “冤?!冤从何来?”刘彻冷笑道,又朝竇婴走近好几步,两侧的朝臣不禁往后躲了几寸,生怕被天子之怒误伤到。 “你竇婴凭著这一道矫詔在朝堂上横行几十年,换得了公卿的俯首帖耳,这冤————从何而来?” “你竇婴凭著这一道矫詔数次升官,位列三公,换得了竇氏的荣华富贵,这冤————从何而来?” “你竇婴凭著这一道矫詔骗取恩宠,誆得圣心,换来了朕的信任和重用,这冤————从何而来?” “竇婴!你倒说说看,是你冤,还是朕冤?!”刘彻恰好停在竇婴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对方。 “可、可————”竇婴睁开著眼,两行老泪竟从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而后嗓音干哑地说,“可这不是矫詔啊。” “哼,不是矫詔?!铁证如山?还敢狡辩?!”刘彻不留情面地斥责道,眼中有愤怒,但愤怒之下,却藏著亢奋。 好啊,今天这情形当真是好啊。刘彻做梦都不敢想,竟可以用这么完美的方式“罢去”竇婴,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那道“遗詔”是竇婴的护身符,不管对方是否为官,都可从中获得权力:先帝亲自委以重任,人人都要忌惮竇婴。 可是,这道詔书竟是一道矫詔!这不仅是扯碎了竇婴身上的袍服,更坐实了他是阴险的小人!当真是一箭双鵰啊。 “竇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还要说这道遗詔是矫詔吗?”刘彻微弯腰,言语冷漠、目光冷峻,逼视著眼前的老臣。 “————”竇婴乾裂的嘴唇颤了颤,既未点头,也未低头,而后嚅囁,“可这詔书是、是先帝亲手交给老夫的啊!” “还敢装腔作势、出言狡辩?依你之言,是先帝故意陷害你不成?!”刘彻暴怒道,恰好一道惊雷,又划过天际。 “————”群臣皆惊,惶恐地抬头看向面目扭曲的皇帝,而后又纷纷低头,县官將先帝抬出来辩驳,定是怒意滔天了。 其实,刘彻自己亦被这雷声惊到了,不知为何,他的怒意飞快地消散了,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心虚”从心底冒了出来。 诸多记忆在刘彻的心间飞掠而过,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事情,这些事情连成了一条五彩斑斕的毒蛇,啃食著他的心房。 “这、这又怎会呢?先帝信任我,怎会害我————怎会害我?”竇婴亦因此言而惊慌,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面色苍白。 “————”刘彻暂时回神了,他皱了皱眉,用这小小的举动驱散心中的心虚,重新坚定地逼视著眼前的老臣。 眼下,正是紧要的关口,自己又怎能胡思乱想?怎能动摇决心?怎能错过今日的机会?怎能放过这奸臣? 今日,必须要让竇婴死! 第593章 竇婴,瘫了!郑当时,倒了!得罪我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3章 竇婴,瘫了!郑当时,倒了!得罪我樊大,都得死! 第593章 竇婴,瘫了!郑当时,倒了!得罪我樊大,都得死! “呵呵,先帝不会害你,那朕可又有冤枉你?”刘彻收回了怒意,冷漠地逼问,他要竇婴自己伏法认罪,以免日后有人翻案。 “陛、陛下亦未————未冤枉老夫?”竇婴许久才憋出了此言。 话刚出口,竇婴的脸庞就一点点红了起来;很快,他脸上的赤红又变成了可怕的絳紫。 “既然先帝和朕都没有设计构陷你,那你此刻还不认罪吗?”刘彻冷笑道。 “老、老臣————”竇婴嘴巴微微张开,腐朽之气带著残余的生机从喉咙深处不断地冒出来,脸上的絳紫色也飞快消退下去。 但是,当他的脸色逐渐重新变得煞白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越发通红了,仿佛体內所有的血液都往头颅涌去,隨时要破顶而出。 竇婴只觉得头昏眼,殿中的所有事物和每一张脸都旋转了起来,而且,还越转越快———— 终於,他的身形开始摇晃了。 “老、老臣————老臣————”竇婴口中的话越发含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忽然,他的胸腔里凭空生出了一团“剧痛”,停留片刻之后,便沿著体內的经络一路向上! 这阵“剧痛”衝出了胸腔、杀入了脖颈、进入了颅后、钻入了脑中————在终点处不断地膨胀! 似乎隨时要爆裂开来! “————”刘彻看不到竇婴体內发生的巨变,他只当对方正绞尽脑汁地搜寻狡辩之言,他可不会给对方留下这机会。 “老臣?还敢自称老臣?朕看你是老奸臣!老贼臣!老逆臣!”刘彻恶毒地一连三击道。 “————”竇婴通红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头颅中的那团剧痛被皇帝的这九个字刺激得极速膨胀。 终於,他的耳朵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砰”! 竇婴的意志在这一声旁人听不见的轻响中化作了一缕血雾,这血雾迅速遮住他的视线。 这具饱经风霜的躯体左右晃动了几下,忽然一歪,从坐榻上栽倒到了一旁。 “噫!”群臣发出了惊呼,抻长脖子,好奇而关切地看向不停抽搐的竇婴即使今日未殞命,日后也会成为个废人。 “哼,果然是做贼心虚啊!朕不杀你,天也杀你!”刘彻猛然拂袖转身,仿佛不愿再看到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竇婴。 “卫广!让人把竇婴抬走!”刘彻指向门外的李广说道。 “诺!”李广答完之后才又问道,“敢问陛下,要抬去何处?” “抬去何处?总不能抬回丞相府吧?先抬回魏其侯宅第,等此案开审之后,立刻押入詔狱!”刘彻毫不留情地说道,他的声音比腊月的寒霜更冷,他甚至不愿给这老臣最后一点体面。 “诺。”李广立刻起身出去传令,很快,一伍剑戟士便进殿了,他们剥去竇婴的组綬相印之后,便將他抬出了沉寂的未央殿。 眨眼之间,这个几起几落的三朝老臣便消失在了雨声中。 这一次,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立刻派人给他治病,开审之前,不许他死!”刘彻又冷道。 “诺!”监管著詔狱的张汤连忙答道,不敢有任何迟疑。 “张汤,这矫詔之案,当怎么判?”刘彻冷问道。 “按制当判梟首抄家。”跪著的张汤略微抬头,很是谨慎地说道。 “————”刘彻睨了张汤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但是却也不动声色。 “陛、陛下,微臣还有事情要弹劾!”籍福急忙又说道,声音颤抖。 “竇婴私下常常对属官口出妄议,对陛下和先帝不敬,”籍福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呈道,“微臣皆记录在案!” “————”刘彻沉著脸走过去,將这帛书拿起来翻看了片刻,杀意浓了起来,那渐渐狞起的两道眉毛既像锁链,又像勾戟! “好啊,这竇婴竟说朕重用外戚,公私不分”,说先帝废长立嫡,扰乱国本”,简直是丧心病狂!”刘彻笑骂。 “张汤!韩安国!”刘彻寒声喊道,这两个人连忙进殿,拜在他身前。 “你们看看,加上这些妄言,又应该怎么判?”刘彻將帛书扔在他们面前,二人不敢迟疑片刻,立刻打开看了起来。 “这些言行,恐怕————”张汤正想说这些“妄言”还要明察是否可信,却被跪在一边的韩安国將话题抢去了。 “这些言行,恐怕只是高山之一角,人前便敢如此悖逆,人后更不知如何狂妄,按律当重判!”韩安国怒道。 “你说得好!当怎样重判?”刘彻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 “罢官削爵,竇婴判腰斩,夷三族!”韩安国果决说道。 “噫!”殿中又传来了群臣倒吸凉气的声音。 夷三族,这是要將竇太后的血脉都杀去一大半了啊。 几十年前,这夷三族之刑便被文帝废去了,韩安国身为御史大夫,不会不晓得,如今搬出此刑,自是討好天子。 为何在此刻討好天子,朝臣都不是蠢物,自然看得清楚。 於是,他们对韩安国的行径便有些不耻! 未免心急了吧,这吃相难看啊! “你判得好!夷三族正是合適,但是朕有仁德之心,不想竇太后族人流血太多,改夷三族为族灭!”刘彻冷道。 皇帝此言,便是对此案下了定论,日后审案,便只是走过场而已了。 “陛下仁德,我等比追不及啊!”韩安国忙顿首。 这御史大夫又怎会看不到旁人鄙夷的眼神呢? 可他不在乎,这可是良机啊! 当官嘛,不丟人! “好!此案便按韩卿所说的判!”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陛下英明!”韩安国忙奉承道,眉梢的喜色已压不住了。 “张汤,具体审案,仍由你主持,一定要审得快,最好赶上今年的秋决。”刘彻再道。 “诺。”张汤不敢再多做爭辩了,只能如实地点头领命。 “还有,竇婴把持朝堂许多年了,定在朝中结下许多党羽,都要尽数查出来,以正视听!”刘彻的视线,立刻开始环顾殿中。 被皇帝视线扫过的群臣面色各有不同,有人面露忧愁,有人眉眼有喜。 今日这场大风大雨吹过朝堂,不知多少人要落马遭殃。 雨过天晴之后,定会空出许多官位,这便又是旁人的机会。 所以,每一次朝堂动盪,总会有朝臣推波助澜,巴不得风暴更大些,好为自己多获利。 “诺!”张汤连忙答道,他已看出皇帝要重办此案,不敢有任何犹豫,否则,自己说不定也会被打成竇党了啊。 “陛下,微臣要事要奏!”一直跪在门外沉默不语的庄青翟忽然插话,顿首请奏。 “何事?”刘彻皱眉问道。 “微臣要弹劾太常郑当时!”庄青翟高声说道。 “嗯?还要弹劾?”刘彻问道,面上生出阴沉的疑云,这“三公九卿”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奋力撕扯到了这个田地? “微臣要弹劾郑当时贪污徇私!”庄青翟生怕这天大的机会从手边溜走,声音又高了几分。 “郑当时贪污徇私?他竟贪污徇私?他敢贪污徇私?”刘彻匪夷所思,袍服都打著补丁的郑当时怎么会贪污徇私? “陛、陛下,这是誹谤!这是誹谤!庄青翟是奸臣啊!庄青翟是奸臣啊!”正因为竇婴和灌夫“遭殃”而惶恐的郑当时连忙站起身,跪到了殿中。 “微臣句句属实,无一句虚言!”庄青翟说完,便將“郑当时挪用修渠车马徇私”之事巨细无遗地上奏出来。 庄青翟做事稳重,將人证物证及一应数目查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像一只利箭,稳准狠地射在郑当时身上。 很快,刘彻半信半疑的神情消失了,他走到郑当时面前,一脸阴沉地盯著这个穿著破旧袍服的太常卿郑当时! “郑当时。”刘彻不喜不怒地喊道。 “谨、谨侯陛下旨意。”郑当时道,他仍不敢抬起头来,身体还伏得更低了一些。 “你抬起头来。”刘彻冷冷地说道。 “诺。”郑当时迟疑片刻,才直身。 “你有没有做过?”刘彻平静地问。 “做、做过何事?”郑当时慌问道。 “修建关中漕渠时,有没有挪用车马卒役,为自己徇私?”刘彻耐著性子又问了一句。 “陛、陛下,那是庄青翟胡乱攀扯,是庄青翟诬告构陷!”郑当时手舞足蹈辩道。 “你有没有做过?”刘彻又重复问。 “微臣忠心可鑑,不敢欺瞒陛下啊!”郑当时用哭腔说道,黑的面庞一片通红。 “你有没有做过?”刘彻不为所动,瞪著瑟瑟发抖的郑当时,第三次寒声逼问道。 “————”郑当时顿了顿,眼色一变,支支吾吾道,“陛下啊,微臣绝没有贪,,“你想清楚再答,你若敢胡说八道,一旦查明,便罪加一等————此案,可不难查清楚。”刘彻平静地打断了郑当时的话。 “————”郑当时又色变,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庄青翟,又想了想刚刚被抬走的竇婴,渐渐明白自己今次无路可退了。 “陛下————微、微臣有罪!微臣穷怕了啊!微臣穷怕了啊?”郑当时哀嚎道,接著他便好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彻底委顿了下去。 “你这欺君的歹毒小人!把朕都给矇骗了!当真可恨可杀啊!”刘彻厉声骂道,猛地抬脚,用力地踹在了郑当时的心窝。 “啊!”郑当时惨叫一声,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方案,案上的笔墨撒了一地,像极了黑色的血。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微臣愿献出所有家訾充作军费!”郑当时翻身而起,扑到刘彻脚边,抱著龙腿大嗥。 “抄家之后,家訾本就是少府的,还用你献?”刘彻只是不停地冷笑。 “陛下,郑当时不仅贪墨,而且与竇贼交往甚密,为了得到拔擢,甚至还为竇父哭坟。”庄青翟平静道,又刺出了一刀。 “好啊,原来你是竇党!”刘彻看著郑当时涕泗横流的模样,心生厌恶,仿佛吞下了一只厕室里蠕动的白色蛆虫。 他不恨郑当时徇私贪墨,也不恨郑当时奉承竇婴,更不恨郑当时礼仪尽失————他恨此人沽名钓誉,而且恨对方欺君! 此事若是传出去,自己岂不是要背上“识人不明,被奸臣耍弄”的恶名? “庄青翟,此案由你查,查明之后,从重定刑!”刘彻指著庄青翟下令道。 “敢问陛下,如何才算从重定刑?”庄青翟暗喜,但仍谨慎地问了一句。 “你倒聪明,若朕让张廷尉来审理此案,他断然不会多问的。”刘彻明赞暗讽道。 “微臣愚钝,远不如张廷尉通晓律法,不敢擅自主张,还请陛下明示。”庄青翟平静道。 “梟首!抄家!族灭!”刘彻咆哮道,群臣一惊,从未见皇帝震怒如此。 “诺!微臣领旨!定秉公严查!”庄青翟平静地顿首道,情绪仍不见半点起伏。 “拖出去!拖出去!现在边拖出去”刘彻指了指郑当时,厌恶地摆手道。 “诺!”庄青翟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如同拎雉鸡一般,將烂泥一摊的郑当时从地上拽起来,交给进来的剑戟士。 “陛下啊,微臣知错了,微臣知错了!”郑当时出了殿门,才回过神来,不停地踢打哭嚎著,像极了发癲的泼皮无赖子。 剑戟士自然不会由著他,三下五除二便用麻绳勒住了他的嘴,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抬牛羊一样將其抬入雨幕当中。 一时间,未央殿又安静了下来,“沙沙沙”的雨声越发欢畅,如同一曲天籟之音。 当然,只有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樊千秋觉得这声音是天籟,其余朝臣恐怕都没有心思赏雨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今日这秋雨,这是一场好雨啊。”樊千秋心中默念著,暗有喜色。 今日这盘棋,很顺! 此刻,自己的好大兄正有些失魂落魄地往皇榻走去,他那高大的背影有些沉默,也有些落寞。 似乎他是一个输家。 输?恰恰相反,他贏了。而起,贏得很多,比樊千秋更多。 但是,他的心情定然非常复杂! 第594章 刘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4章 刘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第594章 刘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几个时辰,朝堂经歷了巨变,刘彻的內心亦经歷了巨变。 得知灌夫危害一方时,他是怒;借力扳倒竇婴时,他是喜;发觉被郑当时矇骗时,他是恼———— 当然,在用言语“棒杀”竇婴时,刘彻还有些心虚一恐怕他也不能確认,先帝是不是特意將一道“矫詔”给了竇婴,只为了诛杀功臣! 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但是他也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今夜,这皇帝註定是要难以入眠了啊。 此刻他还能如常镇定,心性已经是超过寻常人了。 接著,樊千秋逐个看向了殿中的朝臣,有愤怒者,有窃喜者,有惊惧者,有冷静者———— 人脸上可能会出现的各种表情,通通显露於此时。 而他亲自布下的那几颗棋子,正以不同姿態散在殿中各处:他们的心情定是此间起伏最大的。 籍福正跪在角落里,他虽然勾肩驼背,把脸埋得很低,嘴角却掛著一抹隱隱笑意,得意的笑。 这个给田蚡和竇婴当了二十余年幕僚的“多智之人”,今日总算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怎能不笑? 韩安国跪在正中央,樊千秋看得真切,他是一点点挪到这显眼之处的,待会皇帝一转身,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也为难这个六十岁的老臣了,把腰杆挺得笔直,那半尺长的白须油亮顺滑,將他衬托得格外精神矍鑠。 看著,倒確实也有丞相风采。 而且,他的表情肃穆且庄重,仿佛在静待君令,可那双过於有神的眼睛却暴露出了他內心的欲望——对“百官之首”的欲望。 是啊,辅佐两任丞相十几年,也该要轮到他了! 可惜,他还不知道这个愿望终究只是一个泡影——將会被樊千秋另外一颗还没有移动的棋子戳破。 这又能怪得廖谁呢,要怪就怪他自己投降太晚! 他若是早一些向樊千秋示好,也不至於如此啊。 和韩安国相比,张汤那凝重的神色倒真诚许多。 他虽然也是樊千秋布的棋子,却对今日整个大局毫不知情,更毫无期望。 他的作用,仅仅是点燃灌夫这堆乾柴罢了:火自然而然会烧到竇婴身上。 张汤做得很好,过往对樊千秋也非常仁义,今次他理应获得一份大报酬! 没错,樊千秋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大报酬——韩安国想要的“百官之首”。 至於刚刚坐回榻上的庄青翟,同样是贏家。 今日,他不仅会得到意想不到的“超迁”,更会真正地走进刘彻的“法眼” i 和原来的歷史线相比,他获得拔擢重用的速度快了许多,进入朝堂权力核心同样快了许多。 他虽然是一个老奸巨猾之人,在朝堂上却没有太多根基,比竇婴、田蚡之流容易对付多了。 樊千秋决定先给他一点甜头尝尝,日后定会加倍收回的。 当然,和这些人相比,樊千秋才是未央殿中最大的贏家。 今日过后,他在朝堂上暂时便没有政敌了,许多事情都可以放手去做。 想到此处,樊千秋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笑容,这几日在烈日下辛劳奔走,暗中勾连,全都非常值得! 可是,他很快又把浅浅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回到皇榻上的刘彻面色阴沉地把脸转了过来,非常不悦地扫视著重臣。 “朕倒是没有想到啊,今秋的这第一场大雨,还未衝垮黄河沿岸的堤坝,却衝垮了朕的朝堂!”刘彻冷笑,这冷比怒更加地可怕。 “尔等都睁开眼睛看看,一个三公,两个九卿————要么是矫詔的奸臣,要么是枉法的贼臣,要么是贪墨的污臣,当真触目惊心————” “这还是朕能看见的长安城朝堂啊,那朕看不见的地方又会触目惊心到何种地步?不知有多少奸臣枉法贼民、阴布诡譎、大逆不道————” “这看似清朗的太平盛世之下,竟藏污纳垢、恶吏横行、禽兽佩印、走狗戴綬————黔首仓头何止是被他们鱼肉,简直是任其宰割啊————” “还有诸位食君禄民膏的朱轮之臣,尔等今日站在岸上,看似乾净,可脚上又真的没有粘泥吗?若是严查尔等,又有几个人得以善终?” “————”刘彻言至此处,轻微嘆气,怒意似乎稍稍泄去,但殿中朝臣仍无一人敢抬头直视皇帝,他们一个个全都低著头,既像逃避,又像自省。 “罢了,朕亦不能苛责尔等,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刘彻这句轻飘飘的话甫一出口,殿中便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整齐的响动。 满殿朝臣公卿百余人一连同樊千秋在內,全都把头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帝。 皇帝这是要“罪己”吗?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皇帝看似“罪己”,其实却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朝臣进行更猛烈的道德抨击。 皇帝有罪,罪不在己,而在诸公一在诸公不尽言,在诸公不尽力,在诸公不尽心。 於是,除了樊千秋之外,其余朝臣都露出骇然之色,仿佛人人都犯了要下狱的死罪。 “朕即位一十六载,夙夜忧劳,欲承歷代先君之遗德,奉惶惶苍天之天命,开太平盛世,创不朽基业————” “然今日方知朝堂之上,奸佞之徒竟如蝗虫食穗,贪墨之吏竟如豺狼嗜血————此非先君之过,亦非上天之过,而是朕之过————” “若上天欲降罚感应,朕愿一人承受,换黔首公卿之平安,纵使折寿损命,亦在所不惜,绝无半句怨言,更不恨上苍青天!” “请上天降罚!”刘彻说完最后几个字,竟朝著空荡荡的未央殿殿门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仿佛真的在向上天请罪求罚。 “刘大兄,果然是好演技啊,这场朝议的汤汤水水,一点都不浪费啊。”樊千秋不禁在心中暗笑感嘆道。 “不信天命”的樊千秋自然会对刘彻的“惺惺作態”嗤之以鼻,但是殿中的百官公卿却无一人还能泰然处之。 刘彻最后那几句话就如同一道道落雷,砸在了这些“忠臣”的心头,他们面上的惊骇之色此刻早已成了惊惧。 “陛、陛下此言,让我等惶恐不安、魂魄飞散啊!”韩安国最先回过神来,他又一次一头磕在了坚硬的金砖上,用一声脆生生的“砰”提醒自己那些不爭气的同僚过来请罪。 群臣这才惊醒,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站起来,面朝皇帝,伏身而下,齐刷刷地朝著皇榻跪拜了下去。 “陛下此言,让我等惶恐不安、魂魄飞散啊!”群臣不同的音色混合起来,听在耳中,竟真有一些苍凉哽咽。 “眾卿何至於此,都快平身吧,”刘彻也作吃惊不解的模样,而后才又嘆道,“朕刚才也是一时气急,才说出了眾卿亦污之言”,诸卿亦莫怪、莫怨、 莫恨。” “陛下,老臣不敢怪,不敢怨,不敢恨!”韩安国仍匍匐在地上似泣不成声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陛下,我等不敢怪,不敢怨,不敢恨!”跪著的朝臣再次附和说道,樊千秋亦在其中滥等充数。 “罢了,君臣之间,不必如此,快快起来吧。”刘彻伸出了双手,一脸诚恳真诚地请道。 “陛下若不收回先前的自伤之言,老臣绝不起来!”韩安国又道,倒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陛下若不收回先前的自伤之言,臣等绝不起来!”群臣再附和,亦將韩安国当作丞相。 “好好好!朕心甚慰,便依诸卿,朕收回先前说的自伤之言,快快平身。” 刘彻再请道。 “诺!谢陛下圣恩。”韩安国说道,群臣再次跟著向刘彻谢恩,而后才纷纷坐回到榻上。 “————”樊千秋刚隨著大流坐下来,眼睛便眯了眯—一韩安国还跪著,而且跪得更直了。 如此一来,他这个御史大夫便成了殿中最显眼的那个人,定然能够吸引到皇帝的关注。 当真迫不及待想要踩著竇婴那“未寒的尸骨”上位了啊。 可惜啊,今日你註定是白白忙碌一场,得不到半点实惠—是的,你得不到半点实惠。 樊千秋微微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广和程不识,这两个老將军默默地点了点头。 很好,都在掌控之中。 这边,刘彻的目光果然落在了韩安国的身上,略显满意地点点头。 “眾卿都看看,御史大夫韩安国便是一个忠臣,若没有他与籍福弹劾竇婴,朕恐怕仍然要被奸臣蒙蔽。”刘彻点头道。 “韩公上任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实乃我等之楷模。”一个千石的佐贰官员迫不及待地在朝臣后方大声奉承道。 “正是,若无韩公仗义直言,揭露不法,朝堂恐怕只会被奸臣所把控。” 个曾在丞相府担任过属官的千石官员赞道。 “微臣附议此言,御史大夫韩安国不畏强权、弹劾奸臣,乃当朝忠臣。”— 个为了得到竇婴赏识而为其数次牵马拉车的杂號大夫正色道。 “竇贼狡诈阴险,若无御史大夫上书弹劾,朝堂上下,晦暗定难明啊。”一个已经是苍顏皓首的贤良文学也颤颤巍巍地起身向其行礼道。 一时间,奉承討好之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中响成了一片,压过了殿外逐渐变小变缓的雨声。 果然,朝堂上从来都不缺溜须拍马之徒,这些乌合之眾正用这种最直白简单的方式向韩安国示好。 虽然有些“难看”,却又是最直接的法子。 当官嘛,不磕磣。 韩安国仍不动声色地跪在地上,仿佛没听见这些声音。 但是,樊千秋却看到这老臣的眉梢渐渐开始舒展起来。 功名利禄之心,年少得志者有之,碌碌无为者有之,垂垂老者亦有之。 “陛下谬讚,诸公谬讚,老臣只是尽责而已,不敢邀功,”韩安国义正词严道,而后看向了右侧后排的籍福,再向皇帝请道,“若要论功,丞相府左司马籍福不畏强权、首告奸佞、弹劾奸臣,当记首功!” “好啊,看似为籍福请功,实则为自己请功,朝堂之事,倒被你韩安国摸透了。”樊千秋仍然在心中摇头冷笑道。 “嗯,韩卿说得有理,”高坐在皇榻上的刘彻点头答道,他思索片刻才又说道,“籍福有功,韩卿亦有功,不只你们有功,廷尉张汤和大司农庄青翟同样有功,有过要罚,有功要赏!” 除了韩安国之外,其余三人听到此言,纷纷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跪在韩安国身后,言辞恳请地向皇帝辞功。 “若尔等不领此功,朕岂不是成了赏罚不分的昏君了?”刘彻故作有怒地训斥道。 “臣等不敢。”韩安国带著这其余几人齐刷刷地叩首道。 “既然不敢,那便安心领受此功!”刘彻稍稍向其施压。 “陛下圣明,臣等愧领今日之功。”几人声音略麻木道。 “今日,奸邪扫除,三公九卿之位多有空悬,当务之急便是拔擢忠臣填补空缺。”刘彻故意在“忠臣”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跪在殿中的四人脸色终於有了些起伏。 “————”樊千秋不禁看了一眼刘彻,再次对这千古一帝驾驭人心的本事感到敬佩,拔擢官员填补空缺,明明是不可拖宕的紧要之事,如今被他这样一说,却成了对忠臣的赏赐。 一箭双鵰,倒是射得准。 “丞相乃百官之首,肩负著领衔外朝百官、总理朝堂国事的重任,不可空缺一日,应当简拔合適的朝臣填充此位。”刘彻说完顿了顿,先是扫视群臣,而后才缓缓將目光落到了韩安国的身上。 刘彻也深諳钓鱼之道啊,饵料已经甩出去,却不停地逗弄水中的鱼。 韩安国虽然是宦海老鱼,亦已经有些失色,脸上的肌肉轻轻地抽搐。 “韩卿担任御史大夫多年,昔日便数有功劳,今次又弹劾奸臣有功,於情於理,都应当由韩卿这御史大夫接替丞相之位。”刘彻微微笑道。 “陛、陛下!老、老臣————”韩安国脸上的淡定之色终於彻底崩塌了,他嘴角抽动几次之后才说道,“老臣德薄,不能胜任丞相之位啊。” 第595章 韩安国当丞相?汉军將士不允!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5章 韩安国当丞相?汉军將士不允! 第595章 韩安国当丞相?汉军將士不允! “韩卿便莫要推辞了,於情於理,这丞相之位都应该由你来出任。”刘彻微笑著再劝道,他倒是很愿意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德行。 三请三辞,不只是皇帝要遵守这个政治规则,朝臣同样也要遵守这个政治规则。 否则,便是不守礼;否则,便是吃相难看。 “老臣已近甲之年,当这御史大夫都已经是力有未逮了,怎敢窃据丞相职位?还请陛下收回此议啊。”韩安国第二次拒绝道,惶恐之色更甚,却不知道在私下偷偷演练过多少次了。 “韩卿休要推辞了吧,纵观朝堂,除了你这个御史大夫,还有何人能担此大任?”刘彻情真意切地第三次请道,但眉眼间已渐渐有了不耐烦的神情。 “陛下啊,这朝堂上,德才胜过老臣之人不知几何,更何况,老臣昔日兵败马邑,更无顏出任丞相一职啊。”韩安国说到此处,竟然抬手抹泪,旁人倒是看不出这番情动是真还是假了。 至此,君臣之间的“三请三辞”便演完全本了。 而后,殿中群臣再请一次,此事既可有定论。 “韩卿高风亮节,不求名利,倒有古仁人志士之遗风,朕亦不独断乾纲,不如先听听殿中诸公的议论,而后再做决定,你看如何啊?”刘彻微笑道。 “这————”韩安国故作迟疑之態环顾殿中一圈,而后才为难地说道,“陛下有詔,臣不敢不遵,此、此事便先听听殿中诸公的议论吧。” “从善如流,如此甚好,诸卿对此事有何见解,还请一一言明。”刘彻拍手称,面上的笑容倒是非常和煦,竟然將殿外吹进来的冷风全都挡在了外面。 对刘彻而言,今日殿中发生的“突变”虽出乎他的意料,但纵观全局,仍然是“利多弊少”。 所以他此刻的心情已经渐渐好转了,不再有任何不悦,只想好好地布置这朝堂上的格局。 被过往之事纠缠从而延误眼前之事,绝不是明智之举,更不是“千古一帝”应该有的缺点。 如今,竇婴已经成为一个“废人”了,与其深究他手中的那道矫詔是怎么来的,不如找一个符合他需求的“新”丞相。 此刻跪在他眼前的韩安国虽然也是先帝任用的老臣,甚至一度是朝堂上“主和派”的主心骨,更连续依附于田蚡和竇婴两任丞相————但却是刘彻可以接受的“丞相人选”。 从根基来说,韩安国出身普通,身后並无世家作依靠,即使结党,也只是小党,在如今的局面下,难以危害到君权。 从威望来说,韩安国虽有军功,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而且远不及竇婴显赫,更有马邑之围的耻辱,百官內心服不服,倒也未可知! 从品性来说,韩安国谨慎小心,定会对皇帝唯命是从,名义上当著百官之首,实际上只是自己在外朝的门卒,甚至与摆设无异。 从年岁来看,韩安国已是高寿,还能活几年都说不准,说不定哪一日就病危,哪怕想要结党也不可能成什么气候。 所以,韩安国不是接替丞相之位的最佳人选,却是可以接受的人选。 刘彻看殿中群臣一直沉默不语,便又追问道,“诸位爱卿,这是朝堂的大事,还请畅所欲言,莫要有顾虑。” 又沉默片刻,终於有人起身了。 眾人看过去,都有些意外惊讶。 竟然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李广! “老將未央尉卫李广有言上奏。”李广说完之后,便跪在了韩安国的身边。 “嗯?李老將军?”刘彻亦有些吃惊地脱口而出,他甚至记不得这老將上次进言是什么时候了。 对李广,刘彻的態度非常复杂。 此人虽然在七国之乱中接受了梁王將印,却只是一时糊涂,这么多年了,始终都是忠心耿耿。 否则,刘彻也不会让他一直担任最为紧要的未央卫尉一职。 若不是先帝临崩之际留过遗召,不许这“梁王的旧將”封侯,刘彻是很乐意让李广受封列侯的。 封侯虽难,但终究是刘彻说了算,立功的机会,数不胜数。 所以,此刻看到李广下拜请奏,刘彻虽然有一些意外,却也並未起疑心,因为对方是个孤臣。 “李老將军,你有何言,只管直说,倒不必如此多礼。”刘彻点头示意道。 “老將附议御史大夫韩安国之言。”李广平静地说道,灰发白须轻轻起舞。 “嗯?朕有些不明白,你附议韩卿?附议何事?”刘彻不解地问道,其余朝臣亦是有一些不解。 “韩公先前说他不能胜任丞相之位,老將附议此事。”李广仍说得很平静。 “————”又一阵沉默,连同刘彻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疑惑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诧异。 “————”韩安国更是不顾观瞻地侧脸看向李广,两眼流出难以置信的怨恨。 “这李广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不按成制进言?”刘彻与一眾朝臣不约而同地在心中腹誹了一句。 若是別人出言打破了成制,那些想要奉承韩安国的朝臣定会起身来斥责。 可说话的不是別人,是李广啊! 虽然没有封侯,虽然只是杂號將军,虽然年近古稀,虽然不受皇帝亲近———— 可毕竟是李广啊! 他手刃的匈奴贼人,比殿中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些,何人敢说他的不是? 於是,朝臣只能齐刷刷地看向皇帝,想看他如何应对李广的“狂悖”之言。 “嗯?老將军不妨把话说得清楚些。”刘彻皱眉问道,眉眼间又有了不悦。 “老臣以为御史大夫先前所说的话很有道理,他確实不便出任丞相之职?”李广不动声色地说。 “你————何出此言?”刘彻隱隱有怒地问道。 “他德不配位。”李广轻飘飘地说这五个字。 “德不配位?老將军何时开始钻研起这《论语》了?”刘彻半嘲半怒地问,言语中留下了陷阱。 “陛下莫取笑老將了,此言並非出自於《论语》,而是出自《周易》?”李广镇定自若地笑道。 刘彻一愣,群臣皆惊。 李广,你真读书了啊? “————”刘彻语结片刻,才接著问道,“老將军不如再说说,这看不见摸不著的“德”究竟为何?” 他倒不是要为难李广,只是想要问个清楚,看看这李广是自己有言要进,还是得了別人指使。 “《论语》有言,乡原,德之贼也。”李广对答如流,他的答案就像他射出去的箭,一语中的。 “乡原”是乡中的老好人,此言便是说“乡中老好人,会损害德行”,这几乎便是抽韩安国的脸。 因为,他就是朝堂上的那个“老好人”。 朝臣看李广的脸色又变了,这“飞將军”不练骑射,竟真的看起儒经来了? 而刘彻自然也再没有疑心,李广此刻对答如流,便说明背后没有人指使。 “老將军,那你再说说看,御史大夫何处无德?”刘彻收起了先前的怒意。 “韩安国身为御史大夫,本有监督丞相之责,但他后知后觉、放纵奸佞,此乃无德之一也————” “韩安国履职已有十年,却与前后两任丞相交往甚密,更疑似结为朋党,此乃无德之二也————” “韩安国既与竇婴结党,便相当於与之交友,为朋友却不忠,实乃阴险,此乃无德之三也————” “此等无德无信之小人,甚至当不好御史大夫,又遑论出任百官之首,又怎能成为公卿表率?” “韩公能拒绝丞相之位,倒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有一路踏错,陛下应当成全韩公先前的呈请。” 李广一气呵成地说完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尽数落入朝中眾人耳中,进而引起了他们的沉思。 这百余朝臣不得不承认,李广说得非常在理,甚至振聋发聵! 刘彻的脸色亦为之一变,看向韩安国的眼神也渐渐有了不满。 “陛下,老臣亦有所奏!”程不识也出人意料地起身,跪在了李广身边。 “嗯?程老將军有何奏?”刘彻对程不识更为敬重,皱眉之后平静问道。 “马邑之围,韩公无罪,但亦无功,他出任丞相,大汉將士恐有不服。”程不识言简意賅地说道。 “————”刘彻的脸色越发阴翳,眼神由不满变成慍怒,他终於想起往事了。 “好啊好啊,刘彻的疑心病犯了,韩老贼当不成丞相了。”樊千秋窃喜道。 李广和程不识果然靠得住啊,答应他的事情全都办到了。 尤其是前者,这几个月当真是好好地研读过《论语》了。 “你、你、你————”韩安国气急败坏,满脸通红地想要斥责李广和程不识,但却不知怎样说起,因为他一旦爭辩,便是要“爭丞相之位”,那自己岂不是出尔反尔? “你凭什么说老夫与竇婴结党?”韩安国咬牙切齿地辩解,语气虽然凶狠,却不敢问要害之处。 “朝堂之上,人尽皆知————日后查抄丞相府,自然有尔等往来的书信。”李广目不斜视道,完全不惧怕韩安国的逼问。 “无凭无据,你这是胡乱攀咬!”韩安国怒道,但是他早已经是心虚了。 “籍福,该你二次上场了。”樊千秋再次抬头,朝看向自己的籍福点头。 “————”籍福自是二话不说,立刻从榻上站起身,一路走到殿中,下拜道,“陛下,微臣有言要进!” “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刘彻很是疑惑地问。 “微、微臣確实也发现了韩安国与竇婴的书信。”籍福擦汗道。 “你!”韩安国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指著籍福说不出一句话。 “陛下,书信就在此处,还请陛下过目!”籍福不理会籍福杀人的眼神,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帛书。 “狗贼!你这狗贼!阴险小人!你、你————”韩安国连骂几句,却不敢將自己与对方的谋划说出来。 无凭无据,说了皇帝也不会信,反而坐实自己是一个“卖友求荣”之人。 忽然之间,韩安国感受到了一阵凉意,这一幕为何这么熟悉,刚才的竇婴似乎也是这跳脚的模样。 到底怎了,自己先前还是功臣,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眾矢之的”了呢? 寒气从后背往上蔓延,冻得韩安国牙齿打颤,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韩安国,你莫要殿前失仪。”刘彻冷冷说道,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將“竇韩交好”的是全部挑开。 如此一来,反倒是更有趣了,韩安国本就不是丞相的最佳人选,倒不如借著这个机会,彻底踢开。 先前他没有好的由头,如今却是有了。 “陛、陛下,籍福搬弄是非、搅弄朝局,实乃狼子野心之徒,当立刻下詔狱审讯!”韩安国忙请道。 “嗯?御史大夫,这岂不是堵塞言路?”刘彻冷漠地反问道,虽然还未看到那些书信,但看到韩安国这副气急跳脚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可、可是————”韩安国的脸又是一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口中的话。 “將那些书信呈上来!”刘彻指著籍福道。 “诺!”內官荆立刻走到殿中,將帛书带回了御前,放在皇帝的御案上。 “————”刘彻瞪了韩安国一样,便拿起案上的一份帛书冷冷地看了起来。 “————”群臣不敢做声,只是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帝。 很快,皇帝脸色便有了起伏,由晴到阴,由阴到雨,最后是电闪雷鸣! “韩安国!”皇帝这一声猛喝让失魂落魄的韩安国猛颤一下,如遭雷击! “你这奸诈的贼人!刚刚还口口声声说竇婴结党,原来你也是竇党啊!”刘彻指著韩安国怒斥道。 “陛、陛下,老、老臣不是竇党啊,老臣不是竇党啊!”韩安国忙辩道。 “还敢说自己不是竇党,看看你写的这些书信,就差给竇老贼舔腚了!”刘彻舞著手中的帛书道。 “————”群臣听到皇帝口出粗鄙之言,纷纷抬头,却无一人站出来劝諫! 平日进言最多的各號大夫亦装著没有听见皇帝这“不合礼制”的言语。 此刻站出来进言,何止是火中取栗,简直是引火烧身啊。 “陛、陛下,老臣不、不敢啊,绝不敢啊!”韩安国无可辩驳,只得扯著嗓子不停地哀嚎,面上早没有了先前的从容。 “不敢?书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是旁人偽造的?”刘彻抓起了案上所有的帛书,用力一甩,扔向了韩安国。 这些轻飘飘的帛书漫天飞舞,近者落在御阶上,远者撒在韩安国面前。 “陛下!陛下!定是旁人誹谤,定是旁人誹谤啊!”韩安国像狗一样往前爬了好几步,惊慌失措地张开手臂,想要將四散的帛书捡回来。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韩安国原本梳得服服帖帖的头髮和鬍鬚全都散乱开了,哪里还有三公的雍容呢?倒是和閭巷中的疯癲老翁有几分相似。 “有人誹谤你?何人誹谤你?”刘彻冷哼著再问道,他平生厌恶的不是奸臣贪官,而是道貌岸然、不知悔改的小人! 如今的韩安国便是这样的小人! “是、是籍福诬陷本官,是籍福诬陷本官啊!”仓皇的韩安国一手抱著乱糟糟的来往书信,一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身边的籍福。 “籍福只是丞相府司直,区区千石而已,若无真凭实据,怎敢一日之內连续弹劾两个三公?他不要命了?”刘彻满是嘲讽地问道。 “若、若不是他,便是另有其人!便是另有其人!”韩安国有些癲狂地再嚎道,与平日那镇定自若、谨慎小心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另有其人?那你说说,何人誹谤你?”刘彻冷问。 “李广!李广!是李广誹谤老臣啊!”韩安国又转而指向不远处的李广叫道,后者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並没有作任何爭辩。 amp;amp;gt; 第596章 韩安国,被刘彻逼疯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6章 韩安国,被刘彻逼疯了?! 第596章 韩安国,被刘彻逼疯了?! “————”刘彻看著韩安国举足失措的神態举止,只是在心中冷笑,这老叟到了这个地步,竟仍想要狡辩,当真是一个阴险小人。 “李广上奏之事,皆有籍福上呈的书信作物证,除非这些书信不是你写的,否则铁证如山!”刘彻等了许久,终於板著脸孔道。 “是了,是了,这书信定是別人写的!这书信定是別人写的。”韩安国一边嚅囁,一边失魂落魄地將那些书信一一铺平在地上。 他的脸色呈现出了一种不正常的红润,眼中既有惊诧,也有癲狂。 “韩安国!莫要装神弄鬼!”刘彻眼中的怒火已熊熊燃烧了起来。 “————”殿中群臣亦是沉默,他们冷眼看著韩安国,表情很冷淡。 “老、老臣认得出所有朝臣的字跡,陛下容许老臣辨认一番,定能找出写这书信的阿諛奉承之徒!”韩安国竟然没有向发问的皇帝行礼谢罪,而是匍匐在地上东张西望,真的像在辨认书信上的那些字跡。 “嗯?”刘彻皱了皱眉头,冷眼看了片刻,终於发现了韩安国的异常,他眯了眯眼睛问道,“韩安国,认出这是何人的字跡了吗?” “陛下,不是张汤的字跡,不是籍福的字跡,也不是李广的字跡,更不是樊千秋的字跡————他们都是些粗鄙而已,怎能写得出这一笔好字呢?”韩安国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眼中的癲狂之色加重了几分。 此刻,不只是刘彻,群臣也看出了韩安国的异样,眼神越发古怪。 “不是他们写的,又是何人写的?”刘彻的眉毛皱得更紧了,声音却异常平和。 “老臣没有见过,老臣没有见过,能写出这一笔好字的人,绝非寻常之人,绝非寻常之人。”韩安国头也不抬地说道,早已经將皇帝的怒意拋诸脑后了。 “韩卿,你担任御史大夫十几年,见过所有朝臣的奏书,不可能认不出来吧?”刘彻走下了玉阶,故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说道。 “陛下有詔,微臣不敢不从,定能认出来的!是了,是了,看著果然眼熟啊,骨架端方严整,此人与老臣一样,是一个谨慎的人。”韩安国拍手说道,却仍然没有抬起自己的那颗白头。 而后,头髮越发凌乱的韩安国便如入无人之境,自言自语地开始鑑赏书信上的每一个字。 “————”群臣仍然和先前一样沉默,脸上的表情越发微妙,他们心中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韩卿,你不如先看看书信的落款,说不定会有所得呢?”刘彻的目光越发地冷漠起来。 “陛下圣明啊,既然是书信,定然会有落款,一看便知!”韩安国浑浊迷离的眼睛亮了。 “那韩卿还不快看?”刘彻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诺!”韩安国夸张地向皇帝行了一个大礼,便捡起一封已经泛黄的帛书,看向落款处。 短短一瞬之间,韩安国原本便瞪得通圆的眼睛又大了一圈,他仿佛看到了极可怕的事物。 “韩卿看清了吗?落款处写著何人的名字?”刘彻笑著问,只是这抹笑容冷得像一把刀。 “老臣看清楚了。”韩安国终於把头抬起来,茫然不解地点头道。 “那是哪几个字?”刘彻一刻不停地逼问道。 “是韩安国三个字。”韩安国嘴角猛地抽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其余的书信呢?又写著何人的名字?”刘彻指著一地书信道。 “老臣现在便看看!”韩安国又趴在了地上,一处一处地辨认著,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怎样?辨出来了?”;刘彻仍冷冷地问道。 “这是韩安国,这也是韩安国,这还是韩安国————落款都是韩安国啊!”韩安国抓著一封书信喊道。 “如此说来,这些奉承竇婴的书信,都是这韩安国写的咯?”刘彻又问道。 “字跡確凿,这些书信定是这韩安国写的!”韩安国言之凿凿地脱口而出。 “噫!”朝臣们发出了一声惊呼,韩安国却丝毫没有留意到。 果然啊,这韩安国疯了! 一刻钟前,韩安国还是坐实竇婴矫詔的有功之臣,距离丞相之位仅有半步之遥。 可现在,他竟然疯了?! 他是被那些书信逼疯的,还是被自己的欲望逼疯的,倒是没人说得清了。 虽然这韩安国“疯”了,但是刘彻却不打算放过他。 一是因为他不能確认对方是不是真疯了,二是他不打算让此事不黑不白地了结。 “韩卿,那你再想想看,这韩安国在朝堂中是何官职?”刘彻继续耐心地诱导。 “是、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有些不確定地说。 “是啦!是御史大夫!那朕还有一事想要问韩卿。”刘彻露出了白牙笑道。 “陛下只管下旨,老臣若知晓答案,绝不敢隱瞒,”韩安国拍著胸脯说道。 “呵呵,那你说说看,这韩安国是不是与老贼竇婴结党了?”刘彻又问道。 “写出此等奉承之言,定已经结党,好好抄略家宅,便可发现二人更多的罪证!”韩安国一本正经地愤然道。 “好啊,韩卿说得好,朕还有一事不明,仍然要请教韩卿。”刘彻懒洋洋地拍了几下手道,半笑半冷地说道。 “陛下直问即可,老臣知无不言!”韩安国跪得又直了一些,若不是他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倒看不出有疯癲之处。 “韩卿姓甚名谁?”刘彻笑了笑问道。 “老臣姓甚名谁?”韩安国指著鼻子。 “嗯,朕问的就是你。”刘彻指著他。 “老臣叫、叫————”韩安国苦思冥想了许久之后,终於惊恐地说道,“老臣是、是韩安国?” “那你————现居何职?”刘彻又问道。 “御、御史大夫?”韩安国早已经是面无血色了。 “那你这老臣韩安国是不是落款上的韩安国?”刘彻步步为营地追问。 “是、是————”韩安国木訥地回答道。 “这些奉承的书信是韩安国写的,也是何人写的?”刘彻冷笑著再问。 “是、是老臣写的?”韩安国难以置信的回答道。 “这信是韩安国写的,韩安国便与竇婴结党了,这信又是你写的,其中有何关联?”刘彻问道。 “这、这是说————老臣也与那竇婴结党了?”韩安国难以置信地说道。 “你莫要问朕,你是御史大夫,你自己来说说。”刘彻指著他逼迫道。 “罪、罪臣韩安国与竇婴结党,证据確凿,已是定论!”韩安国麻木地说出了这一句要命的话。 “张汤!”刘彻忽然看向了张汤。 “————”张汤迟疑了片刻才起身,在殿中下拜道,“廷尉张汤,敬候县官召令。” “將刚才的对话,通通记录在案。”刘彻波澜不惊地问道。 “啊?”张汤一时不解地问了一句。 “御史大夫韩安国於殿中认罪伏法,承认其与竇婴结党,记录在案!”刘彻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诺、诺!”张汤终於是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回到了榻上,將这些话记录了下来。 “韩安国,你是御史大夫,定然熟知律法,你自己说说看,你应该被判何刑啊?”刘彻又问道。 “与矫詔贼人结党,便、便等同於矫詔,当、当判族灭!”韩安国没有丝毫迟疑,自己定刑道。 “呵呵呵,朕念你过往有功,如今又已经疯疯癲癲的了,便饶韩氏一门,脱下组綬,回宅吧。”刘彻残忍地说道。 “回、回宅?”韩安国迷迷糊糊地问道,眼中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精明谨慎之色。 “嗯,回宅,不是回御史大夫府。”刘彻冷冰冰地补充道。 “诺。”韩安国说完之后,深深地向刘彻磕了一下头,而后便解下綬印放在了地上。 “陛下,老、老臣走了。”韩安国说完后,跟踉蹌蹌地站起身,一步三摇地走出了未央殿大门。 “李广,派一屯剑戟士,把韩氏一门从御史大夫府押回他的私宅去,而后团团围住,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离开!”刘彻冷道。 “诺!”李广立刻起身,领命而去。 “张汤!今日散朝之后,便带人抄了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將罪证找出来! 一个月之內,你便要结案!”刘彻冷漠地下令道。 “诺!”张汤立刻答下了,虽然一个月结案难免有些匆忙,但他却不敢提出任何异议,他看得出来皇帝的怒意没有彻底散去。 刘彻並未让领命的张汤立刻回榻,他看了看殿中的坐榻,努力让自己的心情重新平復下来。 他总觉得今日朝堂上的这份动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却又找不到源头,只觉得十分古怪。 不过,大乱之后方有大治。 今日这场朝堂动盪倒像是一剂猛药,虽然有些爆裂,却也彻底將朝堂上遗留的顽疾治癒了。 隨著竇婴和韩安国的倒台,这朝堂之上,便再也没有成得了气候的“老臣” “老將”“功臣”了。 李广和程不识等人算不上,因为他们仅仅只是九卿,身后亦无世家大族,更没有结党的心。 凭著这几点,刘彻是信得过他们的。 再说了,军中有卫青和樊千秋坐镇,李广和程不识等“老將”在不久的將来都会一一退场。 如此说来,朝堂风气倒是为之一振。 有些事情,是时候要接著往下做了。 头一件事,乃补齐空缺的三公九卿! 一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太常卿,一个少府一一日之间,三公九卿便缺少了三成。 而且,看起来缺了四个人,实则不然,替补的官员逐一地拔擢,起码会影响数十人的仕途。 按制,若是没有別的意外,除了常年空缺的太尉一职,其余的三公九卿要逐个往上替补的。 少府、大司农、大鸿臚、廷尉、太僕、宗正、卫尉、郎中令、太常、御史大夫、丞相———— 这十二个官职就像十二级阶梯,需要一步一步地攀登。 当然,这仅仅只是“成制”而已,实际晋升並不会真的一步一步攀登。 毕竟,其中一些官职太“专精”,不宜过多地变动调整。 比如说掌管“属国来朝”的大鸿臚、掌管“天子车驾”的太僕、掌管“宗室列侯”的宗正、掌管“各宫卫戍”的卫尉,便很难再往上拔擢了。 所以,这条拔擢之路是由少府、大司农、廷尉、郎中令、太常、御史大夫、 丞相这七阶组成的。 而今日空缺出来的这四个官职,恰好全都包含在其中。 自然称得上是一场朝堂巨震了。 刘彻的视线先看向了右侧的郎中令石建—一按制应当由他来接替丞相之位。 石建如今六十有五,亦是朝中的一个老臣,任郎中令一职,已有十多年了。 这十几年,他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克己復礼,是刘彻眼中的“忠臣楷模”。 而且,他还是刘彻给刘据选的老师石庆的兄长,品行道德也是毋庸置疑的。 两年之前,太常卿空缺,刘彻拔擢修渠有功的郑当时出任,就跳过了石建。 如今若不让他出任丞相,刘彻也有些於心不忍。 可是,这石建又確实不是刘彻心中的丞相人选。 毕竟,石氏也是世家了,虽然远不及竇世显赫,可石建几兄弟皆是两千石。 而且,石建虽德行高尚,才干却有些平庸,过往虽无错漏,却也並为建功。 另外,他已经六十有五,即使拔擢为丞相,亦是难以长久,白白再增变动。 这个道理虽然显而易见,连刚刚走上仕途的郎官都能看清,根本无需多言。 可是,有些事容易看清,却不容易说出口。 刘彻思前想后,终於还是叫了石建的名字。 “石卿,朕有一件小事,想要托你去办。”刘彻温和地说道,怒意已经收起。 “陛下此言让老臣惶恐,皇帝有令,老臣万死不辞。”石建连忙下拜顿首道。 “好好,石氏一门忠臣,平日谨慎忠恕,堪称朝堂的楷模。”刘彻笑著赞道o “陛下谬讚,老臣愧不敢当啊!”石建忙道,满是皱纹的脸上已写满了惶恐。 第597章 新丞相,酷吏也!要「官不聊生」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7章 新丞相,酷吏也!要「官不聊生」了! 第597章 新丞相,酷吏也!要“官不聊生”了! “————”群臣中善於察言观色者又开始活络了,他们抬起眼睛,观察著风向在他们眼中,石建不大可能被拔擢为丞相,但是今日风云突变,谁能说得准? 只是,有了刚才的教训,他们不敢太衝动,生怕自己出面太早,招来了灾祸。 於是,朝臣们亢奋片刻,又再冷静了下来,静静地旁观著皇帝和石建的对话。 “据儿马上就要四岁了,品性顽劣懒惰,才干平庸晦暗,怕是一匹駑马啊。”刘彻笑著摇头。 “陛下不可妄自菲薄啊,老臣见过太子,聪明早慧、仁德懂礼,定有大才。”石建抬头諫道。 “石公便莫要宽慰朕了,朕生养的儿子,朕难道还不知?”刘彻只是再次笑道,流露出无奈。 “老臣绝非虚言,而是肺腑之言,愿指天起誓,若有半句妄言,甘受天罚。”石建竟起誓道。 “石卿这是何故,怎能为一竖子立下如此重誓?”刘彻惊诧问道,他没想到这老臣如此耿直。 “太子不是竖子,而是宗庙根本,还望陛下收回先前的戏謔之言。”石建又向刘彻行礼諫道。 “————”刘彻了一口气,摆手道,“朕依你之言,以后不再戏说了。” “陛下圣明烛照。”石建这才起身。 “朕之所以提起据儿,是想给他找一个老师。”刘彻不再拐弯抹角了。 “陛下是说————”石建疑惑地问道。 “令弟石庆才学兼备、仁德俱全,朕以为他可以入宫教据儿读书。”刘彻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石建面有惊喜,一时语塞,给太子当老师可不只是教他识字读书啊,更要教他理政。 日后,待当今皇嗣大行,太子即位,那太傅摇身一变,便极有可能成为重臣,甚至直指三公。 太傅看起来是个閒职,但是在將来的朝堂上却可以占据一席之地,是一个分量极重的官职啊。 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太子太傅是卫綰,太子少傅是王臧。 日后,他们一人是郎中令,一人是丞相,称得上位极人臣。 这两个人若不是因为推行新政被竇太后所害,恐怕今日仍能屹立朝堂。 “石庆在东海郡守任上做得很好,朕不想为家事强人所难,想托石卿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愿。” 刘彻说这些话时慢条斯理,活脱脱是一副寻常慈父的模样,与刚才那威严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陛、陛下这又是何言啊,给太子当老师,乃天下儒生之大荣!他若敢推辞,老夫逐他家门!” 石建怒气冲冲地说道,一把凌乱的鬍鬚不停地抖动著,似乎要化作利爪,立刻將石庆捉拿至此。 他这番言行放在平时难免会有“倚老卖老”“殿前失仪”的嫌疑,放在此刻,却又是恰到好处。 殿中原本因为“三公被罢”而有些凝固沉默的气氛,竟然因其略显失礼的言行稍稍鬆懈了几分。 “好好好!如此便好!石氏一门,果然是忠臣啊。”刘彻笑道。 终於,那些趋炎附势的好事之徒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奉承“石氏一门”是朝堂的楷模和栋樑,生怕自己落在了別人的后头。 这些人喜不自胜,自然以为自己押中了宝,他们认定石建会紧隨石庆的步伐,马上便要官升丞相了。 可是,皇帝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这些钻营之徒的算盘一瞬间便彻底落空了。 “石公,除了这件私事,朕还有一件国事想问问你的见解。”刘彻微笑著问。 “陛下下詔即可,老、老臣知无不言。”石建说道,眉眼之间,竟也有喜色。 “如今,丞相和御史大夫皆空悬无人,依你之见,何人可以担此大任?”刘彻很平静地问道。 “————”石建的眼中飞过一抹失望,他听懂了言下之意,皇帝无意让他当丞相或御史大夫啊。 若是愿意的话,又何必问他的意见?他总不能毛遂自荐,说出自己的名字吧?这未免太失顏。 可是,皇帝倒也给了他足够的敬重,不只是让石庆当了太子太傅,更第一个徵求自己的意见。 他这垂垂老臣,应该知足了。 石建心中苦笑,却面不改色。 “陛下,依老臣之见,廷尉张汤可以任丞相。”石建再道,他知晓这张汤是皇帝信任的宠臣,不如顺手推舟,卖皇帝一个人情。 果然,此言一出,皇帝便微微点头,群臣亦交头接耳地轻轻议论,至於仍跪在一边的廷尉张汤却是身体一颤,连忙把头低下去。 “张汤————的资歷恐怕不足吧?”刘彻故作迟疑地询问道。 “陛下,丞相乃百官之首,看的是德行才干,与资歷无关,况且张汤任廷尉多年,数次立功,足以担起丞相重任。”石建说得头头是道,並无半点失礼的地方。 “说得有理,石卿不愧是统领教导郎官的郎中令啊。”刘彻不吝夸讚道。 “昔日张汤当郎官时,老臣便看出他端方严肃,统领百官、整顿吏治,於其而言,得心应手。”石建也不留痕跡地奉承了张汤。 “诸位爱卿,可有相左的意见?”刘彻放眼殿中问道,立刻有朝臣站出来附和,却无人反对。 “樊千秋。”刘彻忽然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樊千秋。 “陛下,微臣候詔。”樊千秋只是叉手道,面无波澜。 “你如今仍是廷尉正,又与张汤相识多年,你以为他能否担起这丞相的重任?”刘彻笑著问道。 “陛下,这是公事,不论私情。”樊千秋笑著答道,他知道此刻的刘彻需要“仗义直言”之臣。 “那你便以公事论,张汤能不能担此大任?”刘彻果然又平静地笑问了一遍。 “末將戍守边塞多年,久不在长安,故不敢妄言,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圣断。”樊千秋再答道。 “嗯。”刘彻答了一声,並未再问,心中却对樊千秋保持“中立”的態度很满意,果然没结党。 “张卿,石卿举荐你出任丞相一职,朕亦属意於你,此刻想听听你的真心话。”刘彻这才看向了张汤问道。 “陛下,微臣惶恐,微臣————”张汤开口便打算拒绝,丞相一职,虽梦寐以求,却又著实让他有些惶恐啊。 “嗯?你可听清了,朕今日听了太多的假话,此刻想听你的真话。”刘彻冷道。 “这————”张汤看著阴晴不定的皇帝,一时竟然语塞。 他想过自己会因“灌夫私放死囚案”立下大功,更想过会因此获得皇帝的表彰。 可是,他万万不曾想过灌阴牵扯出了灌夫,灌夫牵扯出了竇婴————郑当时和韩安国亦因罪而落马。 刚才,韩安国一发疯,张汤的心便浮动起来,他知道自己极有可能会被皇帝拔擢为新任御史大夫。 然而,他仍不敢奢望越过石建,直接当丞相一他虽然想过这种可能性,却不敢抱有太多奢望啊。 这可是百官之首啊,手中权势虽然不及过往,但仍然是外朝名义上的“领袖”,更何况还能封侯。 而且,竇婴得不到皇帝的信任,这官自然当得憋屈。 但自己却又不同,他是皇帝亲自拔擢起来的宠臣啊! 张氏又不是世族,自己更是从未有过结党谋私之心。 若是他当上丞相,皇帝一定会慷慨大方地“放权”! 也许他的权力远远不及中朝创立之前的丞相,但是,绝对比竇婴高出一大截o 张汤不求权、不求利,他求的是名—一他求的是这天下第一法吏的“大名”! 若当上丞相,他这个“名”也就算成就了一半。 毕竟,在“外儒內法”的大风气之下,又有几个“法家信徒”能出任丞相呢? 过去不曾有,將来也不会有! 想到这关口,张汤心怒放! “张汤,朕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承担起这百官之首的重任啊?”刘彻再问道。 “陛下,微臣愿意担此重任!”张汤不再忸怩作態了,他立刻顿首,颤声道。 “哈哈!朕要的便是这果断,日后,外朝百官便由你来统领了。”刘彻笑道。 “微臣不敢,微臣出任丞相,只是帮陛下看好外朝罢了,內外皆由陛下定夺。”张汤忙谢道。 “好啊好啊!此话甚合朕心,日后朕与你君臣合奏,將大汉天下治成太平世。”刘彻讚嘆道。 “中朝下令,外朝自当照办,微臣不敢与陛下合奏啊。”张汤长相虽然粗獷,言语却也谨慎。 “好好好!”刘彻连说几声好,眉眼间的满意之色更胜了,他果然未看错张汤,分得出轻重。 “————”张汤不在意殿中其他朝臣投来的复杂的目光,身为朝臣,难道不应该唯君命是从吗? 更何况,皇榻上的这个皇帝,还將会成为千古一帝,紧隨其后,才有可能在青史简牌上留名。 “张卿,你上任之后,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整顿吏治,今年考课,要严苛些。”刘彻说道。 “诺!微臣亦有此意,天下虽说忠臣多,却仍藏有灌夫郑当时之流,当依法肃清!”张汤道。 “好!说得好!”刘彻拍手道,殿中却有官员面露异色,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要官不聊生了! “你还要著手肃清朝中的竇党余孽,竇贼两次任三公,不知结下了多少同党。”刘彻发狠道。 “微臣谨遵圣諭,定不会错放一人!”张汤欣然回答道,甫一上任便有大功可立,双喜临门! “你要狠狠深挖,往根基深处狠挖!”刘彻多说了一句,视线落在朝堂几个方向,明有深意。 “诺!微臣领詔!”张汤毫不犹豫道。他话音落下之时,殿中又传来了轻微动盪,有人嘆气。 “朕怕你一人操持不了此事,得找一个御史大夫帮你。”刘彻说完,端坐的庄青翟微微颤抖。 “石卿,你举荐了一个丞相的好人选,不如再给朕举荐一个御史大夫?”刘彻却看向庄青翟。 “这————”石建原本想拒绝,太出风头,可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他再次看到了皇帝的眼神。 “原来,县官是让我替他说出人选啊。”石建心中暗想道,自己左右也当不上御史大夫,那倒不如“成天子之美”。 “这让老臣惶恐了。”石建躬身婉拒道。 “石卿久任郎中令,定然见过许多栋樑之材,倒不必谦虚。”刘彻又瞟了一眼庄青翟,微微点头道。 “那老臣斗胆一言。”石建跪得直了些。 “嗯。”刘彻又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大司农庄青翟今日上书弹劾郑当时,可见其正直公肃,是担任御史大夫的不二人选。”石建说道。 “庄青翟?今日確实立下了一个大功,可他刚当大司农三年,只怕任期不满。”刘彻又故作为难道。 “超迁之事不少见,尤其是今日此情,三公九卿缺了许多人,恐不能循旧制,再者说了,三年任期,不短了。”石建又正色道。 “倒是朕拘泥於成制了,石卿说得对。”刘彻摇头笑了笑,这才看向庄青翟。 庄青翟此刻坐得很直,表情亦很严肃,仿佛殿中的议论与他没有任何的关係。 可是,他不是个聋子,又怎会听不到,如今假装听不见,反倒有些装过头了。 刘彻对此人的底细也了解得清清楚楚,昔日,他与馆陶公主倒是走得非常近o 二者虽不是“一党”,却也算有私交,私下也不知有过什么样的“腌臢之事”。 但是,此子有个优点,便是“钻营”! 钻营好啊,刘彻手中有的是钓他的饵,很容易驾驭对方。 而且,馆陶公主和堂邑侯早已经化作一摊白骨了,庄青翟想与结党,也不能了。 至於说“自成一党”,便更不可能了! 毕竟,他非世家出身,亦无列侯爵位,更没有军功傍身,想结党,又谈何容易? “庄青翟。”刘彻喊道,后者身体一颤,连忙来到了殿中,跪在了张汤的身边。 “陛下,微、微臣侯詔。”庄青翟平日进退有据,如今却声音发颤,有些惶恐。 “你可听见郎中令石建刚才说的话?”刘彻不动声色道。 第598章 樊千秋落子:今日之后,三公九卿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8章 樊千秋落子:今日之后,三公九卿皆兄弟! 第598章 樊千秋落子:今日之后,三公九卿皆兄弟! “微、微臣听到了。”庄青翟不敢抬头,他只是格外小心地回答了皇帝的问话。 “你以为石卿说得可在理?”刘彻再问。 “陛下,微臣德才稀疏,恐、恐怕————”庄青翟结结巴巴说到此处,却被皇帝不满的咳声打断了。 “庄卿要向张卿学一学,学他讲真话。”刘彻不留情面地继续逼问:今日乏了,不愿与臣子演戏。 “————”庄青翟咽了咽唾沫,有些犹豫。 他若直接开口领命,会不会显得过於贪恋权势,他在朝堂上的形象与张汤可不一样,他是循吏啊。 既然是循吏,便不能太贪权,要守清誉! 可犹豫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脑海中的一只大手掐灭了,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就没了! 今日他若是当不上御史大夫;日后又怎么能扳倒张汤,当上丞相呢?是的,他已经开始谋划要怎样扳倒张汤了。 清誉?名望?官声?和那紫色的组綬、金色的大印比起来,算个屁啊!世人不会耻笑三公的,只会耻笑失败者! 想到这关口,庄青翟终於做出了决定,这御史大夫,他得当啊! “陛下,微臣德才虽然疏浅,却愿意为陛下尽忠,监督百官!”庄青翟颤抖道,再次向皇帝顿首。 “好!那朕擢你为御史大夫,日后定要尽心用命,监督百官!”刘彻故意在百官二字上加重语气。 “诺!不论是九卿或者三公,亦不论是外朝或者內朝,只要发觉不法,微臣定会直言上书!”庄青翟亦重读三公二字。 “甚好!”刘彻心满意足道,张汤和庄青翟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日后仕途怎么走,他们定然晓得。 “至於太常,由尚书令主父偃兼任,今秋考课过后,再从列卿或郡国守相中挑选合適人选接替。”刘彻直接朗声下令。 “诺!”主父偃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在外朝担任“九卿之首”,连忙向皇帝行礼,如此算来,自己也算是位极人臣了。 “嗯。”刘彻点了点头,太常距离三公只有半步远,他想从外郡寻找合適的人选,如此才能与长安“京官”形成制衡。 除了太常之外,此刻还有几个重要的官职没有敲定,刘彻倒是还要再问一问这郎中令石建的意见,他心中暂无合適的人选。 “石卿,那你再与朕说说看,大司农和少府当由谁来出任呢?”刘彻的视线又淡淡地看向了石建。 按照常理来说,这两个官职的人选要从九卿之后的列卿中挑选,又或者从郡国守相中擢能者出任。 但是,今日朝堂局面复杂,不能以常理推论。 毕竟,有人立下了大功劳,应当要获得拔擢。 石建朝右边后侧看了一眼,转而向皇帝行礼。 “陛下,老臣以为,丞相府司直籍福可拔擢为大司农。”石建话一出口,殿中便传来了议论之声。 显然,这一次举荐比前两次举荐的爭议要大。 毕竟,这算是超迁。 “籍福,今日虽然有大功劳,按制当被拔擢,可大司农一职很紧要,不知他能否担起。”刘彻道。 刘彻这次不是做戏,而是真有些拿不准主意,毕竟,大司农掌管著天下钱粮,可不是什么閒职啊。 他对籍福毫不了解,不知其能否担当这重任。 “陛、陛下,微臣有话要说。”籍福起身离座,跪在了张汤和庄青翟的身后。 “你有何言?”刘彻问道,他也想看看此人除了弹劾长官,有没有別的本事。 “微臣虽粗通算学,却担不起大司农一职啊。”籍福不似作假地向皇帝谢道。 “你粗通算学?”刘彻对籍福的这句话感到好奇。 “下官以前倒学过,只是粗通。”籍福如实答道。 “好!那朕考考你,你照实回答。”刘彻摆手道。 “这————”籍福想拒绝,刘彻却没给他这机会,立刻向其询问了几个与赋税钱粮相关的问题。 籍福也不敢过多推辞,思考了片刻,一一作答,起先还有些卡壳,但越往后,答得越顺畅了。 殿中群臣安静了下来,他们想起此人曾在田盼和竇婴两任丞相麾下当过幕僚,想来是有才的。 一刻钟后,籍福终於答出了皇帝出的所有问题,他抬手擦了擦汗,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大考。 “你这算学,从何处学来的?”刘彻平静地问道。 “微臣觉得这算学有趣,开蒙时便开始自学了,还因此被老师同窗嘲笑。”籍福似有忐忑道。 “算学本就有大用!嘲笑算学之人,都是腐儒!”刘彻大手一挥怒斥一句,不少朝臣有异色。 “————”籍福只是低头,不敢出言应答皇帝此言。 “你若只是將算学当做一个嗜好,绝不会对赋税之事如此熟稔,你还有事瞒朕。”刘彻笑问道。 “陛下,微臣先是给田盼当幕僚,后来又给竇婴出谋划策,对赋税之事有耳闻。”籍福迟疑道。 “看来,籍卿先前倒自谦过头了,你的算学,绝非粗通,大司农你能当!”刘彻斩钉截铁地说。 “陛下,万万不可啊!朝堂上下,比我精通算学的人多得是啊,我不敢自居啊!”籍福竟顿首。 “精通算学之人多得是?朕怎么不知道?”刘彻看著连连顿首的籍福,打趣问道。 “陛下日理万机,难免会有忘事。”籍福再道,额头仍紧紧贴著地板,不敢抬起。 看他这副模样,不似作假,倒真像惶恐不安了。 此刻,许久没有说话的樊千秋仍然在冷眼旁观。 今日所有的谋划,终於到了最紧要的一处关口。 籍福的演技好啊,这惶恐不安的模样很是真切。 接下来,便要看刘彻会不会落入这圈套当中了。 “嗯?籍卿,那你倒是说说看,朝堂之上还有谁精通算学?”刘彻继续追问道。 “那人不在此处。”籍福说得没有半点儿卡壳。 “哦?那在何处?”刘彻问道。 “在边塞云中郡。”籍福答道。 “云中?!”刘彻似有所感道。 “正是,此人是陛下的近臣。”籍福按照樊千秋的布置,一步一步向皇帝进逼。 “是何人?”刘彻继续追问道。 “边郡总督丞桑弘羊。”籍福终於请出了今日的主角。 “桑弘羊?”刘彻不禁默念,他竟然將这个人忘记了。 昔日,桑弘羊是他重点培植的近臣,而且正好还是大司农这一官职的“候选”。 几年之前,为了歷练此子,也为了让此子监督樊千秋,刘彻把他派到了云中郡。 久而久之,刘彻竟然將桑弘羊拋诸脑后了,哪怕到了这关键时刻都未想起对方。 想到此处,刘彻不禁生出了几分愧疚,国事实在太繁忙,故人竟然被他忘记了。 刘彻也不想如此,可是,又能怎么办?从塞北到江南,从长安到东海,等他处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仔细地想了想,仍然没有拿定主意,桑弘羊虽有才华,却还是太年轻了一些。 “桑弘羊倒是精通算学,可他才二十五,能当好大司农吗?”刘彻似乎自言自语道。 “陛下曾说过,只看德才军功高低,不看年岁之大小。”籍福壮著胆子又继续进言。 “樊千秋,你是桑弘羊的上官,你觉得他能挑起这重任吗?”刘彻看向樊千秋问道。 “很好!入坑了!”樊千秋心中暗喜,面上却连连摆手道,“陛下,这桑弘羊可不能来长安城啊!” “嗯?这是为何?”刘彻皱著眉问道。 “边塞总督府和卫將军府的钱粮之事都由他担著,他若返回长安城,末將怎么办?”樊千秋摊手道。 “你这樊千秋,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你那將军府难道还比整个天下还要重要吗?”刘彻笑骂一句。 换做別的朝臣,被皇帝当眾训斥,早已经汗如雨下了,但樊千秋只是慢条斯理地起身,缓缓地下拜。 “陛下,桑弘羊是微臣的左膀右臂!微臣不能离开桑弘羊,正如陛下不能少了张丞相。”樊千秋道。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刘彻笑道,今日见多了朝臣对他的俯身贴耳,见樊千秋直言,反觉欣慰。 “还请陛下另寻合適人选担任大司农,微臣不会放桑弘羊离任。”樊千秋顶著朝臣惊讶的目光说道。 “你这竖子!你莫要忘记了,桑弘羊是朕的郎官,是朕让他去帮你出谋划策的!”刘彻拍案微怒道。 “陛下既然把他派给微臣,那他便是微臣的属官了!”樊千秋梗著脖子继续演著直臣道。 “那朕现在便將他收回来!”刘彻大手一挥再说道。 “陛下若让桑弘羊回长安,微臣到何处寻找精通算学的人接替他呢?”樊千秋再顶撞道。 “呵呵,你樊大不也精通算学吗?”刘彻忽然笑道。 “这————”樊千秋故作语结之状道。 “朕可记得清清楚楚,你除了是军中的卫將军,还是万用社的社令,替朕收著长安的市租呢————” “倘若你不精通算学,又怎能胜任此事?朕看啊,你不是不通算学,你是想偷懒耍滑!”刘彻道。 “陛下,微臣绝无此意啊!”樊千秋这才作惊讶状。 “既无此意,便莫再阻拦了,边塞的钱粮之事,你可以找属官督办,也可以自己办!”刘彻拂袖道。 “诺。”樊千秋这才答下来,若不是刘彻疑心太重,他便也没有必要费尽心思,扮演这直臣的模样。 “能者多劳,你樊千秋能用三千汉骑阵斩军臣单于,这钱粮之事难不住你。”刘彻不忘勉励一句道。 “微臣领命,不敢懈怠丝毫。”樊千秋连忙顿首说道。 “你平身吧。”刘彻点了点头。 “诺!”樊千秋未在多做辩解,兀自回到榻上坐下来。 “那便这样定了,桑弘羊擢为大司农,籍福亦通算学,便擢为少府。”刘彻看向籍福,点了点头道。 “微臣领詔。”籍福低头顿首,脸上这才露出了喜色,心中亦对樊千秋的“谋划”感到感嘆和佩服。 今日之前,他只知道樊千秋要扳倒竇婴和韩安国,却不未想过对方还安插了张汤、庄青翟和李广这些伏兵。 他都看不清樊千秋的全部谋划,那这些人亦不可能看清樊千秋的全部谋划,他们甚至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樊千秋並为直接露面,便扳倒了两个三公和两个九卿,而后还要扫清朝野残余的竇党,当真是一个大谋划。 籍福顿感自己过往为田盼和竇婴出的谋划简直是儿戏,不及樊千秋半分啊。 又或者,樊千秋此次真得了皇帝指示? 籍福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卑鄙和粗浅,以他现在的官职和地位,根本就看不清整个棋局,只能当一颗棋子。 不过,他不觉得悲哀。 过往,不也当棋子吗? 当棋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跟错弈者。 和田蚡竇婴相比,樊千秋这弈者很好一而且背后真正的弈者说不定还是皇帝! 所以,他要紧紧地跟在樊千秋的身后。 樊千秋不愿结党,那他就当一个暗党。 籍福藏好脸上的笑容,才重新抬起头。 “如此一来,只剩下廷尉一职空缺了,张卿,你来举荐一人吧。”刘彻再说道。 “微臣以为,云中郡守义纵精通律令、品行方正,可以担任廷尉一职。”张汤行礼答道。 樊千秋听到此言,不禁对张汤又多了些佩服。 此人果然大公无私啊,举荐的义纵虽然也是酷吏,与其却没有太多私交,过往还因办案有过齟齬。 举贤不避仇,凭这一点,张汤便能当好丞相。 “义纵確实可胜任廷尉一职,昔日他担任长安令,也办过不少大案。”刘彻不禁点头道。 “陛下,还有一人当得拔擢。”张汤再向皇帝请道。 “嗯?何人?”刘彻询问道。 “今次,微臣能发现灌夫的不法之事,皆因此人心思细腻,在刑狱案牘中发现了端倪。”张汤说道。 “哦?此人现居何职啊?又姓甚名谁?”刘彻问道。 “此人如今是长安县丞,名叫公孙敬之。”张汤道。 “公孙敬之?”刘彻默念,他对这名字有一些印象。 第599章 说我结党?!帝党也是党!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599章 说我结党?!帝党也是党! 第599章 说我结党?!帝党也是党! “他参与查办了巫蛊之案,那巫祝楚服的行踪,是他通过翻阅户籍版寻到的。”张汤再道。 “樊千秋,是你主查的巫蛊之案,这公孙敬之能担大任吗?”刘彻又向樊千秋再次確认道。 “公孙敬之是长安县寺的老吏了,对刑讼钱粮之事很熟稔。”樊千秋故作思索之后才答道。 “好,既然是人才,便当重用之,”刘彻点头道,“那张卿以为,这公孙敬之当擢为何职?” “今次大课之后,樊將军要卸任廷尉正,公孙敬之可补其职。”张汤所言正是樊千秋所想。 “嗯,公孙敬之昔日恰好又是义纵下属,他们二人应能合拍。”刘彻思索再道,非常满意。 “陛下洞若观火、思虑周全,我等比追不及。”张汤真心赞道。 “主父卿。”刘彻又转向了左侧榻上的主父偃。 “老臣候召。”主父偃忙答,这几年身居要职,这牙尖嘴利的老儒心性举止竟平和了许多。 “尚书台擬旨,擢张汤为丞相,擢庄青翟为御史大夫,擢桑弘羊为大司农,擢籍福为少府,擢义纵为廷尉,擢公孙敬之为廷尉正,擢主父偃为太常。”刘彻言简意賅地重复了这一系列任命拔擢。 “诺。”主父偃再未有任何进言,只是领命道。 “至於空缺出来的云中郡守、边郡总督丞和长安县丞,尚书台按制將名单擬好,再转呈给朕过目。”刘彻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 “诺。”主父偃再次叉手应答道。 “嗯。”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前的愤怒已经消失,內心此刻只剩下了得意。 刚刚这一连串的任免,看起来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在几年之前却难以想像。 那时,皇帝的手中虽掌握著三公九卿的最终任免权,但是每一次拔擢,都要经过朝堂的反覆討论。 任免三公自然不必提,哪怕皇帝已有了瞩意的人选,仍要召集百官公卿集议,然后再一轮轮推举。 有时,长安城的儒生们还要上书,干涉三公的任免。 至於九卿列卿的拔擢,皇帝则要耐心地与丞相商量。 若是碰到强势的丞相,更会直接擬好名录上呈御前,皇帝能做的便只有点头,和木偶並没有差別。 刘彻不禁想起了自己已死去好几年的舅舅——田蚡。 十多年前,刘彻还是一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他想在朝堂大显身手,便打算拔擢一些自己发掘的人才。 但是,田盼却牢牢把持著朝堂所有官职的拔擢任免。 按照成制,丞相只可任免六百石及以下的长吏属官,但田盼仗著王太后支持,插手两千石官员的任免。 那个时候,朝堂新任的官员几乎“皆出于田氏的门下”,天下的儒生们更是以拜入田氏的门下为荣耀。 毫不夸张地说,天下只知外朝丞相,不知內朝皇帝。 那是一日清晨,刘彻刚刚用过早膳,田蚡便来求见。 还不等刘彻说出“朕想拔擢几个人才到外朝为官”,田盼便急不可耐地给他呈上一份长长的名录。 上面写著几十个官员的任免,小到外郡县城的县长,中到列卿的佐贰官员,上到行走长安的九卿! 其中不乏人才,但他们无一例外出自于田盼的门下,又或者与田盼有私交。 刘彻心中震怒,却只能摆出“乖外甥”的模样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 后来,还是王太后自觉有些说不过去,才让田盼给刘彻“让”了几个官职出来。 直到刘彻的年岁长大了一些,他才渐渐从田盼手中夺回了一部分拔擢任免之权。 直到田被“天罚雷诛”之后,刘彻將其安插在朝堂上的所有党羽,尽数除去。 整个过程,不知道又让刘彻耗费了多少心神力气。 接著,刘彻从田蚡又想到了竇婴。 这老贼曾经在仕途上跌倒过一次,所以不像田盼那样跋扈,但是他仍然会在暗中操弄朝政和国事。 和田蚡相比,竇婴反倒更加可恶。 如今落一个“中风”的下场,倒也是罪有应得了。 “主父卿、张卿,尔等审结今日这四件大案之后,为朕擬一道诫书下发天下,让百官引以为戒。” “诺。”主父偃和张汤二人立刻再一次下拜答道。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站了起来,深邃的目光向大殿外面投去,似乎在听风赏雨。 “诸位爱卿,今日这场雨来得好啊,虽有些迅猛惊人,但下过之后,堆积许久的乌云便散了————” “来日天晴,长安上空將有一个朗朗乾坤,百官黔首,倒可以在这片青天之下,各务其事了————” “尔等说说,这场雨是不是一场好雨呢?”刘彻看著百官,微微笑问道。 “————”沉默片刻,新晋的御史大夫庄青翟便进入了角色,立刻顿首道,. 这大雨,下得极好。” “————”隨后,大殿中的各个角落便传来了不同的附和声,气氛融洽和谐。 “陛下,既然是一场好雨,便应当报祥瑞。”主父偃这兼任的太常卿说道。 “报祥瑞?嗯,確实应当报祥瑞。”刘彻点头道,此举还有安定人心之效。 “那便报祥瑞。”刘彻最终拍板道。 “诺!”主父偃答道。 殿外的大雨仍然“哗啦啦”地下著,殿中的大雨却已经停下了。 申正时分,报时钟声准確地响起,这漫长的朝议终於落下帷幕。 疲惫的群臣散乱地从殿中退出来,站在檐下,伸出手试著接雨。 直到诸公確定再无雨点落下来后,他们才三五成群地离开此处。 有人喜,有人忧,有人惊,有人愁。 不多时,绝大部分朝臣便都散去了。 张汤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不是因为当了丞相想把架子端起来,而是想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今日这场变故来得突然,直到此刻,他还有些飘飘然。 皇帝虽然没有给他封侯,但也快了,年底便会下詔的。 封侯拜相,天下官员的夙愿竟轻飘飘地落在了他头上? 如梦如幻,仍然不真切。 凉风吹来,张汤终於稍稍清醒了一些,而后,他渐渐发觉今日这场爭斗实在有些过於巧合了。 他隱隱发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操控著殿中的这场爭斗。 可是,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手? 难道,是皇帝在背后布置的? 张汤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 自己当了丞相,便只须当好,別的事,自有县官定夺。 张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殿中,內官们一盏盏熄灭宫灯,阴影正逐渐笼罩殿中的一切事物。 他又向前看去,鲜红的丹墀上积著一滩滩水,如鲜血。 张汤的肩膀上仿佛压了重物。 日后的仕途,恐怕要更谨慎。 他嘆了口气,迈步穿过丹墀,又走下了阶梯,心情亦是如履薄冰一和竇婴来时的心情分外相似。 来到双闕下,廷尉车仗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了,他们显然已经知晓张汤升任丞相的消息,状貌更恭。 张汤往北闕广场西侧看了看,丞相、御史大夫、太常卿和少府的车仗仍孤零零地停著,很是悽惨。 一任长官一班仪仗,他们今日还是丞相仪仗,明日恐怕便不是了。 也不至於丟掉饭碗,但说不定会被“发配”去开合城门或者守陵。 张汤不怜悯这些人,因为他们过往也风光过,升迁拔擢无人能逃。 张汤把视线收回来,便准备登车一廷尉寺还有许多事情要交接。 他刚刚走到车门前,却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双闕方向快步跑过来。 那人来到近处之时,被张汤的护骑给挡住了,双方立刻起了爭执。 “让那人过来。”张汤平静地说道,身为廷尉,也没少被黔首挡驾。 “诺!”身边亲信立刻跑过去,很快便带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下吏屠各夸吕敬问府君安。”这年轻人浅浅地行了一个叉手礼道。 “嗯?你是安阳宅第的门大夫?”张汤背著手上下打量这年轻人道。 “府君识得我?”屠各夸吕微惊。 “呵呵,樊將军让一个匈奴人把守自家大门,此事人尽皆知了。”张汤捋著鬍鬚笑道。 “府君消息灵通。”屠各夸吕略显失礼地赞道,张汤先是一愣,接著却朗声大笑起来。 “府君为何发笑。”屠各夸吕不解地问张汤道。 “我笑樊將军標新立异,找到了合適的门大户。”张汤摇头再笑道。 “张府君谬讚了。”屠各夸吕偏头思索后谢道。 “罢了,你来找本官有何事?”张汤摆手说道。 “我家主君想见见府君。”屠各夸吕直接说道。 “樊將军在此处?”张汤向双闕方向不停张望。 “仪仗已先行离去,主君如今在双闕下恭候。”屠各夸吕走上前说道。 “这样啊。”张汤朝双闕方向看去,果然在阴影之下看到了一个人影。 “本官想歇一口气,仪仗先回府,留下护骑即可。”张汤向门下吏道。 “诺!”这门下吏没有二话,立刻向仪仗传达命令,一阵车马铃声后,便只剩下十几护骑停在原地了。 “走,去见樊將军。”张汤笑著道。 “诺!”屠各夸吕行礼,在前指引。 张汤便跟著屠各夸吕往双闕下的那个人影走过去。 此时,雨虽然已完全停了,但是乌云並未散去,双闕之下更显得阴沉。 所以,张汤一直走到走到了近处,才认出了樊千秋已有些陌生的面庞。 “下官樊千秋敬问府君安。”樊千秋笑著迎了过来,礼仪备至地行礼。 “呀,樊將军怎能行下官之礼?我领受不起。”张汤惊讶地回礼道。 “我乃廷尉正,府君乃百官之首,自然要行下官之礼。”樊千秋笑道。 “此言折煞我,將军亦是卫將军,这可是重號將军。”张汤亦笑著道。 “是啊,几年不见,府君与本將居然都是万石品秩。”樊千秋收礼道。 “呵呵,阴晴圆缺,世事难料啊。”张汤不再有虚礼,直起腰杆嘆道。 “这次我回长安城,未去廷尉寺点卯,也未登门拜访,府君可知为何?”樊千秋正色问道。 “自然是因为樊將军军务繁忙,抽不出空来,你我是老相识,不用在意这虚礼。”张汤道。 “那府君可知我刚才在殿中为何不替府君进言?”樊千秋似笑非笑道。 “————”张汤脸色微变,隨即却又极洒脱地笑道,“自然是因为樊將军秉公直言,不徇私。” “错了,我是在避嫌。”樊千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而后才抬起手,向未央宫方向行了个礼。 “————”张汤心领神会地笑道,“樊將军放心,此事本官晓得,你我过往的交情,不会变。” “如此甚好!”樊千秋再笑道。 “再者说了,本官还是万永社子弟啊,享受著社神的庇护,怎能忘恩负义呢?”张汤打趣道。 “哈哈,府君说得在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樊千秋朗声大笑道。 “此外,樊將军也是怕旁人说你我二人结党吧?”张汤的笑容忽然锐利寒冷起来。 “府君洞若观火,我不敢隱瞒,”樊千秋恰到好处地嘆道,“身居高位,反而如履薄冰啊。” “呵呵,谁说不是呢?你看看那竇婴,今日晨间他还是丞相,眨眼之间便下了詔狱。”张汤亦嘆道。 “正是,还有韩安国,竟然当眾疯了,大汉肇建至今七八十年,闻所未闻啊!”樊千秋心有余悸道。 “將军只管放心,县官是明君,你我都是他亲自拔擢起来的官员,只要一心为公,结党亦无碍。”张汤摆了摆手说道。 “嗯?此话怎讲?”樊千秋自然知其所指,但是,他仍故作糊涂,蹙眉问道。 “你我若一心为公,那便是忠於当今县官,即使你我是一党,那也是————”张汤神秘莫测地笑道,“那也是帝党啊!” “帝党?!”樊千秋假意琢磨一番,皱著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而后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啊,张大兄高明!” amp;amp;gt; 第600章 樊千秋:想让边塞安定,丞相得加钱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0章 樊千秋:想让边塞安定,丞相得加钱! 第600章 樊千秋:想让边塞安定,丞相得加钱! “帝党非党,当今县官是千古明君,不会被流言迷惑的。”张汤说得很篤定,赤胆忠心昭然若示了。 “呵呵,若刘彻真是个十足的明君,你张汤日后又怎会被手下的属官陷害致死呢?”樊千秋腹誹道。 “————”樊千秋虽在心中摇头冷笑,但面上却恭敬严肃地说,“府君说得在理,是我矫枉过正了。” “是啦,只要一心为公,你我便不会重蹈竇婴灌夫之流的覆辙。”张汤捋须道,已有了丞相的气质。 “原本我还不知如何向府君提起此事,可听君一席话,心思豁然开朗,倒可直言了。”樊千秋笑道。 “嗯?將军有何事,倒可以畅所欲言。”张汤顺著樊千秋的设想自然而然地问道。 “边塞十二万燧卒,吃不饱啊。”樊千秋不再遮掩,將燧卒钱粮不够且被短缺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当然,“恤赋”之事却不可泄露半个字,“————”张汤皱著眉头静静听著,脸色渐渐沉下来,似乎在沉思。 “府君,这十几万燧卒过得苦啊!想果腹都不成,”樊千秋苦笑著摇头,” 可他们流血流汗最多。” “————”张汤仍然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才有些乾涩地问道,“那这十几年间,边塞如何维持的?” “府君可还记得云中郡守丁充国?”樊千秋问道。 “自然记得,这丁充国是一个能吏,只是————只是被贪念蒙住了眼,走错了路。”张汤摇头惋惜道。 “府君错了。”樊千秋言简意賅地说道。 “错了?错在何处?”张汤不解地问道。 “丁充国贩私,是为了给燧卒牟利啊。”樊千秋道。 “!?”张汤诧异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问。 “若丁公一心徇私,怎会留在云中郡视死如归?”樊千秋正色说道,他巧妙地將假话掺进了真话里。 “这十多年————都是靠著丁公贩私私支撑过来的?”张汤难以置信问,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很复杂。 “那时丁府君自然不用犯私,却可在关税上都手脚。”樊千秋再半真半假地说道。 “他————”张汤沉思片刻换了个字眼道,“拿的关税,全都用在燧卒的身上了?” “收到的每一文钱,都用在了燧卒身上,丁府被查抄的时候,家訾不过万钱。”樊千秋倒没有说谎。 “————”张汤嘆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丁公忍辱负重、高风亮节,我不及他。” “丁公若泉下有知,听到府君如此夸讚,定然也会感到欣慰的。”樊千秋点头道。 “樊將军只管直言,你希望本官为这十二万燧卒做些什么?”张汤直接了当地问。 “不是我希望府君做什么,是府君想为边塞燧卒做些什么?”樊千秋强硬地问道。 “想让燧卒吃饱饭。”张汤说得很克制。 “大司农的钱粮必须发足。”樊千秋道。 “新任大司农桑弘羊是樊將军的属官,自然不会再短缺,此事不必多虑。”张汤说完,却忽然一惊。 桑弘羊当上大司农,会不会是这樊千秋在背后谋划的呢? 若此事是他谋划的,那他岂不是今日这巨变的始作俑者? 张汤险些开口问了,但是话才到嘴边,他便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可能,樊千秋怎能布下这个大局呢?若真是他的谋划,自己岂不是也成了对方手中的一颗棋子? 是了,籍福与樊千秋还有旧仇,又怎么可能为他所用呢? 而且,纵使此事是樊千秋在幕后谋划,那亦是出於忠心! 就像自己先前说的,只要是一心为公,他们便都是帝党。 既然同为一党,又何必去寻根问底呢?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啊。 “张公脸色骤变,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吗?”樊千秋故意追问。 “无碍的,今日的朝议持续得太长了些,刚刚偶感眩晕。”张汤找个由头岔开了。 “府君可要保重身体,切不可像竇婴和韩安国那般得病。”樊千秋故作不明地说。 “无碍的,”张汤摆了摆手继续问道,“除了此事,將军可有別的事要本官办?” “日后若有合適的机会,请府君为边塞燧卒进言,增加两成钱粮。”樊千秋请道。 “这————”张汤不禁有一些迟疑。 “府君,匈奴贼寇只是一时逃遁,说不定何时便会捲土重来,不能让燧卒饿著肚子上阵搏杀吧————” “何况,平时没有战事的时候,亦有千余燧卒为大汉拋头颅,不能让他们的亲眷只得几千钱吧————” “府君!这不只是几个命贱的燧卒,他们的背后是千家万户啊,让他们寒心,边塞只会动盪不安!” 樊千秋越说声音越高,到了最后,他的声音竟在双闕间形成了回声,震得几只老鴰从闕顶飞了出去。 张汤虽没有退后半步,但身形却被樊千秋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弯了下去。 “本官不如他丁充国,更不如你樊千秋啊。”张汤不禁连连嘆气摇头。 “府君可愿为这十几万燧卒发声?”樊千秋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追问。 “本官问樊將军一句,若本官不答应將军,你打算如何应对此事?”张汤深邃的目光盯著樊千秋问。 “效仿丁公行事,哪怕身死,在所不惜!”樊千秋无半点惊慌,因为他现在做的事情正是他说的话。 “————”张汤终於笑道,“此事於国有利,本官定会向县官上书的,明年,最迟明年,钱粮多两成。” “府君高义!我替边塞那十二万燧卒向张公行礼了。”樊千秋行礼道。 “快快起来!本官过往醉心刑狱,却不知有如此曲折的案件,本官有愧。” 张汤忙將樊千秋扶起来。 “府君过谦。”樊千秋再次行礼,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张汤才先行离开。 看著张汤的背影,樊千秋悬著的心稍稍落地,两成钱粮自然不能让燧卒们吃饱,却是爭取的极限了。 他若再多要一些,且不说张汤不敢向刘彻上书,大司农恐怕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毕竟,要钱的地方,可不只这一处啊! 就拿这塞北来说,还有十几万野战汉军要养啊一刘彻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对匈奴人发起新的进攻。 是的,刘彻要的可不只是漠南无王廷,还要漠北无王廷! 这是刘彻的夙愿,绝不可能因为旁人进言,便延缓放弃。 而且,过不了几年,刘彻还会四处用兵。 朝鲜、交趾、滇南————战火会四处蔓延。 现在,国库还充盈,还能支撑征匈之战,但战事再持续下去,几代先君积攒起来的家底总会耗尽的。 那时,挨饿的就不只是燧卒了,而是所有汉军,甚至是天下黔首。 樊千秋现在能做的事情,便是依靠那额外的两成钱粮熬过这两年。 然后把西域经营好。 如此一来,既可以为边塞燧卒牟些利益,也可以帮刘彻徵得军费。 他不是一味地充当皇帝的爪牙,而是要为天下人在乱局中做些事。 远处,张汤在护骑的护送之下,瀟洒地离开了。 樊千秋知道自己今次回长安城要做的第三件事和第四件事算是做成了。 他不仅剷除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宿敌,更为桑弘羊谋求到了大司农一职。 如今,便只要静静地等待张騫,等对方说服刘彻,让自己去经营西域。 —— 西域,会成为樊千秋新的棋局。 当然,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樊千秋还要完成一件私事—一与林静姝完婚。 此事若再往下拖延,他恐怕就要背上“负心汉”的骂名了。 只是,在完婚之前,樊千秋在“剷除异己”这件事情上,还留有一个尾巴。 毕竟,竇婴、灌夫、韩安国、郑当时这些人虽然都下了狱,可是都还活著! 活著,又怎能说是彻底剷除? 而且,这四个人全都知道“恤赋”这件事。 他们若是在审案之时露出端倪,说不定又会给樊千秋带来大麻烦。 与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把嘴闭严!彻底绝了后患。 马上就开始审案了,樊千秋必须要加快脚步,让他们通通都闭嘴! 哪怕会有一些冒险,也在所不惜! “屠各夸吕。”樊千秋朝几步之外的匈奴人招了招手。 “將军!”屠各夸吕正色行礼道。 “今晚,把豁牙曾叫来,我有要事与他谋划。”樊千秋冷冷地说道。 “诺!”屠各夸吕二话不问答道。 “————”樊千秋看了看天上的云,仍阴沉沉的不肯散去,看来长安城还有一场大雨要接著下。 是日夜晚,豁牙曾从一个隱藏的偏门进入了安阳侯宅第,跟隨屠各夸吕来到了樊千秋的书室。 “属下敬问社令安。”豁牙曾走进书室,便规矩地向樊千秋行礼。 “不必多礼,从云中返回长安,一路上可还顺利?”樊千秋问道,二人返回长安后还未见面。 其实,最近这几年里,他们二人虽然同处云中城,却未常常见面。 樊千秋阵斩军臣单于之后,便再未直接调动万永社子弟办事情了。 一是因为“官匪”不方便一起出没,二是因为云中郡乃至整个塞北都无人再敢与樊千秋作对。 这几年里,豁牙曾过得倒是很清閒,打打杀杀的事情做得很少了,主要是帮衬淳于赘在边塞发展万永社的分社。 如今,在北方边塞各郡的每一个县,都有了万永社分社,其中的子弟多则百人,少则几十人。 这些分社不仅可以从各县徵集到数额不菲的市租,还可以帮助樊千秋搜集閭巷间的秘闻消息。 总之,发挥著不小的作用,而且来日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万永社能在边塞有这局面,豁牙曾和淳于赘的功劳最大。 “一路都很顺利,並没有意外。”豁牙曾平静地回答道。 “这几年在边塞,你辛苦了。”樊千秋点头,而后再道,“坐下说,你我是老相识,不必拘谨。” “————”豁牙曾这才笑了一下,端正地坐在了侧面的榻上。 “你稳重了许多,不像你我初次见面时那般冒冒失失了。”樊千秋笑道,豁牙曾亦放鬆地笑了笑。 “其实,你在万永社当刑房,倒是屈才了,应该去从军立军功的。”樊千秋嘆气,他说的是真话。 “若无社令提点,我豁牙曾不过是闯巷间的泼皮无癲子,又怎能去塞北杀匈奴人呢?”豁牙曾道。 “可是我终究觉得心中有愧,简丰和李不敬他们如今都已经有官身了。”樊千秋意有所指地说道。 “属下知道社令所指,可社中的大事小事,仍要有人办。”豁牙曾眼神非常平静,竟无一丝波澜。 “终日活在阴影之下,你不觉得虚度此生?”樊千秋看到对方如此平静,心中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豁牙曾憨厚地笑了笑,而后又挠挠头才再说道,“天下有人做大事,也要有人做小事。” “————”樊千秋听到此言,倒是愣了一下,是他以己度人了。如庄子所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社令是做大事的人,属下是做小事的人。”豁牙曾再笑道。 “此事你比我看得开,”樊千秋笑著摇了摇头,转而再道,“可我还是要问问,你愿不愿从军?” “从军?”豁牙曾第二次听到“从军”这两个字,眼神中终於有了些波动。 “嗯,从军。”樊千秋点头道。 “————”豁牙曾眼皮垂了下去,似乎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之后,才抬起头。 “如何?”樊千秋再次说道,“刑房有一个子弟名叫武大,他很能干,刑房的事可以交给他来处置,你可以去从军。” “社令,属下不愿意去从军。”豁牙曾给出的答案倒是出乎樊千秋的意料。 “嗯?这是为何?”樊千秋愈发疑惑了,如今的大汉,从军早已成了风潮。 “因为属下不想离开长安。”豁牙曾迟疑答道,眼神却越发地坚毅起来了。 “这又是为何?”樊千秋仍然想不明白。 amp;amp;gt; 第601章 竇灌郑韩,他们得死,死得齐齐整整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1章 竇灌郑韩,他们得死,死得齐齐整整! 第601章 竇灌郑韩,他们得死,死得齐齐整整! “————”豁牙曾欲言又止,眼神闪烁几次,终於將藏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属下与社令一样,自幼便双亲亡故,在长安城,是吃百家饭长成的————” “若没有社令提点,说得好听些是泼皮无赖,说得难听些是孤魂野鬼————” “说一句放肆的话,这万永社便是属下的家,社令你便是属下的大兄————” “除非是跟著社令,否则属下不愿离开长安。”豁牙曾一番陈情,说到后来,两眼竟然红了起来。 “.——”樊千秋亦有些动容,这个被他当作“刀剑”使用的豁牙曾,竟会有如此强烈浓厚的情绪。 自己过往奉行的是“以利晓之”的原则,面对籍福、公孙敬之之流倒是很管用,但是却不能用来驾驭眼前的豁牙曾。 “倒是我以小人之度君子之腹了,”樊千秋嘆道,“你视我为大兄,我亦视你为阿弟,你我日后以兄弟相称即可。” “这恐怕————”豁牙曾对樊千秋突然表现出来的真诚有些不知所措。 “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樊千秋笑著摆摆手,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我不想离开长安城,还有些別的原因。”豁牙曾这个替樊千秋杀了无数人的“爪牙”此刻竟然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嗯?有什么事,儘管直言。”樊千秋从未见过豁牙曾如此犹豫。 “大兄,今年上巳节那一日,我成亲了。”豁牙曾那如同铁板一样冷酷的连忙,浮现出了些许笑意。 “成亲?我怎么不曾听说?”樊千秋惊喜地问道,听到这消息,他发自內心地愉悦。 “大兄当时正在雁门郡一带巡视烽燧城障,並不在城中。”豁牙曾又憨厚地笑了笑。 “我回来之后怎不与我说?”樊千秋不无遗憾地说道,与刘彻一样,他也很想参与普通黔首的生活。 “大兄每日都有大事操劳,”豁牙曾犹豫片刻笑道,“属下到衙前给大兄留了口信,门卒忘了送吧?” 樊千秋听罢心中一阵感慨,豁牙曾果然非常本分啊,竟然没有劳烦与之联络的司马迁传信。 “你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若是让司马迁传递此信,我是能收到的。”樊千秋有些埋怨道。 “嘿嘿,大兄说过,黑白不可混杂,官匪不是一家,公私不能杂谈。”豁牙曾话多了起来。 “日后若再有私事,亦可让简丰和李不敬他们通传,切不可再瞒著我了。”樊千秋正色道。 “诺!”豁牙曾不再推辞,在榻上叉手答下,而后又露出了那种憨厚、靦腆且真挚的笑容。 “你的娘子是云中人吗?”樊千秋好奇问道。 “嗯,祖辈便去了云中。”豁牙曾点头答道。 “要不要迁籍回长安城?”樊千秋继续问道。 “自然是要的,我去何处,她便要去何处。”豁牙曾提起自己的妻子,眉眼之间儘是爱意。 “那她何时动身来长安?”樊千秋接著问道,他正考虑要给这得力的属下准备什么“贺礼”。 “她有了身孕,孩子生下之后再动身来长安,迁籍的事宜,淳于大兄都已安排妥当了。”豁牙曾道。 “好啊,你豁牙曾做事情,倒是乾脆迅捷!”樊千秋不禁拍手笑道,这是他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嘿嘿,属下是个急性子。”豁牙曾又笑著道。 “这是大喜事,这是大喜事,我当送你一份贺礼!”樊千秋大笑道。 “这倒不必了,这倒不必了。”豁牙曾连连摆手拒绝。 “,你既称我为大兄,遇到这喜事,我又怎能不送上一份贺礼?”樊千秋挥手打断了豁牙曾的话。 “可————”豁牙曾还想再说,樊千秋却不给他这机会。 “还记不记得我在大昌里买的那宅院?”樊千秋问道。 “自然记得,属下过往总在那里等大兄。”豁牙曾道。 “如今空著,便赠予你了。”樊千秋指著豁牙曾说道。 “这、这使不得啊,两进两出的宅子如今起码值三万钱啊,太贵重了!”豁牙曾连忙摇头道,隱隱有了一家之主的模样。 “你既然知道贵重,便是在城中询问过宅院的价格了,你平时用钱拋洒,积蓄买得起宅院吗?”樊千秋故意板著脸问道。 “————”豁牙曾面露汗顏之色,有些侷促地说,“不瞒社令,属下只有五千钱,买云中城的宅院尚不是难事,但想在长安城买一处宅院,还差得远呢。” “这便是了!几个月之后,你总不能让妻儿住在社中的阁室里吧?”樊千秋打趣道。 “过往用钱不当这般拋洒,不然也不会手紧。”豁牙曾苦笑嘆气,看起来更成熟了,也更苍老了。 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候,只要成家立业,男子的肩膀上便会压上一座重重的大山。 过往,豁牙曾不管是在夜间杀人,还是在閭巷搏杀,又或者在匈奴大营当內应,都不曾皱过眉毛。 但此刻,那两道皱起来的眉毛却像极了两只可怜虫。 其实,不只是男子,女子成亲之后同样要背上重压。 生儿育女、洗涮烹煮、织布植蔬————不比男子轻鬆。 可是,虽然劳苦,却也有乐。否则,天下官民怎会毫不犹豫地步入其中? 这时,樊千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后世的几句名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他现在不能让天下所有人都住上“广厦”,却也能让离自己最近的人先有一个庇护之处。 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 “过往的事便莫要再提了,这宅子你必须要收下,否则以后莫叫我大兄。”樊千秋故意冷脸说道。 和大汉所有良善的黔首一样,豁牙曾並未再拒绝,眼圈却微微红润了起来,而后抬手擦泪、点头。 “除此之外,我在社中的那份私费也发到你手中。”樊千秋继续说道。 “这、这可使不得啊。”豁牙曾再次下意识拒绝道。 “这每月三千钱的私费,於我已没有太多用处了,却能让你更从容。”樊千秋直言不讳道。 “可是————”豁牙曾仍迟疑。 “这三千钱我可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未出生的孩儿的,他可拜我为义父。”樊千秋再道。 “义父?”豁牙子先是一愣,而后便又恍然大悟,他知道这是大兄给孩子准备的一条出路。 “如何?”樊千秋点头再问。 “属下不敢推辞!”豁牙曾再叉手向樊千秋谢道。 “嗯,你马上就要当阿父了,不能总叫浑名了,给你取一个名字,你看如何?”樊千秋道。 “还请大兄赐名。”豁牙曾请道。 “我叫做千秋,你便叫万年吧?”樊千秋笑著道,千秋万年本就是此时的大汉常见的名字。 “这是个好名字!”豁牙曾朗声笑道,“今日回去之后,我便告诉社中子弟,我叫曾万年!” “————”樊千秋看著豁牙曾的笑脸,心中竟然生出了些许迟疑和犹豫,不忍心让他再行险。 以前,樊千秋只当豁牙曾是一个无牵无掛的游侠儿,虽然也真心待之,却並无太多的怜惜。 可是,当他听豁牙曾提起“成亲得子”之事,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这些棋子是“有血有肉”的,不应当不顾忌他们的感受。 然而,在樊千秋心中有迟疑之时,豁牙曾却开口了,“大兄今日找我,是不是有事要托?” “嗯,此事有些棘手。”樊千秋驱散了心中的“妇人之仁”。 “杀谁?”豁牙曾不等樊千秋说完,便自己问到了关口之处。 “前丞相竇婴、前御史大夫韩安国、前太常卿郑当时、前少府灌夫。”樊千秋一气说出了这四人的名字。 “————”豁牙曾眼中终於有了迟疑和惊讶,但很快他又將“异色”收了起来,沉思后问,“被罢官了?” “嗯,今日朝议时,在未央殿因罪被罢官的。”樊千秋答道。 “活罪还是死罪?”豁牙曾问道。 “死罪。”樊千秋语气又冷漠了。 “那为何不等等?”豁牙曾跟在樊千秋身边时间最长,並没有太多顾忌,想到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 “你是觉得此事太过於冒险?”樊千秋其实亦有担忧。 “嗯,既然是死罪,倒不必我等动手。”豁牙曾点头。 “这几个人都拿过恤赋,怕他们为了活命胡乱招供。”樊千秋仍直言道。 “若是如此,便不得不杀了。”豁牙曾蹙眉点点头道。 “嗯,全都该死。”樊千秋眼中露出了冰冷锐利的光。 “他们关在何处?”豁牙曾问道。 “灌夫和郑当时二人关在詔狱里;韩安国疯了,关在他的一处外宅;竇婴病了,关在魏其侯宅第。” “————”豁牙曾並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默默地思索著,想来是在心中谋划。 “————”樊千秋並未打扰他的思绪,万永社刑房的人手,豁牙曾更加熟悉。 “社令,这几个人————要同时死吗?”豁牙曾问道。 “主审此案的是新任丞相张汤张府君,县官给了他一个月来查办这几个案件,他五日后便会开审————” “为了不打草惊蛇,你我要在一夜之內將他们都杀尽!”樊千秋身体微倾道,面目被一层黑气所覆盖。 “一夜之间,要杀四个被罢官的三公九卿,有些扎眼。”豁牙曾沉思后说道。 “哪怕扎眼,我等也要试试,”樊千秋敲了敲案面说道,“想他们死的人很多,不会有人去深究的。” “就怕县官————”豁牙曾意有所指地停下。 “县官那边————我可以打消他的疑心,儘可能让他不要深究这几人的死。” 樊千秋心中其实已有谋划。 “若是如此,倒可以一试,左不过是手脚乾净利落些,再將办事的子弟打发走。”豁牙曾胸有成竹道。 “得让他们死得千奇百怪,死法不同,旁人便不会起疑心。”樊千秋立刻將自己的一些设想说了出来。 “社令考虑得周全,死法不同,关联便少了。”豁牙曾笑道。 “嗯,竇婴留给我。”樊千秋笑道,两排白色的牙,森森然。 “社令,太行险了。”豁牙曾劝道。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他们死得千奇百怪,旁人才不起疑。”樊千秋默默笑道。 “——————”豁牙曾迟疑著,点了点头,他对自家社令的判断有著毫无保留的信任。 “三日后,將事情安排好,趁看守不严密,將其一网打尽!”樊千秋拍案说道。 “诺!属下明白!”豁牙曾点头道。 三日之后的子初时分,整个魏其侯的宅第都笼罩在一团稠密的黑暗当中,任何光亮都照不进此处。 外面的光亮照不进去,里面的声音渗不出来,偌大的宅邸冷冷清清的,极像一座巨大冰冷的坟墓。 宅第外已有重兵把守,两屯剑戟士分成两班將此处团团围住,谈不上水泄不通,却能將閒人逼退。 宅第內则是死气沉沉,奴僕门客或是麻木地忙碌著各种杂事,或是躲在阴影下窃窃私语一举手投足皆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息。 三日之前,未央殿劈下的那几道“惊雷”震惊了整个长安城! 公卿宅第、上户院落、黔首家圃、外郭闯巷————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道惊雷震得簌簌作响。 上到公卿官员,下到贩夫走卒,都怀著不同的心情议论此事。 有人惊骇悚然,有人畅快淋漓,有人暗中窃喜————各种心情,不一而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落马,走狗遭殃。 从面上看,倒台落马的只是四个“三公九卿”,但这些人都是在位已久的“老臣”,附庸在他们周围的官员和上户不知几何? 巨变之下,这些党羽迟早要被牵连,若不想些法子,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於是,他们走出家宅,开始寻找活路,试著转投到其他大树的阴凉之下。 可是,这是“天子亲自督办”的大案,正处在风口浪尖,自是无人敢接纳这些丧家之犬。 三番五次被“婉拒”后,这些党羽才消停了下来,绝望地关上自家的宅门,等法官登门。 当然,除了这些四处求生的爪牙党羽之外,一些胆大妄为之徒也活泛了起来,伺机而动。 第602章 樊千秋:竇婴,我来和你算人命帐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2章 樊千秋:竇婴,我来和你算人命帐了! 第602章 樊千秋:竇婴,我来和你算人命帐了! 这些精明人游走於閭巷阴暗处,急匆匆地搜罗各种谣言,稍加整理润色,再通过不同的门路送进廷尉寺和御史大夫府。 他们都想凭此蹭上一点点功劳。 至於呈送上去的“罪证”是真是假,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平日,“诬告”朝廷重臣是大罪名,可现在,是皇帝要判他们重罪,罪证自然是多多益善。 整个长安城都被亢奋的情绪包围了。 和乱鬨鬨的长安城相比,被霹虏劈中的魏其侯宅第反倒平静了许多。 子正时分的钟声懒洋洋地响了起来,院落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了,暗中的躁动和惊慌稍稍平息,此间也更像坟墓了。 鸡犬归舍,奴僕回寢————死气渐起。 宅第深处的一座小院里,仍亮著灯。 这小院布置得很有雅致,虽然不大,但是一应摆设布置却都別出心裁。 曾几何时,此处还是“高朋满座”;如今,却冷冷清清,无半点喧譁。 一股浓烈的药味从门缝中飘散出来,总让人联想到腐朽、衰败和死亡。 在屋中“养病”的正是魏其侯竇婴—他被罢去了丞相,却仍是列侯。 至少,皇帝下发明詔之前,他仍然是列侯。 在院墙外,有一队全甲全盔的剑戟士留守。 他们虽是长乐卫尉李广麾下的精锐,但连续值守到此刻也都有些累了,时不时便会张嘴打哈欠。 和院外的剑戟士一样,他们同样一日三换,如今还有两刻钟才能轮换,正是最疲惫鬆懈的时候。 当钟声缓缓停下之时,一个屯长带著一个剑戟士来到了这小院的侧门。 侧门在开在院落后头,门边种著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遮住了所有视线。 因为偏僻,侧门的周围只有两个剑戟士把守,更为冷清,更容易打瞌睡。 所以,直到这屯长带人走到这两人的面前,他们才猛一颤,惊醒过来,慌乱地整理自己的鎧甲。 “尔等刚才在作甚?”屯长蒯克寒声问道,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格外冷漠难看,怒意充盈其间。 “回、回、回稟上吏,我、我等在值守。”剑戟士甲眼神飘忽地辩道。 “值守?既然是值守,为何还睡过去了?”蒯克不留情面地皱眉斥道。 “我、我等並未睡著,只、只是站得累了,才靠著门歇息,小人该死。”剑戟士乙大约五十了,仗著自己年长,挤出笑脸辩道。 “累了?靠著门歇息?”蒯克冷笑了两声,让这两个剑戟士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他们发觉平日和顏悦色的蒯屯长今日有些怪异。 “正、正是————”两个剑戟士对视一眼,才硬著头皮点头,继续扯谎。 “呵呵,十步开外便能听到尔等的鼾声,尔等还敢睁著眼睛说瞎话?”蒯克不留情面地呵斥道。 “这、这————”两个剑戟士还想要辩解,但情急之下,却又无言可辩。 “尔等当真是蠢物啊!”蒯克往前一步,用力一推,便让二人上了墙。 “上、上吏,我等————”二人不知轻重,竟还想狡辩。 “尔等莫要叫我上吏!”蒯克寒声怒道,接著又冷笑,“呵呵,免得尔等受刑之时,血溅到我的身上!” “啊?这?”二人惊骇,不知如何接话,最后还是剑戟士甲挤出难看的笑,试著討好道,“上、上吏,只是打盹,不至於吧?” “呵呵,里头关押著谁?”蒯克冷笑道。 “自、自然是魏其侯了。”剑戟士乙道。 “尔等可知他犯了何事?”蒯克再问道。 “听说是矫詔和欺君。”剑戟士甲答道。 “错!他还结党营私!”蒯克继续说道。 “是是是,確有此罪。”二人连忙点头。 “既然知道此人结党,尔等还敢睡觉?”蒯克狞笑问。 “这、这有何不妥?”剑戟士甲竟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怎的了?还问怎的了?外头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蒯克將抬手,將剑横在了这两人的脖子下,一点点加大手中的力气。 “啊?这————”两个剑戟士略知此意,脸色渐渐白了。 “若有人趁尔等打瞌睡的时候,进去杀了魏其侯,尔等能洗脱自己的干係吗?”蒯克又连著冷笑了好几声。 “这、这不会吧?”剑戟士甲挡著蒯克的剑惊慌问道。 “不会?我只是一介屯长,可不敢与你们冒这个险啊,来人,將他们押回大营,交给李將军处置!”蒯克鬆开手,寒声下令。 “诺!”身后的剑戟士大声答道,震得夜幕都晃了晃。 “带走!”蒯克这才把手鬆开了,这两个剑戟士立刻便从墙上滑瘫下来,他们也顾不得其他的事情,立刻跪下来,不停请罪。 “上吏,饶了我等吧,饶了我等吧!”二人不停地嚎。 “让我包庇尔等,岂不是想让我死?”蒯克接著冷笑。 “不、不敢啊!我等只是眯了片刻,並未造成疏漏啊!”二人继续哭嚎。 “刚刚不是说没睡吗?如今怎的又睡了?”蒯克不留情面地继续逼问道。 “我二人吃了蜜蜂屎,被蒙住了心,一时说了谎话啊!”二人连连顿首。 “那尔等更该死了!”蒯克不动声色再道。 “上吏,我等鞍前马后已有二三年,你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留一条活路吧。 “剑戟士甲抱著蒯克的腿不停地摇晃。 “是啊,我二人上有七旬老母,下有始齔稚子,我等死了,他们亦无活路啊。”剑戟士乙抱著蒯克另一条腿嚎道。 “————”蒯克沉默许久,才轻轻地嘆了一口气,两个剑戟士听出了“活路”,便哀求得更加厉害了。 “活路?我如何给尔等活路?”蒯克问道。 “我等至多眯了一刻钟,绝不、不会出事,上吏不提即可。”剑戟士甲忙道,他显然更加机灵一些。 “是是是,绝不会出事的,绝不会出事的,”剑戟士乙忙在一旁继续附和,“里面灯都还亮著呢!” “灯亮著,人便无事吗?”蒯克看了看问道。 “这————”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敢下这论断。 “罢了,也是我一时焦急,才说了这些重话,尔等起来吧。”蒯克说道,两个被嚇得够呛的剑戟士立刻爬了起来。 “谢、谢过上吏。”二人起身后,仍然不停地继续行礼谢罪。 “我今夜帮你们遮掩此事,可是担著风险的,若走漏了风声,你我都要死。”蒯克又轻嘆了一口气,拍了拍二人。 “我等晓得轻重,打、打死我等也不敢胡说。”二人再说道。 “去巷子里的井边打些水,洗一把脸,再回来值守,千万不可再出紕漏了。 “蒯克神色又缓和了些,微微点头道。 “诺!”二人如释重负,討好地行礼之后,匆忙离开了此处。 待他们隱入夜色,蒯克这才转过身来,对身边的那个剑戟士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说道,“社令,约有两刻钟。” “嗯,此事你办得很好。”樊千秋点头道,对蒯克非常满意。 几年前,樊千秋曾挑选出一批身家清白、无牵无掛的万永社子弟,帮他们改换了身份,再找门路將他们送到了各军各衙当內应。 经过几年的拼搏,这几十个万永社子弟已在各处崭露头角了,屯长克便是其中之一。 除了樊千秋,只有豁牙曾知道他的身份,今次要潜入魏其侯的宅邸,恰好用到了蒯克。 “社令谬讚了。”蒯克忙回礼称谢,若没有万永社和樊千秋,他不过是閭巷间的泼皮,根本不可能成为汉军屯长,自然很感恩。 “你在此处看著,我若是不出来,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小院。”樊千秋看著院中的小屋,心有惴惴,今夜此行虽险,却不得不来。 “诺,若有人提前回来,社令便先留在院中,我自会將他们打发走,再请社令出来。”蒯克將细节考虑得很周到。 “嗯。”樊千秋答应道,便看向了院中小屋,迟疑片刻之后,才迈著大步,走了进去,一路来到了正屋的门檐下,推开了木门。 一股浓重的掺杂了死亡气息的中药味隨著昏黄的光涌了出来,直接扑到樊千秋的脸上,让他这见多了尸山血海的將军都皱了眉。 这间屋子里,藏著一个將死之人。 樊千秋见过皮开肉绽的伤口,见过发黑髮红的陈血,见过鲜血淋漓的尸体————唯独没有见过將死之人,没有见过人將变成尸体。 他没有想到,將死之人竟会散发出这么浓烈的死气一由草药的香气、血肉的腐气、屎尿的臭气混合匯聚而成的。 他偏著头,深吸了一口乾净的空气,然后走进屋內,反手將门缓缓地掩上,走向右室。 腐朽的气息,越发浓重起来,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似乎想要挡住樊千秋前进的脚步。 每走一步,他都要撑起全部的毅力,他怕自己一旦生出了退缩之意,便会从此间溃逃! 屋子很小,从正室到右室不过五步,但樊千秋却“跋涉”了许久。 终於,他来到了那张雕缕空的睡榻之前,看到了那个將死之人—正是魏其侯竇婴。 几日不见,这三朝老臣苍老了十岁,甚至不只十岁,而是二十岁。 头髮只剩寥寥几缕,面上已被褐斑覆盖,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脸色则是暗沉灰黄一片。 更可怜的是,他的五官歪歪斜斜挤成一团,嘴角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眼角方向翘去。 一行清亮的口水顺著嘴角滴在名贵的縑帛布衾之上,看著很刺眼。 若不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便与一具不体面的死尸也相差无几了。 竇婴此刻应该刚刚睡著,半睁半闭的双眼露出一点点眼白,看著有些渗人。 樊千秋在睡榻前停下了,微微地弯下了腰,仔细打量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原来,任凭你过往在沙场朝堂上如何地叱吒风云,终究是有变老的一日啊。 人一旦变老,便会如此狼狈。 樊千秋只觉得对方可怜,却不会因此心软。 他若是心软,到了自己年迈的那一日,结局恐怕还不如眼前此人。 “竇婴。”樊千秋平静喊道。 “————”竇婴的眼白颤了颤,却没有动静。 “竇婴!”樊千秋抬高声音。 “————”竇婴仍然没有作声,眼睛却慢慢睁开了,先是有一些茫然和不解,但很快就变成了愤怒和惊诧。 因为,他看清了面前这张脸,不是侍奉自己的“竇家人”,甚至不是前来问罪的“法吏”,而是樊千秋! “呵呵,看看,魏其侯病得还不算重嘛,竟然还能认得出我。”樊千秋笑道,渐渐站直了,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身后的灯光。 不算宽的右室瞬间便被黑暗笼罩了起来,所以的事物都变暗了,躺在塌上的竇婴看起来更像一具尸体。 “你、你————”竇婴强撑著想要坐直起来,但连续几次用力之后都无济於事,最终,整个人瘫倒在榻上。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来此处?还是想问,我为何能来此处?”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我、我————”竇婴齜牙咧嘴,口涎滴淌,比先前更加狼狈了。 “我能来此处,是因为弟兄多,万永社子弟遍布天下,魏其侯宅第也有不少;我要来此处,是因为有一笔帐没和你算清楚。”樊千秋笑道。 “————”竇婴的眼神又有变化,变得惊恐,变得惊惧,他抽动著嘴角的肌肉,终於再说道:“是、是你!” “不错。张汤弹劾灌夫,是我安排的;籍福和韩安国攀咬你,是我安排的; 还有后来,庄青翟撕扯郑当时,李广阻挡韩安国,也是我安排的。”樊千秋说得轻描淡写。 “你、你为何如此?!”竇婴瞪大眼睛,含糊不清地问道。 “周辟强、程千帆、董文、青痣、杨仆、刑忠、田无疾、马去病、褐髯———— 他们的人命帐,有一半记在你头上。”樊千秋慷慨大方地解释道。 “这、这些人是、是谁?”竇婴疑惑又恼怒地问。 “哦?你不识得他们啊?”樊千秋故作惊讶地问。 第603章 杀竇婴者,天子也,先帝也!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3章 杀竇婴者,天子也,先帝也! 第603章 杀竇婴者,天子也,先帝也! “————”竇婴怨毒地盯著樊千秋,嘴巴动了动,浑浊的眼神更疑惑了。 “说来也是啊,魏其侯贵为列侯,自然是识不得他们啊”樊千秋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怒火却升腾而起。 “周辟强、程千帆、董文是云中郡的塞候,死於军臣单于南侵时————” “青痣是我后宅的小婢、杨仆是我的属官,死於军臣单于南侵时————” “刑忠、田无疾、马去病、褐髯都是燧卒,死於军臣单于南侵时————” “还有云中郡郡守丁充国,以及三万四千九百二十五名大汉黔首军吏,他们都死於军臣单于南侵时————” “这么大的一笔人命帐,一半记在了军臣单于的头上,另一半自然要记在你魏其侯的头上。”樊千秋道。 “你、你这酷吏,胡言乱语!”竇婴面目扭曲狰狞地从喉咙吐出这几个字。 “竇婴不杀伯禽,伯禽却因你而死。”樊千秋脸上的冷笑也一点点消散了。 “胡扯!”竇婴的唾液隨著声音飞溅而出。 “胡扯?难道不是你左挡右拦,不给边塞燧卒加钱粮?难道不是你贪得无厌,要剋扣一多半的恤赋?难道不是你公报私仇,授意大司农短缺边塞燧卒的钱粮?” “若燧卒们吃得饱,穿得暖;若烽燧城鄣建得高,修得牢;若兵甲备得足,铸得结实————能少死许多人————” “竇婴,你说说看,这笔人命帐是不是应该记在你的头上?”樊千秋问道。 “————”竇婴眼神稍稍退缩,但最后仍从牙缝中挤出一言,“你、你若是想算帐,便、便去未央宫找皇帝!” “呵呵,国既是家,家既是国,皇帝是一家之主,你是一家之丞。你管著家中的钱粮,我不找你,又找谁?”樊千秋冷眼驳斥。 “你!阿諛奉承之徒!”竇婴唾沫横飞地怒骂道。 “我阿諛奉承?呵呵,那也比你草菅人命要好吧?再者说了,我虽然狠,却不傻,找皇帝收人命帐?活腻了?”樊千秋笑笑道。 “————”竇婴咬牙切齿,把头扭开,不答这问题。 “竇婴啊,人人都说你是饱学之士,论治经读殿,朝堂上无人可以望你项背,可怎能想到,你只学会了权变,却不知仁义————” “这书啊,当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樊千秋波澜不惊地笑骂道,距离两刻钟还有些时间,他要慢慢攻破竇婴最后的心理防线。 毕竟,对方在朝堂上行走了整整几十年,他若认准了要鱼死网破,樊千秋便要自己动手,不只手上要沾血,说不定还会留痕跡。 果然,樊千秋说完这几句诛心之言过后,竇婴的目光渐渐黯淡了。 看来,竇婴这几日臥病在床,定“反省”过了:毕竟,鸟之將死,其鸣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你、你这酷吏,今日便、是来羞辱老夫的吗?”竇婴怒道,因为说得很慢,听起来却格外地清晰。 “错!丞相之位、矫詔之罪、竇婴之名,这些只是人命帐的母钱,我还要收子钱。”樊千秋笑言道。 “子钱?!”竇婴有些茫然地重复一遍。 “对,子钱便是竇氏满门三百五十七口,连同留在魏其县的竇氏子弟!”樊千秋咬牙切齿地冷笑道。 “————”竇婴眼角的那条肌肉猛抽一下。 “皇帝虽然震怒,但他也想当一个仁君,你活不了了,但竇氏一门定然会被赦免————可县官饶你,我却不会饶。”樊千秋再道。 “你、你要作甚?”竇婴有些恐惧地问,他早死或者晚死其实已不重要了,但竇氏无论如何要保住。 “此案一个月之內会审结,竇氏族人便会被押回原籍圈禁,路途数千里,山贼强人不知几何,他们能活著走到吗?”樊千秋问。 “歹毒!”竇婴再骂道,骯脏的口涎顺著嘴角淌下来。 “歹毒?和你竇婴相比,我可差远了。”樊千秋嘲道。 “要杀便杀!你今夜又来作甚?”竇婴咕嚕咕嚕地说。 “我很仁慈,想给竇氏一条生路。”樊千秋冷眼说道。 “————”竇婴先一愣,而后竟然张开滂臭的嘴,无声地大笑起来,良久才道,“虚张声势那么久,原来————是有求於老夫啊?” “不是有求於你,是与你做交易。”樊千秋厌恶地说。 “你这市籍公士出身的酷吏,凭什么与老夫谈交易?”竇婴扭曲歪斜的五官竟平整了些,恍惚之间又有了几分丞相的不凡气度。 “就凭我是刀俎,你是鱼肉。”樊千秋与竇婴对峙道。 “若老夫不答应呢?”竇婴的口齿竟然越发地流畅了。 “竇氏满门都得死!鸡犬不留!”樊千秋冷酷地说道。 “竇氏子弟,无一人贪生怕死!”竇婴嘴硬地辩驳道,他此刻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出生於世家大族,有几人真的不怕死呢? “就算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不怕惨死?”樊千秋道。 “————”竇婴一愣,他一时竟听不懂樊千秋的这句话。 “那些山贼强人可不是汉军兵卒,他们的手段————呵呵,魏其侯恐怕还没有见识过吧?”樊千秋咧嘴笑道,儘量让自己像恶人。 “————”竇婴眯眼,表情变得阴鷙起来,眼神越发怨毒。 “不论老少,男子会绑在树桩上,剖腹再剜出心肝,放在火上炙烤,用来下酒,人一时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吃————” “至於女子,躲不过被姦淫玩弄,真到了那个时候,下场恐怕还不如北城郭娼院里的倡优妓女,说不定还会生下几个孽种吧!” 樊千秋一边绘声绘色地描绘惨景,一边观察竇婴的表情。 竇婴过往確实是一个猛將和名臣,却离开闯巷太久了些。 所以,他以为死是最可怕的事情,可实际上,比死可怕的事有很多。 樊千秋很快便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对“惨死”的恐惧。 “你这歹人!恶人!”竇婴面色铁青地怒吼道,不仅打断了樊千秋的言语,还抬起手作势想要撕扯樊千秋。 可到了最后,他却栽倒在了榻上,不停地咳嗽,脸色更是憋得通红。 “如何?魏其侯竇婴,可愿与我这市籍公士出身的泼皮一笔交易?”樊千秋冷漠地说道,情感无半点起伏。 “————”竇婴光禿禿的头垂在榻边,喘息许久,才昂起头,有些绝望地看向樊千秋问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死。”樊千秋平静地说道,眼波如井。 “老夫本就是將死之人。”竇婴很苍凉地说道。 “我要你今晚便死,此刻便死,带著恤赋之事去死,不留下任何痕跡。”樊千秋补充道。 “————”这次,竇婴终於恍然大悟似地笑了笑,歪著嘴再道,“原来,你也在欺君啊?” “我欺君,不欺国。”樊千秋坦荡地应了下来。 “只要你欺君,便不会有好下场,看看老夫吧,终有一日,你也会是这个下场。”竇婴难得说出一个长句。 “此事,便用不著魏其侯操心了。”樊千秋背手冷道。 “好啊好啊,老夫如今已是鱼肉,奈何不了你,可是一想到你也会家破人亡,老夫倒也不恨了。”竇婴道。 “休要多言,这笔交易,你做不做?”樊千秋问道,时间已不多了,他也不愿意再与將死之人多费口舌了。 “做!怎的不做?老夫要让竇氏子弟將老夫的尸首埋在长安城东郭,我在那处等著你!”竇婴又咧嘴笑道。 “嗯,这恤赋的证据————”樊千秋恰到好处地停下了。 “並、並无证据,不过是几千万钱而已,难、难不成还要单列一本帐目记录这琐事?”竇婴颇为不屑地说。 “那可有往来书信?”樊千秋寒声问道,其实帐目书信是过往的事,又只与丁充国有关,就算有少许遗留,也牵扯不到樊千秋。 关口还是这“人证”,只要竇婴这几个知情人死了,便可高枕无忧。 “当年丁充国出事后,书信便被老夫烧了。”竇婴隱隱流露出遗憾,他若是知道此事与樊千秋有莫大干系,决计不会尽数烧去。 “说来也是,那是魏其侯的罪证。”樊千点头冷笑,心情稍稍放鬆。 “如何?樊將军还有別的事要问?”竇婴挑衅地问,似乎看不上樊千秋小心谨慎的模样。 “————”樊千秋摇了摇头,把手放进了怀中摸出了一个丝帛包袱,又在竇婴手边抖搂开,一把普通的匕首立刻掉在了他的手边。 “请魏其侯赴死。”樊千秋平静道。 “嘿嘿嘿,不成想,竟死在你这粗鄙之人的手上!”竇婴怪异地笑了笑,便瞪著眼睛拿起匕首,抵在了自己皮肤松垮的喉咙上。 “本將是卫將军、安阳侯、边塞总督,因我而死,魏其侯並不受辱。”樊千秋蹙眉说道。 “不管你是三公或列侯,只要你还在这朝堂上,便难逃县官的猜疑!莫看你今日恩宠加身,日后终要死在县官詔下。”竇婴道。 “————”樊千秋听到这“凶兆之言”,心情不悦,他强压怒火,冷眼旁观,並未出声回答。 “莫以为你贏了!不管你怎样算计,大汉天子身上永远流著竇氏的血!总有一日,县官会再封竇氏。到了那时————咳咳咳————” “到了那时,竇氏子便可重入朝堂,而你樊千秋,与县官无亲无故,又能得几代圣恩?”竇婴有些癲狂地怨道,眼睛越瞪越大。 “————”樊千秋默然,竇婴说得对,几百年之后,竇氏会涌现竇固和竇宪这两个好子孙,他们的功绩和权势甚至都不输竇婴啊。 可是,那都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樊千秋!”竇婴忽然大喝一声,眼珠几近眥裂,怒视著樊千秋恶狠狠地说道,“杀我者樊千秋也,我化成恶鬼,亦来寻你!” 这“诅咒”便是竇婴最后的反抗了,樊千秋自然不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可是,他现在不想让竇婴这样“痛快”地赴死! 你要诅咒我,我便要让你死不瞑目。 此刻,发泄完怒气的竇婴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朝著自己脆弱的脖子刺下去,但是,却被眼神凶狠冰冷的樊千秋握住了手腕。 “你、你要作甚?”竇婴颤声问道。 “————”樊千秋死死地捏住他的手,慢慢地弯腰,凑到竇婴骯脏且恶臭的脸边,笑了笑,问道:“那道要命的遗詔,是真的。” “————”竇婴的眼睛眯了一眯,才有些不安地问,“你、你说什么?!” “呵呵,那道遗詔是真的啊。”樊千秋乾笑两声。 “我知晓是真的,可、可————”竇婴满眼儘是疑问,甚至忘记要赴死了。 “可为何上面没有尚书台的封印?”樊千秋笑著替竇婴问出了这个问题。 “————”竇婴猛地点了点头,对矫詔的好奇心已压过了对樊千秋的狠意。 “因为这是先帝留下的一把刀啊,让县官杀你的刀!”樊千秋畅快地说。 “————”竇婴的脑海“轰”地一声便掀起了惊涛骇浪,前后几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涌入了竇婴的脑海,让他全身战慄!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自己这个平定了七国之乱,匡扶汉室宗庙的功臣便遭到了先帝的忌惮和猜忌啊! 不对!恐怕从自己当上大將军的那一刻开始,先帝便一直在暗中虎视眈眈,从未给他一丝一毫的信任。 是啊,功劳比自己更大的条侯亚夫都冤死在狱中,自己又凭什么独活呢?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幸事了。 也许,他被田蚡取而代之,十几年得不到县官召见,便是被弃用的徵兆! 难道,当今县官比先帝仁慈?只是想把他赶出朝堂,藉此给他一条活路? 若真是如此,那反倒是他竇婴愚蠢可笑了—竟然还想著回来报效君主? 可是,竇婴混沌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代皇帝雍容温和、春风和煦的脸。 他们平日礼贤下士的模样难道是装出来的?他们真是薄恩寡义之人? 竇婴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啊! 第604章 我话讲完,请魏其侯赴死!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4章 我话讲完,请魏其侯赴死! 第604章 我话讲完,请魏其侯赴死! 竇婴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的心被掏走了,过往的功名利禄皆烟消云散。 庸庸碌碌,到头来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吗?竟然一直被两代天子所忌惮。 那自己过往为刘氏宗庙和大汉天下做的事,付出的心血,又算是什么呢? 自己不像一个三朝老臣,亦不像立下平定王乱的功臣,倒像一个伶人了? 不对,甚至连伶人都不如,他是牛,是马,甚至是用过便可弃之的厕酬! 他空荡荡的胸腔立刻又被一阵悲凉填满了,自己不仅可笑,而且还可悲! “老、老夫是功臣啊?”竇婴看向樊千秋,不服输又不甘心地明知故问。 “大汉皇帝,杀功臣还杀得少吗?”樊千秋这句话重重地砸在竇婴心头。 “————”他的嘴张了张,脸色飞快地变灰,拿著刀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是啊,从高皇帝到孝文皇帝,从孝文皇帝到孝景皇帝,从孝景皇帝到当今县官————他们过往杀的功臣,难道还少吗? 恐怕,暴秦的始皇帝都不如他们杀得多啊。 自己以身入局,才会被蒙蔽,竟然忘记了要保全性命,只想著功名利禄! 活该自己要死! 想通了这件事,竇婴看向樊千秋的眼神竟平和了许多,杀他的不是樊大,而是长眠阳陵的景帝和安寢未央宫的县官! “忙来忙去啊,竟是一场空。”竇婴摇头嘆气地笑道,浑浊的目光穿过了樊千秋,射向未央宫方向。 “————”樊千秋愣了愣,便鬆开了竇婴的手,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想到此处,他倒心生钦佩:坦然赴死,也是一种本事。 “樊千秋,你莫要忘了,你也是功臣。”竇婴平静道,眼中已没有狠意,反而像是提醒道,“终有一日,县官会借竇氏杀你。” “日后事,日后再看。”樊千秋说完,便退后了几步,抬手做请的姿势,然后又说了一遍,“请魏其侯赴死。” “!”竇婴一声轻喝,抬手举刀,朝脖子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鲜血从他亲手割开的豁口中飞溅出来,喷洒在了丝帛质地的帷帐上,绽放成一朵红得耀眼的。 接著,浓重的血腥味在这间狭小逼仄的右室飘洒开来,进而蔓延到全屋。 再看竇婴,正瞪眼看著头顶的帷幕,身体轻轻地抽搐,五官柔和了许多。 樊千秋哪怕上过了沙场,仍然不喜欢鲜血的味道,但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皱著眉,冷漠地看著。 他要確认这竇婴死透了。 少倾,老者的血不再喷溅,身体亦未抽搐,眼睛更失去了光彩————他如今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尸体。 樊千秋这才走到竇婴身边,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脉搏—一当真已经不跳了。 樊千秋没有多作停留,扫视一周,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才推门离开。 当他在夜幕的掩护快步来到小院门口之时,看到仍只有蒯克一人在此处。 “社令?”蒯克没有多问,只是朝屋內瞟了一眼,樊千秋轻轻点了点头。 “先前无人经过此处。”蒯克小声地说道“等那两人回来之后,你我便离开此处。”樊千秋说道,仍能闻到血腥。 “诺!”蒯克答道。 说话间,两个慌慌张张的人影从暗处走过来,正是去井边洗脸的剑戟士。 “上、上吏。”二人有些討好地向蒯克行礼。 “都清醒了?”蒯克板著一张脸问道。 “醒了、醒了。”二人忙不迭地点头。 “今夜,尔等没有睡著,也没有离开。”蒯克平静地说。 “我等晓得,我等晓得,上吏为我等兜底,我等晓得轻重。”二人再挤出了笑脸討好道。 “嗯,好好值守,莫要再打瞌睡了。”蒯克说完,便在这两个剑戟士的连声恭送之下,带著樊千秋离开了这“案发现场”。 很快,蒯克和樊千秋便出了魏其侯宅第的侧门,来到了附近一条岔巷暗处,他们这才鬆了一口气。 “盯住他们,若有异动,立刻向社中上报,豁牙曾会派人来处置他们的。”樊千秋说道。 “诺!”蒯克叉手答道。 “你要小心,莫要出头,等风头过去之后,我送你去云中。”樊千秋道,笑著拍了拍克的肩膀。 “诺!”蒯克再次行礼,这才离开了岔巷,若无其事地走向魏其侯宅第。 樊千秋看了看魏其侯宅第正门上那两盏通红的宫灯,思绪不禁飘向別处。 此间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其他几处也不知顺不顺利,处处不能出差池啊。 晚风吹拂,樊千秋感受到一阵寒意,他紧了紧袍服,朝大昌里方向走去。 子正时分,詔狱,格外安静。 和魏其侯宅第相比,此处的夜色似乎更为浓重,仿佛能吸尽所有的光亮。 詔狱的规模不算大,和长安县寺其实相差无几,但是布局上却稍稍不同。 前院左右两侧仍是各种阁曹,但中院后院两侧的小阁则是一间间小牢室。 草草数去,牢室约有百余间。 这些牢室最多只是三步见方,只有门,没有窗,就如同一个个木头箱子,仿佛里面关著的不是人,而是动物。 这些牢室从外面看相差无几,但关押的犯人却又有差別。 后院关押的多是穷凶极恶的强人贼人,属於“民犯”;中院关押的则是无德不道的贪官恶吏,属於“官犯”。 这几年来,除了巫蛊之案外,长安城並没有大案发生,閭巷也清肃许多,所以前院和后院的牢室便空置不少。 但是,从三日前起,中院的牢室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入住”,整个詔狱才逐渐有了一些人气,渐渐热闹起来。 不过,这只是开始,一旦案件开审,这詔狱便要人满为患了。 狱卒队率田义挎著剑站在正堂门檐下,看著很是尽责,实际上已经困顿了: 连续站上几个时辰,铁人也会疲乏吧? —— 这时候,一个黝黑瘦小的狱卒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他四十岁上下,年龄至少要比田义长上七八岁。 “上吏,来,饮一口酒,暖暖身子。”这名叫赤斑的狱卒递上一个皮囊。 “嗯?正在当值,怎能饮酒?”田义虽口出训斥之言,眉梢却有隱隱的笑意,眼睛更是不停地往赤斑手上拿著的皮囊瞟去。 “马上便要轮值了,饮一口淡酒,不打紧的。”赤斑把皮囊又举得高了一些。 此刻,晚风吹拂,確实有些凉意,若是能饮一口淡酒,倒可以暖暖身子,是一件愜意的事情。 “嗯?你只备了这一囊酒吗?”田义咽了咽唾沫说道,他没有別的嗜好,对酒却是情有独钟。 “这还备了两囊,可以让值夜的弟兄都尝一尝。”赤斑皱起脸挤出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哦?你今日倒是下了血本。”田义眼中流露出怀疑,並没有去接酒囊。 “嘿嘿,上吏和弟兄们这几日连著值夜,都辛苦劳累,我才特意买的。”赤斑意有所指地说。 “劳军也用不著你来出钱吧?”田义盯著酒囊打趣道,他要赤斑自己说出今日献殷勤的目的。 “嘿嘿,什么都躲不过上吏的眼睛啊,江老翁秋试之后便要归乡养老了,什长之位会有空缺,我想补个缺。”赤斑訕笑道。 “所以想贿赂我?”田义故意板脸道。 “不不不,区区一囊酒而已,怎能算是贿赂呢?!”赤斑忙不迭地摇头。 “嗯,你当狱卒也五六年了,资歷自然是够的,往年秋试考核也算上等,当个什长倒是合理。”田义背著的手这才伸出来。 “是是是,上吏明察秋毫。”赤斑赶忙將酒递到了田义的手上,还贴心地把木塞提前取了下来。 “————”田义拿到嘴边喝了一口,表情一下子就从平静淡漠变成了齜牙咧嘴,而后瞪著酒囊惊诧地问,“这酒竟这么烈?” “这可是万永社用新法酿的烈酒,与平常酒壚卖的浊酒可不同,酿酒之法是从边塞传过来的。”赤斑有些得意且阿諛地说。 “哦?我倒是也听別人说过,却还来不及试试,今日倒是託了你的福。”田义不停感嘆这新酒的烈性,已有些昏昏沉沉了。 “上吏喝得合口就好。”赤斑奉承道。 “这————价格不菲吧?”田义乾笑道。 “一升也就五十多钱,也贵不了多少,只是每日出卖的酒极少,不想些办法,倒买不到。对了,这叫有价无市。”赤斑道。 “有价无市?”田义又抿了一口烈酒,一边咂摸著口中火辣辣的滋味,一边咂摸著这几个从未听说过的字眼,身上渐渐开始发热了。 “正是,卖酒的老掌柜日日都把这四个字掛在嘴边。”赤斑堆笑解释。 “看来这酒確实是稀罕物啊,不久便要风靡长安了,”田义把酒囊凑到鼻下闻了闻,问道,“这烈酒————如今可有称號?” “酿酒方子是从云中传来的,所以叫做云中蓝”。”赤斑立刻说道。 “云中蓝?好名字啊。”田义夸讚道,不由自主地喝下第三口,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塞北的蓝天白云,心思飘飘悠悠。 “是是是,是好名字。”赤斑附和道,那双绿豆小眼偷偷打量著田义。 “你接任什长的事情,合情合理,我会替你上报的,想来不会有別的波折,只是你也要让什中的弟兄服气。”田义迷离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与什中诸弟兄情同手足,他们都属意我当什长,就连江老翁亦有此意。”赤斑迫不及待地说道。 “那便妥了,”田义笑著拍了拍赤斑的肩膀,又往右边角落努了努嘴说道,“话虽如此,你也要让什中二三子尝尝这酒。”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赤斑连忙点头道,又拍了拍腰间那两个满满当当酒囊。 “去吧。”田义点了点头,赤斑再一次行礼,才快步走到院子右边的角落,解下腰间的酒囊,把酒分享给与他相熟的弟兄。 除了这一什狱卒,还有另外两什狱卒也在中院把守,赤斑並没有厚此薄彼,拿著酒囊给此间的每一个人都分了一两口烈酒。 没过多久,这几十个人便都有些昏昏沉沉了:若不是马上就到轮值的时辰,若不是看田队率也饮了酒,他们不敢这么放肆。 待酒囊中的酒全部分完后,赤斑才回到了自己这一什狱卒把守的这个角落,他东张西望一番,若无其事地来到其中的两间牢室前。 “什长,听说关在这两间牢室里的都是大官?”赤斑凑到现任什长江老翁面前低声道,年纪六旬的江老翁多喝了两口酒,满脸通红。 “这、这是自然。”江老翁舌头有些打结地说道,他们今日才从院外轮换到此处来值守,对牢室中关押的“大人物”同样非常好奇。 “是、是什么官?”赤斑朝牢室的门口挪了几步。 “这么大的事情,你难道还不知?”江老翁反问。 “贱內的大兄刚得了一个儿子,我去城外泰山家送贺礼去了,今日日暮才匆匆赶回来的。”赤斑平静地解释。 “是了,倒是我糊涂了,忘了这几日你都不在。”江老翁笑了笑,低声道,“左边是太常卿,右边是少府。” “噫,这可是两个肥差啊!家訾起码上千万啊!”赤斑感嘆道。 “何止上千万啊,起码三千万!”江老翁再低道。 “他们犯了什么罪?竟然一齐被关进了詔狱里?”赤斑再问道。 “这可是一个大案,三日之前————”江老翁借著那一点儿酒劲,把前几日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这些恶吏,县官抓他们,抓得好!”赤斑等江老翁说完,愤愤不平道。 “谁说不是呢?县官太仁慈了,这样的恶吏贪官,何必再审讯?直接拉到东市剁成肉糜即可!”江老翁怒气冲冲地说。 “是了是了!”赤斑再附和道,他眼珠子转了转,凑到江老翁耳边,小声道,“什长,今夜这酒————可还喝得合口?” 第605章 詔狱死了俩九卿?快!快报祥瑞!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5章 詔狱死了俩九卿?快!快报祥瑞! 第605章 詔狱死了俩九卿?快!快报祥瑞! “这酒虽然有些煞口,但回味无穷,若每晚喝上一口,定能一觉到天明,人老啦,总是睡不实啊。”江老翁笑著摇头嘆气。 “什长,我家中还有一斗新酒,明日便让犬子送到尊府。”赤斑连忙补充道。 “这————这不好吧?”江老翁眼中有渴望道,却仍板著一张皱巴的脸拒绝了。 “那我接替什长之事,还请什长多多美言啊。”赤斑见机连忙又拱了拱手道0 “这都是举手之劳,什中弟兄都对你服气,什长一职非你莫属。”江老翁道。 “我只是有些担忧,”赤斑朝田义那边看去,迟疑著说道,“田上吏此刻看著心情上佳,还请老翁再去替我美言几句。” “————”江老翁原本有些犹豫,但看著马上就到轮换的时辰了,便点了点头。 “请老翁把什中的二三子带去,人多好说话,嘿嘿。”赤斑又討好地行礼道。 “无妨。”江老翁说完,便將守在门前的二三子叫到了身边,仔细嘱託一番,便带著守在牢室前的这几个人朝著田义走了过去。 “————”赤斑待双方开始寒暄后,才悄悄走到右边牢室门前,他飞快地从门缝朝牢室里看了一眼,便从怀中摸出一个鹿皮口袋。 赤斑警惕小心地朝周围环顾一周,便打开了扎得紧紧的鹿皮口袋:两条五彩斑斕的毒蛇赫然出现——正在袋子里纠缠、蠕动著。 赤斑非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他麻利地將这条毒蛇沿著门缝送进了牢室,而后如法炮製,將另一条蛇放进了左边那间牢室。 做完这些之后,他將鹿皮袋收好,往前走了好几步,重新站好:看似在打量田义和江老翁等人,实际却是在听身后牢室的动静。 如今这个节令,天气虽然已转凉,但毒蛇还能活动,这冰冷的牢室当中,只有那两个活人散发热气,毒蛇只能往他们身边凑去。 这当真是个杀人於无形的好法子,也不知是社中哪个人想出来的,用这样的法子送这两个贪官下黄泉,真是巧妙啊。 赤斑静静等著,可身后的牢室一直未传来任何动静,他不禁又开始有些担忧,生怕那两条好不容易才捉来的毒蛇会“不爭气”。 若是不能起效,明日还得想別的办法了,倒麻烦了。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看看牢室里的情形时,两声惨叫几乎同时从左右两边传了出来,紧隨其后的便是一阵惊慌的哀嚎。 “出什么事了?!”门檐下的田义立刻朝这边吼道。 “我、我不知啊!里头的人忽然便叫了起来!”赤斑故作一脸茫然无措地摊手道。 “快!快看看!”田义立刻朝这边冲了过来,江老翁与其他人也慌里慌张地跟著跑了过来。 “其余人莫慌,关防好各处!”田义边开门边吼道,“快!快去上报李狱丞,让他快过来。” “诺!”自然有人去前院通传,整个便中院乱了起来。 很快,右边牢室的门被打开了,刚刚被罢官的前任太常卿郑当时正捂著自己的脸,在骯脏的地上打滚,表情痛苦,哀嚎渗人! “————”心急如焚的田义一时情急,便想过去查看,却被站在门边的江老翁一把便给拉住了。 “怎的了?”田义有些不满地问道。 “上、上吏,毒、毒蛇!”江老翁哆哆嗦嗦地指著郑当时躺过的破草蓆:一只毒蛇正盘身昂头,像被激怒了似的,吐著信子。 “噫!”围在门口的眾人惊呼一声,连忙后退几步,生怕自己被毒蛇咬到。 “快、快把那边的门也打开!”田义酒已醒了一半,把钥匙交给了江老翁。 “噫!”又一声惊呼传了过来,眾人忙朝那边看去:一条花色相同的毒蛇正缠在灌夫的手臂上,张开的嘴巴则咬著后者右脸颊。 灌夫比郑当时要高大强壮许多,现在却一道在地上打滚哀嚎,看著很痛快。 当下,连同田义在內,所有人都呆愣住了,不敢进去,也不敢后退,只是堵在门口,呆呆看著。 灌夫和郑当时不停地挣扎哀嚎,被毒蛇咬过的地方已开始发黑髮肿,並且飞快地向別处蔓延开。 等得到消息的詔狱丞北郭有德慌张赶来时,灌夫和郑当时的脸早黑成一片,和烧的炭几近同色。 尤其是灌夫,被咬到的脸颊完全肿起来了,如同祭拜太庙时,摆在贡案上的猪头,格外地肥大。 而且,这两人已不像先前那样不停挣扎了,只是躺在地上痛苦呻吟,那断断续续的动静隨时都可能彻底消失。 “这、这是怎的了?这是怎的了?”北郭有德来詔狱十几年,也从未见过这场面。 “上、上吏,我等也不知啊,他们突然便哀嚎了起来。”田义指了指那两条毒蛇。 “愣著作甚?快將这两条长虫打死!把人先救出来啊!”北郭有德气得直跳脚道。 “诺!”田义终於回过神来,连忙向身边的狱卒下令,后者这才亮出长短兵器向毒蛇招呼过去。 “不、不可,这两条蛇当留下来作、作证据!”赤斑连忙出言阻拦,这才有人找来渔网,將两条毒蛇捕住了。 可这时,再看郑当时和灌夫,这两个人早已经咽了气。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啊!”北郭有德站起来连连跺脚,重要的人犯死在自己值守的时候,自己要背罪啊。 “————”田义及一眾狱卒面色凝重,他们亦不敢多说一句。 “到了眼下这个节令,怎会有蛇呢?”北郭有德向眾人摊手问道,他此刻早已嚇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看这两条长虫的花色,是一窝的,想来早就躲在此处了。”一个黑脸的狱卒说道。 “都是尔等做的好事!平日便让尔等將牢室打扫得清爽些,偏要偷懒,如今还藏进了毒蛇,且咬死了人犯————” “这可是紧要的人犯,如今死在了你我值守的时候,便等著被问罪吧,轻则罚为刑徒罪卒,重则下狱梟首啊!” 恼羞成怒的北郭有德胡乱地指著周围的狱卒大骂道,后者都噤若寒蝉,不敢出一言驳斥,人人都流露惊慌之色。 “上、上吏,人犯是毒蛇咬死的啊,我等怎能看得住它们?”田义哭丧著脸上前进言道。 “呵呵,这话留到廷尉正堂去说吧,看看张府君和义使君信不信!?”北郭有德冷哼道。 “可、可確实与我等没有干係啊。”田义两手一摊哀求道,其余的狱卒也跟著一起叫冤。 原本冷清的詔狱中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若是外人此刻进院,定以为此处发生了营啸。 “莫吵了!莫吵了!吵得本官头痛!”北郭有德挥著手斥责道,场间嚎声稍稍平静了些。 “北郭使君,你是我等的主心骨啊,得站出来拿个主意啊,我等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啊。”田义连忙又行礼请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死了两个卸任的九卿,哪怕確实事出偶然,我等定然也难逃罪责!”北郭有德只是忿然道。 “可、可————”田义的酒全都醒了,他此刻也想不出別的法子,结结巴巴,脸憋得通红。 “北郭使君,我、我倒有一个法子。”一脸精明的赤斑挤开人群,来到了北郭有德面前。 “你?你是何人?”北郭有德眯著眼问道。 “小人是今夜值守的狱卒。”赤斑行礼道。 “什么法子,快快说来。”北郭有德问道。 “小人听说,这两人是罪大恶极的恶吏?”赤斑假装不明问道。 “何止是恶吏,他们知法犯法、欺君罔上,简直是死有余辜!”北郭有德大骂道,此刻自是恨极了这两个“贪官恶吏”。 “小人看这两条毒蛇花纹相同,实在诡异,恐怕非偶然之事。”赤斑神秘地说道。 “嗯?你说有人故意为之?!”北郭有德眼色一凛,寒声逼问。 “不不不!那么多弟兄守在这,前有北郭使君坐镇,后有田队率用命,看得严实,怎可能让贼人有可乘之机?”赤斑道。 “————”北郭有德和田义对视对视了一眼,他们听出了一些別的意思,而后又看向了赤斑,点头示意他把话全都说出来。 “这绝非人力可为,而是————是祥瑞啊!”赤斑把备好的说辞原原本本搬了出来。 “祥瑞?!”北郭有德和田义异口同声道,被夜幕遮掩的视线登时便豁然开朗了。 “上天看这两人无德歹毒,故替县官除恶,自然是祥瑞啊!这两条蛇便是瑞蛇!”赤斑指著被渔网罩住的两条毒蛇说道。 “瑞蛇?!”不只是北郭有德和田义惊呼,其余的狱卒也跟著一起喊出了声,赤斑这说辞看似异想天开,却又很说得通。 是啊,莫名其妙地出现两条一模一样的蛇,恰好还把两个罪官给咬死了,这不是祥瑞,又是什么呢?这说法,无懈可击。 “那现在怎么办?”北郭有德向赤斑问道。 “既然是祥瑞,便要报祥瑞!”赤斑说道,“还得报得快,免得夜长梦多,有人胡言!” “是了,得报祥瑞!”北郭有德恢復了镇定,他环顾周围的狱卒一圈,脸色冷漠下来,“今夜是祥瑞,日后休要说岔!” “诺!”眾人连忙答道,关乎他的身家性命,他们自然不敢胡乱编排。 “找一些丝帛和玉器与这两条瑞蛇放在一起,现在便去太常寺报祥瑞!”北郭有德说道。 “诺!”眾人立刻再答。 不多时,十多个人便抬著这装了毒蛇的网兜,出了詔狱的大门,边击鼓,边喊“祥瑞”,浩浩荡荡地赶往了太常寺方向。 人声混著鼓声,消散在浓重稠密的夜色当中,越发地古怪诡异。 待他们远去后,赤斑也鬼鬼祟祟地出了偏门,来到一条岔巷中:豁牙曾在此等候多时了。 “如何?”豁牙曾问道,他刚刚听到了动静,却想问得谨慎些。 “成了。”赤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死了?”豁牙曾换了个说辞,又问了一遍。 “死透了。”赤斑笑著又道,“脸都黑了。” “————”豁牙曾满意地点点头,“今晚你辛苦了,社中绝不会忘记你立下的这功劳的。” “刑房莫要这样说,若不是社中出钱医治我的一双儿女,我早成孤家寡人了。”赤斑道。 “这是两码事,从这个月开始,你每个月的私费加一千。”豁牙曾拍了拍赤斑的肩膀道。 “谢过刑房!”赤斑连忙行礼。 “你回去吧,若是有什么变动,去刑房寻我。”豁牙曾道。 “诺!”赤斑答完之后,又在夜幕的掩护下,返回了詔狱。 “————”豁牙曾在原地站了站,便將视线转向了西边远处—一韩安国差不多也要死了吧。 他未作停留,快步向西边行去,只要他等到了那边的消息,便可返回总堂向社令上报了。 当赤斑將两条毒蛇放入灌夫和郑当时的牢室时,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奴来到了韩宅中庭前。 这中庭也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里面只有一间朴素的小屋,过往是韩安国的书室,如今却是他暂时就寢的寢房,亦是牢室。 —— 三日之前,疯疯癲癲的韩安国被剑戟士押解回来之后,便暂住於此。 和竇婴单独住著的院子一样,此处同样有剑戟士把守,只是鬆散些。 “上吏,忽、忽然起风了,我想给主君烧一炉子炭。”老奴邢方道。 “嗯?都子时了,烧什么炭?”守在门前的什长丁万年皱了皱眉道。 “主君如今便溺不能自理,衣衫时时都是湿透了的,容易著凉啊。”邢方行礼再哀求道。 “人都已经疯了,还怕什么著凉,能不能活过今秋,都还两说呢!”丁万年翘起眉毛道。 “主君对我有恩,我、我不忍心啊。”邢方再求道。 “呵呵,你这老叟,倒是知恩图报!”定万年冷哼,却没打算让路。 “若没有主君收留,我早饿死了啊,还请上吏通融通融。”邢方哀嘆道,不停抬手擦泪。 “不可不可,这么晚了,不能放你进去!”丁万年摆手道。 第606章 杀「疯」了!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6章 杀「疯」了! 第606章 杀“疯”了! “还、还请上吏通融通融啊,让我报报恩。”邢方巧妙地给这什长塞了一锭金子,也不算多,大约可换成一千多钱。 “————”丁万年丝毫不推辞,又用一个不留痕跡的动作接过了这锭小小的金子,他那板著的脸孔终於才露出了笑容。 “嗯,老翁这又是作甚啊?这几日我等在此值守,老翁送过不少吃喝饮食,不必如此客气。”丁万年將金子收入怀中。 “有劳二三子照看老郎君,老叟无以为报,只能委屈二三子自己去买些浊酒”邢方拱手道,眉眼间是苦涩的笑容。 “这些倒不必说了,老翁进去吧。”丁万年终於把路让开了,他又挥了挥手,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剑戟士这才让开路。 “多谢了,多谢了!”邢方行完礼,颤颤巍巍地提起手中的炭笼,准备往里走。 “慢著!”丁万年皱了皱眉,叫住了邢方。 “上吏?还有何吩咐啊?”邢方弯腰问道。 “把炭笼打开。”丁万年指了指炭笼说道。 “————”邢方迟疑了片刻,答了一声“诺”,便將炭笼给打开了。 丁万年也顾不得脏,伸手在里头翻找了起来,而后又仔细地搜了邢方的身,確定对方身上没有凶器利刃之后才作罢。 “老翁莫怪罪,职责在身,不得不搜检。”丁万年拍去手上的灰尘,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叟晓得的,晓得的。”邢方陪著笑脸道,又討好地行了个大礼,才拎著炭笼进院。 “————”丁万年叫来了一个剑戟士,朝邢方颤颤巍巍地背影瞟了一眼,说道,“跟过去,守在门外,里头若是有什么响动,便衝进去將他拿下。” “大兄,何必让这老叟进去呢?”这剑戟士不解地说道。 “呵呵,这老叟身上有不少钱。”丁万年挤眉弄眼笑道,而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比了个“半两钱”的模样。 “晓得了,晓得了,大兄高明!”剑戟士恍然大悟笑道。 “这是个美差,捞钱的关口多的是,尔等好好听我安排,日日有钱拿。”丁万年得意地笑道。 “妙!甚妙!”剑戟士翘起拇指道。 “去吧,要盯紧些,莫出了紕漏。”丁万年对著已进门的邢方扬了扬下巴,那剑戟士心领神会,跟进了院中,守在了屋子外边。 这边,进了门的邢方自然听不到两个剑戟士的对话,哪怕听到了,恐怕也不会不在意。 他眯著眼睛在这狭小逼仄的书室里环顾了一周,不禁皱起了眉,又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过往,这书室是老郎君读书待客的地方,总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如今却是一片狼藉了。 书架上的简牘帛书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墨水泼洒得到处都是,空气当中更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臭气。 邢方摇了摇头,反手便將身后的木门虚掩上了。 “老郎君,老郎君?”邢方朝左右室轻呼几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右室的帷幕下探出了头,脸上掛著一种怪异的笑容—一正是疯癲了的韩安国。 他如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衣,下摆处沾著一片片褐黄的污渍,想来这便是室內那股恶臭的源头。 平日里,韩安国不管在內在外,都会把自己的头髮鬍鬚梳理得平平整整的,端起一副持重的模样。 可如今,髮丝髭鬚早已经散乱,而且油腻板结,亦粘有不明的污渍和杂物: 看著当真是狼狈不堪。 但是,两眼浑浊散神的韩安国却连这份狼狈都感受不到了。 “你、你是何人?”韩安国眼神仓皇不定地瞪著邢方问道。 “郎君,老奴是邢方啊。”邢方连忙向韩安国行了一个礼。 “邢方?老夫怎没见过你写的奏书?”韩安国警惕地问道。 “郎君,老奴不是当官的,没写过奏书啊。”邢方嘆气道。 “————”韩安国似懂非懂地挠了挠油腻的头髮,忽然又问,“那你可识字? ” “老奴识得几个。”邢方放下了炭笼,小心地走向韩安国。 “来!你过来!帮老夫看看,这奏书上是何人的落款,我不识得这几个字。”韩安国笑著招手道。 “,老奴这就过来。”邢方忙走到了韩安国的面前,將对方递过来的那份皱巴巴的帛书接下了。 “如何?快告诉老夫!”韩安国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 “这————”邢方愣住了,这帛书上哪写有什么落款呢,只有胡乱涂抹出来的墨团,根本就不是字。 “唉————”邢方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老郎君,老奴愚钝,识不得这几个字啊。” “你也不识得?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明日朝议,若县官问起老夫,老夫如何应对?”韩安国摊著手紧张地说道。 “老郎君这几日身体有恙,府中已经派人向县官告病了,老郎君明日不用参加朝议。”邢方胡乱地编了一个理由安慰。 “放肆!尔等当真胡闹!老夫乃御史大夫,距离丞相之位只有半步远了,怎能错过朝议?”韩安国一把抢过了那帛书。 “是、是————郎君训斥得是,老奴待会便派人去送信,便说郎君的病已经痊癒了,能参加朝议。”邢方连忙再安抚道。 “嗯,如此处置倒还算妥帖,那老夫现在便去找府中的属官问问,看看他们是否认得这个落款。”韩安国作势往外走。 “老郎君啊,此刻天都黑咯,属官早已经散衙,前衙空无一人啊。”邢方连忙把韩安国挡了下来,在门口把守的那个剑戟士亦透过门缝往里张望。 “现在才是什么时辰,竟然散衙了?在朝为官,便是为了得到拔擢,怎能如此懈怠!”韩安国又端出了御史大夫的那副架势训斥道。 “如今是子时了啊,属官亦要歇息,这是成制。”邢方又嘆了口气,有些痛心地说道。 “哦?竟是子时了?”韩安国呆了呆,眼神再一次变得浑浊起来了,表情亦恢復麻木。 “老郎君,天气凉了,不如先坐下来,再好好辨认一番,老奴给你烧一个炭盆,兴许你暖和之后,便能认出来了。”邢方劝道。 “嗯,確实有些冷,便烧个炭盆吧。”韩安国点头答道。 “,老郎君坐这边。”邢方连忙將韩安国搀扶到正室的那张榻上坐下了,后者立刻將手中的帛书展平放在案上,凑上去辨认。 “唉!”邢方又嘆了一口气,而后便起身將书室里的几扇窗户牢牢关起来,又將虚掩的门关紧了些那剑戟士已站回了原处。 邢方確定这逼仄的书室彻底无风吹入之后,才回到榻前,掏出一只火摺子,点燃手中晒乾的松木片,而后再去引燃炭笼里的炭。 很快,黑炭慢慢地燃了起来,整间书室便逐渐瀰漫起了呛人的浓烟,年龄相仿的主僕二人咳个不停,但他们对此却都不甚在意。 韩安国还趴在案上,借著微弱的灯火辨认那永远不能辨认清的落款,口中絮絮叨叨,嘟囔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如痴如醉。 邢方则用手扇著风,想要早点把火点起来,他一边顾著炭笼里的火,一边自言自语他说的话倒是能让人听懂,只是无人听。 “老郎君啊,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呢?你十多年前便是御史大夫了啊,在朝堂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必再爭丞相之位————” “拜相也好,封侯也罢,人活在世上,当的官再大,不还是只能睡三尺之席,食一合之粟?山珍海味,又能吃得了多少呢————” “县官每年发下来的粟,足够韩氏一门的用度了吧,歷年积攒的钱,更是能让韩氏一门过活几十年了,要再多又有什么用————” “还有几个少郎君,如今也已经是六百石的郎官了,安生过上几年,便可以外放出去出任实职,替县官去造福一方的黔首————” “到了那时,少郎君们不仅可以留下德名,更可以得到县官的拔擢,韩氏的门楣自然更加光耀,郎君又何必替他们操心呢————” “老郎君啊,你刚刚出仕为官的时候,常常与老奴说,说为官之人,不应该只想著自己的禄位,而应该將这天下放在心中————” “那时老奴听不懂,只觉得天下很大,哪怕为官一世,又能为亿兆黔首作什么呢?可看老郎君为官,我却渐渐有些明白了————” “无非是老郎君平时经常说的那几句话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那时,老郎君便是老奴心中的好官,堪称循吏————” “可是,郎君当上御史大夫之后,就变了,不再为了天下黔首,只为自己,刚才,你竟然说在朝为官,便是为了拔擢”———— ,“还有,郎君的钱粮根本花不完,为何还要去拿边塞燧卒那救命的钱呢?老奴听说此事的时候,当真是觉得天打五雷轰啊————” “別的府君使君没有去过那边塞,不知边塞燧卒的苦,可老郎君却领兵去过塞北啊,见过燧卒们的寒苦,怎能贪得下去呢————” “————”邢方那双粗糙的手稍稍停了停,炭笼里的火熊熊燃烧了起来,散发著热量,將整个书室都烤得暖洋洋的,“而且————” “而且,老奴年轻时也在边塞当过燧卒啊,郎君如今不顾燧卒的死活,放在过往岂不是也不顾老奴的死活?”邢方眼露悲色道。 “老奴当燧卒的时候,不慎从烽燧上摔了下去,右腿才落下了病根,不能耕地劳作,若不是老郎君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 “日后成亲生子,那更是水中月,只能看,不敢想了。郎君后来又让老奴那几个不孝子脱去奴籍,这更让老奴感激涕霖啊————” “郎君对老奴一家当真有再造之恩,为护老郎君周全,哪怕捨出这贱条命,我亦在所不惜、绝不皱眉,更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是,老郎君恐怕还不晓得吧,三年前,老奴最大的儿子便去边塞当燧卒了,他的名字叫作刑忠,去的是最北的杀虎燧————” “老奴给他取一个忠”字,既想让他忠君,也想让他忠於老郎君啊,可他、他————”邢方哽咽了许久,仍然说不出后头的话。 而后,两行老泪从眼角流下,滑过满是皱纹的脸,滴在烧红的炭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滋”。 邢方抬手抹去了眼泪,有些怨毒地看了看仍俯首嚅囁的韩安国,轻轻地摇摇头。 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拿起了案上那个茶壶,先是给韩安国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接著在炭笼边蹲下来,用铁钳拨散里面的炭火。 “他后来死在了杀虎燧,被匈奴狗贼杀死的!”邢方擦乾眼泪,声音有些发颤。 “若不是老奴入了万永社,每月能领一千私费;若不是边塞总督樊將军每年送来一笔恤赋————我的三个孙儿,早就饿死了啊!” “老奴原以为这恤赋是朝廷的成制,可前几日才知道,是樊將军和丁郡守冒著欺君的大罪,想尽办法为燧卒们谋来的救命钱!” “可就连这一点点救命钱,老郎君竟然都下得去手?”邢方说到此处咬牙切齿,將茶壶的水一下子全都泼进了烧得正旺的炭里。 在“轰”的一声轻响当中,烟尘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原本通红的炭火立刻就变暗了,接著,黑炭开始散发出无色无味的气体。 邢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用手中的铁钳继续拨弄炭笼里的炭火,让其维持著半明半灭的状態。渐渐地,室內的空气浑浊了起来。 “老郎君虽然对老奴有恩,但也有仇,而且旧恩抵不过新仇啊!毕竟,你害的是十几万燧卒,不知有多少人因你家破人亡————” “老奴不只是要报老郎君的恩,亦要报樊將军的恩!有一个法子,可以同时向你二人报恩,那便是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今夜。” 刑方的眼神忽然闪过一抹凶光。 第607章 死讯传来,樊大窃喜,刘彻震怒!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7章 死讯传来,樊大窃喜,刘彻震怒! 第607章 死讯传来,樊大窃喜,刘彻震怒! 说完这几句话,邢方发觉自己的脑袋渐渐开始昏沉了起来,他强睁著眼皮看向坐榻上的韩安国—一双手撑在案上,亦昏昏欲睡。 “没想到啊,曾刑房教的这个法子还当真管用,这么快便起效了,果、果然用不著吃苦头啊。”邢方笑了笑,虚弱地说出此言。 “老郎君啊,安心地去吧,到了黄泉,韩氏一门便可、可安心团聚了,老、 老奴也能见到自己那竖子了。”刑方神色逐渐平静。 大约一刻钟后,主僕二人支撑不住了,他们越发觉得困顿,最终,沉重的眼皮闭上了,沉沉地昏睡了过去,再也不会甦醒过来。 这间书室,彻底陷入沉寂。 门外站著那个剑戟士发觉室內没了说话的动静,便好奇地凑到门缝前,朝里头看了看。 发疯的前任御史大夫趴在案上,病腿的老奴躺在榻边:胸膛微微起伏,看著是睡著了。 “倒头便睡,还真想得开啊。”这剑戟士自言自语地打趣,而后便回到了小院的门前。 “嗯?你怎么回来了?”仍把守在此处的丁万年皱眉说道。 “两个老叟都睡过去了,不必一直盯著。”剑戟士笑著道。 “哦?都死到临头了,还能睡得著?”一个黑瘦的剑戟士凑过来问道。 “这两个老叟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时辰,兴许说累了,正睡得香呢。”剑戟士不在意。 “上吏,要不要过去把他们都叫醒?”黑瘦剑戟士行礼道。 “罢了,也不必为难这两个老叟了,主僕情深,让他们睡吧。”丁万年笑著摆手说道。 “诺!”两个剑戟士答道。 “哟,肚子怎的忽然痛起来了。”那黑瘦的剑戟士忽然捂著肚子道。 “呵呵,你晚膳时多吃了两个胡饼,又饮了三瓢井水,不痛才是怪事。”丁万年打趣道。 “呦,我也是怕胡饼剩下了浪费,否则不会多吃。”黑瘦剑戟士齜牙咧嘴地出言辩解。 “呵呵,莫要说那么多了,你分明就是贪嘴!”先前那个剑戟士哂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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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確实比我想得要顺利许多。”樊千秋点点头道。 “这都是大兄谋划得好。”豁牙曾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对了,你日后还要去做一件事。”樊千秋说道,“与今夜有关的事。” “何事?大兄直言即可。”豁牙曾问道。 “日后,竇氏定会被递解回魏其县,你设一个局,把他们————”樊千秋未把话说尽。 “————”豁牙曾听完倒惊了一下,他迟疑片刻才问,“可是————竇婴已经自尽了?” “嗯?你觉得我言而无信?”樊千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豁牙曾虽然没回答,眼中的质疑却没有散去。 “我確实答应过竇婴,只要他自尽,便放过竇氏族人,”樊千秋冷漠地说道,“可他临死之前,让竇氏子孙回来找我报仇。” “————”豁牙曾愣了,他实在想不通竇婴为何这样做,既然已是满盘皆输,又何必执著於復仇,又何必当著仇家的面说出口。 “这便是世家的傲慢,说到底,他们看不起你我这样的普通黔首。他们以为,世家富贵千年,黔首乍富一时。”樊千秋笑道。 “属下似乎————有些明白了,”豁牙曾沉思片刻后道,“在他们眼中,我等是螻蚁,哪怕爬到了高处,终究要被他们掸落。” “嗯,你確实明白了,”樊千秋道,“既然他们要与我等斗生死,我等又何必对他们仁慈?” “大兄过往曾经说过,要让別人死,而不是让自己死。”豁牙曾道,眼中凶光渐渐亮了起来。 “对,要让別人死,更要斩草除根!”樊千秋再冷笑道。 “属下明白了。”豁牙曾点了点头。 “要做得乾净些,不管男女老幼,日后一个都不能留。”樊千秋道。 “诺!一个不留!”豁牙曾沉声道。 “还有韩氏一门,同样一个不留。”樊千秋再道。 “诺!”豁牙曾亦再答。 “我今日留在此处歇息,韩宅若有確切消息传来,立刻上报给我。”樊千秋道。 “诺!”豁牙曾再答道。 “你下去吧。”樊千秋摆了摆手,豁牙曾这才离开。 樊千秋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拿起了案上的一卷竹简,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今夜,事情只做了一半;明日,还有別的事情要做。 翌日卯正,天才蒙蒙亮,韩宅的消息便被豁牙曾带来了。 “社令,韩安国和刑方都死了。”豁牙曾难掩兴奋地说。 “当真死了?”樊千秋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 “安插在剑戟士里的子弟亲自查看过尸首,死透了。”豁牙曾再答道。 “死因为何?”樊千秋沉思了片刻再问道。 “主僕情深、寿终正寢,毕竟二人身上无任何外伤。”豁牙曾点头道。 “如此一来,虽然一夜之间死了四个人犯,但是关联和蹊蹺却极少。”樊千秋答道。 “大兄谋划得好。”豁牙曾真心地佩服道,他只负责人手的调配安排,具体的“死法”都是自家社令谋划的。 “等风头过去后,便按计將相关的子弟打发到別处去,莫留下痕跡。”樊千秋说道。 “诺!”豁牙曾回答道。 樊千秋又向豁牙曾交代了一些紧要的琐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未央宫,未耽误片刻。 身为“卫將军”,樊千秋本就属於中朝官,可畅通无阻地出入未央宫,所以一路上並未受到盘问,辰初时分便来到了温室殿外。 樊千秋向守在院外的兵卫亮出自己的竹符之后,便走进了院中,可他前脚还未落地,就听到一阵痛骂声从温室殿前殿传了出来。 果然,刘彻震怒。 而且,刘彻的这股怒火恐怕已经燃烧好一会儿了,站在殿外廊下的內官和郎官全都是噤若寒蝉、如临大敌的模样,无人敢言语。 樊千秋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默默地走到殿前站著,对那一阵高过一阵的骂声充耳不闻。 很快,內官荆匆匆走过来,他如今已经加冠了,但因为去了势,又常年生活在深宫,看起来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外將樊千秋敬问荆小官安。”樊千秋不等对方行礼,便抢先问安道,人多礼不怪嘛。 荆显然没想到眼前这重號將军会如此“过谦”,连忙加快脚步,走到了对方的面前,颇为惶恐地向樊千秋回了礼。 “贱臣荆敬问樊將军安,”荆问安之后,又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接著说道,“樊將军折煞贱臣,请快快收礼。” “我虽然与荆內官无深交,但亦相识多年,你过往还曾经涉险去右內史狱救过我,这礼皆因私交。”樊千秋笑道。 “那都是县官在背后授意,贱臣只是奉詔行事,万万不敢窃据此功。”荆又惶恐道。 “內官诚心待人啊,在这深宫高墙之下,难能可贵。”樊千秋说了一句略失礼的话,这才直腰守礼,他看到荆的脸色稍稍有变。 “贱臣在未央宫侍奉多年,也见过许多骤然高升的朝臣,却少有樊將军这样的风采。”荆微微一笑,颇为感慨道。 “倒是荆內官谬讚了,我这市籍公士出身的泼皮,又能有什么风采呢?”樊千秋笑道。 “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这便是將军的风采。”荆一本正经地解释。 “此言出自《庄子·逍遥游》。”樊千秋笑道。 “將军博学。”荆赞道。 “內官过谦,我不过是效仿卫將军行事罢了。”樊千秋说的自然是“大將军卫青”。 “原来如此,卫將军亦是谨小慎微、待人平和。”荆答道,对樊千秋多了几分好感。 “————”樊千秋看寒暄得差不多了,偏头向对方身后的前殿看了一眼,明知故问道,“县官————此刻为何震怒?” “这————”荆似有犹豫。 “若不便说,荆內官大可以不说。”樊千秋非常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倒不是不便说,將军今日亦会晓得,只是此事有些————有些古怪。”荆小声说道。 “哦?如何古怪?”樊千秋佯装不解。 “魏其侯他们————死了。”荆沉声道。 “嗯?怎死了?他们?还死了哪些人?”樊千秋脸上的惊诧恰到好处。 “竇婴、韩安国、灌夫、郑当时————都、都死了。”荆的眼神当中亦有些许惊恐色。 “都死了?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这怎会呢?”樊千秋故意抬高了声音。 “误呦,將军收声啊,可不敢高声言语啊。”荆急忙又善意地提醒道。 “是我失言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樊千秋的演技毫无破绽。 “竇婴在榻上用匕首自尽了,郑当时和灌夫被瑞蛇咬死了,韩安国在睡梦中安然而逝。”荆又將几人的死状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樊千秋沉默地听著,直到確认整个结果没有留下任何紕漏之后,才彻底放心了,但他仍惊诧地问,“瑞蛇是什么蛇?” “咬死灌夫和郑当时的那两条蛇花纹很相近,詔狱的狱卒昨晚便去太常寺报了祥瑞,说这是上天替县官除恶。”荆声音更小了。 “確实神异啊。”樊千嘆道,故意看向殿內,又若有所思地问道,“此刻何人在殿中?” 第608章 刘彻:祥瑞?朕蠢吗?会信吗?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8章 刘彻:祥瑞?朕蠢吗?会信吗? 第608章 刘彻:祥瑞?朕蠢吗?会信吗? “张府君和庄府君。”荆回身向前殿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答道。 “两位府君刚刚上任,便遇到了这古怪棘手的事,倒是为难他们了。”樊千秋长嘆。 “是啊,两位府君来了半个时辰,便被县官训斥了半个时辰,”荆四处张望了一眼,確认无人看著,才说道,“骂得很难听。” “为官难啊。”樊千秋不禁摇头。 “樊將军要不要换个日子来面圣?”荆好意提醒道。 “这倒不必了,还请荆內官替我向县官通传。”樊千秋笑道。 “这————”荆还想要再劝阻。 “荆內官放心,我与此案毫无干係,县官不会迁怒於我的,说不定我来面圣,还能替两位府君解一解围。”樊千秋半真半假道。 “————”荆对樊千秋的话还有疑问,但他也深諳一个道理:若想在这未央宫里活得长久一些,要学会多听少问,免得招灾惹祸。 “贱官晓得了,现在便去將军通传,请將军在此处稍候。”荆作势便要过去“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求。”樊千秋笑著拽住了荆的衣袖。 “將军直言。”荆疑惑地问。 “不管合適,若县官震怒,要拔剑砍我,还请內官拦住。”樊千秋笑著请道。 “这————这是樊千秋笑谈吧?”荆疑道。 “呵呵,我常常出言狂悖,容易招惹天子之怒,还请荆內官救我。”樊千秋再次行礼请道。 “————”荆心中思索几息,想起樊千秋过往与天子的交往,自以为听明白了,笑著点点头。 “便有劳荆內官救命了。”樊千秋打趣道。 “將军放心,我有分寸。”荆亦笑著附和,又回礼之后,才匆匆走向不远处的温室殿前殿。 “看来,刘彻气急败坏了。”樊千秋在心中默默整理思绪,计划著要如何劝服震怒的刘彻。 他此刻来面圣,一共要做三件事情,其中的两件,都可以说是“善后”。 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平息刘彻的怒火,让他莫要追究竇婴等人的“暴卒”。 第二件事情则是要说服刘彻的疑心,让他莫要再派人追查那“矫詔案”。 樊千秋若是不能將这两件事情办成,便等於是留下了一个能要命的破绽。 至於第三件事,是一件私事:他要向刘彻请奏—准许他与林静姝成婚。 看起来是私事,同样不好办,甚至比前两件事更难办,说不准会被罢官。 朝堂如战场,面圣如临阵,每一次入宫,都是充满未知和凶险的涉险啊。 隨著荆走进殿中,皇帝的骂声终於暂时消停了,守在廊下的那些郎官和內官不约而同地鬆弛了下来。 不多时,荆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大殿门口,这內官没有高声宣唱,只是神情紧张地朝樊千秋招了招手。 樊千秋知其谨慎,並无片刻迟疑,立刻快步走到了温室殿门口,规规矩矩地跪在那半尺高的门槛外。 “末將————”樊千秋刚开口,便被大殿深处的刘彻出言打断了。 “樊千秋,进殿吧。”刘彻的声音里仍然激盪著未消散的怒意。 “诺!”樊千秋不敢再多说,立刻站起了身,朝殿中走了进去。 樊千秋刚一进殿,便皱了皱眉头—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药味。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次回到长安,每次面见刘彻时,都有此味。 前几次他未留心,但今日这温室殿格外封闭,这药味更浓烈了。 难道,刘彻病了?又或者————是別的什么事? 许多猜测飞过樊千秋的心头,他一时想不清,只觉得非常蹊蹺。 隨著这股药味越来越浓重,樊千秋也终於看清殿中诸人的情状。 刘彻应该是在睡梦中被张汤和庄青翟惊醒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宽鬆的素色深衣,头髮亦来不及束起,只是隨意披散在两肩之后。 他那锐利的眼睛更红成一片,一眼看去,不像威严肃穆的皇帝,倒像一个狂徒。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跪在几步之外的张汤和庄青翟,他们穿著全套的袍服,腰间的组綬也勒得紧凑整齐衣冠上毫无瑕疵。 可是,二人此刻正弯腰低头,不敢直视皇帝,额头上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一他们甚至不敢抬手擦一擦,只能任其滴落。 刚刚上任,便碰到了这怪事,此刻恐怕也是魂飞魄散吧? “微臣樊千秋敬问皇帝安。”樊千秋在张庄二人身边拜了下去,位置刚刚好比他们落后半步。 “樊千秋,你为何事面圣?”端坐在皇榻上的刘彻问道。 “微臣今日是为私事来的,不敢耽误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公事。”樊千秋的额头碰到了冰凉的地板。 “公事?哪是什么公事?分明是怪事!”刘彻冷哼一句,张庄二人分明又把腰弯得更厉害了几分。 “微臣愚钝,陛下所言,微臣不明白。”樊千秋装愣道。 “你不明白?朕也不明白!你来得倒好,你也一起听听,看看这怪事有多怪!”刘彻稍顿又道,“张汤,將昨夜发生告诉他。” “诺。”张汤答完,便颤声將昨夜的怪事又重新复述了一遍,与荆刚才说的倒是没有任何的出入。 “樊千秋啊,你说此案怪不怪?”刘彻待张汤说完之后,冷笑著看向樊千秋问道。 “確实古怪,四个戴罪候审的三公九卿暴亡於一夜之间,確实很古怪,说不定有人在暗处谋划?”樊千秋非常坦然地主动提及。 “庄青翟,告诉樊千秋,你们查到了什么?”刘彻慍怒。 “诺————”庄青翟迟疑片刻道,“微臣与丞相连夜勘验了四人的尸首和事发的地点,未找到人为谋害的痕跡,也许是巧合吧?” “呵呵,樊千秋,你听听,四个位高权重的人犯死於一夜,他们竟说是巧合!”刘彻气得直发笑,张汤和庄青翟不敢出言爭辩。 “陛下,此事与微臣无关,微臣本不该置喙,但仍有一言想进。”樊千秋忍著心中的得意和畅快,轻飘飘地说。 “你有什么话,直说即可,你如今仍任廷尉正一职,哪怕你今日不来,朕亦会召你来商议此案的。”刘彻说道。 “微臣以为,陛下有一事说错了。”樊千秋说得很直接,他看到刘彻的眼中飘过了不悦,但是立刻又收敛起来。 “嗯?朕哪里说错了?”刘彻皱著眉问道。 “陛下先入为主了。”樊千秋镇定地答道。 “先入为主?你说得明白些。”刘彻又道。 “微臣进殿之后,陛下几次提到此案”,便是认定此事背后有阴谋,可是陛下为何会如此篤定呢?”樊千秋竟然直接反问道。 “一夜死了四人,你也认为是巧合偶然?”刘彻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长安城的各处监牢起码关押有上万人,每夜暴卒的犯人至少以十计,他们的死算不算偶然呢?”樊千秋没有任何畏惧地答道。 “讲,往下讲!”刘彻阴晴不定地示意道。 “单看这四个人,確实有些蹊蹺,可放眼整个长安城所有的监牢人犯,便也平平无奇了。”樊千秋再道。 “平平无奇?”刘彻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 “陛下觉得此事有蹊蹺,只是因为他们过往都是朝中高官,可陛下有一事却忽略了。”樊千秋停了下来。 “忽略何事?”刘彻听到半截,更加不悦。 “被罢官之后,他们便是人犯了;既然是人犯,命就是贱,”樊千秋看刘彻没有阻拦,便缓缓地往下说。 “郑当时和灌夫是三公九卿之时,身居华屋,毒虫鼠蚁自然难以近身,如今身处囹圄,被毒物长虫叮咬,便是家常便饭了————” “竇婴性格刚烈、为人桀驁,如今阴谋破灭、身披重罪,且臥病在榻,定是羞辱难当,以一死逃脱重判,倒也是人之常情————” “至於那韩安国,年近花甲,又患上了疯癲,三魂六魄早已散了一半,今日死明日死,都在於上天旨意,恐与人为无关啊————” “更何况,这四人本就犯了死罪,纵使他们有什么仇人,也不会为了索取他们的贱命,让自己身涉险地,这实在有些不划算。” 樊千秋一气不停地將自己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他看到刘彻皱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张汤和庄青翟二人也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陛下,微臣说完了。”樊千秋再向刘彻行礼。 “————”刘彻陷入沉默,他已被樊千秋说动了,他冷哼一声,面向张汤和庄青翟说道,“多活数年,还不如樊千秋说得清楚。” “————”虽然被训斥了,但张汤和庄青翟却感受到了皇帝態度的变化,前者忙道,“樊將军心有七窍,一语中的,我等不如。” “陛下谬讚,丞相谬讚,我只是凭空推论而已。张庄二公其实已查清了此事的原委,只是一时心急,没有说清。”樊千秋谢道。 “张汤、庄青翟,尔等確定此事无歹人谋划?”刘彻再向二人问道,神情又平和了一些。 “我等查问了几个时辰,確未发现人为谋划的痕跡。”张汤再说道。 “几个时辰便能断言?”刘彻还有些不满地问。 “但確实无处可查啊。”张汤有些为难地说道。 “无处可查?”刘彻问道,眼神隱隱流出嘲意。 “正如樊將军先前说的,几人的死因一目了然,他们若不是待审的罪官,本就不值得陛下过问。”张汤的“辩才”渐渐恢復了。 “这几处都有重兵把守,昨夜不仅无外人进入,把守的剑戟士和狱卒也没有靠近过。”庄青翟忙道,他已经隱隱在推卸责任了。 “按你二人所言,是不想再追查昨夜之事了?”刘彻斜著眼睛冷冷问道。 “这————”张汤和庄青翟心中其实早有了答案,却知道不该由自己来说,於是偷偷看了一眼樊千秋,用恳切的眼神向对方求救。 和樊千秋想的一样,不管是谁,都不想再去彻查此事了。 “陛下,不是不想查,是不必查。”樊千秋抢先一步道。 “不必查?为何不必查?”刘彻眯著眼睛,多疑地问道。 “他们本就死有余辜,死在昨夜或者死在他日,並无区別。”樊千秋大胆说道,他见刘彻微微点头,知道自己说到对方心坎了。 是啊,刘彻肃清朝堂的自的已经实现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若四人之死確实是巧合,那便是兴师动眾,更会耽误其他的国事;若四人之死有阴谋,朝堂便又要有动盪,那真是无人可用了。 总之,不再追查这件事,会是朝堂上下的共识,刘彻也会这么想。 只是,需要一个“无关之人”站出来明说罢了,樊千秋正是此人。 “那依尔等之见,此事当如何向天下布告呢?”刘彻平静地问道。 “————”张汤和庄青翟听到此言,总算彻底放心了,话已至此,意味此事要揭过去了,可他们来得匆忙,还没有想到应对之策。 於是,他们二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樊千秋,再次在向后者求救。 刘彻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细节,他不满地冷哼一声,亦看向樊千秋。 “————”樊千秋也不“谦让”,直接说道,“刚才我听丞相转属,是不是有人报祥瑞了?” “报祥瑞的是把守詔狱的狱卒。”张汤连忙答道。 “他们是不是大张旗鼓报的祥瑞?”樊千秋问道。 “正是,还惊醒了不少黔首,閭巷间已传开了。”庄青翟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顺水推舟,大大方方报祥瑞。”樊千秋道。 “哼,不过是两条花蛇,这怎么报祥瑞?”刘彻颇为不屑地问道。 这几年,天下的祥瑞频出不断,刘彻早已经见怪不怪,如今正在气头上,自然没有好话,日日都有祥瑞,这祥瑞未免太便宜。 “天子有德,瑞蛇降世,替天除恶,彰显圣德,”樊千秋將早已经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其余几人,亦是感应天命而死。” “————”刘彻再次沉默,不得不说,樊千秋这说辞虽然有些潦草,但糊弄那愚钝的黔首,倒是足够了。 毕竟,死的是“犯官”,不论他们犯了什么罪过,黔首都会因此欢腾,加上祥瑞的说辞,更有说服力。 说来也是啊,朝堂经歷的这次动盪,定会波及到民间,人心也会惶惶,確实需要一次祥瑞来安定人心。 刘彻如今只將“祥瑞”看作是工具,朝臣亦对“祥瑞”半信半疑,可普通黔首深信祥瑞的却不在少数。 左看右看,把四人之死归结於祥瑞,倒是一个好法子。 毕竟,遇事不决,祥瑞可解。 第609章 先杀人於无形,再用血和稀泥!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09章 先杀人於无形,再用血和稀泥! 第609章 先杀人於无形,再用血和稀泥! “只有两条瑞蛇,恐怕难以说服人心吧。”刘彻佯不在意地再问道。 “祥瑞降世,定有徵召,召集当夜在各处镇守的剑戟士或狱卒问对,定有所得。”樊千秋答道。 人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只要派人去问,总会有瑞兆的。 “除此之外,还可以怎样遮掩?”刘彻继续往下问道。 “公布祥瑞之后,可在长安郊外建一座瑞蛇神祠,命人四季祭祀。”樊千秋再道。 “呵呵呵,你这樊大,让你当卫將军倒是屈才了,应该当太常卿!”刘彻冷笑道。 “张汤,你听到了吗,此事便按樊千秋说的办。”刘彻摆摆手,张汤连忙领命道。 “此外,陛下还可以藉此事彰显陛下的仁德。”樊千秋乘胜追击,又多说了一句。 “朕要如何彰显仁德?”刘彻敲了敲案面问道。 “宽赦这四人的亲族。”樊千秋不动声色地说。 “嗯?宽赦他们的亲族?”刘彻眯了眯眼睛,打量樊千秋的眼神隨之古怪了起来,那锐利的眼神,似乎能看透樊千秋內心。 “————”而后,刘彻的嘴角又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抹笑意象徵得意看透阴谋的得意。 “不会被他看穿了吧?”樊千秋一惊,今日他特意来此插手此事,確实有些行险,想到这关口,他的后背传来了阵阵凉意。 可是,开弓便没有回头箭,樊千秋只能若无其事地与刘彻平静对视,强装自己心中坦荡如砥。 朝堂斗爭,本就不可能次次都有完全的把握。更何况又碰到了刘彻这疑心病极重的皇帝,那就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张汤和庄青翟也发觉了此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他们的视线在皇帝和樊千秋之间来回游走,却也不敢在此时多说一句话。 “若朕没记错,这四个人过往与你有仇吧?”刘彻冷笑著问,樊千秋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们是佞臣,微臣自然与他们势不两立。”樊千秋强装著镇定说道。 “朕说的是私仇。”刘彻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樊千秋。 “————”樊千秋不敢否认,因为他在朝堂上可不只一次与这几人缠斗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陛下明鑑,他们屡次在朝堂上攀咬微臣,若这算是私仇的话,微臣確实与他们有大仇。”樊千秋依旧说得波澜不惊。 “既然有仇,为何还要他们的亲眷求情?”刘彻阴晴不定地盯著樊千秋。 “我不是为了求情,是为了杀乾净!你不赦免他们,他们便要四散关押,杀起来,倒不方便。”樊千秋在心中暗狠道。 “为了让县官获得仁名。”樊千秋故意在仁名”这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恐怕你不是为了让朕获得仁名,是想让你自己仁名远传吧?”刘彻道。 “这、这————”樊千秋故作震惊,將“內心被看穿”的惶恐演得很到位一— 这个错误的答案,可是你刘彻自己想到的。 “看来你樊千秋也知道自己处事酷烈,想要藉此为自己博得仁名啊。”刘彻意味深长地笑道。 “陛下,微臣————”樊千秋作爭辩状,继续欲擒故纵,误导刘彻的思绪。 “莫要爭辩了,你不妨直说,是不是有这打算?”刘彻极为篤定的逼问。 “陛、陛下洞若观火,微、微臣不敢辩解,还请陛下恕罪啊。”樊千秋连忙惶恐地顿首请罪。 “何罪之有?”刘彻不动声色地问道。 “沽、沽名钓誉。”樊千秋自己定罪。 “罢了,能想到养望自己的仁德之名,你也算是把朕的话听进去了,朕今次不怪罪你。”刘彻竟然满意地点头笑道。 “陛下明镜高悬,微臣今后不敢再有隱瞒。”樊千秋再顿首称谢。 “宽恕他们几人的亲眷,又或者不查几人的死因,倒是顺水推舟,”刘彻微微皱眉道,“可是,竇婴的矫詔案,恐怕仍要追查吧?” “————”张汤和庄青翟抬头看向皇帝,片刻之后,庄青翟抢先道,“此乃惊天的大案,背后定然胁从替其谋划,当尽数挖掘出来。” “庄公说得在理,虽然竇婴以死避法,却不可任由此事模糊不清,当彻查。 “张汤亦进言道。 “二公说得有理,但是朝堂经此动盪,再往下查,恐怕又有波折。”刘彻稍显犹豫地踟躕道。 “————”张汤和庄青翟不敢立刻进言,而是默默等待皇帝下明詔。 “陛下,微臣还有一言想进。”樊千秋见时机成熟,忙出言请奏,昨夜之事已被他遮掩乾净,接著便要劝服刘彻不再追查矫詔案了。 “嗯?说说看。”刘彻说道。 “微臣斗胆,敢请丞相和御史大夫避席。”樊千秋向这两人行礼。 “————”张汤和庄青翟面色有了异色,但他们很快便用涵养將这异色掩盖过去了:没有樊千秋,今日还不知如何收场啊。 “————”刘彻亦古怪地看了看樊千秋,他此刻倒当真有些看不透樊千秋的来意了,竟然要求三公避席,要奏的事不小啊。 “你二人先到殿外等候吧,朕会叫你们。”刘彻最终仍是下令道。张汤和庄青翟自然毫无迟疑,乾乾脆脆地去到了殿外。 “樊千秋,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有话直说吧。”刘彻冷漠地说道。 “恕微臣直言,竇婴矫詔一案,当办得糊涂些。”樊千秋立刻道。 “糊涂些?你这是何意?”刘彻蹙眉问道,眼睛重新变得锐利了。 “微臣怕矫詔有假。”樊千秋盯著刘彻说道,表情庄重而又谨慎。 “————”刘彻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一些倨傲,內心却已波澜起伏。 “矫詔有假。”这几个字,说到刘彻的心窝里了,他亦有此忧啊。 三日前,在未央殿被他深深埋在心中的那个疑惑此刻又冒出了头一竇婴手中的那道“矫詔”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其实,这几十年来,刘彻对“老臣”竇婴的感情其实非常复杂,更是几经变化。 起初,幼年的刘彻目睹竇婴协助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的雄姿勃发,心中是敬佩。 往后,年少的刘彻知晓竇婴以太子太傅的身份极力反对废长立幼,心中是怨恨。 接著,登基的刘彻想藉助竇婴的威望在朝堂之上掌权,推行新政,心中是期待。 再后,锋芒初现的刘彻因为推行新政险些被竇太后废去天子之位,心中是失望。 七八年前,逐渐掌权的刘彻想要让竇婴帮他扫清田盼的残余党羽,心中是算计。 五六年前,雄心甫成的刘彻发觉竇婴老而弥坚,不愿意让位放权,心中是厌恶。 种种情绪融匯到一处,让刘彻一时难以决断竇婴的忠奸:哪怕那一日他已经在未央殿中当眾判定了竇婴的死罪,这几日却仍有迟疑。 尤其是那一道关键的“矫詔”,是刘彻心中的一根小刺,即使再怎样厌恶竇婴,他也並不是那么坚信对方会“炮製”一道“矫詔”。 一是因为竇婴身为功臣和老臣,一直都很桀驁,哪怕自己冷落对方的那十余年,对方也只是上书进言,从未“卑躬屈膝”地求过官。 二是竇婴过往多次在刘彻面前提起过这道遗詔,每一次都“神情自若”,眼神没有半点躲闪,若遗詔真是矫詔,他定不会频繁提起。 而最重要的是,竇婴当日並没有认罪,若不是当眾病倒,他恐怕还要再做狡辩。 刘彻本希望通过日后的审讯找出真相,又或者至少“屈打成招”,让竇婴伏法。 可他没想到竇婴竟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人死了,確实省事了,却留下了秘辛。 同样,也让刘彻矛盾。 彻查,怕查出自己不想要的结果;不查,又容易给自己留污点。 刘彻已藉助此案得到了扳倒竇婴的实惠,但也得考虑“风评”。 今日晨间,刘彻一得知竇婴等人的死讯,埋在心中这根尖刺便开始微微冒头了。 后来好不容易忍下去,此刻却又被樊千秋这一句话给挑了起来,让他隱隱作痛。 刘彻盯著樊千秋打量,揣测对方的意图。 自己这几日又派人去收藏各类文书的中央官署查了许久,都未能找到与这遗詔有干係的证据,只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 难道樊千秋这个刚刚“登堂入室”不久的宦海新人还能找到別的什么证据不成? 若他找到了,他又是怎么找到的,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或者这是他人的阴谋? 刘彻想到此处,脸色又暗了几分,打量樊千秋的眼神也渐渐有了忌惮和不信任。 “矫詔是假的?你说的这句话,倒是让朕听得糊涂了。”刘彻面无表情地问道。 “矫詔为假一所以,遗詔为真。”樊千秋不在意地笑道,与刘彻打起了字谜。 “————”刘彻心中“咯噔”一下,此言竟与他心中那隱隱约约的猜测一模一样。 “好啊,樊千秋,你竟越权查案?”刘彻剑眉微微皱起道。 “微臣並未越权,只是猜测而已,还请大兄恕罪。”樊千秋毫无畏惧地应对道,而且更有些“胆大妄为”地直接称刘彻为“大兄”。 “猜测?你怎么猜的?”刘彻听到“大兄”二字,渐起的怒意竟然消散了几分。 “那日,张丞相与主父尚书虽然並未在尚书台查到这道遗詔的副本,可看竇婴的神情又確实不知情,其中恐怕有蹊蹺。”樊千秋道。 “蹊蹺?就不许竇婴装腔作势的本领高?骗过了了朝臣,骗过了朕?”刘彻反问。 “另外,竇婴身居高位多年,对各种成制定然非常熟稔,他若是偽造了这遗詔,绝不会忘记加盖尚书台封印。”樊千秋抽丝剥茧道。 “————”刘彻仍然默不作声,樊千秋所言亦是他的疑问,只是此事太敏感,他还不知道找谁商议,所以这几日便只能一直埋在心中。 “即使竇婴当时无法加盖真的封印,亦可偽造一个假印,绝不会如此大意,明目张胆地將没有加印的詔书放在明处。”樊千秋再道。 “你是何意?”刘彻冷冷地问了一句。 “依微臣愚见,竇婴从未怀疑过这道詔书是假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樊千秋先把后半句话给藏了起来。 “什么可能?”刘彻蹙眉往下追问道。 “这可能便是————在竇婴心中,这道詔书是真的,所以他甚至连这詔书的封印都没有检查留意过。”樊千秋道。 “接著往下讲。”刘彻的眉头鬆了些,却觉得额头阵痛,他潦草地挥了挥手,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似在沉思。 “竇婴说这道遗詔是先帝大行前亲手託付给他的,这————这恐怕並不是虚言。”樊千秋说完之后,便闭上了嘴,谨慎地观察著刘彻。 其实,樊千秋今日提起此事,著实是有一些冒险,因为此事与他並无太多关联,说得越多,越容易被刘彻忌惮。 而且,昨夜竇婴几人殞命后,恤赋之事便不会再泄密了,樊千秋在边塞主持的大局亦可保持原样,无需太担忧。 可是,樊千秋却有一个担心,那便是担心刘彻继续追查竇婴“矫詔”之事,只要皇帝还揪著竇婴不放手,日后很容易掀起大的波澜。 毕竟,朝堂当中有不少想要获得“圣眷”的朝臣,只要刘彻有彻查此案的念头,他们便不会放过这机会,一路查下去,总会有发觉。 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刘彻自己“知难而退”,將此案定为“铁案”,禁止任何人重提此案。 想要实现这个目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刘彻落下水,甚至把大汉棋圣刘启也拉下水。 你们老刘家个个都想当明君和仁君,那这便是你们的软肋,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做做文章。 所以,樊千秋此举就如同黑虎掏心,风险非常大,收益却也不会小。 樊千秋等了片刻后,刘彻终於再次睁开了眼,眼神竟然迟疑柔和了。 “樊千秋,你的阿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刘彻竟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amp;amp;gt; 第610章 樊千秋:这骂名,我来替陛下和先帝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0章 樊千秋:这骂名,我来替陛下和先帝背! 第610章 樊千秋:这骂名,我来替陛下和先帝背! “————”樊千秋一时竟然答不上来了,在他的记忆里,关於自己那“阿父”的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他甚至已记不起对方的长相了。 “————”樊千秋迟疑犹豫了片刻之后才说道,“阿父是个卑微市籍,右腿在七国之乱中还受过伤,所以他这一辈子都战战兢兢。” “倒是巧,朕的阿父虽然贵为天子,可这一生亦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刘彻无奈笑道,“做了阿父,是不是都会战战兢兢?” “微臣不敢妄议先帝。”樊千秋故作惊慌之色,心中却在暗喜,刘彻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心中的戒备和防线已经渐渐开始软化了。 “你既然把朕称为大兄,那先帝便算是你的世伯了,你尽可以畅所欲言,”刘彻打趣之后再笑问道,“你以为先帝是怎样的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樊千秋笑了笑说道。 “嗯?几年不见,你樊千秋竟然开始读《左传》了?”刘彻打趣地问道。 在如今的大汉,这春秋三传当中,《公羊传》才是显学,《左传》仍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末学。 朝臣为了得到皇帝重用,哪怕无暇读经,亦会將《公羊传》摆在案头,但《左传》则是无人问津。 如今刘彻骤然听到樊千秋在奏对之时称引《左传》,自然会格外有兴致地多问几句。 “大兄让微臣平日多读书,微臣不敢不听,所以《春秋三传》皆有涉猎。”樊千秋不留痕跡地拍马道。 “嗯,不过《左传》《轂梁》皆是末学,还是要多读《公羊》。”刘彻以“大兄”的姿態谆谆提醒道。 “诺!”樊千秋自然答下了。 “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你以为,先帝是一个怎样的人?”刘彻不依不饶地追问。 “大兄刚才说了,先帝是个谨慎的人,”樊千秋笑道,“微臣也说了,先帝所做一切皆是为了陛下。” “是啊,”刘彻笑著摇头,又嘆了一口气说道,“先帝过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为了这天下。” “————”樊千秋沉默地看著刘彻,对此言並没有怀疑,不管刘启私德如何,对自己的儿子定是慈爱的。 “那你再说说看,阿父为何会將这道有紕漏的遗詔託付给竇婴呢?”刘彻似笑非笑地盯著樊千秋说道。 “也许————”樊千秋话还未出口,便看到刘彻抬起手不让他往下说。 “莫说先帝將崩,神志不清”这些胡话,阿父绝不会在最紧要的关头犯糊涂。”刘彻颇为自豪地说。 “也许,这道遗詔不只是留给竇婴的,更是留给陛下的。”樊千秋不再拐弯抹角,立刻將关口拋出来。 “这是何意?”刘彻虽然是在发问,但两眼格外澄澈,並没有疑色。 “这是一个破绽,竇婴的破绽;亦是一把尖刀,陛下的尖刀。”樊千秋亦坦然道。 “你是说,先帝想让朕杀功臣?”刘彻面色暗沉地问道,震怒与否,只在一线间。 “先帝仁德,怎会让陛下杀功臣,他是要让陛下杀奸臣!”樊千秋故作愤愤不平。 “奸臣?”刘彻的怒意暂时压在了胸中。 “若竇婴今日仍是忠臣,县官定会视这道遗詔为真詔;若竇婴成了奸臣,县官便可视之为矫詔。”樊千秋解释道。 “————”刘彻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怒气才不易觉察地散去了,他平静道,“樊千秋,你不仅聪明,而且谨慎。” “微臣不敢当。”樊千秋连忙称谢道。 “先帝什么都替朕想到了,就连骂名都替朕背了啊,日后有人追查此案,只会说先帝阴险歹毒,给功臣下套————” “还有那秉笔直书的史官,亦会將先帝写成一个睚眥必报、心胸狭窄昏君和暴君,美名倒是被朕轻易地占去了。” 刘彻一边摇头苦笑地说著,一边自斟一杯温茶饮下,他举起茶盏的时候,稍稍在半空中停了手,像在给先帝敬酒。 这一刻,敞开心扉的刘彻不是志在远方的英姿雄主,而是先帝的不肖子:过往不能与阿父痛饮,如今只能追奠了。 “大兄,我还想进一言。”樊千秋没想到刘彻对先帝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亦有所动,但仍按步骤推进既定的计划。 “你说,朕听著。”刘彻又饮了口茶。 “先帝是一个明君,亦是一个好阿父,那便不能让他被世人詆毁,更不能让他背上骂名。”樊千秋斩钉截铁地说。 “你往下说。”刘彻语气又柔和了些。 “子曰,子为父隱,父为子隱,直在其中。”樊千秋如今对《论语》也已经能信手拈来了。 “你是说————”刘彻有所领悟地思索。 “大兄不可开口,此言当由我来提!”樊千秋迫不及待地挺身抢先说道。 “————”刘彻有些疑惑地放下了茶杯。 “骂名由我来担,为了大兄与先帝的名声,由我来向丞相提议一莫再追查矫詔案!”樊千秋伏身而下,声音竟有些哽咽颤抖。 “此事由你来提,便会有人怀疑你与竇婴之死有关联,你就不怕遗留在朝堂暗处的竇党日后以此为藉口弹劾你?”刘彻不解道。 “竇党绝无残留,纵使有阴险歹人藉机弹劾我,我也不怕,因为————”樊千秋狡黠笑道,“因为当今皇帝是圣明烛照的天子!” “————”刘彻起先是沉默,但接著便大笑起来,这笑声很是爽朗痛快,直衝上云霄,仿佛能掀开这温室殿的殿顶。 “哈哈哈,你这樊千秋啊,当真是胆大妄为啊,朕才是大汉的一片天,你竟妄想为朕遮风挡雨?”刘彻摇头笑道。 “微臣乃卫將军,本就有宿卫天子”的职责,今日为大兄遮风挡雨,只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樊千秋正色道。 “其心可嘆、其心可嘉。”刘彻无不感嘆地说,他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出身低微的樊千秋挑破了自己胸中的尷尬,站出来替他解困。 “常言道,兄友弟恭,我既然称陛下为大兄,便应该为大兄分忧解难,说句放肆的话,这不是国事,而是家事!”樊千秋直言再道。 “家事,家事————好一个家事啊,你当真將朕当做大兄了。”刘彻嘆道。 “.——”樊千秋知道此时正是以情动之的机会,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道,“陛下认我这兄弟,我便可赴汤蹈火,虽九死而无憾矣!” “————”刘彻对樊千秋越发放肆的“言辞”有些惊讶,但心中亦是一热:朝堂之上,熟读经书之人不少,但有赤子之心的人却不多。 “兄友弟恭,说得好!你既然视朕为兄长,朕亦將你视为骨肉,日后若有人敢以此攻訐你,朕决不轻饶这些人!”刘彻掷地有声道。 “谢陛下!”樊千秋再次顿首道。 “起来吧,是朕要谢你啊,不然朕当真要做一个不肖子了。”刘彻笑道。 “诺!”樊千秋这才一边抹眼泪,一边直起了腰身,他看起来惶恐感动,內心却非常愉悦。 有了今日这一场“为天家遮丑”的戏码,日后哪怕真有人发现竇婴之死有蹊蹺,刘彻也不会让人查,甚至不会相信。 樊千秋就是要把“矫詔案”和“竇婴暴卒”牵扯到一起,然后再將其糊弄成一桩隱秘之事,让寻常人不敢轻易查问。 此举,既可以说是欲盖弥彰,也可以说是狐假虎威当今天子是虎,死去的先帝也是虎,而他樊千秋就是那只狐。 “————”刘彻对樊千秋点了点头,敲响案边的一面小鼓,鼓声传递出去,引来了门口的荆。 “让丞相和御史大夫进来,朕有事情吩咐他们。”刘彻的情绪已然平静。 “诺!”荆答完便出去传令,不多时,张汤和庄青翟又重新跪在了殿中。 “樊千秋刚才替竇婴族人求情一事,朕准奏,毕竟竇婴是功臣,更是竇太后的血脉,当网开一面。”刘彻平静地说。 “陛下有仁德,樊將军有义举,我等远不及。”庄青翟抢在前头奉承道,张汤麵略有异色地看了一眼,亦出言称讚。 “其余几家昔日也有功劳,便也免了他们的死罪,让他们回原籍去吧。”刘彻格外大度道,张庄二人自然应答无疑。 “还有,既然樊千秋有心当个循吏,尔等便將此事传出去吧,就说是樊千秋替他们求情的。”刘彻看著樊千秋笑道。 “————”张汤和庄青翟心中又是掠过一阵诧异,自古只有皇帝借臣子成就自己的仁德之名的,如今居然还会反过来? 毕竟,他们知道,当今县官是想要成为仁君的人,不只要占据所有功劳,亦要囊括天下仁名:两者都不会拱手让人。 这樊千秋果然深受县官信任啊,要不然不可能被县官如此看重。 於是,他们在应答皇帝的同时,对樊千秋又多了些敬佩和羡慕。 “至於竇婴矫詔”一案,樊千秋亦有一些建言,想提出来,供你们二人参详。”刘彻將话语权交到了樊千秋手上。 “请樊將军赐教。”张汤向樊千秋行礼道,他是百官之首,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可在天子面前,他也不能摆丞相的架子。 “矫詔之案蹊蹺,且干係重大,不可再往下深究了。”樊千秋言简意賅地说道。 “不可再查?这是为何?”张汤有些发愣,既然是一个大案,自然要查个明白,怎能不再深究,日后岂不是会留下隱患。 “若查出这矫詔是真詔书,二公又当如何处置?”樊千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最难的问题拋了出来。 “真詔书?詔书既无封印,也无副本,怎会是真詔书?”张汤什么都好,却有一个缺点,便是太较真,有时候甚至因较真而糊涂了。 “万一————万一是先帝临终之时无暇顾及,忘了命人加盖封印、抄录副本,这怎么办?”樊千秋不忍心逼迫张汤,又不得不逼迫道。 “先帝谨慎,这不会吧?”张汤又是一惊,那日在未央殿,他想过此种可能,但皇帝当时正处于震怒,他不敢出来进言,便按下了。 如今,樊千秋当著皇帝的面突然“发难”,既让张汤感到惊讶,又让他慌张o “先帝虽然谨慎整肃,可临近大行,魂將归天,又怎可能顾及到种种琐事呢?”樊千秋看向了庄青翟,高深莫测地对其轻轻地点头。 庄青翟虽然不如张汤正直,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又远超过后者,重新进殿之后,他不仅是在观察皇帝,同样也对在樊千秋察言观色。 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到了樊千秋在向他示意,这“大汉第一人精”飞快思索,便自以为想通了此间的关节:皇帝要为先帝遮丑啊。 “张公,樊將军说得是啊,我那日在未央殿亦有此疑,牵扯先帝,不好深究。”庄青翟似痛心疾首道。 “你二人当时为何不说?如今怎的提起了?”张汤还未將这句话说出口,心中却忽然一惊,他左右看了看这两人,感受到一阵凉意。 “丞相,御史大夫此言说得是,牵扯到先帝,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亦不可再查下去。”樊千秋道。 “可————”张汤是多年的法吏,下意识还想再坚持自己那“有案必查,查则必清,清则必罚”的观点。 “张公,你先想一想,哪怕没有这道矫詔,竇婴是不是与灌夫、韩安国等人结党?”庄青翟再配合道。 “这確实是毫无疑问,何止是结党营私,甚至是包庇勾结。”张汤提起这几人,不由自主地愤怒慨然。 “若是按汉律来叛出,竇婴这几个人是不是当得上梟首之刑?”庄青翟又笑问。 “梟首都算是轻判了,判腰斩更合宜。”张汤一提起刑律之事,言语便顺畅了。 “有矫詔罪竇婴要死,没有矫詔罪竇婴亦要死,又何必深究?”庄青翟追问道。 “————”张汤正想要开口反驳,却忽然发觉皇帝和樊千秋的目光渐渐深邃起来,原本有些迷惑的心思,在此刻终於是一通百通了。 第611章 刘彻:樊千秋,你是长江水,还是黄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1章 刘彻:樊千秋,你是长江水,还是黄河水? 第611章 刘彻:樊千秋,你是长江水,还是黄河水? 张汤终於在这“要命”的关头清醒了过来,是啊,这矫詔案不仅涉及到先帝啊,而且还牵扯到当今县官。 矫詔案若继续往下查,但凡查到竇婴手中的那道遗詔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那皇帝便是枉判重臣和功臣的“无道昏君”了啊。 这可不是皇帝不能接受的事,亦是张汤不能接受的事—倘若皇帝是昏君,他这辅佐昏君的丞相算什么? 日后,说不定有人还会揣测,说他张汤覬覦丞相之位,才会在殿上默不作声的。 不管是为了先帝,还是为了县官,又或者是为了朝堂稳定,矫詔案都不能查了。 “庄公和樊千秋所言————我倒是疏忽了,一时还不曾想过。”张汤转换语气道。 “————”樊千秋知道张汤的脑筋已恢復了灵光,便追击道,“朝堂上的许多事,不上称,不到四两重;上了称,一万斤打不住。” “————”张汤的眼皮又轻跳一下,而后便从容地点了点头,他又看向了庄青翟,后者同样是默默点头。 於是,在这温室殿里,在皇帝的面前,“张庄樊”这三个“万石”心照不宣地在矫詔案上达成了一致。 “陛下,微臣听了樊將军的献言,亦以为矫詔一案不必查了。”张汤恭敬地向刘彻行礼,给出了结论。 “微臣附议张公所言。”庄青翟忙不迭地跟上。 “微臣附议丞相所言。”樊千秋也和声附和道。 直到此时,一直默然不作声,假装不曾听闻此事的刘彻终於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张卿,那此案如何下论断,爰书又怎么写?”刘彻不动声色地问道,“竇婴是重臣,日后朕还要向天下发敕书,告诫天下。” “此案既然不再往下深查了,按现有的证据,便可直接定竇婴矫詔,爰书倒也不难办,由微臣来写,绝无紕漏。”张汤请奏道。 “另外,这爰书中要写清楚,竇婴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各处,难尽数掘出,敢翻案者,以竇婴同党论处。”刘彻轻飘飘道。 “诺。”张汤和庄青翟答道,他们很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这是要將此案办成铁案啊,他们內心深处更加怀疑那矫詔的真偽了。 “庄卿,你写大赋的造诣高,挞伐抨击竇婴及其党羽的敕书先由你替朕草擬,三日后,呈给朕定夺。”刘彻看向庄青翟柔声道。 “陛下谬讚,微臣定然不辱使命。”庄青翟颇惶恐地答道,这是他出任御史大夫之后头次替天子擬定重要詔书,当然又惊又喜。 “敕书的言辞定要尖锐严厉,要穿戳竇婴的歹毒阴险。”刘彻极平静地说道。 “诺,微臣明白。”庄青翟答道。 “另外,此事既然是樊卿提起的,敕书当中,应提起他,便说是他向朕进諫,奏请迅速审结矫詔案的。”刘彻故作不经意地说。 “————”张汤和庄青翟又是一愣,皇帝此举又是何意呢,此言真写进敕书里,便极有可能让樊千秋背上“公报私仇”的骂名啊? 他们看了一眼樊千秋,却见对方安跪一旁,和皇帝一样,对这安排毫不在意。 张汤和庄青翟明白了,刚刚他们二人出去时,樊千秋与皇帝商议的便是此事:君臣二人已经商议好了,由樊千秋来背负这骂名。 日后,就算朝野上下有人议论“此案蹊蹺,审结草率”,也只会把矛头指向“进谗言”的樊千秋,而不是做出最后决断的皇帝。 樊千秋当真忠心无二,竟敢往自己身上揽罪?可反过来,皇帝对樊千秋也是信任至极,要不然后者也不敢冒风险背上这个罪名。 谁知道圣心会不会变?一旦圣眷不在,这“罪名”便可能成为实实在在的罪。 但是,这君臣二人都已经达成了默契,他们这些“外人”又还能多说什么呢?左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诺,微臣领命。”庄青翟恭敬答道,张汤自然也不会出言反对,连忙答诺。 “那此事便这样敲定了,二卿今日回衙之后,便按此刻议论出来的章程照办,缓则生变,一定要快。”刘彻急促地敲击案面道。 “诺。”张庄两人答道,他们確定皇帝再无旨意之后,才起身告退,小心谨慎地离开此处。 樊千秋自送二人远去后,才回过头来,准备向刘彻上奏今日的第二件事,但后者却在此刻站起身来,背著手沉默地看向殿门处。 很显然,刘彻正在思索。 樊千秋很识趣地沉默著。 “樊千秋,依你之见,丞相和御史大夫是怎样的人?”刘彻仍平视远方。 “陛下说的是张府君和庄府君?”樊千秋谨慎地问道。 “嗯,那日朕在朝堂上匆匆点將,將他们擢为三公,其实有些草率了。”刘彻眉眼间隱隱流露担忧。 这皇帝果然不好当啊,一刻都不得安生,不是怀疑此人,便是怀疑那人,有些事即使已经做了决定,也要时时刻刻地自省反思。 “陛下洞若观火,绝不会挑错人的。”樊千秋装糊涂道。 “顾左右而言他,朕想听的不是这话,”刘彻居高临下地看著樊千秋道。 “还请陛下明示。”樊千秋仍佯装不解。 “他们如今是三公了,朕想多听一听旁人对他们的评价,”刘彻道,“他们二人恰好都当官你的上官,所以朕想听你的见解。” “这————”樊千秋仍作迟疑之状,他自然是“亲张远庄”,却不想妄言,以免被刘彻看穿他的立场。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只管畅所欲言。”刘彻用一个“我”摆明了立场,此刻他仍是樊千秋的大兄。 “————”樊千秋不能再拒绝,他在脑海中检索片刻,想到了后世某个君主有名的“黄河长江之说”。 “微臣以为张府君和庄府君是两条河。”樊千秋说道。 “两条河?哪两条河?”刘彻看向樊千秋,兴致渐起。 “张府君是长江水,庄府君则是黄河水。”樊千秋道。 “哦?此言倒让朕耳目一新,”刘彻踱步来到樊千秋面前,向他扬了扬下巴道,“你接著往下讲。” “今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虽然民谚有言道,圣人出,黄河清。可实际上,黄河何时清过?”樊千秋停下了,此时,他又闻到了那药味,而且更浓了。 这古怪的药味,竟然————是从刘彻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是说,张汤是廉吏,庄青翟是贪官?”刘彻刚舒展不久的眉毛又重新皱了起来。 “微臣不敢妄言。”樊千秋道。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明白樊千秋的难处,而后再道,“你往下讲。” “长江之水灌溉两岸数郡田地,黄河之水亦灌溉了两岸数郡田地。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亦不能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而且,黄河之水若是泛滥了,陛下应当治理;长江之水泛滥了,陛下也应当治理。”樊千秋看到刘彻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樊千秋,用长江黄河来作比,朕头一次听说,但朕还是想问问,长江是不是廉吏?黄河是不是贪官?”刘彻不依不饶地问。 “这倒不能以贪廉来分,”樊千秋挠了挠头道,他想了想,才笑道,“长江乃事事较真的官吏,黄河则是圆滑缓和的官吏。” “事事较真?圆滑和缓?”刘彻自言自语似地默念道,似乎有所领悟。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樊千秋道。 “嗯,朕晓得了,”刘彻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又盯著樊千秋笑问,“朕还想再问问,你樊千秋是长江水,还是黄河水呢?” “这————”樊千秋哑然,他竟把自己装进去了,一时倒不知如何应对。 “朕看你啊,不是长江水,也不是黄河水,而是————”刘彻弯腰道,“而是淮水,涨水时清,枯水时浊,比他们都聪明些。” 樊千秋心中“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刘彻此言对他究竟是褒或是贬,只得含糊地回答道,“微臣不敢当,不敢以江水自况。” “说此言时,你便是浊水。”刘彻笑著伸出手,对著樊千秋点了点。 “陛下圣明,微臣是清是浊,不在己,而在天,”樊千秋波澜不惊地应对,“天若有雨,臣便水浊;天若无雨,臣便水清。” “天?什么天?”刘彻又问。 “陛下便是天!”樊千秋道,顿了数息,才笑著解释道,“陛下要清水之时,臣便是长江;陛下要浊水之时,微臣便是黄河。” “————”刘彻表情僵了片刻,忽然便大笑起来,“哈哈哈,樊大啊樊大,巧言令色,鲜矣仁,你熟读《论语》,当知此言吧?” “仲尼称子贡利口巧辞”,然仲尼晚年时唯有子贡来见,仲尼更言赐,汝来何其晚也”,仲尼丧后,子贡为其守孝六年。” 樊千秋泰然自若地应对著,与刘彻“打机锋”也是展露忠诚和能力的良机,他又怎能错过呢?熟读儒经,等的就是此刻这机会。 果然,樊千秋话音刚落下,刘彻原本有些戏謔的表情忽然严肃了,他慢慢直起了腰身,重新以皇帝的姿態,复杂地打量樊千秋。 良久,刘彻才再一次开口。 “他日朕若大行,你愿意为朕守灵几年?”刘彻竟不像在打趣。 “陛下能活千年,微臣不敢领受这詔令!”樊千秋匆忙下拜道。 “罢了,朕晓得你樊千秋是大汉忠臣,莫惊慌。”刘彻宽慰道。 “诺。”樊千秋这才起身。 “你若不是太年轻,这丞相之位朕属意你来做。”刘彻再说道。 “给你刘彻当丞相,不如找根绳子自掛东南枝。”樊千秋心中腹誹,面上却仍惶恐道,“微臣愚钝,不敢覬覦丞相之位。” “你当丞相,桑弘羊当御史大夫,卫青任大將军,天下可安!”刘彻继续自顾自地畅想著,樊千秋则连忙再次顿首请谢道。 “这是后话,以后再说吧,不必再当磕头虫了。”刘彻打趣道,便返身走回榻上坐下了,樊千秋听到脚步远去,才再起身。 “今日面圣,为了何事?”刘彻边问边从御案下取出一个漆匣,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案上。 “————”樊千秋的注意力不由得被那精致小巧的漆匣吸引过去,但他仍然说道,“陛下,微臣今日是为了婚事前来面圣的。” “婚事?”刘彻打开漆匣的手停住了,而后抬头看向了樊千秋,他没想到对方会为此事来此——这也是他想与樊千秋谈的事。 那一日,樊千秋刚回长安,刘彻便想与他谈此事,但那时太过匆忙,他才隱而不发,暂时压下来了。 今日,樊千秋竟主动提及,刘彻倒是有些好奇了:他很想知道,今非昔比的樊大会看上哪家的女子? “正是。”樊千秋点头道。 “女子为谁?”刘彻问道。 “林静姝。”樊千秋答道。 “林静姝?林氏?”刘彻琢磨了片刻,才道,“何处的林氏?” “祖籍长安,后迁籍云中。”樊千秋如实答道,但他並没有理解刘彻此问的真正含义。 “长安林氏?其父为何职?”刘彻一时未想到什么林氏大族,便又去打开案上的漆匣。 “其父已亡故多年,昔日在长陵县当亭长。”樊千秋自顾自地说,隨著那漆匣的打开,药味扑鼻而来,与刘彻身上的药味如出一辙。 “亭长?”刘彻诧异地问道,他抬起头,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盯著樊千秋。 “正是。”樊千秋有所准备,却也不知刘彻为何对这个回答如此地错愕。 “爵位为何?”刘彻似不死心地追问道。 “民爵公乘。”樊千秋再答。 “祖上可有出过高爵高官?”刘彻再问。 “亭长便是林氏最高官职。”樊千秋不在意地笑道。 “你当真找了个民间女子?”刘彻总算听懂了此事。 樊千秋也终於明白刘彻忌惮何事了,答了声“诺”。 “公乘配公士,你倒高攀。”刘彻嘲道,似有不满。 “————”樊千秋默不作声,刘彻有怒意,意料之中。 amp;amp;gt; 第612章 樊千秋!敢忤逆朕!朕宰了你!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2章 樊千秋!敢忤逆朕!朕宰了你! 第612章 樊千秋!敢忤逆朕!朕宰了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刘彻见樊千秋不言语,便追问道,“你说说看,你是在何时何地与此女结识的。” “诺!”樊千秋稍稍整理思绪,便向刘彻讲述自己与林静姝相识、相知、相守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並无遗漏。 讲述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刘彻,但后者始终面目冷漠,表情似乎毫无波动,更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有了这番观察,樊千秋忽然发现刘彻此刻的脸庞有些古怪一不是情绪古怪,而是面色古怪! 刘彻显然比自己刚刚进殿的时候憔悴疲惫了许多,他的精神似乎飞快地流走了。 今日虽起得早,又用了两个时辰处置了一件急务,但刘彻正值壮年啊,精力怎会如此不济呢? 樊千秋越发疑惑起来,他的视线不由得又飘向了那个摆在案上的漆匣。 不知为何,他觉得刘彻这蹊蹺古怪的模样,与眼前这小漆匣有大关联。 今日,樊千秋不是为此事来的,所以他按下了好奇,並没有多此一问。 “大兄,我说完了。”樊千秋说完前因后果之后,故作憨厚地笑了两声。 “你眼中还有我这大兄?还有我这皇帝?之前为何不將此事上奏给朕?”刘彻冷笑著拍案质问。 “这、这是小事,我不敢因此叨扰大兄。”樊千秋装糊涂道,他知道自己要与刘彻正面交锋了。 “哼,既是小事,今日为何又要来上奏?”刘彻冷哼一声道。 “是微臣疏忽了,我是怕、怕大兄不允。”樊千秋低声解释。 “怕朕不允?朕为何不允?”刘彻侧目问道。 “微臣虽然出身微末,如今却已加封列侯,林静姝却是寻常的黔首,我与她————”樊千秋犹豫著没有说完,他很聪明地没有將此事往“兵权”上头扯。 “你与她身份悬殊,所以便怕朕拆散你们?”刘彻阴晴不定地问道。 “微臣不敢有此意。”樊千秋低下头谢罪道。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怎会是那在意门第的人呢?”刘彻竟然颇为不服气地再次反问道。 “竟把刘彻说服了?”樊千秋窃喜地抬起头,此事比他想得要简单,看来他之前是过于谨慎了。 “你们————”刘彻两只手指敲了敲那小漆匣,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二人————可有生下子嗣?” “静姝一直以奴婢身份住在后宅,还未成婚,自然还没有子嗣,”樊千秋憨笑道,“若有子嗣,绝不会瞒著大兄的。” “所以也未同房咯?”刘彻再问。 “陛下圣明。”樊千秋有些侷促,尊礼守礼,也不是一件易事啊。 “迂腐!糊涂!”刘彻竟笑骂道。 “这————”樊千秋尷尬地语塞道。 “罢了,你二人的婚事朕不反对。”刘彻很是大度地拂袖摆手道。 “当真?”樊千秋喜上眉梢反问道,此事是私事,却也是大事啊。 “君子无戏言。”刘彻闭眼点头。 “微臣谢————”樊千秋作势要拜。 “且慢,朕应允了此事,你亦要应允朕一事。”刘彻睁开眼睛道。 “————”樊千秋暗叫不妙,但是他仍然恭敬道,“恭请陛下下旨。” “林静姝可以嫁入你樊家,不过只可入为侧室。”刘彻篤定说道。 “侧室?”樊千秋脱口道,好一招欲擒故纵啊,把刘彻想简单了。 “你堂堂列侯,娶犯官之女为妻,不怕被天下耻笑?”刘彻问道。 “我出身寒微,自幼没少被耻笑,不惧人言!”樊千秋负气说道。 过往他在刘彻面前的“负气”多是做戏,但今日,这“气”是真的。 “胡扯!你不惧人言议论,朕还要顾观瞻呢,传出去,要貽笑大方的!”刘彻竟然拍案而起,案上那个小漆匣都跟著跳了起来。 “————”樊千秋不禁沉默,刘彻如今也在演他啊,所谓的朝廷观瞻,只不过是“託词”,对方此刻还未“图穷匕见”。 “陛下,微臣私下也问过,在朝堂上,迎娶普通黔首为妻的朝臣亦不在少数,未曾有过什么非议!”樊千秋直言道。 “哦?你倒是有备而来了?你说说看,有何人像你这般胡闹的?”刘彻冷笑,眉眼间的那抹倦色竟渐渐狰狞了起来。 “中大夫司马相如之妻卓氏文君,出身於煮酒贩盐之家,昔日更当壚卖酒,司马公谱《凤求凰》求之,传为佳话!”樊千秋傲道。 “好啊,为了与朕打擂台,竟將这陈年往事都翻出来了,好好好,你还找到了什么掌故逸闻,不妨一起说来!”刘彻气得手都哆嗦了。 “领尚书事主父偃之妻,出身寒微,其父更当过盗贼,曾经被判刑下狱,可夫妻二人琴瑟和谐,同为世人传颂!”樊千秋再朗声辩道。 “竖子!此二人之妻確实出身卑微,可他们都是在仕途显赫之前成婚的,加官进爵却不弃糟糠,自然会被世人称颂,与你何干?”刘彻驳道。 “还有一人!”樊千秋猛地一下站起身。 樊千秋此刻的言行其实已有些忤逆了,但他算定了刘彻不会按律处置他,因为对方此刻正沉浸在“大兄教训阿弟”的情节中,而且正演得尽兴。 既然只是兄弟爭吵,他自然可以孟浪些。 “呵呵,还有何人像你这般胡闹乱耍的,你尽可以直言!”刘彻伸手按住案上那只精美的漆杯,仿佛按著一只柔弱的隱鼠,似乎要將所有的怒气都倾泻在这小小的物件上。 “是陛下!”樊千秋掷地有声地说道。 “朕?”刘彻有些迷糊发愣地反问道。 “陛下与皇后!”樊千秋坚毅地说道,“昔日,陛下已经是大汉的天子了,可皇后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中的女奴,但你二人仍然结为了夫妻!” “你、你————你这竖子,敢拿皇后来作比,朕、朕宰了你!”刘彻暴怒道,猛然抓起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掷在了樊千秋的身前! “哐当”一声,那价值不菲的彩漆茶杯在地上撞得粉碎,红白相间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陛下,微臣这条命是陛下的,陛下想杀便杀吧,我绝不多说一句!”樊千秋梗脖子道。 他抬高声音顶撞的时候,不禁往门口瞟去,刘彻的怒意超出他想像了:荆內官,得快点来救场啊! “你、你————”刘彻他许久未被旁人这般顶撞过了,他气急败坏地四下张望,似乎想要再找些物件来撒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御案下的一把利剑上,一时气血上涌,便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你、你这竖子,朕今日定要宰了你这竖子!”刘彻提著衣襟,大步朝著樊千秋衝过来。 “糟了!不会被刘彻砍了吧?要么把他弒了?”樊千秋暗惊道,忙退后半步,却不知再往何处躲避。 就在这危急关头,殿外传来了一阵惊呼,姍姍来迟的荆终於快步衝进殿中,一把便將已放慢脚步的刘彻拦腰抱住了。 “陛下!息怒啊!”荆的身形远不如刘彻健壮,却也稳稳地拦住了对方,使其停在了樊千秋身前半步之外。 刘彻便只能徒劳地挥著手中的剑,口中大骂著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没有半点明君的样子,好像个泼皮。 这时,不只是荆,先前守在门下的那些郎官內官也终於听到了动静,慌慌张张地冲入了殿中。 可他们看著眼前这从未见过的一幕,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皇帝持刀,劈砍重臣一温室殿何时出现过这骇人的一幕? 於是,郎官当中负责记录皇帝起居的人已开始准备笔墨了,看来是打算將这难得一见的场景记录在案,警戒后人。 “將笔墨收起来!何人敢记录在案,便————梟首!腰斩!磔刑!”面目狰狞的刘彻剑指那个想当铁笔史家的郎官,后者一慌,手中的笔墨摔落在了地上。 “荆!你要作甚!把朕放开,朕要宰了这口出狂言、大逆不道的泼皮子!”刘彻转而又大骂抱著自己的荆。 “陛、陛下,樊將军是重臣,陛下无故以利刃威逼,恐会被世人詬病啊。” 荆痛心疾首地出言向刘彻劝道。 “好啊!平日不声不响,今日也要合起伙来忤逆朕!”刘彻气得笑出了声。 “陛下,贱臣身为侍中,亦有进諫之责,”荆再进諫,而后他又看向了樊千秋,急切地说道,“樊將军,还不过来请罪,真要逼陛下做出杀戮重臣的恶事吗? ” “————” 樊千秋此刻已然镇定了下来,若刘彻真想一剑劈了自己,荆绝对是拦不住对方的。 所以————刘彻还是在演,险些把自己给矇骗过去了啊。 好大兄,果然演得好啊。 “噗通”一声,樊千秋重新跪在了刘彻面前,不管今日能不能办成事,先得把態度摆端正,他也想看看刘彻要怎样“插手”他的婚事。 “陛下,微臣一时失言,衝撞了陛下,冒犯了皇后,还请陛下降罪,臣愿意罢官去职、梟首腰斩。”樊千秋重重地磕在了地砖上。 “好啊,现在会请罪了?刚才的巧舌如簧,如今去了何处?!”刘彻不依不饶地痛骂道,樊千秋不作声,只是默默承受刘彻的怒火。 刘彻又整整骂了半刻多钟,这股天子之怒才总算是熄灭了。 “鏗鏘”一声,刘彻手中的剑掉在地上,低著头的樊千秋听见一阵粗重的喘息:这怒意竟有五分是真啊。 “荆!此处无事了,让他们出去!朕看他们只觉得眼晕!”怒气渐歇的刘彻冷冷地说道。 “诺。”荆连忙鬆开皇帝去传令,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过后,这温室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但是荆並未隨其余郎官內官离去,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看来是打算隨时拦下可能会再次震怒的皇帝。 樊千秋微微地抬头,余光看到刘彻先是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而后才重新走回了御案后的皇榻,不甚雅观地箕坐下来。 一阵轻微的响动中,刘彻似乎又打开了面前那小小的漆匣。 樊千秋又好奇起来,匣中究竟是什么药:刘彻刚才已震怒,却仍旧没有扔出此物来撒气。 “罪臣请陛下降罪。”樊千秋颤声说道,再给刘彻铺了台阶。 “降罪?降什么罪?你想被罢官躲清閒,朕不会如你的意!”刘彻冷道,却已听不出怒气。 “微臣拜谢陛下不罪之恩。”樊千秋的额头又碰到了冰凉的地砖。 “抬起头来。”刘彻高高在上道。 “诺。”樊千秋直起了腰杆,当他的目光望见刘彻那张刚刚才被怒火焚烧过的脸时,又是一惊。 和先前相比,刘彻这短短一瞬间竟然仿佛苍老了十岁。 明明是三十二三岁的壮年男子,看起来却年近五旬了。 虽然在如今的大汉,不论男女都比后世之人更易早衰。 而四十岁是分界线,不满四十是壮年,过了四十便是暮年。 可是,刘彻身为皇帝,终日过著锦衣玉食、不沐风雨的日子,应该要比普通黔首更显年轻些。 可如今,刘彻除了皮肤因为长期不得光照而过於苍白之外,处处都显露出早衰的徵兆和痕跡。 锐利飞扬的眉毛已焦黄倾颓,炯炯有神的星目有隱隱血丝,稜角分明的脸颊鬆弛憔悴,满头青丝更见片片白霜———— 这几年,刘彻真的老了一被建功立业之心磋磨的。 建功立业虽是刘彻的私心,但何尝不是天下的公心? 若只想获得“明君”的虚名,而不想匡扶天下、开创盛世,恐怕只能一时勤政,难以一世勤政。 好大喜功——这是刘彻在青史上留下的最大的恶名。 可是,在这四个字背后,不也藏著一个天汉盛世的梦想吗? 刘彻想成为震古烁今的明君,亦梦想著“平天下”吧? 樊千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股的洪流之中,混杂著感慨、钦佩、唏嘘、悲伤和愧疚。 泥沙俱下,席捲而来。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夜深人静之时,温室殿寂寥无声,刘彻低伏在案上,借著昏黄的灯光,批示堆积如山的奏书———— 从薄暮到子夜,从子夜到破晓:日日如此,一刻不停。 在昏黄的灯下,刘彻青丝变白髮,夕阳落海,终难归。 樊千秋颤抖的內心忽然意识到:他过於“算计”刘彻了。 心中顿生酸楚。 amp;amp;gt; 第613章 刘彻指婚,皆为宗亲,可惜克夫,娶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3章 刘彻指婚,皆为宗亲,可惜克夫,娶不得! 第613章 刘彻指婚,皆为宗亲,可惜克夫,娶不得! 是啊,他樊千秋和刘彻又有什么不同呢? 刘彻为了自己成为千古一帝的私心,愿以天下为筹码。 可他樊千秋难道没有私心?难道没將身边人当作棋子? 他自詡对待棋子还算仁慈,但刘彻对臣子亦算是仁慈一皇帝驾驭臣下,又怎可能不用些手段,又怎可能不矫枉过正? 所以,若以“有私心”来裁判刘彻,古往今来的皇帝和朝臣又有几人不汗顏呢? 功名利禄,绝非寻常人挣脱得了的。 就像他樊千秋,刚来到大汉的时候,想的是为官求生;到后来,又想升官晋爵;再往后,更想为天下的黔首建功发声。 往深处说,不也是在追求功名利禄,不也是想要青史留名? 既然他与刘彻所求相同,此刻又凭什么將其视为虚偽之人? 若论公心,刘彻想要强盛的大汉,樊千秋想要太平的天下。 二者本来就殊途同归啊,在能自保的前提下,可共行一道。 是了,他不是要斗刘彻,而是要“辅佐”其开创一个更好的大汉,让天下太平! 当然,助刘彻成就伟业,手段可以更灵活些,不是要一味地服从,而是要权变! 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一权变,说到底,便是灵活应付隨时出现的可能。 刘彻正確的决策,樊千秋便坚决执行。 刘彻错误的决策,樊千秋要尽忠进諫。 刘彻昏聵的决策,樊千秋要暗中抵制。 刘彻疯狂的决策,樊千秋要敢於不忠。 这將会是樊千秋与刘彻新的相处方式一你想要成为明君,我便辅佐你;你若成为昏君,那便推翻你! 想到此处,樊千秋激盪的心平静许多,但是眼圈却又红了,复杂的思绪未退去。 “你先前不还能言善辩、口出狂言吗?现在怎的不言语了?”刘彻仍板著脸道。 “陛下,你————见老了。”樊千秋道,他回长安之时,曾在北闕广场对刘彻说过这句话,当时在演戏,今日是真话。 “嗯?此言你之前说过。”刘彻冷道。 “今日细看,方见龙顏憔悴,陛下————陛下要保重。”樊千秋发自內心地说道,若刘彻有虞,大汉不知会走向何处。 “龙顏憔悴?你倒是会奉承,”刘彻长嘆一口气,而后竟苍凉地感慨道,“天下有那么多杂事等著朕处置,朕怎能不憔悴?” “————”樊千秋再次沉默,他这几年在边塞维持局面,从早忙到晚是家常便饭,刘彻身为天子,御极宇內,定然比自己操劳。 “樊千秋,莫要说漂亮话,你多替朕分忧,朕便可以多歇息歇息了。”刘彻摇头苦笑,小心翼翼地从漆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竟然是一粒红色的药丸啊。 刘彻果然开始服用丹药了。 这恐怕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陛下,这————”樊千秋本想要开口劝阻,最终却又停了下来,炼丹之事,还不到劝諫的时候。 在今日的大汉,健体修仙、炼丹服丹的人不知几何,他没有理由去劝刘彻,只能日后再想办法。 只见刘彻將这粒红得不正常的丹药放入一个空杯当中,又倒了半杯酒化开,最后才一饮而尽了。 也不知是丹药当中加了太多的“猛料”,还是那半杯酒太烈了,刘彻的面庞很快便红润了起来,只是红得不正常。 但是,刘彻的神色却又渐渐平静了下来,再也看不到先前震怒过的痕跡了。 “朕知道你樊千秋忠心耿耿,刚才也只是一时失言,所以不追究你的罪责。”刘彻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一些空灵。 “谢陛下。”樊千秋低声道。 “好男儿行走四方,有英雄救美的际遇,倒也算是小雅,朕过往亦尝过此味,”刘彻缓道,“但怎能娶为正妻?” 听到此言,樊千秋面色渐沉,他今日来面圣之前,便已权衡过所有利弊了,他绝不会轻易接受刘彻的“安排”的。 不只因为他与林静姝有情义,更因为他不想被刘彻牢牢掌控——將一个刘氏女娶回去,自己恐怕便再没有隱私了。 樊千秋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暂时罢官的准备一刘彻总不能因为成婚之事让他下詔狱吧,日后他总有机会重新起復。 当然,情况如今还未到最糟的时候,这件事情还有转机。 “可是————”樊千秋又想开口辩驳,却仍被刘彻阻止了。 “你又要说皇后与朕的事?”刘彻这次竟然坦然地笑了。 “微臣不敢再提此事。”樊千秋知道卫子夫是刘彻逆鳞,不敢再冒失乱说。 “朕与皇后相识相知,亦有过波折,子夫入宫一年有余,才与朕情投意合,而且朕与她不只有小儿女的情爱。”刘彻欲言又止。 “微臣先前確实失言。”樊千秋低头答道,他细细琢磨刘彻的话,不禁生出疑惑:刘彻是先宠爱卫子夫的,还是先发掘卫青的? “罢了,这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刘彻笑著摇摇头,停了数息才道,“朕不追究你的失言之罪,亦不会让林氏成你正妻。” “陛下,微臣与林静姝一往情深啊。”樊千秋连忙抢道。 “朕说了,她可嫁入安阳宅第作妾,”刘彻继续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至於你樊千秋的正妻,朕也帮你定下了两个人选。” “————”樊千秋心中不禁一阵感嘆,刘彻倒是想得周到,还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他虽然非常好奇,却不能开口明问。 “倒也不是朕替你定的,是这两家公卿自己向朕奏请的。”刘彻再解释道,樊千秋仍面无表情地等待著这两个名字。 “一是平阳公主的长女,名曰曹妁,年十七,貌美体婀、性淑行端。”刘彻道。 这平阳公主正是刘彻的阿姊,现在虽是卫青的正妻,但二人成婚不久,平阳公主初嫁夫君是曹参之孙、平阳侯曹寿。 刘彻口中的曹妁应当就是平阳公主和曹寿的女儿了—一她的身上虽流著刘氏的血,但从宗法制度上看却算不上宗亲。 但是,这也是无奈之举,孝景帝只有三个女儿,年龄实在是大了一些,而刘彻唯一的女儿却不满十岁,都不太合適。 如今,曹约名义上还是卫青的女儿,更是最佳人选了。 樊千秋心中苦笑,若答应这婚事,卫青便是他的岳父,刘彻则是他的阿舅一一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矮上了一辈。 刘彻见樊千秋沉默不语,以为他看不上对方的出身,於是又道,“朕会让妁儿改隨母姓,以公主礼制出嫁。” 不愧是刘彻啊,这细节都想到了,如此一来,曹妁便成了宗亲,还是可用的宗亲:他樊千秋便成了半个外戚。 “陛下,她比我小了十岁,实在不合適啊。”樊千秋仓促间只找到这理由搪塞道。 “十岁怕什么,正是合宜的年龄。”刘彻不解说道,他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妥。 “陛下,我出身寒微,配不上此女。”樊千秋又拒。 “先前你不是还要大破门户之成见吗?如今怎的又畏手畏脚了?”刘彻再笑问道。 “————”樊千秋如今只能以沉默应对,今日这情形,他是不可能当面爭贏刘彻的。 “至於第二个女子嘛————”刘彻眼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而后才正色道,“亦是宗亲,淮南王之女,翁主刘陵。” “刘陵?”樊千秋不禁脱口而出,自己离开长安,前往云中时,此女派人巡过他,想与他见上一面,却被樊千秋骗过了。 淮南王刘安,大名鼎鼎啊,是现今最有实力的诸侯王,不仅私养门客,更结交儒生,过往几十年间,隱隱流露不臣之心。 尤其是刘据未出生时,他与田蚡交好,后者甚至说过“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公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 可见,此人是包藏祸心的。 只是,隨著刘彻掌控朝权,推恩令逐渐推行,这淮南王刘安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否则他也不会冒风险请求刘彻安排婚事。 诸侯王要把女儿嫁给当权的重號將军,心里头的小算盘,恐怕连不懂算学的匈奴贼人都能听清楚啊。 如此明目张胆,和隱而不发的伊稚斜比起来,差得太远。 不管淮南王想自保,还是想谋逆,樊千秋都不会上船的。 因为他们这艘船註定要沉,註定要在刘彻这边撞得稀烂。 樊千秋的加入也许能够稍稍改变歷史的走向,但他没有理由插手此事:与其帮助淮南王造反,还不如帮助刘据弒父弒君呢。 “看来,你听说过刘陵的来歷?”刘彻对樊千秋的反应並不感到意外。 “微臣昔日在长安城閭巷行走,自然听过翁主的大名。”樊千秋答道。 “你觉得她如何?”刘彻问道。 “她————”樊千秋正想像先前那样婉拒天子的“好意”,但他忽然想起了对方提到刘陵时那古怪的笑,接著便恍然大悟了。 刘彻看似给了樊千秋两个选择,但实际上只有一个选择,提起刘陵,一是为了完成“託付”,二是试探试探樊千秋的忠诚。 “陛下,刘陵也称得上奇女子,但她常年在长安城游走,替淮南王纵横捭闔,招惹的非议可不少。”樊千秋只是微微笑道。 “朕是问你,让她给你当正妻,你觉得如何?”刘彻不依不饶地问道。 “翁主是不是比微臣年龄大?”樊千秋笑问道。 “与你同岁。”刘彻点了点头。 “嘿嘿,那又大了些。”樊千秋像个登徒子一般訕笑道。 “哈哈,你这泼皮无赖,年岁小了不行,年岁大了不行,我刘氏之女便任由你来挑挑拣拣?”刘彻笑骂,却不见丝毫怒意。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樊千秋连忙摆手,嘿嘿笑道。 “淮南王去年入宫面圣时,特意说过,此女仰慕你许久,更放出话去,非你不嫁,痴情如此,你还不从?”刘彻打趣笑道。 “果然是拉得下脸面啊,还未见过面,便说得如此亲近,若见过面了,岂不是要被绑上贼船?”樊千秋在心中暗暗冷笑道。 “————”樊千秋思索过后,才一本正经道,“她是淮南王之女,微臣是重號將军,不该有太多牵连。至於结亲,更不妥!” “有理,那朕便回绝他们,”刘彻说完后,又狡黠地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属意於妁儿了?” “————”樊千秋又是一惊,没想到这中登这么快就绕回来了,於是连忙道,“不不不,万万不可啊,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罢啦,此事是人生大事,朕不逼你立刻决定,你可以再回去想清楚。”刘彻看似通融地说道。 “诺。”樊千秋只得答下,事到如今,他又还能多说什么呢?不被刘彻当场逼婚,便是不错的结果了,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好在自己提前做好了布局,还有机会让刘彻回心转意。 “你回去吧,想清楚之后,再来找朕。”刘彻打发道。 “诺!”樊千秋答完之后,不再作停留,起身行礼后,便离开了未央殿。 刘彻看著樊千秋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虽然服用的丹药已经发挥药效,让他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但精神难免有些飘忽。 今日晨间,处置的事太多了,可终究有了不错的结果,樊千秋是个值得信任的直臣,只是太莽撞了,还得慢慢地打磨栽培。 只是,樊千秋的婚事,恐怕要再想想办法,决不能任凭这竖子擅自做主。 “荆!”刘彻朝殿门口喊道,这內官立刻快步走过来,向皇帝行了个礼。 “进殿前,樊千秋是不是与你说过什么?”刘彻用锐利的眼神盯著对方。 “陛、陛下恕罪,樊將军確实有话给我。”荆哪里敢隱瞒,忙如实上报。 “哦?说了什么?”刘彻佯装不解地问道。 “他、他说陛下若忽然震怒,定要衝过来,將陛下拦住,不能让陛下在盛怒之下,做出被世人詬病的事情。”荆擦汗答道。 “他倒想得周到,”刘彻又盯著荆问道,“你与外臣勾结,是否知罪?” amp;amp;gt; 第614章 刘彻:炼丹药?报祥瑞?行巫蛊?都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4章 刘彻:炼丹药?报祥瑞?行巫蛊?都杀了! 第614章 刘彻:炼丹药?报祥瑞?行巫蛊?都杀了! “陛、陛下,贱臣————贱臣知罪!还请陛下降罚。”荆连忙下拜顿首道。 “念你也是一片忠心,朕便宽恕你的罪过,罚你把《公羊传》抄录十遍,以此为戒,不可再犯。”刘彻事无巨细地敲打道。 “谢、谢陛下不罪之恩,微臣定將此事谨记於心。”荆如获大赦地答道。 “你去办一件事,亲自到淮南国邸跑一趟,告诉淮南翁主,樊千秋不答应此事。”刘彻冷漠道。 “还请陛下明示,不、不答应何事?”荆谨慎地问道。 “不答应淮南王求亲的事,便说————便说樊千秋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叫做林静姝。”刘彻冷道。 “诺!”荆將此女的名字默默记下了,心中却有疑惑,他不明白天子为何会记下一女子的姓名。 “见到淮南翁主之后,你可以与她说得详细一些,便说樊千秋与此女情投意合,非她不娶,至於翁主————”刘彻面露狡黠。 “至於翁主,樊千秋虽然也很是仰慕,但他坚称有先来后到的区別,如今既然心有所属,便绝不会移情別恋。”刘彻再道。 “诺!”荆心中疑惑更多,他从未见皇帝过问此等小事,但他不能问,只等如实记下皇帝往后说的那些话,不敢有所遗漏。 “去吧。”刘彻疲惫地挥挥手,荆心领神会,行礼后,便告退离开了。 隨著荆的离开,偌大的温室殿彻底安静下来,刘彻的疲惫感更强烈了。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漆匣,八粒红色的小药丸整齐地躺在素色縑帛上。 原本该是九粒,空缺的那一粒刚被他服下了,此刻正在腹中发挥药效。 那方士果然说得没错,此药確实能补神益气,每每服下,倦意总能一扫而空,更有一股力量縈绕周身,让他浑身燥热不止。 似乎————重返少年时。 刘彻每次因彻夜处理国事而感到疲惫的时候,都会服用一粒这药丸,短短半刻钟,便能重新回到案前,精神亢奋地批奏书。 就连经常入宫奏对的朝臣,都开始偷偷议论,说“县官有上天庇护,精气充盈非常人所能比”:刘彻听后,自然是极自得。 这红色的药丸除了能让刘彻精力充沛,还能激发他身为男子的另一种欲望。 因为这种不可宣之於口的欲望太强烈,需要分神照料后宫的皇后竟难承宠: 她已经多次进諫,让刘彻选举贤女,充实后宫。 不过,皇后提了数次,刘彻也驳了数次一不是他不想,而是国事太繁忙。 如今,塞北有卫青在坐镇,长安又已经收权,刘彻倒也能腾出手来,考虑考虑皇后的諫言—一选贤入宫,为宗庙开枝散叶。 他刘彻绝不是为贪图享乐,而是为了这天下。 没错,充实后宫,临幸妃嬪,亦是为了天下! 毕竟,后宫只有一个刘妈和一个刘据,未免太孤单了些。 尤其是刘据,形影相弔、煢煢子立,不容易养出兄长的担当,还得有些弟妹给他照料。 当然,最好是弟弟。 大汉这几万里山河,不能让刘据一人来挑啊。 想到此处,刘彻心中有了谋划,他打算今夜与皇后商议。 想到此处,他又低下了头,重新看向那药丸。 红得透亮,如一粒粒玛瑙,看起来很是诱人。 但是,刘彻的神情却渐渐暗沉了,似有不悦。 这丹药吃了几年了,起初这丹药药效很明显,服用一粒可奏效一整日,但最近一年,药效却变差了,一粒只管用几个时辰。 刘彻曾下令让那炼丹的方士提高丹药的效力,可几个月过去了,送来的丹药一日不如一日,像刚才,一个时辰便没药效了。 那方士每日都要从少府领走许多名贵的药材,炼出的丹药却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这让刘彻很不满。 思索片刻,刘彻敲响了御案旁边的一面小鼓,一个年龄比荆还要小的內官跑了进来,下拜敬候君令。 “把鉤盾令郭刃叫来。”刘彻对这內官说道。 “诺!”內官不敢平视天子,顿首后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走进了温室殿,拜在了刘彻的面前。 这男子身形瘦削,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一个农夫,那六百石官员的袍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地不合宜。 但此人却又长了一双吊梢眼,不管看人看物都耷拉著眼皮。再加上那勾挺的鹰鉤鼻,面相非常阴鷙。 不过,腮下无须,光禿禿的,一看便是宦官一鉤盾令按制都是宦官。 鉤盾令是少府属官,品秩为六百石,职责是管理“天子近池园囿游观之处” ,麾下有“五丞二监”。 其中的“五丞”分別是永安丞、苑中丞、果丞、鸿池丞、南园丞,而“二监”则是濯龙监和直里监。 从职责安排和属官配置看,鉤盾令不过是一个掌管皇家园囿各种“杂务”的苦差事,並无太多实权。 可实际上却不然,鉤盾令不仅要管理各种杂务,更要替天子看紧未央宫的门户,搜罗宫中各种秘闻。 兵卫和郎卫在明,鉤盾令的园吏在暗,唯有如此,刘彻才能在这深宫之中安眠。 “微臣鉤盾令郭刃敬问陛下安。”郭刃顿首行礼,守在门口的內官非常有眼力,已经將殿门合上了。 和先前樊千秋等人在的时候相比,这温室殿阴暗许多,更由內向外散发著凉气,像一座巨大的冰窖。 “这几日,宫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刘彻寒声问道,手指敲案。 “十日前,有一个宫女与兵卫偷情,被当场撞破了。”郭刃说道。 “这醃攒的小事何必来污朕的耳朵,皇后处置即可。”刘彻冷道。 “可是,在这宫女的身上,搜到了————”郭刃欲言又止地停下了。 “嗯?搜到了什么?”刘彻再问道。 “祭祷用的桐木偶。”郭刃低声道。 “嗯?巫蛊!?”刘彻骤然挑眉道。 “是那宫女的阿父。”郭刃再低道。 “阿父?阿祖都不可以这般乱来!”刘彻怒而拍案道,装著半杯残酒的茶杯都被震翻了,里面那浑浊的酒水都洒了出来。 “————”郭刃不敢接话,只是低头。 “————”刘彻按下怒意,再冷问,“这两人送到椒房殿之后,皇后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皇后盘问了他们,最后————”郭刃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最后,说他们是两情相悦,便放他们出宫了。” “胡闹!”刘彻再怒道,数息之后,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太重,才又阴晴不定地说道,“皇后太仁慈了,如此会留祸害。” “贱臣派人盯著这两人,他们还在长安城,还未启程回原籍,”郭刃那双吊梢眼抬了抬,才说道,“皇后赐了些钱粮。” “他们既然是祸害,便断然不能留,派人都杀了,做得乾净些。”刘彻对这些巫蛊鬼神之事格外上心。 “诺!”郭刃连忙答道。 “还有其余的事吗?”刘彻再问道。 “昨日,上林苑的几个卒役报祥瑞。”郭刃答道。 “祥瑞?这祥瑞倒是越来越多了啊,”刘彻怒笑,他又看向郭刃,接著问道,“这些人报什么祥瑞?” “白龟,在上林苑的一处池沼当中发现的,长一尺,重三十斤。”郭刃抬头道,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查验过了吗?”刘彻不动声色问道。 “贱臣查验过了,这白龟是偽造的。”郭刃答道。 “果然,为了加官进爵,竟偽造祥瑞,当真歹毒!”刘彻面露意料之中的表情。 “人扣在上林苑,敢问陛下如何处置?”郭刃问道。 “此事牵扯到多少人?”刘彻接著问道。 “有十七人参与此事。”郭刃果断答道。 “便莫要送去詔狱了,把他们沉入池沼,对外便说白龟变大,驮他们去了仙山。”刘彻不耐烦地说道。 “诺。”郭刃再领命道。 “日后,这宫禁之中再有人报祥瑞,都必须严查,一旦发现有人偽造祥瑞,统统隱杀。”刘彻发狠道。 “诺。”郭刃不敢违逆。 “还有別的事要奏吗?”刘彻頷首点头。 “並无別的事要奏了。”郭刃未再多说,他担任鉤盾令数年了,清楚地知道何事该奏,何事又不该奏。 “那方士高堂修最近这一个月可有认真地炼丹?”刘彻又敲了敲案上的那个漆匣,问到了今日的主题。 “贱臣常找尚方令打探,这高堂修倒是非常勤恳,朝采露水暮餐霞,炼丹之事亲力亲为。”郭刃再道。 尚方令和鉤盾令一样,都是少府治下的属官,除了负责督造宫內御用之物,还监管宫中炼丹各项事宜。 每个月,都有方士向皇帝进献丹方或者丹药,都由尚方令查验试炼;方士入宫之后,亦由他直接管辖。 “勤恳?那便更可恶了,足见此人平庸无能,已无真才实学,不能再留在宫中了。”刘彻渐有怒意道。 “陛下,高堂修还擅自將宫中的鹿茸人参带出了宫。”郭刃见缝插针地补充了一句,吊梢眼稍稍抬起。 “嗯?何时开始偷盗的?”刘彻蹙眉问道,更不悦。 “两个月前。”郭刃说得果断,眼神不禁有些闪烁,他发觉天子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两个之前?为何现在才上报?”刘彻立刻追问道。 “贱、贱臣最近才、才知晓的。”郭刃不禁结巴道。 “最近才知晓?刚才为何不说?”刘彻直切要害道。 “贱、贱臣手中的人证物证还不够多,不敢贸然上奏。”郭刃的眼皮压得更加低了。 “人证物证不够多?朕看你是在纵容他犯错,然后才好將此事掀成一个大案,再以此邀功吧?”刘彻自得地冷笑道。 “————”郭刃厚重的眼皮驀然一颤,腰弯得几乎贴在了地上,而后颇为惶恐地说,“陛下明鑑,贱、贱臣知罪了。” “朕知道你想建功,但你莫要忘了,帮朕盯好內外宫禁御苑,便是你立大功的门路,休要胡思乱想。”刘彻警告道。 “贱臣知罪了,日、日后绝不敢再擅自行事了,宫中有异动,定然立刻上奏御前。”郭刃忙重重顿首,颤声起誓道。 “莫要因为卫青樊千秋他们在朝堂內外建功立业而心思浮动,一子有一子的职责,不可乱了布局。”刘彻再敲打道。 “诺。”郭刃答道,浮动的心思终於是熄灭了。 “————”刘彻看对方惊慌惶恐的样子,很满意,朝堂那么大,什么样的人都要有。 张汤是能吏,庄青翟是循吏,樊千秋是猛將,卫青是良帅,桑弘羊是智囊,李广是老马————眼前的郭刃是一把暗剑。 十年前,刘彻在上林苑偶遇了郭刃,当时此人正在处置几个潜入上林苑偷采野果的黔首,手段果决,让人眼前一亮。 於是,刘彻將起擢为鉤盾令,充当自己在未央宫里的耳目。不管是庄青翟张汤,还是卫青樊千秋,都不知郭刃此人。 郭刃是一道保障,刘彻为自己准备的一道保障。 “莫要著急,日后时机到了,朕会拔擢你的。”刘彻適时地给了对方一个“看得见,摸不著”的胡饼。 “贱臣不敢奢望,能在陛下身前尽忠,便知足了。”郭刃哪里还敢再有別的杂念,哽咽地再次请罪道。 “平身吧。”刘彻点点头道。 “诺。”郭刃这才起身,那双无神通红的眼睛噙满了泪水,看起来很是滑稽可笑。 “高堂修既然是个歹人,便也不必再留著了,这几日,也杀了吧。”刘彻敲案道。 “诺。”郭刃擦乾了眼泪道。 “早晨从新修的承露台上推下去,便说是失足摔死的。”刘彻盖上了案上的漆匣,只觉得那些红色的药丸索然无味了。 “那尚方令那边————”郭刃问道。 “把这高堂修的罪证统统交给他,他只会向你求饶,哪里敢深究此事?”刘彻道。 “陛下谋划得到,贱臣不及也。”郭刃已恢復常色,对皇帝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朕无詔可下了,你先退下吧。”刘彻摆了摆手道,后者恭敬地行礼后便离开了。 “来人!”刘彻趁大门打开之时,又敲响了那小鼓,將先前那个內官叫到了御前。 “將这漆匣里的丹药扔掉,扔到东郭去,莫让旁人看到。”刘彻指著案上那小小的漆匣冷声道,言语之中充满了厌恶。 “诺。”內官忙將漆匣收入怀中,缓缓退后,走出了温室殿大门。 刘彻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不知不觉已是午时,半日光阴又过去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刘彻轻嘆之后,从案下翻出一卷残破的《南华经》,细读了起来,很快,便沉浸其中了。 amp;amp;gt; 第615章 刘彻犯病,快去椒房殿请皇后卫子夫 大汉小吏 作者:凌波门小书童 第615章 刘彻犯病,快去椒房殿请皇后卫子夫! 第615章 刘彻犯病,快去椒房殿请皇后卫子夫! 午时前后,樊千秋回到了安阳宅第,而后,他直接来到了后宅的中院。 早已经翘首等待的林静姝迎了过来,她虽然也满眼焦急,但仍先是体贴地递上一条浸湿的巾帕。 “郎君,先擦一擦汗。”林静姝道。 “静姝,今日————”樊千秋刚开口,却被林静姝抬手拦住了话头。 “郎君,不管如何,先把汗擦乾了,莫要受凉。”林静姝劝慰道。 “说得是。”樊千秋点了点头,用冰凉的巾帕擦去了脸上的汗水,而后他也不顾四周还有奴婢,便將林静姝拽入了正堂。 “你我的婚事,陛下同意了一半。”樊千秋苦笑著说道。 “一半?”林静姝秀眉一俏问道,她一时倒是听不懂了。 “来,先坐下,我细细地与你说。”樊千秋牵著林静姝来到上首位对案坐下,然后他便將皇帝与自己在殿中的衝突倾囊相告。 林静姝静静地听著,並未出言插话,被樊千秋握著的手却浸出了一层薄汗,冰凉凉的。 待樊千秋说完之后,林静姝才轻嘆,一抹愁容染上眉梢。 “郎君,我不曾想,此事竟然这样凶险。”林静姝嘆道。 “不碍的,”樊千秋故作轻鬆地笑笑道,“县官爱演戏,他不会为此事痛杀功臣的。” “可是,县官的圣意,却是明明白白的。”林静姝頷首,愁绪从一双明眸中流泻而出。 “倒在你我的预料中,只是我也未曾想过,县官会如此决绝。”樊千秋亦苦笑著摇头。 “县官心思縝密周全,你我都能想到此事,县官怎会想不到?”林静姝秀眉锁得更紧。 “————”樊千秋许久未见林静姝像现在这般低落了,他心头抽痛一下,强装出了笑顏,换上了平日那“混不吝”的泼皮模样。 “此事是我做得不对,当年救下你的时候,我便应该逼迫你以身相许,便不会有今日这番波折了。”樊千秋故作轻鬆地笑道。 “呸!郎君孟浪!”林静姝娇羞地嗔怪道,在那一抹緋红的衬托之下,原先的愁容果然淡了许多。 “是极,静姝的笑顏,格外地赏心悦目。”樊千秋將戏謔收敛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向佳人陈情道。 “郎君如今倒会胡说,我当年本就有这心思,你那时却是要逃,若我不纵马追奔,便被拋下了。”林静姝似在反击地笑斥道。 “哈哈,怪我太谨慎,那时只想著去赴死,不敢妄想佳人相伴。”樊千秋想起那日林静姝乘马追击的颯爽,心头不禁盪了盪。 “郎君是大汉第一正人君子,坐怀不乱。”林静姝娇俏地霜牟微睨道,在两人一言一语的骂俏中,也暂时將烦恼拋诸脑后了。 “是啦,是啦,若你我那时便顺利完婚了,如今,膝下的一双儿女恐怕都能提壶买醋了。”樊千秋坐直些,故作遗憾地说道。 “郎君,你!”林静姝羞恼地瞪眼又轻呵,本就緋红的脸颊更红了些,乍一看,像极了春初芍药。 “我说的不是实情?”樊千秋笑呵呵地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还要谈正事呢,郎君怎还没个正形?再这般胡说八道,我、 我————”林静姝樱唇微抿,娇嗔含睇,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你要怎样?”樊千秋颇为挑衅地追问道。 “我、我便回云中去,再也不来长安了!”林静姝脱口而出,星眸含怒地想要將手从樊千秋手中抽出去,后者只是紧紧握住。 “静姝若能有这气魄,又何惧县官明詔。”樊千秋爽朗笑道,林静姝终於明白其意图,眼波虽然仍横斜,却已经不再挣扎了。 几息过后,二人的思绪终於渐渐平静下来:失落和亢进,忧愁和喜悦,统统归於平静。 他们二人一同走过了生死,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儿女,哪怕是皇帝,他们亦无畏惧。 “那————如何是好?”林静姝平静地问道。 “静姝,你怎么想?”樊千秋握得更紧了。 “————”林静姝朱唇轻颤,几次欲言又止。 “你我在云中县同生共死,当坦诚相待。”樊千秋抬手抚过林静姝的脸颊,眼神坚定。 “我不过是区区罪官之女,我怎么想,无关紧要,要看郎君怎么想。”林静姝反问道。 “我樊千秋,绝不纳妾。”樊千秋篤定道。 “我林静姝,绝不作妾。”林静姝回应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樊千秋以一句《邶风·击鼓》表明心意。 “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林静姝以一句《王风·大车》应和前者。 “————”二人四目相望,尚未相商,却已明志。 “既然如此,便別无选择了,县官哪怕將他的女儿嫁与我,我也不能答应。 “樊千秋笑道。 “郎君又胡说八道,我见过公主,她还不到十岁。”林静姝再嗔怪道。 “嘿嘿,是我失言,我称县官为大兄,亦称卫將军为大兄,便是李妈和曹妁的长辈,自然不能娶他们。”樊千秋忙正色道。 “那————依计行事?”林静姝试探道,但很快又俏皮莞尔,打趣道,“还请樊將军下令。” “那便依计行事吧,你拿著我的符传,入椒房殿,请见皇后,將定好的那番说辞奏上去。”樊千秋点头道。 “那我现在便去?”林静姝看了看外间天色问道。 “事不宜迟,现在便去,迟则生变。”樊千秋道。 “————”二人未再多言,相视片刻,才依依惜別。 林静姝走了,樊千秋感到一阵疲惫,精神终鬆懈。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不禁抬头看向湛蓝苍穹。 自己平日行事谨慎小心,多次化险为夷皆得益於此,但没想到,这次反倒因为“谨慎”留了隱患。 正如刚才与林静姝说的,若他们二人早几年完婚,便也不会有今日这些蹉跎了,倒是自討苦吃啊。 好在,他之前有过布置,应该能扭转眼下的局面。 自从回到长安城后,樊千秋便安排林静姝多到大將军府走动:既是探望霍去病,也是探望卫媼。 接连几次登门之后,同样出身微末的林静姝深受卫媼的喜爱,而且还跟著她数次进宫,已经拜见过皇后卫子夫了。 而皇后更是早就通过卫广和霍去病等人送来的书信知晓“林阿姊”之名一如今又知道林静姝常常登门看望卫媼,自然又心生感动。 不敢说卫子夫已经视林静姝为姊妹,但后者若是有难,她多多少少是愿意帮上一把的。 如今,卫子夫已三十有一了,但风采依旧,与年轻时相比並不逊色。 而且,后宫诸妃位一直空悬,由此可见,她仍然能在椒房殿得天子专宠。 若她出马,想来能说服刘彻吧? 若是不能,樊千秋便只能用辞官来“威胁”刘彻了:他的仕途难免要蹉跎几年,但也不会断绝,反而可以先绵延子嗣,也算了却后顾之忧了。 总之,曹妁不能娶,刘陵更不能娶! 否则,便彻底被刘氏拿捏在手中了。 戌时,椒房殿前殿,卫子夫已备好了饭菜,静待皇帝。 殿中,连枝铜灯已全部点燃,但因为殿门大,仲秋的冷风不停地灌入,所以灯影摇曳。 卫子夫端坐在榻上,平静地看著殿外的夜幕,思绪隨著灯影飘忽、游走。 她如今虚岁三十一,虽然膝下已养有一儿一女,但容顏依旧是光彩照人。 只是,她身为皇后,管著后宫之中的种种杂事,同样有操不尽的心。 所以,哪怕保养得当、锦衣玉食,她的容顏依旧留下了岁月的痕跡。 一头青丝依旧乌黑如瀑,腰身纤细且娜多姿————但温婉的面容下流露出了丝丝倦意,眼角更是生有细纹。 前几日,刘据染了风寒,整日整夜地咳个不停,卫子夫为了照料他,亦茶饭不思,所以比平常更显得憔悴。 好在刘据病情已经好转,今日更是早早便在后殿左室睡下了,卫子夫这才松—— 了一口气。 “青禾。”卫子夫轻启朱唇唤道,一个在门外时刻待命的小宫女快步走进来o “县官从温室殿起驾了吗?”卫子夫和声问道。 “荆內官刚刚派人来通传过,县官原本已经起驾,但李將军忽然面圣,便耽误了下来。”梳著双丫的青禾道。 “荆內官说了要耽误多久吗?”卫子夫頷首问道。 “县官说了,迟半个时辰。”青禾答道,她又迟疑片刻才试探著问道,“皇后,要不要————派人去催催。” “那倒不必,县官和李將军有国事商议,不可打搅,我等著便是了。”卫子夫道。 “可、可皇后等了许久了,这菜————都凉了。”青禾侍奉卫子夫多年,此刻噘著嘴道为皇后不平道。 “县官都还没有用膳,我倒也不著急,菜凉了,便端到东厨先热著。”卫子夫道。 “可————”青禾嘟著嘴,还想再劝说。 “去吧,把菜热上。”卫子夫笑著道。 “诺。”青禾嘆了口气,將菜端走了。 卫子夫带对方离开之后,看向了案边那小包袱。 这是林静姝午后带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而是木刀、泥塑、陶俑、木偶这些民间稚童喜欢耍的玩具罢了。 算下来值不了几个钱,却是对据儿的一份情谊。 若不是大病未愈,据儿定然要摆出来,耍一耍。 算上这一次,卫子夫一共见过林静姝四次一前三次都是陪她的阿母卫来的。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卫子夫却对此女早有耳闻而且心怀好感:卫广、卫布、霍去病、卫媼都对林静姝讚不绝口。 这几次见面,卫子夫对林静姝的身世有了更多的耳闻,又听其说了自己与樊千秋的“故事”,好感便又增加了许多。 温婉柔善却坚毅刚强、心思縝密却热心纯良、干练麻利却娇俏可怜:卫子夫似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若她卫子夫没有进宫,而是嫁给普通的公卿,乃至寻常黔首,恐怕便是这性情。 可是,成为皇后之后,那雍容且繁复的华服便將大半个自己遮住了,许多性情都不可外露於人。 她的另一面,甚至连与之朝夕相处的皇帝都不曾见过—至少,她比皇帝想像的更加坚毅和刚强。 卫子夫虽然用讚扬的目光看待林静姝,但是今日,对方忽然来拜访,仍让她意外。 又是一阵秋风拂过脸颊,卫子夫耳旁响起了林静姝今日午后在此间说过的那番话。 “静姝与樊千秋情投意合,我与他在边塞经歷了生死离別,看尽了悲欢离合,我不愿为妾,他亦不愿逼我为妾————” “我二人虽然尚未完婚成礼,但早已经在阴山山脚向天地起誓,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绝————” “如今,县官有意將平阳翁主指婚给樊千秋,虽是君恩,实难承受————我等走投无路,只有贸然拜謁,托皇后向县官求情。” 卫子夫听完整件事的原委之后,自是左右为难,因为她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指婚那么简单,而是一件关係到朝堂格局的大事情。 皇帝心思縝密,若未有谋划,绝不会过问这细枝末节之事;既然提起了,便是深思熟虑过了。 皇帝不仅縝密,而且很固执,一旦在某件事情上做出决定,极难改变心意。 旁人越是劝諫,皇帝越是固执,说不定进諫之人还会引火烧身。 卫子夫自然不会因此而失宠,但恐怕也会惹皇帝龙顏不悦,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所以,她虽然同情林静姝和樊千秋的遭遇,却不想插手此事。 但是,在卫子夫出言回绝林静姝的请求之前,对方的一句话却又改变了她的心思。 “皇后,三年之前,令弟卫大將军与平阳公主成婚,虽是君恩雨露,二人亦举案齐眉,但算得上一件幸事吗?”林静姝毅然决然地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深深地刺痛了卫子夫,外人或是不知此事的原委,或是不敢谈论此事的內情,但卫子夫却知道自己的阿弟过得不如意啊。 skyland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