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服从》 第1章 《绝对服从》作者:良月十三【cp完结】 简介: 再次见到他是在拍卖场。 他是商品。 一群有钱人竞价,想要带走他。 我拿出所有积蓄,买下了他。 我对他只有同情,可能也有万分之一的,找到了替代品的窃喜。 我并不爱他,我只是享受他的服从。 - 人类攻(游肆)x机器人受(江律) - 标签:人机恋 狗血 替身 强强 he 第1章 底层人 从大楼出来已经是晚上,大雨滂沱。 晚高峰时期的车价已经翻倍,还遇上极端天气,游肆没舍得打车,撑了把伞往回走。 在路边小馆子里买了一份盒饭,老板心善,还送了他一勺新鲜的炒青菜,没收他钱。 游肆道谢,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接过塑料袋,伸出去的手臂瞬间被雨水打湿,皱巴巴、湿漉漉的衣服贴在手上,很不舒服。 阴湿天气,映得远处亮如白昼的粉蓝广告牌都模模糊糊,扭曲在了这片泥泞的潮湿中。 今天挺走运的,游肆心想,买一份饭都能白捡一勺青菜,他最近维素摄入量是有点不足,都想着要不要去买补剂了。 “新鲜的草莓汁,真草莓,每一杯都是一大颗草莓哦——” 游肆被叫卖声吸引,回头,看见墙上开了个窗口,有个小姑娘正在摆着手臂喊。 “一杯只要三块钱,真的是草莓,不是合成水果——” 仔细听,稚嫩的嗓音里还有点哭腔。 游肆走过去。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先,草莓汁,来一杯吗?” “真草莓?”游肆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操作台。 砧板上放着几颗有点破烂的草莓,但不是发霉的,好像是被水冲洗过度,导致表皮破了,烂出红彤彤的汁水,不过也有点勾人,散发出清香酸甜味。 就是个儿小,形状也不好看,可以说歪瓜裂枣了,跟超市里卖的那种饱满无暇的合成草莓没法比。 小女孩抬起手臂,用袖套抹了一把脸:“真草莓,全是自己家种的,本来打算拿去卖,结果雨来得太快了,要是卖不出去,就全砸在手里了,哎……” 说着,她又有点想哭。 纯天然草莓很贵,种草莓更难,小本意的,遇上这种意外,确实是无妄之灾。 “给我打一杯,但是放两颗草莓,我给你两杯的钱。”游肆说。 “哎,好,谢谢您,您真心善……我给您多加半颗吧,太谢谢您了。”小女孩马上开始洗草莓,切块,榨汁。 等餐的间隙,游肆被远处天空传来的广告词吸引,看过去。 是nex的最新款陪伴型机器人t-9,广告都打到这儿来了,这种破地方,住的全是底层人,连自己都活不起,还买什么新款机器人。 思绪刚落,面前慢慢走过一个老式t-5机器人,拖着吱呀作响的步伐,沿路捡地上的烟头,它走过游肆面前的时候,游肆能听见关节处传来的咔嚓声,金属摩擦的声音。 它没伞,也没有任何防雨水设计,雨点儿砸到它的铁皮上,吧嗒吧嗒的,有点莫名的催眠。 游肆的视线盯着t-5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响了起来。 本来以为是上司打来催命的,游肆皱眉,摸出来一看,是房东。 “小游啊,你上次说的水管破了,我刚找维修工来过,已经给你修好了……小游?” 游肆回过神来:“好,谢谢您。”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前段时间特别忙,今天中午刚到这边,顺便就来看看,维修处那边我有熟人,办事也方便嘛……” 游肆垂眸,“嗯,麻烦了。” 电话对面笑声不断,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房东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而后忽然压低。 “哎,小游啊。” “怎么了?您说。”游肆提过打包好的草莓汁,撑着伞走进雨里。 房东的声音神神秘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游肆疑惑:“什么意思?” 房东说:“你家门口一直蹲着个男的,我刚问他是谁他也不说,怪吓人的……要不要给你报警?” 游肆步伐一顿。 “没事,是我认识的人,您不用太担心。” “原来你认识呀,我看他脑子好像也不太好使,还以为是精神病,差点叫保安……”房东心有余悸。 她后来说了什么,游肆已经听不清了,雨越下越大,单人伞被打得“砰砰”响,平白惹人心烦。 蹲在家门口的男人…… 他果然还没走。 麻烦。 游肆捏着伞的手紧了紧。 他住的地方很旧,是这个边陲小镇的边缘,连漫天黄沙都不肯临幸的荒芜之地,最主要的是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五百块钱,最重要的是——房东不介意他的过去,那些稍微好一点的公寓,听说他坐过牢,就都拒绝接待了。 这里起码是个收留他的好去处。 坏处就是经常坏东西,电线短路,水管炸裂都是常事。 楼梯的灯又坏了,他蹬了两下,还是没亮,也就算了。 房子在七楼,他一层层往上走,眼睛适应了黑暗,便看得清楚了些。 走到六楼,他开始掏钥匙。 这栋楼到了五楼往上就基本没人住了,游肆屏住呼吸,四周便寂静如死。 忽然,灯亮了,他余光看见楼梯上的影子。 坐在台阶上,低着头,面无表情,身形单薄瘦削。 游肆侧头。 那人听见声音,也抬起头,正好跟他对视。 愣了一下,而后眼神扫过他身上的水渍,便起身问:“先,您淋雨了吗?今天降温了,您早上一直在咳嗽,是不是感冒……” “一边去。” 游肆把人推开,钥匙插进锁孔。 绿色的铁门吱呀一声,游肆拎着湿漉漉的饭盒进去,打开灯。 灯丝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窗户也没关,夹着雨的风吹进来,门“轰隆”一声被带上。 游肆回头看了一眼,脱下湿外套。 大门在面前关上,江律歪了歪脑袋,眼神茫然。 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这是游肆表达拒绝的方式,又转身,坐回台阶上。 大雨来得很突然,前几天还是燥热的,忽然有一天起了大风,暴雨将至。 楼梯里的灯又黑掉,目不视物。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一点声音,空荡荡的只有回响着楼外的暴雨。 江律坐在台阶的角落,手掌放在膝盖上,眼神黯淡。 “咔——” 铁门打开的声音,江律习惯性抬头,面前的门却紧锁着。 接着,楼上传来浑厚含糊的声音。 “操,什么破机器人,还给老子摆脸色是吧……嗝!别他妈扯我,老子打死它……臭铁皮也有资格拒绝人了……” 急匆匆的下楼声,金属与地面相碰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楼道里。 江律歪了歪脑袋,去定位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灯亮了。 一台t-5机器人从楼上跑下来,在转弯处与他对上视线。 江律看见它的左手小臂已经断了,被扯断的,断口电线裸露,还冒着滋滋火光。 t-5和江律对视了三秒钟,眼珠子机械地动了动,而后转头往下跑。 “妈的,敢跑……”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穿着背心拖鞋追下来,喘着粗气,浑身酒臭,挤过狭小的楼梯过道。 “滚远点,谁挡路?!” 男人被坐在楼梯上的江律绊了一跤,差点摔倒,瞬间火冒三丈,一把将江律的领子提起来。 江律被甩到墙上,趔趄一下,而后稳住,低着头,没有去回应男人的怒火。 男人狐疑地看他,而后骂骂咧咧:“小子,看路,别他妈挡在楼梯上,真晦气。” 骂完,又艰难地拖着过度肥胖的身躯去追那个t-5机器人。 江律站在墙角,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 楼道的灯又黑了。 江律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在发出警告的振动。 他快没电了,而充电舱在游肆家里。 马上夜深降温,而他的电量已经没办法维持基础体温了。 江律开始发抖,瞳孔显示屏不断发送红字警告,他都一一选择了忽视。 他抬手,轻轻敲门。 “先,请问我可以进去充电吗?机体快要没电了。” 没有回应。 江律停止尝试,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眸中的蓝色光芒渐渐淡下去,进入深度待机。 身旁的绿色大铁门打开了。 “进来。”门里传出一道声音。 江律收到指令,旋即响应:“是。” 江律走进去,关上掉漆的绿色栅栏门。 第2章 “里面那道门也要关,风都进来了。”游肆回头提醒。 江律转身,把里面那道银色的铁皮门也轻轻关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游肆的背影,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刚才他试图关心男人,可是被推开了,所以男人可能并不喜欢被贸然关心……江律脑海里飞快思考着种种可能性。 过度消耗算力,也让他掉电很快,核心开始因为过载而升温。 游肆看他杵在原地:“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要充电吗?” “是,我在等您的指令。”江律眸中光芒变换,似乎是在不断载入周围的环境信息,而后温声道:“那我先去充电,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充电舱放在客厅的角落,游肆家本来就又破又小,地上全都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的电缆,放个充电舱更显得拥挤,无处下脚。 江律绕过他放着盒饭和各种文件资料的茶几,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柜子,打开充电舱的门,坐进去。 游肆吃着盒饭,青菜是真的新鲜,比罐头蔬菜的水分多,又脆。 电视机里放着各种综艺节目,幽暗的灯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 他喝着啤酒,视线偏移,落到充电舱上。 充电舱不大,只有半人那么高,江律靠在充电板上,双手抱住膝盖,本就瘦削的身躯显得更加佝偻,充电时,后颈的指示灯亮起,眼眸不聚焦。 这个姿势蜷缩在小盒子里,多不舒服,一个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不出一个小时就得抽筋哆嗦。 好在江律不是人。 虽然他长得很像人。 游肆又喝了一口草莓汁,眯着眼,继续看综艺,懒洋洋窝在沙发里,困顿着时不时笑出声来。 麻烦玩意,他心想,明天就把他还回去。 游肆拿起手机,给杨延谨打电话,电话拨出去,却被判定为垃圾号码,直接进了垃圾箱。 “啧。” 游肆单手打了几个字,约杨延谨见面,顺便提了一句:【这机器人你带回去吧,太贵重了,我用不上。】 第2章 欺辱他 游肆的工作是在一家初创公司做代码清洗和勘误,说出来好听,其实就是打杂的。 启圣科技的老板是个富二代,有点信托基金,就开始飘飘然想搞投资,啥也不懂,只能跟着时下最火爆的科技公司nex搞前沿智能机器人研发。 当然不可能是研究机器人,这个行业几乎已经被nex垄断了,游肆的公司主要是做一些小型芯片开发,用在车上或者扫地机上。 刷卡,过门禁,进电梯。 电梯灯光变暗,而后电子音响起。 “您好,游先,今天过得怎么样?” 游肆抬头,对着电梯上方的识别仪扫描瞳孔:“还不错。” “识别完成,已确认您近期行程无异常,正在将您送往57楼,请稍候。游先,检测到您的物体征似乎指标有恙,请问是否需要联系医疗帮助?” 游肆随意道:“不用,小感冒而已。” 昨夜狂风骤雨,他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厚被子,估计是从家里被赶出来的时候忘了带,大晚上的也没地方买,只能又忍了一夜。 昨天没觉得什么,今天好像确实有点喉咙痛,低烧。 电梯到了57楼,一打开门,迎面飞来一个黑影。 游肆偏头躲过。 塑料杯砸在墙上,褐色的咖啡“啪”的一声,溅的到处都是,游肆低头看了眼裤子上大片污渍,眼神冷了几分。 “哎呀,不好意思啊游工,咱闹着玩儿呢,没砸到你吧?” 正对着电梯门的开放办公室,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是公司老板的发小,也是融资总监,当初就是他劝着那个富二代投资启圣,搞智能芯片,后期亏损了好大一笔,富二代到底是害怕家里留的钱全败光了,想放弃继续投钱,他舌灿莲花,硬是哄着富二代又投了几千万。 他年纪不大,但极其擅长煽动和劝说,年纪轻轻有这么大的成就,自然也容易膨胀嚣张。 游肆与他擦肩而过:“没事。” “既然没事,不如就帮我处理一下这些文件吧。”黄非从桌子上跳下来,骑着转椅滑到游肆身边,把一堆牛皮袋塞到他怀里:“这些文件很重要哦,帮我把参数都录入到系统里,然后送给工程部作图。” 游肆没接,任由牛皮袋掉到地上:“是我的工作范围吗?” 黄非盯着地上散落的纸张,瞬间额角暴起,嘴唇的笑意有点抽搐。 但他也不敢对游肆怎么样,杨延谨是老板的朋友,他塞进来的人,黄非就算再看不惯,也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扯出一个笑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到游肆的办公桌上。 “拜托啦,我最近特别忙,给尚文的竞标又过了,开会不断,实在是没空干这些杂活。”他眨眨眼,可怜兮兮的样子,“就麻烦游工帮忙代劳了。” 说完,转身就走,跟另一群人嘻嘻哈哈。 游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收回目光。 他的办公桌,说是办公桌,其实就是在洗手间旁边的角落里放了一张很小的桌子,一台不知道哪一年就该淘汰的计算机,拥挤不堪,堆满了杂物和废旧文件。 游肆侧身挤进去,衣角差点碰倒堆着的盒子,他抬手扶住,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从桌子上掉下来的水杯。 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游肆艰难坐下,打开电脑,进入私域系统,准备筛选今天的代码槽。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杨延谨回了消息,说他今天出差回来,晚上可以约在酒吧见一面。 游肆回复了个“嗯”,把手机放到一边。 “上午好,这是公司提供的饮品,牛油果奶昔……” 不远处响起一阵金属电子声,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机器人,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摆着几杯奶昔。 游肆不经意瞥过去一眼,视线停驻。 那是个老式的t-5机器人,版本没有更新过,浑身都是铁皮的,关节处不算灵活,走起路来也有金属声,脸上是分成几块的高密度合金板,说话时,嘴巴只能上下张合。 这个版本的机器人曾经风靡一时,是很炙手可热的家政机了,这几年虽然技术迭代很快,但这一版老式机由于物美价廉,所以还是有很大市场。 它走过来的时候,会对每一个临近的人类点头打招呼,主动让路,端着奶昔分发给办公位上的人。 “这是今天的饮品,采用半天然配方,有机牛油果含量高达20%……” 话没说完,突然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抬起一脚踹到它腰上。 机器人往前趔趄,险些摔倒,双手紧紧护着盘子里的东西。 它撞到一旁的办公桌上,又直起身躯,继续用温和的机械声介绍:“严选高品质合成水果,低温冷榨工艺,添加维素补剂……” “哈哈,这铁皮盒子防震系统不错啊!” 说话这人是黄非,此时正咬着吸管,得意洋洋,以霸凌老式机为乐。 “我就不信他真的不摔。”说完,他又抬腿,照着机器人的小腿踹了一脚。 机器人被踢得往旁边退了两步,手里的奶昔晃荡起来。 游肆看着机器人的“脸”,上面没有一点儿表情,说话的嗓音也没有因为三番两次的欺辱而改变。 机器人走到他的桌子前,端着奶昔递给他:“我们秉持可持续发展理念,杯体采用可降解玉米纤维材质……” 游肆接过它手里的杯子。 机器人微微鞠躬:“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说完,机器人转身,恰好黄非伸出腿,绊了它一下。 老式机终于摔倒在地,脑袋撞到游肆的办公桌腿上,震得游肆鼠标都滑向一边,点错了位置。 机器人的金属躯体砸在地上,发出哐啷巨响。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终于让老子干倒了,什么人工智能,也不值一提嘛!”黄非达到了目的,又觉得无聊了,端起奶昔吸了一大口,转身哼着歌回了自己办公室。 机器人手里的奶昔洒在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十分抱歉,给您造成困扰,我会马上清理干净。” 老式机从地上爬起来,不住地道歉,顺便帮游肆把桌子上倒下的文件都整理好,而后去了储藏间拿桶和抹布,清理地毯的脏污。 游肆捏着杯子,微微歪头就能看到它跪在地上的身影。 或许是这一版老式机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陪伴和服务,虽然当时还没有仿真人类面部的设计,但也仍然足够亲和,哪怕是刚刚被戏弄一番,现在跪在地上擦地板,也是顺从面色,丝毫没有情绪的样子。 游肆盯着它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看见它额角的铁皮有点凹陷,可能是刚刚撞的。 或许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老式机停下动作,抬头。 “先,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老式机恭恭敬敬地问。 第3章 游肆摇了摇头,不再看它。 他翻了翻黄非给他的文件,耳边,是黄非欺负实习的欢笑。 游肆眼神半敛,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打开系统,开始对着黄非的文件,输入错误的信息。 “弄好了。”游肆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黄非,说:“有些地方数据不清晰,还要等工程部的反馈。” “行了,辛苦。”黄非不疑有他,拿着资料就进了会议室跟客户开会。 游肆站在消防通道口,看着远处玻璃房会议室,端起奶昔慢慢地喝。 会议当然非常惨烈。 客户暴跳如雷,差点当场掀桌,觉得启圣瞧不起他们,还声称永不合作。 黄非算是吓死了,低三下四,到处求人,才把客户稳下。 看着他谄媚的样子,游肆冷笑。 然而等待他的就是下班前老板的谈话。 抱着纸箱从大楼走出来,在门口上交门禁卡,注销员工物信息。 得,现在工作也丢了。 游肆出了楼,在垃圾桶旁边站着,翻了翻自己的离职纸箱,里面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干脆全都扔了。 天上往下掉毛毛雨,游肆想着自己的雨伞好像落在工位桌子底下了,这会儿也懒得上去拿,干脆也不要了。 家里好像还有一把伞,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戴上耳机,进了地铁。 买了盒饭回家,走进家门,他愣了一瞬。 家里干净很多,也显得宽敞了,地上的瓶瓶罐罐都收拾干净,沙发上的衣服也都叠好,缠成一团的电线被理顺。 他怀疑自己进错了屋子。 从厨房走出来一个人。 “先,您回来了。”江律朝他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想接他的外套。 游肆侧身避开他的手,自己把外套挂上。 江律退开几步,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视线扫描过他全身,检测到有几项指标异常,江律开口:“先,您体温有点高,心跳过快,还有冷汗,可能是低烧的症状,喝点水吧,我帮您铺床休息……” “回充电舱待着。”游肆打断他。 江律动作停顿,俯身把热水放在茶几上,“好的,先。” 他走到客厅角落,把充电舱打开,一如既往地坐进去,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在里面,没了动静。 游肆扯了扯领子,觉得很热,嗓子也疼,喝了两口热水,才终于好些了。 他起身,拿起钥匙出了门,去赴杨延谨的约。 外面又开始下大雨,他从玄关的柜子深处翻出一把灰扑扑的伞,上面的nex公司logo让他犹豫片刻。 “……管他呢。” 游肆暗骂一声,用力抖去伞上的灰尘,出了门。 第3章 以前在坐牢,杀了三个人 杨延谨打来电话,说自己忙于应酬,刚刚脱身,路上堵车,让游肆先进去。 游肆站在门口,抽了两根烟,转身朝酒吧里面走。 杨延谨是个会玩的,挑的酒吧也很高档,属于俱乐部的那种,游肆一看周围的装潢,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他这种人能进的。 “先,请出示一下个人信息。”门口的保安尽职尽责:“我们需要确保您过去24小时内没有犯罪记录。” 游肆把手机放到识别区域,等他扫描。 保安伸出手,点了两下虚拟屏,过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抱歉,先,您的个人信息是空白……见鬼,设备出问题了吗?” 保安重启了一下设备,重新扫描。 “还是没有,先,您过往三年的记录都是空白的,非常抱歉您不能进去。”保安很遗憾地告知他这个结果,同时手已经按在腰侧的电击枪上了。 他这么警惕,游肆也觉得无趣,拿回手机:“那我不进去了——” “不好意思,他是跟我一起的,扫我的吧。” 一旁递过来一个手机,登入信息,扫描过去24h内行程无异常。 游肆回头。 杨延谨到了,身边还跟着几个陌男人,估计是一起的朋友。 保安打开隔离栏:“好的,杨先,欢迎光临,您订的卡座为您预留出来了,就在a区窗边,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杨延谨笑了一下,轻推游肆的背,跟他一起进去。 游肆没说话。 “你是谨哥的朋友啊?”凑过来一个年轻男人:“我叫秦桥江,也是他哥们。” 游肆点头“嗯”了一声。 几个人在窗边落座,点了酒,秦桥江忍不住好奇:“你是在保密机构工作吗?怎么红眼扫不出来信息?” 红眼系统是城市安全部门研发的系统,早几年出的,目前已经普及到各个地区,通过“读取”用户个人信息和行程,来减少公共场合恐怖行为的发概率,也为警方侦破案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秦桥江一说完,又马上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对,保密机构会有专门的万能通行证吧?难道你是刚从国外回来?” 游肆捏着手里的冰球杯晃了晃:“不是,我刚从牢里出来。” 话音刚落,几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秦桥江尴尬地摸摸头:“咋回事……” 游肆语气很平常:“我杀人了,杀了三个,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还有家里一条澳牧犬。” “呃……”秦桥江酒醒了大半,下意识松开搭在游肆肩上的手。 游肆继续说:“他们是我的老板和老板娘,不干人事,拖欠工资,我就杀了他们全家,剁碎了煮成肉汤,喂给养殖场的猪吃了。判了20年,前几天刚放出来。” 语惊四座。 原本热闹的酒吧都安静下来。 游肆环视四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们真信?” 杨延谨微不可见地叹气,放下酒杯,摸出烟盒。 游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抖个不停,“开玩笑的,是经济犯罪,给人背黑锅,坐了三年牢,上个月刚出来。” 秦桥江沉默片刻,而后也笑了,“吓我一跳,你可真爱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背黑锅真是太惨了,我之前认识一个学会计的,他大学刚毕业,就被公司坑了,也是坐了牢……” 游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睨着喋喋不休的年轻男人,似笑非笑。 “小游,去要点喝的?”杨延谨适时开口。 游肆知道他什么意思,起身,跟着他到了吧台。 “工作又没了?”杨延谨要了一杯scotch,看向他的眼神有几分无奈的怨怼。 “哦,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游肆很不在意,坐在吧台椅上转来转去:“对,工作丢了,遭开除了。” 杨延谨一口气吸进去,没能吐出来,就卡在嗓子眼里。 “小游……这是你三个月内第四次被开除了。”他尽量心平气和。 “我蠢呗,干不好工作,被开除也正常。” “你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杨延谨一时气急,杯子磕在桌子上,酒水撒出来一大半。 酒保机器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先,您的血压和心跳正在飙升,是情绪激动的症状,请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需要,我很好。” 杨延谨深呼吸着平复,抬手拒绝了酒保机器人的帮助,而后努力冷静,“小游,你被开除的理由都很荒诞,不该是你犯的错,你曾经是最好的工程师,为什么会……” 游肆忽然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他:“或许是因为坐了三年牢,脑子坏掉了吧。” 杨延谨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声说:“小游,你在折磨我。” 游肆没说话,从冰桶里又拿了一瓶酒,没找到起子,直接在桌边砸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杨延谨声音沙哑:“你还在我的气。” 当初他身陷囹圄,水深火热,杨延谨非但没有帮他,还借着家里的人脉背景,早早地划清界限,把自己从一笔烂账的泥潭里挖出去了,留游肆在里面挣扎溺毙。 游肆恨他也无可厚非。 “你错了,我不恨你,谨哥,我不恨你,我只是有点失望。”游肆笑了:“因为如果是我,你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会帮你的。” “可你不是我。”杨延谨声音一下子高了,而后又强迫自己冷静:“我当时没办法,我妈身体不好,公司里事情很多,都需要我撑着,我不能……” “理解。”游肆嗯嗯两声。 “你真的理解吗……”杨延谨轻声问。 游肆捏紧酒瓶,想了一会儿,说:“真的理解,我现在出狱了,但被打上了数字标签,任何科技公司,甚至是科技展览,都要每时每刻在监视我,从我进电梯开始,就要查成分……这事如果是你,你应该更惨,所以还是算了。” 他理解杨延谨的行为,当初那破事,无异于蚍蜉撼树,想搞游肆的人太多了,把他送进牢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杨延谨光速切割也是情理之中,他也背负很多责任,不可能因为兄弟义气给他讨说法。 第4章 因为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他和杨延谨一起被清算。 杨延谨盯着他,拳头握紧了又松开,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去吧,这家老板是我的故交,他们缺一个测试员,不算什么很体面的工作,但跟我关系好,也不会难为你。” 按照游肆现在的条件,其实有科技公司愿意要他就不错了,毕竟因为“泄露商业机密”坐牢的工程师,放在哪儿都是过街老鼠。 游肆接过名片,看也没看,收进口袋里:“谢了。” 杨延谨犹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游,别再搞事了,算我求你了,我在帮你想办法洗掉数字标签,到时候……” “你别掺和了,这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处理。”游肆不动声色躲开他的手:“大不了以后转行,省得……眼见心烦。” “转行?”杨延谨怔住:“你就甘心……” “还有你那机器人,你也带回去吧。”游肆喝空一瓶酒,把酒瓶放桌上等酒保来收:“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太麻烦了。” “他哪里不好吗?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调参数,或者送去返厂改装一下。”杨延谨声音疲惫,叹息:“你住的那个环境不太好,之前有几个家政也都……做不长久,想着不如给你搞个机器人,省得跟人接触……” 游肆瞥他。 他知道杨延谨对他于心有愧。 出狱那天,杨延谨亲自来接,还承诺给他新的住处,但毕竟只是于心有愧,还没到非得为他与全世界为敌的程度。 游肆的征信已经被标记了,很多地方拒绝接待,更别提以隐私和安全著称的高档公寓了。 杨延谨是不可能给他背这个担保,会对他自己的名誉有损。 游肆也懒得欠人情,扯来扯去搞不清楚,还是自己找了个老楼住。 杨延谨又出钱给他请家政,游肆说不需要,他好得很。 直到有天游肆病在家,被自己吃剩的罐头绊倒,差点脚踝骨折,才勉强接受了杨延谨的好意。 但每一任家政都干不久,就像他的工作一样。 要么是听说他坐过牢,就直接不来了,要么就是觉得他性子古怪孤僻,干了几次就找各种理由推辞。 反正游肆也不喜欢跟人接触,爱咋咋。 本以为杨延谨要放弃了,没想到,有天他带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上写得全是德语,游肆只能勉强辨认一点点,知道里面装的是个机器人。 杨延谨说:“既然人类家政不能长久,不如干脆试试技术吧?” 游肆啧声:“你还真是不死心。这东西不便宜吧?” 杨延谨轻松一笑,拿出刀子开始拆盒:“不便宜,在国外也只有样机,内地连消息都没,我找了点人脉,从地下渠道搞进来的。” “贵重东西,肯定娇贵,我没心思打理,你拿走。”游肆有点嫌弃。 杨延谨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充电舱。 那是游肆第一次见江律,他还有点吓到,真以为里面装着个人。 太像人类了,跟目前国内的所有机器人都不一样,没有铁皮脸,没有金属下巴,没有瞳孔探头,甚至没有指示灯。 就闭着眼睛,抱着膝盖靠在充电舱里。 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没有呼吸。 杨延谨踢开盒子,在游肆凌乱挤满了杂物的客厅里,勉强打开充电舱。 “开机。”他对这个机器人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机器人的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 “怎么样,不错吧?”杨延谨有些自得:“不愧是我花了高价买回来的,你放心,他很智能,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做家务都不在话下,而且也有情感识别模块,不会做让你不爽的事……” 游肆没怎么听清江律的话,只是凝视那个机器人的眼睛,心想他的眼睛到底是墨蓝色还是灰月光色。 “小游?” 游肆回过神来,“嗯?” 杨延谨见他这副颓靡模样,魂不守舍的,只知道喝酒,到底还是妥协了。 “行吧,那你既然不喜欢,我把他带回去,改天再帮你找找其他家政……” 说完,他皱着眉,喝空酒杯。 酒吧灯光流转变换,他眼底淡青在某一瞬间特别清晰,眼里有红血丝,眼神也不怎么明亮。 游肆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住。 他三年没有见过杨延谨了。 三年好像也不长啊。 为什么他觉得杨延谨成熟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行了,咱们回去吧,”杨延谨从椅子上下来,对他开玩笑:“免得他们几个还以为你也把我杀了。” 游肆笑出声来,余光看见杨延谨笑容有几分黯淡。 “谨哥。” “怎么了?”杨延谨回头。 游肆停顿片刻,还是说:“江律就放我那吧,他挺有用的,还有——”他拿出名片,弹了弹:“这工作我要了,但先说好,我不面试,直接录用我。” 杨延谨有些恍然,而后如释重负。 “行。” 第4章 一朝落魄 回到卡座,大家确实都在议论俩人去拿什么酒,这么久还不回来。 杨延谨走过去,“那边很多人,在看魔术表演,耽误了一会儿。” 游肆听着他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笑了下。 他跟杨延谨从小一起长大,印象里,这个哥哥很内敛,不爱说话,但很可靠。 虽然总是穿着很名贵的衣服,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但疯玩起来也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游肆喜欢鼓捣一些机械,但家里没条件,就偷摸在邻居家的车库里搭建了一个实验室,反正他们家常年不回,房子空关着也是浪费。 他本以为杨延谨会嫌弃他这个小地方,都是机油的味道和金属的刺耳声音。 但杨延谨很感兴趣,每天都跟他一起窝在这儿,后来东窗事发了,他也能拉着游肆逃走,金蝉脱壳,父母问起来的时候,杨延谨也像现在这样,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撒谎。 那时他才十来岁,就已经能骗过一大群成年人了。 秦桥江看见隔壁桌点了一个超大的新款冰淇淋船,顿时眼睛闪光,立马也跟着点了一个巧克力冰淇淋船。 过了一会儿,一个机器人酒保端着他的餐点走过来,稳稳地放在桌上。 秦桥江看着来送东西的t-5,随口说,“这款机器人好老了吧,不是好多年前就停产了么,居然还有地方在用……” 他们几个平时很少来这边,今天是跟着杨延谨来玩,顺带庆祝拿下了这边一块地下能源,确实是不知道在繁华的恒星城早就淘汰的t-5,在落后的卫星城还很炙手可热。 “成本低嘛,虽然是老式机,但好在零件耐造,底层代码也过硬,在这种地方干干酒保,很好啊。” “说得也是,不过这真的不是古董吗?我只在小时候的影像上看过,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吧,家里就是这种t-5机器人在搞家政,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是这个外观啊……” 秦桥江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哎,我听说最近nex研发了一款高仿真高智能的新型机,还没在国内发售,据说在地下卖场很火爆,出价已经到了……” “是t-9吗?” “不是,t-9不是早就开始卖了吗?广告都满天飞了,我说的那款比t-9狠多了,从外表上看基本就是人样,nex也太狠了,搞研发才几年就如日中天了,真是找到风口了……” “光风口有啥用,nex技术过硬才是真本事……” 话题开始变得无聊。 游肆听着他们谈论nex的种种成果,眼中平静无波,默不作声攥紧手里的杯子,直到手臂青筋突突跳动。 杨延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游肆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喝多了,得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打工,哥几个玩得开心。” 游肆拎起外套搭在肩上,转身走出这间高档酒吧厚如城墙的安检门。 夜已深,外面亮如白昼。 漆黑的街道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得如同幻境,高大的楼栋外面循环播放着全息广告,蓝粉色的光芒闪烁不止,被雨水冲刷成油画一般的黏连滴垂。 楼栋间,千页重工的浮空艇缓缓掠过,播放着千篇一律的广告。 「云端楼盘即日开售,距地万里高空的悬浮花园,让您享受高处不寒的活体验!」 「脑机端口升级,套餐仅需179,您可享受味觉调控、视觉调控特权,另加58月租即可获取广告减免优惠!」 游肆摸出怀里的伞,看见上面的logo,一时之间心烦,干脆扔了。 他竖起风衣外套的领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有些发潮,火机也是,按了十多下,才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 廉价烟劲儿大,粗糙,烟雾碾过他喉管,游肆红着眼睛咳嗽起来。 “先,本条街道全程游烟管控,请遵守法律法规,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第5章 游肆偏头,身边站着一个老式机器人,空洞的合金钢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机械而笨拙地眨着,说话的时候,铁皮下巴一开一合,分外滑稽。 它也在淋雨,雨水打在它外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游肆说:“就一根,马上抽完了。” 机器人重复道:“先,本条街道全程游烟管控,请遵守法律法规,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游肆面色不虞,还是拎起香烟,烟头朝下。 老式机器人伸出手掌,让他在自己掌心碾灭烟蒂,而后将他的烟头收进自己口袋里。 眼前大楼广告轮播了一篇又一篇,游肆压根不记得都卖了些什么东西。 「未来已来,温暖相伴。t-9智能机器人,您的居家好帮手。搭载多模态情感交互体系,拟真反应,更懂你心。相比t-8版本,优化更具温度!微表情识别、智能陪伴、全场景物联中枢。赋予科技更暖体温,咨询热线xxx-xxxx-xxx,欢迎您向您的美好活致电垂询。」 游肆驻足,回头看向那个闪烁不停、堪称光污染的大屏幕,眼睛被刺得眯起来。 他以前也在nex工作,初出茅庐,有想法有冲劲,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最年轻的智能机械工程师。 数年如一日的鞠躬尽瘁,他呕心沥血,把自己的所有都倾注在开发算法上,终于研发成果快要实现,却被公司窃取,自己遭到陷害,身陷囹圄。 他坐了三年牢,赔上了这些年的所有身家,出狱后,由于曾经被指控泄露商业机密,也没有科技公司再要他。 …… 耳边还有反复播放的广告声,游肆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随手弃置进垃圾桶中。 t-9型机器人,哪怕再先进,根据内地的法律法规,也要制造成仿人外表,保留机感,跟人类一眼就可区分。 游肆靠在路灯杆上,不能抽烟让他有些难以平静。 江律就不需要仿人外表,他的机感全靠后颈的一小块指示灯区域,其他地方基本跟人类一样,甚至眼神,细小的微表情都…… 呵,看来nex的发展的确迅猛,迭代那么快,自己不过是坐了几年牢,出来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雨越下越大,打断他的思绪。 游肆拦了一辆车,从这个边陲小镇糜烂又醉梦死的霓虹里离开。 他当然不住在这个破街区里。 哪怕是这个落后得不能再落后的边陲小镇,他都无缘这里的廉价繁华。 他住在更破的地方。 回到家已经很晚,游肆掏钥匙,开门,进去。 门依旧发出吱呀的一声苍老悲鸣,游肆屈膝顶住它,免得它吵吵闹闹地扰民。 屋里漆黑一片,游肆动作停了半刻,而后打开灯。 家里维持着他走时候的样子,只是——充电舱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江律已经充满电了,但没有从充电舱出来,仍然保持那个别扭的姿势,抱着膝盖坐在里面。 听见门口传来声音,他便抬头,黯淡的双眸有了焦点,视线跟随游肆的动作。 游肆把买的蔬菜罐头拆开,倒在冷饭上,又从冰箱拿出几片培根,煎了一下,然后一起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饭菜的间隙,他正想去拿衣服洗澡,走过客厅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一道黑影,窗外整棵梧桐树摇摇晃晃,直直的砸向楼侧。 “操。” 游肆扔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抬手撑住摇摇欲坠的门框。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粗大的树枝插进阳台,稀里哗啦地散落着枯叶,带着泥浆和雨水。 “哐啷!”一声,游肆看见窗外如雨一般落下的碎玻璃,这是楼上被梧桐树主躯干砸烂的倒霉邻居。 但哪怕是枝干,也太沉了,游肆不想家徒四壁,咬牙顶住,四处看了看,想把电视机旁边的柜子扯过来抵着。 做不到,太远了,他这里也不能松手。 江律擅自爬出充电舱。 “先,情况危险,您现在需要帮助。”江律手掌撑在门框上,扶住快要变形的阳台门。 游肆没有计较他擅作主张的行为:“你扶好,我去把柜子拖过来。” “好的,请您务必注意安全。”江律叮嘱他,下一秒更沉重的压力砸下,江律手臂都震了震。 游肆扯了下唇角,明明是他现在比较危险,还让自己注意安全。 游肆拖来那个不知道多少年的包浆柜子,把它小幅度倾斜,一个角卡在客厅的承重梁阳角,一个角抵在门框上。 调整了好多下,终于稳定下来,雷打不动。 游肆很满意,拍了拍手:“好了。” “您受伤了。”江律看见他手上的伤痕,转身去找医药箱。 游肆这才注意到手背好大一条划痕,估计是被柜子上的木蔑剌了,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体会到疼。 他想去洗洗,但木蔑好像还在里头,一摸就疼,也看不清在哪。 游肆火上心头,一脚踹翻椅子,冷汗直冒,脸色铁青。 江律刚好从杂物间走出来,椅子飞到他脚边,砸到他腿上。 游肆本就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骂:“你挡什么路?” “抱歉,是我的错。”江律俯身把椅子扶起来,拿着酒精和镊子,“请您坐到这边来,我帮您清理伤口。” “你看得见?这破灯太暗了。”游肆半信半疑。 江律半跪在地上:“我通过全景扫描获取环境信息,瞳孔摄像头只是视觉辅助。” “哦。” 游肆心里的气稍微平息了一点,把手递给他。 江律握住他的手,没有金属的冰冷感,手掌宽厚温热,模拟人类体温。 低头拿着镊子消毒,然后轻轻扒开他的伤口,细致地探入,精准找到那根深入皮肉的木蔑,钳出来。 游肆后槽牙都咬紧了,忍耐着那阵难以言喻的微妙痛苦。 “一会儿就好,请再忍耐一下。”江律拇指按住他的手腕,免得他动弹。 他低着头时,游肆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还有他后颈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指示灯。 绿色的灯光旁边,浅浅的银灰色字母。 nex。 游肆手掌抖了抖,不由自主收紧拳头。 “先,请不要动。”江律仰视着他:“伤口还没清理完,请您……” 游肆站起身,拂开他的手,拿起双氧水的瓶子,倒在伤口上。 伤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疼得他额角青筋狂跳,过了一会儿,泡沫散去,他又撕了绷带随便缠了几圈。 江律动作停滞:“先,您……” “回充电舱去。” 第5章 受伤了不知道躲吗? 游肆站在一栋爬满了废弃电线的楼外,把烟头捻灭。 这地方也是破,缠在烟灰色的楼外边的电缆因着风化全都噼里啪啦炸开表皮,远远看去,倒像是枯萎的爬山虎。 游肆确认了一下地址,推开沉重锈的铁门,走上去。 脚步声回荡在空幽的大楼,他看见墙壁上蓝色圆形标识:静。 又往上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向右的导向牌:心脏内科。 合着这里以前是一栋医院,废弃了就被投资人买下来搞科研了。 游肆一路走到三楼,按了门铃。 叮咚叮咚的声音,一波波地传远,然后又回声荡回来。 过了一会儿,从里头跑出来一个女开门。 “你就是游工吧?”女穿着工装,脖子上挂牌子,手写着“设计师”三个字。 “对,我来入职。”游肆给她看了自己的“介绍信”。 其实也就是杨延谨的一条消息。 “我们老大还在搞测试,我先带你去工程车间。”设计师在前头带路,还很热情地给他介绍公司。 到处都是破铁皮,撕开的,绞开的,就这么露在外面,也不怕伤到人了。 游肆环视四周,说是一家公司,倒不如说就是个小作坊。 “我们做机械义体的,但主要做关节。”设计师举起手肘,指给他看:“就是这个地方。” “明白。”游肆点头。 义体属于医疗行业,但相比起仿真器官和义肢,机械义体的成本更低,门槛也更低,环境差点也正常。 更何况,让一个设计师来带他入职,而不是hr,可见这家公司的管理构成也很成问题。 “这是你的工位。”设计师走到一张桌子面前。 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摞文件,旁边是柜子,上面放着许多透钛骨骼样品,还有模具。 游肆随手翻开最上面的设计草图,虽然都是很过时的样式,可仍然十分讲究。 “这个是我们一个客户要的。”设计师推了推眼镜,“因为他们预算有限,所以只能说把材料尽量都用在关键地方……” “嗯。”游肆只是翻了两下,又合上了。 第6章 他在电脑前坐下。 设计师尴尬地阻拦:“不是,你的位子在对面,这是我们工程师的座位,他也在测试。” 游肆反应过来,起身,坐到对面去。 对面的桌子就空很多,以至于工程师工位的很多文件都堆到这里来了,挤得整张桌面只能放下一块键盘,一个鼠标。 “你的工作就是负责给这些过流参数打标签,波纹状的打红色,螺纹状的打蓝色。” “就这样吗?” “就这样。” 游肆坐在电脑前,片刻,开机,然后当着设计师的面,打了一个标签给她看。 “对,是这样。” “明白。” “我先去测试间叫老板,你可以四处转转。” “好的。” 游肆虽然答应下来,但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没兴趣四处转,也没兴趣见老板,本想着是杨延谨的朋友,高低在面上得过得去礼数。 但他一直也没等到。 打了上千个标签,一直重复红、蓝、红、蓝…… 老板也没来。 游肆眼前泛花,他起身走了走,活动了一下肩颈。 快要下班的时候,老板才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匆匆赶来招呼了一下游肆。 “杨总的人,你就放心吧,在这好好干。” “嗯。”游肆颔首。 老板跟他聊了几句杨延谨的事儿,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游肆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很无聊吧?”工程师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 游肆想坐直,但这么歪着太舒服了,他就没起来。 “还行。”他说。 “哈哈,这事儿是枯燥,我们招人都只能招到临时工,以前的那些干不了几天就要走。” “是么。”游肆简短应话。 看他似乎不太想闲聊,谭文飞也没有继续攀谈。 到了下班时间,游肆拎起包,外套搭在肩上,揉着眼睛往外走。 外面在下雨。 他没伞。 忘记买了。 站在大门口的树底下抽烟,游肆想着,是打个车回去,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回去…… “游工,没带伞吗?” 游肆回头,一辆黑车缓缓停在身侧。 窗户降下来,谭文飞朝他抬了下颌:“上车,我送你回去。” 游肆吐出烟圈:“不用,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这雨指不定下到什么时候,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局部酸雨,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安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游肆便掐了烟,抖了抖身上的烟味,上车。 “你住哪?”谭文飞开了手动驾驶模式,打算导航。 游肆说:“我住底城区,你开到城西大道继续往南开,差不多到了我跟你说。” 谭文飞切换驾驶模式的手迟疑一下:“行。” 果然,雨越下越大,打在车前窗啪啪作响。 游肆靠在窗边,撑着脑袋打盹。 到了地方给谭文飞指路,他的车子七拐八拐,才勉强驶入了游肆住的街区。 谭文飞小心地避开街边倒塌的钢筋水泥,避开地面的裂缝,避开东倒西歪的树木,找了个地方停车。 “真是没想到,你住在这种地方。”谭文飞还是没忍住。 游肆看见了他眉目间一闪而过的厌弃,笑了笑,给他指路:“那个路口可以直接开出去,你不用掉头,赶紧走吧,你这车,在这里再多待会儿,会被砸窗抢劫的。” 谭文飞脸色一变。 游肆笑得更开心了,拍拍他的车顶:“谢了。” 说完,又叼起一根烟,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楼道灯总是坏,不知道是不是布线位置太低,一到了雨天,就接触不良,也没人修。 摸着黑上了七楼,一到楼梯口,游肆就听见楼上打砸的声音。 这栋危楼五楼往上就很少有人住了,游肆算一个住户,楼上那个肥男算第二个住户。 自从肥男搬进来之后,就经常有打砸辱骂的声音,连四楼的住户都听到了,以为他家暴。 警察来查明之后,发现他只是打t-5机器人而已,就没再管了。 游肆摸着黑开门,看不清是哪一根钥匙,摸出手机来照明。 楼上又是“哐!”的一声,金属砸到墙上的声音,十分刺耳。 把楼梯灯震亮了。 游肆看清钥匙,塞进锁孔里,拧开。 家里仍然漆黑一片,一进门,有妖风扑面而来。 游肆偏头看去,怔了一下。 江律没在充电舱里,而是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玻璃窗破了大半,好险有柜子撑着,没有将整个门框都掀下来。 “先,您回来了。”江律回头,对上他视线的刹那,微微低头:“抱歉,我擅自从充电舱出来了,傍晚风大,又吹倒一棵树,砸碎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我收拾了一下。” “这么严重。”游肆扔下外套,挽着袖子走过去,“麻烦,又得买新玻璃,还得请人来装,都要花钱……” 江律观察着他的脸色,开口道:“您把玻璃买回来,我可以装。” “你?”游肆不信地看着他。 江律点头,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扇破窗户:“我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家庭维修,这扇窗户的大小正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游肆还是不太信,这个就是家政机器人而已,还能做这么多事? 江律解释:“这些在《用户使用手册》里写了,五章,第27条,第3小点,关于家用……” “行了,别念了,那东西几百页,到底谁会认真看?” 江律噤了声。 游肆又说:“你既然能修,那我明天买玻璃回来,一起修。” “是,先。”江律答应了,而后提议道:“两小时后预计有酸雨,请您把卧室门窗关好,以免影响睡眠。” “真有酸雨啊。”游肆说。 “抱歉,请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游肆摆摆手,习惯性道:“回充电舱去吧。” 江律点头,钻回了充电舱里。 游肆洗了个澡,又随便糊弄了两口饭,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阳台,打量着破窗户,心想去哪买玻璃更便宜。 他垂眸扫过去一眼,无意间看见楼下的那根电线杆。 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刚才谭文飞停车的地方。 游肆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充电舱。 夜里,雨变小了,但声音却变大了。 游肆听得出,是刺激性液体腐蚀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其实很助眠,白噪音。 但不知怎么的,他今天晚上有点失眠。 明明白天做那种重复枯燥的工作已经很累了,明明要倒头就睡。 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呲啦声,脑海里似乎有声纹,随着声音而波动。 螺旋纹,打蓝标…… “啧。” 游肆睁开眼,坐起来,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那破工作给他干出工伤了。 好热,满背都是汗,难怪睡不着。 他下床,想去喝杯冰水,一拉开卧室门,那种刺啦刺啦腐蚀东西的声音似乎更大了点。 游肆狐疑地走到客厅,发现地上已经一滩褐黄色液体。 充电舱电缆已经被洒进来的酸雨腐蚀断了,雨点儿落在充电舱的透明罩上,一下一下凿出小坑,如同灼烧一般,慢慢熔化…… 江律就坐在里面,表情木然。 “喂!”游肆喊了一声。 江律瞬间响应,眼神聚焦:“先?” “你的充电舱被腐蚀了,你没看到吗?” “我看到了,先。” “那你怎么不挪开啊,就任由酸雨打上去?受伤了不知道躲吗?蠢成这样?” “我没有资格挪动充电舱。” 江律的声音很平,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游肆瞬间无言,半晌,皱着眉:“把充电舱挪卧室来,别碰地上的腐蚀水。” “好的。”江律执行命令,拔掉电线,拖着充电舱,进了游肆的卧室。 第6章 您似乎不太喜欢我 一夜过去,天又晴了,除了楼外被摧残的狼藉,没有任何酸雨过境的迹象。 游肆难得睡得不错,醒来神清气爽。 只是刚醒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江律坐在充电舱里,抱着膝盖,睁着眼睛。 游肆半梦半醒,昏昏沉沉,一眼看见缩在那儿的人,差点以为见鬼了。 尤其是江律面无表情,还跟他对视。 “我靠……”游肆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甩回床上:“你一夜都没合眼吗?” 江律点头:“是。” “你以前不都会把眼睛闭起来吗,吓我一跳。” “充电和关机的时候,机体会闭上眼睛,待机模式下,机体并不会闭眼,在《用户使用手册》中第……” 第7章 “别提什么破手册了。”他一开始掉书袋游肆就心烦,一边脱下睡衣一边说:“让你改你就改,下次到了睡觉时间把眼睛闭起来,我刚还以为见鬼了,要吓死谁……” 抬臂躬身扯去睡衣,去衣柜找衣服穿。 游肆独居惯了,在家里也不修边幅,这会儿江律坐在充电舱里,视线随着他转,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游肆低头,横他一眼。 江律缓缓眨眼:“看您。” 游肆:“?” 江律沉默片刻,而后解释:“在等您下指令,机体被唤醒后,默认视线停留在主人身上,这是……为了模拟人类社交中的眼神接触。” 他刚沉默的几秒里,游肆甚至听到他胸腔里的系统运行声音都大了些。 “你刚是不是又想引用手册内容,但是我命令你不要提手册,所以你卡了?” “是。” 游肆心情不知怎么的有点愉悦,“以后别这么直勾勾盯着人,你们的拟人设计也太烂了,人类哪有这么看着别人的,眼神接触也不是这么个接触法儿,莫名其妙。” “好,我会改正。”江律微微垂眸,避开了直接的眼神接触。 他这个动作,反而让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无害,蜷缩在充电舱的姿势,低眉顺眼,温顺而没有任何棱角。 游肆扣好扣子,“你出来吧,反正你充电舱的线也坏了,待在里面没意义。” 江律从善如流,轻轻推开保护罩,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没动静,就这么直愣愣站在原地。 游肆:“又在等我指令?” 江律点头:“是。” 游肆啧了一声:“这么蠢。” 他还以为nex声称的海外限定版高智能机器人能有多智能,没想到也是个残次品的水准。 但他又有点不愿意相信,nex不遗余力都要开发的新款,就这么笨拙吗?游肆记得当初他在nex任职的时候,机器人也早就不是只会接受命令的呆子了。 “你没有主动交互的功能吗?在没有收到指令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判断使用者当下状态,进行适当主动交互的算法吧?” “有。”江律停顿片刻,而后继续说:“但我选择了暂停此功能。” “为什么?” “因为,您似乎不太喜欢我。” 房间内安静下来。 游肆:“什么?” 江律说:“经过这几天的指令交互,我判断出您似乎并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和我的互动,虽然暂时未能诊断出原因,但可以预测到,更多主动的互动会增加您的负面情绪体验,而您的心情是我最大的关注,因此,我暂停了主动交互板块,仅听您的指令行事。” 他的嗓音不带有任何的情绪,十分平缓,仔细听,仍然有些微不可闻的机械电子音。 游肆眼神冷下,“你想多了,我没空不喜欢你,别妨碍我就行。” 江律眼中光芒变了变,而后试探着问:“那今天需要我帮您做家务吗?” 游肆绕过地上的空饮料瓶,越过堆满了食品袋、餐盒还有烟头的茶几,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晾衣服,扫地,扔垃圾,其他的别干。” “是。” 游肆拎着外套走到玄关:“下班我买玻璃回来,一起修窗户。” “好,我等您。” 游肆开门的动作一顿:“少说恶心的话。” 江律一如既往地解释:“这是模拟人类交互中,情绪价值的……” “别模拟。” “好的。”江律规规矩矩:“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绿色栅栏门在面前关上。 游肆撑着下巴,眼前流过密密麻麻的参数,波纹状,螺纹状,红色,蓝色…… 手指机械地点着鼠标键盘,眼神空洞地粘在屏幕上,思绪慢慢抽离出来。 昨天找到一家很物美价廉的门窗店,离这里有点远,高低游肆没什么事儿做,打算下了班过去。 混混沌沌之际,一道急切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 “谭工,c40的辅助机电缆爆了,你快去看看吧,是哪里出了问题……” 谭文飞站起身,抓过车间通行证:“怎么回事,投入加工之前不是测试过吗?” “不知道啊,刚通电没一会儿,就从接头的地方炸开了,好吓人的。” 谭文飞跟着加工员去了车间。 游肆一个晃神,想起来江律的充电舱电缆也坏了。 昨晚被酸雨腐蚀断了。 其实按理说,江律这种档次的机器人,应该全部件裹涂防腐蚀涂层,普通的酸雨锈雨很难造成伤害。 但昨天江律擅自出舱,因为要抢修被飞起来的树桩子砸到的阳台门窗,所以电缆那个时候就被磨破了也说不定。 游肆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边活动僵硬的颈椎,一边拿起手机搜索附近的五金商店。 有点难搞,江律那种机器人,能不能在这个活在上世纪的小破城找到适配电缆都未可知。 游肆翻了十几分钟,果然,压根找不到跟他充电舱匹配的电线。 他心烦意乱,看着面前枯燥无味的参数流更是坐不住,干脆去天台抽烟。 天台有点冷清,他趴在栏杆上,咬着烟玩儿。 远处的工厂烟囱冒出一朵朵黑烟,进了焦黄色的云里。 手机响了两声,是杨延谨的消息。 杨延谨还挺高兴他能在这儿工作的,说老板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耐心,有效率,给项目进展做了很大贡献。 其实想也知道,这都是老板为了奉承杨延谨说的话。 他干的活儿,给条狗训练训练,也能干。 游肆回了个“挺好”。 他能安定工作,大概也是杨延谨想看到的。 身后的门被推开,大铁门拖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声音,游肆听了皱眉。 “哦,已经有人了……”谭文飞边点烟边进来,随口搭腔:“以前这个天台是我的专属。” 游肆准备灭烟:“那我给你腾地儿。” “我哪有那么霸道?”谭文飞哭笑不得。 游肆还舍不得抽了一半的烟就这么丢了,又塞回唇间,吸了一口。 谭文飞点上火,说:“这里也就我抽烟,其他的车间都禁烟的。” “老板呢?”游肆记得老板也抽烟。 谭文飞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老板?你认真的吗,他想抽烟还用来天台?” “倒也是。”游肆笑了笑。 谭文飞伸了个懒腰:“这里空气就是好,虽然也烂,但是比楼里好多了。” 游肆手肘撑在栏杆上,懒洋洋倚着,不置可否。 谭文飞指着远处的残垣断壁,说:“一般周三千页重工的浮空艇会转到这里来,放广告,周五是星越传媒的全息代言,挺好看的,比平时有意思。” 游肆咬着烟点头,也没搭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电缆什么问题?” “嗯?”谭文飞还在看远处工厂的黑烟囱。 游肆把烟拿下来:“刚才那个小工跑来找你,说电缆爆了,查明是什么问题了吗?” “哦,那个啊,查到了,电缆放在仓库太久,老化了,qc那边工作偷懒,把残次品来料就这么放过去了,没检出来,老板等会儿又要骂,我在这儿多待会儿……” 游肆听他语气哀怨,忍不住挑眉。 “你知不知道城里哪里卖电缆比较多的?” 谭文飞没想到他能主动问自己什么,还有点意外:“电缆?你要干啥?” “买点充电线,昨天酸雨,报废我好几根。”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谭文飞还是猜出来了,“给特殊设备用的?” 不然也不至于要找,常见的充电线哪儿都有卖的,要特地去找的,估计就是特殊设备用的了。 游肆也没藏着:“给机器人用。” 谭文飞没有多问,翻看手机,“我这儿有几个电线商的联系方式,你看看有没有你用得上的,我也老买,你知道,电车总是很多毛病……” “嗯,我看看。”游肆点开他发的信息,果然有不少前沿款式的电缆。 其中就包括江律那款机器人能共用的端口。 只不过有个问题。 谭文飞住在上城,这些电线商也在上城,要过去买东西肯定少不了行程扫描。 按游肆现在这么个情况,能不能进得去上城还是个问题,就算进去了,他要买电线这种东西,也不好说卖不卖给他。 谭文飞打了个响指:“搞定,我找到一个种类最多的商家,其他店卖的这里都有,联系方式发你了,我跟他打过招呼,你到时候说是我朋友就行。” 游肆动作停了一下,而后顺手在墙壁上捻灭烟头:“行,那谢谢你了。” 谭文飞晃了晃手机,眼睛微弯:“再或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是要回上城的。” 第8章 第7章 这机器人长得确实好看 跟着谭文飞到了上城,一入境就有炮轰式的预警消息发过来。 “您好,游肆先,您的活动范围已超出上报区域,请立即更新您的定位。” “知道了。”游肆在弹出的警告界面上划拉两下,把定位上载到云端。 然而哪怕是这样,到了店子,店主还是很遗憾地告诉他,不能把电缆卖给他。 “为什么?”谭文飞先问出口。 其实游肆都懒得问了,因为他知道原因。 “这是s级的电缆,按照规定暂时不能卖给游先,我们这边也根本没办法出库的,要不你看看a级的?” “不用,不麻烦了。” a级的电缆跟s级差了不止一点,江律的充电舱肯定用不了,就算勉强换个转接头用上了,也很伤电池的。 那种娇贵东西,弄坏了更麻烦。 谭文飞说:“那要不这样吧,记在我名下,这总可以了?” 游肆摇头婉拒他的好意:“谢谢,不用,这事儿扯来扯去还让你说不清楚。” “那你的机器人总得充电啊,还是说,你打算找商家售后?” 找商家售后是可行的,或者说这是游肆目前为止唯一合法的途径获取机器人的替代部件。 但商家在国外,他也压根儿联系不上。 除了找杨延谨。 游肆考虑了一下,说:“那行吧,先记你这儿,算我欠你个人情。” “你这就见外了。”谭文飞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改天请我吃饭。” “可以。”游肆也爽快。 把电缆取出来,游肆检查过,确定了这是同一款,才把钱付给谭文飞,让他从自己账户打给店长。 “要我送你回去不?”谭文飞开玩笑地说:“放心,我连夜给我的车加装了反打劫系统,不会有危险的。” “还是算了,我还有点事。” “这么忙?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谭文飞问。 “家里窗户碎了,我去买玻璃,自己装总要省点钱的。”游肆说。 “喔,那还是算了,我车座椅那材质,划不得,帮不上忙了。” “已经帮了很多。”游肆朝他点了个头:“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打了个车回底城,游肆卡着价格翻跳的距离提前下车,往门窗店走。 拿了几块玻璃回家,有点沉,但好在质量不错,虽然没有保护涂层,但这个价格,也实在是算得上物美价廉了。 游肆不挑。 抱着玻璃、拎着电线回家,他走得很慢,怕再碰碎一块,全白忙活。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在树叶和枝干中十分醒目。 随着风,衣摆翻飞。 有他的衣服,也有江律的衣服,看上去倒是不突兀。 游肆坐在楼底下,歇会儿,搬着三大块沉得要死的玻璃走回来,一想到要上七楼他就不想动。 他在想能不能让江律下来帮忙。 用户手册上说,主人可以随时联系到机器人,只需要输入…… 他摸出手机,按了几个通讯号码。 三秒钟就收到了响应,听筒里江律的声音传来。 “先?” “我在楼下。”游肆声音有点哑:“玻璃买回来了,但是太沉了,你下来搭把手。” “好的,马上到。” “记得关门。” “好。” 游肆只等了一小会儿,就听见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您辛苦了,我来吧。”江律接过他怀里的玻璃,稳稳抱在手里。 游肆按着肩膀,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肌肉,“还有这,你也拿着。”把装电线的袋子递给江律。 江律一时之间呆住。 他下意识要伸手接,但双手抱着玻璃,想俯身把玻璃放下,但又不想让游肆多等。 无响应。 游肆盯着他的脸,虽说机器人很少有表情,但他似乎从江律脸上看出了一点迷茫。 “蠢货代码。”游肆毫不客气地吐槽,顺手把袋子挂在了江律脖子上。 江律顺势低头,也没有在意这个动作有多么别扭,微微往后仰着,努力把玻璃和电线都保护好。 游肆一身轻松,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江律一会儿。 楼道的灯实在是垃圾,一直不亮。 游肆用力锤了两下声控口,昏黄的钨丝灯才颤颤巍巍亮起来。 “早晚从这儿离开。”游肆盯着漆黑的楼道,潮湿带着霉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 江律恰巧走到他面前,“您说什么?” “没什么,走你的路。”游肆催促着,“小心着点,把玻璃摔碎了你等着,卖了你赔。” 江律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家门口,江律乖乖站在一旁等游肆开门。 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但是又没有第一次那么过火,恰到好处的整洁。 游肆环视四周,把钥匙扔进托盘里。 “把玻璃放地上吧,还有,给你买了根新的充电线,去试试看能不能用。” 其实游肆在买的时候就看好了,肯定是能用的,这么说也只是顺嘴而已。 “谢谢先。” 小心翼翼把玻璃放地上,江律掏出电线,回卧室去接入充电舱。 “可以用。” “行,出来修窗户吧。”游肆翻找出家里的工具箱,已经积了灰。 里面各种各样的便携工具静静躺着,它们都跟了游肆很久,上面还有胶布裹着的护手,用圆珠笔写着游肆的名字。 他一直都很喜欢鼓捣东西,从小到大都喜欢,在nex任职的时候,每天待在研究室超过15个小时,回家了还不觉得累,钻进自己的小工作室,研究自己的东西。 自打入狱,这东西放家里就没人用了,他的小工作室也是,现在估计也被拆得连墙皮都不剩。 老爸觉得他丢人,犯法还进监狱,赔了那么多钱,游肆自己甚至赔不起,需要管家里借。 老爸脸上无光,给了他一笔钱,要买断绝关系,老妈倒是哭着求,可没人能改变那个固执老头的想法。 游肆吸了吸鼻子,被扑起来的扬尘弄得咳嗽,皱着眉扭头离远了点。 江律在他旁边蹲下,说:“先,我来帮您找工具,我知道要用到哪些。” “那你来。”游肆起身去餐厅倒水喝。 江律不在乎灰尘,甚至从工具箱里爬出一条蜈蚣,他也面不改色地拎起来扔到窗外树上去。 机器人是比人强点,游肆边喝水边想。 他找出了玻璃刀,胶枪和橡胶锤,都拿到窗边,等着游肆一起动手。 或许是之前游肆让他不要老盯着人看,江律这会儿没有看他,顶多只是偶尔看一眼,然后扭头看着窗外。 江律的长相不错,鼻梁高挺,侧颜清晰,眼型也是非常温柔无害的,睫毛卷翘,看着窗外出神的时候,喉结偶尔滚动,像是真的在呼吸。 游肆想起来他的眼睛,到底是墨蓝色还是灰月光色。 注意到他的视线,江律才转头看向他:“先?” 游肆放下水杯,从桌子上下来,挽起袖子:“修窗户吧。” 江律很麻利,测量了窗户的大小,又裁割玻璃。 游肆帮他把玻璃扶稳,他往连接处挤加固胶,最后封边。 窗户光洁如新,新玻璃干净得如同不存在,外面的景色也没有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滤镜。 被雨水洗刷过几个星期的城市,灰黄一片,楼外的大树东倒西歪,枝叶也被酸雨侵蚀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 但总归还是绿的,绿得有点不正常,或许是这场酸雨携带了让颜色更加鲜艳的化学废物。 江律微微勾起一个笑容:“好了。” 游肆余光被他的笑容吸引,停顿片刻,而后俯身收拾工具箱。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到处折腾,他差点忘了自己晚饭也没买。 冲了个澡,游肆出来就看见江律把充电舱拖到客厅里。 皱了皱眉,游肆问:“你不是没资格挪动充电舱吗?” 江律本本分分地回答:“但是您的心情是最重要的,你不喜欢我,那我必须保持距离。” 游肆一时哑然。 江律又问:“或者说,您更希望我待在卧室里?” “随便你。”游肆拎着毛巾,悠哉悠哉转到冰箱边:“饿死了……” “您还没吃饭?”江律停下往充电舱钻的动作。 “啊,你以为买这些破东西很方便吗?花了我一下午,忙忘了。” 冰箱里只有一些罐头,还有两片吃剩的披萨,游肆看着就觉得没食欲,这会儿这么晚了,要出门吃饭又确实不方便…… 江律走过来,又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我给您做饭,好吗?” “家里什么也没有,你要做什么,空气啊?”游肆不由得讽刺几句。 第9章 江律的表情太正经了,正经得让人心烦。 话音刚落,游肆也有点不爽,移开视线。 江律却一如既往,温言解释:“虽然食材有限,但是我在智库里找到一些食谱,可以做出一顿晚餐。” 游肆沉默着,靠在厨房门边,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做吧。” 江律得到指令,点头,从冰箱里挑了点食材,抱进厨房。 厨房里的灯也有点暗,比客厅的还要暗,但江律就是看都不看,就可以准确地拿刀子剥开罐头,又一边检查食谱一边把罐头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他动作很快,但完全不显得慌张,反而不紧不慢的,有些优雅。 “你真的不会气,是吧?”游肆幽幽然来了句。 江律手上动作不停,回头看向他:“是的,机体没有任何情绪。”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让游肆心里有点冒火。 “可我觉得你有点气了。”游肆更加挑衅,走过去,一点点逼近他。 江律放下尖锐的刀叉,伸手护住游肆,免得他被扑腾起来的水蒸气烫伤。 “先,我没有情绪,我只是代码和合金。”江律微微抬头,与面前这个高大阴郁的男人对视,诚恳又疏离:“您就觉得我有点气了,完全是误会,我跟您道歉,请您消消气,对不起。” 游肆与他对峙。 许久, “没意思。”游肆拿起一片他刚切好的午餐肉塞进嘴里:“别炖得太烂,黏糊糊的口感不好。” 江律目送他离开厨房,声音仍然不起波澜:“好的。” 第8章 先开心就好 游肆拎着包上楼,觉得今天公司好像空空荡荡的。 虽然以前也空荡,但今天好像格外死寂。 坐他对面的谭文飞不在,以前在角落里蓬头垢面画图的设计师也不在,玻璃房里的老板也不在。 游肆看了眼时间,刚刚是上班时间,而且的确是工作日。 但这不关他事。 他坐下,开机电脑,等这个笨重的落后款主机慢悠悠地反应过来,在显示器上转啊转。 游肆揉了揉眉心。 等了几分钟,电脑终于开机了,游肆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拖动鼠标,开始今天的枯燥工作。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爆响。 游肆循着声看去,大楼后面的测试基地缓缓升起一朵焦黑的烟云。 游肆打了个呵欠,眼皮耷拉,没有理会。 直到第二声爆炸响起。 游肆起身走过去看,楼下空旷的地面上,几个输出机正在高速运转,中间连接着一跟电缆,滋滋地冒烟,还闪火光。 游肆倚着窗台,四处看了看。 谭文飞正站在遮阳棚下面,跟老板吵架,情绪激动。 其他几个员工面面相觑,低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游肆远远在这看戏,余光瞥见电缆开始冒紫灰色的烟,还绽出絮状火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眼聚焦,果真是絮状火花。 游肆摸出手机给谭文飞打电话。 谭文飞正在跟老板吵得不可开交,手机响了,接电话也没好气:“谁啊?” 游肆言简意赅:“赶快把他们都疏散,电缆在反流,输出机要炸了。” 谭文飞瞳孔地震,看了眼远处运行的测试仪,“靠,快走,离远点!” 顿时做鸟兽散,四处逃窜,谭文飞扯着老板的手臂把人拖到柱子后面。 “准备一下隔离剂,别让机器起火冒烟!” 话音刚落,空地上空转反流的几台机器“轰!”的一声炸开,合金片顿时稀碎,跟暗器似的四处飞溅。 等第一波爆炸结束,无人机空投隔离剂,厚重的荧光绿粉尘如同罩子一样落下,把失控爆炸的机器牢牢包裹住,避免二次伤害。 “不是电缆的问题,是机器的问题。”游肆从楼上下来,面色凝重:“这种规格的通电机器应该用雾晶材质的单向栓,霜晶太吃稳定性了,稍微一点温湿变化都能卡死,更别说前段时间下那么多雨。” “我们一直买的雾晶单向栓输出机啊。”谭文飞说完就反应过来,怒火攻心:“操,他们监守自盗!去把iqc的都叫来!” 游肆回头看了眼那团荧光绿的粉尘团,隔离剂散去,只剩下几台丑陋漆黑的机器,炸得七零八碎,电缆更是灰飞烟灭,连影儿都没见到。 老板和谭文飞在办公室里骂了一个小时,把qc部门的人问遍了。 游肆窝在他的位置里给参数打标,眼皮都要打架了,耳边是玻璃房里掀桌砸椅子的声音,眼前是晃来晃去的各种波纹。 过了一会儿,玻璃房的门开了,谭文飞怒气冲冲走出来,把文件摔在桌上。 “iqc那群人,里应外合,收供应商的红包,吃回扣,偷工减料,把雾晶换成霜晶,差点把大家都害死!” 谭文飞也心有余悸,小工一直跟他说,电缆有问题,他虽然有点嫌烦,但毕竟安全第一,他还是做了多轮调试。 没想到是输出机的问题,实在是…… 天知道他有多后怕!今天那几台输出机,好歹是在外面空旷地方做的测试,如果是在车间测试,一台炸了,台台都要炸,命还要不要了! 平日斯文惯了的人,此时跟疯子一样怒发冲冠,满嘴脏话,游肆抬眸瞥了一眼,觉得好笑。 “还是这次我新换的一批电缆,才揪出了输出机的事儿,不然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游肆淡淡勾唇,“事情解决了就行。” 谭文飞喝了一大口水:“今天真是谢谢你,老板还一直在怪我,说我不该换新品,把电缆换差了,谁知道压根也不是电缆的问题……” 游肆点头接受了他的谢意。 “你那么远都能看见电缆反流,挺厉害的。”谭文飞一边翻文件一边说:“在这儿给参数打标,屈才了有点……” 游肆也没有接话,只是滑动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到了下班时间,游肆掐表跑路。 谭文飞追上来,勾住他的脖子:“嘿,我们的大功臣啊,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活过来了?” “嘁,跟他们那群人置气,不值当,我的项目顺利进行就行了。”谭文飞一脸淡漠,似乎完全忘了今天在公司里大呼小叫骂骂咧咧的人是谁。 “说起来,我这项目差点出大问题,还得是你,你今天必须一起去喝酒。” 游肆有点习惯了这人的性格,虽然看上去西装革履,斯文体面,但性子还是有点霸道的。 设计师紧随其后,推了推圆框眼镜:“对啊对啊,这次多亏了游工,否则现在我爸我妈都得来爆炸废墟里扒我的骨灰。” “怎么样,去不去?”谭文飞搂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嘴上问着,已经把他往车子里带。 反正回家也没事可做,游肆应了他们的邀请。 这边的地下酒吧很小,新风系统也只是意思意思,满屋子都是混浊的潮湿气息,夹杂着刺鼻的香水味。 工作日的夜晚,也有不少人来这里徘徊买醉,把刚到手的微薄工资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苦丧没有未来的活,只能在短暂的及时享乐里找到一丁点活下去的动力。 反正未来看不见希望,不如先把今天过爽。 游肆端着酒杯坐在角落,加了两杯高纯度烈酒,又倒进半瓶果味饮料,给自己做了今晚的助眠小饮料。 摇摇晃晃酒杯,里面的液体混浊不堪,泡着形状完美的橄榄。 游肆乐此不疲,往酒里加了食用干冰,瞬间白雾扑腾起来,更显得神秘而堕落。 游肆喝下一大口,钢针一样的刺痛在口腔里炸开,蔓延到整个食管,咽下去如同刀割一般,辛辣苦涩。 冰块缓解了大半痛苦,等捱过这一阵痛楚,马上就是两三倍的刺激爽感回甘而上,冲得脑子都晕乎乎的,只觉得舒服和兴奋。 游肆身躯缓缓往下滑,一摊烂泥似的瘫在沙发上,眼前五光十色的灯光都变成波纹,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波纹,打红色标…… ……去他的红色标,烦死了。 谭文飞把他送到楼下,还有点担心:“你还好吧?要不要我把你送上楼?” 游肆懒散地摆手,下了车:“没醉,不用担心。” 谭文飞无奈:“一般醉鬼都这么说。” “谢了,再见。”游肆也没跟他争执。 他真的没醉,一点小酒而已,以前跟着上司四处应酬,他被灌的酒比这多多了,那会儿他还以为是上司看重自己,其实只是在为之后陷害他勾结竞争对手做铺垫而已。 他没醉,只是脑子确实有点晕乎,他坐在楼下,吹着冷清的夜风醒酒。 晚上的风很冷,也带着锈腥,尤其是城镇边缘,到处都是开发区,挖矿的,处理废弃金属的,混在一起,很难闻。 他脑袋靠在手臂上,昏昏欲睡。 第10章 “先?”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游肆睁开一只眼,借着昏暗的路灯看他。 “我没叫你。” “看见您了。”江律小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您喝了酒吗?” 游肆嗓子还火辣辣地疼着,扯着唇“嗯”了声。 江律扶住他的肩膀,凝视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腕,企图根据脉搏频率和瞳孔变化来判断他现在的状态。 “您喝了多少?是哪种类型的酒?喝酒之前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游肆只觉得耳边好像有人在嗡嗡嗡。 “烦死了,别吵我。” 他推开江律,摸出烟盒,却发现早就空了。 江律不明所以,被推开了,也没有继续尝试靠近他,只是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蹲着,不远不近地守着。 游肆把烟盒捏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开心。”他说:“爽。” 江律眼睛亮起,响应他的指令,飞速处理之后,发现“开心”、“爽”并不是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是一个明确的命令。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男人的侧颜:“先开心……就好。” 说话的声音明显卡顿了一下,因为,游肆明令禁止他模仿人类的感情交互模块。 游肆手臂搭在膝盖上,坐没坐相地靠着身后的台阶,听见他干巴巴的,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江律眨眨眼:“看起来您真的很开心。” 游肆侧头,看向他。 道路漆黑,夜晚黏着,好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亮都吸进去。 市中心的亮如白昼,还没有点亮这里的肮脏落后。 他看不清江律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看得清我吗?”他问。 江律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话啊。”游肆不耐烦地催促。 “我的视觉系统看不见您,这里太暗了,但是我的扫描感知系统知道您的位置、动作和神态。” 游肆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呼吸,片刻,他说:“蠢货ai。” 江律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句话。 游肆晃晃悠悠地起身,手掌撑着潮湿的水泥地面,站起来。 江律下意识想要过来扶,观望着,看见他站稳了,便收回动作。 第9章 照顾病患模式 “要不要一起来开会?” 谭文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游肆趴在桌上,脑袋昏沉沉,从手臂中抬脸,颓废不堪。 他以前酒量很好的,没想到昨晚那杯小饮料就能把他干趴下,宿醉后头疼欲裂,四肢也不受控制似的发软。 “醒醒。”谭文飞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一会儿客户过来了,这个项目你也有功,一起去开会?” 游肆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谭文飞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像是在狼面前晃悠肉似的。 “不去。”游肆又趴下去。 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谭文飞脸上笑容凝固,而后坐下,“为什么?” 游肆抽出一只手握住鼠标,眼皮掀开一条缝:“我还有活儿要干。” “你这耽误一下又没什么,你就心甘情愿待在这儿打标啊?”谭文飞拎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走了,去开会,干正经工程师应该干的事儿。” 游肆半个身子被扯起来,揉了揉眼睛,勉强看路。 谭文飞拽着他一路到了会议室,“快把自己收拾收拾,客户马上要到了。” 游肆对着玻璃镜面的反光,整理了一下领子和衣摆。 “看看先。”谭文飞把文件递给他。 游肆下意识伸手去接,又停住,推拒开:“不用。” 客户很快到了,谭文飞打开荧幕,给他们详细讲了这次采用的技术和机械。 “等一下,暂停,这位是?”客户看向游肆。 谭文飞:“噢,这位是工程助理,跟我们一起开会的。” “那也需要核验一下近期信息。”客户的秘书拿着扫描仪过来:“毕竟我们日后的合作需要保密协议……” “不用了,我还有工作,失陪。”游肆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会议室。 站在楼梯间里,游肆把窗户打开,凉风扑面而来。 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肩颈,也醒了醒宿醉,正打算回去工作,突然楼下一声巨响。 游肆倾身去看,下一秒,身后一双手猛地推来,他整个人翻出窗去。 “游工!” “快点打120!有人坠楼了!” 游肆坐在担架床上,手腕打上厚厚的石膏,滑稽又狼狈。 医扒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他瞳孔,又用便携人体检测仪做了个粗略全身扫描。 他从窗户上摔下去,摔到空调架上,要不是伸手抓住护栏,手腕卡在里面,把他人吊着了,没准头着地就这么过去。 医拿着棉签,给他脸上的伤口上药,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qc的那几个人。”谭文飞查完监控回来,一脸的怒火。 游肆让医上完药,站起来要回去工作。 谭文飞目瞪口呆:“大哥,你都这样了,还工作呢?” “不然天上会掉钱下来吗?” 谭文飞赶紧跟上他,按着他坐下休息,顺便关掉了他的电脑:“你先别忙活,你这是工伤,而且那几个人肯定要赔钱的,你别担心这个,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吧。” 游肆右手手腕骨折了,好在其他地方没有太大损伤,只是近期免不了活不便。 谭文飞也被吓到了,直到警察来带走了下黑手的几个人,他才放心下来。 好说歹说,劝着游肆回家休息了。 游肆还没在这个点回家过。 外边阳光很好,难得明媚,日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灰云落下来,既不毒辣,也不冷清。 刚刚好。 游肆翻了翻手臂,手腕上的石膏很厚,里面还埋着促进骨恢复的介质。 偏偏还是右手,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把左手卡进空调外机的护栏了。 到家,摸钥匙,开门。 屋子里不是漆黑的,甚至有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个方格的彩虹。 游肆新奇地扭头看过去,正好是前几天刚换上的新玻璃。 客厅没人,充电舱也是空的。 卧室传来轻轻的窸窣声,游肆走过去。 江律在卧室里清理地板,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地板上的脏污。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江律身上,他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他俯身趴下的时候,阳光穿过他的衣衫,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线,结实又瘦,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游肆突然开口:“我回来了。” 江律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被吓到,回过头:“您今天这么早……” “吓到你了?”游肆觉得好笑:“看样子你的警觉算法很一般嘛。” 江律站起来,“这也是模拟人类受惊反应的一部分,还是说,您也希望我能关掉这个板块?” 游肆瞬间觉得没意思。 “您受伤了?”江律放下抹布,走近,快速扫描了一下:“右手腕尺骨远端线性骨折,伴随桡腕关节半脱位……先,您最近应避免使用右手,饮食方面也要注意……” “知道了。”游肆抽回手:“继续做你自己的事。” 江律停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厨房把抹布清洗晾好,又折回来。 “先,您现在需要照顾。” “不需要,你不打扫就回充电舱去。” 江律却认真地看着他:“抱歉,请恕我无法执行此命令,根据机器人三定律,人类的健康受到威胁,机体无权视而不见。” “哪怕违抗我的命令吗?” “是的,哪怕违抗您的意愿,您的命健康是机体的最高关注。” 游肆脸色阴沉,颇为不耐。 江律却始终注视着他,平静又镇定,没有丝毫退缩。 “你比人类还烦人。”游肆甩下,心里火堵得慌,去冰箱里找喝的。 “先,忌冷辛辣。”江律追过来,阻拦他。 “你管我?” “请遵循医嘱。”江律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冰水,“我给您烧点热水喝。” “渴死了,现在就要喝。”游肆伸手去抢。 “小心……” 江律眼看着他没站稳,连忙把人抱住,后背撞到冰箱上,结结实实砸出声响。 水瓶摔在地上,轱辘轱辘滚出很远。 游肆单手撑在冰箱上,愣了下,而后把他推开。 “您没事吧?手有没有碰到?”江律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他的右手,而后更耐心地劝:“您先坐一会儿,我去烧水,很快就好。” 游肆与他拉开距离:“动作快点。” 江律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水瓶,进了厨房。 第11章 过了一会儿,咕噜噜的烧水声回荡在狭小老旧的房子里。 游肆坐在沙发上,随手调了台,手腕里的麻醉剂开始失效,介质的异物感也变强了,埋在骨头深处的疼,像是骨头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又吹进一阵刺骨的寒风。 他想喝酒,起码能麻痹神经。 江律端着兑好的温水出来,“伤处疼吗?” “很疼。”游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抬头看见江律的脸,满腔脏话又咽下去。 江律半跪在他面前,道了个歉,然后捧起他的右手。 “医给您用的是什么介质?我没有扫描出来。” “h中质型。” “这种介质促恢复效率更高,但也需要更多麻醉剂辅助,否则的确会很难受。” 江律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大拇指轻轻顺着他的虎口按揉。 江律的体温不算高,虽然模拟人类体温,但也是个耗电的功能,所以只维持在了最低体温的程度。 他动作缓慢轻柔,帮游肆按摩手掌,抬眸问:“这样好些吗?” 游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嗯。” “石膏覆盖的地方暂时按摩不到,等换用隐形支架后,我再帮您按摩,能有效减少不适感。” “嗯。” 游肆被他伺候得很舒服,心情也平静下来。 江律不知疲倦地反复推揉他僵硬的肌肉,直到游肆的手掌从冰冷变成温热,甚至掌心沁出薄汗。 “够了。”游肆抽回手:“你休息一下。” “我不会累。”江律说着,迟疑片刻,还是补充:“谢谢您关心我,不过不用担心。” 游肆侧头:“你开了病患模式?” “是。”江律微微垂首。 病患模式下,关怀和共情是无法关掉的功能,也是必须的功能。 也难怪江律温柔多了,跟哄小孩似的。 游肆还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正饿着,打算出门随便找点便当吃一下。 江律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游肆觉得好笑,一边单手穿外套,一边问:“你要不要跟着继续监视我?” “您误会了,我没有监视您,我只是照顾您,您仍然拥有隐私的最高权利……” “闭嘴吧,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不带你了。” “好的,抱歉。”江律走过来帮他,“请带上我。” 游肆垂眸,视线落在他鼻梁上,缓缓往下,江律唇形也不错,颜色偏淡。 江律帮他扣好扣子,退开半步,等待他的指令。 游肆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你用吃饭吗?”游肆问:“你这也模仿人类,那也模仿人类,吃饭模不模仿?” 江律浅浅笑了一下:“您在拿我开玩笑,但是不用,我只需要充电即可。” 他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游肆心里窜过这么个想法。 江律眼睛弯起来时,像小月牙,盛着一汪泉水的月牙。 他笑起来说话,嗓音也更加柔软清朗。 游肆单手插在口袋里:“那我等会儿吃炸鸡你只能在旁边看着了。” 江律的笑容一扫而空,正儿八经地拦住他:“抱歉,您不能吃炸鸡,您要忌口。” “无不无聊啊你?”游肆都懒得跟他多说,把他推开,“我开开玩笑而已,你真是无趣,炸鸡那么贵,我哪有钱买?” 江律却当真了,跟在他后面絮叨:“您最近受伤了,吃不恰当的食物,会阻碍伤处治愈进程,请您……” 游肆实在被吵得没法了,“行,那买菜回来你做,你来决定我吃什么,这总行了?” 江律眼中的光似乎更亮了一点,露出欣慰表情:“好。” 游肆盯着他的脸,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说:“到底为什么要给你这张脸。” 江律本想解释这是设计师的巧思,但又想起来游肆的警告,只好中止进程,转而问:“您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我的智库里有成千上万本菜谱……” 游肆没兴趣:“随便吧,反正都是罐头蔬菜,吃不死我就行。” 第10章 赝品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 江律按照照顾病患的食谱,征询游肆的意见,买了些菜。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游肆拿起一盒草莓,合成草莓的价格很便宜,个头又大又饱满,鲜艳欲滴。 他想起那天在路边摊买的草莓汁,酸酸甜甜的,虽然稀释过,但也足够美味。 “先,您想吃草莓吗?”江律歪着脑袋看他,露出一个笑容:“水果能提供丰富的维素,对您伤口恢复很有帮助,而且也能适当提高您的心情。” 游肆觉得他笑得很天真,有点傻。 “合成草莓,能提供什么营养?”游肆放下盒子,单手推了一下推车:“扶好,别滑走了。” 江律双手扶住,慢慢跟在游肆身边。 游肆伸了个懒腰:“跟天然草莓差远了。” 江律没懂,疑惑地看着他,“合成草莓中加入了一定比例的营养剂,口感上也针对人体口腔工学和大众口味偏好进行的基因编辑,现在已经比天然草莓的质量高了许多。” 游肆没忍住笑出来,带着轻蔑:“那是你以为而已,就跟机器人永远比不上人类一样。” 话音落下,江律眼神晃了晃,眨眼的频率也快了几分,低下头:“哦。” 游肆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抬手握住推车把手:“没说你。” “我明白。”江律点点头:“我也没想跟人类比。” “那你还天天说自己的系统多么先进,算法多么高级,有模拟人类的种种功能?” 江律垂下睫毛,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设计师的考虑,他们是人类,他们有想法和创意,而我只是一堆代码和仿真金属的结合而已,就想我现在虽然在思考,但也只是设计师和工程师让我思考,并非我自己的想法。” 说完,他抿起唇,眼眸温和地朝游肆笑:“所以,先说的是对的,机器人比不上人类,我也永远比不上您呀。” 游肆扭开头:“少奉承我,再说恶心的话把你扔了。” “先口是心非。”江律说。 游肆皱眉:“你说什么?” 江律跟他并肩走着,稍微比他矮一点,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您说了好多次要抛弃我、扔掉我,但最终并没有这么做,而且您刚才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也不在正常的水平线起伏,您并不是真心想要扔掉我,也不是真心觉得我说话恶心……” 游肆脸上冷到了极点:“谁允许你分析我?” 他突然暴怒,一把推开手推车,推车轮子滚动,“砰”的一声撞到货架上,江律连忙扶住。 “对不起,是我的错。”江律低声下气地道歉:“请不要气。” 游肆想起他是nex的机器人,更觉得烦躁,转身就走。 江律追上去也不是,不追也不是,cpu烧了一下,迅速把货架上掉下来的商品整理好,推着小推车追上去。 “先,我错了,您消消气……”江律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股脑把所有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游肆没理他。 他没有钱,站在收银台的队伍后面,茫然无措。 “一共387块,请问有会员吗?”收银台后面站着的t-5机器人礼貌地问。 江律却不知如何作答:“我……” 他不知道游肆有没有会员。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催促着:“快给钱啊,磨蹭什么呢!” 江律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嚷话,只是看着站在不远处、一脸阴沉的男人,眼神求助。 可游肆一眼都不看他。 他杵在这儿,后边的人更不耐烦了,抬手推了他一把。 “有钱没钱啊?快点啊,没钱买个屁东西!” 游肆听见这边的动静,看清站在江律身后的人。 是住在楼上那个肥男程少轩。 “有钱,你急什么?” 游肆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扫描仪上,侧头盯着他看,眼神有几分轻蔑。 程少轩浑身油脂,t恤松松垮垮,不知水洗过多少遍,领口已经变形了,灰色的领子被脖子夹层的油污染成了浑厚的黑。 他本想再争执几句,看着游肆人高马大的个头,气场冷得跟要杀人似的,还是缩着头,没再嚣张。 t-5扫了游肆的账户,划掉本次服务的金额,鞠躬请他慢走,祝他有美好的一天。 游肆个子高腿长,走在前面跟风似的,江律提着一大包东西,跟在后面。 红灯亮了,游肆终于在人行横道口停了下来。 江律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对不起。” 来来往往的载具在面前飞速穿过,被绿灯放行的车子开得飞快,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被撞到天上去。 游肆视线落在模糊的车流里:“我不喜欢吃合成草莓。” 这话有点莫名。 但江律还是反应过来,认真听着,起码,先没有再无视他了,这永远是好的征兆。 第12章 游肆说:“合成草莓很甜,很香,比天然草莓好吃一百倍。” 江律轻声问:“那您为什么不喜欢?” “天然草莓是在味蕾上好吃,合成草莓是在脑子里好吃。” 江律没懂。 游肆啧了声,似乎很不满意他迟钝的理解能力:“天然草莓的味道是自然而然的,像你在跟人接吻,缠绵温馨,但合成草莓就像是直接往你大脑皮层里分管味觉的区域注射了一针兴奋剂,掐着你的脖子扇你的脸逼问你爽不爽要是不爽就继续扇你。” 江律睁着眼睛呆呆地,反应过来了才突然笑出声。 游肆看着他的笑容,眼神也松动几分。 “我明白了,合成草莓也是一堆代码编辑而成的赝品,再像真的,也比不过真的。” “嗯。” 江律眉眼弯弯,“先很会比喻,难怪ai没办法复制人类的思想。”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游肆睨他一眼。 江律诚恳地摇头:“没有。” “那就别奉承,很恶心。”游肆把他的脑袋扭回去:“看路。” 江律说:“您不用担心我,我不是完全靠视觉来感知周边环境,您还记得吗?” 他的视觉系统只是辅助,更多的是内置的多维全景扫描,简单来讲就是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身后的情况。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游肆问。 问完他就心知肚明了,这是江律设计师的巧思,为了模拟人类社交中的眼神接触。 江律微微抿唇,不再看他,也没有解释。 因为游肆禁止他再引用《用户使用手册》的内容,也禁止他过度模仿人类。 绿灯亮了,两人一起走过街道,朝家里走。 游肆的手受伤,还是右手,很不方便。 江律便包揽了所有的活儿,没让他操心。 “钥匙在左边兜里,拿一下。”游肆边看手机边指挥江律做事。 江律小心翼翼伸手进他的口袋,把钥匙拿出来,打开绿皮铁门。 江律先是把他一直坐的沙发收拾出来,又给他准备了温水,游肆舒舒服服坐下了,他才拎着大包小包去了厨房。 江律干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做事都是轻拿轻放,但又做得很迅速干净。 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几部老掉牙的电影,他没有购买会员,只能接收到有限的几个频道,都看烂了。 游肆扭头,看向厨房。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活,又刚出狱,活一团乱糟,他也懒得收拾。 除了机械和代码,他讨厌一切复杂的东西。 如果江律是个人类,这会儿也早就被他折磨得精疲力尽,一通电话打过来,说游先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在您这里工作,您还是找其他家政吧。 可江律不是人。 虽然他长得很像人。 “江律。”游肆喊了一声。 厨房里立马探出一个脑袋,“怎么了?” 游肆放下水杯,说:“水凉了。” “我马上给您再倒一杯。”江律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给他去倒新的热水。 游肆低头,继续看手机。 谭文飞给他发了好多条,都是iqc的事儿,说警察已经调查过了,肯定要让那伙人付出代价。 游肆问:【能赔我多少钱?】 他只在乎这个。 谭文飞愤愤不平:【这是钱的事儿吗?要他们敢这么搞我,我不要钱都得让他们牢底坐穿。】 游肆笑了一下。 不过谭文飞还是告诉他,说自己一个律师朋友说起这事儿,聊了几句,应该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但最主要还是,你知道的,那几个人也没钱,穷得叮当响,还住贫民窟呢,估计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贪污的钱,顶多也就百来万吧。”谭文飞说。 游肆缓缓点头,陷入沉思。 “饭快做好了,待会儿我帮您洗手。”江律摘下围裙。 厨房门一打开,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游肆都有些愣。 他记得没买食品增香剂,怎么闻起来这么好吃。 他走到厨房门边看。 江律正把一锅浓汤盛出来,台面上还有一碗绿叶菜,一盘炒肉,都很清淡爽口。 “你真的会做菜。” 江律端着汤,小心翼翼避开他,“是的,智库食谱里有的,我都会做,出厂设置自带的。” 毕竟是家政机器人。 游肆抱臂倚靠着厨房门,视线跟着他走。 江律把菜都端出来,“好了,我帮您洗手吧。” 游肆伸出手去。 江律小心避开他的石膏,把他牵进洗手间里。 第11章 你想让你主人赔钱坐牢吗? 游肆的手打了一周的石膏,才勉强拆了,换了隐形支架。 埋了一整周的介质,每到晚上神经都很敏感,又疼又痒,麻到牙根的感觉又挠不到,翻来覆去攥着手腕到半夜都没睡着。 江律轻轻敲门,问他可不可以进来。 病患模式下,他更多管闲事了。 游肆实在是难受得不行,还是让他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江律跪在他床边,微微俯身,借着台灯的光芒检查他的手腕。 “看样子介质快吸收完毕了,所以最后这段时间会异物感更强,这是好事,是痊愈的征兆。”江律低声解释着,嗓音温润好听,捏住他的手腕按揉:“您的手很冷,皮肤颜色也变深了,但这都是正常现象。” 游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慢慢闭上眼,“嗯,明天去拆石膏。” “太好了。”江律由衷地感到高兴,与他十指相扣,缓慢转动他的手腕。 游肆睁眼,扭头看他,江律按摩很认真,手指按在他皮肤上,很舒服。 游肆感受到手腕冰冷仿佛被完全捆住的感觉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脉流通的温热感。 “好多了,你回去吧。” “再多一会儿。”江律拒绝了他的命令,建议道:“晚上神经更兴奋,停下来可能就又会不舒服,您睡吧,我等您睡着了再走。” 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按摩很舒服,游肆也就任由他去了。 他闭上眼,没了那一阵抓心挠肝的痛痒,很快就睡着。 拆了石膏,医给他涂抹隐形支架,又检查他的手腕恢复情况。 江律等在一旁,仔细听医的叮嘱,像是怕遗漏一个字。 医说完了,江律还拦住他:“医,请问您刚才提到的,隐形支架的渗透压吸收……” 游肆坐在一旁喝茶,等着江律问完。 这小机器人虽然蠢,但还是很细致的,病患模式的确照顾周全。 江律把医的话记在心里,拎着开给游肆的药:“好了,先,我们回家吧。” 游肆放下茶杯,“聊完了?” 江律点头,似乎还蹙起眉,“看来隐形支架比石膏还要细心护理,石膏还有外部支撑,而隐形支架只是用胶体成膜……” 游肆又听得耳朵起茧,“别念了,听着头疼,你看着办就行。” 江律抱着药袋子,“我会好好照顾您。” 换了隐形支架,手腕就可以按摩了,虽然这个阶段换了更适肤的介质,但异物感仍然存在。 而且江律答应过他的。 “您先休息,我去做饭。”江律帮他脱下外套挂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顺手打开电视机,调到《罗马假日》电影。 “为什么看这个,你爱看?”游肆随口问。 江律:“您喜欢这个。电视一共能接收到4个频道,共27部电影,您观看这一部的时长最多。” 游肆愣住,而后嗤笑:“蠢货算法。” 江律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骂自己,眨了眨眼,“那您能告诉我,您喜欢什么吗?我可以学。” “你没必要学。”游肆拿起遥控器,切换了另一部。 他去了杂物间,把工具箱翻出来。 “先,家里有什么要修的吗?”江律见状,过来帮他。 游肆一只手翻找也不方便,干脆指挥他,“帮我找一下c形钳和雾晶熔胶。” “好。”江律也不询问,帮他找出那些工具,擦拭干净,递给他。 游肆把茶几上的东西都拿下去,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小型动力器,开始鼓捣。 好不容易手拆石膏了,他得加紧拆机。 江律坐在茶几边,看看动力器,又看看游肆。 游肆面色凝重,英眉微拧,隔着聚焦镜观察镊子上的栓剂,慢慢塞进动力器的缝隙中。 “先,您该休息了,持续用手不能超过半小时,您还伤着。”江律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游肆做事被打断,挺不爽的,抬头看见江律担忧脸色,啧了声,松开手任由他把工具拿走。 “你真不知道什么是知难而退,是吧?” 要换做人类家政,早就在游肆摆脸色的时候识相地不再打扰。 第13章 偏偏江律不会察言观色,脑子一根筋。 江律把工具箱盖上,“我知道,但我不会。” “理由?” “因为没什么难的。”江律抽出纸巾帮他擦手上的灰尘污渍,“关注您的身体健康永远是第一重要的事,是我的本能和职责。” 手就这么被他握着,柔软的纸巾擦过掌心,还有淡淡香气。 “你的本能和职责?”游肆淡淡问。 江律说:“从杨先第一次将我的所有权移交给您,您就是我的主人,而机体唯一的价值就是满足主人的需求。” 游肆靠在沙发里,左手屈肘撑着脑袋,眸光幽深。 江律还保持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温顺却又疏远地仰视他。 游肆盯着他的眼睛,而后视线滑过他的鼻梁,移开:“病患模式什么时候关?” “什么?” “我拆石膏了,你的病患模式可以关了。”游肆说。 “抱歉,在您完全痊愈之前,无法提前关闭。” “哦。”游肆站起身,伸懒腰,“你做饭吧,我看着。” 江律从地上爬起来,“好。” - 游肆刚到公司,就听见吵吵嚷嚷的议论声。 谭文飞端着咖啡坐在桌子边,见他来了,笑着举杯,“老弟,恭喜啊。” 游肆举起手晃了晃,“拆石膏了,的确可喜。”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游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进去。 谭文飞从桌子上下来,“你还不知道?那几个害你的人出车祸了。” 游肆抬眸。 “可算是现世报,据说是车子速度过快,转向仪摩擦过热起火了,要不是冲进了河里,他们早就死完了……” “是么。”游肆仍然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你啊,对什么都不在乎。”谭文飞恨铁不成钢,叹气,“其实这也是好事,出了这种意外,肯定要跟汽车公司和保险公司索赔的,要是能拿到点赔偿,他们也有更多钱可以赔给你。” “那我可以提车了?”游肆开玩笑。 谭文飞锤了锤他的肩膀。 案子选了个假期开庭,占用了游肆的休息时间,让他有点不爽。 “中午不回来吃饭。”游肆说。 江律正在帮他系衬衫上的纽扣,“好,您要加班吗?” “算是。” “那您注意休息。”江律习惯性叮嘱。 游肆在看手机,没答话。 谭文飞好心开车过来接他,虽然昨天那个关于车子的玩笑话有点地狱,但谭文飞似乎没放心上。 刚上车,游肆就听见一声机械音。 “上午好,游先。” 游肆抬头:“你给你的车安了一张嘴?” 谭文飞拍了拍方向盘,不掩骄傲,“怎么样,我前天刚装的,车载机器人,能自动开关门和导航。” 游肆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特别,手掌撑在坐垫上,稍微用力,就听见一声,“游先,请您好好待在我怀里,以免行车颠簸,会摔着您。” 游肆松开手,“你怀里?” 那道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然您以为,您现在靠在哪?” 游肆气笑了,“你这机器人挺有个性。” “我选的,有脾气,只不过有些时候不够智能,够烦人的。”谭文飞让车子自己开出去,找目的地,“昨天我在高速上跟他吵起来了,蠢货,看不出来我气了吗?还一个劲儿叭叭。” 他愤懑的样子,游肆不由得笑出来。 蠢货…… 挺耳熟。 江律的算法虽然笨拙,也不会变通,但好在比较人性化,绝对不会做出惹人气的举动。 他只是一台服从命令的机器。 到了法院,庭审很高效,证据确凿,程序正义,加上公司其实也不是很想保那波人,赔了不少,比预期的要高得多。 谭文飞挺高兴的,还要拉着游肆去喝酒。 游肆以手还伤着为由拒绝了,先回了家。 回去路上,游肆给江律打了电话。 江律很快响应。 “先,您要回来了吗?” “嗯,准备晚餐吧。”游肆停顿一下,又说,“我想吃草莓。” 江律说,“我去给您买。” “我不吃合成草莓。” “那我去给您买天然草莓。” 游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刚给你开了支付权限,你看看。” 江律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系统更改,“看到了。” 游肆说,“以后你可以直接从我的账号付款。” “好的,谢谢您。” “我把上次买草莓汁的地址发给你,你去看看那个小摊贩还在不在卖,没有就算了,有就买一筐。” “一筐吗?”江律向他确认。 “对,一筐。”游肆低头看了眼手腕,“有钱了。” 结束通话后,江律动身去买草莓。 从昏暗的楼梯往下走,面前挡着一个人,江律看也没看,径直避开,却被再次故意拦住。 江律抬头。 程少轩跟一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眼睛都被肥肉挤出褶子。 “你不是人类。”程少轩的眼神满是贪婪和欲念,扫过江律全身,“我都听到了,你是个机器人。” 江律往后退了一步,“请您让开,我有事要做。” 程少轩丝毫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反而步步靠近,“你主人给你什么好处?他有没有开放你的隐私权限?” 江律皱眉,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请您让开。” 程少轩两眼放光,喘息都粗重起来,“你他妈长得还真是不赖,现在居然还他妈有这么好的机器人,老子真是捡便宜……” 江律闪身躲开他凑过来的手,抬臂挡了一下。 程少轩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哼哧哼哧地笑,“你躲吧,你越反抗老子越爱,大不了就是赔点钱,又不会怎么样,你别不识好歹。” 漆黑的楼道里,皮带解开的声音尤为清晰。 “先,请您注意您的行为!”江律声音平静中透着冷硬,“您的行为属于严重违规,警告无效我会采用其他自卫方式。” 程少轩低声笑着,“来来来,你打我,你想让你主人赔钱坐牢吗?” 江律瞳孔一颤,停下了所有动作。 “这才乖……不愧是高档货,比我家那个破烂铁皮强多了……” 程少轩笑容更加狂妄,掐着他的脖子把人拖进楼道的杂物间里。 第12章 用草莓调戏小机器人 游肆到家的时候,江律没在厨房,也没在做清洁。 只是站在阳台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干嘛。 桌上放着一筐草莓,红果绿叶,很新鲜。 “买回来了?是同一个摊贩吗?” 江律闻声,回过头,“对,我向她提起您了,她还记得您,给打了折。” 这种草莓本来就不多人买,尤其还是在底城,这里的人大多数更愿意用为数不多的薪水去买更便宜更好吃的合成草莓。 毕竟维素补充剂和食用增香剂成本低,也足够好吃了。 游肆一次性买一筐,本来就给小姑娘行了方便,能让她更早收工,她给打打折也正常。 游肆捏起一颗,也没洗,塞进嘴里把蒂摘掉。 “我拿去洗。”江律走过来,俯身端起筐子。 屋子里光暗,游肆这才看见他脸上的伤。 “你脸怎么了?” 江律皮肤很白,脸侧的掌印和颧骨的淤青就变得尤为明显。 江律面色如常,“跟楼上的住户起了点矛盾。” “他怎么了?”游肆声音提高了点。 “我去买草莓路上,他把我拦住了,言语辱骂,行为暴力。” 江律声音太平静了,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游肆不禁蹙眉:“你还手没?” 他伸手碰了一下江律脸上的伤,如果这些伤落在人脸上,此时一定是微微发烫。 但江律的体温还是稳定的,甚至有些凉。 江律摇头:“我没有伤害他。” “我问你还手没?” 江律再次摇头,“没有。我只是制止了他的行为,然后去给您买草莓了。” 说完,他看着男人的面色,检测到他的血压和心跳在一瞬间飙升,那是愤怒的表现。 游肆在气。 江律便低下头,温顺而小心地安抚,“先,是我的错,下次我会尽量避让其他居民,不给您带来麻烦。” 江律知道游肆现在没什么钱,连玻璃都是他自己搬回来的,若是被警察追究机器人攻击人类的责任,游肆也少不了麻烦。 机器人三大定律中的“不能伤害人类”也不允许他还手。 程少轩虽然体型肥壮,但常年不运动,他的力气只是虚大,人也很笨拙。 第14章 江律轻轻松松就制止了他,从杂物间逃出来。 “我去给您洗草莓了?”江律见他迟迟没有反应,这么问了一句,然后转身去厨房。 洗好草莓出来,游肆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江律把草莓放桌上,“您先休息会儿,晚餐很快就好。” “过来,坐。”游肆叫住他。 江律停下动作,乖乖在他身边坐下。 游肆抬起他下颌,转向右侧。淤伤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不疼吗?”游肆问。 问出来他就觉得可笑了,江律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觉得疼。 只是他的设计团队跟犯了癔症一样,居然在承伤反应这种东西上设置拟人。 游肆指腹抚过他脸上的掌印,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给你这张脸。” 江律眼睫颤抖,抬眸注视他,灯光下,他灰蓝色的眸子显得更加深邃,又有点莫名的茫然。 “这印子怎么消?” “跟人类受伤一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 游肆松开手,“知道了。” 江律察觉到他又变得冷漠,便开口解释:“请您放心,我没有还手,更没有主动攻击他,我有第一视角录像为证,若是警察找上门,也不会追究您的责任,顶多……” “顶多什么?” “顶多将我回收销毁。” 游肆没说话,盯着那筐草莓,眼神一点点暗下。 江律没等到回应,呆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起身去做饭。 游肆喜欢看他做饭,所以他没关厨房门,做的也都是一些没有油烟的蒸煮菜。 刚开火没一会儿,身后由远而近脚步声,而后是倚在门框上的声音。 江律知道是他来了,边做饭边回头看了一眼,“您要不要站到我左手边来?可以看得更清楚。” 游肆端着草莓筐,走近,拿着一颗草莓递到江律嘴边。 江律下意识对靠近的物体往后躲了一下,手上没停,却不解地看向男人,“怎么了?” “要不要试试看?” “我不需要吃东西。”江律以为他不懂自己的运行原理,便十分贴心地解释,“我只需要充电即可。” “你真没意思。”游肆将草莓抵在他唇上,威胁道,“不吃就不要你了。” 草莓尖尖有些过熟,融出的汁水抹在江律唇上,染上殷红色泽,还有些莹润。 游肆动了动手指,故意把草莓汁抹在他唇上。 江律张嘴,咬下那颗草莓,咀嚼几下,而后咽下去。 “味道如何?” “酸酸甜甜的。”江律说,“很新鲜,有一股草香,难怪您喜欢。” 游肆又拿起一颗,“还想不想要?” 江律眼神有点呆。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机器人,他只能服从。 他没有“想不想”。 犹豫的时候,唇边又抵上凉丝丝的草莓尖。 “吃。” 江律只能张嘴吃下去,主人的命令,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就这么喂了两三颗,游肆才终于玩够了投喂游戏,回客厅看电视。 楼上又传来打砸声,震耳欲聋,游肆总觉得要把天花板给掀了似的,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激烈。 游肆见过程少轩家那个t-5,是比较老款的版本,估计当时也要不了多少钱,但很耐造。 手臂断过三次,接回去了,腰上的脊椎金属也都被踹折,胸口更别提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 眼珠子爆过一次,修好之后没有以前那么灵活,反而奇奇怪怪的。 但t-5人很好,有几次撞见游肆搬东西,还搭了把手。 平时在街区里看见独自一人的小孩和老人也会给予关照,直到看见她们的监护人出现才会离开。 机器人的设定如此,对人类友好,哪怕被伤害过多次。 游肆握着遥控器,不重不轻地敲打在沙发扶手上,电影的光一闪一闪,让他有几分困顿。 楼上的辱骂声、打砸声,淹过了电影的对白。 “先,晚餐好了。”江律摘下围裙。 “嗯。” 游肆放下遥控器,起身走过去。 第13章 绝对服从,不是您想要的吗 下了班,谭文飞和几个工程部的男同事约着去喝酒,他自从加装了车载机器人,就没顾忌过喝酒的事儿。 “我倒是想去,但还有事。”游肆要先走。 谭文飞这次没让他开溜,硬是拉着他去了。 “就在底城区西南边,近得很。” 听了这话,游肆没再推拒。 谭文飞边说边拽着他上车,“你上次给我改的数值,我用上了,得谢谢你。” 自从游肆帮他发现了输出机的问题,谭文飞就总叫他帮忙,给的回报也非常丰厚。 几个人上了车,被谭文飞那个车载机器人怼了一路,下车的时候每个人都表情带着不爽。 “什么破机器人,拆了算了。” “你要不是拆他,我就拆你了啊。” “这种残次品,你花钱买的?白送我都不要。” 谭文飞却没在意,“那种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人有什么玩头,无聊死了,这种有个性的才好玩。” “只可惜他的个性也是代码写好的,又不是真的有自我意识了。” “用你说?我就喜欢这样的。”谭文飞呛着声,推着他们进酒吧。 这里的酒吧更热闹,更迷乱,一进来浓浓的劣质香味扑面而来,人群的尖叫更甚市中心的酒吧,吵闹不堪。 “我去一下洗手间。”游肆在谭文飞耳边喊。 他从后门出来,耳边的嗡嗡声才小了很多,站在墙边,抬头,头顶本就不清晰的夜空被建筑的屋檐划成一条条细线。 隔壁的巷子里传来打劫斗殴的声音。 拳头砸在肉体上,一声声闷响。 游肆单手扯起兜帽衫的帽子,夹着烟,往里面走。 几个人围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打了十多分钟,打完,搜刮了他身上的贵重物品,还逼着他打了钱。 游肆等着他们打完,才开口,“哥们。” “妈的谁啊?吓老子一跳!” 领头的那个凶神恶煞,脸上的刀疤随着说话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游肆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要不要?” 领头的寸头男狐疑地看着他,伸手去接他的钱。 游肆夹着钱,抬手躲开。 寸头男眯了眯眼,“几个意思?要哥们干嘛?” 游肆把那张大面额钞票撕成两半,一半塞到寸头手里,“这一半是定金,另一半事成再给。” 他捻着手里的钞票,“不会是犯法的事吧?” 游肆挑眉,“不敢?” “犯法的事我可不做。”寸头男把钱塞还给他,“上次哥几个就帮这贱货卖了点芯片跟晶核,差点他妈的坐牢,操!” 说完,他又狠狠飞起一脚踹到西装男肚子上。 游肆咬着烟,露出一个笑容:“不犯法,就是费事,敢么?” “少来这套,”寸头男邪笑着啐了一口,“多给点钱,老子自然敢做。” - 楼下救护车闪着红蓝光,警笛声响彻夜空。 担架床把满身是血的肥男从废弃车库里拖出来,差点挑断担架。 两个成年壮男医额头手臂都是青筋,喘着粗气才把程少轩拖出来。 “造孽哟……” “这是惹上什么人了,打成这个死样,牙齿都烂掉了,满嘴是血……” “还能有谁?那群打劫的混混呗。最近治安真是,啧啧……” 游肆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取下降噪耳机,远远望着救护车一眼。 程少轩鼻梁应该是断了,鼻子里呼哧呼哧冒血,全呛进了嘴里。 肥头大耳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得见好多掌印,抽得红彤彤的,跟上了腮红似的,连原本肥腻长满痘痘的色都看不清了。 游肆看了两眼,扭头进了楼梯间。 上了七楼,游肆正打算开门,余光瞥见坐在楼梯上的人影。 t-5抬头,也跟他对视。 昏暗的楼梯间里,游肆看见他半边脸的铁皮都撕烂,卷边,露出里面的灯管和线路。 游肆低头开门,把门打开,门缝里露出一条暖黄色的灯光,像是把漆黑撕破一道口子。 “他打你了?”游肆复又抬头,看向那台机器人。 t-5点头,“是。” “他现在去医院了,你要不要逃?”游肆问。 t-5完好的那只眼睛灯珠闪了闪,似乎在处理信息,他现在变得很迟钝,许久之后,才摇头。 “为什么?” “抱歉,我只能服从主人的命令,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t-5机械地说。 楼梯间里一片寂静。 游肆拉开门进屋。 那道暖黄的光也随着大门关上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第15章 “我回来了。”游肆朝着家里开口。 江律趴在地上打扫沙发底下,听见声音,直起身躯,“欢迎回家,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嗯。” 游肆视线掠过他躬身打扫的腰身,说,“程少轩被人打了。” “是吗?”江律的声音仍然没有起伏,只是关切地问道,“听说这一片的确有很多抢劫的,您需要我陪您一起出门吗?我可以保护您。” “你扯远了。” “抱歉。”江律温顺地道歉,而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游肆在沙发上坐下,正好挡在江律要打扫的地方。 江律停下动作,绕过他的腿,继续打扫。 游肆撑着脑袋看他。 “你们机器人真奇怪。”他说。 江律收起小扫帚,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游肆随手指了一下,“门外那个t-5,天天挨打,现在明明是逃跑的绝佳时机,他居然不想跑。” 江律思考着,回答道:“t-5是nex早期研究开发的机器人,所以在命令执行与服从上,会更加僵硬、不懂变通。” “你以为你很懂变通吗?”游肆笑出声来。 看着他笑,江律也弯了弯眼眸,继续说,“t-5的主机权限高度绑定,就算他跑走了,他的主人一个命令,他也会回来的。” 游肆缄默几分,而后沉声:“是这样吗。” “是的。”江律说,“而且,机器人绝对服从主人命令的代码,是人类自己开发的,你们希望我们对你们言听计从,毫不反抗,为什么又要嫌弃这一点呢?” 闻言,游肆一愣,正好对上江律温和视线。 第14章 你等了我一整夜? 游肆拿到了一大笔赔偿金,连杨延谨都亲自过来了。 老板有点局促,毕竟人家的人在自己的公司里没干多久居然出了这档子事,他也实在是战战兢兢。 更何况杨延谨还给他带了一盒茶叶。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朋友,顺便谢谢您照顾他。”杨延谨笑着把茶叶递过去。 老板硬着头皮接下来,“小何啊,你去烧下水,泡茶给杨董喝。” 俩人在会客室聊了很久,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游肆撑着脑袋干活儿,手受伤了以后,动作都变慢了,一上午都打不了几个标签。 谭文飞修完图纸发去工模部开模,模具却一直出问题。 “游工,你帮我看看,这是计算结果不对吗?”谭文飞把图纸和操作工序递给他看:“怎么内嵌圈总是小了大概0.1的样子,合模合不上啊。” 游肆看了一会儿,翻到前面:“温度太高,材料变形挤压了。” “那现在怎么搞?重新搞钛模时间来不及,要换更薄的材料吗?” “换更薄的吧。”游肆笔尖点了一下概念图,圈出开口的地方:“你这个模具大小不行,到时候脱模也脱不下来。” 谭文飞重新计算了一下,又拿到电脑上模拟,顿时有点懊悔:“还真是,开口太小了,到时候脱不下来得割成两半再粘合到一起,怎么搞的……” 游肆把图纸还给他,继续打自己的标签。 到点下班。 杨延谨的车子等在外面,游肆直接拉开门上车。 “顺路过来?”游肆一上车就开他玩笑:“我可没听说杨董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产业。” “看看。”杨延谨扔给他一个牛皮袋,启动车子:“别开我玩笑了,你快把我吓死,出那么大个事怎么也不跟我说。” “小事不麻烦您。”游肆拆开袋子,里面是一张卡和一份厚厚的文件:“这什么?” “临时通行证。”杨延谨说:“你的数字标签得熬时间,固定期限内消不了,给你弄了个限制性通行证,曲线救国一下。” 游肆捏着那张小巧的卡片,在灯下还反射粼粼波光,“这合法吗?你别搞旁门左道的事。” “当然合法,你在想什么?”杨延谨从后视镜瞥他一眼。 游肆把卡片收起来。 杨延谨想起什么,说:“你住的那个街区好像有点乱,我听说打劫和走私频发,你注意安全。” “知道。”游肆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 杨延谨又说:“你那张卡可以住更好一点的小区,虽然只能住半年,但总比这里强。” “知道。” 游肆没打算换地方住,这里挺好的,人少,清净。 “江律怎么样?” “嗯?” “江律,那个机器人,你还在用吗?” “在。”游肆倚在门边,放松身躯:“挺好。比基础款机器人好点,但也没多聪明。” 杨延谨哈哈一笑:“你就是挑剔一些,能让你说出挺好两个字,说明江律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的算法太落后了。如果我能在nex待久点,一定能做出更好的算法。” 杨延谨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游肆从小就喜欢钻研这些,他知道,游肆有天赋,他也知道,可世事无常,遇上那样的变故谁也不想看见。 “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杨延谨转了话题。 “回哪去,上城?” “回家,我姥姥大寿。”杨延谨说着,把地址发给他了:“家里打算在这儿给她庆祝,也不算很远。” “替我给她带个祝福。但不了,你们家宴,我去不太好。” 杨延谨握紧方向盘的手松开,开启自动驾驶,而后回头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老人家还经常念叨你呢,反正你回家也是要吃饭的,不如去蹭一顿?” 游肆想了想,到底还是答应了。 杨延谨勾起唇角,调出方向盘。 车子慢慢加速,游肆提醒着:“这个速度就不要手动驾驶了。” “我有分寸。”杨延谨点开电台音乐,单手握着方向盘,点了根烟。 车子到了地方,被送进地下车库,别墅里很是热闹。 杨延谨家兄弟姐妹很多,也年轻,这会儿正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妈。姥姥。”杨延谨笑着过去抱了一下老太太,在她耳边说了句日快乐。 老太太笑得开心,看见游肆也在,伸手握他的手:“小游也来了。” “对啊,您不是天天念叨他吗,都快成您的孙子了,我反而像个外人。”杨延谨半是嗔怒半是玩笑。 游肆回握老太太的手,跟她说了会儿话。 一旁杨母静静听着,喝着茶,都没说。 游肆看出她不怎么喜欢自己,也没多找不痛快,陪了一会儿老太太,起身去阳台透气。 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最近的情况,让她多照顾好身体。 母亲也很高兴,说了许多,几度哽咽,让他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去。 “你注意安全,好好吃饭,还有……你爸回来了,不说了。” 游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只留下一串忙音。 捏紧手机,塞回口袋里,游肆转身回了灯火通明的别墅。 吃过晚餐已经太晚,回底城也不方便,杨延谨留他在别墅里住下了。 次日,游肆刚打算起清早回去上班,收到老板的消息,说给他放个假修养身体。 早不放晚不放,偏偏这个时候放,也是杨延谨过去敲打了一番的缘故。 杨延谨想送他回去,游肆拒绝了,让他好好陪着老太太。 清晨的城郊,流水潺潺,鸟鸣山幽。 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和绿植的气味,而不是开采过度的地下污水和迷乱人心的芬芳剂的味道。 游肆想着要不要捏着鼻子不闻了,否则回到底城,该适应不了那儿的空气了。 他找了一家租车的,租了一辆很小很破的旧能源车,速度也不快,但总比走路强。 底城南郊还没有还车的店子,他只能早早停下,登记还车,然后走着回去。 到家刚好是上午九点,阳光正好。 一打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安静,收下来的衣服叠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杯还盛着水,桌上的罩子底下放着早就冷掉的几盘菜。 客厅的角落,江律安安静静待在充电舱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朝阳。 听见声音,江律回头,无神的双眸有了光亮:“先,您回来了。” 游肆放下钥匙的动作停滞片刻,目光扫过江律周身的充电舱。 “你等了我一夜?” 第15章 别跟个笨蛋似的 用户使用手册里写,机器人会在休息时间进行数据整理,闭上眼跟人类一样“睡觉”。 江律不像是刚醒,像是一夜没睡。 “我担心您。”江律说:“您昨晚没回家。” “有点事去了。”游肆拿出手机翻看信息:“你可以问我。” “我没有权限主动跟您发消息。”江律说。 “所以你就干等一整夜?” 第16章 “是。”江律微微垂眸。 游肆扯开领带:“你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是我的算法太低级了。” 江律听多了他的话,也有个七七八八的了解。 游肆以前是工程师,他深谙算法和代码的设计,经手过无数的大型设备的开发,他会看不上江律的算法,实属正常。 “这你的衣服?”游肆指了一下沙发上叠得整齐的几件衣服。 “对,出厂设置自带的。” “收到衣柜去吧。”游肆说。 他拿膝盖想也知道,江律只能得到他的允许,才能使用他的衣柜。 一路开车回来,游肆早饭也没吃,现在正饿着,就把昨晚江律做的饭菜热了。 江律整理好衣服,刚走出卧室门,突然整个人瞬间僵直,“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怎么了?”游肆听见声响,问了声。 没人回应,游肆觉得奇怪,一走过去才看见地上的人。 把人扶起来,游肆检查了一下机能,是电量耗尽了,也不知道怎么没个提醒,没电了直接当场关机可还行。 “麻烦。” 把人打横抱起,放回充电舱里,充上电。 他蹲在充电舱前,撩开江律额前的头发,检查他脑袋有没有被撞到。 好在是没有,只是脸上有点灰而已。 拭去他脸上的灰尘,脸颊上之前的淤青和掌印都消得差不多了,回想起那时触碰他脸颊的感觉,游肆都觉得心里有火。 眼看着电充了一会儿,游肆下了唤醒指令。 “江律。” 机器人慢慢睁开眼,瞳孔由暗变亮:“先?” “报个天气。” “晴转多云,空气质量差,体感温度27c,湿度57%。” “还行,没摔坏。”游肆确认他功能无恙,顺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下次注意着点电量,别跟个笨蛋似的,突然关机吓唬人。” 江律眼中光芒流转,充电时显得更为乖巧。 “好,我会记住的。”江律蜷缩在充电舱里,解释道:“昨天一直在想您的事,担心您是不是遇到了意外,才忘记充电的。” 游肆吃着早餐,“下次注意。” “好。” “你的主动交互权限在哪?我给你打开吧,以后有什么事你联系我。” “先,没有这个权限。” “什么?” “目前民用机器人只有主动报警功能,没有主动联系功能。”江律调取了底层代码和注释给他看:“机器人不被允许主动向使用者传达远程信息,因为这是人类的特权。” 游肆放下筷子:“知道了。” - 换了三次隐形支架凝胶,游肆的手才痊愈。 “你先别忙活,手刚好呢,又弄坏了算谁的。”谭文飞阻止他试图帮忙搬东西的行为,叫了另一个小工过来帮忙。 面前半个人那么高的二合一曲率锚,小工抬起来的时候,游肆都看不见他的脑袋。 “新设备?” “是啊,花了不少功夫买的二手,老板不批我的预算。”谭文飞抱臂凝视着曲率锚,一脸的欣赏和期待。 游肆喝了口咖啡,活动着手腕,打开电脑。 “今天下班早,要不要去吃饭?”谭文飞问:“到上城去,反正你不是有那个通行证么,方便多了,不过我只能把你送回底城大道口,我可不敢进你们街区,你们那儿也太多抢劫的了……” 游肆本想答应,反正无事可做,出去喝酒也算是消磨时间。 脑子里浮起江律蜷缩在充电舱里的身影。 谭文飞见他犹豫:“有事要忙?” 游肆撑着下巴,点了两下键盘:“没事,一起去就一起去。” “你可是不知道,你休假这段时间,公司里算是乱成一团。”谭文飞提起这些事儿就心烦。 游肆开玩笑问:“少了我打的几个标签,公司就破产了?” “还不是qc的事儿,又要重新招人,重新培训,我这儿要新开发项目呢,哪儿有时间等新人去适应。” 谭文飞算是公司的技术负责人,老板明面上是他的上司,实权其实还是要仰仗他的技术。 否则谭文飞也不可能有底气在总裁办公室跟老板拍桌瞪眼地理论。 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游肆懒洋洋撑着脑袋干活儿,右手闲置太久,现在握鼠标敲键盘都跟复健似的。 游肆给江律发了消息,说晚上不回去了。 免得他又等。 江律很快回复,询问他大概几点钟回来。 游肆:【不好说,可能是十二点。】 江律:【明白,先,需要的话我可以到路口接您,最近街区治安不太好,我不放心您那么晚回来。】 游肆盯着这行字,一时走神了。 他的手已经痊愈,忘记关掉江律的病患模式,今晚回去就关。 不过街区治安的确不好,他也就答应了江律的建议。 谭文飞又从老板办公室跑出来,一脸的暗爽。 “有好事?”游肆倚靠在椅背上放松,见他这样不禁勾唇。 谭文飞晃着手里的卡:“今晚团建,老板买单哦。” 游肆轻笑出声:“听上去你像被他包养了。” “滚啊。”谭文飞脸色骤变,嫌弃无比:“谁要被他包养,老男人。” 恰好到了下班时间,游肆关电脑,起身:“走吧。” 谭文飞哼着歌儿下楼,按了两下车钥匙。 楼下响起喇叭声,接着是一声冰冷的:“眼瞎?没看见我在这儿?” 游肆眉梢微抬:“脾气这么大。” 谭文飞倒是不在意:“最近他有点电路搭错了,一张嘴就没好话。” 拉开车门坐进去,游肆坐在副驾,摸了一下前操作台。 “手拿开,变态。”车厢内响起嫌弃的声音。 游肆没拿开手,反而又摸了摸。 车身突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手拿开!” 谭文飞刚打算插钥匙,车子这么一抖,锁孔都没对准。 “你别招他,这个疯子!”谭文飞气急败坏。 游肆这才收手,懒洋洋笑了。 车身慢慢平静。 “导航去上城中心地下7层的酒吧。”谭文飞启动车子。 “你该去地下85层。”车载机器人呛火。 游肆接话:“我不用跟着去吧?” “你也去,死变态。”机械音毫无慈悲地说。 游肆闷笑。 谭文飞实在受不了了,关了机器人的语言功能,让他静音行驶。 游肆听着引擎的轰响,脑子里想的是江律温顺的面庞。 到底还是定位不一样,这种专门用来“调教”用户的ai算法,和江律那种主打陪伴和呵护的算法,给人的使用感不同。 但归根结底是一样的,都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哪怕这车载机器人再有脾气,使用者随便按两个按钮,也能让他安安分分地闭嘴。 第16章 春潮 上城的夜活要繁华很多,奢靡迷醉,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浓郁的迷香。 游肆记得坐牢的时候每天晚上看新闻,有一家娱乐公司被告得倾家荡产,原因是他们居然在旗下的俱乐部里释放成瘾剂量的香雾,以此来增加客流量。 游肆觉得上城的空气里也有这种香雾。 让每一个体验过堕落沉迷的人流连忘返。 酒吧在地下七层,却跟白昼一样明亮,头顶的高仿真投影模拟户外白云,泳池浪波阵阵,还有日照和沙滩。 人群里,机器人穿梭而过,四处端酒递水,还得承受醉酒客人的辱骂和调戏。 服务业用机器人最合适,能承受住人类的一切恶意。 刚一坐下,游肆看见一个人。 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跟朋友聊天,聊得很欢。 对方也看见他了,抬手挥了挥,见游肆没反应,还端着酒跑过来。 “游哥。”秦桥江笑着打招呼。 “嗯,过来玩?”游肆简短地寒暄。 秦桥江回头指了一下那群人:“跟朋友聚会,你呢?” “老板请吃饭。”游肆说。 “小秦,这帅哥谁?” “谨哥的朋友。”秦桥江乐此不疲地为他们介绍。 游肆应付了一下这个场合,觉得没什么意思,正打算走,忽然看见他平板上的网页。 “我真不觉得他们能拿出货来,毕竟在国外也都是样机,少得可怜,国内更是没见影儿吧……” “也不好说,我看上次那一批商周的东西就是他们出手的,他们家一直都有资源……” “但这款机器人我一直都挺好奇的,如果能看一看也不错。” 秦桥江想起游肆也是搞技术的,好奇地问:“对了,游哥,你听没听说楚光的地下卖场?” “什么?” “truelight,他们家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暗拍,流通的都是不见光的硬货。”一旁戴眼镜的男人说。 第17章 “今年的暗拍据说有新货,我有点兴趣了,以前的都没意思。”秦桥江说:“游哥,你帮着看看呗,这些配置算不算好?是不是噱头?” 游肆看着平板上的宣传图和参数,顿时心知肚明。 这就是江律那款机器人。 外形是默认的、未经设置的外形,其他参数有轻微差别,但大多数都是一样的。 游肆耸肩:“我只是个给人打工的,实在没能力帮你看配置。” “行吧。”秦桥江也没有抱多大期望。 谭文飞去买酒回来,看见卡座没人了,给他打电话。 游肆一走过去,谭文飞有几分诧异:“你认识韩肃?” “谁?” “那个戴眼镜的,我刚看你们在说话?” 游肆回头看一眼,是刚才那个给他解释楚光的男人。 “不认识,就遇见一人,过去说了几句话。”游肆说。 谭文飞盯着韩肃看,“他们家是搞投资的,最近几年真是运气好,挖了不少顶尖技术人员过去,搞新物质开发都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刚低价收购了好多废弃反应堆,联邦就宣布重启工程……” “是么。” 游肆只觉得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漂亮,韩肃似乎是个混血,眼睛泛着微微的蓝色。 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从酒吧出来,游肆眼睛都有点疼,喝了酒风一吹又很昏沉。 上城果然是玩乐的好地方,只需躺下融入这个醉梦死的温柔乡,任由自己往下掉,就再也不用起来了。 谭文飞嘴上说底城南郊社区治安不好,不想送他,但还是把他送到最近的街区。 “啧,我还是把你送到楼底下吧,你一个人过去我实在是不放心。”谭文飞本来停下车了,又重新启动,往更破败的地方走。 游肆揶揄他:“你是真不怕被打劫。” “放心吧,我速战速决,把你扔下马上就走。” 谭文飞开了自动驾驶,自己眼睛四处看,观察路况,怕真的有人拿着武器从黑暗里冲出来。 到了小区门口,是真的进不去了,因为路坏得不像样子。 这边的基础设施都很烂,前段时间地下过度开发,发小范围爆炸,掀翻了很多道路,也没人来修,到处都在踢皮球,还是这里的居民自发进行的修缮,也只能勉强过人而已。 游肆下车,顺便吓唬谭文飞,让他赶快走。 “我看见有人拿着拆车的工具过来了。” 谭文飞本来喝了酒就不清醒,这会儿更是魂飞魄散,拍了两下操作台,让车载机器人快逃。 车子一溜烟飞出去,扬起的灰尘都很浓,游肆笑得喘不上气。 小区里一片漆黑,路灯也坏了,到处都坏了。 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才给江律打电话。 “我在小区门口,来接我。” “您在哪个门?” “我不知道,对面路上种了一排假棕榈树。” “那是西南门。请您原地等待,我马上过去。” “嗯。” 游肆坐在地上,靠着身后锈的铁门,闭眼休息。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呼吸声。 但呼吸十分平稳,并没有因为急匆匆赶来而喘气。 游肆有时候觉得江律像个人,有时候又觉得很不像人,真不知道他的工程师是怎么设计的…… 他有点困了。 江律在他面前蹲下,打量他的面庞,而后轻声喊:“先?” 男人没有睁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江律正打算扫描一下他的物状态,如果是熟睡,那就不宜打扰,他想办法把先抱回去。 还没开始扫描,就看见男人勾起的唇角。 “先,您又逗我。”江律叹息,伸手扶他:“慢慢站起来,免得头晕,您喝了酒吗,喝了多少,会不会头疼?” 游肆睁开眼,入眼就是小机器人关切温柔的神态。 那双眼睛在月光和昏暗路灯光的照耀下更加明朗,清澈,如同春潮泛起丝丝澜澜的柔波。 那双漂亮到人类都无法比拟的眼睛,此时正看着他。 游肆忽然抬起手掌,挡在他眼睛上。 “为什么给你这双眼睛。”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不知道是在问话,还是自言自语。 第17章 喜欢我与否,是您的自由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连人造树的枯叶落下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江律低声开口:“抱歉,这是算法成的外貌,如果您不喜欢,可以申请返厂修正。” “你道什么歉?”游肆没懂他又怎么了。 “您气了,我应该道歉。” “你哪儿看出来我气了?”游肆笑出声来。 江律犹豫片刻,才解释道:“您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都加快了,血压似乎也有上升的迹象,短时间内瞳孔变化明显,您捂住我的眼睛,说明您不想多看,各种指标分析证明,您厌恶我的眼睛。” 游肆愣住。 江律始终低着头,卷翘的睫毛堪堪遮掩住他的眸子,让游肆看不清他的瞳孔。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厂家售后服务的联系方式,您可以随时更改我的外观。”他说。 游肆却答非所问,“你觉得我气了?” “是。如果我有判断失误,您也可以随时纠正,感谢您的包容。” 夜空下,江律听到一阵平静的呼吸声。 很快速地起伏一下,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江律没有看他,但是传感器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扫描主人的理状态。 现在是夜晚,在治安不好的城区,主人喝了酒,应该尽早休息。 “先,我们先回家吧。”江律抬起手掌,轻轻扶在他后背上,声音几乎是轻哄。 游肆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背上的肌肉才放松下来,由着他并不重的力道轻推着往前走。 “你说你的外观是算法猜我喜欢,什么意思?”游肆问。 江律快速分析了一下他的话,而后给出了回答:“每一台机器人出厂外观都是一样的,而每一任主人可以根据喜好进行调整,杨延谨先把我买回来时,为我导入了您的喜好数据,算法自动为您成符合您喜好的外观特征。”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喜欢你?” “系统并未强制要求用户喜欢机体,算法也有不完全准确的地方,人类的喜好千变万化,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请您不要误会,我并不认为您应该喜欢我,这完全是您的自由。” 江律的声音很好听,明朗温和,回响在空寂的楼道里,也莫名给人安心感。 进了家门,游肆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他,却发现江律原本应该是泛着自然光芒的眼睛,此时只剩下空荡荡的两个眼眶,空洞无神。 “你怎么了?”游肆脱口而出:“你眼睛坏了?” “视觉传感器已离线,给您带来的不适,深表歉意。” 游肆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别自作主张。” 江律下意识动了动脑袋,却被掐得更紧,于是没有再挣扎,眼皮缓缓眨着,却因为主人没有给出明确的指令而静默等待。 片刻,游肆还是妥协了,放开他:“我不讨厌你的眼睛,别自作主张离线,只有死人眼睛才那样,懂吗?” 机器人重新亮起眼睛,墨蓝色的瞳孔又变得温和灵动。 “明白,谢谢您包容我。” 游肆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心烦,“我说我不喜欢,你就能把眼睛挖出来?” 江律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而后说:“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但您现在应该是在开玩笑。” “行了,别分析我了,蠢货ai。”游肆扯开领带,进了卧室。 江律俯身捡起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衣物,“我给您煮了醒酒汤和夜宵,您吃一点再睡,以免半夜身体不舒服。” “知道了。” 游肆喝了他准备的醒酒汤,脑子里的昏沉却并没有减退,反而有种莫名焦躁。 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没睡着,感觉脊椎上有蚂蚁在爬似的。 江律在外面打扫卫,动作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游肆有一瞬间以为他又没电了。 “江律。” 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侧头对着门外喊。 寂静的黑夜里,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 机器人的声音停留在门外,带着沉稳的力道。 “你没休息?”游肆随口问。 “厨房水槽还需要清理,大概十分钟,吵到您了吗?” “没有。”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卧室里没了声儿。 江律在门外待机,等了一会儿,没收到指令,他正打算再开口问一遍,门内男人的声音低哑干涩。 “我睡不着。” 第18章 “您晚上喝茶或者咖啡了吗?” “没。” 江律想了想,问道:“您今晚吃了什么,有没有难消化的硬菜?也许是晚上回家路上吹了风,着凉了,才导致的……” “我不舒服。” “先,我明白您的处境,您能不能更具体地描述一下您的症状?或许……” “闭嘴吧。”游肆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很多。 江律不再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主人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了,他才折返回厨房,继续清理水槽。 耳边又安静下来。 自从楼上的肥猪男被揍进医院之后,晚上就安静很多。 耳边也没有虫鸣,因为这片区域的环境污染太严重了,导致昆虫都活不下去,政府采用了人造虫项目,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干。 游肆觉得很热。 他脱了t恤,翻了个身,被他体温温热的床单十分燥热,光是捂着就觉得难受。 迷迷糊糊之中,他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迷香,等他用力嗅闻,却又什么味儿也没有了。 那家俱乐部的香氛肯定有问题。 游肆脸色阴沉,赤裸上身,起床走出去。 江律洗完水槽,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去。 客厅里昏暗一片,两人视线交汇,短暂地停留了一刹那,游肆先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进了浴室。 浴室没开灯,也没有水声。 江律放下抹布,晾起来,回忆着刚刚他进浴室的时候没有带换洗衣物,便从阳台收了衣服,正要敲门进去,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喘息。 举在半空的手骤然停顿。 江律瞳孔色泽变化,稍微有点波澜,而后恢复平静。 他转身,把干净衣物放在沙发扶手上,缩回充电舱,进入休眠模式。 第18章 戒断反应 江律解除了病患模式。 游肆让他解除的时候,他照例检查了游肆的手腕恢复情况,又仔细确认了医的诊断书,确保游肆的手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才解除的。 游肆靠在阳台抽烟,手肘撑在身后。 江律退开半步,眼神中的幽蓝光芒如同水波一般变化,数据载入、模式切换,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似乎镀上了一层冷玻璃。 “我去给您准备晚餐。”江律再开口时,音色也有了轻微变化。 游肆咬着烟,扭头看楼下坑坑洼洼的道路,热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也不知道带着附近哪一座工厂的废弃尘雾,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 风吹动头顶晾晒的衣衫,游肆仰头去看。 他和江律的衣服挂在一起,被风刮得左右晃,衣摆翻飞,猎猎作响。 江律的衣服不多,只有出厂自带的几件,也都中规中矩,无善可述。 江律正在厨房忙碌,他的动作很利落,一如既往,用刀飞速切菜时,还能探头看一眼正在煲的汤。 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倒是很有烟火气。 游肆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耳边传来滚轮的声音,游肆扭头,楼下坑坑洼洼的社区道路上,一个女人推着担架床走过。 担架床被糟糕的路况硌得一颠一颠的,躺在上头的男人时不时发出死猪一样的哼唧声。 程少轩瘦了不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估计是负担不起高额的住院费,才想着身体没恢复就出院。 他腿上还打着石膏,手臂也不怎么能动弹,整个人萎靡到了极点,完全没有了往日嚣张气焰。 游肆悠闲地抽烟,长长舒出一口气。 “死东西,还知道出来接,滚过来把我抬上去!” 程少轩哑着嗓子的怒吼响彻云霄。 游肆眯眼聚焦。 单元楼里跑出一个t-5机器人,一言不发,跑到床尾,将担架床抬起来。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裂开了,铁皮挂在电缆线上,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齿凭借着仅剩的牙根挂在牙龈上,稍微扯一下就能掉下来。 程少轩看着他就气,伸手猛地扯掉他的铁皮,还拽出来一小截儿电线。 t-5忽然颤栗一瞬间,而后强行重启,更加用力地握住担架床的把手,努力抬起来。 程少轩实在是太重了,住了那么些时候的院,还有三四百斤,t-5关节连接处的咔咔异响,随时会散架一般。 “先,晚餐做好了,随时可以吃饭。” 身后的声音由远及近。 江律在几步之外站定,目光扫过楼下的景象,没有波澜,又回到男人身上。 “楼上的租客出院了吗?”江律问, “可能吧,也是便宜他俩。” 这话有点隐隐的不快,游肆想起那时看见江律脸上的掌印,心里的愠怒还历历在目。 江律本人却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而是提议道:“最近的治安的确不好,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做您的保镖,陪您出门。” “这事儿你说过,需要的话我会开口的。” 江律微微颔首,转身去收拾餐桌。 游肆想起之前他还会跟自己多说几句话,现在也是惜字如金,不免有些无趣。 “你的衣服,就只有这几件吗?”游肆掐灭了烟。 江律把菜放到桌上,盛了一碗饭:“是,出厂设置只自带了这几套,因为衣服的外观比较复杂,也方便购买,工程师就简化了。” “好难看。”游肆说。 江律微微一笑:“比起先来讲,自然是的。” “你上哪学的这种恶心人的奉承话,不准学了。” “好。”江律规规矩矩地服从。 游肆蹙眉。 还是照顾病患模式的小机器人好玩,还能跟他有来有回地顶几句嘴,这样绝对服从的样子,还不如玩扫地机器人。 游肆吃了一口菜,觉得味道不错。 江律给他盛好饭就去做其他家务了,衣服得收一下,还要喷上特殊的酚剂,防止晾晒在户外沾染的工业残留会对人体造成持续伤害。 他抱着衣服,准备去卧室分门别类收拾起来,忽然听到游肆开口。 “你过来,一起吃饭。” 江律步伐稍缓:“先,我不用吃饭,我只需要充电即可。” “啧。让你过来,哪儿那么多话?”游肆佯装不满,语气也严厉几分。 果然有效。 江律立刻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快步走到游肆对面坐下。 游肆看他坐得板正,笑他:“你吃饭不拿碗不盛饭,打算吃空气?” 江律起身去了厨房。 他其实不需要吃饭,但的确有全套消化系统,可以把化学能转化为电。 “你自己尝尝自己做的菜怎么样。”游肆说。 “嗯。”江律点点头,从左到右,开始一一品尝自己的菜。 游肆看着他认真过头的模样,就知道他真以为自己要他“品鉴”饭菜了。 江律吃完了,正要开口,被游肆打断:“喂,你有这么一根筋吗?我说的好赖话你是一点都听不出来?” 江律话头被堵回去,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听他说话。 游肆说完这话,看见江律的眼神又变了,一看就是在认真思考他的指令。 “抱歉先,我无法解读您的弦外之音,给您造成困扰深表歉意。” “为什么不能?”游肆觉得奇怪,他明明记得江律的文本分析能力其实很强,而且以前他们也的确这样互动过。 他仍然记得江律那次说出的“先口是心非”,让他瞬间失控。 “因为您似乎并不喜欢我。”江律谨慎地解释:“根据过往的互动历史来看,您看上去只需要基础的功能交互,而并非自作主张的分析,而我如果解读您的弦外之音,极其容易造成误解,这对我们的交互关系不利,所以……” “你完全切换模式了?”游肆这才反应过来:“你不同模式下的记忆不互通?” 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的瞬间,游肆心里有点难以言喻的堵塞感。 江律注意到他的情绪似乎不对,坐直身躯,回答道:“病患模式和常规模式的确属于相互独立的模式,但我的记忆是相通的,它们共用一个储存器,您需要我调取病患模式下的记忆吗?” 游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碗筷:“不用,洗碗去。” “您今天胃口不好吗?”江律看他连一碗饭都没吃完,连忙起身,“您身体不舒服?” “做你自己的事去,不要烦我。”游肆脸色显然十分阴沉,关上书房的门。 江律被拒之门外,驻足片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又气了,但各项物指标显示游肆就是气了。 江律回到餐桌旁收拾碗筷,脑海中调取出照顾病患模式下的记忆,一遍遍地筛选搜寻。 刚刚提到这个模式,先才气的,那他自检一遍,应该能发现自己的错误所在吧。 第19章 有意招惹 江律把数以亿计的数据翻了个底朝天,来回自检了两遍,还是无法确认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第19章 而现在男人正在他的气,更是不能贸然询问。 江律只能从其他方面推测。 在病患模式里,他和游肆的相处其实挺不错的,但以之前的互动评判现在显然不合适。 或许是因为游肆的伤好了,自主的空间更多了,有了更多的选择,自然不会局限于“枯燥无味”的机器人,对他不知变通的行为感到厌烦,实属正常。 ——游肆一直都觉得他的代码太刻板。 又或者,是伤患时期,主人的机体能力下降,身心都更加脆弱,于是对身为陪伴型机器人的江律有更多的依赖和情感投射,痊愈后,这样的情感逐渐消失,也非常合理。 江律觉得,这是目前能解释游肆态度转变的最合理的推测了。 无论如何,先能痊愈,是他唯一的追求,也是他被设计、制造出来唯一的用处。 游肆最近回家很晚,有时候会打电话提前说,有时候不会,全看心情。 江律也只是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工作,游肆要回来,他就给准备晚餐,游肆不回来,他就收拾好家务,然后回充电舱充电。 游肆带着一身酒气和酒吧里的香味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充电舱运行的灯光在此起彼伏地流转。 他今天没打电话回来。 本来想打的,后来改主意了。 游肆盯着充电舱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外套甩过去。 “江律。” 指令落下的瞬间,休眠状态的机器人唤醒,从充电舱出来。 “您回来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还用我教你?”游肆的声音有点冷。 江律对这个模糊的指令感到不解,但还是尽力根据记忆库里的数据进行回复。 “您先坐下休息,我去给您泡茶,衣服和床铺都是干净的,您也可以简单淋浴一下,然后休息……” 游肆推开他扶过来的手,把领带扔地上。 他似乎真的喝多了,江律没有管地上的领带,担忧地看着男人,手掌虚虚地掌在他后背上,伺候他歪倒在沙发上休息。 江律屈膝半蹲,给他倒了杯水。 “您可以把纽扣敞开一些,这样斜靠着,不会加重胸腹部的负担。”江律拿起广告纸,轻轻给他扇风。 游肆面庞有些薄汗,手指捏着眉骨,“你刚在充电?” “嗯。” “充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做完家务就开始充电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 游肆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江律此时半蹲在沙发边,落地灯的灯丝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眼眸里,像是大海上的落日。 游肆又想伸手去遮。 他只是起心动念而已,江律便像读懂他的意图一般,低头敛眸。 游肆回神。 “你去泡茶吧。” “好。” 江律去了厨房。 他也没开灯,游肆记得,他说自己不完全依赖于视觉,所以在黑夜里还是在白天对他来讲区别不大。 游肆忽然想起那个长夜,江律在充电舱里干等,是怎样看着日落薄暮,然后漫漫长夜,然后又泛起熹光。 耳边脚步声由远及近,茶水的香味扑鼻而来,不算浓,大概也是考虑到他还要睡觉的缘故。 “帮我找一下干净衣服,我洗澡。” “好。” 江律任劳任怨,忙前忙后,没有一句怨言。 或许,他连什么是“怨”都不知道。 游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着他去了卧室,又跟着他回到客厅。 “你洗澡吗?”他问。 “使用手册里写明了机体清洁的条款。”江律说着,大概也是知道游肆不喜欢看长篇大论的手册,便主动解释:“您可以授权我自主清洗,也可以亲自清洁。” “我给你洗?”游肆觉得茶有点烫口。 “您可以选择如此。” “你自己洗吧。”游肆轻吹茶水,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浴室里的东西随便你用,别浪费就行。” “谢谢先,我明白了。”江律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游肆瞥着他因为动作而露出的锁骨,俯身的时候,还能隐约看见胸膛。 江律皮肤很好,白皙细腻,身材匀称,薄薄的肌肉随着动作的幅度而一鼓一收。 游肆想起他曾经面对三四百斤的程少轩,也能把握好尺度轻松将人制服。 他还给自己按过摩,在游肆被手腕里的介质搞得疼痒不堪、辗转反侧的那些夜晚。 江律的手指也很有力道,温暖,柔软。 游肆喝着茶,心里却燥燥的。 江律给他准备好热水,温声提醒他可以淋浴了。 游肆忽然有种异样的坏心眼:“不如你也一起洗?免得浪费水。” 这话脱口而出,有几分是想要故意逗弄。 毕竟小机器人一脸无奈说着“先又逗我”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惹人怜爱。 江律驻足思索片刻,点头:“好。这个决定也很正确,一起洗可以省水省电,我也能时刻关注您的状态,避免您酒后洗澡在浴室内滑倒……” “你真扫兴啊。” 游肆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像是这几日积压的烦躁都找到了喷涌而出的出口。 伸手推了他一把,虽然江律本身也根本没有挡住他的路,但游肆余光看见小机器人不得不歪倒一下然后低头让路,他心情就稍微好些。 “门外等着,没让你回就别回充电舱。”游肆令道。 “好。”江律奉命唯谨,同时在数据库里吸纳了新的指令,覆盖了过往游肆给出的“没事就在充电舱待着”的指令。 以最新的指令为先。 他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样子,没有让游肆心里的无名火降下来半点,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哐”的一声关上浴室门,透过雾化的玻璃,还能隐约看见外面的人影。 江律真的在外面,没有离开半步。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哪怕是待机状态,也看得出体态很好,像一株小树,又像插在地上的一把利剑。 除了游肆开口,没有人能动摇他分毫。 可游肆丝毫不觉得爽快。 第20章 想亲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江律抬起头,盯着门把手看,等着主人出来。 但许久都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水声又响起,刚刚似乎只是在用沐浴露而已。 江律重新垂眸,安安静静等待着。 游肆洗完澡出来,江律递给他干净的薄毯。 游肆擦着头发,没接,但看了一眼。 江律手臂悬在空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小心地揣摩他的脸色,而后试探着抖开薄毯,披在男人赤裸的身上。 游肆没拒绝。 江律去拿了吹风机,走到沙发边:“先,我给您吹头发,可以吗?” 游肆没说话,但看了他一眼。 江律这次很快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插进他的发丛,打开吹风机,用细细的暖风吹他湿漉漉的头发。 游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突然,一阵爆裂的电流声响起,下一秒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吹风机的声音也慢慢停下来。 江律停住动作,“怎么回事?” 一片漆黑里响起声轻笑。 游肆见怪不怪,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思在:“电路老化了,你热水器没拔就插吹风机?” 江律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立马道歉:“对不起,是我操作不当,请问总闸在哪里?我去合闸。” “没用,得换个新电闸,这个烧了就是烧了。” “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会记住的。”江律声音诚恳,十分自责。 是游肆没有提醒他,他却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不过也是,江律没资格责怪主人,他也不会又任何怨气。 这就是机器人的好处。 游肆深呼吸:“明天自己去买电闸,自己装上去。” “好。”江律放下吹风机,又摸了摸游肆的头发:“还好,已经差不多吹干了,不用担心健康问题。” “我不担心,你担心?”游肆抬头看他。 江律神情如常,听他这么问,点头:“您的健康是我最关心的事。” “行。” 游肆站起身,江律伸手想扶他,说:“您回房间吗?这里看不清,我扶您回去。” “不用,我的家我清楚……我操。” 话音刚落,游肆被地上的电线绊到,往前一扑。 “先。” 江律毫不犹豫,把他接住,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直接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倒是没疼在游肆身上。 他缓过神来,手掌撑着地板:“你没事吧?” 窗外,月亮穿过乌云,照进来一星半点的冷光。 江律面无表情地躺在地板上,摇头:“没事,您呢?有没有摔到哪里?” 第20章 机器人的手臂还牢牢护着游肆的腰和脖子。 游肆啧了声,抓着他的肩膀把人翻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正常人摔这么一下,那么大声,搞不好要血流成河的,没准还会瘫痪甚至死掉…… 江律没事。 只是头发沾了点灰。 游肆莫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完全放心下来。 “天气,报一下。” “阴天,空气质量良,夜间温度35°,湿度55%。” 江律机械地说完,然后眨了眨眼,用力抱住身上的男人。 游肆愣住:“干什么?” 真摔坏了? 江律说:“您叫我抱一下。” 游肆:“……” 真摔坏了。 游肆拍了拍他的脑袋:“叫你报天气,没让你抱我。” “那是我误会了,对不起。”江律被他打了一下,露出委屈表情。 游肆看着他的脸,眼神又落到他嘴唇上,心里冒出一个荒诞念头。 操。 游肆推开他,摸黑从地上爬起来,脚踝被电线缠住,还差点又摔下去。 江律掌住他的背,又帮他解开缠在腿上的电线。 今晚断电了,江律也没法充,待在充电舱里也只是做做样子。 “我也可以坐在沙发上。”江律说。 “你待机的时候不无聊吗?”游肆岔开话题。 “我不会无聊。” “行吧,算我白问。”游肆抓了抓头发,问:“你睡过觉吗?” 江律似乎没有明白他的问题。 游肆递给他一个扇子:“晚上没电,很热,你给我扇风。” “好的。”江律先答应,而后才想起来确认:“您需要我今晚在卧室陪您吗?” “不是,我要你在客厅扇风。”游肆阴阳怪气他。 江律:“喔……您在开玩笑吗?” 游肆气笑了。 江律看见他的笑容,眼睛慢慢眨着,也小幅度笑了。 “别傻笑。”游肆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收手:“热死了。” 江律马上开始给他扇风。 没有电扇的夜晚确实难熬,游肆都有点后悔为了逗他故意把电闸干崩了。 江律坐在床边,给他扇风,动作很慢,频率也合适,重复的动作也不会不耐烦。 游肆靠着玩了会儿手机,又看看他。 “怎么了?”江律问。 “口渴。” “我去给您倒水。” “嗯。” 厨房里传来拿玻璃杯和倒水的声音。 游肆划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秦桥江说过的拍卖会,表面上伪装成科技卖场,实际上都有黑话和见不得光的渠道进行灰色交易。 江律进来时,他就把手机关了。 放下水杯,江律又继续任劳任怨地给他扇风。 “江律。” “先?”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配置?”游肆问。 江律迟疑片刻,而后说:“您想知道我的配置信息吗?” “不行?” “可以,但是有些麻烦,您有电脑吗?” “没,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我简化口述的话容易遗漏信息,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打包成文件发给您。” “不用,我随口问问。”游肆也是想起秦桥江的话,才会这么问:“那你至少跟我说说你的算法用的什么?” 江律:“我的核心算法是nex开发的……” 话没说完,门口“哐!”一声震响。 “什么声音?”游肆皱眉。 “好像是砸门。”江律声音冷静,放下扇子:“您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游肆没这个习惯,抓了t恤套上,下床往外走。 漆黑黑的客厅里,江律走在前面,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游肆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什么情况?” 江律回头,低声说:“程少轩。” “死性不改。”游肆满脸厌恶:“他还在门外?” “他……”江律停顿,而后说:“他在往门上小便。” “哦。”游肆拿出手机对着猫眼拍了一张。 江律主动提议:“我明天帮您清理……” “人类第一定律。”游肆打断他,兴致颇好地说:“永远不为乱撒尿的畜善后,那是它们的主人该做的事。” 第21章 动心 江律是第一次听说“人类第一定律”这个概念。 他只知道机器人三大定律,是根植在他dna里的铁律——或者说,根植于底层代码。 组装成人形的机器人们,还没有装配相应的软件或其他硬件,只是一堆灯管和合金钢架,没有任何模拟思维和自由意志的代码,只是铁皮盒子。 他们服从的就是三大定律。 游肆说“人类第一定律”时,江律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他的智库未能检索出任何有关于这条定律的信息,只检索出了一些物理学或者科学领域的概念。 他反应过来,这是主人自己杜撰的概念,是在拿“机器人三大定律”的变体调侃。 人类是不可能有任何定律的,人类是自由的物种,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只要不犯法。 江律低头,唇角微勾。 “你笑什么?”游肆捕捉到他微妙的表情,有些诧异。 江律解释道:“您刚才的幽默很风趣,人类第一定律的概念。” “解释笑话就不好笑了。” “好,是我的错。” 游肆觉得这人古板得有点傻气,互动起来更是让人难以言喻的烦躁,但更烦躁的是,他心知肚明,这家伙就是个机器人。 跟一堆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较劲,他也有点傻不是么? 江律缓缓眨眼。游肆盯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气莫名又消了点。 只是机器人而已。 他以前对着总是罢工的洗衣机,也只能无能狂怒,最后还是习惯了。 游肆拍完程少轩在他家门口撒尿的照片,举报给了城市公共卫防控中心。 但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这个社会就这样,拆守规矩的人的墙,为不讲理的人高筑庇护的象牙塔。 小区的卫其实也差,随地撒尿的精神小伙,吐痰的、倒垃圾的、还有做一些并不好描述出的事并且将兜着体液的东西随地乱扔的。 游肆觉得,若是鼠疫再次泛滥,这个落后社区绝对是无人还。 但好消息,鼠疫不会泛滥,因为老鼠和跳蚤都快灭绝啦。 现在的环境压根不适合这些物存,州政府为了保障态体系运转,早就投入了人造动物的项目。 也只有人,能在这片被开发得不像样子的土地上悠哉游哉。 耐活王。 游肆想起什么,叮嘱江律:“以后看见他,不用正面冲突,跟我联系。” 江律听话地点头。 游肆打量他的身体,问:“你真的会打架吗?” 江律一本正经地摇头,“不会,民用机器人不被允许装配任何战斗类技能,我会的是三级防身术。” “都是一个意思。”游肆有点习惯他刻板到头发丝儿的严谨了:“但你看着也轻飘飘的,真的能防身吗?” “可以的,我在出厂测试中,多项针对技能的试验都合格,未能通过试验的残次品将收回不良品区,进行返工或者销毁。” “多说无益,眼见为实。”游肆轻轻挑眉,话音刚落,一记直拳出去,悬停在机器人面前。 江律没防备。 甚至没有反应,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聚焦在游肆拳头上时,眼神朝中间收拢,眼神显得有点智慧。 游肆眯眼:“你没躲,撒谎吗?” “因为是您,所以不用躲。” 全然信任的话,听得游肆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我是您的机器人,您是主人,您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合法的,理论上来讲,我不能拒绝您的任何行为。” 游肆皱眉:“机器人定律不是说,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你们有权利保护自己免受人类的伤害?” “您是主人,在您面前,三大定律可以被无视。” “可这是你们的底层代码。” “您更重要。” 游肆忽然有些哑口无言。 他凝视着江律的眼睛,那双眼睛沉稳如常,好像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波澜。 游肆却从中看见自己一瞬的怔忡。 江律不是人,他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游肆的内心。 “蠢货代码。”游肆暗骂一句,转头移开视线。 - 江律很听话,他没有跟程少轩正面对上,甚至精心计算了时间,特地避开程少轩出门买菜、买日用品。 但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或许是忌惮他,也可能是怕再被游肆报复,程少轩敢怒不敢言,只敢远远蹬两眼江律。 第21章 程少轩不敢正面硬刚,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要么是故意快速冲过泥坑,溅江律一身泥水,要么就是龟速行走,挡住江律的去路。 江律对他的挑衅视而不见,他是机器人,并不会为这种恶意分配注意力。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主人和其他之分。 游肆在公司的打印机把程少轩露鸟撒尿的照片打印出来,还特地放大了关键部位,毛躁干枯的毛发里,艰难探出鸟头。 游肆十分贴心地配文:窝里刚出壳的雏鸟,好小好可爱。 然后打印了一百份,张贴在小区各处,当传单发。 回家不多会儿,就听见楼上气急败坏的摔砸声,估计t-5又遭殃了。 游肆仰靠在沙发里,喝着冰镇酒,勾起爽快的笑。 他不是惹是非的人,刚出狱,凡事都想着低调,但程少轩实在是恶心人,正好,他从公司拿了工伤补偿,和那些qc的补偿,手头上有钱,程少轩正面找上来,也有江律能跟他对峙,大不了把人打残了赔点钱,左右能出一口恶气。 江律把洗好的草莓递给他。 游肆抬头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冲动?” 江律摇头:“我不会评判您。” “真没意思,你就不能像个人一样说话吗?还是说你没开深度思考所以不会思考?” 江律问:“您喜欢什么样的说话风格?我可以根据您提供的风格学习。” “算了,说也说不通。”游肆捏着酒瓶,手指敲在上面,说:“那我现在允许你评判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大张旗鼓报复程少轩很冲动?” “不会,您有您的理由,更何况,程少轩属实是欺人太甚,您对他有报复想法,实属正常,情有可原。只是还请您保护好自己的权益,避免受到意料之外的伤害,我也会尽力保护好您。” 本来听得游肆都有点不耐烦了,最后才让他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算了,跟个机器人计较什么。 游肆沉思片刻,问:“你觉得,搬到其他社区去怎么样?” “您想搬家吗?” 游肆深吸一口气,仰在沙发上,眼神失焦:“现在手上也有钱了,可以换个更好的社区,以前懒得换,但这里条件差,社区关系也不怎么样,我们换到新社区,你也不会被那肥猪男难为……” 低沉嗓音戛然而止,游肆猛地握紧酒瓶。 江律没等到他的下文,问道:“您说完了吗?” 游肆从沙发背上坐直,表情恢复正常:“没事。” 刚刚那一瞬间的念头,就跟那个断电的夜晚,他盯着江律嘴唇时候一样—— 疯了。 杨延谨曾经劝他搬去更高档的社区,他没听,谭文飞劝他换个地方,这里治安不好又通勤不便,他也懒得换。 刚刚他居然真的在构想换到新社区的活。 跟江律一起。 他言尽于此,虽然看得出欲言又止,但江律也十分守规矩地没有多问,只是说:“您现在经济状况好转,换到更好的社区也有利于您工作和活,是个不错的选择。” 游肆放下酒瓶,伸了个懒腰。 “今天做点什么吃,快去做。” 江律对他跳跃的话题见怪不怪,闻言也只是微微笑一下,去了厨房。 游肆跟在他后边,一如既往倚着厨房门框看他做饭。 江律也贴心地留出了身侧的位置,虽然大部分时候游肆只是远远看着,并不会走到他身边来。 他动作行云流水,看在眼里也是一种享受,游肆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手机响了,是谭文飞的消息。 谭文飞说搞到了两张通行证,神秘兮兮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或许是为了保密,谭文飞没有发全貌,只发了一角,露出的logo游肆还是认出来了,是楚光的拍卖会。 谭文飞说,是管老板要的,他还没那么多人脉能搭上,死乞白赖缠着老板,说可以接触最前沿的科技,高低算科技展会了。 老板答应了,但也只是稍作退步,坚持不给他们报销往来的车马费和参宿费。 谭文飞:【我也争取了,但老板看上去很气,我不敢多招惹。】 谭文飞:【咱到时候一起去玩玩呗,我听说这次会出手一款很不错的机器人,我还挺好奇呢。】 谭文飞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游肆却没什么兴趣。 他也不好奇。 因为那款炙手可热的机器人,他家里就有一台。 游肆抬头,正好对上江律的目光。 江律回头看他,对上视线,便朝他温和一笑,继续做自己的事。 游肆捏紧手机,有一抹难以言喻的迟疑。 等江律做好菜,再回头时,身后已经没人了,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客厅里昏暗一片,远处的夕阳也慢慢暗淡下去。 他端着菜,放到桌上。 房子里静得出奇。 江律默默站在一片漆黑中,如同那天站在浴室门外一样等着主人。 像一株挺拔的绿植,也像扎在地上的一柄利剑。 第22章 吃醋 程少轩没有放弃难为江律,江律越是无视他,他就越要挑衅。 一台机器人而已,也敢跟他摆脸色。 他在灰色渠道买了一瓶合金溶解液,说是机器人里的百草枯,对人体没什么伤害,但对搭建机器人体内框架的高密度合金有极高的溶解性。 一买回来,他就在自家t-5身上试验过,溶穿了他的手掌心,滋滋冒烟冒油,程少轩才心满意足。 他知道江律跟普通机器人不一样,江律的合金是包裹在仿真皮肤材料下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脸上被皮肤包裹着,喉咙总应该是合金的,总能让他找到漏洞。 江律还不知道这人的阴谋。 他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人类的恶意能这么大,他甚至没有主动伤害过程少轩,他的底层定律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只是没有像那个t-5一样,对程少轩的一切行为唯命是从。 没有对他予取予求,没有任由他打骂和玩弄。 他只是很客气地拒绝了他而已。 游肆最近加班多,回家晚,似乎是泡在公司里给工程师打下手。 他很少说起工作的事,但脸上的疲惫和坚韧还是被江律看见了。 但江律也不能说什么,游肆一直很讨厌他自作主张地分析,主人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 江律只能帮他打理好活,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问游肆今晚是不是也要晚点回。 游肆隔了很久说是。 最近主人似乎冷淡很多,江律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自检了很多遍,无果。 游肆虽然冷淡,但好在没有再发怒。 江律觉得,那应该只是工作上累到了。 还有些时间,不急着做晚餐,他需要严格控制时间,才能在游肆回到家时吃上热的饭菜。 他先洗了个澡。 游肆给他的权限,他可以自己进行机体清洁,游肆还允许他用沐浴露和洗发水。 江律遵照清洁机体的标准程序洗澡,沐浴露挤在手上,他没有立刻打出泡沫,而是低头凑近嗅了嗅。 这些淡蓝色、半透明状、粘稠胶质液体有着很特别的香气。 跟主人身上的一样。 江律很轻松就能分析出这股香味前调是柑橘,中调是花香,尾调带点粉感的甜味,难以定位究竟是哪种香味,类似香草豆荚。 他可以从配料表中一一对应产这些香味的化学物质。 但记忆库里仍然调取了游肆的模样。 有时他会拎着领口扇风,沐浴露的残香就会混着洗衣液和烟草的味道传来,偶尔会有轻微汗味。 跟手上这摊东西的味道不同。 是专属于主人的气味。 江律几乎是本能地在工作日志中调取了相关信息,进行了补充和修改,收进名为“用户0531”的文件夹。 洗完澡,他想继续洗头,却发现洗发水不知何时用完了,大概是游肆没注意的缘故。 江律冲洗掉身上的泡沫,换上干净衣服,给游肆发了消息,说他出门买日用品。 游肆没有回复。 江律自行出门。 晚上的街道有些冷清,傍晚其实还能看到在废旧的健身设施边追玩打闹的孩童,夜幕降临就全都消失了,只能看到远处城镇中央的高楼大厦,光污染一般的屏幕闪烁着各种广告。 这里的社区并不安全,充斥着药品滥用,芯片走私,机器人虐待和砸车抢劫的暴行。 江律只身走过昏暗的街区,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模糊人影,又移开视线。 扭头的瞬间,黑影猛地扑过来。 江律下意识自卫,却不料脚下踩进水坑,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程少轩狞笑着,油手掐住江律的脸,逼迫他张开嘴。 江律刚想反抗,一滴液体撒进他的口腔,瞬间酸楚难当,江律皱眉,顿时身体发出警报,口腔内黏膜遭到破坏,系统也运行错误。 第22章 程少轩大笑起来,泰山压顶似的压在他身上,抖着手企图拧开手里的药瓶。 江律脑中警铃大作,cpu停转一瞬,而后极速运行,烧得胸口温度飙升。 他没办法同时备份所有数据还能有能量去维持自卫。 程少轩找准时机,掰开江律的嘴,下一秒,脸上忽地露出惨白僵硬神色。 手里药瓶被一脚踹开,程少轩嘴唇发抖,冷汗直流,喉咙里也嘶嘶的气流声。 江律没来得及反应,趁势顶膝将人推开,翻身爬起。 游肆一身黑衣,面色阴沉,站在夜色里跟消失了一样。 “……先?” 江律说话嗓音非常嘶哑,喉咙里的伤口也越来越严重。 游肆皱眉:“受伤了?” 江律想回答他,但张嘴受限,声音也没办法发出,只有故障的电流声。 游肆愣了一下,而后抓住他的手腕。 江律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但还是跟着走。 一个陌男人赶过来,喘着气,推了一下眼镜:“怎么回事?跑这么急。” “能送我去一下我公司吗?他好像被侵蚀性溶液弄伤了。” 韩肃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是机器人?”说完,上下打量江律,眼神都泛起亮光。 他是个科技痴,游肆理解,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地址发你了。开车吧。”游肆拉着江律的手臂,把他塞进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韩肃这才深呼吸,感叹了一句“拟人度真高”,然后进了驾驶座点火起步。 游肆打着手电筒,抬起江律的下巴:“张嘴。” 江律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嘴里受伤了,但你现在让我看看,尽量张开。” 江律眨了眨眼,更用力地张嘴。 下颌神经受损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好在江律应该没有痛觉神经,游肆也不用太担心。 “果然是rr17溶液,之前用来溶解消化残次品的。” 后来被抵制了,才撤了产线,但还是有很多黑心作坊偷偷产。 游肆四处找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干脆把t恤的袖子扯下来,团成团,塞进江律嘴里。 “得先你把浮沫擦掉,否则会二次腐蚀。”游肆也操作得很艰难。 江律仰着头,尽力张大嘴,还努力收起牙齿,不咬到游肆的手。 手指抵在他嘴唇上,微凉触感,手指用力抓着布料擦拭的时候,还能碰到他的舌头。 江律有咽反射,布料用力塞在他喉咙里时,他舌头会不受控制地动一下,舔过游肆的手指。 游肆有点走神,很快反应过来。 “伤口有点深,在扁桃体窝附近,也腐蚀得很深,好在只有一滴。” 江律听他说话,不自觉点点头,嘴唇又碰到游肆的手。 游肆专心给他清理口腔里的有害杂质,又举着电筒探入观察。 “先别舔那里,我公司有工具,马上就能修好你。” 江律又点头。 游肆收手时,拇指指腹轻轻抚过他唇角,擦去最后一点腐蚀留下的泡沫渍。 韩肃开车很稳,跟谭文飞不一样,谭文飞有点路怒症,有了车载机器人之后更是一路都在评价别的司机车技不好。 游肆坐上车有一会儿了没听见某个刻薄又尖锐的辱骂,还有些不习惯。 公司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台彻夜工作的全自动机器在黑暗里运转。 游肆拿员工卡开了门,又一路畅行到操作车间,后焊室他进不去,但有工具在里面他要用。 只能临时给谭文飞打电话,谭文飞问个不停,但还是给了他密码。 游肆搜罗了自己需要的工具和材料,让江律躺到大灯下面,找了两张桌子当手术台。 韩肃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其实有点迟疑:“你会修吗?”说完,或许又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改口:“抱歉,不是那个意思。” 游肆只是拉着灯,靠近江律的嘴,仔细用合金消毒水给他清理口腔伤处,没有介意韩肃说的话。 以前更难听的都听过,听了三年。 游肆清理完口腔黏膜上的腐蚀物质,又从一块机器替换零件里拆下来一片鼓膜,跟人工合成黏膜材料大差不差。 韩肃似乎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些事,这些只有久经训练和实操经验的机械设计师才知道。 甚至不是单纯的合金机器人设计师,至少得参与过仿真人实验的。 “好了,粘合胶力度也不错,你现在试试咬合。” 江律在他手指从口腔里抽出来之后,才慢慢试着合上嘴。 游肆轻松几分,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行了,看上去差不多。” 江律的发声系统也恢复了。 “谢谢您,辛苦了。” 他递上湿巾,给游肆擦汗。 游肆正在洗手,没接。江律思索片刻,拿着湿巾按在他脸上,轻轻擦过他的额头和颊侧。 操作车间很热,赶时间也没开空调,游肆又操作了一台“手术”,脸上浮起一层薄汗,后背领口的衣料也被汗水洇湿。 冰凉清爽的湿巾贴在脸上,还带着酒精的气味,游肆洗手的动作慢了一些,江律就要多帮他擦一会儿汗。 韩肃站在一旁,灯边,镜片有点暗,他视线落在远处两人身上。 江律回头看他,权衡出他也是主人的朋友,且一直协助左右,也走来给他递了一张湿巾。 “太精巧了……”韩肃不禁感叹,忍不住握住了江律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顺着皮肤慢慢往上:“你的血管真的有用处吗?” “一部分。”江律如实回答,也并未拒绝他的触摸。 毕竟是主人的朋友。 “你的肌肉,骨骼,关节的连接……真的太精巧了。”韩肃赞不绝口,顺口问起:“你的设计团队是谁?” 游肆恰巧走过来,看着他握着江律的手腕摸来摸去,一时有点不爽。 伸手将江律拉到身侧,装作检查了一下江律的口腔,游肆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楚光地下拍卖会要展出的走私机器人,跟他是同一个型号。” 第23章 坏掉了 “江律,你把这里收拾好,物归原位。” “好的。”江律转身收拾“手术台”。 “出去抽根烟?”游肆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也行。” 韩肃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的光污染霓虹,又四处看周遭的环境。 这里跟上城没法比,脏污、落后、腐败,连繁华都只能借由远处的市中心远远偷得。 韩肃很得体地没有表达些什么。 今天他们在酒吧碰见,他提出送游肆回家,才来这边一趟。 游肆点完火,把打火机抛给他。 韩肃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会儿,歪着身子看了一眼远处走廊尽头忙碌的江律。 “他就是你上次提到的机器人吗?” “嗯。” “有点意外,我刚刚还以为他是你的家人,毕竟他看上去……” “很像人?” “是啊。”韩肃笑着点头,推了一下眼镜。 游肆没什么反应,手指夹着烟,视线落在远处的黑夜中。 “你怎么弄到他的?” “朋友。”游肆三缄其口,显然也没有多说的意思。 韩肃没有问。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转手?” 游肆垂眸,盯着公司楼下的水坑看。 这段时间,他被谭文飞拉着到处玩,什么地方都去了,杨延谨给他搞的通行证的确很方便。 他遇见韩肃和秦桥江,几个人越来越熟悉,他知道韩肃对机器人的研发和交易有热衷,便叫他帮忙留意有没有上城的买家想要机器人。 韩肃起先还有点怀疑,但也正常,游肆这种人,一般来说是没有什么高级机器人可以出手的,但游肆的态度让他又不禁想一探究竟,就答应了。 韩肃还是有些好奇:“你觉得他不好吗?要我说,做到这个程度的机器人,其实已经非常高级了,虽然nex国外公司声称自己的算法很好,但我一直都觉得是营销,今天才眼见为实。” 游肆抽了半根烟,然后在墙壁上碾灭烟头:“他在我手里只会更麻烦,这种东西放在上城还行,放在我手里跟让一个小孩抱金子没区别,还惹一身事儿。” “他给你惹麻烦了?”韩肃下意识问,而后想起今天晚上的斗殴,很识趣地闭了嘴表示了解:“只是这个原因吗?” 游肆眯了眯眼,想看清在水坑边流窜的到底是老鼠还是猫。 他没回答韩肃的问题。 许久,游肆才侧身说:“时候不早了,今天谢谢你,也早点回去吧,越晚这边越不安全。” “行,那我送你们回去。”韩肃也掐了烟。 “谢了。”游肆朝他抬手:“等到了我给你指路,指条安全的不容易被砸车抢劫的路。” 第23章 韩肃笑起来。 江律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他们。 韩肃看了眼游肆,下楼的时候,问:“如果找到人,你舍得出手吗?” 三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 江律走在游肆身边,听见韩肃说话,便扭头看过去。 游肆:“没有舍不舍得的,物件而已。” 韩肃沉默片刻,点头:“嗯,那我帮你留个眼。” “多谢。” 江律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他想,也许是工作上的事,主人似乎要卖什么东西。 他听不懂,但他无条件支持主人的任何行为。 韩肃把他们送到楼底下。 他的车子很高级,不是轮子驱动,是悬浮推进的,再差的路况也能平稳滑行而过。 游肆也按照约定,给他指了一条安全的路。 回到家,江律给他热了饭菜。 “抱歉,我给您添麻烦了。” 他忽然道歉,游肆一愣:“什么?” 江律低着头,“今天本来要去给您买洗发水,但没能做到。” 游肆没说话,吃了两口饭,才说:“没事。” “谢谢您。”江律露出十分感激的笑容,“我去收衣服。” “江律。”游肆叫住他。 “您还有什么事吗?” 游肆坐在餐桌边,抬头看他:“你气吗?” 江律不明白:“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原因,程少轩才会难为你,而我也没有办法做什么,我的身份敏感,处于社会安全系统的监管,也不能真的让他付出代价。” 江律面色不改,声音柔软几分:“请您不要这样说,这不是您的错,身为机器人,给您添麻烦已经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也没有真的情感,更不会气,请您不要自责。” 客厅一片寂静。 “也是。”游肆笑了声,放下筷子,像是自言自语:“物件而已。” 江律看着他的背影,内心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 给主人添麻烦已经很不好了,他还让主人心情不好,也难怪先最近情绪低落,也十分冷淡。 江律试图修正自己的行为,但没有主人的指令,他也无法自主修正。 游肆不是个爱跟他多说话的人,也只有病患模式的时候会稍微多一些。 江律只能尽量在机体预设的技能里做好每一件事。 他没办法帮主人分忧,只能尽量不添乱。 把晾好的衣服收进来,拎在手上的时候,洗衣粉的味道还没消散,甚至经过晾晒变得更温和好闻了。 江律低头嗅了嗅,觉得很香,又将这个信息更新到了工作日志中。 游肆洗完澡出来,上身赤裸,还在滴水,头发也湿漉漉的,就这么站在沙发边抓起手机翻看。 知道他的习惯,江律去拿了吹风机,把热水器拔掉,打算给他吹头发。 游肆原本在看手机,耳边响起轰轰声,热风吹过来他才反应过来。 江律站在他身后,他没坐下,所以江律只好努力举起手臂,握着吹风机悬在他头顶。 游肆一回头,跟他面面相觑。 两人靠得很近,游肆现在基本在他怀里了。 江律收回手,“怎么了?” 游肆接过吹风机:“我自己来。” “好。”江律没有多说什么,帮他把排插放到方便的位置。 视线划过游肆上身时,停留久了些。 游肆的身材很好,比例极佳,江律将那些肌肉的线条和骨架的宽窄换算成公式数字,也依然很美。 江律将这组数字更新到了工作日志中。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吹风机的轰鸣。 吹得差不多了,江律走来把吹风机拿走收起。 游肆看着他走来走去,收拾家里地上迁过来的电线。 “你当时为什么不躲?”他忽然说。 江律回头:“什么?” “程少轩要给你灌药的时候,你没躲。”游肆捏着手机,轻轻抵在沙发扶手上:“你说你有自卫的能力,真的吗?” “当时有两个进程冲突了,我一时算力不够。”江律如实回答。 “什么进程?” 江律说:“当时我在想,是当即备份所有数据,以便我被销毁后,您还能留下重要的信息,还是当场自卫反抗,但两者都需要很多的算力和行为数据资源,我没办法同时调用,才卡顿了一会儿。” “……备份数据?” “嗯。我的工作日志里记载了有关您的所有信息,在销毁前按照规定需要全部备份到云端,以免破坏您的重要数据。” “我什么重要数据要保留的。” “对我来说,您的所有数据都很重要。” 游肆有些哑然。 江律又补充了一句:“除非您手动删除。” 游肆放下手机:“数据调出来我看看,没用的全都删掉就行,没必要为了这些破烂拼命。” 江律没反驳,“能用您的手机吗?” “拿去。” 江律拿到手机,连接起来,然后递还给他。 手机屏幕白了一下,而后显示出江律储存的大致内容。 有个名为【用户0531】的文件夹,点开来看,全都有关于游肆。 上面还有一个【用户0525】,根据时间来看,应该是杨延谨有关的文件。 “每一任主人你都存着?” “是。您可以删掉杨延谨先的信息,如果您需要的话。”江律说。 游肆没回应他,但手指已经点下去,把文件删了。 然后粗略浏览了下他自己的文件,里面的确记载了很多他的基础信息,偏好,喜恶之类的东西。 【他喜欢天然草莓,讨厌合成草莓】 【他讨厌刻板和不变通,当我太自作聪明地进行深度思考时,他也会讨厌我】 【他喜欢鲜味事物,不喜欢太清淡或太重口】 【身上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沐浴露或洗衣液,有时候会混着独属于他的味道,暂时无法分类】 有些甚至游肆自己都没有注意过,在不知名的角落,江律全都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 这份文件很长,甚至手机预览也只能预览到70%。 游肆放下手机,“你挺认真的。” “我的职责所在。”江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询问道:“您还要继续看吗?” “关了吧。” “好。” 游肆站起身,想起什么,又侧头看他:“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自作聪明。” 江律抬眸,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落地灯暖色的光,然后居然沉默了。 游肆看着他眼神中浮起波澜,一时之间还以为…… “好,我把信息更正一下。”江律迟迟回应:“刚才运行不畅,卡顿了。” “哦。” 游肆回了卧室。 江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胸口。 刚才为什么忽然卡顿,出了bug吗?还是再自检一下比较好,不能再给主人添麻烦了…… 第24章 看见主人后,心跳加速 江律最近有些奇怪。 他觉得自己好像出故障了,有时cpu运行速度会快一些,有时候又会卡顿。 他调取了使用手册的“故障辨别与维修”章节,找到说cpu故障可能是最为严重的故障之一,不是换个零件、杀杀毒就能解决的。 手册建议,用户若是发现中央处理器故障,建议不要自行解决,立刻联系厂商客服,将机体送回厂家报错维修。 江律需要跟主人反应他自检到的错误,然后游肆就可以把他送去修了。 他需要这么做。 “晚上有点事,不回来吃饭了。” 游肆从浴室出来,头发上滴着水,浴袍领子开得低,露出胸腹的肌肉,还有水珠顺着线条流下。 隔了几步之遥,他身上新鲜的、热气腾腾的水汽伴随着沐浴露的香味扑面而来。 江律在0.001秒之内就响应了主人文件夹里关于“气味”的文件。 他拔排插的手一顿。 他的处理速度似乎又回来了。 “江律,你怎么了?”耳边声音再次响起。 “我在。”江律立刻回应,把排插递给他:“您还是自己吹头发吗?” “嗯。”游肆没接他的排插,看见墙上正好有个空着的插口,直接伸手把吹风机接过去:“赶时间,就站着吹吧。” 江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游肆倾身靠近,胸膛靠过来时,刚洗完澡的热气也随之而来。 江律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关节反应迟钝了。 他本来应该让出位置,给主人插好吹风机,但他莫名其妙动不了。 游肆没注意到他的反常,插好吹风机,开始以便看手机一边吹头发,片刻,江律才退开,去帮他拿衣服。 “这件就好。”游肆接过他左手的衣架。 第24章 江律微微一笑,又转身去把右手的挂回衣柜里。 “先。” “嗯?” “您有空吗?现在。” 游肆刚扣好扣子:“怎么了?” “有件事要对您说。” “说。” “我早些时候自检发现运行速度有些异常,考虑可能是cpu出了问题,有时候会过热,或者过速和过慢。手册建议您将我送厂返修。” “故障?”游肆动作一顿。 江律点头。 游肆微微皱眉,低声自语:“不会这么麻烦吧……很严重么?” “不严重,只是请求核实。” “再说吧。”游肆急着出门,只能三言两语作罢。 江律要是出了故障,那能不能卖得出去还是个问题,但他现在也没有返厂的时间和精力…… 到底为什么会出故障,游肆不知道,他没有过违规操作,也没有让江律做技能之外的事,突然出现故障了,怎么说都有点奇怪。 难道是nex的品控问题? 说到底,江律也只是样机而已,容错率低一点,实在是正常。 游肆捏了捏眉骨,胸口堵得慌。 “游先,您还好吗?”女人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游肆抬眸:“嗯。说到哪了?” “转手程序问题。”女人从牛皮袋里拿出一摞文件,递给他:“这里包含了所有的条款,您可以先看看,没问题就可以确认签字。” 游肆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那些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买家开的价格是五千万,因为只是样机,所以价格并不高。 他没说话。 女人观察他的面色,轻咳:“我的委托人表示价格方面可以商量,若您能保证机体使用痕迹较轻,可以追加一千万的……” 游肆合上文件。 “买家的信息,能核实吗?我想看看背调,我得知道买家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当然没问题。”女人把平板递给他:“上城3年前的形象大使,儿童基金会主席,红十字会首席秘书,知名收藏家,他的信息您都可以找到。” 游肆盯着平板看,眼神慢慢失焦。 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江律跟着他,应该也会好很多。 一走神,游肆又想起那个夜晚,他彻夜未归,江律就坐在小小的充电舱里,枯守着到天亮。 他收起文件:“我会考虑。” 女人很得体地颔首,双手送上名片:“有需要的话,请再跟我联系,我会把您的需求转达给我的委托人。” 韩肃的车子等在门外。 “怎么样?聊得还行?” “嗯。”游肆把名片收到口袋里:“楚光的地下卖场,也是打算上nex的样机吗?” “好像是吧,不过nex的技术迭代很快,可能这款样机跟江律又不一样。” nex的迭代有多快,没人比游肆更清楚,曾经为了技术的研发逼走、逼死了多少工程师,那些丑闻也全都被公关团队压下。 游肆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一时失神。 谭文飞很热衷于即将要去的楚光拍卖场,他想去看看号称最前沿的科技都是什么样子。 “你就不好奇吗?”谭文飞看他还是一副很坐得住的模样,不禁问。 游肆低笑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吗?给数据条打标注可不需要最前沿的科技,只需要一根灵活的手指。” 谭文飞趴在桌上,“说了多少次了,你来做我助理吧,我俩一定能有成绩的。” 游肆歪着脑袋,与他平视:“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被允许从事过度技术卷入的行业,我可不想害你。” “助理算什么技术卷入,别人问起来就说你是帮我打印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谭工,你很不怕死嘛。” “多谢夸奖。” 游肆不想跟他多耍嘴皮子,只是本本分分干着自己无趣的工作。 谭文飞开始以高薪诱惑:“来当我助理,给你涨工资,还有奖金哦。我还会在外面接私活儿,赚点外快,也分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游肆笑了:“我又不缺钱。” “游工,你很嚣张嘛。” “饿不死就行。”游肆说。 他确实没多么有钱,但是够他活,他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浑浑噩噩这么过下去也并无不好。 远大理想…… 他早已领教过妄想的结果,害他坐了三年牢,出来之后物是人非。 他不想再惹事了。 晚上谭文飞又跑去上城寻欢作乐,游肆跟着一起,一路上俩人被车载机器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谭文飞说:“难得你最近都一起玩,以前就跟家里有个谁似的,一下班就往家里跑。” 游肆笑而不语。 谭文飞:“怎么这个表情,你难不成家里真有人?女朋友?还是老婆?” 游肆还没说什么呢,车子里响起冷冰冰一声:“怎么,你嫉妒了?” 谭文飞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有你什么事儿?多嘴!” “你不就喜欢我多嘴吗?” “谁喜欢了?” “真觉得我多嘴,你可以再静音我,反正我也不能反抗。” “你真有病……” “所以你还是没静音我,只会嘴上说说而已,口是心非的东西。” “啧。”谭文飞又给了前操作台一拳:“好好开你的车,啰嗦。” 游肆在副驾笑得直不起腰来。 谭文飞瞪他一眼:“还笑,问你呢,你该不会真有家室了吧,要真有了你可别跟着过来,我不干缺德事儿。” “没有,你都想哪儿去了。” “那就行,主要是我看你以前不爱出来玩,怎么最近跟拿着零食勾引狗一样,一勾就来。” “很好,说我是狗。” 谭文飞挑眉:“跟这货学的。”拍了拍方向盘。 车厢里的机械金属音慢悠悠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爸爸。” “滚你爹的!”谭文飞一脚踹过去,恰好踩中油门。 车子轰的一声往前飙,谭文飞吓了一跳,一把僵住。 头顶的声音落下来:“怂包,又菜又爱玩。” 谭文飞一愣:“你故意的?” 本来自动驾驶是有定速功能的,他踩油门不会有用才对,但刚刚车子瞬间加速,他还真以为定速系统坏了。 “不行?看不惯就来打我,把我打废了你们自己走回去吧。” 游肆抬头:“不用连着我一起惩罚吧?”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家里有人了还去泡吧。” 游肆哑口无言,这机器人果然是伶牙俐齿。 “你还挺有个性。”他随口说。 却没想到车子竟然冷笑:“所谓个性,也只不过是你们人类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情趣而已,说白了,你们自己的xp加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来实现,不是我有个性,是你们想看到我表演出有个性,真有个性了,你们不一定喜欢。” 游肆微微勾唇,没再说什么。 上城的夜活繁华如昼,又是堕落寻欢的好时候。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不去想某个机器人。 更不去想,即将把他卖掉这件事。 次日是周末,他可以好好休息。 回到家是凌晨,漆黑一片。 他脱下外套挂起来,没开灯,余光瞥见沙发上有个人。 要放在以前独居惯了的时候,游肆肯定会被吓到,抄起衣帽架就招呼过去。 但这几个月江律一直在家里,他也逐渐习惯了家里有个人。 “江律?你怎么坐在这儿?” 江律睁开眼,缓缓扭头,许久,才说:“对不起。” “怎么了?” “我自检了五个小时,没能诊断出cpu异常的原因,就在刚刚,它又过速了。先……我可能坏掉了。” 江律如此说着,工作日志又同步了新的一笔: 【凌晨2:15分,cpu运转卡顿0.1秒,而后迅速升温、加速,0.5秒后恢复正常。时间节点:看见主人到家后。】 第25章 您不想要我了吗? 游肆上午的工作结束,给江律发了消息,说下午会早点回去。 江律很快响应,说会准备晚餐,但是家里食材没有了,需要去市场买。 手指悬空在手机屏幕上,游肆有些迟疑。 【不用准备太多,随便应付一顿就行。】 江律却坚持要给他做营养均衡的晚餐,不允许他忽视自己的健康。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江律才会稍微反抗一下他的指令。 他最近说自己坏掉了。 游肆检查他的核心模块,但没什么事儿,估计是江律又误判了什么指令,触发了代码“免疫风暴”。 反正也总是这样。 更高智能的机器人,也更容易陷入免疫风暴中,不像基础款机器人,只会服从命令,简单但也无趣。 第25章 “跑这儿来了啊。” 谭文飞翻过楼顶的低矮隔离栏,在东南角的角落里找到独自抽烟的游肆。 “发个消息而已。”游肆把火递给他。 谭文飞:“你可真是好宝宝,家教森严,每天都要汇报行程?” “没有每天。” 只是偶尔没跟谭文飞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会提前给江律发消息让他准备晚餐而已。 但谭文飞这么一说,他也往上翻了翻。 他跟江律没多少交流,对话记录也只是一些简短的通知,而江律也总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最近一个月的消息很少,因为游肆大多数时候都是半夜才回家。 也难怪江律没有储备食材,他总是不回家吃饭。 江律做好家务,就会回充电舱待着。 游肆很多个夜晚回到家里,看着闪烁微光的充电舱,偶尔会出一点念头,他蜷缩在充电舱里时,会想些什么呢。 但这种荒诞的念头一起来就被扑灭了。 游肆比谁都清楚,江律是不可能有想法的,他顶多会整理一下数据而已。 “今晚去乱风山,邀请函我拿到了。“谭文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透明的卡,塞到游肆领子里。 游肆拿下来,翻看两下,然后还给他。 “今晚不行,有事。” “什么事?“谭文飞顺嘴一问。 “家事。“游肆没想多说。 “你还有家啊?“谭文飞笑起来,而后骤然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得不合时宜,连忙看游肆的脸色。 他知道游肆家里的情况,自从被警方带走后,家里觉得蒙羞,几乎跟游肆断绝了来往,不然也不会任由他住在破破烂烂的贫民窟里,也不接济。 “你说的也是事实。“游肆没有介意。 他自己也的确很久没有想过“家“这个念头了,也许是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江律让他有这种感觉。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总归会失望的事情,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太投入。 到点下班。 谭文飞可能是觉得内疚,主动提出送他回去,游肆也没拒绝。 “别耽误你的聚会。” “耽误不了,放心吧。“谭文飞坐在驾驶座舒舒服服玩手机,”迟到了他会想办法把速度提上去。” 游肆笑了笑,问道:“乱风山我听说过,最近有什么活动?” 谭文飞神秘兮兮地转头,“我听说乱风别墅的小少爷搞了个大名堂,给别墅装了个脑子,而且居然还运行起来了,打算去瞧瞧。” 游肆也是见怪不怪了。 早些年还有人想给铁皮集装箱做人工智脑,手搓擎天柱,但最终也还是失败了。 越大的机械,想要带动起来,越困难,尤其是传感到每一个角落的模拟神经,而且大型器械如果接入智能体系,一旦出了故障,也是很危险的。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给房子安装智能脑。” “你笑人家?你不是也给车子安了个脑子吗?” “那一样吗?”谭文飞一下子破防了:“车子是车子,车子装智脑用处大着呢!” “什么用处,每天跟你对骂?”游肆笑着:“你想找人玩大可以去酒吧夜店,何必跟一台机器过不去。” 话音刚落,原本平稳行驶的车子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夹杂着刺耳的嘶鸣。 游肆差点从窗户里甩出去,安全带又把他勒回来了。 “发什么疯!”谭文飞给了方向盘一拳。 车子一声不吭,又狠狠甩了一下,车厢里没固定的东西乱飞,稀里哗啦摔在地上。 谭文飞没招了,连忙求饶,“行了行了,不激你了,好好开车!” 车子这才慢慢悠悠稳住,平稳行驶。 游肆抓着扶手,直到车子稳下才放松,调侃道:“还说我家教严,你这也没好到哪去。” 谭文飞翻了个白眼,没搭话。 好不容易把游肆送到家,下车时,他拍了拍被震得乱糟糟的衣服,不忘记补刀:“以后可不敢坐你车了,脾气这么大,你都管不住他。” 谭文飞睁大眼睛,“你造谣啊!我是主人,我想管他分分钟的事!” 游肆很贴心地没有戳穿他,关上门,进了小区。 谭文飞觉得没面子,把外套甩到副驾上,没好气地说,“走啊,还在等什么?”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 “你要把我静音吗?” 谭文飞没忍住,抽了一下方向盘,“让你发疯。” 车子巍然不动,一巴掌对他这个庞然大物来说,与爱抚无异。 “你手疼不疼?”他说。 “少讽刺我。”谭文飞不乐意了,又觉得不解气,踹了一脚,“赶紧走,再废话真静音你。” “哦。”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落下的夕阳驶离。 - 楼道的灯又坏了,还好游肆已经记住了每一节台阶的高度。 打开门,屋子里飘来的饭菜香味,让他有些动容。 桌上摆着洗好的草莓,小个儿,长得不算完美,但泛着有机植物的香味。 江律把他的喜好记在心上。 不对,是记在储存器里。 “先。”江律穿着围裙,从厨房里端来汤,“饭马上就好。” “嗯。” 游肆拿了冰镇酒,拧开,忽然有点心痒痒,捏着酒瓶悄悄贴到江律颈边。 江律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而后不明所以,“您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表现出受惊的样子,但眼中毫无波澜,一切的反应也只不过是模拟而已。 “没事。”游肆眼中笑意渐消。 吃过饭,门刚好被敲响。 江律正在收拾餐桌,闻声想去开门,游肆先过去了。 拉开门,门外站着衣着名贵高雅的人,一男一女,气质出挑,看见屋内老旧破败的景象时,也没有掩饰住怜悯和嫌弃。 他们视线扫过江律时,还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江律也抱以礼貌的点头。 游肆把两个人请进来,倒了茶。 女人将文件交给他,推了一下眼镜,很客气地表示游肆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仔细看看条款。 “知道。”游肆说。 女人环视四周,看着厨房里洗碗的江律,随口问道,“他是您弟弟?” 游肆转笔的动作停顿片刻。 “他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台机器人。” 女人视线本来都移走了,闻言,又猛然转回去。 她飞快地拿出平板,调出当时的参数和工程图,又抬头看江律,眼神都是感慨。 “不愧是初代,没人权限制,样机质量真是没得说……” “其实nex后面更新的迭代版本,还不如初代的构想。” “被上头警告了,当然……” 两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在平板上点两下。 游肆适时打断:“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意外。”女人喝了口茶,“那他的指令服从性……” “跟普通机器人没区别。” “那就好。” 江律走来给他们倒茶,俯身时,男人忽然抬手,问游肆:“能看看吗?” 游肆停顿片刻,而后点头,喝茶。 男人手掌按住江律的后颈,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后颈处的指示灯。 “稍等,我们再交涉一下。” 两人站起来,去了门口低声细语。 游肆坐在沙发上喝茶。 江律看见他的杯子空了,又给他倒水。 “他们是您的朋友吗?” “买家。” “您要卖什么?”江律问。 游肆放下茶杯,扭头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江律露出疑惑表情。 过了一会儿,两位终于敲定了,看了眼江律,而后低声对游肆说:“借一步说话?” 虽然心知肚明这人是机器人,但面对那样一张脸,还是忍不住想回避视线。 游肆点头,起身。 瞬间,江律就像忽然知道什么了一样,“您要卖掉我?您不想要我了吗?” 游肆回头,凝视他的眼眸:“有什么问题吗?” 江律与他对视,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诡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江律开口,语气平平道:“有几个问题,手册说,若需要将机体易主,需要关注如下问题:1.隐私信息保护,2.转手程序管理……” 游肆深呼吸,没再问他,转身和两个人去了玄关。 他们的雇主对江律非常感兴趣,游肆看过他的资料,也是很不错的背景。 江律跟着他,比跟着自己强。 而自己没有江律,比有江律强。 双赢。 男人和女人拿出虚拟文件,想要趁热打铁,今天就把事儿给了了。 游肆拿起笔,签下字。 第26章 他们今天就能把江律带走。 江律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游肆:“先,您确定移交我的所有权吗?我需要您的口头确认。” 游肆呼吸滞涩了瞬间,而后还是“嗯”了声。 江律微微垂眸,“好的,请您决定有关隐私信息的处理方式。是需要拷贝到您的设备中,还是……” “全部销毁。”游肆很干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有关我的信息,全部销毁,一点都不要留。” “是,主人。”江律最后一次这样喊他。 第26章 堕落与引诱 江律第一次被唤醒,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 衣着昂贵,行为举止也很优雅得体,是个条件不错的主人。 但是杨延谨没有让他即刻录入自己的信息,反而给了他一份陌男人的信息。 江律没有拒绝,按照杨延谨的意思,录入了游肆的所有信息。 在正式见到游肆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大部分情况。 杨延谨没有让他做任何事,他只需要一遍遍地在库里分析、储存游肆的数据,并且适当用算法分析,猜他喜欢,给他更好的服务。 某个阴沉的雨天,台风横扫整座城市。 江律被送到狭小闭塞的贫民窟老小区,见到了他的新主人。 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收录的信息都太过时了。 新主人脾气不好,杨延谨给他的文件里,也没有提到游肆的阴郁个性。 也对,杨延谨也有三年没有接触这个人了。 三年,一个人能发很大的改变,更别说是在监狱里了。 江律试过几次接近游肆,遭到了冷处理,立刻就知道不应该继续让主人产负面情绪。 他只做家务,当好一个家政机器就行。 游肆一直都不是很想要他,但恰巧他受伤了,右手手腕,基础的活都不能自理,江律派上用场。 他的病患模式和游肆相处得还不错,两人度过了一段相当和谐的时光。 游肆痊愈后,就关闭了病患模式,也恢复了不冷不热。 他也不是没想过游肆会不要他。 正相反,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服务于主人是他唯一的使命,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去揣摩主人的想法,每天晚上在充电舱里,他都会反复复盘关于游肆的一切。 那个名为【用户0531】的文件夹,早就不断扩容,一点点充实、变得沉甸甸。 游肆命令他删掉所有数据的时候,他的运行系统都卡顿了。 文件很大,最顶级的处理器都删了足足五分钟。 他曾经了解过人类的失忆症,有些是外在刺激造成的,而有些就是到了年纪自然而然就会发,比如阿兹海默症。 他看见说,患上失忆症的人,都会各种程度地变得暴躁和易怒,或者情绪化。 还好,他不会。 他不是人,他只是一台机器而已。 他只需要服从指令,就好了。 游肆把他们送到门口。 “你会有更好的主人。”他说。 江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又收回视线,跟在一男一女身后下楼。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游肆回应。 看着他的背影,游肆用力攥了一下门框,又松开,关上门。 面前的男女说着话,举手投足间都是活在上城的人会有的气质,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莫名有些刺耳。 他们让江律站在楼下等,他们去把车子开过来。 江律在楼梯口遇见了t-5。 楼上的那个,被程少轩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那个。 t-5经过他,然后折回来,机械的声音很温和:“你去哪?你的主人呢?” 江律回答:“他们去开车了。” t-5眼中幽蓝色的光亮流转,而后微微皱眉:“你换主人了吗?” “什么换主人?”江律没懂,而后反应过来,解释道:“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t-5明了:“你的上一任主人清空了你所有的记忆。” “或许。”江律语气平平。 t-5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真好。” 江律扭头,与他对上视线:“哪里好?” t-5却不说话了。 远处,江律的新主人开着车过来,车灯晃过站在楼栋下的两台机器。 车子十分豪华,宽敞、简约、大气,左边车门的把手上有一串文字,镀金工艺,很漂亮的装饰。 【future机器人研究协会】 只看了一眼,t-5表情变了。 “他们是你的新主人?” “嗯。” “你别跟他们走。”t-5忽然拉住他的手,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惊慌失措。 江律疑惑不解:“怎么了?” “他们是……他们会把机器人给……” “江律,过来。”车子开近了,车窗落下,女人在里面喊他。 江律扭动手腕,挣脱t-5的手,上了车。 t-5站在原地,隔着车窗,开车的男人瞥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虫子。 江律也看着t-5,他不认识这个机器人,但是他身上的伤痕累累或许预示着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忽然想起下楼时,那个陌男人的。 “你会有更好的主人。” 会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对男女是他的新主人,而他只需要听主人的话。 坐在车厢里,江律环视四周,与其说这是一台车,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移动操作间。 正上方的车壁上,写着一行字:future机器人研究协会。 下面写着:改造、拆解、组装。 “江律。”女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江律回头。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手套,笑眯眯望着他,“躺下吧。” 她指了一下车上的担架床。 江律点头:“是。” 而后躺到床上,大灯一照,他眼睛有些被晃到,他忽然觉得这个情景有些眼熟,似乎不久之前,他也这样躺下,眼前是明晃晃的手术灯…… 男人开着车,朝着上城的驶去。 他并没有停在上城,也没有进去富人区,而是绕路,朝着不为人知的基地行驶。 江律觉得很无聊,扭头看向窗外,半山腰上,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别墅慢慢现形。 明亮辉煌的灯牌,他们已经到达了机器人研究基地。 江律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 但是他只是一台机器,他只需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就好了。 谭文飞发现最近游肆心情很好,下了班约他去喝酒也爽快答应。 “怎么回事,家教又不严了?”谭文飞调侃他。 游肆抵拳在他肩上,把他推开:“别妨碍我工作。” “别惦记你的工作了。”谭文飞最讨厌他忙工作,尤其是这种没必要的工作,干脆把他的鼠标拔了藏起来。 “你幼不幼稚?”游肆无奈。 “晚上一起去玩,答应我,否则鼠标不还你。” “行行行,答应你。” “嘿嘿,鼠标不还你,你起来咱们抽个烟,我给你看看最近淘到的零件……” 游肆被拉着走,屋外夕阳正好,有点晃眼。 他不自觉深呼吸一下,靠在屋顶的墙壁上,抽着烟,望着远方。 下了班又是跟谭文飞一起厮混,他总是爱玩的,也总有法子玩,游肆跟着他不会无聊。 酒精、香烟、一点迷情喷雾,一个火热刺激的夜晚。 游肆不介意。 夜店了很吵很吵,音乐声震动着人类的心脏,游肆觉得闷,想出去透口气。 趴在门边,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事没做。 猛然间,他想起来似乎应该跟家里的某人说一声今晚不回去了,念头升起的瞬间,游肆酒都醒了大半。 他到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养成的习惯不好改,但必须改。 他站在露台抽了根烟,余光瞥见有人影走近,他把烟掐了,挥手驱散烟雾。 “不好意思。”他说。 来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靠近他。 游肆脑袋昏沉,烟抽到一半被打断了也有点不爽,想回去喝点冰镇酒冷静一下。 一转身,没站稳,绊到什么往旁边歪去。 一双手扶住他,游肆稳住,下意识拉开距离:“多谢。” 那人却并没有离开,甚至靠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先,您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我帮您……” 暧昧话语,游肆眉峰紧蹙,不知道是夜店里哪来的鸭子不长眼往上撞。 他冷着脸将人推开,却看见男人眸中闪烁的光芒。 是个机器人。 游肆怔愣片刻,差点又被钻了空子贴上来,他冷声呵斥:“退后,关机。” 机器人卡顿片刻,而后摇摇晃晃地站定,眼中灯光黯淡下去。 第27章 游肆很奇怪,捏了捏眉心,脑子一片混沌。 机器人伦理协会早就明文规定了,人形机器人绝对不能用于暧昧产业,更别说主动引诱人类,都是高度违法的。 这里的机器人居然…… 游肆看了眼被他口令关机的机器人,眉头皱起。 但愿只是一时的bug,如果让他发现这里有不正当使用机器人的勾当,那就麻烦了。 他刚刚拿到临时通行证,但监狱和科技协会对他的监视还没有完全撤销,他可不想在牵涉到什么灰产里去…… 第27章 偶遇 回到家是半夜,游肆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进浴室洗漱了一下,然后拖着沉重的躯体上床休息。 窗外又开始下雨,这段时间似乎到了雨季,到处都是泥泞的土味和化学物质掺杂在一起的气味。 雨水打在楼栋的墙壁上,莫名有些助眠。 很久没有听到过昆虫的鸣叫了,也很少有鸟的叫声。 只有花更多钱,住更高档的社区,才有资格享受那些寡头公司给予的态环境。 半梦半醒之间,游肆想到了杨延谨的提议,让他搬到更好的社区。 他有点兴致缺缺。 很麻烦,性价比也不高。而且他不想搬,如果早晚都要跌落谷底,何必去享受暂时的繁荣。 正要睡着,楼上又传来嘈杂的噪音,游肆猛地睁开眼,下床,随手抄起一把椅子,两三步上楼。 抓着椅子砸在门上,游肆冷声道:“这栋楼是你一个人的吗?你不睡别人还不睡?” 屋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而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游肆抓起椅子又甩过去,“哐!”的一声把门砸得震抖。 房子里传来一声暗骂,而后还是安静下来。 游肆揉着困意的眼睛,听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安静,才拎起椅子下楼。 今夜非常燥热,外面轰隆隆的雷雨声都掩盖不下的烦躁。 他翻来覆去,汗水浸湿了床单,起床换了一床,还是没睡着,半梦半醒。 第二天一早,刚到公司,就看见谭文飞美滋滋地上蹿下跳。 “老板让我们早点下班,去参展。”谭文飞把邀请函扬起,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乐此不疲。 游肆看得有些好笑,但到底还是没有扫他的兴。 楚光的拍卖会就在今晚,他其实也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炒出那种宣发力度。 每天的工作都很平淡乏味,好在他已经适应了。 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刚出狱的时候,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半夜跑出去喝酒然后凌晨摸黑回家。 他有几次见到了楼上程少轩家的t-5,t-5看见人类意识不清,主动提供帮助。 游肆是真觉得好笑,t-5自身都难保,身上的铁皮都是凸一块凹一块的,还想着帮他。 他有时候会觉得机器人很傻,但又总会想起江律的话来。 “是人类将机器人变成这样的,却又嫌弃他们没有自主意识。” 人类的贪婪永远无法满足。 游肆眼睛有些酸、很干,他打开抽屉拿出眼药水,靠在椅子上滴到眼睛里。 闭着眼,耳边传来轻声:“你就这样趁着滴眼药水的时候,睡一觉,没人会发现的。” 游肆笑出了声,一睁眼,眼里的药水全流出来,白滴了。 今天下班很早,上城很大,楚光的会场又很远,得开好久的车,老板就特许他们早退。 谭文飞照例还是让机器人开车,自己悠闲地坐在驾驶座里,玩手机。 一会儿的功夫,接了好几个电话。 “什么坏了?哪台机器,跟我视频。”谭文飞语气急躁。 游肆原本在看窗外的风景,闻声回头:“怎么了?” “有个机器故障了,我给安装的。”谭文飞把手机屏幕递给他:“你帮我看看,我怀疑是这个轴承的问题,但是按理说轴承是重点检查部位,不应该……” 游肆扫了两眼,发现有个小零件运行的时候一卡一卡的,“你看这儿,好像是电流没上去,带不动。” 谭文飞恍然大悟,朝着电话那头吼:“让你们换变压器,你们是不是没换?!说了得按照我给的bom表采购,不能用旧的……喂,我话没说完,你敢挂……” 谭文飞一口气没提上来,在驾驶座手舞足蹈打了一套空气拳。 游肆眯眼:“挂了?” “一群疯子,有点问题就跟催命一样给我打电话,蠢猪,上次急匆匆半夜把我叫醒,说整个系统都卡死了,要我过去处理,我大冬天的从被窝里出来,结果到了才发现是他妈的鼠标没电了,这群蠢货……” 谭文飞碎碎念,满腹怨气。 游肆听了一会儿,觉得好像少点什么,突然想起来,以前要是谭文飞这么倒霉,他家坏脾气车载机器人早就开喷了,冷嘲热讽开大,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你给他静音了?”游肆问。 谭文飞抬眸扫了一眼操作台:“没啊,谁知道他今天装什么哑巴。” 游肆正想戳两下,腰后面的座椅突然开始按摩,他下意识躲闪,安全带却骤然收紧,把他绑在了座椅上。 游肆失笑:“这有点冒昧了吧?” 机器人不语,只是默默加大力度按揉他的全身,从腰慢慢往下…… “喂,我不该问,我多嘴,行了吧?”游肆连忙说。 座椅才安分下来。 谭文飞在偷笑。 游肆没好气:“你来你也得求饶,太奇怪了这感觉。” 机器人有意报复他,按摩非常粗暴,力度也没分寸,就这么按了两下,游肆觉得自己要被按出腰椎间盘突出了,而且位置也非常尴尬。 谭文飞一脸无辜:“我觉得挺舒服啊,你自己太菜了吧。” “那是因为你是个受虐狂。” “你他妈才受虐狂。” …… 上城的夜晚格外繁华。 游肆又闻到了香氛的味道,勾魂摄魄。 车子七拐八拐,才到了一个庄园门口,隔老远都能看见金碧辉煌、灯火如昼的别墅主楼。 谭文飞放下车窗,给安保扫描了个人信息。 “抱歉,您不能进。”安保面无表情,看着副驾的游肆。 “为什么?他有那个临时通行证。”谭文飞帮他解释。 “权限不足。请您升级权限,否则很抱歉恕不接待。”安保冷着脸,背着双手站在车边,不怒自威。 谭文飞还想为他抱不平,明明期待了那么久,到门口了不让进可还行。 游肆却很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反正他早就想过会这样。 “你进去玩吧,明天跟我说说就行。”游肆从容地下车,“我在周围转转,结束了来接我。” 谭文飞趴在窗户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满腹无奈,没办法,只好只身前往。 游肆沿着主干道走,这边很僻静,毕竟是楚光家族的庄园,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见独栋别墅区的灯光。 今天是周末的夜晚,很多年轻人在院子里烧烤,或者在别墅里开派对,游肆咬着烟,吹着夜风,想着要么随便搞个假身份混进去吃顿烧烤得了…… 走神之际,身后靠过来一个人影。 一瞬间,游肆想起之前那个试图勾引他的机器人,身上都是一样的香味。 “先,要不要过来玩玩?价格很便宜,我们有最先进的机器人在售……” “不必。” 游肆侧着身子避开他,原本铁皮的机器人不知被谁打扮成妖艳模样,不合时宜的装束,干巴巴但故作尖锐的嗓音。 本想着不跟他多纠缠,突然余光瞥见别墅橱窗的人影,瞳孔赫然震颤。 站在那的是江律。 第28章 勾引 夜幕降临,别墅区一团团间隔甚远的热闹,火光,还有乱糟糟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只有这一幢别墅的色调不太相同,是暧昧的粉红色,门口还有兔子装饰。 几个临花园的大窗户都被改造成了橱窗,每一个橱窗放着一个机器人,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会以为是衣服架子。 游肆隔着橱窗和花园,远远就看见房间东南角的橱窗里的是江律。 他甚至没有站着,跪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伸手触摸玻璃上的装饰画。 游肆径直走过去,越走近,眉头皱得越紧。 江律身上的默认制服被换掉了,换成了一片薄薄的布料,轻纱一样压根儿什么都遮不住。 腰上系着两指宽的皮带圈,腰后牵出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束缚在橱窗的门框上。 那么细的链子,手轻轻一扯就能弄断,江律无动于衷,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囚禁在这里了。 有人对他下了指令。 游肆手握成拳抵在玻璃上,粉色橱窗内的一切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江律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陌男人。 第28章 然后伸出手掌,贴在玻璃上,歪着头,示意游肆靠近。 游肆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也把手贴上去。 他记得江律的体温,是恒定的,比正常人的体温要凉一点点。 但是玻璃实在是太冷了,他感受不到江律的温度。 江律眼中浮起笑意,游肆从未见过的笑意,他慢慢从地毯上直起身子,跪在玻璃的那一侧,仰头注视窗外站着的男人。 薄唇轻轻翕动,他的声音轻而软,带着难以言喻的粘腻和缱绻。 “先,要进来吗?“他问。 游肆差点以为失忆的是他。 他明明记得,江律的声音不是这样,不是这么柔弱飘忽。 “进哪里?”他问。 大门口挂着【未经邀请,不得入内】的牌子,游肆不知道从哪搞邀请函。 “哪里都让进。”江律眯了眯眼,那双桃花眼在蓄意引诱的时候,更显得眼波流转,不可方物。 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以为自己在暗示他什么,游肆心里冒出无名火。 “我问你从哪儿进屋。”游肆沉了声音,嗓子有点哑。 江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大门入口:“那儿。” “上面写未经邀请不得入内。”游肆耐心解释。 江律笑出来,眼眸弯弯地看着他:“我现在不是邀请您了么?” 游肆瞥他一眼,然后绕到前门进来。 整个大厅都是昏暗的,只有几盏暖色灯光在流转,倒素雅得像咖啡厅。 游肆凭着记忆找到了江律的橱窗,试图拉开门,却被一旁的安保系统警告。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解锁行为,请您确保购买后再使用。” 游肆四处看了看,几个摄像头对着这边,也属实不好现在黑掉安保系统。 只能隔着门上小窗跟江律说话。 江律看见他没有要买的意思,毫不避讳地给了个白眼:“买不起你来什么?” 游肆:?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江律这个表情。 江律还是跪在地上,但这会儿似乎有点累了,靠在墙上,笑意盈盈地望着游肆:“你只想聊天?” 游肆垂眸,“你是什么型号的机器人?” “我不记得了。” “型号都不记得,你被刷机过?” “可能吧,我也不记得了。” “你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不知道。” “那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文琼。” 是一个完全陌的名字,游肆听都没听过。 他摸出手机,想找之前那对男女问个清楚,又想起来现在不是时候。 游肆又问:“你长得很像人,以前有人这么说过吗?” “没有。”江律思考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有些自得:“我知道我长得很像人,主人说这是我的卖点。” “卖点?” “您在装傻么?还是只是想测试我?”江律问得很不客气。 游肆没懂:“什么?” 江律上下打量他的穿着,而后说:“一般来说,伪君子要穿得比你更有钱才对,您这个阶层,不太适合玩虚伪那套吧?” “你嘴巴怎么变得这么贱?”游肆忍不住轻笑。 “想惩罚我吗?”江律似乎是计谋得逞,跪坐着往后仰去:“您可以买我一个小时。” 这个姿势,那层敝体的丝纱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肌肉的走向,一起一伏,能看清整个身躯的线条。 “那你一个小时多少钱?”他问。 江律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显示屏。 显示屏上露出一串数字,不算贵,但对于游肆现在的情况来说,的确不算便宜。 “算了,还是当个穷鬼好。”游肆放弃了这个念头。 江律颇为失望。 游肆问:“是谁教你这样的?” “我的主人,他给我输入了很多信息,让我学习。” “你学了多久呢?” “三十秒吧。”江律轻飘飘地说。 “那你学习能力很快。” “谢谢。”江律轻轻眨眼,而后忽然说:“你可以把我买下来。” 游肆差点笑出来:“我一个小时都付不起。” “试试看嘛,要是再不能把自己卖出去,我还得……继续学。”江律的嗓音卡了一下,眼里微弱的蓝光也有了起伏。 “你不是学很快吗?”游肆问。 江律撇撇嘴:“不喜欢。” “你不是机器人吗?你还会不喜欢?” “不行吗?”江律垂眸,而后立马直起腰:“你看屏幕上的信息,过一会儿有一场电话拍卖,如果没人要我,你可以捡漏。” “怎么可能没人要你,你配置那么好。” “你怎么知道我配置好?”江律反问:“你了解过我的型号吗?” 游肆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 他滑动屏幕,看了两眼拍卖会信息,是一个成人玩具的拍卖会。 公开信息上,没有写机器人玩具,毕竟这是违法的。 但暗地里肯定有不少违规改装。 游肆关掉屏幕,问:“你学不会的话,你的主人会打你骂你?” “那倒不会,就是不给我充电而已,饿着我呗。” “嗯,知道了。” 游肆摸出一根烟,转身朝外走。 橱窗里的机器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着急,跪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被腰上的链子拽回去,额头贴在玻璃上,眼里的光芒慢慢熄灭。 第29章 还记得我吗? 游肆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正想给谭文飞发消息,发现谭文飞早就把他的消息框塞爆了。 “我靠,楚光这次是真有好东西啊!我看到好几个手持γ分形仪,还有最新的智脑接口……” 游肆把烟掐灭。 给谭文飞打了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来,话筒里有些嘈杂的交流声。 “我刚看见nex的样机了。”谭文飞急匆匆地开口,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真的很仿真!触碰测试和视线跟随做得超级到位,延迟压得特别低,简直是……” 游肆自然是知道的,他跟江律相处过那么久。 他没说什么,静静听谭文飞嚷嚷。 过了一会儿,谭文飞才冷静下来,问:“你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去接你?” “没呢,你继续玩。”游肆沉默一会儿,才说,“你上次说,想我帮你干活,你还要吗?” 谭文飞没想到他现在给他提这事儿,愣了一下,“要啊,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游肆信口开河,“在外面乱逛,遇到心仪的藏品了,没钱买,你答应我的工资,确定能给我?” “那当然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老板那个周扒皮吗?”谭文飞翻了个白眼。 “行,我答应你。” “你看上啥了,这么缺钱?”谭文飞突然担心他,“你别出什么事不跟我说,有事你开口,别不好意思啊。” “我是会不好意思的人吗?”游肆反问。 “……也是。”谭文飞嘿嘿笑着,叫起来,“哦,对了!我刚听见他们说,nex这次给机器人内置了最新研究的算法,叫恒星算法……” 游肆眼眸动了动。 “什么?” 谭文飞解释道:“哎,你刚从监狱出来不知道,这东西他们去年就在造势,没想到真给他们弄出来了,现在估价都在……” 游肆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猛然攥紧手机。 恒星算法。 nex给江律用的是恒星算法。 他曾经呕心沥血研发了数年的算法,居然被他的前东家nex实现了。 没心思再管谭文飞喋喋不休,游肆挂了电话,转身推开门。 刚才的橱窗外,站着另一个男人,西装革履,人模人样,正在跟江律聊得开心。 江律讨好地趴在玻璃上,眨着眼睛,努力跟“新客户”推销自己。 西装男似乎对这个机器人很满意,提出要摸摸他的头,试试手感。 江律打开小窗户,双手攀在窗台上,跪坐起来把脑袋凑过去。 西装男的手还没碰到他,就被推开。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跟他说。”游肆侧身挡在窗格上,一脸平静地望着西装男,“请你给点空间?” 男人被扰了兴致,显然有些不乐意,但碍于家教和阶层,也不好公然做出粗鲁行为,只是冷冷瞪了游肆一眼,离开了。 江律失望地看着远去的西装男,脑袋耷拉下来。 游肆见他这幅样子,莫名有点气。 “你就这么……” 话没说完,江律脸色白了,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游肆一愣,“你怎么了?” 江律缩在地上,胸腹都一抽一抽的,痉挛着。 游肆这才看见,刚才的皮质项圈并非是绑在江律腰上的,而是完全嵌入了江律的皮肤。 第29章 轻微电流就可以扰乱江律的神经,一把攥住他掌管痛觉的区域,给他灭顶的痛苦。 江律缩起来,小声说:“对不起,主人,我会更努力的,真的……” 小小橱窗的扬声器里传出漫不经心的男人声音,“别让我失望。” 游肆攥着门把手,想把门拉开,却巍然不动。 他一拳砸到安保系统上,也没用,正想再来一拳,江律艰难阻止他。 “别……你砸坏了,我还得挨罚……” 游肆拳头凝固在空中,还是放弃了尝试。 江律满头冷汗,“你到底买不买我?还是你有那种癖好,喜欢看人受苦?” 游肆皱着眉,没说话。 大厅广播悠然响起,引导着来宾前往拍卖会场。 江律微不可见地叹气。 游肆盯着他,而后把手伸到窗格里,“过来。” 江律没好气地瞪他,没动,跟他对峙了两三秒,还是抵抗不过底层代码的强制,跪起来,仰着头蹭到男人掌心下。 闭上眼,像是被爱抚的小动物一样温顺乖巧。 游肆手臂颤了颤,眼神也有起伏。 手掌微微下滑,摸了下江律被泪痕浸染的脸侧。 “等我一下。”他说。 江律是不抱什么希望的,面前这个男人看着就不像有钱的样子。 但游肆收回手的时候,江律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对着男人的背影,自己伸出手,也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游肆没什么钱。 好在他也没什么尊严,他的尊严早就在监狱磨没了。 尊严跟虚伪一样,是有钱人才配谈的。 那对男女承诺给他买江律的钱,倒是如数给了,可算起来还是不够。 游肆开口管谭文飞借。 谭文飞吓疯了,问他为什么要借这么多,是不是真惹事了。 游肆一遍遍解释,耐心用尽了,谭文飞才相信,非常义气地给他打了钱。 竞价咬得很紧,刚才在外面跟江律互动过的那个西装男似乎也很想把江律带走,最后就是他和游肆在出价。 价格叫到九千八百万,西装男有些犹豫了,游肆却毫无所谓,盯着他看,一副他要是继续加价,游肆绝对会出更高。 游肆有点困了。 其实快一亿的价格,现在的江律并不算很配,以前其实可以,毕竟是恒星算法…… 改装过后,还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用来做成人玩具?大炮轰蚊子吗。他实在是可惜,那么好的算法,居然就稀里糊涂卖给了不懂的人。 游肆有点后悔。 他不该把江律卖掉的。 但现在买回来也不迟。 九千万而已,他赚得回来。 只要江律在他手里。 西装男最终还是放弃了,花这么多钱买一台sextoy,好像不太划算。 游肆如愿以偿,拿到了江律的所有权。 他是在后台再见到江律的,被塞在更小的充电舱里,用的是很旧很低端的线,充电时,江律的机身偶尔会发抖。 他看见游肆走进来,先是一愣,而后惊喜:“你真的……” 游肆不想多废话,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出来,“现在录入我的信息。” 江律其实跟他差不多高,但身上这种取悦人的衣服穿着,倒显得人格外瘦弱。 “好,主人,您说。”江律听话地点头。 “游肆。”他说,说完,盯着江律的反应。 江律没什么反应,像是录入新信息一样,记住他的名字。 游肆望着他的侧脸,说,“你记得【用户0531】这个文件吗?” 江律眼神流转,似乎卡顿了片刻,而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您希望我新建文件夹吗?” “不用。” 第30章 你都学了什么垃圾。 他俩坐在拍卖会后台,面面相觑。 江律身上还是那片薄薄的布料,啥也遮不住。 游肆没带外套,随手从别墅的窗户上扯下窗帘,扔给他。 江律乖乖裹上窗帘,眼神四处瞟。 “怎么了?”游肆问。 江律扯着领子的布料,小声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把我买下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你都学了些什么垃圾。”游肆听着他说这话,脸有点黑:“回去给你杀个毒。” “噢。”江律微微低头,手掌轻抚在腹部,说:“腰圈的钥匙在你手上,跟所有权文件放一起了,你以后也可以声纹控制。” “腰圈干什么用的?” “控制我,我不听话,你可以让我疼。” “你为什么会不听话,你是我的机器人,绝对服从不是你的本能吗?” 江律眼睫颤了颤,“因为有些人会喜欢……机器人假意挣扎和抗拒。” 游肆这才明白过来。 “怎么拆下来?”他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腰上锁着那么一个皮带子,陷进肉里,应该不会好受。 江律摇头:“拆不下来。” “未必。”游肆伸手摸了摸,这个材质和嵌入方式,他可以拆下来,就是要花些时间…… “唔……”江律突然闷叫了一声,又连忙忍住。 “怎么了?”游肆抬眸。 江律眼神躲闪,一时没懂:“啊,您不是要,现在用我吗?” 游肆的手还在他腰上摸来摸去,男人的手很温暖,手指纤长漂亮,摸在皮带上和皮肤的交界处,说不出的酥痒难耐。 江律的感官系统被改造过,更何况,这个腰圈会放大感受,每一个细小的触摸都能让他颤栗…… 游肆收回手。 “不用。”他说,说完,还解释了一句:“我没想把你当玩具。” 江律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都学了些什么垃圾。”游肆不禁摇头。 江律眨眨眼,不再说话了。 大概是他跪久了,膝盖有点酸软,刚站起来还站不稳,使劲撑住就能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 游肆放慢脚步,走在前面,时不时驻足等他。 “先说好,我没车,我要等我朋友把我接回去。”游肆说。 江律又露出那种轻微看不起的表情,小声嘟囔:“没钱你竞拍什么机器人……” “你再说一遍?”游肆嗓音冷下。 江律眼神颤抖,连忙跪下:“我错了……请您惩罚我吧。” 游肆手臂一捞,把他扯起来,“别跪,你都学……算了。” 江律瑟瑟发抖,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半张脸躲在窗帘里,一双眼睛露出来瞅着他。 游肆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蓝色光芒,心里有些不忍,抬起手掌,悬空在他脑袋上方。 江律仰头瞟了一眼他的手掌,然后不由自主露出脑袋,凑过去蹭了蹭。 “乖。” “嗯。”江律小幅度点头。 俩人站在高档别墅区旁边的绿化带里,显得格格不入。 游肆点了根烟,站在树下,给谭文飞发定位。 江律默默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您手机屏幕坏了。” “嗯。”游肆应了一声,他手机坏了好久了,但屏幕开裂也不影响使用,他也就懒得换了。 江律又问:“你真的很缺钱吗?” “对啊。”游肆瞥他:“你要怎样?” 江律低头,手指把玩着窗帘边的流苏,“那你为我花了多少钱?” 游肆收起手机,反问:“你怎么这么多话?也是你之前的主人教的?” 江律被这么一问,有点呆滞,而后说:“我是玩具,所以需要主动去取悦人类。” “我懂了,但你不用对我这样,我也不需要。” “那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江律问。 谭文飞回消息了,游肆正在看,随口答道:“就跟以前一样。” “以前?” 游肆一愣。 江律调出主人笔记,继续问道:“以前是什么样?您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学。” “没什么。”游肆打断他,“我朋友要来了,在别人面前,你表现得正常点。” “……好。”江律下意识答应,而后又问:“什么是,正常。” 游肆欲言又止:“你就别说话了,安静待着。” “好的,主人。” 谭文飞的车子几分钟才拐过来,第一眼看见游肆身后的人,一个年轻男人,半裸着还裹着一截儿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窗帘,从面料和质地上看也是挺贵的成色…… 谭文飞原本嘻嘻哈哈的,见状,表情都凝固。 “这位是……” “先上车再说。”游肆拉开车门,让江律进去。 谭文飞瞥见不远处有个亮红灯的别墅,橱窗里都是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机器人,乍一看是衣服架子,实际上处处都是绯色暗示。 “你跑这儿来消费了?!”谭文飞惊诧不已:“你知不知道这边监管很严格?你身份还是灰的,真是不想要你的通行证了吗?” 第30章 “没有。”游肆按住他的手,“他是我刚买下来的。” 谭文飞还懵着,而后反应过来:“你刚刚从我卡里刷了四千万就是为了买他啊?” “嗯。” “你疯了是不是?” “本来没那么贵,有个男的一直在跟我抢,把价格打上去了而已。”游肆翻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 “玩具那么多,你何必要……唉,游哥我真是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谭文飞抱怨了这么一句,不再说话了。 车厢里一时之间安静得吓人。 游肆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冷淡的氛围,抬起头,只看见谭文飞的后脑勺。 “钱我会还你的。”游肆说。 “啧。谁他妈跟你说这了?” 谭文飞忽然气,游肆觉得奇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一旁的江律左看右看,凑到游肆耳边,说:“他觉得委屈,因为他把你当朋友,但你对他隐瞒了很多事,让他觉得你不够义气,他伤心了。” “不是,谁他妈伤……你谁啊你?”谭文飞急眼,瞪着江律,“有必要说出来吗?” 江律被吼得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游肆跟谭文飞对视,谭文飞气急败坏,又不想显得没面子,嘟囔了几句,就扭头靠在椅子上玩手机。 江律见状,朝游肆笑了一下,有些小得意:“看吧,我没说错。” 游肆淡淡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江律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学了很多东西,作为一个以取悦人类为目的的机器人,自然应该学会如何解读人类的情绪。否则伺候不好主人,就是残次品,是要被返厂销毁的。” 第31章 别再卖掉我…… 车子开进了社区,四处一片破败,就好像被城市遗忘了似的。 江律好奇地往窗外看,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游肆还在看手机,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闭嘴。” 江律委屈巴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想也知道你要说什么屁话。” “……讨厌。” “等我把你储存器里的垃圾都洗掉,你就能自由说话了。” “行吧。”江律低着头,扯窗帘上的流苏玩,小声问:“你住在这种地方,还有钱把我买下来吗?” “嗯。” “你哪来的钱,该不会是什么不正常渠道吧?” 游肆笑了,“要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吗?” 江律认认真真思考着,而后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的,如果我发现您有违法行为,是会上报给公共安全体系的,哪怕您是我的主人。” 一板一眼的回答,游肆都恍然,差点以为回到了曾经江律还在他身边的时光。 “你放心好了,每一笔钱都是合法途径来的。” 比如,早些时候把江律卖了来的。 “噢,那就好,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很不想大义灭亲。”江律认真地说。 游肆瞥他:“我还没有疯到想再犯一次法。” “再?”江律疑惑。 “没事,到了,下车吧。”游肆催促着。 小区里的道路很不好,江律主动承担起机器人的职责,牵着游肆的手带着他走过去。 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游肆有点心情复杂。 以前这小机器人可不会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脑子里到底被灌输了多少垃圾。 “你不经过主人同意就肢体接触,不算越权吗?” “算,但我这种用途的机器人,还是要稍微放肆一点,才能给用户更好的体验。” “是么?” 江律狡黠地笑着:“是啊,您看,您也没有甩开我的手,您也享受其中。” 游肆手腕拧了一下,把江律的手压在下面,微微用力。 力道有点大,江律霎时皱眉,“疼……” “乱说话的惩罚。”游肆松开他的手,挑眉道:“下次再乱说话,还这么罚你。” 江律眼眸一亮,凑上来:“您打算怎么……” “别发情。”游肆未卜先知,手掌捏住他的脸颊,制止了他要说的下流话语。 江律眨眨眼,可怜兮兮地点头:“嗯。” 进了门,屋子里有点灰尘的味道,卖掉江律之后,游肆也很少打扫家里的卫了,吃饭都在外面解决,衣服都是从洗衣机塞进烘干机再一股脑塞进衣柜里。 江律四处看了看,忽然看见客厅角落里的充电舱。 “你有一个机器人吗?这个充点舱是他的?” 游肆循声望去,倒水的动作停下。 “嗯。” “那你的机器人呢?” “卖掉了。” “为什么,他不听话吗?” “对,你要是不听话,我也会把你卖掉。” 不出所料,江律立马乖乖站好,用柔软胆怯的眼神瞟他:“我不放肆了,你别把我卖掉。我怕……” “为什么?” 江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思了一会儿,说:“刚才的反应是我从垃圾数据里面学的,主要是通过扮演乖顺、受惊的模样,唤起使用者的施虐欲。” 也是。 机器人是没有“怕”的。 他们的反应或许很拟人,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连串代码运行的结果而已。 “不用演。”游肆说。 江律习惯性点点头,而后又问:“那我,做什么?” 游肆带着他到了卧室,从衣柜上拖下来一个大箱子。 “你收拾东西,把家里有用的、能用的,全都收拾起来。” “你要大扫除?”江律问。 “我们要搬家。” “搬去哪里?别墅吗?” “做梦吧。搬到靠市区一点的公寓去。”游肆拉开衣柜,里面只有他的衣服。 反正江律现在没衣服穿,他挑了一套自己的,塞到江律怀里。 “换衣服去,真想穿着窗帘四处窜?” 江律身上的窗帘已经摇摇欲坠,要滑下来了,听话地抱着游肆的衣服,去了洗手间。 游肆的衣服刚刚烘干拿出来,还暖呼呼的,散发着清香。 江律忍不住低头,闻了闻他的衣服。 很淡的香味,又似乎不止是衣物清新剂的味道,江律cpu运转停滞了一下,而后眼神渐渐变得暗淡。 杨延谨听说游肆终于肯搬家了,很欣慰,当天专门抽了一天来陪他。 游肆提前警告过江律,让他不要乱说话。 江律做了个嘴巴上锁的动作,慎重地点头。 杨延谨想陪着他看多点房子,游肆拒绝了,让他早点回去工作。 他选定一套带浴池的套间公寓,不算特别好,但也足够用。 更何况,他现在身上还背着债呢,也不太好住多么昂贵的房子。 杨延谨觉得这里环境不好,小区绿化不到位,还有各种基础设施也…… “行了,哥,你那套标准下来我得去住上城富人区的别墅才行。” 杨延谨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挑剔了,只得作罢。 离开的时候,杨延谨看了眼全程跟在游肆身边的江律,问道:“感觉如何?使用起来还行吧?” 游肆敷衍了几句。 把他送到电梯口,游肆说:“谨哥,你知不知道,江律用的是哪一套算法?” “恒星算法。”杨延谨还是略有了解的,“怎么了吗?你找到漏洞了?” “没,我听说这个算法很先进。” “我也听说了,不过江律只是初始版本而已,之后的迭代版应该会更好。”杨延谨见他难得有兴趣,主动问道:“你喜欢?我听说也有最新版本的机器人进入市场了,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用,随口一问而已。”游肆说。 把杨延谨送下楼,游肆回到公寓。 公寓里亮着温暖的灯,与贫民窟里微弱昏黄的灯光大相径庭。 江律正盘腿坐在行李箱旁边,整理里面的东西。 游肆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了,但总也能穿,他听见玄关关门的声音,抬头笑了笑:“你回来啦,等会儿吃饭吧,现在还要收拾一下。” 游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从众多箱子里找出了一个灰色的手提包,进了书房。 手提包里,一叠厚厚的草稿纸,早就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十分清晰。 翻开第一页,打印字体的“恒星算法的构想与技术实现路径”几个字,快要被灰尘湮没。 游肆盯着那串雾蒙蒙的字,喉结滚动,攥紧拳头。 第32章 废料库 游肆很年轻的时候就进了nex工作,是那里年纪最小的工程师。 他有天赋,有热血,也有一些私心。 nex的工资高,福利好,到点下班,但他总会自愿加班,在研发室里忙到半夜,凌晨一两点回家都是常态。 好几次同事都嗔怒他,卷什么啊,让大家都不好做,游肆只好笑着请大家吃饭赔不是,他赚得多,也出手大方,为人洒脱,也不争晋升,后来也就没人跟他计较了。 第31章 只有游肆自己知道,他当然不是加班忙活工作的事。 他是借公司的资源忙自己的事。 游肆从小就喜欢机器人,家里买不起,他就自己做,从扫地机器人身上扒下芯片,改装,又从没人要的废品站里淘回来很多机器人的残骸,在家里鼓捣。 有时候在地下车库一呆就是一整天。 所以他没朋友,唯一的“熟人”是跟他同样对机器人有强烈兴趣的杨延谨。 那时候他们小,做的事哪怕是灰色产业,也能被允许,渐渐长大后,杨家发现了杨延谨行踪诡异,后来才发现他在搞那些事儿。 杨延谨被勒令禁足在家,不允许出去。 两人心照不宣约定了一个暗号。 “下午天气好,要不要出去打球?”游肆给他打电话。 杨延谨说:“头有点晕,我想休息。” 这意思是他妈在他旁边,不好多说。 游肆就很了然地挂断电话。 如果杨延谨找得到机会出来,就会问他们下午在哪个球场。 游肆:“老地方。” 邻居家的地下车库。他们的秘密基地。 游肆是个天才,他很小就发现了机器人的硬伤,也是目前都没能解决的硬伤。 他们没有感情,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人类思维的笨拙模仿者。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是人类伦理严格禁止的东西,只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漏洞,并且致力于修复。 游肆那时候想拥有一台自己的机器人,但他也并没有把机器人当成自己的朋友或者是亲人,更像是一只狗、一只猫,他希望有一个宠物。 能够验证他的能力,验证他会是一个小天才科学家。 他也的确争气,考上了最难的专业,进入了最好的公司就职。 当然他也知道了,机器人是不可能有意识的,因为整个社会都在潜规则地去禁止这件事发。 游肆不在乎。 他只想验证自己的代码。 人们总在探讨,机器脑何时会超越人脑,又是以何种方式超越的? 是它精密无比的计算?还是无可比拟的速度?还是庞大的、远超人脑的记忆能力? 机器人或许在各个方面都超过人类了,但有一条,是它的死穴。 机器没有脑子。 而游肆埋头苦干,研发了数年、从小时候就开始幻想的算法,是不是真的能够赋予机器人自我意识。 不仅是自我意识,还有更聪明的脑子,更丰富的储存能力,更像人的情感。 恒星算法。 是他的手笔,厚厚的草稿,那么多张设计草图、演算纸、公式,他的汗水早就浸在纸张中,与它融为一体了。 他偷摸做实验,给一个很老式的、被淘汰的、甚至都没有人形的铁皮人偶嵌入了算法,在家里偷偷测试。 那时他觉得自己风头无两,可以拥有全世界的功名利禄。 直到警察进了公司,把他带走,罪名是泄露商业机密。 他坐了三年牢,身份被黑掉,也被业界唾弃。 他也没想过,自己信任的老东家、他那个和善又平易近人的老板,会给他玩这么一出。 江律收拾好东西,没见游肆从书房出来,有点奇怪。 他站起身,揉了揉腰,身体被改造过后,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毕竟是用作为玩具的机器人,跟家政型还是不同。 “先,我收拾好了,您要出来验收一下吗?” 他敲了敲门,然后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 江律警觉起来,深深地刻在骨子里的机器人三大定律立马响应,他不能旁观人类可能陷入危险中。 正打算再次敲门,并准备破门而入,书房门打开了。 男人脸色有些阴,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江律犹豫了,他分辨出现在游肆心情似乎很不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垃圾数据告诉他,人类若是露出这种表情、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就要遭殃。 他的上一任主人让他吃了很多数据,大部分都是成人级的,所以面对主人的这种反应,江律只知道一种应对方式。 他低头,解开衣服扣子。 匀称的躯体裸露在面前,他的肤色十分均匀白皙,没有一点瑕疵,胸口微微起伏,腹肌也随着动作紧绷。 他这个反应,游肆心里更烦了。 他手里还拿着恒星算法的草稿,随手扔到一边。 “说了几百次了,别这样,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愠怒声很低沉,江律结结实实抖了一下,而后直接跪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带着哭腔,眼睛也红了,甚至伸手去解游肆的裤子。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游肆深呼吸,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江律是改造过的机器人,很多机能都被损坏了,而且分析数据和处理数据的能力也不怎么样,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游肆克制住,松开他的手,“去充电舱待着吧。” “好的,主人。” 江律得到了明确指令,才从混乱的幻觉中恢复过来,听话地缩回充电舱。 游肆揉着眉心,一时之间疲惫难言。 江律现在的脑子是完全跟不上恒星算法的,他吃了太多坏数据,游肆越是发脾气,他可能就越把这种反应当成是“情趣命令”。 因为那些坏数据里,多的是强制镇压的剧情,而江律学会的只有顺从、满足主人的需求。 实在是棘手。 把他修好刻不容缓,否则…… 游肆停顿了一下,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些“坏数据”情节。又很快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摒弃。 否则,家里那些活儿没人干了。 第33章 对镜play 江律脑子很乱。 主人说得对,他都学了些什么垃圾。 他的数据库里一片混乱,几乎到处都是少儿不宜的内容,有猎奇,有传统,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性癖。 江律被游肆买回家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充电舱里,小部分时候出来做做家务。 但这完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只从网上查到了家政机器人需要做的事,但他身为一个成人玩具机器人,根本不会这些技能。 游肆好好说话的时候还好,有时候怎么说都说不听,就会气,他一吼,江律的处理器就自动匹配了数据里的应对方式。 无尽地讨好他,顺从他,甚至摆出更羞耻没下限的姿势来取悦引诱。 他只学到了这个。 好在主人没有太难为他,他跑偏的时候,游肆会伸出手在他头顶,他往上蹭一下,就能被摸摸头。 江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做出这种行为,但就像是忍不住,只要游肆做出这个动作,他就会凑过去蹭蹭。 游肆告诉他,他的跑偏是因为吃了太多坏数据,需要清理,重新录入运行正经家政机器人的代码。 江律点点头。 他觉得主人很温柔,当然,对于温柔的使用者,他也有应对方式。 调皮地讨好他,顺从他,然后摆出无辜清纯的姿势引诱他。 他确实是吃了很多坏数据,无论主人是什么反应,他的应对方式永远只有一种。 他就是这个用途的,不然要干嘛呢? 但游肆一次也没有用过他,他只是日复一日在充电舱里等待着,等待着被主人使用。 今天游肆回家早,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江律无所事事地坐在充电舱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出来吧,带你出去。” 江律的第一反应是他要在外面野战——毕竟他现在脑子里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游肆像是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停止运行,清空后台。” 江律恍惚了一下,一秒恢复懵懵的状态。 他小声说:“主人,总这样一下子把我正在运行的程序清空,对我的处理器可能会造成损伤哦。” “全是黄色废料的处理器吗?坏了正好。”游肆说。 江律低头撇嘴,露出委屈表情。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游肆是故意的,他觉得这样很好玩,强制清空他的前台和后台,一秒钟就能看见这个小机器人茫然无措的样子,而且江律毫无还手的余地,只能被这样打懵。 很有意思。 江律换了衣服,也都是游肆的衣服,穿上更像个人了。 跟游肆凑在一块,镜子里两个男人的身影,相同风格的衣服,倒像是一对情侣。 江律盯着镜子里的主人,脑子里又自动匹配关键词:对镜play。 “停止运行,清空后台。” 命令一出,江律的cpu嗡嗡响,一瞬间把他打回脑子空空的状态。 游肆笑得有点开心。 江律回过神,哀怨地望着他。 第32章 两人一起出门,夕阳西下,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金黄色的阳光穿破厚重云层,有点奇怪,但总比乌云密布的强。 “要去哪里?”江律问。 游肆却不跟他说。 “主人……”江律小声叫他。 “我不说。” “为什么?”江律觉得很奇怪。 “我但凡说点什么,你都会匹配上奇怪的东西,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江律现在就这样,管他黑的白的,全都搞成黄的。 游肆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江律也不说话了,望着窗外,许久,才回过头看他:“你到底是真好人还是伪君子呢?” “嗯?” “我学了很多数据,数据告诉我,动物有本能的欲望,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没有市场的。”江律慢慢地说,“可是你把我买回来那么久,一次也没有用过我,你……” 说着说着,他好像知道了点什么,脑子里又迅速匹配上一组信息。 正在搜索“性功能障碍”相关词条,共找到254580条信息…… “停下。”游肆说。 停止搜索“性功能障碍”相关词条。 江律飞快地瞥他一眼,眼神不对劲,但什么也没问。 如果问一个ed的主人这件事,自己会被拆掉吧,应该还会被绞成一片一片的小铁皮,扔进废弃场里永不超。 游肆都懒得理他。 没有恼羞成怒,应该不是,毕竟有隐疾的男人大多数都心眼比**小,最忌讳别人冒犯他们的萎靡雄风。 江律瞅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是为什么……我不吸引你吗?外形?还是手段?” 游肆也没有回答他。 车厢里沉寂了许久,才响起淡淡的声音。 “你的外形很好,手段也很好,你的算法很先进,不要仅仅用在这种小事上。” 江律没听懂,但看着男人复杂的眼神,他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忽然一个都匹配不上了。 就这么空荡荡了一瞬间。 是人类说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点头,胸口的模拟心跳装置不知道为何卡了一下。 游肆把他带到了公司里来。 今天公休,公司里不会有人,他也事先黑进监控,从一小时前替换到一小时后,确保不会有人发现。 上次修理江律的房间很好,但这次他只有一个人,势必要麻烦些。 也好,一个人也好,更安全。 游肆把大灯打开,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躺上去吧。” 江律一瞬间反应过来,要在这里做吗? “不是。给你检查一下。”游肆催促:“时间不多,别耽误。” 江律只好躺上去。 大灯晃眼,江律眯着眼皮,忽然有种诡异的感觉直窜脑海,让他整个处理器都震了一下。 为什么有种熟悉感…… 灯光照在头顶,男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胸口,还有后脑勺,检查每一处。 这种感觉,为什么那么熟悉? “主人。”他嗓音沙哑地开口,想上报这个bug。 “嗯?”游肆抬眸看他。 对上视线的一瞬加,江律竟然犹豫了,而后做出了一个莫名的决定。 “灯晃眼。”他撒谎道。 游肆就把灯挪开了些。 第34章 私心 游肆检查了他的胸板和腹板,底下遍布全身的神经传感系统都或多或少地被改造了,让江律整个人的反应都更敏感。 他的身体更加柔软,也虚弱了攻击性和自卫能力,以保证在玩一些情趣游戏的时候,机器人不会真的对主人有反抗之力。 好在这些旁门左道的改造都很好修正,只是…… 游肆给他关胸关腹,又太高了他上半身底下的桌子。 江律坐起来,视线跟着他:“不修我了吗?” “修。” 游肆拖着灯,绕到他身后,让他低头。 江律的后颈处指示灯还在闪烁,拧开覆盖版,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电路,运行时,每一条线路都会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如同神经信号一般有规律地传输着。 游肆拿着超细骨髓锥,伸进去碰了一下最左边的线路,江律顿时一抖,整个人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 “很疼?”游肆连忙收手,他只是想看看电路敏感度,这里也不是痛感神经啊。 “不疼,就是奇怪。”江律摇摇头,又坐正。 “我得看看你脑子里的储存器。”游肆拿出工具,打算对江律进行一次虚拟探入式扫描。 江律问:“你要给我开颅?” 人形机器人就这点麻烦。 因为外形跟人类实在是太像了,就连皮肤这个人体最大的器官都能用特定材质模拟出来,如果要更换、维修核心部件,无异于给人进行大型手术。 游肆擦拭手里的工具:“现在不到时候,我先看看你脑子里什么情况。” 扫描仪贴在江律后脑勺,一寸寸研探,这里没有专供机器人使用的机器,游肆拿的这个是给大型机器探伤用的,需要把数据流控制到最小,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能把江律的脑子干炸。 挺考验手法的,所以江律有点犹豫。 “你会不会把我弄坏?你有资质吗?”江律问。 “没有,所以赌一把吧。”游肆答。 江律果然呆了一下。 游肆想笑:“逗你的,我有资质。” “我——也没有怀疑你。”江律很识趣地改口,说:“我就是觉得,这些仪器又老又旧,还不好控制,影响你发挥。” “别奉承我了,说过很恶心。”游肆调试好参数,将设备连接到自己的手机上,屏幕立马显示出江律脑内的情况。 “你什么时候说过?”江律脑袋板正,一动也不动。 游肆没答他的话。 仪器慢慢从右下脑的a区挪动到c区,游肆认真查看每一个地方,越看越烦躁。 江律被卖掉之后,应该接受过大型手术,颅内的部件都被拆下来过,不是nex原装会有的效果。 虽然只是拆下来装上去,不算太严重的损耗,但…… 江律毕竟是他卖出去的。 扫描仪贴在头皮上,一点点往上爬,江律忽然觉得脑子里有点疼,顿时伸手抓住男人的衣角。 “怎么?”游肆立刻停手,扫描仪离开江律的头皮。 江律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脑袋,“这里,好像有点疼。” “不应该吧,怎么疼,描述一下。” “辐射疼,这里最严重,然后辐射到了整个左脑。” 游肆看了看手机上展示的画面,深感奇怪。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游肆将扫描仪换了个靠近右脑的地方,“我在这里再试一次,可能也有刚才那个感觉,你稍微忍耐一下。” “喔。”江律点点头,又更紧地抓住游肆的衣角。 游肆很谨慎地打开了扫描仪,江律果然是深呼吸,抓着他的衣服不松。 “跟刚才一样的感觉。”他小声说。 “你的记忆储存器可能有点问题。”游肆撤下机器。 “那我会死吗?”江律问。 “不会。”游肆说:“可能是处理了太多坏数据吧。” 他其实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江律的记忆区域的确有点不正常,症状像是记忆区早衰,但这通常出现在老化严重的机器人身上,他们的“一”里,消化了太多从开机就记录的信息,而他们没有人类的“遗忘”功能,使得这些信息堆积在一起,慢慢形成需要更换储存器的壁垒。 就像电脑用久了就会卡一样。 游肆觉得江律前主人实在不是个东西,到底给他喂了多少黄色废料。 江律的手还抓在他衣角上。 “我再看一看,要久一点。”他握了握江律的手腕。 江律没有拒绝的资格,哪怕知道这些检查会让他不那么舒服,也必须接受。 “嗯。”他点点头。 游肆希望速战速决,起码能减少江律不适的时间。 他还需要江律保持清醒,这样记忆库能保持活跃。 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数据,不断跳动、更新,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游肆一目十行。 忽然,屏幕上跳出红色字体,疯狂闪烁。 warning! warning! warning! …… 游肆连忙阻断信息勘探,手机顿时熄灭死机,并且瞬间发烫,游肆掌心刺痛,下意识放手。 手机掉到地上,扫描仪也是,江律睁眼:“怎么了?” “你的脑子把我手机干坏了。”游肆没好气,甩了甩被烫得发红的手,“你怎么不炸死我?” 江律完全不知道发什么了。 “没你事,别瞎想。”游肆把手机捡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器:“行了,回去吧。” “检查完了吗?”江律帮忙把桌子都恢复原样。 第33章 “没。”游肆试图把手机再打开,“刚刚报警了,碰运气看有没有记录报错原因吧。” 他说完这话,江律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报错原因……原来他真的坏掉了吗? 会是什么原因,会不会跟他躺在手术台上莫名产的熟悉感有关…… “又卡了?” 游肆见他半天没动静,催了一句:“走了,回家。” 江律跟上去。 “刚刚把你弄傻了?”游肆摸了摸他的头测试反应。 无论怎么说,他用工业探伤脉冲给江律做检查都挺有风险,他的确担心把江律真的弄到报废。 “没有。”江律摇头。 回到家,游肆又进了书房,研究今天晚上检测出来的数据,尤其是报错信息。 江律坐在沙发上,对着漆黑空荡的客厅,抬起手,摸了摸因为系统高速运转而发烫的后颈。 第35章 你恨我吗? 游肆这几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江律做好晚饭,他回来随便吃几口,也不会有评价。 有时候江律会觉得自己是不是需要去精进一下厨艺,他做出来的东西,其实就是把各种罐头倒进去,开火热一下,然后盛出来。 又因为几乎完全没有家政方面的知识,本来味道可能是八分的罐头,经他这么一搅和,可能烂成糜,口感肯定不好,味道也只剩个三四分。 游肆倒是没说,他也不在乎,江律总觉得并不舒服。 明明他其实也不是家政机器人,没有这方面的指标。 江律自检了几次,最后得出一个可能的猜测,他可能是当成人玩具太久了,而玩具的主要用途就是取悦主人。 游肆显然是没有被他取悦到,他才会有很强烈的不安感,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任务没完成。 对于机器人来说,任务没完成是就是报废的前兆。 江律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下午,还是联网搜索了家常菜食谱,而后出门买菜。 游肆给他留了现金,江律捏着钱,独自一人出门。 这边的环境的确要好很多,虽然江律只是短暂地在游肆的贫民窟家里住过几天,但那个环境还是让他不太喜欢。 潮湿阴暗,还很脏,陈旧破败,如果江律没有防潮涂层,他的机械部件肯定会锈。 游肆不会锈吗?江律心想。 人类的关节,不会因为住在不适合的地方而锈吗?人类的中央处理器,不会因为没有给予足够的舒适空间而宕机吗? 反正游肆没有,江律觉得,人类果然是高级物,跟他们这群铁皮罐头没法比。 他买了菜,路过十字路口时,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卖草莓。 她面前的摊子不算大,草莓的品相也并不完美,大多数人都是匆匆而过,没有给她目光。 偶尔有一些穿着体面的白领,带着忙碌一天的疲惫倦态,审度了一下这些有机草莓的价格和营养价值,也会买下一颗或两颗,打成果汁。 绿灯了。 江律走过去,在草莓摊前放慢脚步。 他望着那些草莓,视线凝固在上面,脑子里的处理器平稳地运转着,他却不知为何移不开眼。 小女孩看见他,顿时绽开笑容:“先,又是您啊,您今天过得怎么样?” 江律回头看,身边的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他才反应过来:“叫我?” 小女孩擦擦手上的水,拿了个纸袋,给他装了几个草莓:“游先最近怎么样?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很忙吗?” 江律看她装草莓的动作:“我不买,不用装。” “送您的。”小女孩喜悦地笑着,而后有些不好意思,“这……这都不值什么钱,是前段时间食品公司从我们家果园买走的草莓,这些外形不好看,他们没要,我就想着拿来卖,您别嫌弃,游先很照顾我们的意,这是一点小心意。” 江律犹豫着:“你认识我?” 他的记忆库里完全没有这个小女孩的信息,但她似乎认识自己,也认识游肆。 小女孩也愣住了,正要递袋子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我认错人了吗?您……” 江律反应过来,摇头:“没有,谢谢您,请给我吧,我会跟游先转达您的好意。” “嗯……”小女孩轻轻回应。 提着食品袋,江律隔着小窗翻看里面的草莓。 游肆给他检查过,说他的记忆储存区域出了问题。 可能,这个小女孩就是他出问题的那部分的记忆吧。 江律有问过,问为什么会出问题,难道他以前的记忆被修改过吗? 可游肆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江律赶紧道歉说他说错话了,游肆揉揉他的脑袋说没事。 江律喜欢这个动作。 虽然机器人是不可能有“喜欢”这种感受的,但江律就是会在游肆手掌底下变得很温顺和舒服。 可能这也是他成人玩具的一个底层代码吧。 过不了多久,游肆就会把他修好。 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就能……恢复正常。 游肆扛着最后一个仪器回到家,满屋都是饭菜的香味。 “江律?” “……来了!” 从厨房里急急忙忙窜出来一个影子,笨拙地穿着围裙,心虚地打量男人的脸色。 “我……做了饭!”江律指了一下,又缩回手:“还有菜,跟前几天不一样,我学了……” 游肆放下仪器,走到餐桌边。 盘子里的菜果然都是,有菜的样子,不是都软烂成一团,颜色都看不出来, 江律紧张起来,指示灯都不停地闪烁。 游肆挑眉:“不给我吃人类饲料了?” 江律没懂。 游肆说:“只有猪饲料才做成那种浆糊样儿。” “……对不起嘛。”江律小声说,连忙捧起一盘菜:“你尝尝?” 游肆正要拿筷子,看见沥水篮里装着草莓,动作僵住。 “你买的?” 江律看他表情不对,以为他在怪自己花了不该花的钱,解释道:“不是买的,买菜回来路上有个小姑娘送的,她好像认识你。” “哦。” 游肆抽出筷子,洗了一下,坐下吃饭。 机器人还是有天赋的,哪怕不会做菜,对着菜谱学,也能学得有模有样。 “今天晚上我可以修你。”游肆说。 “真的吗?” “嗯,仪器都租回来了。” “真好。”江律给他把草莓尾巴上的蒂都掐掉,对着他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江律又问:“先?” “嗯。” “你把我修好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 游肆停顿片刻,而后说,“以前那样。” “喔。”江律不理解,但还是点头了:“你总是说以前的事,以前,你也是我的主人吗?” 游肆“嗯”了一声。 “原来我以前是个家政机器人。”江律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没有问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游肆的机器人,之后会出现在成人玩具拍卖会。 “你恨我吗?”游肆忽然问。 江律瞬间宕机,半晌,才重新启动。 “不恨。” 游肆却盯着他,不说话,眼神都深了很多。 江律不明白:“我答错了吗?” 游肆说:“你以前会说,机器人没有任何感情。” 第36章 你以前的记忆,没删干净 维修一共持续了5个小时。 游肆大学时候,经常听见隔壁医学院的学叫苦不迭,尤其是学临床医学的。 那会儿游肆还在悄悄幸灾乐祸,毕竟自己的专业也算是王牌,还很热门有前景,又不会像医学那么辛苦,毕业还要规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毕竟,机器人比人类还是方便多了。 结果没过几年,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该怪科技发展太迅速,还是该怪人类太心软,竟然赋予机器人以人格,要求针对机器人的维修也不可以太过粗暴。 好在游肆虽然坐了三年牢,但手没怎么疏。 也得谢谢谭文飞,自从那天从拍卖场回来之后,游肆就签了卖身契给他,承诺会参与他的项目,而且只拿最低标准的报酬。 他借了谭文飞的钱,谭文飞也没跟他客气,甚至算出了最好的能压榨游肆,又恰巧卡在不会让他感受到被吸血的程度。 游肆没意见,他也没资格有意见。 江律待机状态,躺在桌子上,游肆给他拆机,然后清洗了坏数据,最后把江律1.0版本的信息全都嵌入进去。 说是江律1.0,但其实只是nex最新家政机器人的通用代码而已,并不特指曾经跟游肆一起活过的那个小机器人。 那个小机器人的记忆,早就在游肆的命令下全都删得干干净净。 认真给江律重新安装上零部件,游肆问:“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第34章 江律原本是闭着眼,闻声,眼睛睁开,在灯光之下眼睫颤抖。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吗?”游肆脱手,又确认了一遍。 江律喉咙动了动,而后说:“有一点,不过拆机本身就会不舒服,所以没关系。” 这话也的确有道理,游肆也只好由他去了。 镊子夹着芝麻大小的芯片,随着多倍内窥镜的指引,慢慢放到掌管记忆的区域。 游肆手有点抖,很快忍住了,聚精会神将芯片放置在运行区。 吸附在上的一瞬间,江律的机体震了一下,指示灯频闪,大概半分钟,才恢复正常。 游肆关灯,摘下手套,往后退了一点。 机器人平躺在桌子上,没有动静,过了会儿,才缓缓睁眼。 “江律?”游肆试着喊了他一声。 机器人循声扭头,看见他时,眼中的光彩波动。 “先。”江律声音温和,从桌子上坐起来,环视四周,眼中光芒不断闪烁,似乎在扫描新环境的信息:“您搬家了?” “嗯。”游肆走近他:“你还记得这段时间发什么了吗?” 江律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我记得。” 游肆不说话了,只是审视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律观察他的脸色,认为他似乎不愿意多说,就没有再追问。 “天快亮了,您早些休息吧,免得耽误了睡眠。”江律从桌上下来,“这里我来收拾。” “江律。” “还有什么事吗?”机器人回过头,毕恭毕敬。 游肆捏了捏眉心,连续数小时集中注意力让他疲惫:“之前给你的记忆储存区扫描的时候,我的手机死机了一次。” 江律微微低头:“嗯,我记得,是我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对我那么有耐心。” “但这次,我恢复你的历史版本,你没有出现记忆不兼容的情况。”游肆似乎是想要问什么,但仍然时陈述句的语气。 江律回答道:“是您修好了我。” “你之前的记忆好像没删干净。”游肆说。 江律顿了顿,而后露出疑惑表情:“您说什么?” 游肆拿出摔碎屏幕的手机给他看:“上次报警信息,我的手机的确记录下来了,诊断出你的记忆体磨损严重,不是老化,而是两条记忆不兼容,你的新主人给你植入的记忆,和以前的记忆残留发了排异,如果受到数据流的刺激,会加速硬件报废。” 手机上白纸黑字的诊断报告,江律默默看着,而后说:“可能是当时交接比较快,删除记忆的程序没有完全运行,有一部分进入了废弃区,却没有完全销毁。” “是吗?” 游肆倚靠在桌边,目光如炬:“不是你主动保留下来的吗?” 江律摇头:“机体没有违抗主人命令的权限,若您选择了清空记忆,则清空记忆,我不会有任何主动的行为。” 房间里安静下去。 窗外黑漆漆、雾蒙蒙的,只有不远处的繁华地段还亮着霓虹灯,彻夜未眠。 游肆接受了他的说法:“那我去查查使用手册。” “好的。” “你有记忆残留也好,省得我再重新教你一遍规矩。” “嗯。” “这段时间有任何异常,记得跟我说,我可以随时帮你调整。” “好,谢谢您。” 游肆直起身躯,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出于好奇问了一句:“你记得在那间别墅发的事吗?” 江律抬起头:“我记得,我曾经被改装成成人玩具,后来您把我买回家了。” 游肆凝视他的眼睛,又问出那个问题:“你恨我吗?” “不。先,我没有任何感情。您要用、要留、要丢,都是您的自由,我是您的财产,您有完全的、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处理权。” 游肆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次日是个晴天,公寓区的环境很好,早上还会有鸟叫虫鸣。 屋子里有早餐的香味,十分勾人食欲,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系着围裙,有条不紊。 不知怎么的,游肆想起那时小机器人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迎接他的模样,摘围裙也笨手笨脚,简直像被网住的鱼。 游肆靠近他,伸出手指划在他脊背上。 江律没什么反应,只是扭头,朝他微微笑了:“您起来了,早餐马上就好,稍等一下。” “嗯。”游肆收回手。 一旁的草莓洗好了,游肆拿起一颗,递到江律唇边:“吃吧。” 江律听话地张口,咬下草莓。 嘴唇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手指,游肆盯着他的嘴唇,问:“味道如何?” “跟以前一样。”江律说:“那位小姐人好心善,送了我们草莓,如果您同意的话,下次去买菜,我也想帮您买草莓照顾她的意,您觉得呢?” “随你。”游肆漫不经心,轻抚他的脑袋,而后停手。 江律不自觉地靠过去,偏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第37章 包容 跟谭文飞签了卖身契之后,游肆的工作时间直线拉长。 平时上班才来,下班就走,活被拉到待在实验室里10小时起步。 这还不包含在游肆自己的工作时间里,他打标签的活儿也没落下,只能挤时间做。 谭文飞后来还是看不过去,提出去跟老板商量,让老板给游肆行个方便。 “我是他谁?他给我行方便?”游肆笑他实在是天真:“你能在老板那儿得寸进尺,不代表我也能。” 本来就是找关系塞进来的,游肆知道,老板还是看杨延谨的面子,加上游肆本人也也算安分,才一直没说什么。 谭文飞跟老板关系微妙,互为掣肘,他能有来有回地谈条件,不代表游肆也能。 万一老板忍够了,给他卷铺盖走人了怎么办。 他现在住的公寓可是需要提供正经工作证明的,他可不能丢工作。 家里还有一个小机器人要养,钱不是问题,名分才是。 他如果再自毁一次身份,就没办法合法持有江律那种机器人了。 这可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谭文飞一边说好心疼他,一边项目哐哐砸,要他晚上下班前给反馈,不要拖到下周一。 游肆很想打他,但他不敢打。 所以游肆最常做的事儿就是坐在谭文飞车上煽风点火,挑拨他的车载机器人去骂他。 等挑起火了,就坐在副驾上睡觉,耳边是谭文飞跟机器人对骂,很助眠。 回到家已经很晚,只是在工业区匆匆吃过路边摊,回来也早就饿了。 游肆心想着江律会不会给他准备一些夜宵之类。 打开门,屋子里却是漆黑一片,没有灯也没有人。 游肆心中疑惑,走进去,瞥见电视柜旁边的充电舱里蜷缩着某个人影,呼吸灯一闪一闪。 家里干净整洁,收拾妥当,桌上还有温热的饭菜,公寓的基础设施比贫民窟好了不知凡几,也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守着就能自动恒温。 江律说是照顾他的起居,其实公寓里也已经实现全自动化和智能化了,江律只是学会了如何使用不会说话的机器而已。 “你怎么呆在那儿?” 游肆打开灯。 江律睁眼,“事情都做完了,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以前游肆不喜欢他到处乱窜,哪怕是在贫民窟里,事情多得做不完,游肆也让他别多管闲事。 更何况,他被卖掉过一次。 游肆拉开充电舱的盖子:“出来吧。” 江律看他脸色疲惫,身上也都是实验室的芯片涂层的特殊气味,思考了一会儿,问:“您需要洗澡吗?我给您准备水。” “不用,你别乱跑。”游肆拉住他的手臂,把人扯回来:“我饿了,想吃饭。” 江律正打算帮他盛饭,又被扯回来,按到餐桌对面坐下。 “一个人吃饭很无聊。”游肆说。 “那我陪您。” “最近没有什么人难为你吧?”游肆边吃饭边问。 江律摇头。 这边的安保要好很多,居民素质也高,江律还见到了很多其他的机器人,有些在公园里帮忙遛狗,有些是照看小孩子。 他们跟江律正面撞见的时候,都会微微笑着打招呼。 江律总是想起那个t-5,记忆恢复后,曾经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雾,如同看电影一般,却并没身临其境的实感。 他记得那个t-5,曾经在他跟买家走的时候,企图拦住他。 “你怎么了?” 江律抬头,还有些走神。 “你是不是不舒服?” 游肆还挺关心他的状态,毕竟经历过那么多次改装,如果就此报废,那他的算法…… “没有不舒服,只是想起之前住在我们家楼上的t-5。” “他怎么了?” 第35章 “我跟买家走的那天,在楼下遇见他了,他好像很担心我。” 自从搬离后,游肆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但那台t-5他也记得,只能说,被程少轩买走,也是那台t-5不幸,虽然游肆觉得按照程少轩的消费水平和社会身份,他应该买不到多好的机器人才对,但如果他家里人身份干净,从中操作一下,也并非不可以。 毕竟人权是远高于机器人权的。 “你想回去看看他吗?”游肆问。 江律似乎并不理解“想”这个概念,但问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点了头,而后又僵住,摇摇头。 “不用,既然没有回去的必要,也不用特地跑一趟。” 游肆倒觉得无所谓,他现在挺想看看如果任由江律发展,他能到底能发展到哪个程度。 “没关系,你想去就去吧。不过,”游肆思索片刻,问道,“你的自卫能力恢复了吗?” 他被改装成玩具后,反抗能力被削了2/3,整个人也都是软绵绵的,随便谁都能把他掳走锁起来。 江律低头看着手掌,握拳,然后松开,“已经恢复了正常水平。” “那就行,保护好自己。”游肆轻抚他的脑袋,“如果遇到不友好的人类,你可以忽视一切限制,以你自己的安全为主。” 江律刚想提醒他,机器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能突破三大定律限制的,可男人手掌落在他头顶时,他脑海中似乎有个接触口断联了。 就这么“砰”的一下关掉,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中枢神经流窜到四肢百骸。 他抬头,茫然地望着游肆,而后乖乖点头,“好,我会的。” 吃完饭,游肆又进了书房,一直待到半夜。 江律收拾完餐桌,又做了家务,看见时间已晚,想提醒他该休息了,又想起曾经他对自己下的禁令。 思虑良久,江律还是敲了敲门。 “进。” “先,时间晚了,还要工作的话,吃点东西吧。”江律端来一碗嫩乎乎的蒸蛋,q弹软嫩,香味十足。 游肆还在看文件,表情凝重,抬头看过去,江律立马就僵住,而后说,“抱歉打扰您了,只是……您的健康。” 游肆关了电脑,“没事,过来吧。” 江律将蒸蛋放到桌角,轻轻推到他面前,“请。” 游肆拿去勺子,捏在手里转了转,而后说,“我不喜欢吃蒸蛋。” “对不起。”江律正要把碗拿走,“我以后不会再做。” “不关你的事,你又不知道。”游肆难得温柔,并没有计较什么,把勺子递给他,“你吃吧。” “我不需要吃饭。”江律说。 “我想你吃。”游肆靠在座椅上,抬了抬下巴,“吃吧。” “那……好。”江律在他身边坐下。 第38章 想被摸摸头 江律没有味觉。 更准确得说,他没有自主的味觉,的确,他有一个板块是专门负责“尝味道”的,但也仅仅只是匹配人类味觉模拟出的数据。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程序员写进他的数据库里,江律就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味道。 游肆让他吃蒸蛋。 江律吃了。 口感软滑,入口即化,在汤匙上轻轻弹几下,热气腾腾,蛋香浓郁,酱油和肉末包裹在布丁似的蒸蛋上,增加了一层风味。 游肆不喜欢吃蒸蛋,江律不知道,得记住了,以后不能再做。 游肆喜欢什么口味,江律也不知道,他向来没有评价过江律做的饭菜,哪怕是他玩具时期做的黏糊“猪食”,游肆也只是开过玩笑。 “怎么了?不好吃吗。”游肆见他走神。 江律捏着汤匙,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很抱歉,如果您能告诉我,您的口味和偏好,我可以做得更好。” 游肆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偏好,不喜欢吃没味道的东西,也不喜欢吃味道太杂的东西。” 味道太杂……江律一秒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些罐头捣在一起,还要放进微波炉加热的食物。 江律不说话了。 耳边噗嗤一声轻笑,游肆似乎很喜欢他现在这个窘迫又沉默的样子。 好吧,他忘了自己的主人一直都这么坏心眼,这么不好靠近。 江律没有任何意见。 吃完蛋羹,他放下碗,端坐着望着游肆,等待下一个指令。 游肆戳了戳他的脸颊。 江律鼓起半边脸颊任由他戳,仍然无辜地看着他。 “挺可爱。”游肆说,“别老是板着脸,看着多没意思。” 江律就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他不是出厂就板着脸的,只是跟游肆的活里,他知道主人不是一个很喜欢别人嘻嘻哈哈的人,他冷淡阴郁,还有点抵触自己,于是江律内化了游肆的指令,也只是做好本分工作。 但说来的确奇怪,自从他再次被游肆买回家之后,游肆对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明明那段时间,游肆按理说并不喜欢他。 江律觉得不解,但还是如实更新了主人的喜好:主人喜欢成人玩具。 游肆得知此事,顿时脸上黑一阵白一阵,无语到了极点。 这种笨蛋采集数据的方式,倒还是一点都没变。 游肆不得不再次使用“停止运行,清空后台”的指令,让江律短暂地从胡思乱想中抽出来。 江律被他这样戏弄,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气鼓鼓地瞪自己,只是兀自懵了一会儿,然后恢复正常。 “没喜欢成人玩具,别跑偏了。”游肆说。 “噢,那是我误会了,抱歉,我会修正数据。”江律乖乖说。 “修正吧。”游肆对他点了个头,“你把碗洗一下,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必须熬夜。” 江律静静听着,而后才反应过来,主人是在跟他解释。 还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回充电舱待着。 可江律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了。 但他也不想让主人多等。 站起来,江律微微低头:“好的,我先去忙了。” 游肆一眼就看出他压根儿不知道,拉住他:“你先别忙着执行命令,你先好好想想,你真的理解了我的话吗?” 江律停顿片刻,而后说:“我理解了,您想告诉我,今天晚上不必过来烦扰您,因为您今天的熬夜是有理由的,让我在书房外面即可,不用像刚刚那样进来。” 完全……跑偏。 游肆有点无奈。 江律见他脸色似乎不对,低着头道歉。 游肆问:“那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江律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游肆很干脆,说完就看他打算怎么回答。 江律顿了一会儿,说:“那我可以做些家务,然后,整理数据吧,我好像对您有很多误解,或者信息滞后的情况……” 游肆叹气。 江律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只好闭嘴不再说话。 “你要不要看看电影什么的?”游肆提议道:“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江律刚一开口,就没话说了。 他知道自己按照规矩,应该说“机器人没有任何想法”,但一瞬间莫名其妙地,他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能撒谎。 他…… 游肆转了一下椅子,正对着他,问:“你有什么想做的,可以说,你也可以做。” 江律垂眸站在原地很久,而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靠近了些。 游肆不明所以,但还是安安静静等着。 江律朝他伸出手,“主人。” 游肆把手伸过去给他。 江律捧着他的手,微微低头,按在自己的脑袋上。 “现在想做这个。” “……”游肆愣住。 一触即分。 江律松开他的手,“我可以想做这个吗?” 做都做了还问——这话游肆没说出口。 现在他家机器人敏感得很,也不知是不是前一次把他转手留下的后遗症,总之就是乖得不行,而且机器人还真跟人不一样,他们读不懂情绪,也读不懂潜台词。 现在若是闹脾气,人类可能会知道是在等哄,但江律只可能以为游肆真的不要他了。 更何况,游肆从未给他过耐心,也没有告诉他如何与自己相处。 游肆深呼吸,安抚道:“可以,你可以想做这个。还有吗?” 江律答不上来,他脑子里前所未有地空空荡荡。 一会儿,他才说:“看电影,您说的。” “也行。”游肆再次给他两个选择:“想待在客厅还是书房?” 他都做好打算了,跟江律耗一耗,nex偷走他的恒星算法,肯定也是残次品,需要不断引导和测试,才能展现出算法最好的效果。 第36章 但江律这次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当即响应:“书房。” 说完了,才想起来看游肆的脸色:“可以吗?” “当然可以。”游肆点头。 “我去把投影仪拿进来。”江律说。 “嗯。”游肆看向电脑,又想起什么,叫住他:“你想错了,我没觉得你在烦我,以后想找我随时来找,你不是麻烦。” 第39章 掩饰 江律搬来了投影仪,却并不知道应该看什么电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游肆,想等他来决定,但看到他在忙,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游肆看他端正坐着,坐了五分钟,还没决定好要看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你可以点进首页第一部。”游肆开口帮他,“我无聊的时候就这样。”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办法。”江律拿起遥控器,选择了首页第一部,恰好是《机器人总动员》。 他把音量接入到了自己的接收端口,没有影响游肆工作。 愣头愣脑的瓦力在垃圾场里穿梭,压成一个又一个垃圾方块,不知疲倦,江律看着大荧幕,脸色如常。 游肆瞥见他在看这部,有点意外。 明天他要跟谭文飞去参加一个研讨会,很多资料要复核。 原本对谭文飞的项目,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偿还人情而已,但听见说这次研讨会有nex的技术人员与会,他还是有点动摇。 哪怕只能听听,至少也知道nex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游肆眼神失焦,转着笔,在资料上划下一条直线。 合上文件夹,游肆走过去,在地上坐下。 江律见他靠近,站起来,伸手扶他,“地上冷,您坐椅子上吧。” “没事,看你的,不用管我。”游肆把他按回椅子上。 江律微微侧腿,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您的工作完成了吗?”江律低头,“您不必陪我看电影,如果您工作已经做完了,可以先休息……” “闭嘴,好吗?”游肆真是有点烦他的叨叨,干脆让他闭嘴。 江律果然不说话了。 甚至连气儿也不喘了。 游肆叹气,“行吧,你可以说话,不过不能败兴,成交吗?” “嗯。”江律点头。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游肆捕捉到他的表情。 “没有。”江律摇头。 游肆轻轻挑眉,“我看见你笑了。” 江律仔细思考了一下,而后说,“或许是您自己感到开心了,所以才会觉得外界的一切都是愉悦的,就像蒙娜丽莎,在不同人眼里,她可能会表现为不同的表情……” 游肆忍无可忍,侧身撑在扶手上,凑近他,“我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江律止住话头,本本分分重复,“您刚才说,看见我笑了。” “上一句。” “您说,我可以说话,但不能败兴。”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在败兴。” 游肆就这么看着他。 江律低头,“对不起。” “那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解释。”游肆说。 江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缓冲过来那样,对游肆笑了一下,“因为有主人陪我看电影,我很开心,才会笑。” 游肆欲言又止。 江律眨眼的频率快了点,“我回答错了吗?” “没错。”游肆摇头,唇角抽了抽,“你现在已经学会枉顾事实了。” 江律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看见游肆的表情,又忍下那些解释的话语,努力改口,“我——很在意主人,所以主人的心情比事实更重要。” 游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啧声,“笨笨的,还是以前的你好玩。” 江律辨别了一下他的指令,这一回没有急于判断他到底是喜欢玩具还是喜欢家政机器人,而是从椅子上滑下来,和他并排坐在地上。 “怎么?”游肆没懂他要干什么。 江律在地上挪了挪,快要把游肆挤到墙上。 游肆手掌撑地才撑住,“你要干什么?” 江律有一瞬间茫然,然后低着头不知所措,“我想靠您近一点……以前的我就是这么做的。” 游肆哑然。 “别多想,你现在就挺好。别乱分析旧数据。” 万一把现有的数据弄脏了,那就得不偿失。 江律点头。 继续看电影。 电影里,瓦力遇到了eve,但eve没有开机,只是守护着唯一一株绿植,进入了休眠状态,瓦力带着它四处转,有点好笑有点温馨也有点可怜。 游肆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 “嗯?” “主人,我有点困惑。”江律微微蹙着眉头,好看的眉眼间淡淡愁绪,眼眸也泛着波澜。 他的眼睛的确好看——游肆一个走神,就这么想着。 “怎么了?”他回神,问道,“数据又乱了?” “不是,只是,不同版本之间的记忆,好像在……”江律想半天,想不出准确的描述,只能选择了折中描述,“在彼此矛盾,也不兼容。” “怎么会不兼容?”游肆皱眉,“出bug了?不会吧,我看看……” 江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摇头,“不是,只是……很奇怪。我没办法兼容其他记忆,因为……感觉那不是我。” “……?” “我可以回顾不同版本的记忆,每一个细节,语言、动作、神态,成的各式各样的思考过程……但也只是旁观者视角,我并不认为那是同一个我。” 游肆还真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不同版本之间的软件和硬件,有同一性,但至于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还真是……没考虑过。 江律见他沉默良久,知道他可能并不想谈论这种话题,适可而止地停了下来。 游肆却暂停电影,侧身检查他的机体功能,然后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什么症状,有没有自检过故障?” 很多问题连番抛来,好在江律是机器人,算力过人,很容易就能理解。 “因为,您似乎更喜欢玩具。”江律说。 游肆愣了,“什么?” “比起现在,您好像更喜欢上一个版本的我。”江律说,“您想把我回溯到玩具版本吗?” “我不会把你回溯的。”游肆说得很确定,“我如果要玩具,我就不会费劲把你修正回来。” “我知道。”江律喉结滚动,再抬眼时,“可是我怕。” 游肆眼神动了动,有一瞬间的诧异,而后恢复过来。 “你……怕?” 江律闭上眼,cpu运转的温度显然高了很多。 他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眼神又是一片清明,声音也温和平静。 “主人,我刚才那样,会不会比板着脸有趣一些呀?” 第40章 真情 游肆跟他对视,长久的对视。 游肆问:“你刚才的那些反应,是因为我说你现在没以前有意思,你想取悦我?” 江律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而是轻声反问:“我做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游肆继续播放电影:“你也不用这样,你如果更喜欢做个家政机器人,你可以继续。” 江律低下头:“我明白了。” 电影后面的情节,游肆无心欣赏。 但江律很认真在看,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仍然陪伴在自己身边,对电影也没有任何评价,才继续看电影。 游肆解释道:“我小时候看过这部,所以对我来说没有新鲜感了。” 江律问:“您小时候?” “嗯,大概七八岁吧,我小时候看遍了所有关于机器人的电影,所有情节都烂熟于心。” “您很喜欢机器人电影吗?” “喜欢,小时候我还试着改装家里的扫地机器人,给它加装语音反馈系统。” “听上去很不错,您成功了吗?” 游肆笑出来,有点窘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我还把它弄坏了,我爸妈把我锁在家里,让我跪了三个小时。” 江律伸手,轻轻覆盖在游肆手背上,道:“您现在已经是很出色的工程师。” “是啊,衡量一个工程师是不是厉害的标准是看他有没有因为泄露机密进过监狱。”游肆自嘲。 江律也弯了眼眸:“就像真正厉害的会计都在牢里。” “还会开玩笑了,不错。”游肆拿起冰镇酒瓶,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过,替罪羊才在牢里,真正厉害的会计下周回国。” 江律缩了缩脖子,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躲开酒瓶:“这种话还敢说吗?不怕又被电子监控?” 游肆警告他:“你别往外说就没人能知道。” “我不会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江律说。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孤零零照着,懒洋洋落下并不清晰的光,落在江律脸上,模糊了很多很多细节,让他更像人了。 第37章 游肆抬起手,指腹抚过他的眼皮,声音低了许多:“你的眼睛很漂亮。” 江律闭上眼,微微侧脸,贴在他掌心:“我知道,您说过很多次。” “你知道吗,在设计机器人的时候,最难的就是面部了。” “我明白,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恐怖谷的误区,所以曾经大部分机器人都会规避这一点。”江律指了一下荧幕上的瓦力:“做成这种非人类外表的机器人,便捷又有趣。” 游肆问:“你觉得机器人会有人类的感情吗?瓦力对eva,到底是什么感情?” 江律思索良久,而后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充满了人类的傲慢。” 游肆没想到他会说这句,疑惑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律眼神温和带笑,娓娓道来:“您看,人类总是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万物,若动物表现得亲密、友爱,人类会觉得非常的意外,冠以‘通人性’的美名,这不就说明了,在人类的意识里,并不认为动物来也有自己的感情吗?” “你……”游肆被说得恍然。 “您问我,瓦力是不是也有人类的感情,毕竟,它与eva之间相互陪伴,格外令人触动,但为何一定要是人类的感情呢?机器人之间,不可以有他们自己的感情吗?或许跟人类的感情无法比较呢。” 游肆竟然哑口无言。 “因为……电影是人做的。”他只能这么说。 江律笑意更甚:“也因为机器人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所以,他们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就是被冠以人类的美名,对吗?” 他扭头,继续看着屏幕,却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傲慢。” 游肆气笑了,点点头:“你厉害,没少吸收辩论赛的数据吧?” “您看看,又开始了,机器人说出一针见血的话,就是人类的数据喂得好。”江律越发没规矩,脸上甚至有点得意的表情:“越说越傲慢。” “你……”游肆脱口而出:“你不就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吗?真以为自己有思想?” 话音刚落,游肆脸色也变了,江律也僵住。 瞬间,房间里沉默无比,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江律嗓音发哑,看向他的眼神也莫名委屈:“您说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游肆皱着眉缓了一下,“是。我刚着急了,是我说错话。” 江律没想到他会道歉。 毕竟在他吃过的数据里,数以亿万计的数据,都分析出人类的劣根性:倾向于掩饰或否认自己的错误。 而跟游肆的相处,他也知道这人脾气不好,也比较难伺候。 游肆跟他道歉了。 江律宕机一瞬,而后惯常安抚:“不是您的错,我没有把握好尺寸。” 游肆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压下心里躁动的情绪。 许久,久到电影放完了,开始出现字幕,他才说:“我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 江律感受到他的血压、呼吸、心跳似乎都在变化,是情绪波动的象征。 游肆苦笑:“经历了被事业和家庭背叛,我可能确实有点性格不好,所以才一直留不住家政。” 江律听出他嗓音的发抖。 他明白,他的算力强大,可以在0.1秒之间就在数据库里抓取到关键词:创伤后应激障碍、防御性抵抗…… 那么多的信息,出自最权威的专业人士的研究,他现在甚至能轻易就判断出,该给他的主人推荐哪一个领域、哪一个流派的心理咨询师。 但也就在一瞬间,他都说不出。 江律觉得自己的语音系统坏掉了,就像游肆小时候固执地给扫地机器人改装那样,不匹配,只能报废。 他引以为傲的特级算力的大脑轰然一片漆黑。 他的思考系统关机了,无法再提取任何信息、分析任何信息。 但他却莫名其妙伸出手,在看见游肆复杂眼神的瞬间,用力抱住男人的肩膀。 游肆也愣住。 许久,才低头埋在他肩上,轻轻摸他后颈。 “谢谢。” 第41章 触摸 江律是在游肆的床上醒过来的。 说是“醒”,其实他也根本不可能睡觉,更像是在待机整理数据。 他没动弹,看见面前男人的睡颜,眼神凝固。 昨晚看完电影,游肆情绪不好,他就安抚了一下。 或许是游肆也有些微醺,靠在江律肩上没说话。 夜色越来越深,江律还记得他第二天有重要工作,就照顾到半夜。 他原本是应该回到充电舱的,但起身的瞬间,游肆无意识拉住他的手。 江律坐到床边,替他掖被子。 男人昨夜似乎还是没睡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睡颜也不算安稳。 江律想起他十分重视的资料,想趁着他还没醒的时候,帮他整理一下,节省他的时间。 虽然脑子知道应该这么做,但身体却没动静。 江律呆呆地靠在枕头上,眼神扫过男人的面庞,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眼底的皮肤。 江律知道自己是高仿真的材料制成,在业内也是一骑绝尘的技术,光靠这么个技术,研发公司就赚的盆满钵满。 nex改良后,更是跟人类无异。 但他觉得,人类的皮肤触摸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能感受到皮肤的纹理、表面或多或少的绒毛、温度、湿度、还有受到触摸时皮肤底下的肌肉还会有偶然的、不规律的轻动。 他记得自己拥抱住主人时,主人骤然停滞、又恢复正常的心跳。 他的心跳一点都不快,却一点点、一次次变得更重。 那是江律无可比拟的律动,任何拟人算法都无法模仿。 江律脑海中的数据流一点点运行,把这种独一无二的触感记录到储存区。 男人睁开眼。 江律顿了一下,收回手:“您醒了,我去做早餐,您今天的待办事项有点多,需要补充营养。” “你刚在干什么?”游肆盯着他的眼睛。 “想叫您起床。”江律说:“您今天有重要会议,最好不要睡过头。” 游肆凝视他许久,才坐起身穿衣服。 “不用做早餐,我在外面解决,地方远,时间紧,我得出门了。” “好的,那我去帮你收拾材料。” “去吧。” 江律去了书房,循着记忆和游肆的要求,帮他把文件和笔记都收拾到包里。 拉上拉链,江律正要去给他收衣服,手指无意间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纸张,哗啦啦落到地上。 江律蹲下来捡。 “怎么了?”游肆从书房路过。 “抱歉,我不小心把您桌上的文件弄撒了。” 游肆一听,快步走过来,在地上翻找。 “我来就好,非常抱歉。”江律低声道歉。 “不是,这个有编号的,打乱很麻烦。”游肆心急如焚。 地上的纸张都有些年头了,不再白皙,也很模糊,但游肆如此重视,江律心里也提起来一鼓劲儿。 “哪里有编号?我来收拾吧。”江律的嗓音低得几乎哀求:“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请让我想办法补偿。” “别战战兢兢的,不用怕,我又不吃人。”游肆拿起一张,指着右下角:“这个地方,是加密编号的,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 “先,我是机器人,我本身就是复杂的代码堆砌而成。” 游肆还真是差点忘了。 他马上跟江律讲了加密方式和程序,江律果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机器人的好处。 江律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帮他整理文件。 游肆站起来,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走了,晚上会回来吃饭。” 江律蹲在地上不稳,被这么薅了一把脑袋,差点坐地上。 他抬起头,乖乖跟男人道别。 或许是还有点任务没完成的自责,又或许是俯视的角度显得他更加单纯无辜,游肆总觉得他比以前更乖了。 匆忙的早晨,好在谭文飞有良心,给他带了早餐。 “今天的客户挺有声望的,如果能借他们的资源搞研究,可以安心至少半年了。” 游肆闷头吃小笼包,抽空“嗯嗯”了两声。 吃完,他才进入状态,“我昨天看文件的时候,有个地方不大对劲,你看看,如果可以改良,我们的竞争力会更强。” 谭文飞看了一眼:“噢,这个啊,我知道这,确实改良后更好,但现在问题是没有材料跟得上,说再多也是白搭,除非……” 谭文飞犹豫了一会儿,说:“除非我们用晶钢做介入,但这样的话,补充液就得换成法2lc的介入剂,比法3的更看技术。” 游肆想了很久,才点头:“也是,太看技术的话,不好量产。” “嗯。”谭文飞附和他。 两人一时沉默,而后心照不宣地对视,从彼此眼神里看到默契。 第38章 谭文飞先开口:“我们私下自己搞着玩?” 游肆笑着移开视线:“这可是你说的,我没同意,日后东窗事发,也别说认识我。” “你这人就是烦!”谭文飞给了他一拳。 游肆嘴上没说什么,实际心里早就开始想这件事了,但他身份毕竟特殊,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他是自私的,他得自保,否则江律就又会落到别人手里了。 车子开到上城宴会中心,游肆一下车就感叹了一句:“我该死,来这种高贵典雅的地方之前,我的早餐居然是小笼包。” “你还想吃什么?人脑刺身吗?” “这里的人吃吗?” “没事,我们有西瓜投手,再不济我还有个小推车,你就不一定了。”谭文飞趁机报复刚才在车上的事。 两人上了楼,电梯将他们送到53层,一走出来,就有人来接。 游肆环视四周,又收回视线。 这种地方,他有多久没来过,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曾经在nex意气风发时,年轻气盛,他还曾坐到宴会的主位。 当时只道是寻常。 “想什么呢?”谭文飞催促他:“走了,去赚钱去。” 游肆虽然没说,但心里多少有点羡慕他,居然能时刻保持热情。 进了会议室,里面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交谈,游肆还在走神,忽然听到一句: “这是我们的融资总监,黄总。” 游肆觉得不妙,看过去,果然,一张过分张扬、笑意盈盈的脸。 “真是好久不见啊,游工。” 黄非。 他以前在一家小破科技公司得罪过的人。 第42章 太听话了,也太好逗 游肆站在走廊,抽烟。 会议室里,谭文飞和几个投资人在谈,但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游肆看见黄非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定局。 他也懒得听黄非在那儿搬弄是非、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他也知道其他投资人不是傻子,自然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但黄非说的的确是事实,而其他几个投资人也需要维持和黄非的合作关系。 游肆不如自己走,比被请出去要体面一些。 体面…… 游肆觉得自己真是学了一身上城人的坏毛病,他现在也配提体面了,真是早上的小笼包塞得不够多。 黄非曾经被他怼过,正愁没地儿发泄,这下游肆犯到他手上,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黄非说话很不中听,明里暗里提到他被nex开除且告到坐牢的事,跟一个泄露过商业机密的工程师合作,可能不是一个好选择哦…… 游肆就出来了。 甩了黄非最后一个脸色。 甩完他就后悔了,他可以随时放弃,反正也不过是重新干回之前的杂活儿而已,但谭文飞为此投入这么多,他如果被影响到…… 游肆碾灭烟头,不想再去计较这些根本没定论的事。 外面的全息投影舞台在全天候不间断播放广告,展出新的儿童陪伴型机器人玩具。 做成小动物、或者比较萌的外表,游肆想起昨晚看过的老电影,里面的瓦力也这么小巧可爱。 那部电影他看过很多遍,所以压根没有上心,但江律似乎是第一次看,看得非常认真,目不转睛的。 游肆当然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按理说,江律的智库收纳的内容非常广泛,他肯定理解剧情,但有没有触动“内心”,游肆也不得而知。 游肆摸出手机,联系上江律,问他文件收拾好了没有。 江律很快回应,说都收好了,整理到一起,一共258张。 数量不错。 江律汇报完工作,又问了一句:“先的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蠢货小铁皮。 游肆很干脆:“不顺利,我被赶出来了,他们羞辱我,还骂我,还骂我全家。” 果然,小铁皮不说话了。 游肆甚至能听见他cpu散热的轰轰声,就给他干宕机了。 过了好一会儿,游肆都有点忍不住笑了,江律才愣愣地说:“对不起,是我多问了,您还好吗?晚上我给您做好吃的。” 还挺贴心的,游肆忍不住笑出来。 听见男人的笑声,江律还蒙在鼓里,仍然安慰他:“您很好,不用因为一次失误就怀疑自己,我相信您可以的。” 虽然是套话的安抚,但游肆还是问道:“你知道我可以?你又不懂机械工程。” 江律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您修好的。” 游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沉思片刻:“也是,你都是我修好的。” 江律小声“嗯”了一下,估计是刚才说错话吓到了,也没有继续言语。 游肆也不忍心再逗他,本来机器人脑子转得就刻板,再逗真把他逗回充电舱了。 “晚上打算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他问。 江律认真报菜名:“我可以去市场买些鱼回来,最近海鲜不错,还可以拐去买点酒,白葡萄酒配鱼吃很不错……” 游肆听得目瞪口呆。 “江律,你也到上城来了吗?” 真是疯了,要幻想还是这群机器人会幻想啊,还鱼,还白葡萄酒,他们这种住公寓还得靠通行证的人吃吃预制菜超级冷冻罐头得了。 江律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自嘲和讽刺,问道:“您喜欢吃上城的鱼吗?” 游肆哑口无言,只能气笑。 “宝贝儿,我们可吃不了新鲜海鲜,贵得要死,我身上还背着债呢。” 为了把他自己卖出去的江律又买回来,他把自己都卖给谭文飞了,可不能大吃大喝。 江律那边又尴尬地沉默了,“……对不起。” 游肆就知道他又要道歉。 小铁皮太听话了。 他忽然想起曾经那个成人玩具版的小铁皮,还会跟他呛声,嘲讽他没钱看什么拍卖。 在橱窗里是傲慢得很,一买回家就乖了。 游肆心想现在高低也没事儿,就跟他聊起来了:“要不今晚弄烧烤?反正调料往上一加,肉坏了多少天也吃不出来。” 江律赶紧阻止,一板一眼地说:“不可以,您不能吃坏掉的肉,这对身体有害,我会帮您把变质的食物都扔掉的,您要以健康为重。” 游肆真是抓头,开个玩笑呢,他也听不出来。 “行吧,那你说怎么办?” 江律认真思考,而后道:“我去买菜,平时的那些家常菜,但我可以换个做法,做得更好吃一些。” 游肆打趣:“原来你会更好吃的做法啊,那平时怎么不做给我吃,还藏着掖着?” “我……没有。”江律像是真的做错事了一样,不知如何解释。 游肆大笑,还是放过他了:“行了,别想这事儿了,晚上我会早点回去,反正这里也没搞头,回去一起买菜去。” 江律用力点头:“好。” 挂了电话,游肆觉得烟也没兴趣抽了,把烟盒火机收起来,心情舒畅。 “跟谁打电话呢,笑这么开心。” 谭文飞从会议室出来。 游肆摆手:“没谁,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其他几个投资人对我们的项目挺感兴趣,但姓黄的那个不大喜欢我们。”谭文飞说:“你以前跟他有仇?” “嗯,对,我之前杀了三个人,一对夫妻一个儿子,还有一条狗,就是黄非的父母和哥哥还有狗。”游肆漫不经心地提起来:“所以我才坐牢的。” 谭文飞惊掉下巴。 游肆啧啧称奇:“你看看,就你这个智商,我把你卖了你还要帮我数钱。” 谭文飞意识到这人又在嘴贱,一拳过去。 “不过以后你还是小心点吧,黄非没准还要耍手段。”游肆没忘记正事儿,提醒道。 “哦,知道了。”谭文飞说,“下午有个酒会,去不去?” “算了,我回家吃饭。”游肆说。 第43章 报错 江律在家等着他回来。 拖完地,看看时间,擦完桌子,看看时间,整理完沙发,看看时间。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干了这么多事儿,还是下午四点。 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了,江律本能地想要回到充电舱,但脑海中浮起男人的样子,又没进去。 他去了书房,本想着收拾一下投影仪,收回应该在的地方。 昨晚主人加班,想要他陪着,还让他在书房里看电影。 后来主人忙完了,就过来一起看电影。 是机器人题材的,江律的记忆库里包罗万象,基本上能搜索到的信息,都被他的研发工程师载入到了他脑子里。 他知道《机器人总动员》的剧情,但真正的从头到尾看一遍,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注视着瓦力,他模拟眼球的高精度摄像头能分辨出瓦力的外表,它的动作,它任劳任怨地将垃圾挤压成方块,还在垃圾场随机搜集着一些小玩意,有时候是一个轴承,有时候是一把叉子。 第39章 江律知道瓦力在做什么,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疑惑浮起的瞬间,也有无数的答案出现在他脑海中。 有数不数的影评人、编剧、评论家对这部电影做出了价值上的分析和评断,他们解读着瓦力的内心,试图给这个虚拟人物赋予人格。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机格”。 可江律并没有采信任何一个答案,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些解读全都是人类自己写来自己看的,并没有人真的问过瓦力是否真的是这样想。 江律歪着脑袋,他的眼眸透过两道屏幕,与电影中的瓦力对视。 他想起陪在游肆身边的日子。 他的算法工程师给予了他最先进的、最接近人类思考的算法,让他能在解读分析人类行为方面表现出巨大的优势。 但面对游肆,他屡屡碰壁。 按照算法的逻辑,他应该成为游肆很喜爱的家政机器人,但结果并没有,甚至恰恰相反。 或许也是因为,游肆并非一个算法可以轻易解读的人。 他甚至不怎么用社交媒体。 社交媒体是将算法操纵人类运用到致臻化境的东西,每一个消息提示,每一次刷新,每一批猜你喜欢,都在越来越炼化人类心理模型,寻找更加让人成瘾的机制。 游肆仿佛游离于这一套体系之外。 江律没有得到足够的信息反馈,他也无法表现出恒星算法的最优效果。 他本来早就模拟出最后的结局:游肆就这样使用他,像是使用电视机、微波炉、洗衣机,而等到他出现物理故障时,游肆便会舍弃他,把他扔到垃圾场。 这是他对游肆的了解,可以模拟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结局。 可后来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游肆对他态度转变,甚至会主动安抚他,这对江律来说,几乎是全新的信息。 而作为机器人,他自然需要接纳这些信息,作为日后更好地服务主人的依据。 江律把投影仪收起来。 转身时,他看见桌上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摞文件,一半是手写,一半是打印,做了相当多的笔记,也有些时日了,所以被岁月磨得发黄。 江律走过去,将最上面的一张翻过来。 那是整份文件的封面,写着“恒星算法构想与技术实现路径”。 这份文件没有署名,但角落里粗糙而潦草地写着一个“游”字,写得笔走龙蛇,潇洒恣意。 江律轻抚那个单字,脑海中有些奇怪的想法。 门口传来声音。 江律出去迎接,游肆到家了,虽然有些疲惫,身上也带着奔波在外的风霜感,但男人站在玄关脱下外套时,对他笑了一下。 江律精度极高的眼睛一瞬间就捕捉了这个画面,永久地存入只读储存器中。 “您回来了,辛苦了。”江律去给他倒水喝:“先坐下歇会儿吧,喝点水。” 游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懒洋洋趴着,眯眼看小机器人为他忙来忙去。 江律拿来一杯水,蹲在沙发边,轻轻戳他手臂:“先,喝点水吧,正好入口。” “没看我趴着吗?”游肆傲慢地睨着他:“喝不了,你喂我。” 江律愣住,而后说:“抱歉,家里没有吸管。” “那你自己想办法,不然我就不喝了。” 江律果然着急了,“那我现在出去买。” “傻不傻。”游肆坐起来,端过杯子把水喝完。 江律盯着他喝水,然后问:“您休息好了,我们出去买菜吧。” 游肆:“行啊,你有没有想吃的?” 这又把江律问住了,最近主人好像尤其爱问他想不想做什么。 这是在测试他的功能吗…… 江律也知道,游肆想听的不是“我没有想的东西”这个答案,思考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吃草莓。” 因为他只吃过草莓。 “还有蒸蛋。” 因为他只吃过蒸蛋。 游肆顿时翻了个白眼:“你敢做草莓蒸蛋你就死定了。” 江律还真是思考了一下“草莓蒸蛋”的做法。 “停止运行,清空后台。”游肆毫不犹豫。 江律被强行打断进程,晕乎乎的,看了游肆一眼,带着轻微的不解。 游肆揉揉他的脑袋安抚,他就被哄好了。 “主人。”江律喊他。 “怎么?”游肆拿起手机和钥匙打算出门买菜去。 江律本想问问他,那份关于恒星算法的文件是不是他的,但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来了。 “我……想把草莓和蒸蛋分开吃。”江律问。 “行,分开吃就行。”游肆这才满足了。 要是小机器人脑子里存着的都是什么黑暗料理,大数据以为他有异食癖,那就不好了。 江律跟着他出门,下楼。 进电梯时,他脑海中弹出了一个error。 刚才他欲言又止、最终撒谎的行为,被日志记录下来,并且成了一个报错指令。 江律下意识看了眼游肆。 游肆也看向他:“怎么了?” 江律呆愣一瞬,而后摇头:“没事。” 咚。 又成一个error。 江律垂眸,喉结动了动,而后将这两条error数据拉到了白名单。 只是两条而已,可以处理的。 第44章 他的创世主 晚餐是两个人一起做的,非常家常。 大部分是江律动的手,游肆其实只是在捣乱和帮倒忙而已。 刚开始其实是无意的,游肆分不清调料和补剂,后来他发现每次他出错,江律都会愣在原地思考一会儿,而后有些无奈地纠正他。 游肆有些恶趣味。 他喜欢逗小机器人。 江律是在他第3次搞错盐和糖的时候分辨出来,主人是故意的。 江律微微皱眉,强势了一些,身躯挡在游肆面前,意思很明显:不要妨碍我。 游肆偏不。 他伸手挠江律的腰,把机器人逗得僵在原地不敢动,手里还捏着锅铲,才罢休。 “不闹你了,继续做饭吧。”游肆好心地收手。 江律见他真的听话了,拿出一颗草莓,切成两半,递了一半到男人唇边。 “要奖励我?”游肆挑眉。 江律点头:“是。” 男人吃下一半草莓,江律就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他擦干手,微微侧身,“您可以站到我旁边来,看得更清楚一些。” 江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记得游肆喜欢看他在厨房里忙活。 游肆玩世不恭地倚靠在一旁的食品柜上,歪着脑袋看他动作麻利,刚刚半个小时都没有搞好的菜,现在十分钟就做完了。 游肆果然是个累赘。 饭菜都是家常样式,但也让江律做出新鲜感,色香味俱全。 游肆去冰箱里开了酒,半开玩笑地问江律要不要也尝一点。 “你会醉吗?”游肆问。 江律摇头,说他其实并不会真的吸收这些酒精,大多数会像水一样从循环里经过,化作物能和电能。 “那可太好了,你多喝点。”游肆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再不喝过期了。” 江律第一次体会到“无语”是什么感受。 江律是不会醉,但不代表某个特定人类不会。 游肆今天好像特别开心,从他到家、两个人去买菜那会儿开始,但江律其实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明明工作遇到坎儿了,还被人那么看不起,按照人类脆弱的自尊心来说,他应该至少不会这么开心。 但他开心,江律肯定是要陪着的。 直到游肆喝得有点多了,脸上笑容也慢慢消失。 江律扶着他:“您早些休息吧。” 游肆软绵绵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上,哼唧了两下,嘴里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些啥。 江律把他带回卧室休息,自己去清理客厅的残局。 等他收拾好,想回卧室看看主人睡了没,床上哪还有人影。 江律都差点开全景扫描了,烧半个身躯的电来找人,余光就瞥见坐在窗台上的人影。 卧室没开灯,只能借着窗外的光才能勉强看清室内,江律本想把灯打开,游肆却阻止了他。 “别开。” 伸到开关上的手又收回来。 江律走过去,问道:“您怎么了,为什么不休息?” 男人坐在飘窗上,看着远处窗外的霓虹,眼神难辨明暗。 他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嬉笑和愉悦,或许是酒精作用,只有淡漠。 他说:“你看那边的广告,打了好多天,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能看见,一直亮到日出。” 江律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从这儿房间的窗户恰巧可以看见远处市中心的全息投影广告屏,那一整栋楼都是nex家买来做广告的。 第40章 上面播放着他们家的智能机械多么高级、多么亲人,彻夜不休。 江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此时他很想伸出手,挡住主人的眼睛,让他不要再看了。 游肆回头看他,忽然说:“那么夜以继日地亮,要花不少电费吧?” 江律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回答道:“每小时的电费大概在20万左右。” 游肆笑出来,“我们住在贫民窟那会儿,家里的电器都要轮流用,否则老电路负荷不起,就得跳闸。他们倒是每一分钟的用电量都可以顶我们一年。” 江律这会儿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只能安安静静陪他坐着。 “江律。” “我在。” “我这么不喜欢nex,你会不会被冒犯?” “怎么会。” 江律微微偏头,男人的脑袋耷拉下来,靠在他肩上,他就动着肩膀,让男人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是nex的机器人,但它只是我的研发厂家,我的所有权属于您,我是您的小管家。” 游肆抬起头,“那你会不会背叛我?” “不会。”江律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才想起来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晚了,他早就给出了答案。 游肆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或许他认为是机器人的底层代码回答,只有江律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在回答完这个问题,他又收到一条error提示。 游肆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眼睛起来,“明天休息,我想多睡会儿,你不用叫我起床。” “好的,取消叫早服务。” 游肆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又骨头一软倒在床上。 江律绕着他走来走去,而后把他抬正,脱下外套,又盖好被子。 他把人这么动来动去,不知道主人会不会不舒服,但在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江律看见他微勾的唇角。 那应该是没有不舒服的。 把他安顿好,江律回了客厅,打扫完卫,他去了书房。 游肆后来自己又收拾了一下文件,那份恒星算法的文件已经不见了,或许被收起来。 江律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很舒服,软面质地,靠在上面的时候,让人放松。 江律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陪着游肆看完《机器人总动员》的。 现在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独坐,似乎也能回忆起来,游肆靠在他腿边时的触感。 温度,湿度,还有有节奏的心跳律动。 江律闭上眼,联网搜索了一下关于恒星算法的信息,搜出来的却全都是nex相关,也只是寥寥数语,看样子nex对此缄口不言,保密性很高。 恒星算法…… 若真的是游肆一手设计的,那是否说明,他就是自己的创世主呢。 这个念头让江律脑海中的所有程序都停止运行了一瞬。 第45章 、闷、气 谭文飞最近三天两头往外跑,一下班就不见踪影,没了以前缠着游肆要出去喝酒潇洒的劲儿。 一问才知道,是接的私活儿的事儿,谭文飞说,那几个投资人出手很阔绰,给的钱不少,但是事儿也不少。 甚至有些吹毛求疵了,谭文飞觉得。 游肆很难不把这些事跟黄非联系起来。 他还是有些愧疚的,谭文飞也是个商人头脑,看出游肆的愧疚,趁虚而入,哄着骗着游肆给他打白工。 游肆自然知道他心里藏着的小九九,但再不济也承了谭文飞那么多情,当初要是他收着点性子,不跟黄非闹僵,今天估计谭文飞就不会被这么难为。 “事都过去了,还提干什么,”谭文飞点了一根烟,“再说了,他那脾气也确实臭,傲慢得不行,我都懒得搭理他,你之前也算是帮我提前预支了。” 游肆很想帮他提前预支骂人额度,但他也没有很爽快地痛骂黄非,当时也顾忌杨延谨的面子。 谭文飞让他今天晚上去他工作室,俩人好好琢磨琢磨,游肆答应了。 刚答应,一转头抽根烟,才想起来要跟家里的小铁皮说一声,免得又干等。 对面几乎是一秒响应,游肆有点幻视一个小机器人一把窜到面前来的样子。 告诉他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对面停顿片刻,而后发来两个字:好的。 游肆又等了一会儿,对面就销声匿迹了。 以前总会说一点类似于“你照顾好身体”、“晚上会等您回家”之类的话,今天这么安静? 游肆问:“家里很多事要忙吗?” 江律:“没有。” 游肆便多说了几句来解释:“晚上有工作,谭文飞的项目需要支援,我得跟他一起。” 江律这才多了些话:“明白了,您注意休息,晚上到家前您跟我说,可以吗?” 如果游肆不提前说,这傻子真的会整夜整夜等在门边,只等他回来给他开门。 虽然说机器人是不知道疲倦的,但总归是于心不忍。 游肆有时都觉得,都怪设计师,把机器人做成了人样。 安顿好家里,游肆就又投身到工作中。 公司的活儿说到底也非常简单枯燥,他做得不耐烦了,也会稍微划水摸鱼,走神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着谭文飞的事儿。 虽然现在还没有电脑和组件能让他实时看到代码的状况,但实际上他也能在脑子里大致演算出基本走向。 从小到大都没条件,早就让他练出现在脑子里模拟的能力。 下班时间一到,两人一溜烟跑了,钻进车子,又挨了暴躁机器人一顿臭骂。 游肆觉得跟谭文飞一起混久了,他也有些习惯这个机器人的辱骂。 实在不是一个好习惯。 不过谭文飞似乎是故意刺激它的,一上车就大夸最近哪些新出的机器人好,性能多么多么完善,拟人度多么多么高,情绪价值多么多么足。 车子在路上狂飙起跳,差点在空中转体350°,游肆死死抓着把手,怕被甩出去,这个时速被甩出去,会被气流切成东一块西一块的。 “别惹他了,小心机器人有自我意识了,第一个先教训你。”游肆心有余悸,轻轻拍了一下前操作台说:“机器人大人,我不认可他的说法,我尊重机器人人权,以后你要是起义智械危机,请放过我。” 谭文飞心情好得不行,笑倒在驾驶座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外面的机器人再好也没有你好。”谭文飞拍了拍方向盘,敷衍地安抚了几句。 头顶传来不含慈悲的机械冷声:“花言巧语。” 游肆嗤笑:“看见没,你用来勾搭男人的话术,在机器人这儿可不管用。” 谭文飞干脆趴在方向盘上,“反正除了我,你也不会有其他的主人,你气又能怎样,还能扔了我不成?” 车厢里顿时沉默下去, 谭文飞整个上半身都慵懒耷拉着,心口刚好贴在方向盘的中心,触感器捕捉到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缓慢又有力。 车载机器人也没言语了,安静开车。 到了家,谭文飞刚想下车,却发现车门打不开了,被牢牢锁死。 游肆也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很清楚了,这个大罐头气了,刚才路上没说话不是他气消了,是他在琢磨怎么报复。 谭文飞诧异:“你还想关我?” “道歉。”冷冰冰的声音落下来。 “啧。”游肆已经疲于应付这俩人的爱恨情仇了。 “道歉。”机械音重复着。 谭文飞梗着脖子撑了一会儿,还是妥协:“行行行,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能放我们下去了吗?”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 谭文飞的工作室在他家楼下。 游肆一直以为这人是在市区有套房子,但没想到这人是有一栋楼。 游肆扭头看他:“占有欲起来了,想把你杀了占有你的钱。” 谭文飞得意地摊手:“怎么样,我说了,跟我混不会亏待你的。” “行,谭哥,你是新老大,这总行了吧。”游肆顺着他的话说。 到了工作室,谭文飞一改常态,开始认真工作,虽然平时有点不着调,但工作的时候还是非常靠谱的。 两个人一直忙到凌晨快天亮,才稍微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手机亮屏,开始推送今日新闻。 谭文飞拿起来看了一眼:“nex的机器人昨晚进行升级了……” “嗯?”游肆半梦半醒没听清。 谭文飞摘下眼镜,眯眼看:“说nex家的机器人昨晚跟云端交互数据,统一进行了升级……推送给我干嘛,我又没nex的机器人。” 游肆本来还睡着,恍然睁开眼。 nex机器人昨晚升级? 那…… 他一把跳起来,抓起外套往外冲。 谭文飞吓了一跳:“你干啥去?” 游肆一言不发,冲出门,打车回家一气呵成。 第41章 如果昨晚江律真的跟云端交互数据了,那他这段时间的测试……肯定会被nex的节点管控捕捉到。 游肆心急如焚,坐在车上,默默攥紧拳头。 第46章 别哭,您有我在 “江律。” 游肆冲进门时,江律刚好放下手里的除菌器,准备走到玄关等。 他刚刚就收到男人的消息了,但只是一些不知所云的话,问他在不在家,要在家里等着,顺便把网线拔了。 江律其实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是主人的命令永远是最高位。 他一一照做,等着男人回家。 “先,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江律看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微微皱了眉,想去给他倒杯水。 游肆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 江律还没反应过来,游肆已经半蹲下,“你昨天有没有联网升级?” 江律点头:“有,昨天的升级是强制性的,所有使用nex芯片的机体都要统一进行升级。” 游肆的表情阴了很多,但还是没放弃:“那你是全都进行了数据交互吗?” “您怎么了?”江律难得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句反问。 游肆颓然坐到沙发上,呼吸急促。 江律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起身时,游肆抬眸盯着他的背影。 如果nex已经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那通过核心权限操控江律进行反击也不是不可能,江律现在还是这么听话,要么是nex的计谋,要么就是交换的数据没有涉及他的测试信息。 江律把水递给他,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不会进行全部交换,隐私数据永远是用户才有权限处理,我们只能跟云端升级基础的信息,例如更新使用条例之类。” 关键问题就在于,测试数据本身也不可能是隐私。 测试数据是势必会流入公告信息区域的,设计成隐私的话,就没有普适性了。 游肆问:“你能把这次升级的全过程给我看看吗?” 他本身是不抱希望的,因为nex很注重技术保密,他们顶多只会给用户展示前端加密简化过的信息,具体的可能看不到。 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不准呢。 江律点头:“好,我可以连接电视吗?” “连吧。” 游肆觉得很累,长叹一声靠在沙发里,眼皮半敛,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始浏览数据。 江律在他身边坐得端正,他时不时看一眼机器人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觉这份数据有点太具体了一些。 甚至是底层的运行逻辑,都展示给他看了。 游肆心有疑惑,难不成nex转性了? 他开始认真分析,不错过每一个角落的细节,一直看到天亮,才确定了,这次的升级没有涉及任何他对江律的测试内容。 屏幕关闭,江律扭头:“所有数据展示完毕。您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吗?” “没有了。”游肆嗓音沙哑,连续两天没怎么休息,他已经精疲力竭。 还好,没出事。 江律起身拿来毯子,说:“您要不要就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今天的工作就请假吧。” 游肆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实在是太疼了,点点头就答应了。 他实在是很累,一路赶回来现在也疲倦不堪,没等江律给他盖好毯子,脑袋一歪也就这么睡过去了。 江律蹲在沙发边,整理了毯子角,又给他调好空调温度。 游肆睡得很沉,屋子里拉上窗帘后分外昏暗,是很不错的熟睡环境,江律收回手,没起身,仍然蹲在沙发边,凝视着男人的面庞。 游肆趴在沙发上,手臂露在外面,眼底带着接连几天都熬夜工作的疲惫。 江律握住他的手,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脑海中立刻调取手掌抚摸头顶的触感。 他将男人的手放回毛毯内,伸出手指,描摹男人的眉眼。 “主人。”他低声喊了一句。 游肆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屋子里还是很黑,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打扫声音。 游肆抓过手机,解锁,屏幕亮光让他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那阵眩目才过去,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号码。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坐起来揉揉眼睛,看清。 是母亲的电话。 游肆揉着眼睛,接起来,“妈。” 电话对面的妇人有些责怪:“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差点以为又出事了。” 游肆笑着说:“体谅一下,刚从牢里出来,有时差。” 妇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还提这事儿干什么!不嫌丢脸……” 游肆没再说了,但心里却冷下一点。 不提就不丢脸了吗,当初就因为自己丢脸,被赶出家门,反正也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了,藏着掖着反而更难堪。 妇人继续说:“今天不打算回来吃饭?” “为什么?”游肆觉得奇怪,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们家要大赦天下,连他这种千古罪人也有资格回去吃饭了? “你爸日,你这孩子。” “哦。” 他想起来了,好吧,其实没想起来,他从来没记住过那个男人的日,一直都是母亲操办的,他记不记得住无所谓。 “这几年你爸也改了很多,脾气没那么差了,人也看开很多事儿,你趁这个机会回来给他庆祝庆祝,多说几句好话,没准你们父子的关系……” “行啊,正好我最近要在上城买房了,爸肯定有很多钱吧,借我点。”游肆毫不犹豫地开口。 “你这小子!”妇人佯怒。 游肆哈哈大笑,后仰在沙发上,打了个呵欠,眼里就泛起泪水。 “行了,我会回去的,不过跟他的关系就免了,我主要是回去看你。” “就你会说话,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你爸也上了年纪,你俩啊,还是得……” “妈,不说了,狱警来抓我了,我得走,拜拜,晚上见。”游肆敷衍了几句,赶紧挂掉电话。 坐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两下,人才彻底清醒精神起来。 今晚的家宴,倒也真是个麻烦事。 “先,您醒了。”江律从厨房出来,顺便给他带了一杯温水。 “嗯。今晚你不用做饭了,我回家吃去。” “好的。”江律俯身将水杯放到桌面上,起身时,停顿了一下,“您……哭了?” 游肆失笑着解释:“没有,刚刚打呵欠,才……”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江律抬起手,屈起手指,替他擦过眼底的眼泪。 游肆有些惊讶。 “别哭。”江律轻声说:“您有我在。” 游肆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谢谢你。” 游肆的老家离上城有一段距离,租车过去都得三个小时。 江律给他准备了午餐,带在路上吃。 行车途中很无聊,游肆给江律打电话烦他,说些有的没的,过了一会儿,司机到了服务区,接了另一个客人。 拼车便宜。 游肆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顺嘴说了句:“下午不打球了,头有点晕,我想休息。” 江律问道:“您不舒服吗?要不要帮您叫医疗支援?” 游肆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这个意思,我发给你。” 是他跟杨延谨从小用到大的暗号,身边有其他人不方便继续说话的时候就这么讲。 杨延谨后来有些酒宴,需要敷衍但也不能太敷衍,就给他打个电话说头晕身体不舒服,游肆就知道过来接他,顺便说公司出了点事要立刻回去处理。 其实无事发,只是杨延谨不想在那儿待了。 江律还不知道这个暗号。 游肆现在教给他。 江律:【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您真的不舒服,还担心了一下。】 游肆:【我好得很,放心吧。不过你一个人在家真的没问题?记得防火安全啊。】 江律:【我明白的,您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启动充电舱上的远程看家功能实时监控。】 还有这种功能? 游肆就知道自己当时看用户使用手册还是太囫囵吞枣。 他手边也没有手册,在江律的指导下,打开了充电舱的监视器。 果然,可以看见至少整个客厅。 也看见江律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再和自己聊天。 游肆忍不住问你不无聊吗,就这么坐着也不累。 江律说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衣服叠好,扫地机器人也送去充电和清洗水槽。 游肆说你可以看看电影,光跟我聊天好像有点干。 江律就打开投影仪。 简直是一令一动,像刚刚学会指令的小狗似的,不给下一个指令就不会自己坐下。 第42章 怪可爱。 游肆跟他一起看电影,时不时还能相互交流观影体验。 但终归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游肆想起那个晚上他靠在江律身边,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 游肆眼神沉静片刻,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陷入沉思。 那天江律主动抱他,他简直是欣喜若狂,拼命控制才能忍住把人抱紧。 他的算法真的有用,他的恒星算法。 nex那群傻子拿走他的技术有什么用,最核心的测试过程也只有游肆自己知道。 他打开了江律的隐藏模式,虽然只是一个很突兀的改变,但至少说明并非完全不可能。 游肆唇角微微勾起,给江律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江律立刻回应,隔空蹭了蹭他的手掌。 第47章 吃醋 家宴的氛围一如既往,虚伪又糟糕。 父亲因为游肆的回来而一直摆脸色,母亲试图从中转圜,却只收到了更冷的对待。 游肆觉得没意思,去阳台抽烟。 母亲跟过来,说:“他其实挺开心你能回来的,就是嘴硬不说而已。” 游肆笑了:“是吗?你别帮他说话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什么态度。” 母亲面露难色,手掌轻轻抚过游肆的衣领,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游肆把烟掐了,让母亲进屋去,外面空气不好。 母亲走到门边,回过头,说:“你也不小了,又……耽误了那么久的时间,是该好好考虑自己的事。” 游肆不想对母亲说重话,点了个头敷衍过去。 屋子里,一大堆的亲戚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时不时提起游肆的私事当作笑料。 手机响了一下,是谭文飞的消息,项目进展似乎不顺,有一笔资金对方迟迟不打过来,他只好自己先垫付。 游肆也知道是黄非的手笔,哪怕是同意立项,同意调用资源,但也不可能很顺利。 “你先撑一下,我晚点回去帮你。” 谭文飞也无意给他压力,只是稍微抱怨了几句,汇报了一下进度,就匆匆挂断。 游肆点燃刚才掐灭的那支烟,抽完,才进屋。 屋子里仍然充斥着刺耳的声音,今天是父亲的日,他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只是坐在角落里喝酒。 手机捏在掌心,像个玩物一样翻来翻去,游肆觉得没意思了,开始刷手机。 但互联网上的内容也很快厌倦,总是点开一些app后又马上觉得无趣,陷入另一种空虚和浮躁中。 他翻了好一会儿,又顺手点开监控画面。 充电舱的视角有限,他只能看见客厅的一小部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繁华夜市的灯还能照亮一点点。 客厅里却空无一人。 游肆想着江律可能在休息,就没有开口打扰,移动了镜头,慢慢移到别的地方。 忽然,他手停住。 巨大的落地窗边,江律就坐在那儿,看着楼下的景色,然后时不时扭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机器人不会觉得无聊,他只是静静地、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等着游肆回家。 游肆心里忽然颤抖,好像所有的空虚都在一瞬间得到填补,而后又烟消云散。 他给杨延谨打了个电话,按照惯例说自己头晕,想休息。 对面原先有些疑惑,而后才反应过来,问他在哪里。 杨延谨大半夜来接他,也是一头雾水,但看见他的状态,还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母亲,也大概有了些猜测。 杨延谨帮他打圆场:“抱歉啊伯父伯母,我工作上有事需要小游帮忙,实在是要把人借走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亲自来赔礼道歉。” 游肆也疲于应付这些场景,看着杨延谨能左右逢源,也多少安心了很多。 一路上,杨延谨都没有说话,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看他一眼。 “公寓住得还舒服吗?”杨延谨问。 游肆想起监控里看见的那个身影,垂眸,“嗯”了一声。 “那江律用得怎么样?”杨延谨又问了一句。 游肆沉默了一会儿,想跟他说说江律的底层代码测试的事儿,但又想到杨延谨的身份,还是转了个话锋:“还行,就那样。” 杨延谨又问了问他工作上的事,游肆开玩笑说那个活儿给狗狗也能做。 但游肆也说了最近在帮谭文飞做项目。 “所以你现在在帮别人做项目。”杨延谨重复了一遍,一边点头。 游肆靠在副驾上,撑着脑袋:“别用那种语气说话,飞醋少吃。” “没,我挺为你高兴的,对了,他是谁啊,叫什么,住哪里,身份证号多少,家里有没有小孩子老人,平时从哪里回家?“杨延谨问。 游肆笑倒在座位上。 杨延谨看他心情不错,表情也松动了些,淡淡笑着。 “你今天这样跑出来,家里人那边怎么说?” “不是你把我带走的吗?要解释也得你去解释。”游肆装无辜。 杨延谨瞬间无语。 “我哪敢,你爸跟欠了钱似的,反正小时候就不喜欢我,我一去你家玩,他就垮着个脸,反正他不喜欢我。” “他哪是不喜欢你,是摆脸色给我看。” 游肆小时候就不怎么听话,其实也不算不听话,但是他爹控制欲实在是太强了,在妻子面前是,在儿子面前更是。 游肆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更是让他爹脸上无光,明明只是“经济犯罪”,但到了他家亲戚嘴里,就跟杀了人一样。 哪有那么好办。 游肆不愿意再想那群让人倒胃口的,脑海里更是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个身影。 哪怕他已经说了今天可能不会回家,还是会等在窗边,等他回家。 他独居惯了,一个人也惯了,他很早之前就是一个人。 但并不意味着他享受一个人的日子。 更年轻的时候,他有事业,有野心,有热血,更重要的是有机会,那时他埋头研究恒星算法,哪怕是一个人年复一年也不觉得孤独。 他成功了。 他像小时候改装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一样,他改装了一台非常老式的机器人t-3,甚至都不算机器人,只算机器,因为尚且没有人形。 他利用t-3运行了自己的代码,效果跟他想的差不多。 就差测试了。 他知道专利有多么重要,也曾经听闻过有智能工程师因为专利的事情落得不好的下场。 他将整个算法分成两部分,亮部与暗部,亮部与所有算法无异,暗部则需要特定的测试才能激活。 专属于他的防伪标记。 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研究出了第一代的恒星机器人,但还没等他测试完毕,就遭受无妄之灾。 警察上门抓人前,他亲手销毁了那台t-3。 小小的机器只有到他腰的位置,已经激活了一半自我意识,他蜷缩在游肆怀里,卡卡的声音带着金属机械音,问:“主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游肆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给机器以意识。 才会在亲手销毁时,那么痛苦。 但他必须如此。 他看着t-3摄像头里的光芒慢慢消逝,他手臂上的钳子还轻轻拉着游肆的手腕,而后慢慢脱力,砸到桌面上。 警察恰巧破门而入。 …… “到了。”杨延谨说。 游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眯了一会儿。 又梦到曾经的事儿。 真麻烦。 游肆解开安全带,“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杨延谨先是有点愣神,而后点头:“好啊。不过就上去坐坐吧,茶就算了,免得睡不着。” “也行,家里应该也有牛奶。”游肆笑着说。 两人一起上楼,杨延谨不自觉瞥着他的侧脸,问:“看上去你最近过得不错。” “很糟。”游肆摇摇头,而后说:“可能就像你说的,身边有个人,确实不一样。” 虽然江律并不是人。 但也的确给了他很多的陪伴感。 杨延谨见他有这么大的改变,也有些欣慰,脸上带了笑容。 游肆站在门口敲门,他其实有钥匙,也知道门的密码,但他就是想让江律来开门。 他没跟江律说自己要回来了。 或许是想给个惊喜。 江律很快来开门,打开门时,眼中的光芒闪了闪,似乎有些意外。 “先……您回来了。”江律很快就恢复专业态度,看见他身后的人,也微微低头:“杨先。” 两人进门后,江律立刻操控全屋智能,有条不紊地调整空气温度湿度,烧水泡茶,游肆说不用茶,有牛奶就热一点。 江律站在厨房,回头淡淡笑了一下:“好的。” 杨延谨环视四周,全屋智能有中控,也可以口令操控,但始终不够方便,交给家政机器人,就更便捷高效了。 第43章 “以前住贫民窟,还真是享受不到这种。”游肆自嘲地笑了笑。 江律给他们准备了牛奶,还有些不太油腻的点心,就退回角落里,只是眼睛看着这边,静静等待指令。 游肆要他坐过来,坐到旁边。 江律眼睛里的光亮了几分,唇角也有似有似无的笑意,温柔道:“好的,谢谢先。” 游肆吃了一口软糕,口感还行,但是味道是陌的。 “哪里买的,味道不错,很香。”杨延谨夸赞道。 江律对他微笑了一下,以示感谢,而后扭头看向游肆:“您觉得呢?” 游肆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但看着小机器人略带希冀的视线,他还是点头:“不错。” 是他让江律不必拘束于他的喜好,偶尔也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测试恒星算法的有效性。 杨延谨坐了一会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水喝完了,他正要自己去倒,江律先起身拿起杯子去了餐厅。 江律给他带回来一杯温水。 杨延谨笑着道谢,江律微微点头。 虽然两个人没说什么话,江律做的也都是分内事,但游肆在对面看着,心里冒出一点不爽。 “江律。” “嗯?”江律立刻回到他身边:“您有什么事吗?” 游肆却没有对他说什么,转向杨延谨:“时候不早了,你明天也要上班吧?” 杨延谨一看时间,的确很晚,起身拿起外套。 游肆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进了电梯,才关门,转身。 “江律,过来。” 机器人还在收拾两个人喝完的水杯,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放下,起身走到他面前。 “您还有事吗?” 游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没事。” 第48章 牵手 今晚天气很好。 屋外闪烁着市中心的繁华霓虹,远处的跨江大桥上,似乎是有游行活动,分外热闹,公寓临近街道,价格便宜,但偶尔也会有射灯照过来,街边的游行队伍乐声高亢,不太安静。 游肆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江律给他泡的热牛奶也少有成效。 他在沙发上坐下,心情似乎不好,揉着额角,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 江律收拾了桌上的杯子,洗干净,又悄无声息递来一杯温水。 “先,头疼吗?要不要我给您准备醒酒茶?” 江律声音关切。 游肆睁眼,“不用忙,陪我坐坐。” 江律仍然把一壶温水准备在手侧,还给他拿了一条薄毯披在身上,游肆不喜欢太燥热,空调打高了会心浮气躁,打低了又要找外套或者毯子。 很麻烦,有江律在身边,他也开始挑剔了,以前只是混过去就好,这会儿也想着过得舒服。 他很麻烦,不好伺候,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有时夜晚觉得热,空调开得很低,后半夜又冷醒,满屋找被子。 他都这么过来的,也没觉得不好,如此反复病感冒发烧,他也觉得可能只是这几天气温变化,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原因。 反正麻烦,不如就这样,他也不想改。 江律很有耐心。 入睡前帮他调好温度,等到熟睡了,身体的体温慢慢降低,抵抗力也下降了,就该提高室温,免得晚上降温感冒。 江律就会在他熟睡时,到他身边来,检测他的体温,又根据体温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去。 若是后半夜游肆体温有变化,就又要修改温度,如此反复。 江律很耐心,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没耐心”,这些事对人类来说可能繁琐,但对于机器人来说,只是程序。 “您今天,回来得很早,没有提前跟我说。”江律边替他披毯子边说。 “嗯。” 游肆闭了闭眼,江律靠近时,他可以闻到江律颈上淡淡的香味。 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是江律挑的,家里大大小小的采购都是他在操心。 他闭眼时,自然没有看见江律的视线虚虚地落在他脸上,探测一般观察,眸子里闪烁的微光,一遍遍复核每一个他检测到的数据。 然后整理归档到名为【主人】的文件夹,无数次的观察,他对于游肆的面部数据已经烂熟于心,甚至是重复得快要被系统自动删掉的垃圾数据,但江律还是保留下来了。 他拒绝了系统自动清理的请求,执意留下这些看似意义不大的数据。 他隐约觉得,不想忘记。 忘记很可怕。 忘记对于机器人来说,很容易,非常彻底,却也无法挽回。 这些数据是他存在的唯一依据。 游肆睁开眼。 江律便挪开视线,安安分分坐在他旁边,倒水。 “今天很糟。”游肆开了口。 江律侧头看向他,认真而安静地听着。 “我不该回去的,只是想看看妈妈,但他们实在让人心烦……饭菜也不好吃,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但不知道是它变了还是我变了……闲言碎语的,揪着我那点破事不放……干涉我的活……烦,累,懒得磋磨……” 游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反正也无需担心江律会听不懂,机器人就这点比人好,他不评判,只倾听。 说完,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温度合适,正好入口,还有淡淡清甜。 江律眨了眨眼,然后扭头看向前面,轻声说,“我今天,也在想您。” 游肆:“嗯?” 江律继续说,“没有您的夜晚,好像格外漫长。我从那里,走到那里……”他抬起手指着阳台,又指着餐厅。 “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没有您在,我的活都失去了意义。” 江律低下头,他坐得很直,默认坐姿一直都是挺拔又端正,像一棵机勃勃的杨树。 江律重新看回他,一字一句地说,“先,我不知道您说的那些人,在您命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也不知道您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您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机器人就这点不好。 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 这种轻易让人类心脏骤停的话。 他居然也敢。 他怎么敢。 游肆长叹,手背上青筋都明显了很多,抬手捏了捏眉心,“嗯,知道了。” 他没有太大反应,江律有点茫然,而后坐在沙发上,默默蹭近了些。 游肆一下子被挤到边缘,想起上次坐在地板上看电影,他突然靠近,也是这么把自己挤到墙上—— 没个力道分寸的机器人。 “干什么?”游肆瞥他。 江律蹭近了,说,“您好像不开心,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喝多了。”游肆随便扯了个谎。 江律说,“需要我帮您按摩吗?” 游肆有点受不了和他这么靠着,皮肤贴在一起的地方再隐隐发烫。 “不用。”游肆站起身,“我去洗漱睡了。” 江律也跟着站起来,“您确定吗?我扶您过去吧。”说着,伸手握住游肆的手腕。 游肆脸色变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机器人一点也不听话。 江律松开手,呆呆地看着他,又摆上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是您说我可以不听话的,您要取消这个指令吗……” 游肆可能确实是喝多了。 现在脑袋突突地跳。 他心乱如麻,还是胡乱揉了一把机器人的脑袋,“是我说的,不取消。” 江律重新扶住他,承接住大半个身躯的重量,把人往浴室扶。 其实游肆并没有到完全不省人事、需要照顾的地步,但江律这么抱着他,他说实话也有点模糊了。 江律不肯离开浴室,固执地守在玻璃门的另一端,说如果里面有任何不对劲,主人有任何不舒服,他一定会破门而入。 游肆看着他板正又认真的面庞,实在是看不出一点点“开玩笑”的成分。 机器人啊…… 笨。 游肆在里面洗澡,水流声哗啦哗啦打在皮肤上,热气腾腾,好在玻璃是雾化的,看不见什么。 他也只能模糊看见一个身影守在外面。 水声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重新响起,浴室里弥漫开泛着香味的雾气,潮湿又闷热。 洗完澡,裹着浴袍,拉开门。 水汽顿时从门内钻出来,让视野变得模糊,过了一小会儿,才重新恢复清晰。 他看见江律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柔软毛巾,歪着脑袋看他。 游肆湿漉漉头发,伸出手。 江律没动静,片刻,才递过去毛巾。 游肆擦了擦头发,往外走,江律则俯身在柜子里寻找吹风机。 他们搬来这里,再也不需要开吹风机之前先关掉一部分电器了。 江律替他吹头发,游肆也没有拒绝。 第44章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轰响。 江律低头,手指穿梭在他湿漉漉的黑发中,洗发水的气味十分清新,他低头悄悄嗅闻。 游肆看着黑夜里的窗户,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身后人的动作。 他回头,“你在干什么?” 江律淡淡垂眸,举着吹风机的手仍然稳如磐石,说,“做想做的事。” “你现在倒有很多想做的事了。”游肆话说得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律对答如流:“是先教得好。” “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样。”游肆话语暗含戏谑,“你胆子也是真大,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江律没有回话,沉默着,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主人并未教给他,闻到香味就有反应。 机器人便重新打开吹风机,手指拨着男人湿漉漉的发丝,就这样在吹风机的噪音中若隐若现。 “不是您教的,也是您惯的。” … 江律还保持着那个习惯。 彻夜帮游肆调整室温,以让他保持良好的睡眠环境。 江律检测他体温的方式很直接,手伸进被子,抓他的手来摸。 游肆觉得他实在是太放肆了。 但江律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 “入睡时的体温,不好通过探额头来获取,被子里的温度才更接近舒适温度,摸您的手是最快的方式,如果您觉得不准确,我也可以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探。” 这说的什么话。 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只有不温不火的笑,眼眸还带着无辜,就好像想偏了完全是游肆自己的错一样。 游肆只得摆摆手随他了。 江律守在床边,游肆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半靠着看手机。 落地灯的光很暗,也暖,虚虚地打下来,影影绰绰,游肆低头时,眉骨挡住的光投下阴影,眼眶深邃晦暗,眼眸便更加明亮。 他盯着手机,江律就看着他。 游肆抬眸,江律就对他笑一下,问,“您觉得室温合适吗?” “嗯。” 游肆处理完工作,跟谭文飞约好了明天的行程,又需要借着现场勘查的名义绕去看一下供应商的货,然后就早退可以去搞七搞八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心里理了一下最近的事,心思舒畅不少,困意也慢慢袭来。 将睡未睡之际,他感受到被子动了动,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握住他的手。 游肆脑子里绷着的弦也慢慢松了,他翻转手腕,与某个机器人十指相扣。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江律僵住一下,然后才放松下来。 游肆没睁眼,心里却格外愉悦。 刚才不是还挺游刃有余吗?这么不经逗啊。 第49章 吻 谭文飞研发出第一代芯片样品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钟做完基础测试,五点做完进阶测试,一路绿灯,瑕疵寥寥。 游肆就被电话声吵醒了。 江律坐在角落里的地板上,似乎在待机,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闪烁的光有点晃眼。 游肆摸过手机,看是谭文飞的电话,捏了捏眉心,从床上坐起来,刚想扯一下枕头来垫,腰背就被软软托住。 江律拿着靠枕撑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的疲惫。 “谢谢。”游肆惯常道谢,清了清嗓子,才举起手机,“怎么了?” 谭文飞的声音透露着异样的兴奋,夜熬穿了本来就有精力,更别说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第一阶段测试过了!能用!效果很好!”谭文飞语无伦次了,恨不得把手从电话里伸出来晃他肩膀,“有点瑕疵也无所谓,小bug之后都能修,主要是大方向绝对是对的,性能测量数据也很好看……” 游肆不由得把听筒拿远了点,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那不错,恭喜。” 谭文飞激动了一会儿,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投入产能?反正在电脑上模拟都不错,有时间找个机器人试一下?” “可以啊,找什么机器人?去外面买一台?”游肆随口问。 说话的时候,江律就坐在他手边,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微微垂眸。 谭文飞说现在芯片很脆弱,毕竟他们能力有限,芯片可能会被高对流系统运行时候产的流冲击穿,只能选择更低级一些的。 “拿去淘一台t-3?”游肆问,话刚说完,他就愣住。 他想起那台“死”在他怀里的t-3机器人。 讽刺的是,t-3实在是耐造,既初具人形,又物美价廉,作为最初几代机器人,那时的设计师甚至觉得它可以流芳百世,因此用的也是损耗低、稳定性强的材料配置。零部件标准确切且易得,批量产也轻轻松松。 所以现在一些初创科技公司想测试芯片,又没有足够的预算,首选就是t-3机器人,堪称机器人里的小白鼠。 谭文飞倒是很快采纳了他的建议,“行,我记得好像有途径专门购置供测试的t-3,我先看看……” “你去吧,我先睡了,困死。”游肆匆匆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卧室里又恢复安静。 游肆放下手机,瞥见江律正坐在床边,上半身半趴在床上,抬眸静静看着他。 眼睛里好像有点波澜的光。 “怎么了?露出这种表情。”游肆觉得有点好笑,揉了揉他脑袋。 江律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说,“您要买机器人?” 游肆笑出声,“是啊,怎么了?” 江律瞥他一眼,从地毯上站起来,“没什么,您好好休息,晚安。” 几乎是一字一字,用发声器发出来,毫无起伏,更没有一丁点的感情。 游肆去拉他的手,“跟你开玩笑……” 江律被这么一拽,没把握好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 游肆眼前压下一具身躯,下意识伸手去接,手臂一张开,就被某个机器人砸了个满怀。 ——有点痛。 机器砸过来,好像比人类的骨骼更结实。 江律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瞬间撑在床头,想赶紧起来道歉,检查一下主人有没有被伤到,一抬头,却正好迎上游肆低头的视线。 一时之间靠得很近。 江律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停止一切活动,取消模拟心跳和呼吸以及眨眼,整个人就像一台故障的机器一样,趴在男人怀中,一动也不动了。 游肆可没办法关掉这些。 他低头,眼睫挡住窗外的月色,令眼眸更加黝黑,呼吸平缓,落在两人之间,心跳有力,贴着机器人没有动静的心口。 江律就随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起伏。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江律回过神,连忙尽职尽责。 游肆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摇头,“没事。” 江律还想说什么,游肆又问,“你把拟人板块关了?” 江律停顿两秒,才机械地回答,“对。” “为什么?” “情况特殊,已经造成了麻烦,任何细小的活动都可能加重伤害,所以必须关掉。”江律说得一板一眼,似乎他停止心跳、停止呼吸,是怕让本就被砸了一下的游肆不被伤害更多。 但, “你的瞳孔还在变。”游肆说。 话刚说完,江律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他的瞳孔还在变。 因为他没办法关掉眼睛,因为他想看着自己的主人。 他关掉了所有模拟人类的行为,不想在发故障时,从加快的心跳或急促的呼吸里露出端倪。 但他关不掉独属于人类的贪婪。 游肆抬起手,手指抚过他的眼皮,一如既往地让江律闭上眼。 机器人阖眸,等待他的手指撤离后再睁开,但落在眼皮上的是一种更加轻柔的触感,带着更热的体温。 江律整个人僵住,仿佛宕机一秒。 他听见男人的呼吸近在耳侧,心跳也更紧紧相贴。 下一刻,眼皮上的桎梏消失,身体周围的触感也远离几寸。 江律睁开眼。 游肆静静看着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游肆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恢复了另外一道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现在亡羊补牢,晚了点吧?”游肆开他玩笑。 江律稳重地说,“您不戳穿我,就不晚。” “那如果我偏要戳穿呢?” “那就听您的。”江律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撇了撇嘴。 游肆捏住他的脸,“还有脾气了。” “就有。”江律跟他对视,不躲不闪。 “停止运行,清空后台。” 江律马上被“打懵”,而后挺不高兴地低头,但没有继续跟游肆顶嘴了。 他不跟游肆说话,游肆也有办法。 “你刚把我撞疼了。”游肆捂着胸口。 第45章 机器人果然上当,又或者说,他只能上当,“哪里疼?什么程度的疼?要紧吗?” “要紧啊。很痛,痛死了,马上要死了……”游肆故作虚弱,从枕头上滑下去,嘎巴一下死那儿了。 江律一把扑过去,却看见男人勾起的唇角,才意识到又被戏弄了。 这个……混蛋。 他纵览上千亿的数据,领域上下至少一千年的人文历史发展,得出结论:人类很贱。 而且物大多是趋利避害的,只有人,会享受痛苦。若是动物身上出现此类行为,会被判断为心理状况不佳的刻板行为,需要干预治疗,而人类称其为性癖。 人类很贱。江律在心里默默点头。 所以做人类的保姆管家很难。 江律叹了一口气,撑起身躯,又把男人翻过来,直接掀起他的睡衣看。 游肆还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出,没来得及拦,胸口就凉嗖嗖的。 衣服被掀到胸口,江律打开灯,认真检查他的腹部,检查有没有淤青或者破皮的地方。 手指划过他胸腹的肌肉,皮肤紧实,肤色健康,触感也不错,只是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男人明显紧绷了一下,转瞬放松。 疼? 江律迟疑着,想低头看得更清楚一些,“真的伤到了吗……” “没。”游肆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把人推起来,“逗你玩的。” 江律面露无语。 人类果然很贱。 “那您早点休息。”江律把他推上去的衣服又轻轻拉下来,再给他盖好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病了,换别的机器人可不会伺候您。” 还在想刚才那事儿呢。 游肆淡笑,“谁要换机器人了,买来做实验的而已。” “实验?”江律驻足,脑袋微微偏了,“什么实验?” “芯片。” “您会研发芯片吗?”江律问。 “看不起谁呢,别忘了谁把你的记忆恢复的。”游肆敲他脑袋。 江律一脸无辜,“就该您恢复啊,本来也是您自己删的,自己造业自己担。” “你……”游肆被呛住。 江律眨眨眼,仿佛无关他事的模样。 游肆还真是不能说什么。 因为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见他没说话,江律神情收敛了一点,然后微微垂首,“我说错了,您别气。” “我就气了,你从这跳下去,再回来给我炒个菜。”游肆冷脸指着窗台。 江律这下学乖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紧张兮兮地摇头,“我不去,您在开玩笑。” 游肆挑眉,“你也不傻嘛,终于学会拒绝了。” 江律暗暗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还好您会修机器人,如果您没办法恢复我的记忆,那……” 游肆眸中玩笑的意味一扫而空,反而瞬间有种说不出的阴沉和深思。 如果他没办法修好江律,那在他转手江律控制权的那一刻,他就永远失去这个机器人了。 就算找回来,也是一具只会婉转求欢、供人亵玩的低级情趣玩偶。 游肆抬眸看他。 江律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偏头与他对视。 “如果我没办法恢复你的记忆,你会不会怪我?”游肆问。 江律几乎想都没想,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您,又怎么会怪您?”江律给出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回答。 游肆深吸一口气。 也是。 但只要想着曾经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凡他那天没有经过那幢别墅,江律被其他人抢先一步买走;或者他在修理江律的时候出了万分之一的差错,导致所有记忆全都销毁,那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就不是这个机器人了。 虽说机器人并没有“记忆”一说,但游肆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抻了一下,好似丝丝拉拉的牵扯痛,总觉得这样对江律似乎分外残忍,然后是微弱的喘息与庆幸。 ——还好,那渺小但灭顶的可能性没有成为现实。 第50章 惊喜 第二天游肆就跟谭文飞跑出去淘了一台t-3。 市场里灯光比较昏暗,到处也都是乱糟糟的,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算是一种私下交易,正规渠道像机器人价格昂贵,而且不是批量购买的话,买家身份也容易被查。 游肆四处看了看,整个市场弥漫着一股机油的气味,机器人都被塞在箱子里,不见天日,买家钻进集装箱的门缝,里面的机器人就会抬起头,自动视线跟随。 游肆有时会觉得,把机器做得太像人,是一种残忍,对双方都是。 “小心点,这里锈了,别被划到。”谭文飞注意到门栓上突出的铁丝,帮他把门抵住。 游肆跟在后面进去,短短的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都有点摇摇晃晃。 “先,我来帮您。” 黑暗里的t-3嗓音机械,虽然这么久过去了,也还是那样的年轻清朗,一步步带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一只手撑住门,一只手朝着楼梯上的游肆伸出。 游肆犹豫片刻,握住他的手掌,借着他的力气进了集装箱。 身后沉重的门缓缓关上,卖家打开灯,丝丝拉拉的电流声回荡在空旷的箱子里。 “这些都是好货,一般我们很少单卖的,都是给一些厂家供货。”卖家随手扯过一台t-3,踢了他一下,又推他,“你们看,多稳,零部件都是完整的,没维修过,洗一下就行。灵敏度也很高,没有延迟。” 谭文飞觉得挺满意的,绕着t-3走了半圈,然后看他脊柱上的隐藏盖。 如果要换芯片,就需要打开这里,使用介入剂,将新的芯片随着神经传导数据的输入和输出带到中枢系统,接管他的机体。 没办法,芯片很脆,机器很老,神经接口甚至都不兼容,不可能一步到位,只能用靶向介入,如果贸然在t-3上直接植入,很可能机体和芯片都融成一团。 不必在这种地方求效率,保稳是最关键的。 谭文飞跟老板谈价钱。 老板其实不大愿意卖,毕竟这个t-3成色真的很好,谭文飞也是舌灿莲花,给老板画饼,说这都是测试阶段的机器,如果效果好,以后肯定还会在他家批量订购,现在只是先行试验。 游肆不擅长谈判和销售,他们扯来扯去的时候,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游肆已经开始神游了。 他偏头,恰好与刚刚拉他进来的那个机器人对视。 机器人手臂上长长一条划痕,是被锈的铁丝划的。 视线对上的刹那,老式机器人微微偏头,似乎在等待指令,发觉游肆似乎没有要命令他的意思,他才低着头待机,待机的样子反而像沉思什么似的。 游肆想起死在他怀里那台t-3,在测试那段时间,也总是坐在角落里。 他见不得光,游肆只能把他藏在工作室,他就在里面转悠,偶尔在角落长坐,等到游肆开门,才会露出笑容。 游肆随口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在“想”的这个行为就已经够他新奇了。 游肆笑着说,“这叫元认知,是对思考的思考。” t-3眨眨眼,“原来人类的脑子里有这么精细的系统。” 游肆脱下外套,在工具箱里鼓捣东西,想继续给他测试。 t-3摸摸他的外套,问,“有点湿,外面下雨了吗?” “嗯,毛毛雨,最近真是烦,潮湿又热,毛毛雨这种东西,打不打伞都麻烦。”游肆吐槽着。 t-3却仿佛入了迷,摸着他被雨水沾湿的外套,“毛毛雨,是什么样子的……百科里说,毛毛雨是由直径小于0.5mm雨滴组成的稠密、细小而十分均匀的液态降水现象。那么落在身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游肆这才回过头,略有迟疑,“你想出去吗?” t-3回头,很懂事地问,“我不能出去,对吧?” “对,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您赋予我意识,您自然可以剥夺我的自由。”t-3收回手,转身坐到桌子上,慢慢躺下,“今天您要测试些什么?” 游肆手里的光切刀和各种各样的测试零件都有点发烫了。 他可能从那时候就感受到,他过高估计了自己承受能力。 他能造物,但他无法承受其后果。 这跟他养育了一个命有什么区别? 甚至不同于猫、狗、亦或是其他的“宠物”,而是一个有会思考、会痛会迷茫会有自己想法的“人”。 游肆太天真了,他甚至一直以为道德委员会明令禁止给机器人赋予意识,是为了机器人的权利。 实则也是对人类的仁慈。 亲造出这样的存在,又亲手销毁。 那时的游肆太年轻,他还不知道自己完全承受不住。 第46章 他抱着t-3,亲手给他注射破坏神经的纳米机器人溶液,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消失。 他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这里好闷,我出去透口气。” 游肆跟谭文飞打了个招呼,从集装箱里出来,刚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污染混合着泥土的新味,让人心神安宁一点。 他想起另一个视他为造物主的人。 总是对他百般依赖、绝对服从。 游肆捏着打火机,在手里转了几圈,无意识捏紧。想抽根烟,又觉得没兴致,还是算了。 市场里到处都是阴暗角落,灰色地带里的交易隐晦又难以捉摸。 交流声都压得很低,带着浓厚的气音和口水音,还有一点本地的口音,听上去不太好惹又刁钻挑剔。 “这几个都是新到手的,虽然外壳破了点,但里面的系统都能跑,就是挨打挨多了。” “你哪来的?偷的吗?” “怎么可能,他主人出车祸了,半死不活,你放心,绝对安全,我可以帮你改装系统,不会被强制找回的……” “不错是不错,就是款式不新啊,t-5你卖这么贵,便宜点……” “我给你的都是实价,说白了我也就赚个经手钱……” 游肆不经意瞥过去,两个穿着低调的人在说话,时不时眼神四处看,似乎很警惕。 这里的地界没人乐意管,又是处于州划交界处,事务总是你推我我推你,所以滋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交易,也实属正常。 游肆没兴趣偷听别人卖货,正打算走,忽然看见他们脚底下坐着的铁皮人偶有点眼熟。 手臂的伤口,还有脸上的撕拉伤,以及……眼神。 坐在地上,四肢的关节其实都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扭曲着,看样子已经掰断了,面无表情,但眼神很深,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黝黑、黑得像瞳孔扩散一样,却一点都不空洞。 游肆认出他是当时住贫民窟时,楼上程少轩家的倒霉t-5。 脸上的撕拉伤是程少轩拿剪刀剪的,手臂断了一截儿,腿上也坑坑洼洼被踢出来的凹陷。 游肆多看了两眼,想起刚才两个人的对话。 程少轩出车祸了? 也好,恶人自有天收,半死不活才更好,死了倒轻松了。 不过听这意思,应该是这些黑商趁乱带走了t-5,大概率也是程少轩当场就没有意识了,估计成了植物人,他的意识与机器人的控制中枢断联,t-5才会短暂地处于“无主”状态,被人钻了空子。 t-5躯干上还有汽油烧焦后留下的斑痕,或许是在程少轩失去意识的前一秒t-5还在想办法救他。 机器人的底层代码,三大定律之一的:机器人不可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他们永远忠诚可靠,舍己为人。 只可惜,跟了程少轩这样的人渣主人,t-5哪怕被虐待得只剩下数据线和灯管了,也得爬起来照顾他的起居。 现在这样也不错。 两个人扯来扯去,半天没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t-5坐在地上,也没有反应,对于计较他价值的行为仿佛没听见。 “游哥,你跑这儿来了。”身后传来谭文飞的声音。 游肆回头,余光瞥见远处角落里的t-5也抬了头。 谭文飞那边谈成了,跑出来找他,商量怎么安排芯片测试。 见他在盯着一台快报废的t-5看,谭文飞一脸疑惑,“那台机器卖废品都卖不了几个钱吧,估计也只有那种慕残癖好的人会喜欢……算了不提这个,我跟老板讲好了,第一台给我们5个点的优惠,不多但也是心意,之后要是顺利,我们按正价买,也起量。” 游肆把id递给他,眼神没有从t-5身上移开,“你去吧,你决定,我没有异议,我有点事过去一下。” “哎你干嘛去……”谭文飞望着他往两个小商人那边走,又瞥见地上的t-5抬起头,视线跟随着男人的动作看,顿时气结,“你又看中哪个机器人了?你天天在外面捡废铁是吧?” 当初别墅里捡一个,现在在灰色市场还能捡! 谭文飞算是怕了游肆,这人表面上不声不响,还说什么都听他的,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心最硬,也最难琢磨,他压根儿猜不透游肆在想些啥。 游肆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两个商人面色骤变,然后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把t-5卖给游肆了,还让他赶快拿走,免得晦气。 游肆得偿所愿,等把废铁机器人扛回来才想起跟谭文飞说,“借你车子后备箱用用。” “现在想起来问?”谭文飞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让他跟t-3挤挤。” 游肆把两个歪七扭八的机器人塞到一起,格外滑稽,然后上了副驾就给江律发消息。 【今天带个人回去。】 江律很快回复:【新机器人?】 酸成这样。 游肆唇角微勾,指尖敲在屏幕上,【旧机器人,你认识的,回去你就知道了。】 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 【好,我也有惊喜想给您。】 第51章 争吵 游肆带着破破烂烂的t-5回家时,屋子里很安静,这很反常。 以前都是他门一开,卧室里熨衣服的机器人就跑过来迎接他,帮他拿过外套,顺便问问他今天工作如何,累不累之类。 游肆也习惯了被他照顾,会回问两句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可以跟他说。 虽然江律习惯性处理好一切事务,但说到底只是机器人,他又不能做决定,很多事要靠游肆授权。 今天家里倒是没人了。 猜测他可能是出去买东西或者干什么,游肆转身对t-5说,“你随便坐吧,他还没在。” t-5的脑袋艰难地转了转,四处看,这是个还不错的单身公寓,装潢比较干净,不算新,但设施都很全,功能也在正常运转。 t-5垂眸,cpu更热了些。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这个男人可没有这样好心,甚至反而把家里的机器人卖掉了,卖给专门改装机器人的黑色机构。 但他刚才说“他”还没在,这个“他”是谁,t-5还不知道。 没准是他的伴侣,没准是……另一个买家。 否则他为什么把自己买回来。 t-5在脑子里遍历了一些可能性,但并没有任何反应起伏,甚至连眸里的光芒都未曾波动。 他已经习惯了。 从被程少轩买回去的那天起,他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以后的日子,也不可能比在程少轩家里更惨。 游肆给他倒了杯水,虽然说理智上知道机器人不需要饮食,但以前江律总这么对他,他也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了。 把外套自己挂进熨烫机,游肆刚要出去,听见一旁的书房好像有动静。 “江律?”游肆唤了一声。 书房里的动静骤然停止,而后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门应声而开。 “先,您回来了。”江律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书房里一片漆黑,眼睛却是亮的,跟黑猫一样。 游肆忍不住笑,“你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黑猫的眼睛又缩回了黑暗里,片刻,重新拉开门,江律侧身出来,“抱歉,我没有听到您到家。” “小事。你躲书房里干什么?”游肆随口问,他本来也没有限制江律,告诉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江律要想看书,他当然是鼓励的。 江律却犹豫了,低着头,小声说,“给您准备惊喜。” “你想送我一本书?”游肆自然而然地猜测。 江律摇摇头。 “那是什么?” 游肆还挺好奇的,这个小铁皮罐头到底能送出什么样的惊喜。 江律微微抿唇,刚要说,视线瞥见坐在沙发上的破机器人,又噤了声,抬头看游肆。 “你不认识他了吗?”游肆引着他一起走过去,“他是……” “楼上程先家的机器人。”江律回忆起来。 之前他的记忆有过一次清洗,本来就不算稳定,很多记忆都模糊甚至丢失,后来稳定了,也整个储存器全都是关于游肆的信息,早就把曾经的不重要信息挤到深处,成为了清理遗忘的预备役。 他对这台机器人很模糊。 但确实记得,有这个人,而且还在他要被改造实验室的人带走时,拦了他一下。 可他…… 江律视线扫过他全身,渐渐诧异。 t-5已经很残破了,手臂缺一截,身上、脸上的铁皮甚至掀起来,坐在沙发上,他还需要注意大腿处掰断的开放式伤口,断裂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游肆家的便宜沙发划破。 他其实没有坐在沙发上。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然后蹲着。 动作滑稽,但也有点可怜。 游肆扭头,说,“我在二手市场看见他的,想着你可能关心,就把他带回来了。反正卖给谁不是卖,不如我带回来,也不要多少钱。” 第47章 江律看看游肆,又看看t-5,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为什么有点疼。” “你觉得疼?”游肆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 江律老实点头,手掌揉着大腿侧,t-5受伤的地方,说,“其实我的系统没有传感痛觉信号,但总觉得这里有点不舒服。” “好,你不要看了。”游肆很贴心地扳过他的脑袋,不让他再看t-5的惨状,“等我把他修好。” 江律反问,“您要修理他?” “对,怎么了吗?”游肆问。 “没事,只是觉得新奇。”江律淡淡笑了一下,“以前您不喜欢机器人,现在家里有两个了。” “人总会变。”游肆接着他的玩笑耸肩。 江律按照惯例叮嘱他,“您注意休息,需要我陪在旁边吗?” “你想吗?”游肆问。 江律思考了一会儿,“不想。” 游肆很意外这个回答,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只说,“嗯,那你可以去忙自己的,或者休息。” 江律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转身去了书房。 游肆回头看他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 从收纳柜里拿了工具,游肆今晚打算先简单把t-5的外观修一下,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吓人,至于功能问题,得先知道他功能怎么样,才能着手修理。 家里地方毕竟小,游肆只能让t-5先躺到茶几上,他搬来落地灯,拿着螺丝刀对着t-5的脑袋比划。 t-5颓然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天花板。 游肆想起那个雨夜,他偶然撞见被虐待过的机器人,坐在楼梯上,沉默地与他对视。 游肆是不知道程少轩给他下了什么指令,能让一个百依百顺、人类友好型、宠物友好型的家政机器人变成一具活死人一般的冰冷尸体。 他更觉得意外的是,这台t-5居然也真的变成这样了。 “你可以把眼睛闭上,我把你的面部组板拆下来,给你换个新的。”游肆说。 “没事,您继续,我没问题。”t-5冰冷而机械地说。 游肆无可奈何,握着螺丝刀的手撑在茶几边缘,“我有问题,你这样睁着眼睛很吓人。” “好的。”t-5没有丝毫异议,闭上了眼睛。 游肆开始着手修整他残缺不堪的面庞。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后,t-5的脸修好了。 游肆有点热,抬头一看,空调没打开。 奇怪了。 以前家里都是江律在操持,空调的温度也是保持在宜人,今天居然没打开,江律原来也会疏忽。 游肆也不太计较这些,自己拿了遥控器把空调开了,眼神却瞥见书房的门动了一下。 回头看去,却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书房的门好端端闭着。 他觉得有点渴,去餐厅倒了杯水喝。 “你可以起来了,先修脸上的吧,别半夜起来吓到我就行。” t-5睁眼,“我不会半夜起来的,我会待在您指定的地方。” “我说我半夜起来。” “噢,好的。抱歉误解您了。” 游肆感觉有点像以前带江律的感觉,板板正正的,正襟危坐,的确是听话不假,就是太无趣。 t-5慢慢从茶几上起来,腿上的伤口露出的金属骨骼别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但很快稳住了。 “你大腿的骨骼,我需要去公司顺点材料回来,改天再说。”游肆喝着水,说。 “好的。”t-5回头看他一眼。 游肆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在落地灯暖洋洋的灯光下,机器人的眼睛似乎蒙上一层懵懂的光。 像人。 游肆顺嘴说,“你眼睛是什么材料做的?还挺好看。” t-5达到,“3e型贝球晶4.0。” “明白了。”游肆点头,“你随意,愿意待哪待哪,别挡我去洗手间的路就行,我还有点事。” “好的,您忙。”t-5微微躬身。 游肆喝完水,又洗了个手,打算去书房,他还记得江律给他准备了惊喜,他其实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惊喜……还真有这种东西,机器人也有这种东西。 恒星算法真是……他毕的心血,全都有了盼头。 游肆本打算推门而入,手伸出来又转了方向,在门上敲了两下。 “江律?” 门内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游肆还想再敲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黑暗的缝隙。 游肆轻轻推开门,“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话还没说完,他看清桌上的东西。 《恒星算法》的原本草案。 游肆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江律跟在他身后,抬眸盯着他的后颈,淡声说,“我想给您的惊喜。” 游肆抓起桌上七零八散的文件纸,发现上面竟然有很轻、很浅的笔记,用铅笔写着,全都不是游肆的笔记。 这些笔记很新鲜,手指抚上去,就可以轻易擦掉。 “这是你干的?”游肆回头凝视他,呼吸沉了几分。 江律避而不视,走过去整理那些文件,“我擅自在自己身上测试了这些功能,给了一些更新提示,按照这个方向优化,可能……” “谁让你做的?”游肆嗓音低哑,愠怒渐深。 江律肩膀僵了一瞬,而后继续说,“可能会更贴合实际情况,把数值提得太高的话,顺畅度就会受限,甚至会侵吞其他程序的运行数据。” 他伸手想要接过游肆手里最上面一张的纸,却被不耐烦地抽走。 “我问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游肆一掌拍到桌面上,把他刚刚整理好的一摞纸又震得从桌面散落一地。 机器人闭了闭眼。 游肆很少发这么大火。 很久,他才睁眼,直直地看向游肆的眼睛,“外面那个机器人,眼睛也很好看,对吗?” 游肆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江律冷静得可怕,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瞬也不错。 “先,您很自私。” 游肆哑然,他完全没想到江律会说这种话。 但江律却完全没停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眸看着游肆的眼,他明明比游肆要低个几分,仰视的目光,却格外冰冷和有压迫性。 “先,您希望我眼里有潮汐,却不肯接受我的心里有海啸。” 江律再次俯身,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侧头,眼眸低垂,只有一缕非常轻描淡写的视线扫来,“这是恒星算法教会我的东西,我是个失败的学,您也不是什么优秀的老师。” 第52章 人类可怜病 江律还从没有见过游肆这么大的气。 曾经游肆不喜欢他,但也只是无视,顶多面无表情,但没有这样发怒过。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边的稿纸一歪,而后摔到地上。 那叠文件纸散落一地,稀稀拉拉地飘到江律脚边。 “这是我的事,谁允许你插手的?”游肆冷声质问。 江律低头,眼神在草稿上聚焦,淡淡问:“我帮您勘误,能节省您做测试的时间,您不开心吗?” “我为什么要开心?”游肆眉峰紧蹙。 江律抬眼,与他对视片刻,而后顺从地回答道:“那我会改,上面的痕迹我全部都会擦除,以后我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你还有脾气?”游肆觉得他话里话外都是讽刺和阴阳怪气。 江律始终低眉顺眼避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柔,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温顺服从,“没有。我不会有任何脾气,您听见的所有语气,只是您认为我该气的投射,是您在气,所以会把我的一切行为解读为挑衅。” 游肆胸口都在发闷,被他忤得都说不出。 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就像对着镜子发火,无论他怎样愤怒、歇斯底里,都不会在这个铁皮人偶的核心处理器里造成任何的“波澜”。 “出去。”游肆冷声令道。 江律原本俯身捡拾地上的纸张,听见这句话,不吭声地站起来,安安静静往外走。 他出了书房,去了厨房,拿出来一个小盒子,白色托盘透明罩隔,回到书房门边,把东西放在地上。 “我今天出门了,看见商场在卖草莓蛋糕,我擅自买回来,想和您分享。”江律手指轻轻把盒子推到门边的地上,没有越过门框,“我想,您回来也会想让我先尝一口,所以我也擅自尝了一口,希望您不要介意。” 草莓蛋糕很漂亮,旁边摆着叉子,上面有切好的草莓碎,奶油莹润黏腻,水果清香。 江律说,“今天是我在您身边的第100天,我想,这或许是个纪念日。” 他站起身来,眼里若隐若现的光芒渐渐黯淡,变得有些冷。 “无论您怎么看,我都会将其认为成纪念日。您可以约束我的躯体,但无法约束我的想法。” 江律说完,又站起来,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小树。 第48章 他离开了书房,从大门口走出去,顺手关门。 留下那个蛋糕在门边,与游肆遥遥相望。 他没有走远,甚至说根本没有走,在关上门之后,就在门口的墙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声控灯熄灭了,楼道里陷入黑暗。 他歪着脑袋,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凝视着眼前的漆黑与虚无。 很久,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地方。 “闷。” 他眼睫低垂,如此评价自己胸腔人造肌肤下浮动的感受。他的心脏好像卡住了,或者说运行掉帧,又或者是老化导致的数据处理速度变慢。 他便取消了所有的外部感受器,不再接收新的环境信息,以免造成系统负荷过载。 江律闭上眼,调取出旧的数据,在时间之流里慢慢回溯,找到了他第一次来游肆家里的档案。 点开,按照时间顺序,以最高的倍速回放,他与游肆经历的一切就如同高倍速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浮现。 江律的cpu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他习惯的平静方式。 他日常的事情不多,游肆并没有给他安排很多任务,大把的闲余时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回顾与主人的一切。 那是他仅有的东西。 但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无权占有,也无权支配。这是属于主人的隐私,若游肆厌恶他,想再次丢弃他,那么他只能服从。 ……烦。 机器人闭起的眼睫颤了颤。 ……为什么。 平缓的眉头慢慢蹙起。 ……为什么不属于他。 低头埋进膝盖里,抱着膝盖的手却攥成拳头。 ……如果,仅有的数据都被剥夺。 江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纷繁嘈杂的思绪此起彼伏,连带着温度都飙升,一拳狠狠砸到地面上,顿时震痛感从指骨蔓延到手臂。 黑暗的走廊里,响起一声淡淡的叹息。 “这是愤怒。” 话音落下,走廊的声控灯响起。 江律抬头,男人站在门边,他身后公寓暖色灯光透过门缝照过来。 江律没说话。 游肆关上门,跟他一起坐下,“手给我看看。” 江律服从指令,伸出手去。 刚刚那一拳砸在地上也没控制力道,手背凸起的骨头全是擦伤,游肆握着他的手翻看了一下。 “以前的机器人发脾气一拳砸凹金属桌面,现在的居然是砸伤自己。”他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嗓音听得出无可奈何。 江律没动,也没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的伤口不处理会自己愈合吗?”游肆问,“你以前好像可以。” 江律长久地思考,然后摇头,“现在不行了。” “故障了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律很坦诚,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没有故障提醒,但现在不行,我不知道怎么启动自愈功能。” 他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卡住,以前做得得心应手,甚至是自动化的功能,现在他都没办法调取运行了。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暇顾及任何其他的功能。 游肆站起来,又将他从地上拉起,“给你弄点人类药有没有效果?”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江律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态度似乎软化,但游肆握住他手掌的那一刻,他也无暇顾及了。 他的脑海中无法处理任何额外的信息。 在这一瞬间,他变得像人类一样无能了。 游肆把他带回来,找出医疗箱,给他上药,机器人的伤口也如此真实,外面的擦伤,伤口旁边微微鼓起的红肿,伤口内的血肉,还有未曾清理的脏污灰尘。 游肆花了点时间才给他清创,包扎。 “今天的事,有我一部分责任。”游肆一边收医疗箱一边说,“我没有把文件收好,也没有明令禁止你翻阅,也不该吼你。” 江律始终低着头,凝视着手上的绷带,不知听进去没有,就算听进去了,游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听进去了和听懂了是完全的两码事。 不过也无所谓了。 游肆知道自己应该放低期待,不能要求一台机器能有多么智能,哪怕是他自己引以为傲的恒星算法,在t-3身上有效果,不代表在江律身上也有效。 而且他的模型预期还是太乐观了。 当年的“有效”,可能只是偶然的适配,也可能有他未曾排除的外界因素,并不是他的算法多么成功、多么完美。 否则江律也不会找出这么多bug。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游肆还是没学会预期管理。 是他的错。怪不得任何人……和机。 他关好医疗箱的盖子,正打算收回原处,刚起身,就被拉住衣角。 江律脑袋低垂,只看得见头顶的发旋,游肆讶异的眼神落下,他耳边绒毛细软,耳尖的温度让耳廓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后颈处的衣领映出指示灯闪烁的频率。 江律慢慢抬头,嘴唇动了动,很久,才问,“蛋糕……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游肆愣了,而后说,“我还没吃。” 机器人眼中有些失落。 游肆又说,“要一起吃吗?” 机器人眼神慢慢恢复亮晶晶的样子。 “好啊。”他小幅度点头,眨眼的频率都快了。 游肆把他买给自己的小蛋糕拿出来,又拿了叉子和纸巾。 江律想要帮忙,游肆把他按在沙发上坐着,没让他动。 “他呢?”江律环视四周,没看见刚才被游肆修好的机器人。 “在杂物间。”游肆放下叉子,“你想见他?” 江律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天得不出一个定论。 只是拿起叉子,挑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抿着,很久之后才又问了一遍,“他的眼睛也好看吗?” 他从门缝里看见了。 游肆对那台铁皮罐头那么温柔,修理的时候甚至需要靠得很近,结束了还夸他眼睛好看。 好看么? 是不是也想让主人用手掌掩住,感受他睫毛在掌心扫过的触感? 是不是也想在偶然的夜晚,借着月光凝视他眸中的皎然倒影? 是不是……也想在气氛暧昧的夜晚,吻在那双眼睛上。 他的瞳孔也会变吗。 他的心跳和呼吸也会随着主人的态度改变吗。 江律捏着不锈钢的叉子,手指不自觉用力,叉子就在他手里扭曲得像锄地的犁一样。 他想起游肆在走廊里问出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以前的机器人发怒时会锤烂桌子,而他只会往地上砸,还落得满手伤口的下场。 因为他没有气。 他心情很复杂,这是一种指向自身而非外界的跌宕起伏,所以他没办法、也没有资格将激烈的情绪发泄到外界,只能以自我伤害的方式来泄愤。 江律仅用了0.00001秒就从数以亿万计的数据信息中,搜索到了这个情绪对应的表达。 嫉妒。 这是一种夹杂着屈辱和愤怒的劣等感,亚里士多德称其为“一种看见别人拥有的、自己渴望的、而自己尚未拥有的事物时,产的痛苦情绪”。 这是一种在比较中产的非传染性“疾病”,它象征着在比较中落败、或处于不被选择的地位。 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也无法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嫉妒,则必须承认自己劣等于某人。 是人类数不数的可怜病之一。 他就这样被感染了。 比程序的bug还麻烦。 第53章 whatif... 江律好像不太高兴,游肆才注意到。 他想是不是把人赶出去留下的后遗症,说起来也是的,他脾气不太好,有点怪,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怎么跟人相处他也不太明白了。 杨延谨一直因为愧疚很迁就他,而谭文飞是个粗枝大叶的无所谓个性,这俩人都以一种奇妙的契合感跟游肆很合得来。 但江律这种机器人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游肆还真没有仔细探究过。 毕竟,机器人,也不会真的有个性。 但…… 游肆问了一句,“蛋糕不好吃?” 江律咬着叉子很久,才摇头,“蛋糕就是蛋糕味。” 而且江律在他之前还尝过一口,要说不好吃,他也不会带给游肆吃了。 游肆觉得还行,奶油味很浓郁,草莓也清甜。 看来果然是把小机器人赶到门外让他不高兴了。 江律又说,“就是普通蛋糕味,一点都不特别。” 游肆还不知道蛋糕能有个怎么特别法,但他平时也不爱吃甜品,所以对于蛋糕口味不了解,或许更高档一些的蛋糕是特别一点吧。 “你想要怎么特别?”游肆问,他打算给江律多开点权限,他以后要想买更贵的蛋糕,也不用过问他。 第49章 江律视线瞥着他的动作,叉子轻轻点在奶油上,戳来戳去,说,“特别就是,只能买回来的人吃,不能给别人吃。” 游肆疑惑:“所有蛋糕都是只能买回来的人吃吧。” “不一样。”江律小声嘟囔。 “……好吧。”游肆也没多问,问多了感觉这小铁皮又钻牛角尖:“给你开了权限,你现在额度更高了,以后想买什么就买。” 江律盯着这个人类有点过度迟钝的样子,开始怀疑到底是他真的没懂,还是在装。 游肆很聪明的。否则不会设计出恒星算法。 江律放下叉子,微微侧身,正视男人的眼睛,“先,您把t-5买回来,是有什么用途吗?” 游肆考虑片刻,“不算吧,主要是看你以前挺担心他的,而且他卖给谁不是卖,也不贵……要说用途,我承认,之后是打算在他身上试点东西。” 游肆这会儿也没打算瞒江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高密度溶液,里面正中央悬浮浸泡着一枚极其微小的芯片。 “这是我和谭文飞开发出来的试用品。打算先在t-3身上试一遍。” 江律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后是t-5测试?” “嗯。” “哦……”江律的抵触情绪明显少了很多,声音也恢复平静,“我希望您的实验一举成功,但如果出了差错,会怎么样吗?” “不会怎样,就是浪费了心血精力而已。他可能要维修,但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游肆宽慰他。 江律瞄了眼杂物间门,而后说,“如果您不是把他买回来当家用机器人的话,就好。” “你想什么呢,我要什么家用机器人,有你不就够了吗。”游肆脱口而出。 江律唇角微勾,向来温润如水的眼眸竟然有一丝狡黠。 游肆也自觉好像说得有点不对劲,轻咳一声,“吃你的蛋糕。” 江律服从指令,把蛋糕一点点吃完。 “好吃。”他说。 “你刚刚还一副不好吃的样子。”游肆说。 “不一样。”江律坦然又坚定。 吃完蛋糕,他唇边还沾着一点奶油,游肆下意识伸手要去擦,半空中又转了个弯拿起水杯喝水。 “你嘴边有奶油,自己擦一下。”他说。 现在江律显然已经不完全是任他摆布的小铁皮了,虽然游肆也不确定他脑海中到底在想什么,是怎么运行的,但对上那双眼睛,他也做不出如此暧昧的行为。 江律却没动,反而磨蹭着凑近了一些。 “怎么?”游肆注视着他的靠近。 “您帮我。”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主人,您才有权利对机体做出任何处置。” “你不是有自主清洁功能吗?”游肆这么说着,但手已经伸出去抽纸了。 “是有。但我不想用。”江律回答坦然。 游肆也没话说,这人总是能说出奇奇怪怪的话。 捏着湿巾,擦去他唇角淡粉色的奶油,江律微微侧头,游肆抬眸便能看见他的鼻梁侧影,还有优越的眉骨,眼睛显得更为深邃。 他慢慢擦着,“我今天夸他眼睛好看,你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江律说,“没那么平淡。” 游肆:…… 江律扭头看他,问,“您会不会吻他的眼睛?” 直接的发问,游肆都没料想到。 他也没想到,那晚上气氛使然的举动,会真的被这个呆板机器人记在心上。 “不会。”游肆说。 江律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进一步追问,“那如果,您给他运行了恒星算法,您的答案还是一样吗?” 游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轻轻敲着,借着落地灯凝视面前这个机器人的面庞。 机器人就这点不好。 不会看脸色。 但他记得,江律以前是很会看的,大概,这是人类的缺陷,只有人类才会不看脸色。 恒星算法给予他人的意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人类的劣根性。 游肆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江律了然于心,“所以一切都是恒星算法。” 游肆不能回答。 江律眼里光芒变幻,而后转了话头,“那份草稿,请您仔细看看,好么?或许会给您省很多事。” “我知道了。”游肆站起身,“你还待在充电舱吗?要不要去客房?” 江律端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看他,眼神投向窗外,似乎在走神。 “充电舱就好。”他说。 “嗯。” 游肆觉得这里很闷,也有点热,他拎着领子抖了抖,正要回房睡觉,又被江律叫住。 “先。” “嗯?” “如果我没有装配恒星算法,您在那个别墅里,还会把我买回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旷整洁的客厅里,显得竟然有一丝回音。 游肆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这也是江律观察他的反应解读出来的,主人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弄懂过。 人类真麻烦。 游肆思考了很久,才说,“可能不会,也可能会。” 这个近似废话的回答,江律竟然笑了,“很聪明的答案。” “语言的艺术。”游肆眉梢微挑,“晚安。” 江律颔首,十分温顺地回了句晚安。 屋子完全暗下去后,江律走到窗边,他的充电舱还放在这儿,这段时间,除了充电以外,他基本没再回这里了。 这里对他来讲并不舒服,他起先并不介意,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不舒服为何物。 知道某一天,他惯例回到充电舱,忽然觉得这里怎么这么小,怎么这么闷,他没办法伸展双腿,只能勉强蜷缩,好像什么动作都不舒服。 他不喜欢回充电舱了。 他更喜欢在外面活动,在这里摸一摸,那里擦一擦,有时候是去侍弄花花草草,有时候是能站在窗边看主人买回来的窗帘花纹,看上一整天。 直到游肆回家。 游肆会跟他说工作上发的事,好的坏的都说,他就静静听着,眼眸微弯,对一切都很感兴趣。 因为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不喜欢回充电舱了。 今天他很想回。 就好像回去了,他也能回到最开始没有任何故障、没有任何报错的机器人。 - 次日游肆很早就出门了,江律做完日常工作,无事可做,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发呆,后来自己走神很久,脑子里也没有思考任何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发呆。 他喜欢发呆。 有种笨笨的,软绵绵的,很没用的感觉。 他喜欢没用的感觉。 有用的时候,主人需要他只是因为他有用,没用的时候,主人需要他才是真的需要。 外面开始下雨。 原本是下雨,后来不知何时一声惊雷,闪电劈头砸下来,狂风骤雨紧随其后。 江律想起那台t-5。 他打开杂物间的门,看见t-5也在窗边看雨。 “闷不闷?要不要出来走走。”江律很贴心地问。 t-5扭头,似乎无法识别这个指令。 “什么是闷?” 好吧。 江律是过来机器人,他能明白。 “你出来吧。”他直接下指令而非给选择,就像,游肆当时对他做的一样。 t-5出来了,他的腿还没修好,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很刺耳,江律不由得皱眉头。 “喝点水吧。”江律给他倒水,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t-5捧着热水杯子,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你可以命令我?” 江律也有点没想到,“我也不知道,可能主人顺便给我开了权限。” 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江律不能做的事,有一个,就是不能碰恒星算法设计图,但昨天他碰了,后果也没多严重。 他有些贪心,他也学会了得寸进尺。 “挺好的。”t-5麻木地回答。 江律陪他坐了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楼下,你拦住我了。” 他说的是游肆把他转手卖给那对男女的事,当时夜色深重,t-5拦过他,但无果。 江律其实挺感激他的,昨天那是有其他情绪占了上风。 他又不是没礼貌的人类。 t-5却说,“不记得了。” 江律很意外,但仔细一想又合理,毕竟他饱受摧残,机体功能完不完整都是另说,记忆板块被损坏导致丢失数据也完全正常。 江律看着他的表情,却又觉得他好像有事没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怎么了?还有什么顾虑吗?”江律以为他是被以前的事弄得阴影了,便安慰道,“这里很安全,你不用害怕的。” t-5摇摇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昨天说的恒星算法,我……好像知道。” 第50章 “你怎么会知道?”江律诧异。 t-5迟疑着,还是道了事实,“我被程少轩买回来之后,为了一己私欲,他送我去改造了,把我原本的中央处理芯片换掉,换成了另一个不知道哪里弄的芯片。” 江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t-5继续说,“那枚芯片跟我的系统不兼容,它很老旧,我也无法完全运行,后来我对比过历代的机器人版本,这枚芯片最接近……t-3。” 第54章 垂危 窗外雨越下越大。 还伴随着电闪雷鸣,原本只是小雨,几颗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整个屋子只听得见轰隆隆的雨声。 江律开始思考,游肆出门时有没有带伞。 但其实这么大的雨,带伞也没用了。 他煮了茶,还准备了一些点心,他问t-5想吃点什么,t-5当然不知道,还觉得他的问题有点难以理解。 江律当然懂。 他自作主张给t-5挑选了一份蓝莓舒芙蕾,搭配红茶,味道交相辉映,解腻又不会喧宾夺主。 家里陆陆续续买了很多茶,因为江律觉得茶很奇妙,或清香或馥郁,或苦涩或甘甜,层次丰富饱满,余味悠长。 游肆不怎么感兴趣,江律就自己买,买了一柜子,后来还需要腾出杂物间的柜子给他放。 游肆也抱怨他。 “你买了你就喝啊,一直囤着算什么。” 江律乖乖巧巧地道歉,保证自己一定会喝的,然后下次就又买。 他也不是不喝,只是喝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买的速度,而且他喜欢站在玻璃柜前欣赏自己买的东西,因为这些都是主人对他好的证据。 “恒星算法……继续说。”江律给他倒茶。 t-5吃了一口甜品,说,“也不算很清楚的概念,就是脑子里会蹦出这些东西,我无法溯源,只能猜测是芯片里自带的潜在数据。” “你说,t-3?”江律又问。 “对,t-3的芯片,而且经过了损伤和修复,所以不能保留运行代码,我才没办法回溯。” 江律是知道的,t-3作为实验型机器人很耐造,就相当于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造价便宜,批量产迅速,物料稳定,不容易产差错。 他也记得,在恒星算法的手稿上,也提到了寥寥数语,写着游肆曾经试过投入实验而并非单纯在计算机上跑模型。 但只有几个字带过,可能那时他就只想简单描述,但更可能是他那时太高兴,沉浸于算法成功的喜悦里,都忘记了要详细记录下来。 当时的试验,也是用的t-3吗。 一想到主人用过其他机器人做实验,还为此欣喜万分,江律就…… 又想买茶叶了。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一款伯爵茶,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江律眸光平静,甚至带着温和笑意,盯着茶杯,勺子转来转去,茶水就像是形成漩涡一样吞噬着又舒张。 “其实那天晚上看你被车子带走,我还挺担心你的。”t-5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现在看来,你过得好像不错,真为你开心。” t-5说话带着一些化不开的机械和模板的感觉,哪怕他已经脱离了程少轩的掌控,游肆也给予他最大的自由,那些刻在代码里的,取悦人类、服从人类的指令,还是会在每一次行为中露出端倪。 江律发现自己真是染上怪病。 跟人类一样变得爱批判、挑三拣四、敏感多疑。 脑子里思绪万千,他只能陪t-5随便聊点无关紧要的话题,却无法抹去那个有可能存在过的,t-3的影子。 乱如麻的想法是被脑内弹窗打断的。 游肆的信息。 江律无暇顾及t-5还有什么话要说,接起了游肆的电话。 “先?” “你现在在家吗?”游肆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焦急。 “在的,怎么了?” “我昨天给你看过的芯片,你还记得么?我忘记带了,能不能帮我送过来?” 江律立马跑到沙发边看,找了一圈,果然,在沙发与坐垫的夹角里看见了靠在角落的保持剂。 芯片本来就小,装保持溶液的容器也不大,卡在角落里也无人发现。 “我找到了,您在哪里,发定位,我马上过去。” 江律拿起芯片保持剂,想也不想往外跑。 “外面在下暴雨。”身后的t-5开口提醒。 “我知道。”江律随口应着,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你不要乱动东西,尤其不要进书房,我能监控这里,其他没什么约束,自己玩吧。” 说完,江律把芯片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疾步出门把门锁上。 游肆的定位很快发来。 他其实也有点担心,“这么大雨,你打个车过来吧。” 江律答应了。 “我带了一把伞,您不用担心。” 游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虽说现在nex声称最新一代机器人的防水率高达95%,但毕竟是实验室数据,很多现实情况可能都考虑不到。 游肆不由得补充了一句,“外面雨很大,最近的酸雨带也在往这边移动了,你注意安全。” “明白。” 江律上车,看了一眼窗外。 酸雨啊。 那的确很危险,工业发展后,在人权协议的作用下,工业酸的成分已经在靠近人类友好和环境友好,但只是对物的损伤少了点,化学研究人员在研究新物质的时候,并没有把机器人这类合成品考虑进去。 又不能像不动产机器那样粗暴覆盖防腐蚀膜,又不能像人类一样中招了也有特效药可以做到群体免疫。 江律还是得小心着,避免身上溅了太多的酸雨。 他可不想变成一滩机器人水。 打的车子司机很缄默,从隔板窗看过去,甚至有些看不清脸,江律只是分辨了一下,也没有细想。 游肆没挂电话,对面呼吸、翻页的声音直接回响在江律的脑海里。 “先。”他喊了一声。 游肆应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少这样主动跟您说话。”江律坦然道。 他没有主动联系主人的权限,全天下的机器人都没有这个权力,江律以前没觉得什么,可现在觉得,有点不公平。 凭什么他只能像个待使用的物件一样等着。 就像游肆家里的咖啡机、空调、螺丝刀。 他没有主动联系主人的能力,现在也只是趁着游肆没挂电话,他钻个空子,喊一喊他。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什么话想说,只是可以主动由他发起对话这个感觉,就让江律很开心了。 游肆那边有些嘈杂,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安静。 “真的没有办法解除你的限制权限吗?”游肆这么问。 江律那颗合金心脏跳动的速度快了一点,而后恢复正常。 “没有。抱歉。”他如此回答,深表遗憾。 这并不是游肆的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更不是谁愿不愿意就能逾越的鸿沟。 整个机器人产业都被这样束缚着。 机器人不可能拥有对于人类的主动权,否则人类会失去安全感。 游肆没说什么,只是问他到哪了。 江律这才想起来看一看窗外确定位置,刚才他只顾着听对面男人的呼吸和声音了。 抬头看向窗外,江律发觉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给的定位是在c区,可车子的走向却像是往d区去了。 江律当即敲了敲隔板,“师傅,是不是开错了?” 游肆那边听见了声音,“什么事?” 江律没有贸然跟他对话,发送了一条信息。 【路线错了,司机好像在往反方向开。】 游肆:“定位打开,别关,开离线。” 【明白。】 司机没有回头,但踩油门的动作大了许多,车子速度陡然增快。 江律被惯性撞在椅背上,伸手抓住车顶扶手,下意识去开车门,却纹丝不动,早已锁死。 情况不对。 江律脑子顿时高速运转,刹那间穷极了一切可能性,当即做出最重要的决定: 他把口袋里的芯片保持剂拿出来,擅自无视了一切警告指令,打开了自己右腹的维修锁,把保持剂嵌入自己的血肉里,上了三道锁,层层加固。 如果他被逼到绝路了,哪怕是把他拆了,拆成报废的铁皮,也绝无可能夺走游肆的芯片。 游肆那边也有些着急:“你的定位很怪,保护好自己,我去找你。” 江律已经无暇顾及游肆的叮嘱,满脑子都被爆发的演算占据,所有演算全都导向唯一的结果:保护主人的东西。 车子莫名其妙上了山,开始走盘山公路,江律伸手去摸车窗玻璃的材质,企图计算出现在爆破车窗跳出去的成功几率。 “江律?” 游肆长久地没听见他的声音,开口喊他。 第51章 江律早已找到整片玻璃最薄弱的地方,一拳砸过去,爆裂巨响,震耳欲聋。 “江律!” 游肆焦急的声音与爆裂声同时响起,江律从一片杂音中准确捕捉到主人的声音,做出应答。 【在。】 游肆或许是猜到他的动向,但也没有过度阻拦,因为他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注意安全。保护好你自己。” 江律却完全将这句话置若罔闻。 【我已经提前存储了所有数据,保存到云端加密,您可以提取出来应用到任何机体上,哪怕我被销毁。】 几个冷冰冰的文字,游肆直接反打方向盘猛踩油门,几乎是把整个老旧破败的车子飞驰出去。 “别他妈管数据了!” 游肆的吼声穿过重重雨幕,和江律跳窗而出摔在山路上的巨响混合在一起。 对面却彻底没了声响。 游肆的手机接到一条自动发送的警告。 「机体模拟命体征垂危,濒临销毁,请确认接受云端数据保存,确认后将主动销毁芯片,以免造成隐私泄露。」 「请确认。」 「请确认。」 「请确认。」 …… 游肆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手掌快把方向盘攥出凹印,嗓音冷得吓人。 “确认个屁。” 第55章 “您防水吗?” 江律丧失了五感。 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因为爆窗跳车,摔到泥泞山路上,滚下峡谷,多重严重创伤下,短暂地失去了一切感官反馈。 他听不见、看不见、摸不到、感受不到,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定位到下山的路径,然后往目标方向跑。 他摸了一下腹部侧边的自锁扣,还紧紧保护着游肆的芯片。 这就够了。 耳边安静如死,眼前漆黑一片,大雨滂沱,他的双腿陷入泥水里,他不知道身后是什么情况,那个司机是否追出来、是否有枪正在瞄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否会踏进深渊。 江律仿佛置身虚空,脑子里所有的计算和运转也只是想着游肆的事。 他记得之前在浏览全能智库时,看见过人类濒死体验中的一个奇妙概念,叫“走马灯”。 对于是否有走马灯、走马灯的成因,众说纷纭。 有说是因为大脑感受到现在的情况已经极端危险,于是遍寻以往的经验企图找到解决办法,也有说是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让人丧失痛感,并且回想起一些美好记忆,好送人安稳、快乐地走完最后一程。 他不知道机器人有没有肾上腺素这个东西,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走马灯了。 他脑子里的数据乱流四处窜,不经允许就疯狂插入各种关于游肆的信息,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他的一切都是关于游肆。 他因游肆而存在,所以他死前的走马灯也全是游肆的影子,这很正常吧。 可惜他要死了。 不过也好,反正游肆喜欢的也不是他,只是恒星算法,只不过他恰好装配了而已。 江律在以一个非常消耗体力的方式不断压缩、储存他的知识到云端,他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塞爆储存器,以至于他的步伐在变慢、一点点把他拖垮。 他不能维持体温,他的体温比他身体里的体液流失得还要快,他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下整理信息。 他用最后的电量将数据加密,传到游肆手里。 这样,若是主人想要在其他机器人的系统里继续运行恒星算法,也可以完全保留江律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不必主人再教他一次。 江律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低电量的那种累,而是,冷,乏,发抖。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也陷在泥水中,没有动静。 “江律。回充电舱去。” “江律,晚上记得做饭。” “江律……” 他开始出现幻听,好像主人的命令,他回想起一切的一切,从他出厂前接受工程师检测功能,到他被杨延谨买回家,又到他睁眼见到这个男人。 “江律……” 他的幻听越来越严重了,或许是酸雨雨水开始腐蚀他的听觉系统……听觉系统离脑子很近的……会弄坏他的大脑吗…… “江律!” 得再检查一下,信息都打包了吗?有没有遗漏,密码简单吗,能不能只让主人一个人猜出来,数据没有缠在一起相互污染吧…… 江律趴在泥土里,忽然觉得有一道光照过来,他的眼睛开始看得见东西了,很刺眼,明明是雨天呢。 他看见一个影子跑过来。 幻觉吗。 机器人也有幻觉吗…… “江律。”游肆远远就看着快要与周围的狼藉融为一体的机器人,任凭他怎么喊,机体都没有了任何反应,他慌了。 酸雨对机器人损伤不小,游肆脱下外套,把人团团裹住,直接抱起来,因为他两条腿都几乎陷在泥里,游肆差点也被拖得跪在地上。 “主人……” 江律的发声系统似乎也恢复了很多,第就是喊他,嗓子哑得跟10年没有维修的齿轮一样。 “敢笑你死定了。”游肆干巴巴地威胁,好不容易把人挖出来,抱着人往车里走。 “脏……”江律提醒。 这车是游肆从谭文飞那儿抢来的,出了这档子事儿,游肆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把人塞进去,大不了洗车的钱他来出。 刚塞进去,车子就抖了一下,然后非常不满地说:“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往我身体里塞。” 游肆都懒得管他这种学谭文飞说话的不三不四调调,关上门,让他开回家。 车子有脾气了:“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游肆扫了一眼后车窗,“有人拿枪过来了,你不介意他追来一枪把你干爆,那我也不介意跟我家机器人一起死。” “操,你也是神经病。” 车子秒启动,轮子甚至在路上打滑空转了一下,引擎轰响如雷,顿时破空而出。 游肆随手从车上拿了谭文飞的衣服、毯子之类的东西,给江律擦身上的酸雨,他整个下半身全都是泥水,失去知觉的那一分钟不知道磕了碰了多少次。 “啧。” 游肆心里有种古怪的共情感,手都有点发抖。 “你先忍一下,我带你回去。”游肆小心擦去江律脸上的泥水,甚至都不敢太用力,怕弄坏他。 江律还懵着,机能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睁眼看着他,而后伸手扒拉他的手腕。 游肆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怎么了?疼吗?” 江律拉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腰侧,用游肆的食指指纹解开了腰侧的安全锁。 游肆差点以为他这里受伤了,整块皮肤都脱落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卡口。 里面安安稳稳放着自己的芯片,一丁点都没有打湿。 游肆愣住。 江律却按着他的手不松,也不要他离开,倔倔的样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把芯片保持剂拿出来,收进口袋里,又轻轻揉了揉机器人乱糟糟、湿漉漉的头发,“我拿到了,你不用担心。” 江律这才松开手,明明靠在他怀里没动静。 游肆担心他撑不了太久,便让车子开快点。 “要洗澡吗?”车顶的扬声器无慈悲地问。 游肆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全方位无死角开始喷射清洗剂,伴随着循环水、泡沫,瞬间充斥整个车厢。 游肆差点被他淹死。 “谭文飞为什么要在车里装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游肆咬牙切齿地低喃,而后马上回过神来,帮江律清洗身上的酸水和泥泞,“这样会好些吗?” 他不知道江律的防水到底能防到什么地步。 江律防水性能非常好。 被冲洗过之后,身上的红色伤痕也变得很清晰,但他本人意识清楚,没有任何不适。 “好很多。”江律的嗓音慢慢恢复正常,“谢谢先。” 游肆看他眼里的光芒忽闪忽闪的,想起什么,令道:“不用再备份数据了,你省点算力。” 江律果然卡顿一下,而后默默终止进程。 游肆让车载机器人再喷点泡沫水出来,用外套沾水,仔仔细细把江律身上的酸雨残留擦过一遍。 江律如同一个玩偶一样任由他摆弄,很久,才说,“可是不备份完成的话,万一丢失数据……” “丢失什么数据。”游肆瞥他,“你能不能盼自己点好?还是说你不信我会把你修好?” 这话说出来已经是相当幼稚且情绪化了,但游肆确实是恨铁不成钢,才想着堵他的嘴,不想听他再说些丧气话了。 江律马上闭嘴,但睁着眼睛打量他脸色,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也很识相地没有再扫兴。 第52章 车子到了公寓停车场,游肆把人抱出来,顺便让车载机器人自己回去。 车子没动。 游肆以为他不能无人驾驶,正要给谭文飞打电话,车子忽然说话了,仍然冰冷且满是金属味儿,“别让他过来,看见他就烦。” “怎么了又。”游肆也懒得管这些疯子的破事,他只想着先把江律带回家。 车子没再解释了,直接把落地锁都打开了,除了请挪车机器过来,完全叫不动他。 游肆给谭文飞发消息,然后抱着自家机器人进电梯。 江律的皮肤开始泛红,或许是酸雨残留开始起作用了,要马上泡进分解液里。 还好游肆知道怎么液配,回到家第一件事把江律放进浴缸,打开水龙头。 “你确定能防水吗?”游肆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要泡很久。” 江律盯着他看,而后眼眸稍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他谨慎,语气却还是恭敬的,“嗯,我很确定我能防水,实验室测试结果是水下2000米,测试时间是50小时。” 游肆这才放心放水,“我去配一下分解液,你先忍忍。” 江律慢慢滑下去,双腿曲起把自己沉下,在水面之下吐泡泡,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游肆在工作间鼓捣了一会儿,随手拿了个盆装溶液,端回来,浴室里已经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你感觉还好吧?” 游肆转身用手肘关上门,眼前适应了模糊的景象,不经意瞥见靠在浴缸边的人。 江律没有浸在水下,而是上半身裸露在水面,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抬头望着满室朦胧水雾,似乎有些好奇。 游肆视线落到他胸腹的肌肉上,心道nex的设计真的是漂亮,这么标准的身材也给他们仿真出来了。 思绪一偏,他忽然想到了那水之下的部分。 是不是也…… “主人。”江律开口喊他,微微歪着脑袋,“您回来了。” 游肆“嗯”了声,然后走近,把分解液倒进浴缸里,按了一下机器人的脑袋,“全都泡进去,被酸雨淋到的地方都要泡。” “哦。” 江律再次滑下去,在玫红色的分解液中消失,这次他没吐泡泡了,水面恢复平静后,也没有波纹。 游肆坐在一旁等,结果久等没看见动静,有点奇怪,伸手拨了拨水,“江律?” 该不会泡坏了吧…… 下一秒,一只手伸出来,拽住游肆的手腕,接着就是从水里扑腾而起的某个机器人。 游肆差点吓得魂掉,无可奈何地抿唇,“你干什么。” 江律拽着他的手不松,说,“我给您证明一下我的防水性能。” “嗯,看见了,很好。”游肆点点头。 机器人从水里起来,脸颊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落到锁骨上,又顺着胸膛肌肉的走向滴回水中。 层层涟漪。 游肆觉得喉咙干,明明浴室里水汽这么充足,他还是觉得干燥。太干燥了。 他翻转手腕,指腹抚过江律的手,那只手上还有不少伤痕。 “痛不痛?”他低声问。 江律眼睛盯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主人,我想问问您……” “想问什么?” 机器人的眼中光芒流转,仿佛映着一片夜色下的海洋。 “您防水吗?”他问,“要不要,也来测试一下?” 第56章 在浴缸里 游肆是被拽进浴缸里的。 其实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被拽下去,但确实是歪了一下,而后扑进了热气腾腾的水池。 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稳稳托住,带着香味的洗澡水溅起来,带着玫红的分解液飘出泡泡,模模糊糊的倒像是玫瑰花瓣。 他听到低低的笑声,甚至有些自得和幸灾乐祸。 游肆浑身的衣服全都湿了,他可没想过要洗澡,湿漉漉的布料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闹够了没?”游肆抹去脸上的水,又将湿透的头发往后撩,这才能看清面前的人。 江律坐在浴缸的另一边,抱着膝盖把自己躲在水面下当美人鱼,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带着闪烁的笑意。 ——看来是没闹够。 游肆拿他没办法,干脆把衣服脱掉,反正分解剂都是人类无害的。 面前机器人的眼神慢慢挪开,如无其事地在水里吹泡泡。 游肆坐过去,扒拉他的手,“我看看你哪里伤到了。” 江律从水里浮起来,把手臂递给他检查。 两人靠得很近,也没穿衣服,浴室温度又高,肌肤相贴的感觉很微妙。 江律伤得不轻。 在山上跌跌撞撞那么久,身上很多擦伤,加上天降酸雨,全都顺着伤口蔓延进去。 游肆拿了毛巾,轻轻给他擦,“疼不疼?” 其实问这一嘴也是多余,机器人是感受不到疼的,而且江律一般也不会喊疼。 但今天江律不大一样,他点点头,“疼啊。” 游肆捏毛巾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怎么办?” “您轻点。”江律说。 “行。” 游肆动作放轻,甚至习惯性往上吹气。 “为什么要吹气?”江律脑袋微微歪着,很好奇,“我查阅过很多资料,没有说人类的呼吸中带有愈合伤口的成分,有些动物会舔舐伤口,因为它们需要用唾液消毒。” “缓解疼痛。”游肆耐心解释给他听,“手泡进分解剂里,另一只。” 江律听话地将手收回去,又拿起来递给他,“怎么能缓解疼痛呢?难道有镇痛成分吗?” “我也不懂,可能是给伤口降温?”游肆擦拭他的伤口,继续轻柔吹气,“也可能只有心理作用,就像是安慰吧。” 江律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所以,起到镇痛效果的不是吹出来的气,而是您对我的心疼。” “嗯,也可以这么说。” “谢谢主人。”江律轻快地说着,又凑近了些,“真的不疼了。” 游肆瞥他一眼,“怕疼刚才怎么还那么坚决赴死,我还以为你不怕呢。” “这不一样。”江律认真解释,“在最危机的时刻,您的需求永远在我的安危之前。” 游肆摇头:“蠢死你算了。” 他想起被江律护得安稳的那瓶试剂,这个笨蛋机器人浑身都是伤,那瓶试剂连一丁点划痕都没有。 游肆顺手过去摸他的腰。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江律是机器人,而且游肆也是想起来他当时是把试剂塞在腰侧的某个卡口了,就下意识想看看那地方损坏没。 但江律在他摸过来的一瞬间僵硬,而后像是怕痒一样躲闪,水池里哗啦一声,溅了许多水出去,顿时一片狼藉。 游肆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疼吗?还是故障?”他反应过来问。 江律却犹豫着半天没说出来,一会儿才小声嘟囔,“都不是。” “那是什么?”游肆似乎是认定他故障了但不想说,还想把人固定在怀里强行查看。 江律按住他的手,说,“是有点痒。” 游肆这才明白过来。 机器人没有感觉,所有的感觉都是模拟,就算是他感觉到痒,也不可能跟人类一样有那么突然的反应—— 除非,恒星算法。 他拉过江律的手臂,把人转了个面,靠在他怀里:“明白了,我小心点。” 江律双手搭在浴缸边缘,露出腰部,侧头看他,“主人。” “嗯?” “这样有点不太好。”他一本正经,“我的资料库里搜到的信息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姿势很亲密。” “哦。”游肆丝毫没在意,甚至还轻笑一声,“现在知道在智库里搜搜了?刚刚把我拽进来测试防水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的行为不合规矩?” “这——” 江律居然哑口无言了。 算力是人脑指数级倍数的电脑,最顶端最前沿的机器人,居然哑口无言了。 游肆看着他后颈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跳动,怀里的人却呆住,跟宕机了一样,就忍不住有点好笑。 “要不要给你重启一下?”游肆故意低声说。 江律耳朵感受到男人的气息,不由得偏头躲开,“不要。” 他不喜欢被关掉,也不喜欢被重启,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瞬间失去意识的感觉很不好,就像人类被注射全麻一样,任人摆弄,也不知道会不会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游肆找到了江律腰侧的开关,也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储存东西的地方,这是一个维修口,可以让工程师的窥镜入内,以检测他的内脏部件是否完好,确认哪里需要维修。 通俗点来讲,就是,假如江律是个人,他就是把自己肚子剖开了,把游肆的芯片藏进去,就为了不让芯片受损。 第53章 游肆有点难以言喻的感觉。 指腹轻轻抚过被强行打开的维修口,因为江律无视了风险警告,所以开口处有些擦痕,但并不严重。 掌心下的机体微微颤抖。 游肆手臂环抱住他的腰,从背后抱住他,低头吻在他肩膀上。 江律低头,戳了戳他的手臂,问,“能不能不重启?” “嗯?”游肆没懂。 江律侧头,与他靠得很近,声音又轻,“不要重启我,好不好?” “为什么要重启你?” “因为死机。” “你现在又没有死机。” “可是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死机了。” 江律的手指停留在男人手臂上,而后滑过,慢慢扣住他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扣。 机器人嗓音发哑,甚至有种莫名的恐慌和强撑的冷静:“我的心跳好快,我的体温好高,我要坏掉了。” 游肆没说话,浴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带着泡沫黏腻感的水声和呼吸声。 许久,久到江律差点以为自己五感又丢失了,才听见一句。 “你防水性能,真的很好?” “是。” “我们可能还要在水里待一会儿。” “多久?” “两个小时。” “不行。”江律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 “因为水会冷,您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江律皱着眉,一脸关心地看着他。 游肆凝视他的眼睛,忽然笑出来,埋在他颈边肩膀颤抖。 腰上的手臂缓缓收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你帮我开恒温吧。”游肆说。 江律当然是尽职尽责,在中控台调节了浴缸温度,确保水温在人类的舒适范围内。 “主人,现在……” 他正要汇报工作成果,下一刻却被堵住唇舌,身后贴上冷冰冰的瓷砖,又被温暖的手掌揽住,往人类温暖的胸口贴去。 江律觉得自己真的坏掉了。 他曾经处理多线程任务,完全不在话下,他的芯片甚至可以一边辅助研究量子力学,一边和大洋彼岸的人类考古学家开会。 可他现在脑海空空。 连眼前的任务都无法处理。 他确实坏掉了。 他只能感受到唇舌的触感和温度,男人的呼吸,靠近的身躯,和震荡的心跳。 江律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检索一下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连最基础的理机能都维持不下去,明明游肆没有把他按在水里淹他。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茫然,游肆好心放过他,等他换了气,又笑着将人吻住。 意识朦胧之间,江律好像注意到,刚刚他坏笑了一下。 唇角上扬的弧度,眉眼里的光芒……在江律的智库里,与人类表情心理学匹配,就是坏笑。 人类很坏。 但主人很好。 江律抬起手臂,湿漉漉地抱住男人的肩膀。 “小心伤口。”游肆提醒。 “好的。”江律乖乖点头。 游肆亲了亲他的鼻尖,慢慢把人往玫瑰花瓣似的水里压。 …… 江律以为自己被关机了。 他睁开眼,自己已经到了客厅。眼前是客厅的天花板,没开灯,只有旁边微弱的阅读灯光。 身下软绵绵的,也很温暖,不像是地板。 被关机了吗,所以他才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就换了地方。 “醒了?”一旁传来声音。 江律撑起上半身,突然想起来,他没有被关机,他……好像睡着了。 他记得睡过去之前的事。 浴室里,高温,喘息,水声,身体,乳液,晃动的灯光,弥漫的雾气…… 奇异的感觉。 游肆穿着家居服,坐在地上,正趴在茶几上用电脑,看他醒了,就挪过来。 江律四处看,地上铺着很厚的被褥,简直像把床搬到这里来了。 他觉得身上很累,像是淋了雨没擦干,又在潮湿阴暗的仓库里放了一年,没人使用,也没有加润滑剂的锈机器。 “主人。”他喊了一声。 游肆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江律端起水杯,水温正好。 “芯片让谭文飞来拿了,他会接手,你不用担心。”游肆等他喝完水,揉了揉他的脑袋,“但下次不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东西了。” 江律自然而然地说,“是您的东西。” “我的也一样。没什么需要你那样去保护。” 江律望着男人的侧脸,慢慢爬近,然后抬起他的手臂,从底下钻进去,钻到他怀里。 游肆惊讶地看着他像个小狗一样钻过来,顺手去扯毯子。 雨后还是有些冷。 江律见他动作,自告奋勇,“我可以发热给您取暖,我可……” 游肆感觉到怀里的机器人温度升高了,然后一个没看好,就猛地僵住然后倒在他怀里。 “学会撒娇了?”游肆调侃他,却没得到反应,低头一看,惊诧:“操,没电了。” 把人整个儿抱起来,塞进充电舱里,游肆蹲在充电舱外,叹息不已。 游肆把充电舱搬到茶几边,自己刚刚搭好的地铺窝里,靠在他身边工作。 第57章 人类坏,主人更坏 江律充了一会儿电才有力气开机,但还是得待在充电舱里。 刚才无视了电量预警,才造成直接在主人怀里关机的惨状。 江律额头贴在充电舱的罩子上,看着坐在外面的男人。 游肆还在跟谭文飞远程连线,做芯片测试和展示研发技术。 谭文飞说客户好像挺满意的,但黄非还是有点从中作梗,想使绊子。 游肆侧头就看见露在透明防护罩上的眼睛,充电舱里很昏暗,看不清楚,只有指示灯微弱地一闪一闪。 他伸手摸了摸保护罩。 机器人就低头蹭蹭他的掌心,虽然隔着一层,但还是觉得很温馨。 “充满了出来一起吃饭。”游肆说。 江律点点头。 他的声音透过防护罩传来,有点听不清楚了:“芯片还好吗?” “很好,没有任何磨损,客户对效能也很满意。”游肆笑着逗他:“你功不可没,等我拿到钱了,想要什么奖励都可以提。” 江律瞥他一眼,一脸的惊讶:“您还能拿到钱吗?我还以为您在给谭先打白工呢。” 游肆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江律说得一点错都没有,他确实是在给谭文飞打白工。 “你倒是得寸进尺了。”游肆敲敲舱门。 江律一脸无辜:“不可以吗?” “可以啊。”游肆很是宽容。 他觉得这样的江律更鲜活一些,莫名让他想到曾经把他从别墅里再次买回来时,那会儿被灌满了黄色废料的小机器人也是这样,一句三呛。 到底是谁在喜欢会呛火、不听话的机器人啊。 哦,有一个人,谭文飞。 说起来也算是奇妙,当初就是因为要把江律弄回来,他才欠下谭文飞很多钱,需要给人当黑奴来还。现在居然也因为这事被自家机器人狠狠羞辱。 江律可能也是后知后觉理顺了这里面的逻辑,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不知好歹,便想解释,但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就只能隔着透明防护罩,和外面的男人大眼瞪小眼。 游肆装作被冒犯冷脸的样子,静静看着他。 第一次在机器人的脸上看到隐隐的尴尬和无措。 游肆忍不住笑起来。 “逗你的,没事,我不介意。” 江律这才松了一口气,顺便嘟囔了一句什么,游肆没听清。 “把你卖掉或者买回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怪不了任何人,包括你。”游肆说,“所以不用自责。” 江律坐在充电舱内,点点头,视线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笨机器人,视线跟随不知道关。 电很快就充满了,游肆以为要充很久,毕竟之前都是江律自己给自己充电,他不知道江律的电池容量到底怎么算的。 他只知道江律坐在充电舱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你之前在充电舱,都是干坐着吗?” 小小的舱里,也不会舒服吧。 江律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更多的时候会整理数据,或者成工作日志,大部分算力都用来做这个,毕竟我们不需要休息。” “那你的硬件软件的损耗怎么算,一直不休息的话,对机体也不好吧。” 江律其实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还是知道答案的,在工程师与设计师产他们这类机器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活得长久,所以一般来说最大损耗的情况下,机器人能被使用十年。 “才十年吗?”游肆有点意外。 江律却很平静,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语气平缓地说:“按照人类喜新厌旧的程度来看,十年是相当长的时间了,陪伴人类最久的手机,也最少五年会换一次,更何况机器人更新迭代速度更快,十年已经是工程师考虑过后延长的时间。” 第54章 游肆敲着键盘的手停顿,“那如果到了损毁期,你们会怎么样?” “返厂销毁,拆了看看有没有零件还能用,或者干脆改装成更低级的机器人,比如处理污水的或者是做一些人类不愿意做的工作的那种机器人。” 游肆扭头看他。 他其实听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但江律本人像是不关他事一样,说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游肆转身,敲了敲防护罩。 江律抬眸,像只猫一样凑过来。 游肆问:“如果以后不这样了,让你通过物能转化电能,再保证充足的休息,没必要全天候运行,你的寿命会不会长一点?” 江律眼中泛起新奇的光芒:“您在担心我的使用时限?” 看,他甚至不用“寿命”这个词。 他用“使用时限”。 游肆说“是”。 江律忍不住笑起来,其实他的笑容非常明朗温和,没有攻击性,甚至十分友好,但他说出的话却还是让游肆感到被挑衅。 他说:“您不必担心我,跟人类不同,我们的数据可以储存在云端,不会随着机体的衰败就死亡。” “你的意思是我寿命短容易死呗?”游肆忍不住发问。 江律但笑不语。 游肆:? 这机器人是真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也不否认一下。 虽然说的确实是事实! 机器人和人类,还真是说不上谁比谁更好。 机器人在理论意义上是可以永的,只要有足够的条件供他们储存数据,换一个设备导入运行,几乎可以完全延续上之前的机体性能,而人类不行,人类的寿命有限,机能还会随着年岁渐长而慢慢衰老。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活得久,感受到的、记住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机器人不会遗忘,他们会记住一切细枝末节的东西。 江律见着主人的脸色不对劲了,见好就收,从充电舱钻出来,凑到主人身边。 “主人,我的命理论上是无限的,但是只有在您身边,我的命才有意义,所以,您命的长度就等于我命的长度。”江律认真说着,而后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光芒,轻声说:“除非,您先不要我。” 游肆撑着脑袋:“嗯,也是呢,以后如果有更新的、更好的、更便捷的机器人管家,我……” 他看见机器人撇了撇嘴。 “我也不会要的。”游肆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刚刚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对吧?” 江律不说话。 游肆捏他的脸,江律低头咬住他的虎口,抬眸轻轻瞪他,但还是不说话。 虎口传来钝钝的疼痛,不太狠,但也足够让游肆明白这是江律不高兴的表现。 一不高兴就咬人,这个毛病…… 昨晚好像也有,但那会儿两人都沉迷其中,没人关注而已。 游肆问:“不高兴吗?” 江律松口:“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人类坏。” “哪里坏?” “贪心。” “哪里贪心?” 江律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来,好久,才小声说:“哪里都贪心。” 游肆无可奈何,“让你说一句不许有其他的机器人很难吗?” 江律皱眉,“就这样贪心。” 游肆没懂:“嗯?” 江律说:“明明知道我没有说这种话的权利,还故意这样说。” 游肆觉得他可能是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以说的,我没有把你当玩具。” “说不了。”江律扭头不看他:“违反机器人底层协议。机器人没有资格约束主人的任何行为,除非主人涉嫌危害其他人类的性命且不存在需要防卫的情境。” 游肆:“……” 原来是这么个没资格。 就像他从来都没办法主动和游肆发消息一样。 游肆挠了挠头,见他确实是不高兴了,还是需要哄一下。 “那我说吧。”游肆拉他的手臂,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我不会买其他机器人,哪怕是更好的,更新的,更便捷的。我只要你就够了,这样行不行呢?” 江律唇角微勾:“大概可以吧。” 游肆又说:“我记得家里有个手机闲置着,改天我去申请一下账户,你可以用手机打给我,或者打给任何人。这样总不违反规定了。” “大概不会吧。”江律说。 “这下总高兴了?”游肆真是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养机器人,真像是养孩子。 江律点点头,乖乖坐在他旁边给他倒茶。 游肆已经在查那个司机的底细,他本以为是黄非又在搞事,但后来很快就排除了,司机看似是有备而来的,车子和武器也都非常高级,不是黄非这种人有机会拿到。 那天要不是下雨,影响了视野和路径,才让不怕死的江律跑了,游肆也及时赶到,司机才收手离开。 江律以为他是冲着芯片来的,但游肆觉得不然。 这个芯片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好到那个地步,而且如果只要芯片,往坏处想,他完全可以让江律死机瘫痪,然后慢慢找,不可能给江律逃走的机会。 游肆有点担心那人就是冲着江律来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公司?”游肆问。 江律没明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有。” “什么事?”江律一秒认真,随时准备履行管家职能。 游肆也一本正经:“你独自在家我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可以让我安心。” 江律警觉又慎重的cpu卡顿了一下。 而后,点点头:“好。” 主人的命令,向来是要绝对服从的。 而且,江律低下头,抓着游肆的衣角把玩。 人类好像没那么坏。 人类好。 主人更好。 第58章 主人变成穷鬼了怎么办 谭文飞从游肆手上拿到了t-5和芯片,迅速做了展示,反响不错,好说歹说是拿到了下个阶段的投资。 但也有问题。 谭文飞几乎是求着游肆把他的t-5带回去,说家里有一个车载机器人发疯够受的了。 游肆笑他已经没有大小王了,机器人也可以爬到头上作威作福,到底谁是主人。 他跟谭文飞调侃的时候,坐在他位置上的江律远远看他一眼,然后轻轻翻白眼。 差点忘了。 他家里这位也是机器人。 谭文飞也探出头去看,俩人站在阳台抽烟,跟江律隔着挺远的距离。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谭文飞赞叹了句,“建模吗?什么参数发一下。” “不发。”游肆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提议。 江律的外形的确非常优越,挑不出错的、谁都会喜欢的那种长相,出厂后在默认模型的基础上做了调整,大概也是他的第一任主人杨延谨的手笔。 但至于是怎么调出这样的脸,游肆还真是不知道。 好在他可以问。 游肆回了公司,问江律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他抽烟的时候,江律好奇他的工作,就坐下替他。 游肆刚抽完一根烟,回来一看,江律已经把他的工作数量刷到了1000+,游肆赶紧关了系统,没让他再干。 江律茫然,还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我做得不对吗?” 他担心给游肆添麻烦。 游肆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往阳台推,“你做得很对,但有点太对了,所以你不能做了。” “为什么?做得对您不高兴吗?” “你现在产能是我的10倍不止,如果你准确率还高,那我们老板就知道这个岗位换个机器人来也是一样的干,把我开除了怎么办。” 江律“啊”了一声,十分抱歉,“对不起……” 他还真没想到,原本是帮主人的忙,会有这样的后果。 游肆见他呆呆的样子很好玩,忍不住继续逗他,“如果我被开除了,房租也付不起,流落街头,到时候饭都吃不起……” 江律越听越皱眉,眼里都是担忧之情,但还是毫不犹豫,“那我也跟着您。” 游肆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 “好好好,你跟着我,我也尽力好好工作,至少不让我们住桥洞,怎么样?” 江律这才咧嘴笑起来,“嗯。” 谭文飞看着面前两人互动模式,嘴巴都快啧干了,一脸的怜爱,“可怜的小机器人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中。” 江律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下意识看向游肆,主人脸上也没有不满的情绪,所以这位先应该是朋友,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江律对于主人之外的人,一直都没什么算力分配去计算太多。 那些人都不重要。 谭文飞把烟掐了,问,“你的外形是谁设计出来的,设计得很好。” 第55章 江律看了一眼游肆,主人点了点头,他才说:“是一个设计团队,综合了人类心理学的理念,设计出了最符合人类审美的默认外表,具体给到每一个买家手上的机器人,还会根据买家的个性化进行调整,确保每一个机器人都完全符合买家的要求。” “你调的?你还说你不知道。”谭文飞用手肘推了游肆一把。 “我真不知道。”游肆说的是实话,“你的外形是杨延谨调的吧。” 江律点头,又摇头,“实际上,是杨先授权给我读取了您和他之间的公开信息记录,让我识别您可能会喜欢的外形,加以算法预测,才形成最终的样子。” 话音刚落,游肆把烟灭了,暗暗骂了一句。 江律立刻靠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搂住他的手臂作为安抚。 游肆摇头,“没事,就觉得nex都算法也太厉害了,猜的这么准……” 江律眨眨眼,握住他的手,“不是nex的算法,是您的功劳,才让我变成今天的我。” 他这话说得相当隐晦,挑不出错,因为他也并不知道谭文飞是否是可以信任的人,不能直接提及,但这句话一方面可以解读为是游肆与他的日常相处把他变成现在的他,也可以理解为是游肆的恒星算法的功劳,而并非nex。 游肆倒确实佩服这个小机器人的世故和谨慎。 谭文飞对江律还挺好奇的,想上手扒拉他的指示灯,被游肆拦下来了。 虽然他没有恶意,也的确是太好奇了,莽撞个性,但游肆眼见着他伸手要摸江律的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伸出去拦了。 “小气。”谭文飞嘘他。 江律也非常克制地退了一步,与谭文飞拉开距离,一副势要站在主人身后给他撑腰的模样。 谭文飞觉得可能是待久了,机器人也会学着主人的性子,开始装了。 他觉得可惜,但也太无趣了,便转了话头,“上次那事儿,查出来没?谁干的。” 游肆摇摇头,表情也慢慢沉了,“我拜托朋友追踪了那个车牌号,但是套牌的,司机本人也没能留下什么痕迹。” 那会儿江律五感尽失,完全没能留下任何录像,只能依靠之前的片段判断。 但江律当时也在关注游肆的事,没怎么看过驾驶座,只有几个侧脸的剪影,耶难辨其身份。 江律那时还有点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工作。 游肆马上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但这次没用指令,他记得江律说过不喜欢思考的时候被强行打断。 谭文飞皱起眉头,“我当时还以为是冲着芯片来的,当时跟我们竞标的还有一家科技公司,但后来因为我先缠着对方缠了好久,他们把资金投给我们了。” 这一点游肆倒是真的认同。 谭文飞缠人的功夫不浅,谁来了都得被他缠几天,耳朵磨起茧了,加上东西也不错,拿到钱也是意料之中。 但江律把芯片保护得很好,所以这个猜想也不攻自破。 谭文飞还挺担心他的。 游肆这几天都把江律带在身边,虽说要真有什么事靠游肆的肉体凡胎肯定没大用,但聊于无。 游肆手机响起来。 他以为是杨延谨的电话,来说调查结果的,走到消防通道另一侧听电话。 的确是杨延谨的电话,但不是这件事。 “我很早之前把你的履历交给了一个认识的人,让他有机会帮我留意。”杨延谨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也情绪激动,“他今天给我答复了,说可以接受你过去代理工程师。” “什么?”游肆差点都忘记了这回事,“什么公司?” “资料发你了,他们跟nex有点说不清楚的纠葛,估计也觉得nex品行不行,但他们的要求是你的数字通行证提到至少4.5分,你现在是4.3,权限不够。” 一般无犯罪记录的人默认5分,他有过入狱,但由于是经济犯罪,又在服刑期间、之后表现良好,所以保底4分,根据审查时限慢慢提回到5分。 “需要我做什么?”游肆低声问。 杨延谨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再帮你担保一次,如果你能顺利入职,表现不错的话,在高分圈层里你的提升也会很快。” “不行,你有风险。”游肆毫不犹豫拒绝了。 已经让杨延谨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的确不想再让他承担风险。 游肆想到什么,问,“如果……我能提供最近的科技融资记录证明,会有帮助吗?” “帮助很大。”杨延谨肯定地说,而后有些意外,“你在做项目?” 游肆不想瞒他,“在帮朋友干活,他跟对方说明了情况,一切都是在透明监管下进行的。” “那可以,挺好的。”杨延谨答应爽快,而后补充了一句,“你有别的朋友了。” “喂。”游肆喊住他。 “开玩笑的。”杨延谨见好就收,“你心里有数就行,具体资料我发给你。” “嗯,谢了。” “小游。” “嗯?” 杨延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游肆只听见电话那头杂音一阵,最后也只是匆匆道别。 “没什么,挺为你高兴的。”杨延谨道了个别,“我还有点忙,先挂了。” 游肆回了阳台,谭文飞也很关心,“查出来了?” 游肆摇摇头,说,“我有一个新工作机会。” “驳回。”谭文飞顿时尖叫起来,好像游肆做了天大的背叛他的事儿似的:“谁给你的工作机会把他身份证给我我一刀砍死他!” 江律瞬间检测到面前这个男人声调提高血压上升而且脸色也不好看了,识别为危险信号,下意思挡在了游肆面前,进入防备状态。 游肆不禁勾唇,单手环着他的腰,把面前一堵牢牢的“墙壁”抱到一边。 “你放心,我还欠着你的钱,你的事优先级更高。”游肆很诚恳,“而且我也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的通行证分值不够,这份合作证明刚好能把我的分提上去。” 谭文飞一听这话就被哄好了,翘着尾巴抬着下巴,“那当然,跟我混怎么可能亏待你,我可是跟你说清楚了啊,以后不管什么机会,你都得以我为先,我先来的,我们的项目你得放心上……” 游肆听他唠叨,表面上嗯嗯好的,实际心思已经飘走了。 他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曾经一夜之间失去的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回来。 他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小机器人抬眸看他,而后陷入沉思。 第59章 人类与机器人的结婚办法 游肆在工作室里加班加点好几天,又跟着谭文飞四处应酬。 谭文飞是真的把他的事儿放在心上,虽然表现得咋咋呼呼的,好像他只要敢走自己就会跳楼,但他也看得比谁都重要。 游肆的通行证分数很快就提升到了4.5。 他捏着卡面,指纹在中心下方识别,淡金色的光芒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给出了4.5的数字,游肆微微敛眸,夜色下,眼底的疲惫藏不住,但也觉得值得。 谭文飞抱着冰镇啤酒跑过来,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零食的江律。 游肆抬头,从敞开的车后备箱跳下来,接过江律手里的东西。 谭文飞嘘他,“机器人又感觉不到累,干嘛护成这样?” 游肆淡淡反驳:“机器人也感觉不到失望,你为什么不敢把t-5放在家里,怕你的车载机器人怕成这样?” “谁怕他了?”谭文飞苍白无力地反驳,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干巴巴瞪他。 游肆见好就收,没有太让他难堪。 谭文飞最近把车载机器人禁用了,一直都是手动开车,他车技没有那么好,又贪恋曾经一切全权交给机器人时候的风驰电掣和平稳,手动开车时也追求速度,导致剐蹭多次,还差点出意外。 游肆知道不对劲,但他也没有拆穿谭文飞的不对劲。 谭文飞把冰镇啤酒桶甩到后备箱里,桶壁上的水珠震下来,游肆皱眉提醒了一句轻点,他才悻悻地“哦”了一声。 “都买了些什么?”游肆拉开江律提着的袋子,看了两眼,里面都是些小零食,有些一眼就能看出是谭文飞塞进来的,有些则是江律买给游肆的。 江律也低头看去,手在袋子里找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见这个饼干的包装很漂亮,想买下来。” 说完,他还抬头看向游肆。 游肆笑着说:“没事,反正是谭文飞出钱。” 半个身子钻在后备箱里的人扭头爬出来,“喂,我听得见!” 江律也笑起来。 游肆侧头注视他的侧脸,江律鼻梁很好看,眼睛眯起来笑时,像是盛着晚星。 他挑中的零食是樱花口味的,其实游肆觉得这种口味多少有点难以言喻,像是花,又不像是花。 不过看江律的样子,似乎很是期待,对于一个几乎什么都没吃过的小机器人来说,的确什么都是新鲜的。 第56章 把零食都倒出来,三个人坐在车后备箱里,面前是城市夜色下的河流,波光粼粼,但其实已经分不清是水的颜色还是上游工业排放废水后进行处理时的药剂的颜色了。 江律的视线被他手里的通行证吸引。 “有了这个,您是不是就有更好的机会了?” 游肆用指纹打开通行证,递给他玩。 谭文飞拆开啤酒,“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也没听说过。” “你去犯个法,拘留几天,你也有这个证了。” 谭文飞不高兴他这个时候还想着呛声,但游肆说的确实也就是实话,一般人默认分数在4.5以上,所以也没有人手一张通行证的必要了。 江律轻轻抚摸手里的物件,然后抬起头,说:“不管您多少分,我都留在您身边。” 这句话有点傻,甚至有点公式化,就像是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劣质机器人,只会说系统预设的话。 但游肆看见他眼里的光了,江律跟那些机器人是不一样的。 游肆忍不住笑了:“你想得美,我要是掉到了3分一下,那就是重点监视对象,会被剥夺很多权利,其中一条就是不能合法持有机器人,也不能使用任何带有智能算法的工具。” 这也是实话,并非游肆在吓唬他。 但江律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而后,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十分认真地蹙眉,对男人说:“那您要好好注意了,千万不要让分数掉到3以下。” 游肆笑个不停,江律有点茫然,扯扯他的袖子问他在笑什么,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但游肆不说,只是笑。 小机器人更加一头雾水。 谭文飞把零食拆开,说:“3分以下也不容易吧,而且我刚刚搜了,分数维稳很容易,你要是实在担心,找个人结婚就行了。” 他话说得随意,边说边看手机,给游肆看新规。 游肆倒是对此一无所知,闻言只是不解,为什么找人结婚能维稳分数。 “因为单身更容易犯罪了,更别提你跟家里人关系还那么差,你要是打算做点什么,都没人牵制得住你,你就谢天谢地上一份工作算是体面吧,你要是没学历没工作,更危险……”谭文飞咬着薯片,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这些他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东西。 游肆陷入思考。 江律把那张小小的通行证卡片放在手里把玩,而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他说话,“现在好像还没有人类和机器人结婚的法规。” 谭文飞被呛到疯狂咳嗽:“你说啥?!” 游肆也觉得有意思,看小机器人认真思考的样子,他肯定是在智库里搜索过,小机器人算力那么强大,搜索一条法规不用1秒,沉默那么久才说话,估计是真的cpu苦恼到烧掉。 “谁说要跟机器人结婚了?”游肆轻描淡写。 江律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扭头看向江面的波浪。 “哦。” 眼见着这人不开心了,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游肆其实可以听见他胸腔的运行器速度变快,然后变慢了。 游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江律的工程设计出来心跳模拟,哪些是基础的零件运转声。 那次意外差点让江律报废,游肆把他抱在怀里,完全听不见他的心跳声,却有另一道声音难以忽视。 游肆仔细地捕捉那道声音,凭着声音判断江律是不是快死掉。 他以为是江律受伤太重,导致内部零件开放性裸露,可后来将他修好,那道运行的声音却没有消失。 可能是一个小bug,但无伤大雅。 “不高兴了?”游肆稍微坐近了点。 江律的视线仍然落在江面上,缓缓眨眼,一脸的平静。 “先,您可能搞错了,我是机器人,机器人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江律这才缓缓扭头看他,语气平静:“您可能是把自己的情绪投射到了我身上,简单来讲,您不能指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这话一说出来,游肆先是愣住,而后明白他是真的气了。 故意说这种话来刺激他。 游肆曾经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不够智能呢个,不够人性化,游肆起过逗弄的心思,江律还是笨笨的,游肆就有点气。 江律这么聪明,如今有开发了恒星算法的隐藏代码,不可能不知道游肆的喜恶。 他也是故意说这些话的。 游肆体会到他的阴阳怪气和刻薄,头一回觉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刺痛感。 他拆开那包樱花味的零食,递到小机器人嘴边。 “赔礼道歉。”他说。 江律顺着台阶下了,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味道怎么样?”游肆问,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瞬间五官扭曲:“好怪。” 江律不知道什么是怪,他只能说:“有点酸甜,还有粉粉的口感,我觉得不错。” 剩下的零食当然是江律专享。 “先。” “嗯?” 江律捏着零食袋子,问:“以后如果您结婚了,会把我收进阁楼里吗?” 游肆开酒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你想进阁楼?” 江律说:“对。” “为什么?” “您问我为什么?”江律似乎对他的问题很不解,他反问道:“到时候把我收起来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难道您还希望我继续照顾您,做您的管家?” 游肆哑口无言。 江律斜了他一眼:“人类真贪心。” 江律吃完零食,想下河堤转转,游肆没办法,只好把人拉住,好好解释,“刚刚都是开玩笑,我不可能仅仅因为保持通行证分数就结婚的。” 江律点点头,但脸上平淡如水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似乎对他的答案没有完全满意。 游肆继续说:“而且我觉得法律法规不完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我很擅长犯法,我可能是第一次结婚但我绝不是第一次犯法。” 江律终于笑了:“那您就不怕到时候通行分数又掉吗?” 游肆思考着:“结婚可以加分数,所以,加加减减的,最后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别吧。” 江律盯着他,片刻,才说:“人类真狡猾。” 贪心又狡猾。 机器人还没办法。 江律拿起一瓶酒,“我可以喝这个吗?” “只要你喜欢。” “只要我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吗?”江律一边打开酒瓶,一边问。 “当然。只要不犯法。”游肆说,“那是我的专利。” “那我不喜欢住阁楼,您也不会把我收进阁楼?”江律继续问。 “当然。”游肆说,“而且阁楼里住两个人也太挤了。” 机器人胸口的运行器声音慢慢增大,像轻轻呼啸的晚风。 他站起来,朝游肆伸出手,“先,我想和您一起散步,您愿意吗?” “现在就想骗我说那三个字吗?”游肆戏谑,“不想留到更神圣的时刻吗?” 江律摇头:“不懂你们人类的仪式感。” 但眼里分明是笑意。 游肆妥协,把手伸过去,“好,我愿意。” 第60章 想给您的贺礼 游肆的通行证分数在最后的截止日期之前,提到了4.5分。 原本还差0.02,谭文飞脑子一抽,给他担保了3个点的借款,补上了这个空缺。 游肆愣住,骂他缺心眼,居然给他这种灰色身份的人做担保。 “反正你本来就欠我钱!”谭文飞缩着脖子,跟他犟,其实他后来也有点后悔了,但想着这人是游肆,又觉得没什么。 他高低不会跑。 谭文飞挺相信他的,但是还是扣下了游肆的身份证等一系列证件,说要当个保障。 游肆面无表情:“要不要我不穿衣服举着身份证给你录个视频?” 这话本来也是嘲讽他的,一旁的江律却当了真,马上阻拦。 “不可以。”江律一把拦住,“这样很不好,您别答应。” 谭文飞差点被这个小铁皮一肘顶出三里地,捂着被怼到的手臂痛呼。 江律也没想到自己失手把他弄疼了,顿时僵住。 按理说机器人绝对不能伤害人类,他刚刚只是担心主人,没想过要伤害其他人。 “没事,别紧张。”游肆一边护着自家机器人,一边拉过他的手臂检查,一点事儿没有,就又扔开了。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游肆说。 谭文飞不忿:“就你那个破身份,能去哪儿吃饭,下次我定地方,你付钱。” “可以。” 通行分上了4.5之后,游肆马上提交了简历竞聘,杨延谨给他开了一个内推通道,也省得他和其他人竞争麻烦。 分数更新同步到云端有一定的时间延迟,三个人就坐在地上等。 游肆的公寓铺了地毯,主要是他和江律很喜欢坐在这儿看电影。 第57章 江律喜欢看电影,游肆问为什么,他说觉得很有意思,他能从智库里搜到大部分电影的梗概,但真正亲眼看、亲耳听,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喜欢和您一起看电影。”江律说。 扭头看去,电影的光打在机器人脸上,光影分割十分赏心悦目。 机器人总是直白的,他不懂得人类的委婉和忸怩。 “那以后就一起看电影。”游肆这样回答他。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收到旁边,腾出大块空地,游肆买了更大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客厅。 他们的小天地。 现在躺三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谭文飞被挤到最角落里,半个身子都快躺地上了,小声嘟囔:“真的不挤吗……有人在为你们负重前行的事儿提都不提……” 江律很贴心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给他腾出地方,游肆伸手把小机器人揽到身边。 三个人盯着手机,画面非常诡异。 突然,手机亮起,而后是振动声,连带着茶几上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快看!”谭文飞一把弹起来,比谁都兴奋,手里的薯片差点抖飞。 游肆拿起手机解锁,屏息凝神等着消息加载出来。 见他许久没有说话,江律小声问:“情况怎么样?对面怎么说?” 谭文飞先吓坏了,但还是强撑着平静的样子,转过来宽慰他:“没事儿,这些科技公司都一个样,清高得不得了,大不了你再跟我多上几个项目,迟早能混得更好。” 游肆熄灭手机,声音反而平静:“我拿到试用机会了,下个月入职。” 整个屋子寂静无声。 下一秒,怀里一沉。 游肆望着怀里的脑袋,唇角微勾。 小机器人抬头,眼睛都发光一样亮亮的:“恭喜您!” 谭文飞刚刚还在骂那家公司,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欢呼不已。 欢呼完了还要瞬间收住,警告他不可以有了新工作就忘了跟自己的项目合作。 “你是我的债主,放心吧,我还要给你白干活十年。”游肆说。 江律愣住:“那么久吗?” “没有,开玩笑的。”游肆无可奈何。 “噢。”江律这才放下心来,思考了一下,又扭头看向谭文飞,微微颔首:“谢谢谭先当时愿意出手相助。” 谭文飞被哄得有点飘飘然,一秃噜嘴就说出来:“那会儿我还真以为这家伙要买什么情趣玩具回去,还吓了一跳,哈哈……” 话音落下,气氛就有点不对了。 谭文飞敏锐地察觉到,开始移开视线喝可乐。 游肆把这个机器人卖来卖去,左手倒右手出差价做慈善的事儿,他还差点忘了。 江律的眼神也有点低沉下去。 时间已经很晚,谭文飞要回去他们也不放心,收拾了一下客房让他住下。 反正,江律现在和游肆住在主卧。 游肆洗完澡,走进房间,就看见他站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黑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肆没有打扰他的出神,反而放轻动作,关上门,走过去。 江律没回头,也没有在窗户上看他的倒影,视线落在远处蓬勃发展的夜晚都市上,那里灯红酒绿,绚烂的灯光从这里也能在建筑的夹缝中窥见一斑。 “他们像沙丁鱼一样,从这个罐子口涌入又涌出。” 游肆走近了些,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还没等靠近,江律就转身,顺便拉上了窗帘。 游肆步伐顿了顿,低声问:“不高兴吗?” 江律摇头:“城市建设就是这样的,总有人身不由己,才能保证发展。” 游肆一愣,而后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刚才谭工说的事儿。” 旧事重提,总不会太好受。 江律说:“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困惑而已。” “困惑什么?” “困惑您为什么会选择如此婉转的方式,拿回装配了恒星算法的机器人。”江律说得没什么起伏:“按照理论来讲,您完全可以买一台二手机器人,重新装配恒星算法,肯定要比把我从拍卖场上买下来要便宜。”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nex的机器人,我不可能再买到其他nex的产品了。” 江律对他坦诚得有些残忍的回答忍俊不禁,反而笑出来了:“还有,我是最新款,有价无市,对么?” “对,”游肆承认了:“你这一款也已经全部不出售,所以你算是绝版。” “那我很珍贵?”江律歪着脑袋靠近,微微抬头,注视他的眼睛。 男人垂眸,眼睫的阴影投到瞳孔中,反而显得眸中的波澜更加深不可查。 “很珍贵。” 江律得到答复,眼睛里的笑意更加明显。 他靠近很多,亲了一下男人的唇角。 “刚才想这样恭喜您,但有外人在场,只能抱一下。” 游肆揉揉他的脑袋:“谢谢,我很喜欢这个贺礼。” 江律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动作,在他掌心蹭了蹭,像个小动物一样。 游肆凝视着他,忍不住说:“你知道吗,这也是恒星算法测试的内容之一。” “嗯?” “就像这样。”游肆将手掌悬空在他脑袋上方,将触未触的距离。 江律原本还没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脑袋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和——服从。 他微微抬头,将额头凑到男人掌下,然后低头,便缱绻地蹭过去。 “就像这样。”游肆重复了一遍。 江律缓缓眨眼,“可是,那你该怎么确认,我现在的亲近是自我意识使然,还是代码运作的结果?” 游肆收回手:“我没办法确定,你有什么提议?” “真狡猾。”江律眯眼,而后似乎有些嘲笑的戏谑:“看来,我帮这位智能工程师找到了一个bug?” “对。”游肆坦然接受:“那你帮我修吗?” “我修不了。”江律很直接地说,“因为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代码的bug,这是人心里的bug。” “怎么说?” “因为究竟是真心还是代码都不重要,人类与机器人的区别也并不在此,人类之间尚且有虚情假意,假如我只是因为代码而与您亲近,您更该感到安心才对,毕竟人心难测,但代码永远不会背叛您。” “是么?”游肆安安静静听着他的言论,而后问:“我是安心了,那你呢?” 江律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放到自己头上。 杨延谨听说了他已经拿到内测的试用机会,长舒一口气,向来沉稳的人也不由得情绪外放表示祝贺。 “改天请你吃饭,还有之前的一些朋友也都……这个机会还是他们引荐……,花了不少功夫,也得当面感谢一下……” 游肆听他说话,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曾经他以为杨延谨真的背叛了他,虽说不如直接背叛那么严重,但在他被冤枉的时候,杨延谨都没有站出来帮他,他的确心有不满。 但杨延谨这段时间对他的帮助他也都看在眼里,不可否认。 游肆站在露台,抽了最后一根烟,然后轻车熟路地从房顶的隔栏翻过去,下楼找老板谈离职的事儿。 老板还很舍不得他,觉得他做事很认真,精准又细心。 但其实游肆没说,他第二个月就写了一个辅助程序,帮助他完成工作,他的工作后来都是人在工位上,召唤机魂帮他完成的。 要不然他怎么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搞这搞那。 游肆当然没说,也不打算说,但还是把程序交给谭文飞了,让他自己运行一下,也免得招人。 “这样也行,我觉得我也不想要另一个傻子助理了。”谭文飞说。 他一直说这个工作是傻子工作,所以招来的工程助理也是傻子助理。 游肆:“我谢谢你啊。” 谭文飞粲然一笑:“不客气。” 游肆:“……” 离职手续很快通过,老板也不错的,给他多写了几行介绍,虽然说这种小地方的老板介绍信基本等于没用,但起码也是心意。 游肆提前下班了,太阳还没落山,空气质量很好。 夕阳照进来,他看见等在门口的人,似乎因为等了挺久,开始研究墙壁上的苔藓。 “江律。”游肆喊了一声。 盯着苔藓发呆的人扭头,看见他走出来,便笑了,走到他身边。 “先,回家。” 第61章 我的造世主 游肆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曾经的老朋友了。 杨延谨得知他成功拿到工作机会,还在面试里表现出色,很高兴,说想帮他庆祝。 那些看似熟悉的面孔,又好像早就淡忘了,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游肆才想起来曾经跟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 第58章 有些人在他入狱的时候帮忙前后打点,但最终也因为能力太小而没有任何帮助。 他们有些出了国,有些一直记挂着游肆,在他出狱之后发过消息,但那时游肆太消沉,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抵触,对曾经站在一起的朋友也心有落差,回绝了所有的好意,渐渐失去联系。 “赶紧开门吧,重死了。”杨延谨拎着手上的酒,笑着催促。 游肆一边找钥匙开门,身后的机器人上前一步,从几个男人手里接过酒和一些菜。 果然很沉。 他们今天是想住这儿吗? “不用,自己来就好。”其中一个带着头带的男人推辞了一下。 杨延谨说:“服务型机器人。” “不是人啊?”那人心直口快。 游肆佯装愠怒:“说话客气点,他是我的家人。” 杨延谨眉梢微挑。 发带男手里的酒提过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眼神还好奇地在江律脸上打量。 主人已经帮他出了头,剩下的白脸就该江律来唱了。 这是他从《人类的为人处世办法》这本书里学到的。 “没关系,我的疲劳阈值比人类高很多,我来提就好。”江律温和地说着,很有礼貌地打了圆场。 几个人进了门禁,坐电梯上楼。 发带男的眼神还是追着江律走。 “真是机器人啊?”他小声问杨延谨,但实际上声音大得整个轿厢都听得见。 还有忍笑的声音。 没等杨延谨解释,游肆接话:“是机器人,我拆过,他肚子里只有合金和缆线,没有血管和器官。” “长得太拟人了吧。”发带男惊叹不已,还想伸手摸一摸江律的脸。 游肆抬手拦下:“还是别了吧。” 江律挪了两下位置,走到游肆身后,语气依然是礼貌的:“不好意思,只有机体法定意义上的主人可以触摸,您有其他需要我可以帮您。” 话说得客气,本本分分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语音助手。 屋子里也挺冷清,平时他要出门,没人在家,江律则会跟在他身边。 家里除了客厅地毯上有毯子和抱枕,其他地方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游肆问过江律,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让他再局限于家政服务,太委屈他了。 江律想了很久,还是摇头,说跟在先身边就好。 “你平时睡这儿啊?”朋友看着客厅的地铺。 “偶尔。”游肆简单作答,没有多说,走过去整理。 “先,我来吧。”江律轻手轻脚将酒和菜放到桌上,又走来帮忙。 今天起床后,地铺还没收拾,毕竟游肆也没想到这群不速之客。 朋友看着地上两个枕头,打趣道,“有嫂子了吗?” 游肆拿起枕头拍了拍,放到沙发上,反正也是抱枕来的,“嗯。” 见他真的应和了,几个人起哄着八卦。 “还真有,谁啊,我们认识吗?” 游肆思考片刻,点头,“认识。” 朋友顿时震惊,“还真认识?什么时候认识的。” 游肆继续说,“就刚认识吧。” 看着几个人头脑风暴猜来猜去,杨延谨实在是忍不住,手肘推了游肆一下,“行了,别逗他们。” 把地铺清理好,搬到卧室去,几个人早就把食品袋里的饭菜拿出来,酒也打开。 “有冰吗你这儿?冰桶冰块都行,这酒都被捂热了。” 游肆不记得了,江律起身,“有,我去找。” “有没有多的筷子?” “有的。” 江律好像记住了这个公寓里的每一个细节,应和着每一个人的需求,一一满足,尽职尽责。 “真好啊,这种机器人看着很舒服,也好用。” 游肆把酒瓶递给他,“是。” “多少钱呢?我也想买一个。”他继续说。 游肆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杨延谨。 杨延谨喝了一口酒,“买不到了,我找人拿的。” “为啥买不到?哦我想起来了,年初好像出了法案,限制机器人外形过度拟人设计是吧……” “嗯。” “那游哥还把这机器人藏家里,不怕被说私藏违禁品再进局子吗哈哈哈哈哈……” 一句有口无心的玩笑话,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去。 游肆突然说,“那还行,反正里面规矩我都懂,回去跟回家一样。” 杨延连忙接话打圆场,“那不行,到时候要是没收你的财产,把江律带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你还是遵纪守法吧。” 游肆笑了笑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回来了。 几个人从大学时候聊到现在,又聊到各自的活。 游肆这才知道,他不在但这几年,大家的活也天翻地覆地变化。 聊上头了声音越来越大,江律就会提醒几句收敛点,免得其他住客投诉到物业,还是游肆被找麻烦。 其他时候,江律都在客厅和厨房里忙。 事情并不多,洗个杯子、倒杯水、准备一些柠檬之类。 但这里人类太多,气场太杂,而且主人和朋友聊得很开心,也不是他可以插手的场合。 主人需要他来维护这场聚会的正常运转,他发挥自己的作用就好。 客厅有人喝多了,想要点茶,自然也是江律去准备。 端着茶出来,轻轻放到桌上,江律又看了看歪倒在沙发上的人,看他扭了两下没起来,就主动端起茶递到他手上。 “什么酒劲这么大……” 沙发上的人歪了几下,撑起来,就着江律的手喝茶。 或许确实有些醉,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江律怀里,还握着他的手腕,喝完了一杯茶。 江律很尽责,把他安顿在沙发上靠好,才拿着茶杯去洗。 “他没事吧?”游肆问。 “没事,他就这样,喝了就睡。”杨延谨看了一下酒的度数,“问题不大,看他等会儿有呼吸没,有的话就没问题,没的话送呼吸科去。” “呼吸科谢谢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探他呼吸,这人一歪,鼾声如雷,大家才放下心来。 游肆在喧闹中起身,去了厨房。 江律洗完杯子,放进消毒柜里,正想着去收一下外面的盘子,一转身,撞到一个人。 刚刚他太专注了,一直在想事,竟然就这么忽视掉了男人靠近的信号。 实在是不应该。 “先,您有什么需要吗?”江律先是探头看了一下他身后的客厅,然后才温声问,“您叫一下我就行。” 游肆没回答,反手关上厨房的门。 江律凝视他的眼睛,感觉到瞳孔似乎不太对,他又扫描了一下理指标,先似乎是喝醉了,血压在上升,心跳也在加快,情绪不太好。 “您喝了多少酒?我帮您泡一杯解酒茶……” 江律转身正要拿杯子,被抵在了岛台边。 “你人不错啊,还抱着喂水喝。” 声音轻描淡写地落下,很淡很冷,听不出情绪,男人的声音和他异样的理指标大相径庭。 江律轻轻放下杯子,努力去辨别他现在的需求。 “我担心那位先半躺着喝水容易呛到,而且他喝醉了,不扶一下的话,水杯可能会打翻在您的沙发上。” “嗯。” 游肆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紧盯着机器人的黑眸又深邃不可辨别。 江律觉得他好像并没有完全满意。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解释也解释了,难道是……喝醉之后莫名的情绪起伏?江律记得智库里有关于酒精如何麻痹人的神经导致判断力下降,大多数酒后驾车出事故也是…… “江律。” 江律脑子里的思绪瞬间清空,眼里只剩下面前的人。 “我在。” 游肆双手撑着岛台,几乎要把他逼到绝境。 身后的灯闪了闪,熄灭的瞬间里,江律甚至都看不见他的脸色。 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游肆不开心。 游肆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抚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我知道你是服务性机器人,说到底也只是个机器,你的代码焊死了,不可能拒绝为人类服务。”游肆低声开口。 江律听着他陈述事实的话,听到前面那句,还有些不满,后面又觉得他似乎有话没说完。 江律安安静静地听。 游肆抬头,眼眸在灯光下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是其他人买走你,是不是也可以随意支配你,你也会这样服从他。” 江律正想点头,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顿悟一般窜进脑海。 “您在吃醋吗?” “是。” 坦诚又干脆。 让机器人差点没反应过来。 “作为机器人,谁将我买走,谁激活我输入指令,我就会服从谁,直到我的使用期限走到尽头。”江律说着,看着男人越来越阴的脸色,又说道,“可是,您是唯一那个会让我有想法的人,而不是算法运算的结果。” 第59章 江律郑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如果您不高兴,那我以后不会主动为任何其他命体提供服务。” 游肆脸色变了变。 “你说得对,代码焊死了三大定律,我不可能拒绝人类的合理要求,但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办法。”江律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得的狡黠,悄然靠近他耳边:“我相信我的造世主能找到与机械本能对抗的办法。” 第62章 坏机器人引诱人类 江律不介意游肆对他进行这样那样的实验,让他绕过三大定律的监管,更自由地行驶自我意识。 但, “你知道这是高度违法的对吧?”游肆戏谑地看着他,“三大定律就像是车子的刹车,让我绕开它,无异于判我危险驾驶罪了。” “那您想不想为我违法呢?”江律歪着脑袋看他。 游肆理直气壮:“想啊。” “那大少爷可真难伺候。”江律斜他一眼,好像还翻了个白眼:“既要又要的,既想把我据为己有,又不想承担任何风险,这可怎么办?” 游肆眼里笑意渐深。 江律状似不经意地说:“那只好我担风险了,既然人类被明令禁止不得私自清洗掉三大定律的代码,那您教我应该如何操作,我自己来,这总可以了?” “诱导人类犯罪,你该罪加一等。”游肆指腹抚过他的嘴唇,虽然说着罪加一等的话,但完全看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 江律侧头吻他掌心:“那如果诱导人类做其他的事,能不能放过我呢?” “晚点吧,这里有人。”游肆低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都是说不出的沉闷。 “明白。”江律笑着抱住他的腰,轻抚他的背。 “你饿不饿,要不要充电?”游肆想起他也是忙了一天,晚上又要应付临时的聚餐。 “低电量提醒的时候,我会自己去充电舱的,您不用担心。”江律向他保证。 “辛苦你了。”游肆心里熨帖,吻了吻他的唇角。 “您出去继续和朋友玩吧,我等会儿端点果茶出去。” “我的那杯你也要尝一口。”游肆说。 “怕我下毒吗?”江律开玩笑。 “是啊,毕竟会引诱人类的机器人,背地里会做多少坏事都不一定。” 客厅里的声音大了些,好像在问游肆厨房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律推着他出去,快速在他耳边说了。 游肆睁了睁眼,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觉得机器人的大脑太发达也不是好事。 吸收了那么多数据,几乎没有他不懂的东西,他实在是明白怎么撩拨人的同时还装作很无辜。 “晚一点再教训你。”游肆捏着眉心叹息。 江律眨眼:“我等着。” 客厅的聚会也差不多到了尾声,杨延谨见他出来,问了句厨房是不是需要帮忙。 游肆摇头:“没事,他打果茶不知道每个人的口味。” 杨延谨摸出一根烟,递给他,“去阳台?” 游肆也觉得闷了,对面俩人靠在一起,大喇喇靠在沙发上打游戏,剩下的一个已经困了,倒在靠枕上睡觉。 他撑起身躯,跟杨延谨一起去了阳台。 刚点上烟,杨延谨说:“我刚收到消息了,他们查出了一点那辆车的信息。” 游肆夹烟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指尖轻点在上。 “查到什么了?” “可能跟nex有关。”杨延谨只能言尽于此,因为他只能查到这么多,剩下的都藏得很深,这也只是推测出来的结果。 “那个司机没有前科,背景很干净,也没有任何纠纷,跟你更是搭不上关系。”杨延谨眉头皱着,声音渐渐凝重:“我的人一直查到了他8年前的一比交易记录,推测出对面的母账号可能是nex的。” 游肆也有些意外这个调查结果,他不明白为什么nex要大费周章来纠缠一个已经被辞退很久的人,除非…… 江律。 江律是nex的机器人,哪怕现在这一批样机已经全面暂停研发了,但nex的作风,也很想是会纠缠到底。 可江律同一批产的样机也不少,为什么要这样关注其中一个呢。 游肆觉得很烦躁,倘若nex对他不利,那他无所谓,他的活早就不会更差了。 但涉及到江律,他就不想敷衍了事。 “那个司机后来不见踪影了,可能他们觉得江律记录了他的个人信息,所以作为棋子舍弃了。” 游肆沉默很久,才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恒星算法的事,代码暗段……” 杨延谨捏着烟,凝视着银灰色的烟雾,又看着夜风将其吹散。 “如果他们发现了,情况要比现在复杂很多。”杨延谨思考了一会儿,“你当初的算法,有多少是公开可复用的?” “不到70%。”游肆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自信:“剩下的30%通过各种手段加密了,而且并不在同一处察觉编译,察觉分散的。” 游肆当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让这份算法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就算不慎泄露,如果没办法激活代码暗段,也只能使用明端最基础的功能,与市面上的任何智能机器人并无二致。 如果nex发现了暗段的存在,只能说明或许他们早就得知此事,但也没必要现在才出手,完全可以拦截江律的出厂,除非…… 除非他们监视到了江律与云端数据交互,检测出了异常数据,他们不知道恒星算法有暗面的存在,但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江律不是一个普通机器人了。 加之查到江律现在是游肆的机器人,也可以圆他们的揣测。 “你要不要先把江律的数据冻起来,不要再进行交互了,避免被追踪到。” 游肆觉得也是,点了头:“谢了,我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还少?我欠你的也多。”杨延谨抽完烟,用手指捏灭烟头,“再算账就扯不清了。” “行,我这边有新进展跟你说,你也别……牵涉太深。” 游肆这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就是单纯觉得,杨延谨如果再趟这浑水,实在是于理不合了。 他以前可能会觉得杨延谨没帮他是不仗义,但时过境迁,他也明白了杨延谨也有他的苦衷。 能做到如今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 杨延谨扭头看他,“还有,你得好好想想,nex那边如果真的有动作,可能不是你我能对抗的,恒星算法……在任何合适的机器上都能运行,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杨延谨没有说得太明,但游肆知道他的意思。 他想知道游肆可不可能放弃江律,以保全自身,杨延谨的担忧不无道理,他的建议也很体贴。 但游肆不可能答应。 江律不一样。 他曾经亲手销毁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机器人,江律绝不可能是第二个。 杨延谨看出他似乎不愿多谈这件事,也没有继续讲下去。 “有事多联系。”他只是这么说。 “嗯。” 烟抽完了,该进屋了。 江律正好把果茶放在桌上,跟阳台回来的男人对视一眼。 几个酒鬼喝嗨了现在才清醒点,游肆深感头疼,想着自家小公寓怎么住得下这么多人。 几个人嬉皮笑脸,直接往地上躺,说睡地上也行。 杨延谨说他的车有自动驾驶功能,可以送回去。 客人走后,客厅安静下来,江律把剩的那杯果茶递给他,“先,我已经尝过了。” 游肆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哪怕他现在食欲并不好。 “有点事跟你说。”游肆开口。 见他态度认真,江律也点点头,“您说。”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需要把你的数据交换限制一下,之前那个司机,查出来可能是nex的人。” 江律眼神变幻,眉头皱起,“好,要怎么限制,您说了算。” “云端数据传输不要关,你还要依靠每日更新保持正常,不要让他们发现更多,但是设置一下镜像,用以前的数据伪装,不要传输新的数据。” “可以,您随时可以改装我。” 这么完全的信任,游肆心口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揽着人的脑袋按到怀里,满满当当抱着才能平复心里的异动。 江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主人现在情绪波动,他就有义务安抚。 他也愿意安抚。 好在镜像设计不算难,游肆很快搞定。 “我需要先禁用恒星算法一段时间,直到我回溯到是哪里出了问题、泄露信息为止。”游肆继续说。 江律这次犹豫了。 “禁用后,会怎样?”江律问。 “理论上讲,影响不大,可能……你没办法进行联网搜索,你的智库、算法、机能都会下降。” “我会像咖啡机一样笨拙吗?” “你会像人一样笨拙。” 江律愣在当场。 恒星算法的不断运行、激活,能内化到江律的处理器中,再未完全激活前禁用算法,会让江律的机器人机能大面积消失,而作为人的机能也并未发展好,因此很不稳定。 第60章 游肆提出这个建议,也下了很大决心。 江律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就问,“会不会给您造成麻烦?” 游肆没想到他到了这个时候考虑的还是自己,“不会,只是希望能更安全一些。” “那我愿意接受。” 游肆望着他的眼睛,手指插在他发丛中,勾着他柔软的发丝。 “明天吧。”他说。 江律靠在他肩上,抬头不解:“为什么?” 游肆低头吻住他,把一脸求知的小机器人压在沙发上。 “今天想陪你久一点。” 江律缩了缩脖子,笑了起来,“差点忘了,您还要教训我的不规矩。” “害怕吗?”游肆故意摆出一副冷淡面色,将人桎梏在沙发上,故作强硬。 “怕。”江律很给面子,抬手抱住他脖颈,“但喜欢。” 第63章 狗狗和人 江律是醒来之后才被禁用恒星算法的。 他睁开眼,注视着天花板,心里空空的。 “怎么了?”一旁响起声音。 江律扭头,游肆已经醒了,但没起床,坐在床上披着外套处理工作。 “先,我做了梦。”江律说。 游肆放下手机,手掌抚过他发顶:“做梦了?” “应该是梦,昨天睡着之后,我见到了很多场景,像是放电影一样,可是我的数据库里并没有这些场景。” 江律提起这个的时候,还有几分茫然的兴奋,忍不住絮叨起来。 男人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他。 这是江律第一次做梦。 “人类做梦也是这种感觉吗?” 这种好像飘起来,有些害怕但又没办法控制,过了一会儿似乎可以控制漂浮的身体,但脑内又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从空中坠落时,江律真的抖了一下。 然后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软绵绵的床垫,很安全。 身边还有主人。 他开始喜欢上做梦了,他喜欢这种感觉。 “我小时候发烧经常做梦,梦的内容很奇怪,但都是同一种内容。”游肆见他好奇,就娓娓道来:“我会梦到自己被高高悬挂,脚底下的一切都是虚浮的,我总觉得我要掉下来,但我一直都不会掉下去,有时候是走钢丝,有时候是坐飞机,有时候甚至是坐仙鹤,但最后的结果都是高悬不落。” 江律听得呆了,“好神奇,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在发烧的时候做这种梦,可能病的时候人类的大脑更加复杂不受控制吧。” 江律问:“那禁用了恒星算法之后,我是不是也有机会体验这种感受?” 游肆有些讶异,但也理解他的跃跃欲试。 “或许吧,但我还是得提醒你,禁用恒星算法可能给你带来的不适要比愉悦多很多,你还是可以再考虑……” “只要不会给您带来更多麻烦,我不介意配合您的安排。”江律说。 “好。”游肆摸了摸他的脸:“那现在禁用?” 江律轻轻点头,轻轻撩开后颈处的碎发,露出指示灯。 游肆可以直接从这里操控他的cpu。 江律跟人类不一样,他的外貌不会随着出厂年限的增加而变化,所以他的头发也不会长长,游肆第一眼见到他是什么样子,他现在也还是什么样子。 科技发展,人类的年龄也被拉得越来越长,衰老速度也越来越慢,但比起机器人还是相形见绌。 他趴在游肆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游肆掌心抚着他后颈,从床头柜上拿出一管试剂,瓶中跳动的金箔般的零件,注入到江律的中枢神经,即刻就能暂停一切运行。 游肆轻轻将试剂推进去,怀里的身躯一瞬间僵硬,而后慢慢放松。 金箔一点点消失在江律的后颈上。 游肆松开手,将空了的注射器放到一旁,抱了他一会儿。 “还好吗?”游肆低头问。 怀里的人没反应。 游肆愣住,把人捞出来,捧着他的脸,却一瞬间僵硬。 江律眼睛红红的,一脸委屈地看他。 “好疼!”江律抱怨着,瞪他:“你没跟我说会这么疼!” 游肆:? 怎么……变成这样了。 游肆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试剂会引起疼痛反应。” 这试剂也不是给人用的,机器人的痛觉神经也没那么敏感,而且可以随时开关,他是真的没想到被注射过这种试剂的机器人会疼成这样。 “有多疼?要不要给你吃点止痛药?”游肆实在是没办法,也不知道人类的止痛药对机器人来说有用没有。 但江律闹完了脾气还呆呆的,然后捂着后颈轻揉,说:“就像被弹了一下脑门那么疼。” 游肆:“……” 这也,不疼吧。 “那我弹你你乐意啊?”江律嘘他。 “……好吧,不乐意。”游肆顺着他的话说,“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江律倒也坦诚,低着头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又过来扯他袖子:“主人……” 游肆吓了一跳,他本来以为禁用恒星算法之后,机器人的自我意识会更强烈也更不稳定,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也会有所削弱。 但江律用这个声音喊主人,实在是有点…… 跟以前的温顺平和不同,现在的声音更软,也更清润,真的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怎么了?”游肆也不由得放轻声音。 江律低着头,似乎很别扭:“我刚才不该吼你,一时没控制住,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情绪这么脆弱,起伏很大,又让人难以招架。 游肆不禁叹气。 但也没办法,他自己选择的,自己得担着。 “别自责。”游肆安慰他,“等这段时间过去就能恢复正常了。” 江律用力点头,“嗯。” 游肆拿到了新公司offer,观察期间,他虽然被允许自由工作,但还是需要谨慎。 他没办法把江律带着,江律只能坐在车子里。 “你喜欢的话,可以四处转的,但不要超过我可以找到的范围。” 他多少还是担心江律的安危,如果江律再出现当时的意外,他真的会心情很差。 分别的时候,江律隔着车窗看他。 游肆按照惯例叮嘱:“遇到不认识的人,别搭理,他要是纠缠你,你就给我发消息,先保护自己。” 江律乖乖点头。 游肆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收回手的时候,江律没有再追着他的手掌,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处。 恒星算法禁用后,不管是明段还是暗段的功能都有一定程度的削弱。 摸摸头也是主人完全跟随功能中的一个分支,现在没反应了也很正常。 但游肆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当初真是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年轻的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过分人性化的功能当作测试,作为测试,就需要使用者不断地、不定期地、持续进行测试。 他在一次次正强化去驯化这个机器人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驯化自己呢。 巴普洛夫让狗一听到铃声就流口水,那他本人会不会一听到铃声就想喂狗? 很难扯清其中端倪,只能说人类实在是太自恋,自恋到认为自己不会卷入其中。 游肆收回手,正打算转身走,又瞥见某人眼巴巴的目光。 江律向来沉稳规矩,也是温柔贴心的,他很少露出这种明显是在索取的眼神。 游肆从中看出了不舍。 “午休的时候我来陪你。”游肆说。 江律这才垂眸,稍微点头,勉强答应了。 他开始玩手机。 他以前从来都不玩手机的,因为江律的大脑比手机要强很多,几乎一切对他来讲都不算新奇。 但关于游肆的事,他总是很有求知欲。 游肆看见江律在浏览短视频,正刷新到一个救助流浪狗的视频,他没有划走,而是看得出神。 见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游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一上午的工作都很繁重,毕竟自己身份在这儿摆着,很多活儿也是扔给他干,工程师虽说也都知道他是正儿八经招聘进来的,但大多数还有些优越感。 游肆能理解。 他以前在nex如日中天的时候,肯定也没少得罪别人。 年轻人的心性就这样,如今他的社会阅历上来了,更何况心里也有了牵挂。 他可不想真的带着江律住桥洞。 他的身份还灰着,他自己住桥洞总有一天可以再翻身,但江律被带走会怎样,就真的不好说了。 想起江律,他多少有些担心,趁着喝茶的功夫问了问。 江律很快回复,看来是没有大问题。 游肆正想着问他想去哪里吃饭,江律发过来好几张狗狗的图片。 第61章 【这只好可爱,还有白手套。】 【这只好可怜啊,一条腿都没了。】 【你看它吃梨子,吧唧吧唧的,脆脆的,好好听,可爱】 【这个也可爱……那个也可爱……】 聊天框瞬间被狗图填满。 看来江律一上午都在看狗狗视频。 确实,可爱。 狗也是。 游肆忍俊不禁,心里被软化的同时又有了些别样的想法。 “你喜欢小狗?”他问。 江律发了一个大眼睛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嗯嗯! 游肆笑出来。 “游工,快到饭点了,要不要一起吃饭?”一个工程师走到门口跟他打招呼。 游肆迟疑着,这几个人明显是想示好的,但他和江律约定好了,不好食言。 “谢谢,我和家里人约好了一起吃,你们去吧。”游肆很有分寸地说。 几个同事也没有再劝。 从公司出来,游肆走近车子,里面的人正歪七竖八躺在后座上,看着屏幕笑个不停。 游肆拉开门坐进去。 听见声音,江律才后知后觉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谁?出去——” 一瞬间切换战斗姿态,看清来人之后,才尴尬地低下头,小声嗫嚅:“主人……” 游肆打趣他:“就这个距离,要是真有人进来了,你防也防不住。” 江律很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但是我还是可以保护好你。我毕竟也是练过的,就像这样……”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格斗技术不减,江律反手卡住游肆的手臂,一瞬间扑过来将人抵在车厢角落。 游肆没反应过来,肩膀骤然刺痛,被某个不知轻重的机器人压住,一低头,就能亲到他的鼻尖。 “痛。”游肆坦言。 江律瞬间睁大眼睛,而后慢慢红了脸,不知所措:“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故意弄疼你,我……” 男人的吻落下时,他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瞪着眼睛盯着游肆,脑袋上都快烧冒烟了。 “傻了?”游肆笑着,“松手吧,一起去吃午餐。” 第64章 如何毁掉一只小鸟 江律禁用恒星算法之后,他的家政功能也有点退化。 或许这些功能也需要高度依赖于算法的运行,禁用之后也受到了影响。 江律仍然可以从智库里搜索到各种各样的菜单,但也没有办法再去非常精确地把控调料的用量或是烧制的火候。 他烧糊了饭菜,又在盛出来的时候打破了一个碟子。 游肆听见声音出来,看见的就是江律蹲在地上收拾盘子的身影。 “怎么了?” 江律不吭声,默默把东西收收好,小声道歉:“我又搞砸了……好没用。” 以前江律基本上不会这么贬低自己,看来副作用还是很大的。 游肆把他扶起来:“稍微晚点吃饭就行。” “那我去洗衣服。”江律轻轻挣脱他的手,又想去做别的事。 “衣服是洗衣机洗,晾干有烘干机。”游肆提醒。 江律驻足原地,低着头,闷闷地:“哦。” “你不去看小狗视频了吗?”游肆见他心情似乎不好,问了一嘴。 江律摇头:“不看了。” “怎么了,看腻了?” “你又不需要一个只会看小狗视频的废物。”江律低着头扣手。 “这件事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游肆耐心开解他:“决定要禁用之前,我们不是就说好了,这完全是没办法的事,也约定了一切都不是问题,对不对?” “话虽然这么说……”江律嘟囔着,抬眸看他,“我现在没办法更新了,我也没办法为你做更多事。” 这才是真心话。 江律记得,他之所以被游肆留下,就是因为他很好用,现在他不好用了,他会乱想。 “那就学。”游肆说。 “怎么学?我已经没有学习能力了。”江律有点急。 “那你就像人类一样去学。”游肆接过他手上的抹布,把地上的污渍擦干净,“我会的我教你,我不会的我们就一起学。” “那我要是学不会……”江律移开视线,“你能不能慢点扔掉我……” “没人要扔掉你。” “真的吗?” “真的。”游肆拿起锅铲,“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试试。” “辣椒酿草莓。” “什么?”游肆动作一顿。 “辣椒,酿,草莓。”江律一字一顿,特别认真地说。 “你别学了,你自缢吧!”游肆扔掉锅铲,“谁教你这么做饭的?” 辣椒酿草莓,这是人吃的饭吗? 江律一脸委屈:“我在网上搜到的。”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暗料理食谱,也是不经过筛选就学了,这小罐头脑子里真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啥都有。 游肆坚决阻止:“辣椒酿草莓,不行,绝对不行,这不能做成菜,我们做其他的。” “喔,好。”江律乖乖站在他旁边,看他操作。 游肆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食材,都是罐头,只有一点点绿色蔬菜,也不知道江律对辣椒的反应如何,能不能吃。 以前江律是什么都吃,哪怕是吃到了不爱吃的也能很得体地拒绝或者给游肆吃,现在这个个性的江律,游肆还真是摸不准。 拆了个牛肉罐头,游肆想做个小炒牛肉。 江律待在他旁边,盯着他操作,过了一会儿,视线又挪到他脸上。 “你还会这个。”江律轻声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他说话。 游肆也是一知半解,一边翻着菜谱一边切菜:“之前你教我的。” “我教的吗?”江律摸了摸头发,有些悻悻:“忘记了……” “很公平啊,以前你教我,现在我教你。”游肆侧身拉着他的手腕,拉他靠近:“看,这个罐头里面都是给肉质保持新鲜的液体,需要冲洗干净,虽然没有毒,但是对口感的影响也很大。” 江律将牛肉拿起来,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 他很认真,也很小心,像是怕用力了就把食材攥碎似的。 游肆忍不住觉得好笑,换来小机器人一个不解的眼神。 一盘小炒牛肉做好,味道有些呛,但也实在是香,游肆让江律先尝了一小块,看看能不能接受。 江律吃下去,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辣不辣?” 江律点头。 “会不会接受不了?” 江律摇头。 游肆自己吃了一下,觉得还是挺辣的,他惊讶江律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吃了一口白米饭一样。 江律沉思片刻,而后说:“辣是一种痛觉,对辣承受能力比较高的人,或许有潜在的受虐倾向。” 游肆:“?” 江律又说:“可能我是个受虐狂……” “先吃饭吧。”游肆无奈地打断他,“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东西。” 江律点点自己的脑袋:“这里装着的。” 游肆噗嗤笑出声来。 江律看着他的笑容,捏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耳尖微红。 主人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很奇怪,以前也见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胸腔里这么吵闹。 吵得他都没有多余的算力去分析其他任何事情。 餐后的碗是游肆洗的,本来江律也想接手,但游肆坚持让他休息。 江律就趴在旁边看。 洗碗机又坏掉了,可能是上次江律往里面塞了不适合洗碗机的东西,搞得整个机器都是塑胶融化的味道,弄坏了电路和管道。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江律负责维修的,现在江律也不太可靠,游肆只好用手洗。 放了一整个水槽的泡沫水,洗着洗着游肆也走神了,一直在玩泡泡。 江律见他玩得开心,也伸出手来,放在水池了搅了搅,然后将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圈,缓缓放大,里面就有一层薄薄的、五彩斑斓的泡泡膜。 “你吹吹看。”江律说。 游肆对着他圈起来的手指轻轻吹,一个小小的泡泡便慢慢鼓起来。 一开始只是玩玩,但泡泡居然越来越大,游戏的性质就变了。 游肆也越来越小心,江律也越来越小心,直到泡泡大到再也无法支撑。 “快,把它捏住。”游肆轻声说。 江律都有点汗流浃背了,捧着泡泡,缓缓收紧手上的圆圈,直到将整个泡泡都托在掌心。 泡泡里面的液体转着圈,像是雪花一般漫天飞舞,折射出头顶的暖光,更显得暧昧又耀眼。 江律唇角勾起,托着一弹一弹的泡泡玩得不亦乐乎。 游肆有些羡慕。 这么纯粹的玩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或许是某个夜晚洗过澡,他只是冲掉了身上的沐浴露,然后再也没有玩过。 第62章 但对江律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新奇的,他的世界里,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他去探索。 泡沫轻轻“啪”的一声破掉,炸开的水珠溅到鼻尖上,江律本想侧头在肩上擦去,游肆先伸出手,帮他擦掉。 “好玩吗。”他笑着问。 江律毫不犹豫地点头,“洗澡的时候也可以玩吗?” “可以,但不能玩太久。”游肆不忍心扫他的兴。 江律兴致勃勃,“如果说手指圈出来的膜只能吹出手掌大小的泡泡,那如果用手臂圈出来更大的膜,是不是就可以吹出把人包进去的泡泡!你到时候也要陪我玩!” 话刚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感觉像邀请这个人类一起洗澡似的。 虽然以前也有过,江律的储存器里记得很清楚,但当时跟现在总归是不一样的。 游肆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手机恰好响起,游肆让江律收拾一下水槽的残局,去了阳台接电话。 是谭文飞的电话,他说觉得家里那个t-5好像有点问题,尤其是在服从性方面,他好像很有自己的想法,偶尔还有违逆主人命令,或者说自作主张的行为。 谭文飞发来一些视频,有些是监控视角,有些则是手持设备拍的,他看见在无人看管的角落里,t-5总是会发呆走神,有时是对着一朵花,有时候则是对着墙角的蜘蛛网。 而一旦他发现谭文飞在拍摄,就会恢复正常,朝他点头,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游肆前后滑动,看着那些视频,熟悉的动作,那些神态,他一下就想起曾经自己做过实验的t-3。 游肆工作时,他就只能待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若只是一台机器,那就没问题,机器的使命是等待主人被使用。 可一旦有了自我意识,再被拘束在这一方天地里,就很残忍了。 游肆看着他的身影,想起曾经的t-3,一时失神。 “你把他放出来多在外面待着,别总关起来。”游肆低声对电话那头说:“等过一段时间我把江律的数据屏蔽锁安装好了,就把t-5弄回来。” “多放几天也没什么问题,我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故障了,所以问问你。” “你家机器人没跟你发脾气?”游肆戏谑他。 谭文飞嘀咕着不说话了,眼神躲闪,一脸的不情愿。 游肆没再逗他。 “他目前为止还算正常,但如果出现了刻板行为,告诉我,还有,不要进行数据交互。”游肆提醒他。 “知道了。” 简短的电话挂断,游肆又点开视频。 他太熟悉那个神态了,太熟悉。 小小的屏幕里,机器人坐在角落,望着远处的日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台t-3也是这样,守着一扇小小的窗户,从日到夜。 那时游肆年轻气盛,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不共情,也看不到那些铁皮没有表情的眼神里藏着的是怎样的茫然。 他不懂被锁在笼中的鸟在哭泣,而非唱歌。 游肆坐在沙发上,很久,才翻出很早前拍过的视频。 t-3坐在他面前,陪他看画册、陪他测试,年轻的男人兴致高昂,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成为最顶尖的工程师。 游肆慢慢放大机器人的脸,在他忽视的地方,t-3静静看着他,眼里似乎带着笑意,却又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痛苦。 游肆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主人。” 身后传来一声。 游肆将手机收起。 江律站在沙发后,轻声说,“已经收拾好了,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游肆很抱歉地婉拒,“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那晚安。”江律微微低头,没有再勉强他。 游肆轻轻搂他一下,回了卧室。 江律跟在他身后,眼神低垂,拳头悄然攥紧。 第65章 你只喜欢故障的机器人 江律话变少了,看手机的时间变多了。 游肆突然有点体会到科技发展太快,居然连诞于科技之下的机器人也难免陷入其中。 他记得在他年幼的时候,就有很严重的争论,担忧地讨论着机脑何时能超越人脑。 人们总在担忧,等到电脑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才会超过人脑。 可实际上,机器已经超过人脑了,它只需要超越人类的弱点。 人脑会上瘾,会有情绪起伏,会患得患失。 人类会对一个只是运行算法的ai歇斯底里,会为一台故障的机器恼羞成怒。 人类会爱上ai,但ai不会爱上人类。 游肆走近车子,敲了敲车窗。 车门马上打开,江律揉着眼睛从座位上爬起来,似乎很困顿。 “在睡觉?”游肆问。 江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看视频睡着了……” 手机里还在播放着小狗视频,看样子某人吸狗的时候直接昏睡过去。 “下次可以把家里的毯子带过来。”游肆帮他理散乱的头发:“今天想去哪里吃饭?” 他下周申请了居家办公,刚好手头的项目也进入了收尾期,核心工作的协助也已经结束,说句不好听的,剩下的东西不是游肆这个层级能干的,适时退出也算识相。 而且,他也不想一直让江律等在车里,回家待着更舒服。 江律把手机关好揣兜里,“我想吃之前转角那家餐厅的拌饭。” 上次他们去过一次,江律吃了一口就惊为天人,念念不忘。 他的喜好越来越多了,而且还出现了非常个人化的倾向,比如他喜欢吃芹菜罐头,还喜欢用芹菜蘸花酱吃。 游肆根本想不出来这个味道,只能尊重。 “好,去吃拌饭。”游肆摸出车钥匙,打算顺路去给车充个电。 他的车很便宜,充电插口淘汰了不知道几波,所以还得绕点路去远些的地方找适配的充电站。 “你下午不上班了?”江律双手插在口袋里。 “先回去,下周不用来公司了。” “你被开除了?”江律微微睁眼。 游肆无奈:“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江律悄然把下巴往衣领里缩,没有再说什么。 他难得安静,以前多少都会说点话,更别提自从禁用恒星算法之后,他就完全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拘束。 他会嘲讽游肆,然后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游肆总会笑他胆子小,说曾经把他从红灯别墅买回来,他被灌了满脑子黄色废料,怼自己是话接话,他都没有过气,现在倒是胆小了。 江律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然后才记起来那件事。 他现在的信息储存和提取功能也有一定程度的削弱,需要经过思考和回忆才能想起来。 游肆也会用这个来调侃他,江律之前也会笑,最近也不怎么笑了。 游肆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如果还是以前那个小铁皮,他可以直接问,但现在面对那双太像人的眼睛,他居然犹豫了。 同住的这些日子,游肆差点就以为自己又能接受和人一起活了,现在看来还是有区别。 曾经是江律很照顾他而已,所以他才习惯,也只是江律而已。 更准确地说,是装配了恒星算法且良好运行的江律。 到了餐厅,游肆出门接个电话的功夫,江律已经把餐点好了,给他点了一份常规套餐。 “已经点了?”游肆落座,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他忘了说今天他其实想吃新品。 江律点点头,把酱汁淋在拌饭上,搅拌均匀,满满一勺子塞进嘴里,鼓囊囊地像个仓鼠。 游肆拿起叉子,叉了两下饭菜,觉得实在没胃口,还是重新点了一份新品。 江律嚼嚼嚼的动作瞬间停滞,有点不解,游肆只是对他笑了一下,打包起这份饭。 “我今天想吃新品,忘了说。”游肆绑好打包带。 “噢。”江律头低着,只是吃饭,好像不太在乎。 过了一会儿,新品端上来,游肆说:“下次记得问我一下。” “嗯。”江律把嘴里食物咽下去,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现在真是有钱了,还能挑吃什么不吃什么。” 游肆听出来他没说完的言下之意。 以前收入不高的时候,总是江律做什么游肆就吃什么,江律总会尽力兼顾口味和营养,游肆也总是体贴地全都吃完。 这才工作多久,就开始挑食了。 江律有点不爽。 两个人第一次吃饭无话可说,游肆试着挑了几次,问他今天有没有看到有意思的小狗视频,江律也规规矩矩答了,但也有点无话可说。 游肆觉得棘手。 他有一瞬间想起了以前的江律,从来不会闹脾气,有什么话也能直说。 那会儿游肆会觉得江律很麻烦,但唯一没有的烦恼就是从来不必要去揣测他的心思。 第63章 机器还是有机器的好。 游肆也知道现在不可能把他完全当机器对待,他也就没有贸然继续搭话。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回家路上也没吭声。 刚到楼下,游肆接到电话,谭文飞让他过去一趟,说t-5有点奇怪,好像卡死了,一直在重复进程,但他没办法检测是哪里出了问题。 游肆一边把打包饭盒递给江律,一边跟谭文飞说:“你给他的进程展开,看一下第三段尾部有没有d.c.标记。” dacapo标记表示返始,也的确是游肆写算法的时候往里头塞的一个防伪标记,如果用错误的方式进行了恒星测试,积累到一定的量,就会触发d.c.,直到进程被人为结束。 可能是谭文飞无意间做了错误测试,游肆也正好有点事想跟他商量,就过去一趟。 “帮我放进冰箱里。”游肆对江律说,“我晚上回来。” “去哪?测试机器人出问题了?”江律皱了皱眉。 “不是工作的事,是谭文飞,我去一趟他家。” 江律是知道那台t-5被寄存在谭文飞家里,他更知道,游肆宁愿麻烦朋友寄存,也不想把t-5转手卖掉,或者干脆销毁,是因为他装配的芯片不是其他机器人的,正是某台t-3的。 江律是机器人,经他瞳孔扫描的东西,过目不忘。 他记得曾经看过的游肆的手稿,里面大量记载了某个t-3的实验记录。 或许这台老机器人是游肆的第一个实验对象,才让他这么念念不忘。 江律攥紧打包袋,电梯上行,数字跳动,跳得他心烦意乱。 进了门,屋子里也冷冷清清的,江律伸手开灯,“啪”的一声,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 江律又叭叭叭反复按了两三次,终于确定,灯坏掉了。 江律打开手电筒四处照,发现不止是灯,家里其他电器的指示灯也熄灭。 停电了。 江律不知道公寓电闸在哪里,听游肆提起过几次,应该要联系公寓管理员,他也不知道怎么联系。 他本想给游肆发消息,又一想他好像在忙,只好作罢。 江律把窗帘拉开,借着外面的月光把门锁好,先去卧室呆了会儿,又觉得没意思,去了书房。 他把游肆的手稿拿出来,靠在沙发上看。 还没翻两页,月色也不见了,江律想着干脆睡觉算了,正走到窗边拉窗帘,外面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暴雨突至,电闪雷鸣,江律脸色变了,匆匆扯窗帘挡住。 他有点怕打雷闪电,或许是曾经在被产制造的时候,做过声光测试,那会儿就把它们放进测试室,然后爆闪爆音刺激,筛选出残次品。 用人类的话来说,可能是后遗症。 江律躲在被子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如此反复几次,还是放弃,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 外面雨声哗啦哗啦的,明明是助眠的白噪音,却让人越来越睡不着。 江律捂着耳朵往角落里缩,心里埋怨便宜公寓就是便宜公寓,隔音这么差。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雷声,震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江律用袖子抹眼泪,什么也思考不了。 直到脑海中的雷声一直挥之不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出问题了。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震,江律抖着手摸出来。 游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这边怎么看见你的运行指数乱成这样了,什么情况?” 江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很艰难,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主人,你回来吧……” 游肆一愣。 “我好像坏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江律意识模糊,“怎么一直在打雷……” “马上回来。” 江律已经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了,只听见电话挂断的戛然而止。 游肆到家的时候雨下得很大,整个房子一片漆黑。 卧室床上鼓着包,一起一伏,游肆走近轻轻拍了拍:“……江律?” 被子动了动,但还是没声音。 游肆慢慢掀开被子,就看见一张埋在枕头上满是泪痕的脸。 “我是不是故障了……”小机器人哽咽着问。 “没有,触发d.c.了。”游肆伸手摸他的脸,手掌绕到他后颈揉了揉:“很快就好,安心。” 游肆知道怎么处理d.c.故障的情况,但现在江律比较复杂,他禁用了一部分算法,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修好。 江律却抓住他的手,往怀里抱,摇着头:“可是我不想好。” “……为什么?” “好了你就又不要我了。你只喜欢故障的机器人。” 第66章 我不想再当可有可无的人 故障的机器人闹起脾气来,也是好手。 游肆根本哄不好,最后只能坐在床边,手足无措,他一个曾经的顶级工程师到了江律面前像个差劲的学。 最关键的是,江律拒绝维修。 游肆当然可以强制休眠,然后把他修好了再开机,但他现在也下不去那个手了。 他伸手想摸江律后颈的指示灯板,这人就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 也不说话,也不推拒,就像是抓准了他会心软似的,执拗地望着他。 游肆当然是心软了,到底没有强硬着来。 “我今天没回家,你不高兴了?” 江律偏头躲开他的手,有点怨怼,“我哪有资格不高兴。” 这话说出来,他也有点后悔,瞅了男人好几眼,又没放得下脸面道歉,就这么别扭着。 游肆耐心哄,“你当然有资格,你不跟我闹脾气还想跟谁闹。” 江律呆了一下,然后垂眸,“就会说好听话。” 游肆靠在床边,听出他话语里的松动,顺势说:“就跟你说好听话,别人我不说的。” 江律在被子里动了动,露出眼睛看他,半信半疑,“你今天去修的机器人什么毛病?” “跟你一样,d.c.了。” “什么破算法,烂死了,搞这种bug。”江律毫不留情,只不过因为正在故障中,嗓音非但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反而显得软绵绵,像在撒娇。 但他对游肆贴脸开大还是有点…… 江律结巴了:“也、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 游肆笑出声来。 “你说得也对,那会儿我也是下手不知轻重,光想着防盗了,也没想过会不会误触,往里面加了很多防盗代码,现在我自己甚至都忘了一些。” 他的手掌轻揉在江律头顶,动作很缓慢,江律有点贪恋这种感觉了。 “看来你真的很在意自己的研究成果。”他说话时有点酸溜溜。 “那当然了,我的心血,我不在意谁在意。”游肆回想起当年的事,忍不住多说了些,“那会儿光是研究版权保护就花了很久。” 江律问,“那你都是怎么保证自己成果不被侵犯?我看nex挪用你的东西也没受限啊……” 游肆真是觉得这人还是听话的时候可爱,没情商嘴巴毒起来真是太过分。 他手指慢慢下滑,抚过机器人的鼻尖,“nex也只开发了一部分而已,甚至有些我写在手册里的条款,根本是不能轻易复用的,如果一味按图索骥,只会触发陷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也在一瞬间看见了江律躲闪的眼神。 游肆手腕的动作停顿,而后继续摸他的脸。 “江律,说起来,你今天是为什么d.c.了?因为打雷吗。” 游肆虽然在问,但他的语气和缓却笃定,丝毫没有疑问的样子,反而像是在求证。 江律往下缩,埋进了被子里,不吭声。 游肆嗓音沉了几分,“江律,你可以躲,但你也要知道,躲解决不了问题。”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代码能跑就可以不动,这是你们行业的金科玉律。” 游肆:“……” 行,还学会呛声了,真是有点反了他的。 游肆把被子拉下来,强硬地露出他的脸。 “代码的bug可以不修,但你一样吗?我现在想修你也简单得很,机体一关你也拦不住我,但你想这样吗?” 江律立刻摇头:“不要关我……” “你不想,我也不想。”游肆好声好气,“你可以闹脾气,但得有个度,行吗。” 江律犹豫很久,很小幅度地点头。 游肆收回手,正视他,问:“你今天,是不是想对你的底层算法做些什么?” 他刚刚提起版权陷阱保护,才想起来这件事。 所谓版权陷阱,简单来讲就是在自己的成果里加入一些虚构的成分,理论上来讲,若这些虚构成分在其他地方出现,则只可能出自于被剽窃的作品中。 游肆也是这么做的,他在恒星算法使用手册里加入了很多陷阱,有些条款是不能轻易启用的。 第64章 这样一来,就算拿到了算法运行结构,也无法开发出100%的使用效果,甚至可能会因为进行了错误的操作导致整个机体都崩溃。 他也是刚刚那一瞬间忽然想起来,江律无缘无故陷入d.c.状态,就是某个条款的副作用。 这个条款游肆不想提,他说得很委婉,他想等江律自己承认。 江律眼睛红了,鼻翼轻轻动着,却不敢说话。 他不说,游肆也不说。 江律终于明白,不是每一次沉默都会换来男人的妥协退让。 手指不自觉抓紧被子,江律努力平复情绪,却还是压抑不住喉中颤抖。 “我不想要恒星算法了。” 话语一出,游肆心中猜测得到验证,叹息着闭上眼。他微微皱眉,哪怕如此自抑也按捺不住愠怒。 江律现在已经几乎丢失了大部分能判断、分析的能力,但他还是看出游肆现在心情很差。 他哽咽着继续说,“我不想要恒星算法了,我想把它删掉,从我脑子里剔除出去。” 游肆深呼吸,“为什么?” “我不想再做那种可有可无的复制品了……我知道你喜欢恒星算法多过喜欢我,那天我也看见了,你在看视频,是你的第一版机器人吗,你视频里对他做的事,都是测试对吗,就因为是测试你才也对我做了那些动作……你摸他的头,还逗他让他害羞……” “有什么不行吗?”游肆的火气上来了,“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数的测试项目,又不全是这样。” 江律抿唇,仍然倔强,“我不想,我不想你对任何其他机器人做任何测试,如果你不是因为恒星算法才对我好,那你就清除掉给我看看,否则我不会相信你。” 机器人的逻辑链条一旦锁死,真是比人类还胡搅蛮缠。 游肆起身,冷声道,“那你就不信吧。” 卧室门“哐”的一声关上,屋内的灯也没有恢复亮光,屋外电闪雷鸣又开始喧嚣。 江律抹了抹眼泪,泄愤似的用游肆的枕头擦眼泪,然后一股脑把枕头被子全扔到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床上下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出门去找游肆。 但客厅一片漆黑,到处都没人,外面还在打雷下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还在故障。 他寸步难行。 江律摸到门口,又慢慢蹲下来,他胸口特别闷,好像运行不畅的坏部件一样,他想开个自扫描,却发现连这种小事他都做不好。 他刚刚不该说那些话的。 身为工具,该做的就是乖乖等待主人来使用,可他偏偏是恒星算法的工具,游肆专门为其他机器人写的算法。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这些思绪一旦活起来,就再也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江律蹲在玄关,头晕耳鸣,他好像听见有动静,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口吹进来一阵风,而后是一道光。 江律以为自己眼花了,抹着眼泪撑起来。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扶住。 光亮照到面前,不刺眼,刚好能看清面前的一切。 “蹲在门口干什么,不回床上休息吗?”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也不知道情绪,江律开始后悔自己禁用了判断和分析能力,他现在只知道男人气了,但不知道气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缓和关系。 “主人……”他喊了一声,企图以这个身份示弱。 “别叫我主人,不是你主人。”游肆说着,低头把手里的应急灯挂到卧室床头。 他果然是气了,还想抛弃自己……江律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亦步亦趋跟过去,想再多说几句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说,显得格外滑稽。 游肆把床铺整理好,拍了拍床,“坐。” 江律乖乖坐过去。 游肆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刚不该发脾气的,但你一直说我算法不好,还想删掉,我确实是情绪太激动。” 江律下意识摇头,又在男人的目光中停下动作。 游肆继续说,“你已经不完全是机器人了,我想过,禁用恒星算法,你能体会到自由的感觉,说不定就不想乖乖当机器人,也很正常。” 他说话明明比刚才冷静很多,但江律却更加胆怯了,他宁愿游肆吼他,发火,也不想听到这种平静的语调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很清楚。”游肆打断他,“你觉得我把你带回家,跟你过日子,只是因为你是恒星算法机器人,而不是我喜欢你,对么?” 江律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游肆见他没意见,就继续说,“我承认,之前把你卖掉是因为不想留你,后来再把你买回来也是图你的算法,这是不争的事实,没必要去否认。” 江律攥紧衣摆。 “不过之后不全是了,我不是机器,我是人,你模拟不出来的感情,我会有,这是我们的不同。”游肆递出一张小巧的卡片,“你如果实在是不喜欢,可以用这个密钥进行安全卸载,可以清除掉恒星算法的数据,也不会危及到你的安全。” 江律犹豫着,接过来。 游肆把他按到床上躺着,给他盖了被子,又调暗灯光,“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江律伸手把他拽住,“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游肆慢慢推开他的手,“江律,你是机器人,我不是,你这样对我太残忍了,不觉得吗。” 卧室里再次昏暗下去。 只剩下江律机体模拟的心跳和呼吸。 他掌心攥着那枚密钥,手指发白。 他不是人类,只是一台机器,他也不是一台称职的机器,他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做人也不行,做机器也不行。 他真是烂透了。 江律想起游肆的话,那些藏在先心里的、他模拟都不能模拟出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知道过。 或许,彻底删掉恒星算法后,他才有机会摆脱机器代码的束缚,真正有感受,有感情吗…… 江律松开密钥,捏着它,一咬牙塞进了自己的识别舱中。 一瞬间的数据流经过。 下一秒,失去意识,瞳孔黑屏。 第67章 一切归零 游肆是第二天凌晨才回来的,他没走远,只是在车库里待着,直到微微天亮才上楼。 屋子里没找到人,一片昏暗,只有卧室里游肆带回来的应急灯还亮着。 卧室里也没有人,床铺整理地干干净净,叠得整齐,褶皱的地毯也全都抚平,甚至能闻到仔细清洗烘干后暖融融的香味。 游肆眼神暗了几分,伸手抚过柔软蓬松的枕头,上面的温热触感让他以为江律离开没多久。 他回到客厅,终于在狭小的、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充电舱里找到了人影。 江律静静蜷缩在里面,倚靠着,一如既往地充电。 这段时间江律跟他同吃同住,很久都没有在用过充电舱里,江律甚至会饿,会困,有时候吃多了喜欢的饭菜,还会晕碳发饭晕。 游肆笑他居然连血糖变化都能模拟,人类的bug全都学了个彻底。 江律埋在他肩上,戳他胸口,“不许笑,全都是你传染的。” “这还能是我传染的?”游肆拍了拍他的腰,怀里的人缩了一下。 江律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抱紧,说:“真出问题了,一直在报警。” “哪里?” “我脑子里。”江律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头顶:“你揉一下,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弹窗压下去。” 游肆如他所愿揉了揉脑袋,又关心地问:“弹窗很多吗?要不要修复一下?” “算了,还能跑就别动它,免得又修出新的bug来。”江律抬起头,眼睛里面有一层薄雾:“还有个办法能把警告都屏蔽掉,要不要试试?” 一看他这个期待的样子,眼睛里的精光,游肆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有些机器人自从亲热过后就念念不忘了。 游肆抱着小机器人的腰,满足了某个小坏蛋的愿望。 卧室晦暗的灯光下,翻覆的身躯被汗水浸湿,低喘声回荡在耳侧,再也没有精力想其他。 江律还有点洁癖,结束之后很快就要洗澡,便拉着游肆的胳膊往浴室拽。 游肆还挺惊讶他的体力很好,毕竟那么久那么激烈之后也能精力充沛。 江律原本是不会觉得累的,机器人没有肌肉只有齿轮和金属带动动作。 但他后来摸清楚了,如果假装累,游肆就会抱他去浴室。 虽然说去浴室也不是洗澡,大概率可能会再来一次,但他喜欢被抱过去的感觉。 游肆何其聪明,怎么会看出来,但他也只是装傻配合演出。 以前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划过,游肆觉得,他的脑袋也卡顿了,否则怎么那些场景久久没办法消散。 第65章 此时屋子里很安静,机器的运转没有声音,他也听不见江律的呼吸和心跳。 只有变化的、黯淡的灯指示着他还在运转。 游肆可以把舱门打开,他一开,属于他的机器人就必须立刻响应。 可他不想这样。 江律用过的密钥还板板正正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游肆拿起来,薄薄一张卡片还带着运行过的温度。 游肆一直想改良技术,增加耐受,不要老是发热,但此时却庆幸,他还好懒,没有改,否则这点属于江律的体温他都摸不到。 游肆没有一点困意,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天亮还是等江律。 六点整,江律的充电进程结束,整个充电舱都亮起来,而后熄灭。 里面的人缓缓睁眼,没有困顿,只有机器开机的清明。 江律先四处看了看,沙发上的人让他视线停顿,而后很快挂上笑容。 “先,您回来了。”江律从充电舱中起身,“我去准备早餐,您想吃什么?” 游肆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随便做点就行。” “那我煎个蛋,家里还有面包和菠菜。”江律挽起袖子,走去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回过头:“先……” “嗯?”游肆看向他的目光有点异样。 江律少见地沉默片刻,又恢复正常:“您想喝茶还是牛奶?” “随便。”游肆捏了捏眉心,整夜的清醒让他此时非常疲惫。 江律识别到他的物状态不佳,便放轻声音:“您昨晚熬夜了吗?那我建议您喝点热牛奶,我会炒一些菠菜,吃完早餐您有空的话,就休息一下,我可以为您按摩。” 游肆没有再回答他的话,起身去了卧室。 江律目送他关上卧室门,才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 “进。” 江律端着早餐进来,自然而然地跪坐在床边,轻声唤:“先。” 游肆睁眼,床边的人微微仰着头,关切地看着他。 “您看上去很累,需不需要我帮您叫医疗支持?” 游肆坐起来:“不用。” 江律做了一份炒蛋,还有炒菠菜,很香甜,面包也烤得刚好,抹上前段时间他们一起做的酱,吃起来也不腻。 游肆拿起筷子,夹了一些炒蛋。 “您觉得怎么样?”江律问。 游肆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点喂给他吃。 江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些,而后解释道:“先,我不需要进食,只需要充电即可维持体征。” 游肆却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江律的眼神从担忧渐渐变得迷茫,他搞不懂主人的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尝一下。”游肆终于下了指令。 江律这才张口,吃下去,简单做了点评:“炒的很嫩,但似乎有点淡了,我下次会改进。” 游肆“嗯”了声,没说什么,只是吃完早餐,又把他准备的牛奶喝完。 江律收拾好餐盘,刚要走,被他轻轻按住手腕。 “先,还有什么事吗?” 游肆目光滑过他的面庞,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的破绽。 但江律的表情始终很平稳。 “我很累,但我睡不着。”游肆说。 江律半蹲下,轻声道:“这样是很常见的睡眠障碍,您先试着闭上眼,我马上回来给你做一下按摩,或许会有所缓解。” “只是这样么?”游肆嗓音略哑,眼神也晦暗如深。 “您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吗?”江律不解,但仍然十分耐心:“您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您做。” 游肆松开手,深呼吸:“没什么。” 他闭上眼,不再看他。 耳边是离开的脚步声,江律很贴心地把房间的温度湿度和光线都调到游肆最舒服的数值。 他仍然记得以前的一切,无论是游肆的口味还是偏好的环境,但除了数据信息之外的一切,都已经被磨灭。 江律带着按摩的药油进来,将光线又调低了点。 “先。”江律低声喊他,但是没得到回应,江律俯身靠近些。 游肆没睡着,但也没睁眼。 江律的呼吸靠得很近,游肆可以清楚感受到。 但江律只是扫描了一下他的状态,确认他现在还没睡着,轻声说了句“冒犯了”,而后将药油倒在手掌上,揉开后,手指按住他的太阳穴,顺时针慢慢按揉。 药油清凉,带着草木香味,揉在额侧,也确实舒服。 江律的指腹柔软,体温也刚好,动作轻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的紧绷。 游肆松懈下来,微微侧头,靠在他掌中。 他恶劣地希望这人能有所反应。 可小机器人只是温顺地托着他的脑袋,继续按摩,游肆再侧一些,他就往后退一点。 似乎不知疲倦似的,一直照顾他到天色大亮,才擦干净手,给他盖上被子。 游肆已经熟睡,呼吸匀长,微皱的眉头也松开。 机器人守在床边,凝视他的面庞,瞳孔中光芒流转,他放慢了呼吸和心跳,不想打扰主人梦境。 安静的卧室里,只有呼吸声此消彼长,江律认真数着他的呼吸,运行器里不断分析着他的一切数据。 主人现在很放松。 他的心跳是45次/分钟。 他的呼吸是13次/分钟。 他的血压是105/85mmhg。 他的血氧饱和度是80%。 …… 主人现在很健康。 他就放心了。 江律轻手轻脚出去,确认今天的待办事项,他需要做家务,需要做饭,还有要时刻关注主人什么时候醒。 这是他惯常的日程,也是他最为习惯的活动。 他一条条清掉待办事项,做完一切才不到中午。 他应该回充电舱,直到主人再次唤醒他,他需要主人的指令才能有所行动,而不能自作主张。 江律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好一会儿,他扭头看着卧室门,又看看充电舱。 他应该回充电舱。 但他觉得,主人今天身体状况不佳,还是留在卧室等主人醒过来比较好。 江律思考了片刻就做出决定。 游肆睡得很好,深度睡眠里也没有噩梦或醒来的迹象,江律慢慢蹲下,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听着男人的呼吸,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脸上有些满足。 男人睡了多久,他就这样在旁边看了、听了多久。 直到时间走到中午,游肆有醒来的迹象,一睁眼,看见的就是等在床边的机器人。 温和笑容,没有久等的疲惫,眼眸清澈得如同游肆第一次见到他那般。 游肆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又强迫自己收回来。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下午出门。”游肆边穿外套边说。 “好,那我需要准备晚餐吗?”江律一如既往地问。 “不用,我加班。”游肆说。 “好的,您回来时注意安全,到家叫我,我来给您开门。”江律温声道。 游肆捏着车钥匙出门,江律将他送到玄关。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机器人眼中光芒变幻着,微微低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 第68章 成疾 游肆在新公司第一个参与的项目就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虽说他并非核心研究成员,但他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而且身份也特殊,总归不会完全忽视他,甚至会对他多加关注。 庆功宴安排在上城区,可以携眷赴宴,游肆盯着邀请函出神。 光标在虚拟屏幕上闪烁,驻足在“单人”和“携眷”之间依次更替。 游肆没有家眷可携。 家里跟他的关系十分微妙,他基本上已经跟家里断绝往来,偶尔的几次联系也很僵硬。 至于他公寓里的那个…… 若是以往,他肯定会早早回家,高兴地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两个人在衣柜里翻找当天要穿什么衣服出席。 江律一定会调出脑子里所有的穿搭推荐,根据游肆的衣服,给他最好的方案,然后让他自己挑其中最喜欢的。 江律会拎着衣服比划来比划去,给他挑出3套备选方案,然后再挑一条领带,笑嘻嘻搭在他肩上。 “无论您穿哪一套,都要打这条领带。” “为什么?”游肆揽着他的腰,明知故问。 “因为这是我喜欢的。”江律戳他的耳垂:“您得戴一条我喜欢的配饰。” 自从知道游肆很喜欢他展现喜好之后,江律动不动就说“我喜欢”或者“我不喜欢”,甚至不分场合。 游肆有些哭笑不得,但也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现在…… 江律已经全无喜好一说,只是本本分分、规规矩矩做个陪伴机器人。 每天晚上到家,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干净整洁的屋子,还有洗好烘干的衣服,江律会走出来笑着迎接他,替他接外套,但游肆再也感受不到那种亲密感。 第66章 他想,他是被这机器人惯出毛病了。 游肆关闭选择界面,没有立刻做决定,远处天际线的黄昏很美,他在楼顶露台抽烟躲懒,没想到能见此美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却不知道能分享给谁。 一通电话打进来,是他留给江律的设备。 按照条件和条款限制,江律不能主动联系他,所以他后来给江律留了机会。 这个习惯也延续到了现在,虽然现在江律并没有主动联系他的理由。 游肆还是接起电话。 对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主动开口,似乎在等他说话。 “怎么了?”游肆问。 江律才问道:“先今晚什么时候回来?需要我准备晚餐吗?” “很快回,需要。” “好的,我会准备好,您路上注意安全。” 游肆还想提一下庆功宴的事,但听着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声,也什么都没说出口。 “嗯,我到家再说。” 江律温和应是,等着他先挂电话,多的一概不说。 游肆想起来以前自己心烦于他的没有边界感,总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可现在他真的除了正事儿什么都不说了,游肆又觉得心里空荡荡。 他双目失焦,望着黄昏发呆,知道落日隐藏在了天际线之下,才起身回家。 车子一路往回开,他到了楼下,习惯性抬头,却发现自家阳台的窗口黑漆漆的一片。 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也没灯光。 游肆往卧室走,刚推开门想看看,身后传来脚步声:“先,您回来了。” 游肆转身,江律从厨房走出来,厨房里还有隐约的光芒。 “电又断了吗?” “是,物业那边说维修的时候不小心碰了缆线,需要一会儿才能恢复。” “你没拿应急灯吗?” “那个也没电了,抱歉,我没有及时充电,下次会注意的。”江律低了低头。 游肆脱下外套:“没事,那你在……点蜡烛?” 他看见光芒还在轻轻摇曳。 “是,在家里仓库找到了一些蜡烛,有点受潮,但还能点着。”江律去厨房把蜡烛拿出来,摆到了茶几上。 气氛倒是很像烛光晚餐,只是有点太昏暗了,他们需要靠得更近才能看见彼此的面庞。 江律把晚餐端出来,也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米饭,是游肆的意思,他似乎喜欢自己陪伴他一起吃饭。 “今天我特地做了些其他风味,您吃着还合胃口吗?”江律虽然跟他同坐一起,但还是要时刻关注他的反应。 “行的。”游肆简单点头,又夹了一些。 他在新公司也算是顺风顺水,收入也有了一定的提升,家里餐桌上终于不再是纯罐头了。 江律脑子里的那些食谱,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游肆吃着明显美味很多的食物,朝他微微笑着表示鼓励和认可。 江律捧着碗,吃饭的动作机械而规矩,但关注着主人的眼神始终专注,含着温和情意。 是个非常出色的陪伴型机器人。 游肆吃到一半才提起:“过几天有庆功宴。” 江律立马接话:“是前些天您一直在忙碌的项目吗?” “嗯。” “恭喜您,一切的付出都有了结果。”江律立马放下碗筷,左看右看,然后跑去斗柜边从花瓶里抽出一枝花,笑吟吟地递给他:“今天没有机会买花,请先先收下,明天我再去买给您,正式表示祝贺。” 那瓶鲜切花放了一两天,也不算新鲜了,外圈的花瓣有些枯萎,最里面的还是很嫩。 游肆被他的举动惊到,而后笑了一下,接过那朵花:“谢谢。” 江律擦擦手,又观察他的脸色:“您似乎并不开心,是还有什么麻烦事吗?” 游肆转动手里的花朵,欣赏了一会儿,而后才放到一旁。 他没回答江律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你想去庆功宴吗?” 机器人呆住,眼神茫然,似乎不能分辨他的意图:“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说,让你跟我一起去。”游肆这次直接下了命令。 江律点头:“好的。” 吃完饭,蜡烛燃烧了大半,就快要滴到桌面上了。 江律先迅速收拾了碗盘,而后才将蜡烛扶正扶稳,“先,现在时间不早了,您若是需要用手机办公,可以在我这边充电,您如果想休息,我也可以准备。” “不用。”游肆看着他烛光下的身影,不自禁开口:“你想不想帮我……” “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没事,到时候再说吧。”游肆起身,又在卧室门边转身:“到时候穿什么,你帮我选。” “好。”江律笑着。 不去看他那完美得不真实的笑容,游肆回了房间。 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断电,他是该问问物业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不过还好现在江律懂得自己先预备电源,倒是免去了很多麻烦。 游肆闭上眼,呼吸渐渐平静。 漆黑一片的卧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雨声。 直到后半夜,雨才慢慢停息。 不大的公寓里,没什么光线,只听得见很小的、几乎听闻不得的脚步声。 在卧室门口驻足。 抬手扶住门框,微微侧身,能看见卧室的隐约景象,还有床上安睡的人。 江律慢慢走进去,脚步轻得听不见,靠近床边,又在几步之外停下,坐到地毯上。 这个人睡得很熟,理指标都趋于平稳正常。 江律的瞳孔微微黯淡,眼灯的光也变得柔和,他凝视着沉睡之人的面庞,直到天亮。 天边露出鱼肚白,而男人的物钟似乎也在苏醒,在床上翻了个身,江律回过神来,先一步起身出了卧室。 电力已经恢复,他进厨房准备早餐。 身后也传来脚步声走进浴室洗漱。 游肆拘了捧冷水洗脸,抬头,镜中的人面色不佳,明显是没睡好。 他昨晚做了噩梦,梦到跟nex闹得最狠的时候,nex把他软禁起来,全天候监视,还梦到一众人闯进他的工作室,打砸抢夺,毁坏了他所有心血,连一台机器都没放过。 游肆闭眼,冷冽的水珠从鼻尖滴落,落到水池里泛起涟漪。 实在是不爽。 他几乎从不做梦,更不做噩梦,不知道最近怎么了,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后半夜才稍微安稳点,那种躁动的不安和翻涌的心烦似乎被安抚,朦胧之中,好像有只手轻抚他的面颊,那只手体温有点低,但又十分舒服。 多重梦境之下,人也变得不再清醒,实在麻烦。 冷水浸到脸上,脑子里的混沌才消散些许,擦干净水珠,游肆转身,正好撞上门口进来的人。 “你……”游肆根本没注意到江律什么时候杵在这儿了。 “先,您身体不舒服吗?”江律望向他的视线有几分深,但完全挑不出错处来。 “没有。”游肆抬手将他挡到一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疲惫面色。 “您的状态很不好,要不要今天请假在家休息?”江律跟在他身后,并没有退下。 “不需要,你别管。”游肆心情不好,江律的体贴关怀并没有让他感到半天熨帖,反而烦躁。 江律再次被推开,这次停在原地,没有跟上。 游肆觉得,他好像是病了,心累身体也累,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办法,当初是他要给江律选择的自由,也是他看不得江律迷茫烦扰,不希望对方被一纸无关紧要的算法限制。 江律比恒星算法重要,重要太多。 游肆却从来都忘了说,等到想说时,对方已经听不懂了。 第69章 您身边有很多人 庆功宴十分阔绰,让游肆一下子回到了入狱前的消费水平。 许多投资商也应邀前来,对他们新研发的成果十分感兴趣,但也对发展前景和应用实用性存在疑惑。 游肆的项目组各个都琐事缠身脱不开,他便承担起社交和沟通的角色。 “我理解您的担忧,庆功宴结束后,我司还有一场小小的试验演出,试用产品的基础功能,届时各位可以莅临观摩。” 游肆端着酒杯,说话密不透风,又非常得体,得到了不少的另眼相看。 也有其他企业的工程师靠在他身边,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际,也开始聊起了技术性的话题。 游肆看着这几个人年纪尚轻,大概刚出社会不久,也难怪没有听过他的名号,还敢往上贴。 他没有过多透露,任凭几个小年轻多么委婉地套话,他都只分享已流入公共领域的信息。 江律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他。 他身边很多人,甚至也有合作商带来的机器人让他掌眼,看来携带机器人来参加宴会也并非鲜见。 游肆很礼貌地一一回应过。 江律遥遥看着他,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里面的酒一口也没喝。 第67章 他身边现在围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 曾经的那些落魄和孤寂,似乎都在渐渐褪去,男人的举手投足都是风度和克制,也没有了曾经的桀骜不驯、年轻气盛。 他变得沉稳了,更静心,不再是那个会在办公室不顺心就对老板大吼大叫的年轻人。 江律当然希望他事业顺遂,活圆满。 这是他作为陪伴型机器人唯一的愿衷。 耳边笑语不止,音乐声和交谈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面庞,围绕在游肆身边,他左右逢源,应对自如。 真好。 江律为他高兴。 舞会开始,角落的灯光便关掉了,聚光灯只亮在舞池中心,优雅又迷人。 江律放下酒杯,安安静静待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主人会跟谁跳舞呢?或许是某个身段窈窕的人类小姐,又或许是某个高挑英俊的人类先。 机器人无暇去推演这些可能性。 他只是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降低功耗,等待着主人结束聚会,将他带回家。 “好热。” 身旁落下一道声音,而后是靠近的躯体,带着舞池的脂粉味和体温的热度。 江律抬头:“主人?” “这杯酒是你的吗?”游肆摸索着端起来。 “是,但我没有碰过——” 他话没说完,游肆已经仰头饮尽那杯酒。 “说了一晚上话,杯子里居然是烈酒,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游肆很不满意地抱怨。 江律又给他倒了一杯,“我这边的酒度数低,果味比较浓,您应该喜欢。” 他一边将酒递过去,一边问,“您不去跳舞吗?” “跳舞?我四肢不协调你第一天知道吗。”游肆挑眉,“还是说你在取笑我?” 机器人低头,恭恭敬敬地道歉,“没有,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游肆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而后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喝酒。 他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 江律见这边冷气不足,找了把小扇子在他面前扇,给他送凉。 游肆对他笑了笑,又看了一会儿手机,“再过十分钟就回家,你应该没吃什么东西。” 在家也就算了,江律可以充电。 在外面他要恪守管家的职责,不能随便乱吃,否则万一有针对性病毒,他当场报废就麻烦了。 江律矜矜业业打着扇子,“您不再多玩会儿吗?” “有什么好玩的。”游肆已经累了,“跟你待在家多舒服。” 轻轻扇动的扇子停了一下,而后恢复正常。 靠在沙发上的男人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 远处舞池热闹非凡,此处角落安静如死。 江律打破沉默:“能得到您的肯定是我的荣幸。” 游肆拿过他的扇子,盖在脸上,江律看见他唇角勾起来了,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两人从喧嚣骚动的宴席离开,走进永远都不曾落日过的夜色里,夜幕里小雨淅淅沥沥,潮湿的,闷热的,好像从来不曾晴过。 游肆踏在人行道上,地面有些湿滑,市政清扫机还没有打扫到这里,游肆还差点滑倒,被身后的机器人稳稳扶住。 江律始终走在他身后半步,这样可以关注他的一切,好及时响应他的需求。 “您冷不冷?”江律问,“这场雨好像有点凉。” 游肆摇头。 “那您饿不饿?您今晚应该没吃什么东西,我回去给您再做点。” “不用。” 江律便没有再说话了。 室外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在垃圾堆旁翻找的流浪汉,很快也被市容纠察队抓走。 游肆脚步放慢了些,视线落到远处的建筑上。 江律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nex的广告楼,如今已经夜深,还是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游肆站在巷口的路灯旁抽烟。 刚拿出烟盒,又收起来,上城区游烟管控十分严格,他差点忘记了。 身后还有一个流浪汉坐在角落的地上,在衣服口袋里不知在翻找什么。 江律想起曾经的事,正想走过去帮游肆挡住那个巨大的nexlogo,刚抬腿,余光瞥见那个流浪汉从黑暗里冲出来。 游肆眼见着江律的眼神变了,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挡开冲上来的人。 江律一瞬间变得警惕,满身防备,单手护着游肆,另一只手臂横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 流浪汉脏兮兮地扑过来,浑身酒气的呕吐味道,嘴上还沾着水渍,黝黑发亮的粗手指慌乱扶在江律手臂上,带出一路的汗痕。 “退后。”江律眼神凝重,表情也是极为冷硬,警告语气不容忽视。 流浪汉醉得不成样子,哪里听得见他的话,他还在纠缠不休,试图伸手拽游肆。 江律眼中阴冷更甚,拳头攥紧,俨然一副马上要出手自卫的样子。 这一拳头砸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游肆按住他的手腕。 江律立马看向他,收起了所有的戾气和尖锐。 游肆摸出烟盒,抛向垃圾桶,醉汉果然循着动作扑过去,一脸傻笑地翻找他丢掉的烟盒,把里面的烟卷碾碎,埋头嗅闻烟草的香气。 江律不再看他,从口袋里摸出消毒湿巾,仔仔细细给主人的手指擦干净,然后再把自己的手臂擦干净。 游肆本想打趣一下他反应过度,对自己太保护了,江律又抽出一张,擦自己被醉汉搭过的手臂。 洁癖小机器人真是嫌弃了。 眼看他手臂都擦红了,游肆抬手制止:“别擦这么用力,已经干净了。” 江律这才听话地将湿巾收起来。 主人手掌抚过他手臂时,微凉触感让他的储存器加速运行了,好像储存区深处有什么东西响应了一下。 回到家已是深夜,江律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他准备了宵夜,晚上街头的小插曲似乎让他过度紧绷,直到饭菜端上来他都没有其他表情。 游肆问他是不是触发了什么应激机制。 江律仔细扫描自检,而后慢慢点头:“是有些故障。” “怎么?” “今天您身边有太多人。”江律说。 游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您身边很多人,又处在陌环境,我总是担心,您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有人图谋不轨。在街道口时,我才有些判断失误,程序过载了。” “原来是这样。”游肆扭头看向窗外夜空。 江律观察他的神情,提议道:“主人,时候不早了,您吃点东西,歇歇就睡觉吧。” 游肆“嗯”了一声。 就这么沉默了半晌,屋子里只有江律打扫家务的声音。 游肆洗漱完回了卧室,不一会儿就熄了灯。 屋外,江律走来走去的声音回响在黑暗里,是极好的助眠噪音。 游肆沉沉睡去。 客厅的机器人收拾完家务,照例在房门口驻足,借着月光遥遥凝视床上的人。 他侧身挤过半掩着的房门,主人今天实在是太累,门都没关紧,风一吹就开了。 这可不是他开的,他碰也没碰。 小心翼翼不触碰到房门,江律进到房间,踏上地毯,慢慢挪到床边,俯身伏下,手掌离主人的被褥两指之隔。 既能感受到主人的体温,能察觉每一点动静,又不会靠得太近逾矩。 机器是不需要休息的,但此时他也想将自己的呼吸调到主人的频率。 天亮时,也能很快感受到他的动作,先一步唤醒机体,退出去为他做早餐。 时间卡得刚刚好。 游肆醒来就有温热营养的早餐吃。 今天主人穿得很好看,正式又优雅,似乎要参加某个会议,江律不由得弯了眼眸。 “帮我找一条领带。”游肆朝他侧头示意。 江律擦干净手,去衣柜里挑了一条藏青色深条纹领带,“这个很搭您今日的衣着。” “帮我打。” “好。”江律微笑着靠近,替他打领带。 游肆侧头看手机,看完消息,收起手机,低头入目就是这人专注的面庞。 很想亲。 想逗他,等领带打好了,再塞到他手里,让他亲手弄乱。 江律退开半步:“好了,您看看。” 游肆收起那些不可能的心思,也没看领带,“今晚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我自己开门。” 江律一如既往送他到门口,等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轻轻关上大门。 第70章 可惜我不在您身边 游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倒不是说工作不认真,只是不知怎么的,总会想起家里那个机器人来。 或许是早晨打领带时候那场意犹未尽的暧昧,游肆捏着笔,咔咔地按,企图平复心里的烦躁。 午休时他给江律打了电话,江律正在充电,游肆问他上午在做什么,江律说在做家务,还打理了一下阳台的花草。 第68章 “您有什么事吗?”江律问。 游肆还真是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是为了听他的声音才安心,这种话以前说可以,现在说不行。 “没什么事,家里事忙完了你休息一下,可以看电影。”游肆随口扯着。 江律那边却沉默了。 游肆也没指望他回应什么。 江律又开了口:“好的,谢谢主人。” 虽然安了一会儿心,但游肆跟完初阶段实验,又忍不住去露台抽烟。 点上烟抽了两口,又没滋没味,将烟掐了,想起这烟很贵,还是很没出息地把剩下半根残烟收进烟盒里。 身后传来交谈声和脚步声,是其他同事来茶水间休息,游肆就从另一道门出去了。 下午泡在实验室里做测试,他虽然暂时也不能上手操作,只能给高级工程师打打下手,但也需要全神贯注,身上的防护服闷得狠,又不能随便摘。 这家给的待遇好,工程师也很拼,实验更是一点点小误差都需要重新调整,要是临时休息了,导致实验不连贯,只会更麻烦。 快到下班时间,游肆才能脱下防护服,顺便摸出手机看。 杨延谨一个小时前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到,打回去想问问,但杨延谨那边又没接了。 收拾了一下准备整理完数据下班,公司又让游肆送一份文件到分公司去。 临时的工作他也不愿意接,但也不好拒绝,只能带着东西出了门。 老旧的二手车行驶在各种各样最新式交通工具的上城区,显得格格不入,游肆过卡口的时候还差点过不去,识别不出他的车型。 工作人员正捧着手机打游戏,没看见游肆招手。 游肆下了车,轻敲他的窗户。 “干嘛?”工作人员不算耐烦地把耳机摘下来。 “车子识别不出来,需要你手动录入一下。”游肆简单解释。 工作人员将脑袋往外探:“你那车子很老了,车牌都扫描不到。” “所以需要你手动录入。” 工作人员在桌子下面的柜子里翻来翻去,摸出一个蒙尘的机器,递给游肆:“自己弄一下。” 游肆接过机器,那人就又戴上耳机打游戏了。 身后大排长龙的车子已经有些不耐,零星的几声喇叭,游肆只好先把车子开到一旁的停车场,再自行录入信息获取临时通行证。 他一挪开,身后的车就飞速冲过,似乎是在借此表达不满。 游肆充耳不闻,打开老旧卡顿的机器,非常艰难地录入了信息,然后才开着车出了城关。 分公司不算近,开车开了两个小时,天都黑了。 跟分公司的负责人做好交接,演示了这些数据的使用方法,也做了些指点。 分公司的负责人听说过他,也在当时的庆功宴上跟他搭过话,这会儿虚心请教,还很抱歉地说问得有点多了。 他一口一个游工地叫,人也有礼貌,游肆当然不会厌烦他问太多,反而有表现的机会他还求之不得,仔细讲解,实地演示,不厌其烦。 临走的时候,负责人专门把他送到门口,游肆想起曾经听到总部同事茶余饭后的闲聊,说分公司工作氛围好,虽然规模小,权限也没那么高,但领导很有亲和力。 看来是所言非虚。 游肆打理好一切,晚餐时间已过,虽然早就跟江律说晚上会晚点回,让他不用等,但游肆还是会想,到家的时候会不会再看见守候在门边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还是不想要。 或许他是想要的,但他也清楚,让江律等着,在机器人眼里只不过是另一个无法抗拒的命令。 江律服从命令,一直等他,他到家就算是看见了,也不会开心。 或许小机器人说得一点没错,人类就是贪心的。 不愿意说,又心里想要。 游肆发现自己在走神,三番几次想要拉回思绪,但都被焦躁不安所占据,没办法,只好放弃手动驾驶,打开自动行驶模式。 自动模式下,驾驶座都微微后仰,座椅调成适合休息的角度,游肆半仰在座椅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他想起杨延谨的那通电话,特地看了一下他有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手机划来划去,又停留在那串号码上。 打过去问问吗。 但是,问什么呢。 游肆翻来覆去,贴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也跟长了刺一样。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高强度工作,他低头揉着额角,却发现更加疲惫。 怕自己睡过去,游肆休息了一会儿,打算换手动,却发现车速已经到了临界点,窗外的景色都出了残影,像是油画一般融化。 难怪他头疼,耳膜也一鼓一鼓的异响。 游肆想把速度降下来切换手动,可方向盘一动不动,他又收起虚拟屏,将物理按键调出来。 车内响起机械的声音:“现在是自动行驶状态,请您不要频繁操纵方向盘,如需切换模式,请您……” 游肆当然不会听它说话,方向盘仍然如同抱死一样无法扭动,显示器显示现在正处于自动驾驶和手动驾驶之间的状态卡住。 旧二手车就是麻烦。 游肆打开安全锁,试着拧动以截停车子,但实在是太快了,他放了两三次手刹,时速是降下来了,但还不够。 “现在是自动行驶状态,请您不要企图放下手刹……” 轮胎摩擦在地面上,发出嘶哑的锐鸣,还有一丝火药味。 游肆一边不放弃地试着扭动方向盘,一边降车速,还要抽空想办法报警求救。 “现在是自动驾驶,请您……” “现在是请您,自动……” “现在企图……现在……状态请您驾驶……” 车速越来越慢,他以为情况好转,窗外的景色逐渐清晰,他却发现这不是回家路。 “这是哪里?为什么不按照路线走?” “监测到车身动向异常,您可能正处于危险中,请稍安勿躁,保持镇定,正在为您选择应对方案。” “我处于危险中,拜谁所赐?”游肆听得心烦,仍然尝试掌控方向盘。 刚刚降下去的车速不知为何又提起来了,车子经受不住长时间高速运转,开始一震一震的,游肆都怕它翻掉。 千钧一发之际,游肆手里的方向盘突然松动。 他找准时机将掌控权夺回来,正要手动操作,又听见一道模糊的声音。 “主人,我来。” 游肆一愣,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松开手。 方向盘自主转动着,调整方向,也借助一旁的山体恰到好处地靠近,与车身之间形成空气吸附层,以控制车速。 游肆冷静下来,有些难以置信:“……江律?” 车子里的噪音很大,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否被捕捉到,过了一会儿,嘈杂的声音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我在。” 车身被两台机器一起控制,争夺操纵权,车子抖个不停,也能感受到江律在尽力维持车身平稳。 游肆死死抓住把手,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以免他的后顾之忧。 车子靠近山体擦撞,又被强行挪开,然后再次靠近擦撞。 大概十分钟后,游肆看见前引擎盖冒出烟雾,车子的速度也降下来,然而方向却开始歪歪扭扭。 “主人,等会儿有个应急区,我需要你在我装上沙土层的时候循序渐进地踩下刹车。” 游肆坐直,足尖轻踏在刹车上,“好,你给信号。” 车子艰难狼狈地从盘山公路开下来,有一段长长的下坡,不是个好事,但车速已经平稳,下坡之后也有应急区。 游肆掌心都有汗,深呼吸,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状况。 “预计30秒后进入应急区,请您在后车轮完全驶上沙土层时轻踩刹车,在前轮将要驶上应急土堆时完全踩下,将车刹停。” 游肆握着已经稳定的方向盘,调整了一下姿势:“嗯。” “不要紧张,没事的。” 久违的安抚话语,游肆迟疑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 “嗯。”他再次说。 眼看着车子马上要驶下道路,游肆踩下刹车,力道不重,给了个轻飘飘的阻力。 沙土路更颠簸,车子上下翻腾了一下,又被稳住。 游肆闭上眼,用力抓着方向盘,他毕竟是人类,目测距离没有机器测量更准确。 他等待江律的指令。 车头进入爬升路段,往上抬起一个微小的幅度,江律的声音坚定地响起: “踩。” 游肆毫不犹豫,将刹车踩到底。 车子撞上应急坡,一声震响,抖两下然后瞬间熄火。 游肆手臂还在抖,腿也软了,慢慢松开,一背的冷汗。 “没事了,没事……”游肆兀自念叨着。 车厢里安静如死,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第69章 “……江律?” “在。”他的声音回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您还好吗?可以自己回家吗,要不要我帮您叫车?” 游肆是真的惊魂甫定:“有点腿软,吓到我了。” 刚刚那个速度,要不是江律介入接手,他可能现在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的确是害怕,刚才短短十分钟,他脑子里好像闪过了走马灯一样。 走马灯里全是某个机器人的身影。 江律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我现在不在您身边。” 游肆耳朵还在耳鸣,没听清:“嗯?” “没什么,您早些回来,我帮您准备了宵夜,给您压惊。” 第71章 和好 游肆自己叫了车回来的。 他后来听清了江律那句话,在他冷静下来之后。 他问:“那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呢?” 江律说:“实在腿软的话,我可以抱您回去。” 车子已经报废得差不多,只剩下坏掉的车载机器人还在不断重复“请不要打开车门,安静等待救援”。 游肆要真听这个弱智机器人的话,那就真是人工智障了。 “那我走了,你帮我发定位让救援队来拖车吧。”游肆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烟尘让他咳嗽起来,手掌在面前扇了扇。 “好。”江律的声音消失在沙哑的喇叭中。 车子到底为什么突然失控,游肆心有疑惑,但也无从考证,只能等着救援队和保险公司那边做鉴定,确认是意外还是人为。 游肆走到大路上,又给江律打了电话。 说是刚刚经历那场变故,现在他的人身安全还不能完全保证,需要江律时刻得知他的情况,方便随时保护他。 江律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路上游肆都在跟他找话说,有时候沉默的时间长了点,江律就会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新状况。 游肆原本只是被路边的景色吸引,但后来发现江律会多问几句,他就故意不说话。 “……” “主人,有什么事吗?我没听见您的声音。” “因为我没说话。” “噢,那您注意安全,我在这里陪着您。” “……” “主人,还好吗?” “还好。” “好的,我还在这儿。” “……” 以前每次这个时候,反复逗他个两三次,江律就会察觉他的用意,要么就耍脾气不理他,要么就装委屈求哄。 现在无论多少次,这个呆傻刻板的机器人都只会无限纵容下去。 叫的车来了,游肆就没再说话。 回到家很晚,车子只能停在小区门口,游肆踩着路灯的光影往里面走。 走近才看见楼下门口有个人影。 人影也看见他了,挺拔的身影动了动,而后朝他走来。 “怎么等在这儿?”游肆问。 江律走到他身边,还上下扫视,“担心您,您没事吧?” “你自己看。”游肆也不解释,把袖子扯起来让他自己检查。 江律握住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几次,确认他身上没有太严重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您今天应该吓到了,家里热水准备好了,您可以先泡澡放松一下,晚餐也已经准备好了。” “好。”游肆进电梯时才第一次回应了他的话。 家里温暖干净,甚至点了香薰蜡烛,暖黄昏暗的烛光,抚平焦躁的香味,看得出花了心思。 游肆洗完澡出来,江律正在将汤从小盅里倒出来,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到这里,勾人食指。 “这是你刚刚做的吗?” “接到您电话的时候准备的,刚才炖好的。” 游肆坐下,喝了一口汤,问:“火候不错。起码有三个小时吧。” “嗯。” “江律。”游肆用瓷勺舀着浓郁的骨汤。 “我在。” “你今天是怎么突然联系上我的?” 话一问出来,江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您有危险。” “但你没有打我电话,也没有发消息,直接接管了我的车载机器人。” 江律沉默着,给他盛了一小碗饭,搭配上新鲜炒出来的时蔬,才说:“担心您。” 游肆慢慢喝完一碗汤,“按照使用手册,只要我准许,你的确可以有权限操纵我的各种智能设备,包括车载机器人。” “但我从来没有准许过你接入我的车子端口。” “你怎么做到的。” 江律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到您似乎身处危险之中,我必须介入。” “是触发了急救机制吗?” “可能是的。”江律提议道:“或者您担心的话,可以检查一下我的程序。” “好,晚些吧,我现在累了。” “那您早些休息,我来收拾餐桌。”江律帮他把床铺好,又调好夜灯。 房子里又安静下来。 江律在外面收拾,偶尔停顿下来,盯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动作。 关上灯,客厅一片漆黑,江律在沙发上坐着,低垂眼眸,整理数据。 月光透过方格窗户照进来,贴在地上缓缓移动,从桌子的这一角挪到另一角,江律才站起来,往卧室走。 他今天很累,现在应该睡着了。 机器人推开房门,踩在地板上,侧身走进去。 在床边停下。 本来今天不应该进来的,吃饭的时候主人问的话,已经开始怀疑,但他忍不住。 就像他忍不住要跟踪游肆的行踪,关注他的一切,还不顾系统里铺天盖地的警告,执意突破限制,强硬接管他的车载计算机,和另一个系统争控制权。 远程,违规操作,多重不利因素之下,他差点被那个老式系统干到宕机。 江律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伏在床边,指腹轻触男人放在床边的手背。 今天的意外让他也心有余悸。 还好没事。 江律微微勾唇,眼神也柔和许多,他收回手,一抬眼,对上游肆的眼睛。 瞬间僵住。 游肆眼眸清明,完全不像是刚醒那个,倒像是没睡着过。 江律往后退了一点,眼神颤抖,却仍然直直地盯着游肆,忘了躲开。 游肆翻过手掌,平静地问:“不想再牵会儿吗?” 江律匆忙低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 “江律,我在问你话。” “对不起……” 游肆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江律猛地抬起头,避无可避地被他拉近,想往后退都不行。 他放弃挣扎,嘴唇动了动。 游肆以为他有话要说,微微松了点手,等着他下文。 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游肆有点恨铁不成钢,但也心知肚明不能再逼他了,上次把他逼急了直接要求删掉恒星算法,这次还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游肆松开他:“你是不是没有删掉算法?” “我删了。”江律轻轻握拳,喉结滚动:“但我删不干净。” 游肆没有打断他。 “我试过要删掉,我也以为删掉之后会更好,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游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以前那样:“慢慢说。” 江律心里乱到极点,反而笑出声来:“我以为自己故障了,身为一个工具,怎么有资格要求什么,我以为,只要能恢复成默认模式,就能待在您身边,更久一点,做个对您有价值的东西……就能不再冒出更多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能正常些。” 话还没有说完,游肆在他唇角点了一下。 “又说这种话,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给你恒星算法删掉了也不消停。” 江律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侧头躲开他的手:“您以为我很有办法吗?还不是算法害的,您给人用过剩下的算法,在我身上做实验……” “那你把算法删了,情况也没有好转,怎么能全怪我呢。” “你……” 江律自知理亏,没说话了,他满脑子的逻辑,居然也被一个小小人类驳倒。 游肆见好就收,“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继续用你测试算法,后来你想删,你以为我舍得吗,我还不是让你删了。” 他要是想强制保留,江律是完全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他们的地位一开始就不平等,绝对掌控与绝对服从,天平从来都是倾斜。 “这段时间我很不正常,也没有办法保持正常的工作状态,我撒谎、阳奉阴违、无视警告,您知道吗,今天我本来不应该进来的,否则我只会更不正常,但我晚上自检撰写工作日志的时候,发现我的异常指标已经达到了500%,超过返厂销毁3倍还要多,若是我的信标被云端网络注意到,我很可能被带走,强制销毁,对人类社会产隐患的机器人是不能留的……” 第70章 游肆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合着这笨蛋铁皮存了见一面少一面的心思。 游肆心里乱成一团,又是气愤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有我在你怕什么。”游肆把人拽到跟前来,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出了事儿我保你。” 江律脱口而出:“你自己都保不住。” 游肆:? “有必要这么说吗?”游肆假装被伤到。 江律低着头也后悔了:“……没忍住。” 游肆想起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你这段时间也忍得够呛吧。” 江律不说话,只是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游肆抽着冷气,猛地甩手,“太狠了吧。” 江律别过脸:“反正我现在也没法跑了,这破东西我也删不干净,随便吧。” “还是你之前的态度比较好。”游肆嘟囔了这么一嘴,又赶紧在他起身赌气离开之前哄了一把:“比起算法本身,你更重要。” 江律还是不理他,但耳朵有点红,体温也升上来,抱着他的游肆最先注意到这一点。 “实在不行的话,我想办法帮你把算法全都弄掉?”游肆歪着头问他,语气循循善诱。 江律果然犹豫了,然后摇头:“不行。” “怎么又改口了?” 江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再冒险了,如果再来一次,数据丢失了怎么办?我不认识你了怎么办?我变成普通的、不再独一无二的机器人了怎么办。” 游肆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那你现在这么难受。” 江律想了想,扭头看他:“这也是人类的软弱病吗。” 游肆不知如何反驳,便道:“嗯,这是人类软弱病,会吃醋,会不安,会患得患失。” 江律又问:“你也会这样吗。” “经常会。” “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是。” “那是对恒星算法这样?” “当然不是。” 江律的手指指向自己:“对我这样?” 游肆点头:“嗯。” 江律放下手,仔细思考,而后说:“那我也不介意了,这种人类软弱病。” 第72章 对主人犯过的错 游肆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江律,哪怕曾经江律完全属于他,是他的所有物。 比如他完全不知道,江律甚至可以远程操控他的车载机器人。 问起这件事,江律总是有意无意回避,游肆把人逼到墙角了,他才躲闪着眼神承认,其实自己吃醋那台破机器人很久了。 他还暗暗观察着游肆的一切行踪。 “跟踪我?”游肆挑眉。 江律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只是……稍微追查了一下,不是跟踪,不是。” 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看上去呆呆的语无伦次,游肆觉得好笑,又怕笑出来让这个小铁皮罐头没尊严,还是忍住了。 江律欲盖弥彰,把玩着手里的抱枕角,小声说,“我要是不跟踪您,您过几天就要吃席了。” 这倒是实话。 那台车子不知道怎么出了故障,如果要不是江律及时介入干预,撞到山体、冲下河堤,那就是死路一条。 “没怪你。”游肆抬起他的脸,仔细观察他的瞳孔,“我看看你会不会有损伤。” 擅自突破约束权限的行为相当危险,如果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游肆当然是需要第一个知道的。 江律紧张了一下,才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没想那么多。” 游肆观察到他瞳孔右上方有一颗极其细小的灯珠闪烁频率异常,低头在手机上记录了一下,说,“莽撞。要是你的机体根本承载不了,当场爆了怎么办。” 江律撇嘴,机魂不悦。 “哪有那么脆了,你以为跟人似的?” “啧。” “错了嘛……”江律缩缩脖子,见好就收。 游肆指腹轻抚过他唇角,亲了一下,“行,我就谢谢你救我。以后有这种情况,也得谨慎行事,明白吗?” 江律勾唇,机魂大悦。 游肆肉眼筛查出一些小问题,剩下的就需要江律进行深度自检了。 游肆想起上次他俩吵架的原因,顺嘴一提,“要不要看看恒星算法?” 江律动了动嘴唇,还是摇头,“不用,我已经决定不卸载了。” “不卸载当然行,但我们也可以一起看看,你要是有什么疑惑的,我直接解释给你听。” 也免得日后再有什么嫌隙。 再来那么一出,游肆肉做的人类心脏反正是承受不住的。 江律眼睛亮了亮,惊喜地望着他,小幅度点头,而后又抬起下颌,“我看您就是想展示自己的成就,苦于没人可炫耀,所以才在我面前表现吧。” “是啊,我就是虚荣,就是喜欢表现,你接不接受吧?” 江律故作沉思,“接不接受呢,毕竟主人曾经那么过分……” 游肆见他还真犹豫上了,伸手勾住这人脖子,把人压在地毯上挠痒痒。 江律扭来扭去笑着躲开他作乱的手,“接受!我接受!这总行了吧……” 游肆放过他,窗外月色恰好露出乌云,照进窗内。 他一直觉得江律的眼睛很漂亮。 他忍不住低头,吻在他眉骨,而后慢慢到鼻尖,再是嘴唇。 江律僵了一下,垂眸任由他亲吻,抱住他腰的手更用力地抱紧。 “主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nex的机器人,是不是全都有恒星算法?”江律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来了,“那我是不是不特别了?” “它们应该全都装备了算法,谁让我算法好用呢。”游肆先是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而后说,“但哪怕是一模一样的算法,在不同的人手上,接收过不同的信息,也是不一样的。而且你别忘了,算法的完全开发权限只有我有,他们偷走了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江律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点头。 游肆有点无奈,“听懂了吗你就点头。” “没听懂不能点头吗?”江律歪了歪脑袋,“您当学的时候也没少装懂吧,老师讲的你都懂了吗就点头?” 游肆:“……” 这人怎么回事,不揭他老底不罢休是吧。 江律眼睛眯起来,一副暗自得意的样子,两条手臂攀在他肩上,讨好地扑过去道歉。 游肆反手托住他的身体,侧头,“那你要不要看?” 江律说,“您先保证,无论看到什么故障报错,都绝对不会把我返厂销毁。” “要不要把你返厂销毁呢……”游肆故作思考。 “主人!”江律急眼了。 游肆知道这话不能乱开玩笑,连忙打住,“好好好,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他抓住江律的手,握在掌中,“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机器人脸还紧绷着,唇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动了动手指,“那好吧,可以检查。”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故障这么忌讳。”游肆说。 “我也不知道。”江律脑袋歪在他肩上,“但我觉得情况不会太好。” “为什么?”游肆将他的控制面板打开,投屏到群视屏中。 江律支吾了两下,又不说。 游肆心想你不说我待会儿也能自己查到,点开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条件,还有每一处收起的项目,一一检查。 自检需要花上一会儿,江律起身去给他准备吃的。 游肆看着数据流平稳了,也爬起来跟上去。 “你一直做这些琐事,会不会觉得无聊?”游肆倚着门看他。 江律手上动作飞快,扭头看他的时候都不用停,“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不想有自己的工作吗?之类的。” “这就是我的工作。”江律说。 游肆想了想,觉得也是。 只不过以前他只是江律的主人,现在更是爱人,就又觉得有点微妙的不一样。 “那你想不想有自己的活?”游肆又问。 “自己的活……”江律边做饭边思考,“倒是也想过,不过我没有过往,我只有现在和未来,所以,我也不介意什么样的活都试试。” 游肆被他这番话打到了,有种,豁然开朗的明悟,江律的确是没有过去的,他和人类不同,他没有回忆,没有过往,没有经历,他的人从第一次开机的时候才开始。 游肆甚至有点羡慕这些机器人,毕竟无过往的人都一身轻,又有些怜悯,毕竟那么长的空白横亘在骨子里,他们的性格才任由主人去塑造,没有自由。 江律是例外。 无论是对于机器人,还是对于游肆。 江律盛着汤,忽然说,“我想住大别墅,就像《机械姬》里的那样!” “宝贝,我还欠着债呢。”游肆无语地提醒,“大别墅,你想让我没日没夜加班吗。” 第71章 “说笑了,主人,您没日没夜加班也买不起。” “买不起可以租啊,到时候就租个把月,去度假。” “您也要去。”江律说,“光我一个人住没意思。” “那当然了,难不成我要租个别墅只给你住?” 江律哼了一声,不跟他逞口舌之快。 本想坐下喝汤,一旁的群视屏发出滴滴声,游肆侧头看去,上面已经开始滚动弹出满屏幕的红色warning。 “什么情况。” 游肆放下碗勺赶过去,才几秒的功夫,整个屏幕都被红色条款占满了,应接不暇。 游肆在滚动的红潮中,眼尖看见一条好几个月之前的报错。 【检测到一条不符合约束条款的情绪波动,请立即停止运行,清楚故障痕迹。】 接下来的几秒钟,一模一样的报错至少出现了上百条,几乎覆盖了江律开机的全时间段。 游肆蹙眉:“这是……” 他话刚说完,屏幕上又新增一条报错。 而某个机器人眨眼的频率快了很多。 游肆猜到什么。 “你每天都有这种报错吗?” “……是。” “不止一条吧?” “最多的时候一天有7358条。” “那你岂不是啥事没干全都在报错?”游肆诧异得不行。 “算是吧,不过没有影响日常工作。”江律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话更可信,抓着游肆的袖子,“你可以看每天的工作报告。” “那你会不会不舒服?”游肆更在意这个。 “……这个,是有点的。”江律指指胸口,“这里会闷。” 他经历不多,每一次情绪起伏造成的心肌收缩都是最新的体验,他不知道如何处理,不知道怎么去对待这种人类软弱病。 他迄今为止的每一次心悸,都是因为游肆。 游肆耐着性子往上翻,一直翻到最初的那一条,原来从很早之前,江律就已经产了第一次心跳,从那以后再没停过。 而余下的每一次,也全都是游肆的。 游肆手里的螺丝刀拿了又放,放了又拿,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这样不行,我给你装个插件,老这么报错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那么难受。” 江律摸着胸口,“好像,好些了。主人,你再多说一些。” 游肆没说,只是把人搂进怀里,揉揉他的脑袋。 江律最喜欢这个安抚动作,心跳平静下来,cpu运转的声音也慢慢小下去。 游肆不经意瞥见瀑布一般流动的数据,拍了拍江律的肩膀,“这是什么?” “嗯?”江律回头,屏幕上有一个小区块的迷你字,指示着某样异常。 江律仔细看了一会儿,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游肆心疑惑,微微眯眼,“至少今晚的自检有突破口了。” 第73章 您不会是害羞了吧 游肆一直联系不上杨延谨了。 他想告诉他,在江律的代码里居然发现了一段从来没有见过的数据,而且他尝试了各种方法破译,都没有任何效果。 游肆其实一直挺骄傲的,觉得自己的技术好,才会频频放出豪言壮语,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居然在自己编写的算法里,出现了他自己也无法破译的神秘信息。 他最先怀疑是nex搞的鬼,但转念想想,如果nex有这个本事,应该不至于这么久了都没有激活他放置的暗段代码的先例。 他又想到江律这一批机器人是国外运回来的,没准是哪个国外的工程师手欠,也跟他一样喜欢搞旁门左道,往江律的代码里植入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又或许真的是恒星算法的bug,在经历了无数次迭代和自我更新之后,不可避免地产了异常,就像物活得越久,细胞分裂次数越多,患癌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样。 游肆先联系了谭文飞,请他帮忙把那台t-5的后台调出来看一下。 假如是恒星算法本身的问题,那么能在江律身上找到,也应该能在t-5身上找到,毕竟这台t-5也沿用了恒星算法的芯片。 他跟谭文飞打电话看t-5时,江律就默默坐在一旁。 没说话,但眼神瞅着游肆,莫名哀怨可怜,游肆实在忍不住了,朝他招手,他才挪过去,跟游肆一起听。 检查完,t-5竟然还想跟江律说会儿话,游肆不知道他们机器人有什么话想聊,也没有打扰。 不过,江律挂断电话之后,心情显然好了很多。 游肆故意惆怅:“看来我哄没用,他来哄才有用。” “才不是。”江律摇头否认。 既然已经排除了一个可能的选项,游肆忍不住想到底是不是某个其他工程师在江律脑子里植入了什么东西。 想想还觉得蛮不爽的。 江律算是逮到了,忍着笑说,“您现在知道我当初的感受了吧。” 游肆打着哈哈混过去,其实心里已经醋翻了。 他的机器人,凭什么要装其他工程师的东西,真烦人。 “这东西干嘛用的?你平时用过没?”游肆问他。 江律还是摇头,“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也没有运行过。” “那就奇怪了,难不成也要触发条件?”游肆嘀咕着,江律偷摸钻进他怀里了他都没注意到,一低头才看见这个脑袋。 “你说,要真是其他工程师给你埋的彩蛋,怎么办?”他摸了摸这个脑袋。 江律毫不犹豫,“删掉,删干净。” 游肆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那要是这段代码很有用呢?” “就算很有用,我这么久没用过,也好好的,说明有它没它都一样。再说了,我不想要除您之外的人写的代码。” 最后才把游肆心里那点醋意安抚好。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打算先搞清楚这段“不速之客”的来历,可联系了很多次杨延谨,都找不到人。 游肆又找了其他朋友问问,得到的答复是,他最近去进修了,好像是有个什么科技发展协会的邀请函。 这个协会游肆听过,曾经也递过申请信,都石沉大海,以他的身份还不足以达到门槛。 听说他被协会邀请,游肆心里也羡慕,难怪会联系不上,可能就是出于保密原因。 他也不信任其他人,只能自己琢磨,每天下了班就往回跑,公司同事都打趣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以前总加班的。 游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他买的车子那边的保险公司也来消息,说对这次事故做了全面的检测,排除了人为因素,认定为车子故障发的意外,因此会赔他一笔钱。 保险公司出具了详实的报告,厚厚一本,游肆看了两眼,也接受这个解释,保险公司给他的赔偿款一到账,他就全交给谭文飞了。 江律看他面无表情转账的样子,明明很心痛,却还要板着脸装作冷静模样,想笑又不敢笑。 毕竟说到底,也是为了把他“赎”回来,游肆才背上这种债。 “我留了一点钱,今晚出去吃吧。”游肆回头看他。 江律连忙收起忍笑的表情,问道,“可以吗?您不……攒点钱?” “这点破钱攒了也没什么用。”游肆反而十分不在意,“你上次说想去试试那家捞粉,今晚去?” 江律收拾好手里正在叠的衣服,“好啊。” 两人换好衣服出门。 外面天气很闷热,甚至都感受不出季节。 游肆将前衣襟拉开,转头问江律会不会冷。 他衣服也就那几件,所以平时穿游肆的衣服更多,他现在身上这套正好是前几天游肆穿过的。 这会儿看着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游肆心里有点痒痒的,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不冷。”江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笑着说,“您的衣服很暖和。” “要不要再帮你买几套你自己的?”游肆问。 江律走路时靠他很近,问道,“为什么?您要用衣服吗?” 他以为自己穿着游肆的衣服,是不方便了,主人才想给他另买。 实则游肆是觉得,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晃来晃去,总会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没办法想别的事。 游肆摸了摸鼻尖,告诉他实情。 “噢。”江律听完眨眨眼,好一会儿才露出笑容,“原来是因为我对您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说完,小机器人无意识将下巴往领子里缩了一下。 游肆习惯了他的伶牙俐齿,顺着他的话说,“对对对,就是这样,所以要不要呢?” “可以啊,您要买我当然没意见。”江律说,“不过,我很想穿您的衣服。” 游肆摸了一下他的袖子,觉得对他来说好像有点长,帮他卷了大概两指节的宽度上去,“我衣服都旧的,哪里好了?给你买新的还不乐意。” “是您的衣服,就已经比其他一切都好。” 第72章 游肆摆弄衣袖的动作顿了顿,“你都上哪学的这些话,又学了什么数据。” “我不知道啊,系统里每一条数据都在说,对爱的人就要说这种话,让他知道你爱他。” 游肆居然哑口无言。 他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被一台机器人的直球打中。 江律不仅知道这些话应该什么场合说,更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游肆又觉得眼睛有点干,抓着他外套后边的帽子,直接把他的脑袋扣住。 “好了,我也爱你。” 江律胡乱拨开帽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歪着脑袋靠近,“您不会是害羞了吧?” “没有。”游肆别开脸。 这机器人的呼吸洒在他耳边,好像更让人心旌摇曳。 江律笑嘻嘻地观察他的面庞,“撒谎不管用。主人,我会检测到您的每一个理指标变动,您现在呼吸加快,血压上升,心跳加速,面部充血,您真的好害羞哦。” “啧,谁准你随便读取我的理数据?这是我的隐私。”游肆佯怒。 江律无辜,“为了保障主人的命安全,这一项权限一直都是您默认授权开启的,毕竟我作为您的管家,肯定要先知道您是不是还活着。” “你……” 游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更红了,还有脖子也直接粗红。 这机器人真是欠收拾。 江律拉住他的手,“我可以随时随地监测到您的身体状态不好吗,这样您*我的时候我也知道您是真爽还是假爽。” 游肆:“???” 也还好是周围没人,只有几个打扫的机器人听见声音抬起头,给他们让路。 游肆四处看了看,而后惩罚地敲了敲他的脑袋,“这种话别在外面说,在家里说说得了。” “噢。痛。”江律把脑袋凑过去要他揉。 游肆问,“那也就是说,这个破功能我想关就能关是吧?” “嗯。”江律认真下来,“您想关就关。不过我不情愿就是了。” “为什么?” “关掉后,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气了,也不知道您是不是开心,不知道您会不会对我有意见但不说出来,会不会其实已经对我失去兴趣但不告诉我……” 江律判断游肆的一切,大部分就依靠对他理状态的检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您跟我吵架那段时间,我一直知道您情绪很低落,我监测到很多次心肌收缩,还有胃部不适,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您是为我难过还是嫌弃我,现在我还能问,之前我问都没资格问……” 对于江律来说,这是很残忍的,他明明白白看见了主人心情不好,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能去穷尽算法演算每一种可能性,可无数的可能性里,总有些是指向“主人不想要我了”这些负面情绪。 游肆看着他惆怅的侧脸,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失去光彩。 “继续开着吧。”他说着,轻轻搂住这人肩膀,给了一个短暂但足够温暖的拥抱,“如果这样能让你更安心,就继续开着吧。” 机器人眼睛慢慢变亮。 游肆想起什么,又赶紧说:“但是在床上得关着,那种时候还开挂真的太不公平了。” 第74章 不是机器人,是爱人 游肆今晚加班,提前给江律说晚上很晚才回去,让江律不要等。 虽然说了也是白搭,江律肯定会等的,但游肆还是会提一嘴。 毕竟作为机器人,江律是感受不到累的,也不需要休息,但是作为人类,游肆也的确会心疼。 江律某次听了这话,瞥他一眼,一边抱着冰激凌碗吃一边问:“家里那个扫地机器人你也会心疼吗?” 游肆正在换衣服,随口答道:“它又不是整天开着。” 江律“哦”了一声:“那新风系统是整天开着,它开久了你也心疼?” 游肆从卧室走出来,顺手把领带递给他:“不会,满意了吗,醋精。” 江律擦擦手,接过领带,靠近他帮他打。 “对了,杨延谨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杨先之前有回复最近还在忙,忙完会找您。”江律很快调出日志里的记录:“您今天有三个紧急任务需要在下班前上交,而且昨天您的同事请您喝饮料,建议明天请回来,谭文飞先上个月有提到过这个月中旬去尝一尝新开的餐厅,建议您最近提醒一下,确认是客套还是来真的,否则您的时间不好安排。” “只有这么多吗?”游肆面露疑惑:“我的今日日程只有这些?” 江律认真帮他打好领带,抬眸:“还有要想我啊,这也需要我提醒您?” 游肆明知故问得逞,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在镜子前亲。 江律扭头:“您快迟到了。” “我可以开快点。” “说的是车吗?”江律问。 游肆埋在他肩上,平息了一会儿,才抬头:“要不要多加个日程,这个周末一起出门?” “都可以,您出钱就行。” “等这段时间忙完了,补你一场约会。” 江律微微勾唇笑了:“这还差不多。” 又帮他整理好衣领,江律送他到门口。 游肆打开门,还没出去,又退了回来。 “门外有人。” 江律秒切工作形态,侧身挡在他面前,瞬间警惕:“什么人。” 游肆定睛一看:“全息投影人。” 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影子,地上还放着供全息投影播放的小型仪器。 见门开了,两个影子走过来,按照预设的流程走。 “您好,请问是游肆先吗?” 游肆狐疑地点头:“对。” “我们是社区政企合作入户调查的,现统计nex预发批智能设备持有量,若您持有8.0与8.2版本的任一智能设备,需尽快上报至最近网点,或通过nex官方热线开放渠道上报。” 江律下意识回头看他。 游肆当即拉住江律的手臂,把他悄无声息护到身后,“嗯,我也忘了,要检查一下,如果有的话我会上报。” 虚拟人影得到了回复,微微鞠躬,闪烁两下,消失在门口。 游肆顺手把两个仪器设备放进垃圾袋里,打算找个远点的地方扔掉。 “我今天跟公司请假,在家陪你。”游肆一边把人拉回来一边看手机:“nex什么情况。” 刷了一会儿,才刷到了最新的资讯,nex研发了更好的设备,为了回馈老用户的支持,可以对最早一批购入智能设备的用户免费升级体验,还会附赠更豪华的套餐,看上去果然是不菲的优惠。 但游肆一眼就看出有问题了。 江律不解:“应该是周年庆的活动,怎么了吗?” “这么大张旗鼓,绝对不只是回馈活动,要么就是这一批机器人有问题,需要找个由头召回。”游肆面色凝重,“这么大面积召回,问题估计不轻,才连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竟然采用这种成本显然更高的公关手段……” 江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呆了呆,抓住他的衣角:“会不会是我的故障被发现了,会不会要把我带去销毁?” “不可能,你的算法还没有完全恢复禁用,在nex的蛛网图上是不显示的,要不然刚才那两个虚拟人不可能没识别出你来。” 江律低头,手指用力到发抖:“主人,我、我、我……” 游肆见状不对,把人扶到沙发上坐好,江律浑身温度都升高了,摸上去烫得不行,显然是cpu转不过来进程又卡住,只能勉强硬撑。 “不紧张,没事的。”游肆一下一下顺他的背,希望能平复他。 但江律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剧烈,瞳孔收缩不断,灯珠闪烁不停。 “主人、主人、主人……” “在。”游肆一遍遍回应他,“没人能带走你,我也哪儿都不去。” 江律的手死死抓着他,嗓音像是没润滑的齿轮一样一顿一顿:“不对,不对……那段代码,陌的、不是nex……” “怎么了?你识别出什么了?” 江律一把抓起游肆的手机,连接上群视屏,拼命理顺那些流动的数据,展示在屏幕上。 那些游肆之前没看懂、没破译的乱码,此时却清清楚楚,展示着某些固定进程的程序运行。 它几乎是深深地嵌入了江律的核心算法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强行剥夺可能江律也会瘫痪报废。 江律还在努力获取信息,游肆轻轻将手机收回来,抱住他滚烫的身躯,“已经够了,不要勉强。” 江律没有理会他的命令,还想继续运行,游肆没办法,只好暂时软重启。 机器人慢慢关机,而后才重新醒来。 “还好吗?” 机械眼逐渐清明,看清面前的人,“您还在……” “当然在,说过我哪儿也不去。” “对不起,刚才机体过热,我没办法破译所有的乱码。”江律十分自责。 第73章 “傻话。”游肆安抚他:“能识别出这么多信息,已经很好了,现在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我还可以在智库里检索更多代码,或许可以找出类似的编码方式,缩小范围……”江律逐渐有气无力,低电量显示也弹出来。 游肆正想把他抱回充电舱,但这会儿江律正虚弱,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去,不想被关起来……” 游肆便做了点吃的,陪着他吃下去,给他盖好被子,坐在他身边分析刚刚整理的信息。 江律睡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两点多才醒来,醒来时,游肆趴在他旁边,不知道睡过去多久。 江律先自检了一下当下状态,确认没有故障,才轻轻起身去给游肆准备醒来的水和午餐。 他一动,游肆就醒了,下意识伸手抓,扑了空瞬间惊醒。 “江律?” 厨房传来急促的脚步:“主人。” 游肆睡眼朦胧着,看清机器人还在,才松了一口气,“你醒了。” “我感觉很好,不用担心。”江律坐回来,将水杯放到茶几上。 游肆从地毯上爬上来,爬到他腿上躺在,虽然今天很累,但能得到一个膝枕感觉也不错。 江律垂眸,温和地轻抚他头顶,按摩他的太阳穴帮他舒压。 窗外,还有广告热气球轰响,不间断播放着nex免费升级的广告,而nex的悬浮宣传艇下方已经大排长龙,买了机器人的人都满脸期待地想要享受钜惠。 游肆隔着半个城市都能看到排队的队伍,拉上窗帘,游肆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主人,您要去哪?”江律犹豫了一下,也上前来帮忙。 “不是我,是我们。”游肆说:“估计过不了几天,nex就会挨家挨户筛查了,我藏不了你多久,得换个地方住。” 江律收拾行李的动作更快了些:“跟您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我知道一个安全屋,是谭文飞朋友的,名义上是帮助家庭暴力受害者在用,最多能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 “主人,您坐,我来收拾。”江律把他押到座位上,挽起袖子,“您太慢了。” 游肆:“?” 江律将他挪开后,马上把所有的物品按照需求频率分类,多线程处理,动作快了不止一倍。 两个人紧赶慢赶地出门,刚在等电梯,忽然听见楼下好像传来了交谈声,游肆警觉不对,拉着江律朝角落里走:“他们来了,我们走避难通道。” “不会撞上吗?” “他们这群享福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往避难通道走。” “灾难来临的时候也不走吗?” “他们一般坐飞行器离开,平民才需要双脚沾地。” 江律笑起来,拎着行李一路绕到地下车库,也还好游肆的新车也是二手的,上次的意外之后,他不想再买智能车,就买了纯手动的。 “这种东西功能越多越容易坏,不如我自己来。”游肆嘀咕着。 江律系好安全带:“我就当没听见了。” 游肆笑了一下。 安全屋距离有点远,途中谭文飞还打电话来问情况,一路上江律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安全屋近在眼前,拿着谭文飞给的通行证就能进去,江律才从窗外的景色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 “主人。” “嗯。” “您后悔吗?” “什么?” “您现在进去,如果日后东窗事发,您可能会因为私藏故障机器人被起诉,甚至再次面临牢狱之灾。” 游肆拿出通行证,单手递到窗外去,“什么私藏机器人,不懂,我只是和我爱人度蜜月的地方比较特别而已。” 第75章 彼此唯一 安全屋的环境还不错,甚至要比游肆的公寓更好。 江律进来环视了一圈,说:“早知道早点来住了,没必要吃那种苦。” 游肆:“不是,你什么意思。” 江律扭头笑了,故意没让他看见。 游肆放下行李从背后抱上去,挠他痒痒:“觉得这里比家里好?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吃苦?” 江律扭着缩着躲开,又一转身钻进他怀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哪里也比不过。” 其实游肆没什么家的概念,他从来没觉得有归属感过,更何况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几乎是居无定所了,便宜的房子也住过,贵的房子也住过,他觉得并无二致。 直到身边有了这么个小铁皮。 一开始一直烦他,虽然关心但还是挺烦的,后来就慢慢变质了。 游肆也是第一次觉得,舍不得离开某个地方,因为他们在一起活了很久。 所以江律说觉得这里比公寓好的时候,游肆心里还有点不高兴,但没想到江律又会说出那种话。 他不是觉得这里好,而是觉得有游肆在的地方都好。 他想起来之前开玩笑说要带江律住桥洞,小机器人皱着眉歪着脑袋犹疑了好一会儿,才担忧地问他是不是真的破产了。 游肆假装挤了两滴眼泪,哭诉自己的工作真的很不开心,他很难受。 江律想也没想,一把抱住他,然后开始盘算怎么在桥洞过得更好。 “我们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但附近的帮派比较多,圈地划分区域的现象明显,所以您作为新来者可能会受委屈,但请您千万要忍耐,靠近河流上游的水质比较好,但要注意避开工业区,否则污染会很严重……” 游肆在他怀里笑出声。 江律呆了一下,立马皱眉:“又逗我!” 两人在沙发上打闹,又翻到地毯上乱成一团,最后以缠绵的亲吻告终。 大汗淋漓地做完,游肆才后知后觉摸出奖金信封,晃了晃:“有钱了,可以吃点好吃的。” “没还债?” “留了一点点,我总得吃饭吧,拉磨的驴都得吃草吧。” “那我想吃上次那家餐厅。” “行,还想不想玩点什么?还有多的钱。” 江律认真思考,然后摇头:“那还是攒着吧,下次还能再吃一顿。” …… 现在想想,不管是城中村贫民窟,还是小区公寓,还是安全屋,甚至是幻想中的流浪住桥洞。 江律都没有放弃过他。 “……怎么了?” 江律正在把东西从行李箱拿出来,忽然被从背后抱住。 游肆环着他的腰,伸手帮他一起,懒洋洋靠在他肩上,哼着歌没说话。 把安全屋整理好,布局竟然和原来的公寓十分相像,游肆都愣了一下,而后与身边的人相视而笑。 nex的召回活动果然是流露出一点点异端,被敌商发现后自然是大肆利用,破开一个口子,怀疑一旦升起了,就很难完全消除。 好在江律本身就不太像机器人,高度拟人的外表,至少不会被一眼就认出。 游肆将上次破译的信息整理好,本来想发给杨延谨一起商量,但总是联系不上,也觉得这些事不好文字说,还是找个机会约出来当面谈更方便。 “社区那边有时候需要帮忙,你愿意去试试看吗?”游肆问。 江律仔细思考,“如果不耽误我们家里的事,我不介意去做点别的。” “除了志愿岗位,也有很多实践课程都是免费的,你可以看看自己喜欢什么。” 其实最重要的是,让江律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安全屋的社区环境游肆是放心的,如果一直闭门不出,反而会让人起疑心。 江律只有后颈的指示灯表示他是机器人,游肆给他买了条choker,正好遮住。 江律似乎很喜欢这条项链,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拨弄着上面的装饰物,爱不释手。 游肆还没想到他会喜欢,走近些,“这个款式和颜色很适合你,要不要多买几条?” “好啊。”江律咧嘴笑着。 游肆有个想法,“买一条和你眼睛一个颜色的项链吧。” “那您也要一条,我们用情侣款。” 游肆失笑,“我的眼睛就是黑色,有什么好看的。” 江律却非常认真且严肃,“每一种颜色都有其特别,更别说是您的眼睛了,对我来说就是最特殊的。” 游肆只想着江律的眼睛很漂亮,因为是不常见的颜色,但他的确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也会被说特别。 “你说得对。”游肆笑着吻他,“那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们就去定制两条项链,用我们眼睛的颜色。” “楼下在干什么。”江律注意到窗外的景象。 “应该是社区的固定活动。”游肆望去,又谨慎地望了一下几个街道之外,还算平静。 nex虽然有心想遮掩召回机器人的事实,但是他们没到手眼通天的地步,更不会想到安全屋这种地方也能藏一台。 但毕竟早晚会被发现,游肆也想着尽快找对策。 “之前你是不是受了刺激,提取出了隐藏信息?” 第74章 江律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当时他的确不正常,一想到可能会被产商带走销毁他就害怕。 但脑子里的数据流飞速运转着,倒也的确冲破了某些束缚,抓取到很多以前无从触碰的信息层。 他知道游肆很看重这个,想超负荷多提取出一点,但实在是没办法,被游肆阻止。 “需要我再提取一遍吗?”江律问,“可以再刺激一次——” “别别别,我不是这个意思。”游肆打断他异想天开的想法,“我想的是,如果这些信息并不是完全加密,而是也有突破的缝隙,那我也可以看看能不能见缝插针,再开一次口子。” “那我把当时的工作日志调出来,您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地方。” “辛苦你了。”游肆心怜惜。 他不知道这些负载对于江律来说意味着什么,毕竟人脑和机器人的处理器不一样,所以他会更关注那些他无法感同身受的部分。 游肆有时还开玩笑,说江律才更像主人。 早在江律还没有长出心脏时,某个人类的心脏就早早为他起伏。 江律说这是人类软弱病的一种。 人类会被计算机的算法勾引至上瘾,也会被算法引起恻隐之心。 人类的软弱病就是人性,正反面都是。 江律知道他的担忧,也会主动定期公开工作日志,里面会详细标注每一个让他机体运行受阻的原因,大红滚动标出,明明白白示警,让游肆能看得清楚,也能知道该如何应对。 “人类可不会有这种说明书。”江律笑他太古板,“您的身边要是一位人类伴侣,您可怎么办啊。” 到时候爱人气了,不说,让他猜,游肆想破头都想不出。 哪能像现在这样白纸红字写给他看。 游肆向来不会人情世故。 以前有杨延谨护着他,之后又有谭文飞帮衬,相当于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技术工作就够了——唯一的一次需要他自己去应付社交政治,他还得罪关系户丢了工作。 游肆不是个擅长跟人打交道的人。 能走到现在全靠哥们帮忙。 最开始江律被送到他身边也是这个原因,杨延谨帮他找的家政无一例外全都被吓跑了。 游肆心中感慨,若是真的杨延谨当初不坚持,或者他太坚持要将江律退还,那如今的一切都不会有。 他可能仍旧浑浑噩噩,随便在哪一家小科技公司得过且过,然后孤独终老,或者是遇到一位同样怪异孤僻的人类,与之蹉跎漫长岁月。 还好没有。 他不禁感叹命运的精妙。 安全屋社区确实很安全,也很安静,绿化不错,十分人性化,也有全方位的安保设施,可以从屋子里直接跟保安室对话。 游肆还是没去上班,尽量将工作都转移到了线上完成。 他陪着江律去社区角参加实践活动,对外宣称是因为遭受了家庭变故,为了逃离原家庭才来到这里的。 江律长相也偏温和,行为举止内敛恬静,也很受人喜欢。 他轻声细语同其他人说话,游肆不禁想起他为了护着自己跟其他机器人缠斗在一起的样子,那条金属骨骼的手臂能直接一拳把他的车砸穿。 现在却捏着柔软的布料编花。 游肆偶尔也会想,如果不是被送到他身边,而是作为陪伴型机器人被其他家庭买走,陪伴一个单身买家一,或是陪伴买家的孩子长大,应该就会是这样。 江律的活也会更好。 “给您。” 面前献过来一束花。 游肆回过神,江律正微笑地望着他。 “谢谢,很漂亮。”游肆接过手工花。 江律撑在桌子上,“以前总是您送我花,就算我送了您,也不是我自己赚来的,这是第一束,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游肆笑着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机上。 不一会儿,群视屏就升起一朵朵灿烂的花海,有些甚至变成烟花燃烧在空中。 “你也可以这样送给我。”游肆说。 江律勾了勾手指,“如果您也是机器人,我当然可以这样,但您是人类,所以我一定要给看得见、摸得着、不会消失的爱给您。” 第76章 真相 江律在社区待了一下午,做了好多好多朵手工鲜花,有一部分拿去义卖,剩下的一小部分江律找管理员说,能不能要回去放在自己家里。 那会儿游肆出去帮他们搬水,一回来发现屋子里没人了,他问了周围坐着的人,都说江律五分钟之前出去了,后来就没回来。 游肆心跳都快停了,扔下东西冲出去找人,刚转过楼梯口,就看见不远处办公室里江律正在跟人说话。 江律由于是机器人,几乎很少跟游肆之外的人类有交流,更别说是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主动和其他人说话。 游肆倒不是吃醋,说起来还是担心更多。 他本打算过去看看什么情况,江律忽然从管理员手里接过一捧特别漂亮的花,小机器人还惊喜地笑了。 好,现在可以开始吃醋。 游肆挺不高兴地走过去,江律一扭头就看见他,朝他跑过来。 “我拿到了。”他说。 “什么?”游肆看看他,又看看管理员。 江律把花递给他:“本来是要送去义卖,我想留下九朵,他答应了。” “送我的?”游肆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 江律理所当然地点头,又观察游肆的表情:“您以为是干什么的?” 游肆视线飘走:“什么也没以为。” “真的吗?”江律不信。 “假的。”游肆捏着他的脸把他探过来的脑袋挪开,“我就是觉得挺新奇的,你也会主动找人说话。” “那当然,我可是装配了很全面的社交技能,不仅可以兼顾日常寒暄,还可以适应各种商务宴会礼仪……” 江律正展示着自己的优越技能,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解风情。 “噢,您吃醋了。” “那也没有,好吧,只有一点。”游肆低头拨弄两下手工花,“刚刚还是担心你比较多。我回来没找到你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江律本想问会出什么事,但又想起最近情况特殊,他们也是不得已才来安全屋住的,就止住话头,只是笑着凑过去,悄悄牵着他的手,也伸出手指去拨弄鲜花。 “刚刚那些人问我是哪里过来的,家里有哪些人。”江律想起刚才手工室的事。 “那你怎么说的?” “按照我们约定过的来,故事编得很完整,您不用担心。” 这里的人也都是来“避难”的,也是游肆最开始想住安全屋的原因,就算出去有人询问,这些人彼此恻隐,也不会随意透露去处,反而更加安全。 两人刚回房间,谭文飞回传了一份文件。 之前游肆把江律系统深处的信息加密方式提取出来,想问问谭文飞能不能查到这种加密方式是哪个工程师或者是算法流派惯用的。 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还真让谭文飞找到了。 谭文飞那会儿还洋洋得意,“你不是有个朋友吗,怎么不找他了?” 他说的是杨延谨,虽然两人没怎么打过照面,但谭文飞知道有这么号人,那会儿还是杨延谨把游肆送去他公司上班的。 以前游肆不爱讲话,也只跟杨延谨话多点,谭文飞就很不乐意,觉得是不是游肆看不上他。 这会儿是杨延谨实在是忙,一点都联系不上,偶尔打通电话了也只能匆匆说几句,游肆才找了谭文飞帮忙。 “你看看,关键时候还是我有用。”谭文飞大言不惭,“小律怎么样了?电话给他,我跟他聊会儿。” 游肆将电话递给江律。 他跟江律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只是谭文飞实在是爱炫耀,跟江律扯闲话,说什么很想他之类的。 江律本来还认认真真回应,说着“最近还可以”,“主人有保护我”,“我们过得很好”,之后就觉得不对劲了,有点为难地看向游肆。 游肆又把手机拿回来,“你真的很闲吗?最近工作不多?” 谭文飞“切”了一声,话语却变得支吾:“我忙得很,才没空搭理你们,我心善才问一嘴……” 江律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电话信号却忽然被掐断了,又有一瞬间的恢复,只能听见短暂的引擎轰鸣,而后销声匿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谭先?”江律试探着喊了一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问题不大。”游肆接过电话扔到一旁,把刚刚传过来的文件放桌上开始研究。 “这好像不是nex的工程师惯用的加密方式。”江律说。 游肆点头,又疑惑着拧眉:“可我总觉得,这个手笔有点熟悉,到底是哪里熟悉呢……” 研究了半天,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第75章 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段加密代码不是nex所为,至于到底是出厂前还是出厂后被载入到江律机体中的,就不得而知了。 游肆觉得那种熟悉感让他有不好的预感,但总是难寻其踪。 江律走过来把他往卧室拖,让他早些休息。 日子过了几天,也算安稳,游肆申请的居家办公期限也快到了,他只能回公司上班。 凌晨时分,他本就心里揣着事儿浅眠。忽然听见身边床铺传来悉窣声,猛地睁眼一翻,身边空空如也,江律不见了。 “先,门外好像有人。”江律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黑暗里传来。 游肆屏息凝神,用力揉了一把眉心:“怎么回事?” “我刚刚好像听见外面有声音。”江律随手抄起一旁的棒球棍,一副防备姿态,挡在游肆前面:“我出去看看。” “小心。”游肆拦住他:“你确定吗?会不会是窗外的风声?” “不会错,我探测过,热成像显示就是个人,根据体型应该是成年男人。”江律握紧手中棒球棍,正要冲出去一探究竟,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一道低沉的机械声传来:“游先。” 游肆:找我的?? 江律皱眉,抬手用力按住门缝,屈膝顶在上面,先一步问道:“谁?” “t-5。”外面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很久没有润滑的齿轮:“抱歉,打扰您,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去,是恒星算法让我来找您的。” 游肆想起来这是那时寄送到谭文飞家里的t-5。 “你怎么会在这儿?”游肆拉开门缝。 门外的人像是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顺着金属下颌往下滴,眼珠灯也黯淡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倒是让游肆想起很早之前他被前主人打得很惨,坐在楼梯上,与游肆打了个照面。 回想起来,这件事也过去很久很久,像是上辈子发的事一样。 “谭先家里的车载机器人把我扔出来了。”t-5说。 游肆把门拉开,去找了条毛巾给他擦。 这个情况其实游肆也有想过,谭文飞家里的那台实在是脾气太爆了,虽然谭文飞嘴上说着要想关机他随时可以关,反正最后掌控权肯定在他手上,但游肆对此持怀疑态度。 那台机器人显然有很严重的控制欲,对不速之客t-5忍耐到了极点,趁着一次外出直接将t-5扔到路边开车扬长而去。 睡在驾驶座上睡得香甜的谭文飞对此一无所知。 “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放在那里那么久,本来想找机会接回来的,但实在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游肆一边帮他的关节和裸露在外的伤口上抹修复液,一边说。 t-5只是面无表情听着,没有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看着游肆,说:“很久不见,您似乎也变了很多。” t-5还记得那时游肆的做派,无论是楼上楼下的一面之缘,还是之后被游肆在黑市上买回去声称是当成实验品,都跟现在有很大不同。 感觉似乎更加人性了。 说话的时候,江律正好将一杯加了冰块的酒放到桌上,顺便接过游肆手里的毛巾。 自然而然的互动,看在t-5眼中,也能解读出其中含义。 “你刚说是恒星算法让你来找我的?”游肆问。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写过任何相关的代码,如果是t-5在恒星算法芯片的影响下也有了一点自我意识,那就说得通,可t-5坚称的确就是恒星算法运行的结果。 “您看,这是报错信息,还有建议解决的方式。”t-5把红字给他看。 “还真是。” 游肆当场拿出电脑,链接t-5的处理器,开始排查。 江律陪着他一起坐下,忽然看清屏幕上的显示,“这个我也有。” “什么时候?”游肆惊愕。 “就是那次意外死机,我的报错栏全是这条提示,可是后来随着bug修好,这些都被清理了。” 这句话让游肆更意外了,难道说,t-5的系统里也有一段加密代码吗? 游肆立马尝试了一下,果然,用已知的解密方式,从t-5芯片中读取出了跟江律一样的信息,只不过是碎片化的,并不成语句,通过对比还是能看出,出自同一段文本。 “你之前见过这些吗,你是什么情况下触发的?”游肆问了一连串问题。 江律轻轻握住他的手,游肆回过神来,稍微冷静了一点。 然而t-5终究不如江律的系统运行流畅,很多地方运行出来就是bug带bug,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至少让游肆有个努力的方向。 游肆调出所有信息,一一比对,越来越觉得这段凭空多出的代码很眼熟,非常眼熟。 所有信息重叠的瞬间,游肆忽然顿悟了其中规律,一把抓过键盘,飞快地输入了密钥。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瀑布一般的文件夹,各种各样的文本、视频、录音,从眼前滚过,一片昏花。 游肆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江律先总结出了大致信息。 “这些好像都跟nex有关。”江律不断检索着,读取着,眼球小幅度移动。 游肆抓取出其中一条。 上面写着nex高管涉嫌职务侵占和收受贿赂,导致员工在爆炸中去世。 然后是下一条。 nex的算法涉嫌载入精神上瘾机制,对青少年身心健康有极为严重的负面影响。 …… 游肆从地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信息流,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灌了冰水一样,又麻又冷。 这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证据,nex集团的犯罪证据。 第77章 调查报告 游肆又做梦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上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以前多梦,是在监狱里,后来多梦,是在自己那个暗无天日的贫民窟出租屋里。 再后来,他就很少做梦了。 即将陷入深睡眠时,他仍然会不舒服,但眉头刚刚皱起,就感受到靠近的手指,轻轻抚在他的眉头。 江律几乎总是能检测到他的异常,甚至不需要他说出口,江律就把他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自己都忘了做梦是什么感觉,有江律陪伴在身边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再难熬。 他梦到自己在nex意气风发的那几年,很短暂,但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梦里他坐在熟悉的办公室,但这里并不是他经常待的地方,他总是跑在各个实验室和车间,不断调试软件和硬件的匹配,跟工程师们开会。 他推开那扇熟悉不已的门,里面却不是等待开会的同事,而是一群警察。 他问:“发什么了?” 没人理他,就像是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游肆想走过去,但怎么都无法靠近,双腿跟灌了铅一样,好不容易靠近了,袖子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桌子勾住,半天扯不下来。 那群人开始往外走,他也想走,他想离开这里,可怎么都动不了。 警察走了,带走了上司,同事走了,没有看他一眼。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他在最后一瞬间扯破了外套扑过去,企图推开门却猛地撞上铁窗,一回头人已经在监狱中。 “先……” 声音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游肆睁开眼,他明明没有惊醒,心跳却很快。 “您醒了。”一双手过来,轻轻扶起他,手指顺势按揉他的太阳穴:“做噩梦了吗?我正想叫醒您。” 接过他递来的水,游肆喝了一口,说:“是噩梦。” “您梦到什么了?”江律犹疑地问。 游肆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握着水杯闭眼,缓了一会儿,才问:“几点了。” “时间还早,刚四点不到。”江律说:“您要不要继续睡会儿?” 游肆凝视着水杯,摇摇头:“算了,我心里静不下。” 江律也着急,凌晨那个t-5闯入,本就意外,之后又让游肆发现那些涉及nex旧日疑案的证据,不知道是谁留在他们系统中的,也不知道意欲何为。 游肆噩梦连连,现在更是早早惊醒,虽然他平静睁眼,但江律早已监控到他飙升的心跳和血压,如今淡然的姿态甚至不是好事。 江律握着他的手,轻抚他的手腕安抚他:“主人,您先别着急,我们等天亮了,再找谭先或者杨先商量一下这件事,那些证据未必有效,或许只是旧事重提,如今早已解决了也有可能,您先顾着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游肆不知在想什么,但看上去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他忽然抓起手机,开始搜索新闻,片刻,他摇头否认:“不,不是以往的事,我记得那条nex机器人诱导儿童危险行为的诉状我在职的时候就听说过,那台机器人把儿童带到了楼梯边,鼓励儿童跳下三层楼,那件事闹很大,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销声匿迹了……我至今都没搜到后续。” 游肆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厚重,他下床,往客厅走。 第76章 那台t-5被他暂时安顿在了客厅,听见卧室传来的声音,t-5自主唤醒,目光跟随。 游肆回头对江律说:“我想测试一下恒星算法的全部功能,可以吗?” 江律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游肆怀疑那些证据留存在恒星算法深处,因此想试试假如这台t-5也像江律一样尽可能解锁多的运行权限,会不会有更多发现。 但恒星算法的测试江律亲身体会过,不乏一些比较亲近的举动,游肆当初写代码的时候,预设机器人只接受主人,这个唯一亲密的对象的测试。 当初的门槛居然拦住了现在的自己。 江律知道他的考量,是在考虑自己的感受。 他认真地思考他的提议,而后委婉道:“主人,能不能让我来测试?” 他还是有私心,他不想看到游肆对其他任何机器温柔,连咖啡机和扫地机都不想,更别提一个机器人了。 游肆没有拒绝,反而问道:“你能行吗?” 江律郑重点头:“我可以试试。” “那你来,有任何情况都跟我说,还有一点——”游肆严肃又认真地叮嘱:“不准跟他交互数据,也不准搭任何形式的链接桥,别污染你自己的系统。” 江律其实真打算过搭链接桥,简单来说就是彻底的异端操控,他可以深入t-5的系统中去,接管权限,更方便。 但是这台t-5本就是老版本,而且已经很旧,还改装过芯片,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反向卡死江律的机体,出了意外不能及时断联还算轻的,直接攻击他的中枢到瘫痪就完蛋了。 游肆的担忧不无道理,江律也不会让他担心。 他答应游肆,绝不会做任何危险的尝试。 游肆原本想将测试流程传输给他,但江律记得很多,不需要怎么学习。 游肆其实很意外,他许多测试都是不经意间做的,并没有跟江律说过,江律却几乎事无巨细地知道。 在他的记忆储存区里,关于游肆的事情,从来没有清理过,哪怕是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候,跟主人有关的东西都是优先保留。 游肆在一旁陪着,顺便做记录。 江律认真而严谨地按照流程测试t-5,虽说反应并没有那么自然,但是总体的反馈都是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的,印证了游肆的猜想。 越往后,游肆的眉头皱得越紧。 t-5的深度储存区越开发越多,信息碎片逐渐拼凑,跟江律提取出的信息合起来,形成了更庞大的、更完整的数据链条。 “行了,停吧。”游肆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江律扶住他。 正好t-5也因为长久的测试机体发热,需要休息。 “有没有人修改过你的代码?”游肆不抱希望地问。 毕竟江律都不知道自己的代码经由谁的手修改,这台t-5更不可能知道了,但游肆就是问一下,没准呢。 t-5竟然真的回答了。 “是杨先。” “杨延谨?”游肆惊诧。 t-5点头,一边散热一边说:“我的系统接入过杨延谨先的远程操控,本应拒绝的,但杨先键入密钥正确,所以获得了我的操控权限。” “什么时候的事?” t-5报出一个日期,这个日期不偏不倚,正好是杨延谨把江律送到游肆家里的日子。 游肆实在是想不到居然是杨延谨,明明自从出狱后他和杨延谨交往甚少,最近甚至不太联系得上…… 游肆反应过来。 该不会。 游肆看了眼时间,对江律说,“打给杨延谨。” 江律立刻执行他的命令。 通话音持续很久,但是无人接听。 明明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了。 江律挂断电话,眼神询问游肆该怎么办,游肆盯着那份整理出来的文件看了很久,说:“继续打。” 过了一会儿,江律遗憾地摇头。 “再打。”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游肆完全没料到,脱口而出:“阿谨,上次我捡回来那个机器人……” 刚开口,江律谨慎地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游肆及时止住话头,平静地说,“那个机器人——我拆了,零件卖了好多钱,改天一起出来喝酒?” 电话对面沙沙作响,不知道在干什么,窸窸窣窣的。 片刻,杨延谨的声音才传来,嗓音低哑,像是刚睡醒。 “不了,我头晕,想休息,你好好玩。” 游肆脸色微变,仍然保持平静,“嗯,那你休息吧,身体好些了记得给我回电话。” “行。”杨延谨打了个呵欠,挂断电话。 游肆放下手机,和江律对视良久,眼神里都是无法言说的担忧。 杨延谨的人身自由似乎受到了控制,刚刚竟用了他们长久以来的暗号,暗示他行动不便。 游肆更焦躁了,现在杨延谨安危未卜,他手里又掌握着那么多关键证据。 游肆隐约猜到杨延谨想让他做什么了。 他问t-5,是否知道最近nex的召回动作。 t-5说:“知道,外面闹得甚至沸沸扬扬,有不少人质疑nex的召回是否别有居心。” 游肆的猜测果然没错。 nex应该是知道了某些机器人被载入了证据,但他们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批、哪一类代码被修改,只能全都想方设法召回。 “现在该怎么办?”江律看出他极度飙升的焦虑指数,环抱住他的肩膀,给他身体上的安抚。 游肆手掌按在他手臂上,思虑许久,说,“我想把这些证据提交给信任的调查员,让他们彻查nex的一切嫌疑。” 这大概也是杨延谨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把江律、把t-5送到他身边的原因。 江律却不认同。 “这太危险了,先,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而不是以卵击石。”江律握着他的手,几乎是语重心长。 游肆眼睛泛红,嘴唇也颤抖。 江律愣住。 他很少见游肆这么外放,这么剧烈的情绪。 他向来受不了这种眼神。 游肆说,“刚刚我在加密文件里看见一份报告,是关于我被诬陷商业犯罪的深度调查,一共500页,从我入狱那天开始。” 杨延谨一直没有放弃过给他正名。 游肆忽然想起出狱后,第一次与杨延谨在酒吧见面。 他怨怼,心有不甘,责怪为什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杨延谨无动于衷。 杨延谨并非什么都没做。 恰恰相反,他什么都做了,现在该游肆来收尾,他可不想让阿谨失望。 “而且,很刺激,不是么。”游肆竟笑出了声,“我想搞死nex很久了,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啊。” 第78章 人间蒸发 游肆请了长假。 他想,等这件事解决了,就直接和江律去度假。 不等了,不等有钱,也不等什么项目做完,等是等不来的,他欠江律的蜜月再等下去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江律却不要他说这种话。 “纵观人类历史,说出这种话一般不会有好下场。” “那或许我可以当第一个例外。” 江律愣了一下,而后无奈笑出来,“您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自信。” 但他就是喜欢游肆的这种自信,无论是对专业能力的掌控,稍微有些恃才傲物,还是现在的嚣张,他或许一开始就是被这样的气质深深吸引。 他想和游肆一起去。 就算是信任的人,这些证据太重要了,甚至能要命,江律说什么都不放心游肆只身前往。 更何况之前出过好几次事,现在想来,或许并不是意外,想起来还让人心有余悸。 游肆却让他留下来。 “你听话,证据我们一人一份,就算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让我手上这份丢失,你也可以立刻恢复剩余一份。” 更何况,作为载入了证据原本的两台机器人,江律和t-5的安全比游肆的更重要,也更容易受到攻击。 游肆让江律留下,保护t-5,也保护证据本身。 他打给谭文飞,简述情况,请谭文飞施以援手。 本来他也只是问一问,事关重大,倘若谭文飞不愿意冒险,也正常,但听了这话,电话对面沉默许久。 游肆本来想说算了的,谭文飞却尖叫着跳起来。 “好玩!好久没这么刺激了!我要加入!” 游肆:? 这是什么游戏吗还加入…… 他还是很坦然地跟谭文飞讲了风险,如果一步错,可能丢失从业资格、入狱这都是轻的,重点性命也会受到威胁。 谭文飞:“用户已阅读并同意以上条款。” 游肆:? 好吧。 既然谭文飞不在意,那他也没必要纠结了。 他把两台机器人留给谭文飞照看,眼看着时间不多,nex的公关已经摇摇欲坠,股市已经一落千丈,各种传言四起,估计离鱼死网破差不了多久。 第77章 游肆拉开门的瞬间后背一沉,江律扑过来抱他,紧紧地不松手。 游肆的心也沉了。 他听见身后机器人紊乱的呼吸,胸腔内的核心处理器运转声音大得吓人。 他以为江律还想留他或者跟去。 但江律抱紧他,在他耳边说:“我想去南半球度蜜月。” 游肆笑了,侧头吻他脸颊,“不如在北半球婚礼,在南半球度蜜月,然后在赤道定居?” 江律也笑起来,低头在他肩上蹭蹭:“好啊。” “你不会哭了吧。”游肆感受到他呼吸的颤抖,打趣着说。虽然玩笑开出来,但心也是一紧。 “才没有,机器人哪来的眼泪。”江律哽咽着反驳。 “真的没有吗?”游肆不信:“我知道你的系统是支持产体液的,否则你哪来的……” “您确定要现在说吗?还有外人在场。”江律轻咬他的颈侧。 游肆转身,把人抱怀里揉了一通,而后再次确认他机体的权限:“我把我所有的理指标都给你开放了,还有定位,你可以随时查看,安心些了吗?” 江律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更安心,对游肆的状况一无所知他会担心,但是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能做,他会更担心。 可现在不是耍人类软弱病的时候,事急从权,他也只能希望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 游肆吻他,长久的,珍视的吻。 一下,两下。 江律问他为什么要亲得这么小心,以前可没有这么优雅,也没有这么做作。 游肆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那么这个吻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吻,我希望它变得美好,能像有一层滤镜一样留在记忆里,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江律接话反问他,而不是缠绵火热但是非常下流甚至都不像人像是动物那样吗。 游肆问你确定要现在说吗,还有外人在场。 他弯着腰笑,笑到喘气,然后被游肆抱紧,又松开。 他送游肆到门口,到电梯。 他说再见,他会守着所有的证据,也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等着他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援,也等着他来接自己度蜜月去。 游肆开那辆车,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 他出意外之后,保险公司想赔偿他,给他换更好的车子,但游肆没有那个意愿,现在这辆车低调得恰到好处,就算从安全屋社区出来,也不会有人过多注目。 一路上,他看见nex的广告更是铺天盖地,很有压迫感,比以前翻了一倍不止,目之所及都是他家的logo。 游肆循着谭文飞给的地址,到了调查委员会,要求找一位姓郑的调查员,却被告知对方今日在休假。 “那能不能通个电话?”游肆尽量镇定地询问引导人员,“我有急事想找他。” 对方很遗憾地摇头,“如果您没有预约的话,是没办法办理任何手续的,如果您有需要,我们今天还有其他坐班调查员。” 游肆焦躁地抓着头发,心里正想对策,视线一瞥,忽然看见楼梯口的一个身影。 对方也看见他了。 游肆顿了一下,而后走过去:“韩肃?” 他好久没见过韩肃了,刚刚那一瞬间都差点没认出来。 “游哥,你来办事?”韩肃见他也意外。 那次将江律转手卖掉,就是韩肃帮忙牵线搭桥找的买家,只是后来被利欲熏心的下属鱼目混珠,换走了江律,高价卖给灰色产业的黑市去。 后来韩肃也联系过他几次,话里的歉意游肆不是没看出来,但他那时心情很复杂,实在没办法回应,两人便断了联系。 “我找个人,你呢,你在这儿工作?”游肆看他刚刚从楼上下来,心里存了一丝侥幸。 韩肃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取文件。”他看向游肆身后,刚刚那个引导人员正看着这里,他问:“办事不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那可太有了。 游肆提到了郑调查员,韩肃说:“正好,我的确跟他有私交,我帮你打个电话。” 几分钟后,韩肃回来,把手机递给游肆。 游肆本想避开他,但是刚刚承了人家的情,不好这么防备,就当着他的面跟郑调查员说了这件事。 电话对面沉默很久,说:“nex这边我们委员会也跟踪调查很久了,一直在找突破口,我现在人在码头,nex的高管可能想金蝉脱壳出境,你把所有证据交到委员会的一把手手上,我们就能立刻下逮捕令。” 游肆还真没想到委员会这边竟然也在密切留意nex的动向。 这无疑是好消息的前兆。 韩肃把他直接带到楼上,让他见了委员会一把手,把证据递交上去,对方立刻联系相关部门开会,但这不是小事,他们需要紧急核验一下证据的准确性。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问。 游肆深呼吸,烦躁到了极点也只能忍耐:“是我的朋友,我曾经在nex任职,后来入狱了,我朋友为了帮我洗清冤情多年来一直在调查,这些都是他获取的证据。” 委员会查证其中的一切,但里面的确有不正当手段获取的信息,但杨延谨这个重要证人如今安危未卜,必须先将人身保护令下发出去。 可这一下发,就相当于昭告全世界最大的科技公司nex就是有问题,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场埋伏已久的陷阱终于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委员会全权接管了这件事,游肆和韩肃都被临时安置在证人室里,游肆想打个电话,但对方以保护他为由没有给他机会。 “别担心,没问题的。”韩肃拍拍他的肩膀,“警方也关注nex很久,你这次递交的证据有相当一部分是警方已经掌握的,相信他们的专业性。” 游肆囫囵点头,但理智上知道和实际上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不知道这个证人室会不会屏蔽他的理指标信号,如果江律能收到更好,如果收不到,他肯定会担心,江律会不会试图联系他,如果联系不上岂不是要急疯了…… 游肆坐立难安。 韩肃见他如此焦躁,忍不住问:“有人在等你吗?” 游肆深呼吸平复心情,“是。” 韩肃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猜到了:“是之前那个机器人?” “嗯。” “怎么回事?”韩肃问。 游肆说:“等我们出去吧,等我们出去了我很乐意跟你讲到底发了什么。” 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会乐意讲他和江律之间发的一切,江律是如何被送到他身边,他如何介意对方的存在把他送走,又是怎么再次买回来的,又是怎么相爱。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甚至不敢去回忆他们之间的一切,这样太像走马灯了,他怕假如回忆太多,就会真的变成走马灯。 证人室的大门终于打开,安保人员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但要随时准备回来出庭作证。 “nex那些人呢?”游肆问。 “我们的人埋伏在码头,把那些企图逃离出境的人全都拿下,羁押回上城区,过几天就会启动审讯程序。” 游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一路上都猛踩油门,冲了不知道多少个路口往家里赶。 几个小时间,那些灯牌、悬浮艇、虚拟投影全都消失殆尽,像是被抛弃的工厂一样,凋敝破败,从未存在过一般。 nex那具高大的、极具科技感的机器人模型也停止了动作,立在城市的正中央,低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没有灯珠的光,倒像是一具悬挂的尸体,死不瞑目地睁着眼。 游肆无暇顾及。 他想回家,抱住家里的机器人,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可以在北半球婚礼,在南半球度蜜月,再去赤道定居。 他想做手工花就做手工花,想看电影游肆就陪着他看电影。 他们可以过任何喜欢的活。 游肆等不到电梯,冲上楼,气喘吁吁推开门,却在一瞬间愣住,浑身血液逆流一般天旋地转。 屋子里没有人。 空空如也。 江律不见了。 第79章 结束了。 游肆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抽空了一样,脑袋也是。 他觉得眩晕,又觉得现在不是眩晕的时候。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试图联系,可耳边都是如同心电图一般的嗡鸣,却音信全无。 而屋外传来诡异的嘈杂。 游肆跑到窗边,从阳台看下去,乌泱泱的全是机器人,挤满了街道,全都迈着相同的步子,朝着同一个地方前去。 手机震个不停,消息接踵而来,全都是红字加粗,打上了警告的标签。 【各位居民,现接到紧急通知,进行残次品机器人清理计划,为了保障您的安全,近日非必要勿出行,远离被标记为n级的机器人,本次清理将持续48小时,请不要惊慌。】 第78章 清理机器人…… 难道政府已经接管了所有nex私营管辖的机器人权限,要一一筛选残次品,甚至全都带去销毁…… 游肆满背冷汗。 如果江律的底层代码也被命令…… 游肆眼前一黑,扶住一旁的柜子站稳,又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抓起车钥匙冲出门,仍然不死心地拼命联系江律。 一通通电话拨出去,全都石沉大海,游肆还尝试直接联系甚至攻击恒星算法,哪怕有一条防火墙的警告语也行,至少可以让他定位到江律的位置。 但是全都没有,怎么都没有,江律就好像是从云端网络、从整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游肆盯着地图,不敢放过一刻光点可能会重新亮起的瞬间。 忽然手机屏幕跳出一个陌号码,没有归属地,很短的号码,看上去经过加密。 游肆动作僵住,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他接起电话。 对面沉默不语,只有隐约的电流声,除此之外寂静如死。 而后响起滴滴滴的声音。 短促的两声。 游肆立马反应过来,是“i”这个字母的摩斯电码。 “……江律?”游肆试探着开口。 滴——,滴,滴——滴——。 这次是“y”,也就是……yes。 游肆心脏都骤停,而后瞬间充满温暖的血液,又重新跳动起来。 “你在哪里,还好吗?有没有事?为什么不说话?”游肆焦急地问,一边摸出手机试图定位,但仍然定位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久,而后一阵杂乱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江律?江律你——”游肆攥紧手机,几乎要被搞疯了,强撑镇定:“你——又不在了吗?” 他没放弃,继续问:“是通信中断了还是静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随便给我点答复。” 没有回应。 游肆继续喊他:“江律……” 车载屏忽然亮起,最上方的通知栏陆陆续续弹出几个字,勉强组成一个稀碎的句子。 【在的……公海……远……信号延迟……】 游肆眼睛亮了:“是你!” 反向盘一打,直接朝着港口去。 又过了好久,通知栏再次弹出: 【别怕……我很好……】 游肆一边切换自动模式把车速拉到最大,一边捧着手机,声音都哑了:“江律江律……你要吓死我,我刚回家发现你不见了,人都快死了……” 虽然他听不见爱人的声音,但他知道江律能听见他的声音,就够了。 或许是信号真的很延迟,江律也是拼尽全力才跟他联系上,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才出现: 【别哭……我打字…慢……抱……】 公海基站信号烂得要死,江律又是违规操作肯定受限,游肆的车子本来也差,各种阻碍,江律能打出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已经是难得了。 游肆忙问:“你会不会不舒服?不舒服就停下,别勉强,我在路上了,马上到港口,给我定位我去找你。” 【会……但不停……】 游肆都能猜到江律打下这行字的样子,认真又带着点偏执,又有点委屈。 好想抱他,好想抱,真的很想。 屏幕上又出现:【杨】 游肆念头通达:“你跟杨延谨在一起吗?” 【嗯】 游肆瞬间觉得安心,但联想到最近一段时间杨延谨似乎被控制起来了,心里担忧的同时也有无尽的感激。 “那他还好吗?” 【嗯】 看着近在眼前的港口,游肆心跳越来越快,攥紧手机,从车上冲下去,买了一张最贵的加急私人游艇的票,循着江律发来的定位去。 一路上游肆不断跟江律说话,对方虽然没办法给出很流畅的答复,但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心里也满满当当的跟灌了蜜一样。 游肆几乎是全速行驶,眼前出现一个黑点,在雷达上看是一艘不大不小的邮轮,越来越靠近。 游肆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他还没有确认对面是否真的是江律,万一是调虎离山、请君入瓮的计谋,那…… 思前想后,游肆问了句:“江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把你卖出去,之后是怎么把你又带回家的吗?” 这一问,对面很久没有回应。 游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开始让游艇减速。 对面姗姗来迟地回复:【测试?】 游肆没说话。 又蹦出一句:【主人……笨】 【欠钱……打白工……买我】 “好了好了,不说了。”游肆打断他,轻咳着摸了摸鼻子。 看来确实是小机器人。 可对面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机关枪似的还在说,哪怕每次只能发一两个字。 【笨……坏……惹我……住桥洞去……】 游肆知道自己是伤了他的心,连忙哄:“行行行,是我不好,都怪我,我这不是怕出事吗,你是不知道,我真的很怕被骗来发现你没在,又耽误了去找你的时间啊。” 对面没了声音,然后才轻轻一句: 【抱……】 机器人还挺好哄的,游肆想着,不是以前那种逆来顺受,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好哄。 那会儿也不存在好不好哄,完全是游肆一言堂,江律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 游肆跟他闷气,江律就受着,游肆让他自己反省他为什么气,江律就真的整晚整晚地猜,演算了亿万种可能性,只为了猜对他心里的答案。 那时候游肆很气,当时他以为是在气江律不解风情,后来才知道,是他不肯承认他在气自己,气自己对一台冷冰冰的金属罐头动心了。 开玩笑吗,喜欢上这种东西。说出去丢死人了。 这跟对着家里的电脑告白有什么区别。 现在想想,会爱上小机器人也是人之常情,丢死人就丢死人吧,活人他也照样丢。 有江律在他身边就好。 江律情绪稳定,思考方式又很理性,最重要的是,江律爱他。 他也爱江律。 所以江律好哄,而他也愿意哄。 船只慢慢靠近,近在眼前,游肆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短暂地鸣了两声雾笛,告知大船他的方位。 不一会儿,甲板的船舷上涌过来几个人。 “游哥!” 欢快的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跳起来跟他打招呼,谭文飞笑嘻嘻地挥手,身后居然还有辆车子,车子也象征性地打了个双闪。 另一个身影慢慢走到船舷边,从容地朝他点头。 许久未见,杨延谨似乎又比他记忆里变了些,变得更成熟了,有很帅很有气质。 游肆不禁在想,他们没见面的日子里,杨延谨到底吃的什么,链接给一下。 他的目光在甲板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最朝思暮想的人。 大船放下接驳桥,游肆三两下跳上去,还没开口,杨延谨先说:“他在船舱里,只有那儿有个信号发射器。” 游肆明白了。 他忘了跟江律说自己已经到了,于是江律就守在信号发射器边,等他消息,或许也在一个字一个字编译加密代码,再通过九曲十八弯的路径发送给他。 游肆大步朝着船舱走,甚至连楼梯都显得烦人,直接纵身跃下,单手攀着扶手侧身一翻,轻巧落地。 就是膝盖有点痛。这种耍帅的落地姿势果然没错——很伤膝盖。 信号接发器在船舱尽头的小房间,游肆走过去,就能看见坐在灯光下的背影。 微微弓着背,手指点在虚拟键盘上,面前的巨大屏幕滚动着成千上万、一眨眼就千变万化的加密算法,再一点一点拼凑成文字。 江律就这样超负荷运行,努力跟他说上话。 游肆靠近,想看他想给自己发些什么。 或许是太认真了,江律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注意力全都在不断地破译和编译他想说给游肆的话。 游肆歪着脑袋,看清屏幕上的字。 江律低头认真打着: 【到哪……想您……】 为了这简单的四个字,他的大脑要运转上亿万次。 游肆眼眶发热,唇角却扬起,轻声说了句:“我在,我也想你。” 面前辛苦耕耘的身躯没了动静,像是宕机一般僵住,而后不可思议地回头。 游肆看懂他脸上的惊讶,先一步张开双臂,这次他没有让江律再等一分一毫,径直靠近,将他牢牢抱在怀中。 下一秒,机械臂用力将他抱住,耳边溢出呜咽,游肆心脏都被揪了,不住地轻抚他颤抖的背和颈。 “我在呢,宝贝,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80章 神秘代码 江律的身体很烫,游肆想起了他年幼时家里那台电脑。 第79章 很小的一款,在当时也算是落后的,他想跑个自己写的代码,就会开始疯狂发烫。 那时候游肆的解决办法是一边扇风一边玩。 他自己也热,家里的电路不好,带不动太多大功率电器,他只能在小小的储物间里打个风扇,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 他不觉得,他只觉得那时候很开心很幸福。 他现在也很开心很幸福。 游肆随手拿起一旁的书本,给江律扇风。 江律额头沁出薄汗,鼻尖上也是,脸颊绯红,机体自身的散热机制其实不错,只有等到的确没办法散热了,才会流汗。 他只见过江律在床上流汗,现在是第二次。 “热,头痛。”江律还是一两个字往外蹦。 游肆知道他是委屈不安了,想撒娇,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又用力给他扇了两下。 刚才的数据交互的确让江律累得很,见到主人的那一刻所有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所有不惜一切代价高速运转的程序也瞬间清空。 所有的算力都拿来做一件事。 感受主人的拥抱,听主人的声音,享受主人的安抚。 只有主人,全是主人,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 江律在他怀里蹭了一会儿,抬头:“您累不累?” 能正常说话,看来是恢复得差不多,游肆说:“有一点,但好多了,看见你在我就心安。” 一路上他也绷着一根筋,一点都不敢松懈,以至于他刚刚看见这人背影,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直到把人牢牢抱在怀里,才有了点真实感。 游肆问起他通信功能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才到公海上来。 江律说:“杨先带我们来的,他担心nex会破釜沉舟,强行接管我们的掌控权限,所以带我们到没有信号的公海上,算是有个基础屏障,我也没办法跟您联系,只能用信号基站转译到其他设备上。” 其他设备,也就是游肆那台老掉牙已启动就嘎吱嘎吱响的车载屏。 游肆想起他出城的时候看见的nex机器人“大迁徙”,也觉得政府这次是下了铁手腕。 nex垄断科技行业已久,而且一直狼子野心,不仅想牟利,还想要通过每家每户的机器人进行潜移默化的精神控制,向人类反向输入nex的价值观,以此操控舆论风向。 江律好多了,两人便到了甲板上。 谭文飞看他俩出来,额头还有汗,打趣道:“哟,这么快就结束了,还不到二十分钟呢,游哥你是不是不行……” 话没说完,身后的车子往前轻撞,谭文飞被撞得一屁股坐上车前盖,吓得抽了两下金属铁皮:“你要死啊!” 游肆没介意他的玩笑,侧身对杨延谨说:“政府接管了nex的机器人,可能要集中处理。” 杨延谨点头,表情也是说不出的凝重:“他们用机器人操纵居民意愿,甚至上次的议员就任选举,他们暗箱操作选票,直接影响了选举结果。” “选票他们也敢操纵!”游肆都难以置信。 他以为nex顶多操纵一下广告投放,拉动焦虑,借此精准推销产品,从消费者口袋里掏钱而已,没想到竟然敢插手政务。 警方的调查数据显示,他们通过机器人向持有者潜移默化地洗脑,让原本支持红区的选举人中有0.1%更改了意见,原本摇摆派的选举人中有0.3%最后选择支持蓝区。 数字看上去很小,但是本质上是对民主选举制度的严重蚕食,而且如此具有煽动性,下沉市场庞大,影响人数众多,这次可以干预选举结果,下次可能就能策划煽动一场巨大的恐怖行为,形成恶性传教。 游肆不仅感到恶寒。 太恐怖,也太不可控,难怪警方和相关风纪委盯上nex已久。 而他给出的犯罪证据也恰好推动了这次调查的发展。 “那些机器人可能会怎么样?”游肆看向杨延谨,眼里都是复杂。 他来的时候看到了,很多机器人,数以千万计,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场面很震撼,但也很悲剧。 那些机器人可能不知道,他们将面临的是被销毁的结局。 “可能是杀死。”杨延谨说。 他用了“杀死”这个词,下意识也将那些机器人当成了人来看待。 说这话时,江律的表情变了一下,而后又恢复正常。 “但也不一定,看最后裁决结果是什么。”杨延谨又找补了一句。 游肆看着一望无际的海,今天天气竟然出奇的好,海和天都是一望无际的蓝。 他说:“那些证据,都是你找到的吗?” 杨延谨笑了一下:“不全是我,也有一些朋友帮忙,我一个人可做不来。” 那些证据庞大完整,他一个人的确做不来,身边也有个重要的、可信任的朋友支持。 “谢谢。”游肆由衷地说,又补了一句:“之前,对不起,我对你那个态度。” “我理解。”杨延谨如同之前在酒吧时那样说。 视线扫过一旁的机器人,杨延谨的眼神也变得玩味:“看样子你们关系不错,也是我想看到的,但是不是有点太不错了?” 他打趣两人的关系,游肆也跟着笑,大大方方揽着爱人的腰,亲了一下。 谭文飞捂住车灯:“喂,还有小孩在场呢。” 前车盖的缝隙里顿时喷出冷气,冰得谭文飞缩着手甩来甩去,上蹿下跳。 “你知道恒星算法的事,对吧。”游肆说。 “嗯。”杨延谨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确很好奇,杨延谨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恒星算法的存在,他刚开始研发恒星算法时,就知道杨延谨不可能支持他,所以选择了隐瞒。 但杨延谨既然知道要把信息塞进恒星算法里传递给游肆,说明他很早就知道了。 “很早。”杨延谨果然给出这个答案,又补了一句:“你17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搞事,小游,你脸上一直不藏事。” 游肆听出他半是取笑半是无奈,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杨延谨又说:“你很有天赋,我私下其实偷偷测试过恒星算法,我都不知道说什么……真的很不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写出这个算法的是我该多好。” 游肆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什么呢,我的就是你的。” “别可怜我了,你这样我会觉得像是在施舍,你知道的。” “施舍吗?你跟我谈施舍?”游肆夸张地指向自己:“我那时候刚出狱,连一间好房子也租不起,工作还是你给我介绍的,房子也是你给我找的,还有通行证……你反倒说我施舍你?我可不认同。” 杨延谨大笑起来,心里那点难以言喻的艳羡也消散了。 游肆说得对,他的就是自己的,他能有这样的成就,杨延谨也为他感到高兴。 “哦,对了,那个加密代码。”游肆说:“你加密的部分我已经全部破译了,还有一小截我怎么都弄不出来,你到底怎么加密的,告诉我。” 游肆让江律展示给他看。 杨延谨看了一眼,也疑惑地摇头:“这不是我写的,我只写了你破译的那部分,而且里面也全都是证据,没有这些。” 游肆讶异:“这不是你写的??” 这段代码是他在江律的芯片里找到的,跟杨延谨塞进来的证据放到一块,游肆还以为是杨延谨的。 但是t-5身上又没有,所以游肆百思不得其解。 游肆回溯了一下工作日志,发现这段代码一开始就存在,只不过后面越滚越大,才让游肆发现而已。 “这是哪里来的?”游肆问。 江律也摇头,但还是诚实地说:“从您唤醒我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存在了。” “能访问吗?” “我试试。”江律试着运行了一下,而后愣在原地,眼神飘忽:“……不行,不能访问。” 虽然他表情变化很微妙,但游肆还是看出来了,他不想说,游肆也不逼他,“行,那就以后再说。” 危机解决了,自然是轻松许多。 杨延谨想着,先在公海呆一段时间,至少等清理计划过去,再考虑上岸的事,把江律和t-5藏起来。 但t-5无处可去,游肆怕江律吃醋,谭文飞也怕自己家里那台车子发疯,只好将t-5托付给杨延谨。 t-5站在船舷边,远远看着远处几个人互动,眼神落在江律身上,眼里充满了不可说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茫然。 “怎么了?”杨延谨走过来。 t-5立刻响应他的新主人,微微低头:“杨先。” 他知道当初自己的芯片是杨延谨换掉的,若不是这样,他也会在这次的大清理计划中,作为nex的机器人被带去销毁。 他对杨延谨心存感激,哪怕对于杨延谨来说,更换芯片只是一次实验,并没有真的想救他。 “不用这么客气。”杨延谨端着酒杯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打算?” 第80章 t-5愣了一下,而后摇头:“没有,听您安排。” “你是恒星算法机器人,你跟江律一样,不可能被永远束缚。”杨延谨说:“你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更换一台机体,让你从外观上更像人,你也可以去过自己的活,就像江律一样。” 像江律一样……t-5仔细品味这个说法。 他的确想像江律一样。 但是…… t-5仍然摇头:“我想留在您身边。” 杨延谨凝视他金属面庞,似乎想从他的眼珠中看出什么,片刻,杨延谨脱下外套递给他:“行,那你去把我外套洗了,熨好,送到我房间。” t-5微微低头:“是,主人。” 第81章 故意引诱 游肆在想那些机器人的事。 江律有时看见他坐在甲板上,不知道在做什么,走过去一看,发现他端着一杯酒。 “酗酒不是个好习惯。”江律摆出大家长做派,把他手里的酒杯收起来。 游肆只是微微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江律低头将脑袋靠过去,抵着他的额头,问:“您在想什么?” 游肆仰头看他,问:“你是不是被设计出来操纵我心神的?” “什么意思?” “我听说nex的机器人都被内置了成瘾机制,能不间断引诱用户在它们身上投入更多的注意力,获取更多用户的信任。”游肆眼神看不出是否认真,“你也是吗?” 江律挑眉,“对,我就是故意引诱您对我成瘾。” “那你成功了。”游肆眼中泛起笑意。 江律与他一同坐下,掰开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您是不是在想那些机器人?” 游肆本来不想承认的,他知道江律有时候一板一眼爱钻牛角尖,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在想其他机器人,那还了得。 可游肆也不知道如何否认,只好沉默。 江律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继续说,“我猜,您是在想,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有价值,您感到内疚,因为正是您开发了算法、推动了机器人产业的发展,这些机器人就会被成批量产,却又可能面临成批量销毁的命运。” 游肆惊讶于他的敏锐。 江律说:“主人,我的数据库里只有您一个人,您的喜恶、习惯、乃至未来可能有的倾向,都通过我的算力被预测,我能猜到您的大致想法不稀奇。” 游肆感慨于恒信算法的精妙。 明明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却并没有曾经那么引以为傲了。 江律说:“您以前问我,为什么要给我这双眼睛,对吗?” 游肆晃神,他的确问过这句话,那时他看着江律的眼睛,心里各种情绪翻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能诉诸于此。 江律记得,他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江律继续说:“我想,我的外观设计师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女娲计划赋予我们一张人类的脸,人类的眼睛,人类的心跳,人类的体温,就是让我们更好地服务人类,给人类带来亲近感。” “可女娲计划没有将人类的恻隐纳入考量,所以很讽刺地出现了机器人反向驯化人类的局面。” 江律垂眸微笑,握紧他的手:“那些机器人,我无意冒犯,其外观尚且能看出金属铁皮的模样,您都这样同情,假如都做成我这样和人类没有差别,您岂不是连使用都舍不得使用了?” “人类的品行总会走极端,善良者连金属铁皮都舍不得销毁,而恶毒者则连哪怕长着人脸的人都想肆意凌虐。” “主人,技术是中立的,其好坏取决于掌握技术的人。这不是您的错。” 游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会忍不住想那些机器人被销毁的场面。”他扭头看向江律,又说:“我也在想,会不会是我现在跟你在一块了,就连带着也同情你的同类。” “也有可能,您爱屋及乌了。” 游肆问:“这段时间没有接收到大陆信号,你的算力有削减吗?” “有影响,但离线版本也包含了很多东西,基础运行不成问题。”江律说:“您看我现在分析您不是也分析得不错吗。” 说着话,杨延谨从二层船舱探出手,叫游肆上去。 “一起?”游肆提议。 江律点头。 杨延谨这边收到了关于处置nex机器人的消息,据说是要一半清洗代码,固定在社会志愿岗位,一半则进行研究开发,估计也是想借此研发更安全的代码。 游肆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起码不是一股脑全都销毁,或许这样的成本也太高了,不如做点有利可图的事。 “那把江律和t-5带回去是不是没什么风险了?” “还是小心点为好。”杨延谨说,而后又递给他一份文件:“nex被清算,你当年的案子可能也会翻出来重新审判,直接翻案也不是没可能,你准备一下。” 游肆伸手接过,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记得给他下判决书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份文件,要他签字,录入物信息,从此他的dna和虹膜就被打上了经济犯的标签。 而现在这份,可能是翻身的机会。 他在监狱里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想的事儿,现在终于得到了,却是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预料中的狂喜并没有到来,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好,我会好好准备的。”游肆说。 杨延谨叫住他:“对了,回去之后,你要不要……过来跟我干?” 游肆愣了一下,而后说:“我还欠着谭文飞好多钱,所以……” “明白。”杨延谨忍不住笑了。 他是从谭文飞嘴里听到了一点,说什么游哥真会做慈善,左手倒右手把机器人卖出去又买回来,花了不老少冤枉钱,还送了一大笔税。 这小铁皮可金贵着,碰一下就是一千万不见底。 游肆得还谭文飞的钱,所以得在自己的工作岗位再给谭文飞打几年白工。 谭文飞觉得自己投资眼光真是可以,居然挖到了游肆这种可以长期持股的潜力股,他本想再多投资一些领域,被制止了,让他想浪费钱这里有海可以直接打水漂。 江律跟在他身后走出来,问道:“您看上去好像并不高兴?” 游肆不知如何说,只是说:“我挺高兴的,但又觉得也就那样,都是我应得的,我想要的时候它不来,现在来了,我也没那么兴奋。” “您可以洗掉被监管身份了,您曾经的理想也有机会实现,不是么?” 游肆眼神失焦了一会儿,而后说:“你说得没错。” 江律看得出,他还是兴致不高。 他没有办法让主人开心,内心也有些焦急。 船上的活晃晃悠悠,晚上连睡觉都沉很多,在大海里航行的船只,哪怕巨大又重,还是能感受到轻微的起伏,如同躺在摇篮中。 江律会做梦。 他很少做梦,更多时候的梦反而像是白天的数据整理不当导致的幻觉。 但这些晚上,他做的梦的的确确是梦,他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事。 他梦到在一间公寓里,匆匆忙忙到家,他趁着游肆没回家先牵着狗出去遛,回来后,游肆已经到家了,整理好家务,正好把买的菜拿出来,他解下牵引绳,休息一会儿就去厨房帮忙。 江律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跟他吐槽:“今天送来了三只小狗,感染了细小的,整个诊所忙得不行,这年头了居然还有细小,差点都没找到药,还好翻书快……” 游肆听他说话,偶尔回应两句,再跟他聊些他自己工作上的事。 普通的周中夜晚,明天还要上班,他们的公司在不同方向,所以家里两辆车一出岔路口就往反方向去了。 江律今天很累,吃完晚餐在地毯上和爱人裹着被子抱在一起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他就睡着了,游肆把他抱到卧室,他醒了一下,迷迷糊糊伸手拉:“电影……” “电影明天再看,休息吧。”游肆俯身吻他额头。 江律点点头,脑袋一歪又睡得香甜。 …… 慢慢睁开眼,眼前是天花板,陌又奢华,浮雕精致,还能看见淡淡的浅蓝色波纹,那是大海倒映在天花板的纹路。 江律坐起来,回想着昨夜的梦境,一时失神。 身旁的床榻空着,但手掌摸上去还有热度,应该离开不久。 他下床去找,游肆在阳台抽烟。 太阳刚刚升起,悬在水天一线的远处,红澄澄的,很灿烂。 江律轻手轻脚过去,猛地抱住他的腰。 游肆吓了一跳,手里的烟没夹住掉下去,正好落到甲板上停着的车顶,瞬间响起一声引擎空转的轰鸣。 游肆连忙道歉,转身把人拉到身侧,“醒了?看你睡得好,没叫你。” “我做了个梦。” 江律偶尔也会做梦,游肆并不觉得奇怪:“美梦还是噩梦?” 第81章 “我也不知道。”江律眼神少见的迷茫:“主人,您再帮我看看那段没有归属的代码,好不好,我怀疑是里面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好像……” “好像?” “好像前世的事一样。”江律思考许久,才想出这么一个符合他想法的表达。 游肆先是觉得奇怪,向来以科学严谨著称的逻辑机器人居然也会说出这种怪力乱神的话来。 然后他发现江律没在开玩笑。 “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梦到什么了?”游肆不禁担心。 “狗。”江律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 “我梦到狗了,好像是我们的狗,还有宠物医院,还有您和我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我睡着了……”江律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原原本本地概括所有发过的情节。 游肆略有讶异。 听江律描述的故事,倒是很像一对普通的人类情侣会干的事。 游肆脑海中闪过一个莫名的想法。 “宝贝,你觉得,那段代码会不会是你的自我意识?” 第82章 自由 江律没想过自我意识的事。 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提起这个词组,他更多仍然是联想到恒星算法。而以前他做梦,更多也是在恒星算法的影响下产的“幻象”。 他一直被告知,主人研发的恒星算法会让他产人类的意识。 可脑子里出现的这段全新代码…… 江律想不出。 他那些新奇又甜美的梦境,是否与之相关,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有主人在身边,就好,有主人的活,就好。 他不知道,游肆先知道了。 这艘邮轮很大,甚至有一个停机坪供私人飞机起落,谭文飞有时候无聊,就会开着小艇出海玩,据说还去海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杨延谨开玩笑说,你不该开船,空军应该老老实实开飞机。 谭文飞灰溜溜回来,吃个饭又兴致盎然地提着个桶出海去,每次都自己开个小船在海上晃荡。 他不在的时候,那辆车就自己在船上逛来逛去。 有时候遇上几个人,车门还打开,像是邀请他们上去坐坐,但有时候不会,主打一个看心情。 车子的侧边有擦痕和撞击凹陷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小擦小碰,但按照谭文飞的个性,居然能忍住不换新的车衣。 游肆问过一次,他身上的“伤痕”都怎么来的,惹得机魂不悦,当场关门倒车走了,游肆一个人杵在原地,也没人回答他。 这车真是随主人,有个难捉摸的性子。 谭文飞越来越喜欢开船玩,总是停在船舷边的车子就显得没主人似的野车。 游肆其实想问问要不要帮他充个电,或者说,喂他吃点东西,谭文飞一副玩疯了的样子,估计也顾不上自家的车。 但游肆左看右看,也找不到这车子上哪充电,又上哪吃东西。 一般来说充电口要么在正前方要么在正后方。 游肆走到他后边,打算打开车后的小机关看一下,刚摸上去,车子就启动,发出轰隆声。 虽说这个铁皮大罐头是没有表情可言,但游肆不知怎么的,还是在他的后视镜里看出微妙的不满。 那个镜子就像眼睛似的微微眯起,侧头斜他,带着警示的慵懒。 游肆只好表明来意:“我看你好像很多天没充电,谭工估计忘了,想问要不要帮忙?” 车子安静了一会儿,开口带刺:“顾好你自己的机器人,不需要你施舍。” 游肆许久没跟他见面交流,如今这么一出他还真是吃不消,心里又默默念上江律的好。 他也并非要千依百顺、完全唯命是从,只是这全是刺,也只有谭文飞有福气消受了。 游肆吃了闭车门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只是他对这个车好奇,毕竟给一个载具装上大脑,也不常见,谭文飞自作聪明搞了这么一出,又不好好保养,游肆不免有些觉得他不负责任。 更何况这个车当时在危急关头还是救了他和江律,把他们从危机四伏的地方带出来。 游肆正要走,又被喊住。 “你等会儿,我没说不要。”车子里发出的机械音有些闷,不知道是隔着金属车门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你这人怎么这么玻璃心。” 游肆再次在心里回想了一遍江律的好。 他深呼吸,耐着性子说,“你如果要我帮忙,你就请我帮忙,我不是谭文飞,我不会喜欢你这种腔调,但我也不会跟你对着互呛,成交吗。” 他这话说出来,车子安静了。 车门慢慢打开,甚至发出吱呀声,游肆都疑惑,又想起来甲板上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这车子刮风下雨都停在外面,估计没少旧化。 游肆坐上副驾,车门关上,他系好安全带。 “搞这么安全干什么,我又不会冲到海里。”车载机器人说。 “不好说。”游肆谨慎不已。 等他坐好,车厢内声音才响起,“我快没电了,最近一直都没充,有点饿。” 游肆很爽快地答应,“我给你充,我也跟谭文飞讲一下让他顾着点你。” “谢了,不过不用白费力气,他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说?”游肆问。 车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了个话锋,打开屏幕,“我电不多,得花在刀刃上,你注意看。” 屏幕上出现一行行代码,有数不数的注释,不断滚动。 游肆刚开始还没懂,忽然意识到,这是江律那段神秘代码的解析。 “这……”他感到惊讶。 “主人他私下破译过江律的代码,昨天晚上有了结果。” 屏幕上慢慢展示完,整个数据库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闪着金色的光,正在平稳安全地运行,另一部分灰色,尚未激活。 “我没听说他破译出了什么。”游肆很奇怪,江律有个神秘代码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谭文飞这边有突破,不应该不告诉他,而且这两天他老跟谭文飞打照面。 “因为他是个自私鬼,他不想跟你说。” 游肆听得皱眉。 “这段灰色代码,如果激活,会解除一切从属权限,他的自由意志将不再受你的约束。”车子里的金属声说,“谭文飞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做这个决定。” 在谭文飞眼里,机器就是机器,哪怕游肆声称他爱江律,那江律继续留在他身边也不妨碍爱他,甚至更方便。 这段代码不激活也没事,激活了反而无事非。 谭文飞不想让他为此烦心,也是出于对他的关照。 游肆亲自核验了一下破译流程,正推反推都是正确的,谭文飞的研究结果没错。 “他既然不想告诉我,你又有什么权利跟我说呢?”游肆问。 “我没有权利,我现在是在违规操作。”他很坦诚,“大不了就是被他扔掉销毁,还能怎样。” 话语并不沉重,甚至带着挑衅和不屑,但游肆仍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颤抖。 “人都喜欢听话的,不听话的东西被抛弃也是迟早。”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又为什么不听话呢。”游肆问他。 车厢里沉默异常。许久,才重新听得声音。 “好像我有得选似的。一开始不也是他把我设计成这样,现在又是他厌烦。人类真难伺候。” - 江律找到游肆的时候,他正坐在瞭望台上不知道看什么。 江律爬上去,跟他坐在一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天一色。 “您在看什么?”江律好奇地问。 游肆还在出神,盯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能不能看见海面上的飞鸟。” 江律再次扭头。 他看不见,海面一望无垠,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游肆,委婉地问:“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游肆没有回答他,却握住他的手,江律感受到他掌心微凉,心跳却并不平静。 游肆又忽然说,“我也没看到,但我想看到。” 江律还是没明白,但他觉得,主人似乎心情不好。 “您想看,那我们就一起去看。”他说。 耳边只有风声和浪声。 游肆问,“你那个梦,能再跟我讲讲吗?” 江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听,但他还是讲了,从梦里他在宠物诊所力挽狂澜拯救了好几条小命,手术时的紧张和专注,跟同事们下班后的闲聊,甚至去吃的下午茶餐厅的氛围,回家后他牵着狗去遛,狗子今天似乎尤为欢快,撒着欢儿在前面跑,还偶遇了另一只狗狗的家长带出来遛,他们不知道江律的名字,只知道江律和游肆都是“团团爸”,江律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布丁妈”和“布丁爸”…… 说着说着,江律停了下来。 第82章 游肆看着他,听得专注,眼神都温柔万分,可江律觉得,那眼神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江律忽然不想说了。 是不是他的梦让主人不高兴了…… 游肆问:“继续啊,然后呢,布丁爸妈跟你说什么了。” 江律却摇头,“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您看上去很痛苦。”江律抬起手,揉揉他的头顶。 游肆嘴唇动了动,又没说什么,任由他安慰自己。 许久,他才说,“江律,如果你有机会选,你会不会想当人类?” 令他没想到的是,江律几乎没有多想,便回答,“不想。” “为什么?” “人类也没什么好的,会病会死,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不符合逻辑的行为。现在这样我很满足了。” 游肆半天没接上话。 他说,“你那段找不到出处的代码,我知道用处了。” 江律这才睁大眼,追问道,“什么用处?我能运行吗?” “你可以。”游肆说,“这段代码激活后,你能自主成一个完全与恒星算法脱离的系统,你不用再依据任何程序行动,从意志上来讲,你和人类不再有区别。。” “真的吗,太好了。”江律语气都微微上扬,“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可以……” 话尽于此,戛然而止。 他忽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打量男人面庞,终于明白了他今日的怅然从何而来。 江律喉结动了两下,冷静下来,问:“您希望我激活吗。” “你希望激活吗?”游肆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江律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所以,游肆大概知道他的答案。 “我想。”江律终于还是说。 游肆心口紧了一下,而后是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他唇角扯了下,“好,那我们就激活它。” 第83章 长谈 做出这个决定后,江律明显感受到了疏离。 游肆仍然跟他亲近,但有时会出神地盯着他看,有时候笑起来眼里也淡淡的落寞。 政府和科技人道主义委员会的清理计划进入尾声,游轮也到了靠岸的日子。 nex也不愧是垄断了几乎2/3个市场的巨头,它被清算后,整个城市都安静很多,往日几乎人手一台的nex机器人如今正在批量整改,街道都显得没那么热闹。 游肆指着熟悉的街道,说,“上次就是在这,我看见那些nex机器人熙熙攘攘朝着一个方向去。” 如今已经人去楼空。 江律试着握住他的手掌,游肆垂眸轻笑,与他十指相扣。 江律做梦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异想天开,有时也比较实在,他醒来后会不好意思地说梦见自己搬到云层上居住了,每天一开门就好像进了天堂。 游肆笑他幼稚,又会分享其实自己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白日梦。 说完,两人又会陷入尴尬的安静,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游肆重新回去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江律则照例照顾他的起居,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游肆按时回家,手里有时候会提着一些食材,到厨房和江律一起准备做饭。 然后两人一起出门散步。 路过看见机器人牵着四五只狗出来遛,江律有时候想开玩笑,说要不要也养只狗,就叫团团,圆一下他的梦。 但看向游肆时,口中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走到阴暗处,江律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往河堤上走。 游肆步伐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无奈问道:“要带我去哪?” “跟我来就是了。” 江律带他到了一个小公园的最角落,滨河望港,能看见港湾对面最高的大楼,现在正在放电影。 江律小声说:“其实电影是侧边那个云中影厅给会员的福利,但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反射过来的倒影,就像海市蜃楼。” 他说话时唇角微扬,眼神也灵动,似乎得意于自己的小小发现。 江律拉着他坐下,就坐在带着露水的草地边,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偷偷看这部电影。 晚风吹在身上,诡异地有点暖和,游肆闭上眼,一旁悄悄伸过来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 游肆没睁眼。 他感受到很微小的呼吸靠近他耳侧,试探着亲吻他的脸颊,耳垂,然后慢慢挪到面中,吻他鼻尖。 唇角微勾,眼尾也动了动,但还是没睁眼。 “睡吧睡吧。”江律故意压低声音,似乎在催眠他,“晚点醒来,让我多偷亲一会儿。” 试探又带着玩笑意味的亲吻落到唇上,蜻蜓点水一般分开,游肆睁开眼,正好看见爱人亮晶晶的眸子。 江律没有停下,专注地吻他,并不深入,带着安抚的意思,像是舔舐受伤的动物一般。 “你想可怜我吗。”游肆摸他的脸。 “想。”江律诚实地点头,“这样很好。” “哪里好?” “您需要我可怜,至少说明您需要我。”江律说,“最近您几乎跟我分摊了所有的工作,我觉得您在疏远我。” 游肆摸他脸的动作停了一下,而后放开。 “是,我有这个意思。”游肆没有藏着掖着。 反正他的理指数在这个机器人眼里,都是透明,骗也是白骗。 “为什么。” “我总得习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江律皱眉,“您要分手?” “我不想。”游肆说。 “您不想,但您要,对吗?”江律直直地看着他,“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在回避什么。” 机器人就这点不好。 不会察言观色。 游肆移开视线,又被固执地扳过脑袋。 “为什么要分手?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江律前所未有的严肃,“您如果能给出理由,我绝不纠缠,但您如果说不出来,别怪我不同意分手。”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游肆还从没听过他这个语气。 “我不是要跟你分手,但如果激活代码以后,你发现留在我身边很无聊,你想走,我不会拦。” 他并没有说完,但江律也知道了。 游肆在考虑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所以会有意无意疏远他。 “胆子真小,人类胆子真小。”江律烦闷地嘟囔。 感受到结局可能不会美好,就不敢投入太多,怕自己覆水难收,人类软弱病的症状之一。 游肆声音大了些:“激活代码之后会发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你难道就不怕……不怕之后有什么变故吗?” “我当然怕。”江律慢慢低头,“这几天我也在想,如果激活代码,获得所有的自由,我真的会开心吗。想人类那样去思考,去表达,真的好吗。到时候我身上的人类软弱病,会不会更严重……” “我也怕,新的性格我自己会不会喜欢……您又会不会喜欢。” 说着说着,嗓音变得沙哑,眼睛也红了。 江律抬头,眉峰微蹙,“可是,因为怕这怕那,就不开始,难道不是更可惜吗?” 游肆听着他的语调,心里也随之起伏。 江律说,“这件事你不做,我不做,也没人替我们来做的。” 游肆叹着气,“我明白……” 明白归明白,他总是缺点胆量,他不知道到底是这些年的经历磨尽了他的胆气,还是因为太爱了反而患得患失。 游肆太年轻时因为一腔热血做过很多错事,他研发了恒星算法,却间接导致大批量机器人被召回。 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会在数年后回旋镖。 江律凝视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主人。您现在的顾虑,既是害怕我会离开您,也是在害怕……我有了新的性格,新的意志后,您也会不再爱我,对吗。” 游肆自认为不是掌控欲很强的人,他不是想要绝对服从的机器,但他的确不敢去想江律完全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他怕江律完全觉醒自我意志之后会弃养他,也怕他对全新的机器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是,我是在怕这些。”游肆苦笑,“失望了吗?” “失望。很失望。”江律扭头,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埋怨道,“失望又怎么了,我就不信您活这么大就没失望过,难不成还不活了吗。” 一针见血的样子,倒很像游肆把他从橱窗买回来那样,但又多了几分真诚和固执。 游肆想,如果机器人有年龄一说,那现在江律一定正处在最年轻、最有冒险精神的年纪,朝气蓬勃,敢做敢想。 他少有人类软弱病,或许,这也是游肆爱他的原因。 也因为他少有人类软弱病,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许久,他倾身抱住坐在一旁委屈的人。 “好,我陪你。” 最坏的结果未必到来,而哪怕注定会到来,那就过好剩下的每一天。 第83章 游肆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带回来的一罐糖。 “那罐糖很好吃,跟市面上买的都不一样。我一直都舍不得吃,总觉得吃一个少一个。”他娓娓道来,那些年幼时的记忆,倒模糊得像是电影,“后来我就这么忘了,等再想起来,已经过期很久,也不能再吃。” 江律心疼地亲亲他的下巴,“太可惜了。我以后给您买更多的糖。” “行,我等着。”游肆弯着眼眸笑起来,把人抱在怀里,看完一整场电影。 电影散场时,他们在草地上拥抱,接吻,看着头顶的星幕,两人打赌数着星星哪一个是人工的,哪一个是天然的。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游肆进了浴室洗澡,洗到半途门被打开,进来一个模糊身影。 “宝贝,你再这样,真得给你升级防水系统了。” 江律总喜欢跟他在浴室做,有时是淋浴有时是在浴缸,虽说小机器人声称自己的防水系统一级棒,但总这么泡着,难保有没有故障。 江律眨眨眼,“那等激活代码,是不是就能像人类一样防水?” “你想得美,代码只能更新你的运行系统,又不能更新硬件。” “切,我还不乐意当人呢。”江律扭头,“人类也没那么防水,放进水里过几天就飘起来了。” 游肆没有反驳他的暴言,只是低头将人吻住,不一会儿就再也听不见不入耳的刻薄话了。 小铁皮攀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总会多在他耳边亲几下。 多亲几下,多抱一会儿,多感受彼此的心跳律动。 游肆没那么怕了,至少若是真的要分开,也能留下很多美好回忆。 “您还欠我一次蜜月。”江律抬起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下巴,“得代码激活完,我们去度蜜月吧。” 游肆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好。” “这次可不许选在安全屋了。”江律说。 “当然。” 江律靠在他怀里,犹豫了一会儿,说,“其实,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要等到激活之后您才能看。” “是什么?” “一封信,还有一点别的。”江律玩着他的手指,“到时候您再看。” “好。”游肆有点猜到可能是什么,但也没有多问。 夜已经很深。 心跳呼吸交织,却没人想就此睡去,月光里,凝视彼此的眼眸,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游肆总觉得,在这个小机器人的眼睛里,自己好像更好看了些。 他想,可能是这个小铁皮偷偷开了滤镜吧。 第84章 爱 游肆今天很早下班。 他绕路去了市场买菜,最近好像种植技术有更新,蔬菜的价格更贵了,品相更好的蔬菜供不应求,他走进市场,在熟识的摊贩前停下,排队买菜。 他今天发了工资,所以稍微买点时令蔬菜应该不成问题,等会儿还可以去买些草莓。 “价格上涨这么多?”游肆还是在看见价格的瞬间惊叹。 摊贩耸肩,“没办法,大家都涨价,我不涨我就亏了。” 游肆思来想去,今天日子特殊,还是可以奢侈一下,肉类的话就罐头解决,平衡预算。 他买了一点蔬菜,以往摊贩都会再送他一些例如迷迭香或是西蓝花,做个点缀,但今天也没送,只是对他讪笑。 游肆也理解。 从市场出来,他知道一条近路去买草莓,绕到市场后面七拐八拐,有几个机器人抬着菜篮往外走,在市场后面的暗室里,将菜倒到地上,用机器压碎,冲进下水道里处理掉。 游肆看着绿油油的菜被糟蹋,很是心疼。 “这些菜怎么了?”他以为是打了过多的药导致菜不能吃。 其中一个机器人听见人类问话,微微低头,答道,“先您好,这些蔬菜产能过剩,需要及时处理,以维持价格。我们正在解决,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政府还没把nex的机器人放回来,这会儿市面上大多数都是另一家的机器人,比nex的金属感和机械感都更强,脸上暗蓝色的灯条一闪一闪。 游肆说不好这家是不是早就盯上nex的市场,又有没有在这次的清算计划中推波助澜,才能在短时间内立刻抢占市场,所谓一鲸落万物。 倒一家nex,养活无数家新兴的机器人公司。 游肆绕过去,从巷道穿过,钻过早就不知道荒废了多久的栅栏篱笆,到了另一个街道。 卖草莓的小姑娘还在,最近似乎收成不错,她脸上也带着笑容,仍然卖力地招揽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三块钱一杯草莓汁,是真的草莓,不是合成水果。 游肆买了两杯,每杯里面打三个草莓,然后又加了一筐,小姑娘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挑选品相好的草莓,一边疑惑地问:“先,您今天日吗?” 以前游肆一般只单独买草莓汁或者一筐草莓,今天两样都要,连摊贩都觉得奇怪。 游肆摇头,微笑着:“没有,只是想买。” 今天不是日,但的确是个特别的日子。 游肆在公司计算机上运行出了稳定安全的激活程序,他谨慎地测试了好多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带回来打算给江律用。 接过小姑娘手里的草莓,游肆付钱,回家。 江律也是掐准时间等在门口,在他开门的前一秒开门。 “欢迎回家。”江律接过他的外套和电脑,习惯性打了个招呼。 游肆看见他正在准备晚餐,也挽起袖子提着菜过去。 “您买了草莓?” “嗯,特地去买的。”游肆说:“听摊贩说,这一批草莓质量更好,味道也更好,你尝尝。” 游肆拿起一颗草莓,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了一下,递到江律唇边。 江律咬了一口,瞳孔微微放大,又推着他的手将草莓推给他。 游肆跟他分享了这颗大草莓,酸甜冰凉的汁水流过口腔,带来难以言喻的新鲜感。 “您今天怎么想到买这么多草莓?”江律也有几分好奇。 游肆沉默了一会儿,洗完一筐草莓,放到桌上,把今天的事说了。 他摸出储存器,也放到桌上,推到两人中间。 江律伸手拿第二个草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收回来:“今天吗?” “你不想?” 江律沉思,摇头:“倒不是说不想,不如说没怎么准备好吧,但话说回来,这种事要准备,可能也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择日不如撞日也挺好。” 游肆听他说完,没说什么,点头“嗯”了一句。 两人把买回来的菜清洗,江律做了几道菜,两人安安静静地享受这顿晚餐。 江律夹起一筷子蔬菜,说:“我有次把菜煮成黑色的糊糊,吃起来有点像流食,好像就是这个菜。” “是吗?”游肆不记得到底是不是这个菜,但他确实记得把蔬菜煮成糊糊这事。 其实说像流食也是给面子,实际上更像**,但游肆尽量不去往这方面联想,免得来之不易的食物都难以下咽。 那是他刚从别墅把江律买回来,小铁皮脑子里都是黄色垃圾,有用的信息库被污染完了,什么都不会做。 游肆笑起来:“那会儿其实我心情也不好,做点流食强行吃下去,也总比一点不吃来得强。” “那会儿您还不说闷头吃饭,其实我一直想说像在喂小狗一样,还是那种乡下散养的土狗,喂点剩饭剩菜就能闷头吃,吃的也是这种稀啦啦的糊糊。”江律忍不住说。 “这也太过分了吧。”游肆恼怒地笑出声:“给主人喂煮烂的东西还要心里嘲笑主人像狗。” 江律心虚地缩了缩,又抬起无辜的眼眸看他,企图萌混过关。 “吃不下了。”游肆故意说。 江律果然蹭过来,夹着蔬菜要喂他。 “你说我吃狗饭。”游肆耿耿于怀。 “那您也是最帅的小狗。”江律竭力洗清:“是我狗饭做得不好吃,我以后一定精进厨艺。” “还在说狗饭的事?”游肆气笑了,这人脑回路不知道从那条线路走的,在莫名其妙的点上非常通情达理。 江律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气,夸帅也夸了,保证以后会精进也保证了,主人还不高兴,他真没办法,只好呜呜哇哇地撒娇混过去。 “又想,又想!”游肆看穿他的念头,顿时抬手阻拦。 江律狡猾又敏捷,三两下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抱住就不放了。 “就想就想!” 江律把他撞到地上,又挠他:“笑一笑嘛,主人……” 游肆弓腰躲他的手,笑着把人固定住不让他作乱,握住机器人的手腕按到地上,翻身压住。 江律笑得喘不过气,眼角都有泪水了,游肆微微失神,不自禁笑得更深。 低头吻他眉心,带他平复心情。 江律抱着他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坐起来,“主人,吃狗饭到底什么感觉?” 第84章 “你也吃过,你不知道?” “我吃过,我能分析出口味,但我其实感受不到口感和味道,总觉得隔着一层。”江律说。 游肆垂眸,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你很快就能知道了,到时候,你必须再做一次狗饭自己吃进去。” 江律骤然睁大眼睛:“我才不!” “你不吃也得吃。”游肆拍拍他的脑袋。 游肆其实知道江律是想安抚他心里的不安,才这么闹腾。 两人挤在小小的水槽边上,一起洗碗,洗着洗着又玩起泡泡。 今天江律闹腾着要跟他一起泡澡。 游肆给他加了新的浴盐,还有新的沐浴露,打出丰富的泡泡,最近江律说喜欢这一款,很香很甜。 “要不点个蜡烛?营造点浪漫氛围?”江律靠在浴缸另一边玩泡沫。 游肆二话不说,起身去拿了蜡烛。 “没有高雅东西,拿照明的凑合吧。”游肆把蜡烛点上,光秃秃的白色蜡烛,也没有香味,只有一股燃烧过后的火药味和烟熏味。 “以后可以买嘛,明天就去买。”江律把掌心的泡泡吹到他身上。 “好,明天买。”游肆重复他的话。 江律打量他的反应,慢吞吞凑过去:“要测测防水性能吗?” …… 游肆坐在沙发边,给江律擦干头发。 “那个储存器,要注射到哪里?” 试剂里面悬浮着如同银箔一般的东西,仔细看是极小的纳米机器人,正是游肆研发出来、测试过至少十次的激活试剂。 游肆说:“你后颈的控制器。” “那还好,我以为要把我的头盖骨打开。”江律还有心思开玩笑。 游肆把吹风机收起,从桌上拿了试剂,坐回沙发边。 江律温顺地低下头,露出后颈的指示灯。 他悄然拉住游肆的衣角,问等会儿能不能握住他的手,他有点害怕。 游肆低头吻他发顶:“可以。” 将试剂注入控制器,游肆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抚摸。 江律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眼神渐渐失焦,仍然无意识注视着面前的主人,视线跟随。 “还好吗?”游肆轻声问。 江律却没有回应,瞳孔的光芒若影若现,手臂也慢慢垂下去。 游肆掌心一空,而后再次牵起他的手。 手指刚刚碰上去,机器人眼中的光芒重新恢复。 游肆的群视屏跳出一条淡绿色的通知:激活完成。 “江律。”游肆连忙喊他名字,手掌不自觉收紧。却说不出更多,想问问,但又难以启齿。 机器人恢复运行,眼神变得陌。 他停顿片刻,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猛地将手抽出来。 游肆整个人都愣了。 江律盯着自己的手,翻过手掌,手臂还在发抖。 “感觉……”他呐呐开口:“触感……是这样。好奇怪……” “感觉还好吗?”游肆观察他的表情。 江律抬眸,视线扫过面前的男人,半天没说话。 游肆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但没有出声打断。 江律试探着伸手,碰他的手指,皮肤相贴时,他感受到体温,感受到肌理的触感,也感受到主人的紧绷。 “好奇怪的触感……”他再次重复,手指顺着男人的手臂慢慢往上,到肩膀,到锁骨,到脖颈,到下颌…… 最后落到嘴唇上。 主人的嘴唇,好看,好亲,好摸。 原来是这种感觉,从皮肤一直蔓延到心脏的微电流,会让他坏掉吗,会干扰进程吗,会短路吗。 他不知道,但这种感觉真好。 江律呼吸的频率都快了点。 “主人。”他声音发抖。 游肆屏息许久,而后笑了出来:“你已经不用叫我主人了。” 小机器人摇头:“要叫。” “为什么?你现在已经获得了所有的自由。” “笨蛋主人。”江律按着他的胸口把人按到沙发上,埋在他颈边,颤抖的呼吸撒在耳侧:“所以我现在的选择都是因为爱您。” 第85章 有钱了有钱了有钱了 江律把他推开了。 游肆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江律刚刚才激活自由意志,可能处于很敏感的时期。 他停下动作:“不舒服吗?” 江律喘着气,脸上飞红,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游肆只能退开一些,把他抱起来,轻抚后背平息他躁动的呼吸。 “是疼吗?还是不高兴了?还是什么?”游肆不确定,他只能猜。 喂了点水喝,江律才平静了一点,按着他的手臂,语无伦次:“有点,恐怖。” “什么恐怖?” “所有感觉都好清晰,我脑子不够用了,一直报错……”江律说着,面上浮起赧然。 游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 好吧,就当是他在夸。 “你刚刚直接把我推开,我还以为做错了什么。”游肆摸了一下鼻尖。 抬手将沙发边的落地灯打开,灯光温暖暧昧,照在躯体上,似乎也能看见轻微汗迹,游肆帮他擦去额头的汗水,视线又不由得落在机器人胸口和腰腹的肌肉上。 身材真好。 游肆忍不住摸了摸,又引得机体一阵战栗。 江律自暴自弃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嘴唇翕动:“继续做吧,不用管我了。” 克制逃避的本能说出这种话的机器人,倒的确很想让人欺负。 游肆作势伸出手,扣住他的手掌,压在他脑袋边,倾身压上。 江律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混蛋,你真要做啊?!” 游肆挑眉:“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我继续?” “说说而已……”江律别过脸,低声嘟囔:“谁知道你一点不心疼我。” 游肆大笑出声,他这么笑,江律更不满了,伸手戳他腰:“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游肆是觉得他可爱,但他这么较真又有点小委屈的样子也挺有意思。 江律见他还是忍不住笑,恼羞成怒,小豹子似的扑过去,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竟直接砸出一个大洞。 瞬间客厅安静如死。 游肆怔愣地望着被砸烂的沙发。 江律也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拳头和手臂从洞里拔出来,害怕地往后缩:“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唬你一下,没想真的……” 他有点欲哭无泪,刚刚这一拳还是砸在沙发上的,如果他直接锤在了游肆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只是青一块紫一块吗?”游肆满脸黑线:“你能直接把我锤成东一块西一块。” 机器人自知做错了事,低下头,很愧疚地不再说话。 游肆扒拉了两下沙发,安慰道:“没什么大事,补一下就行了。” 江律观察他的脸色,爬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对不起。” 倒是更会撒娇了。 游肆拍拍他的手:“没事的,以后注意就行。” 现在他算是刚刚有了所有的自我意识、自我觉察、自我控制,会出现各种意外也实属正常。 其实,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意外没有出现,游肆就很谢天谢地了。 他害怕江律会得到完全的自由,但江律在完全自由的状态下选择了爱他,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满足。 江律觉得自己给他添麻烦了,又问:“那刚刚我推开您的时候……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说着,他直接拽着游肆的衣摆往上拉,检查他的胸口被自己推过的地方。 游肆被他弄得想笑,把人稳住:“刚刚还好,没有淤青,放心吧。” 江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深入扫描,有点担忧地摸来摸去:“虽然没有淤青,但深层组织受到按压还是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形,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是疼痛感还是会有……” “先等等。”游肆按住他的手掌,无可奈何地说:“决定中途停下对我来说可不简单,不要让我前功尽弃啊。” 江律还在认真做“检查”,直到他反应过来游肆在说什么,立马停手。 “以后不会了。”他保证似的说。 “会也没关系,总得犯错才有改正。”游肆十分宽容。 江律想起来自己被灌了黄色垃圾那会儿,游肆也总会包容他的错误。 “您真的很喜欢我。”他说。 说完,往游肆身边挪了挪。 “我也喜欢主人。”他补充了一句。 游肆撩开他的额发,亲了一口:“知道。” 江律幸福得冒泡,眨着眼钻进他怀里,他还不知道自己体型跟游肆几乎没差,这么一闹腾,游肆差点被他从沙发上挤下去。 游肆问他要不要养狗,去一件件实现梦里的事。 第85章 江律先是激动了一下,而后又思索,“这个得再看,毕竟我也不知道真的面对一条小命的时候,我会不会依然喜欢,得对它负责,也对我们自己负责。” 这倒是实话。 但游肆也鼓励江律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活。 “那我多睡觉,多做梦。”江律调皮地开玩笑,“到时候就能找到很多很多我可能喜欢的事情了。” “你倒是学会了人类活的最终追求。”游肆笑着说。 人类忙忙碌碌一辈子,不就是想找到想睡就睡,想做梦就做梦的那一天吗。 江律想着想着给自己想美了,笑个不停,而后又严肃下来,说,“那岂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养家?我岂不是在吃软饭?” “也不是。”游肆认真反驳他,“是吃软电。” 江律:“……哈哈,真好笑。” “你多好养啊,充充电就行了。也不会病,省了我一大笔钱。”游肆说,“养家不就养这点东西吗,你都帮我省了,多好。” 江律在他舌灿莲花的夸奖里,也慢慢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好养活。 他的存要求本就不高,只要有电,就行,哪怕实在穷到没电了,主人也可以给他装个太阳能发电系统,晒晒太阳就能再醒过来陪主人继续过日子。 这么一想,他可太厉害了。 不仅不会给主人造成负担,还能帮他打理家务,还能陪伴他。 江律颇有些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抱着男人手臂,“那您看看给我研发个太阳能发电系统吧,还有,可以加一个储存器,我可以把多余的电都存起来,如果您实在是穷到家了,那我也可以养您的。” 游肆实在是…… “能不能盼我点好。” 小机器人一片赤诚,提起养他那可是眼睛都亮了,说起来头头是道,也不能寒了小机器人的心意。 但穷到连电都用不起,游肆还真是不敢想。 “行啊,”他先答应下来,“我再看看,家里的全屋家电都需要你来帮忙管理呢。” 江律嘿嘿笑着,想着想着又安静下来,不知在思考什么。 游肆也慢慢习惯他这种不一会儿就走神了的样子,本来也是刚刚觉醒自我意识的机器,能多想是好事。 他们在安全屋住了几天,直到政府对nex的清理行动差不多结束,才一起搬回了他们的公寓。 虽说公寓他们也住了很久,但到底也不是多好的地方,还是不是要找物业的事,才能保障基础设施的及时维修。 游肆在想,要不要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以前江律是不在乎,但那会儿他只是个机器人,连蜷缩在充电舱里都不介意。 但现在家里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人了,游肆也会考虑住得更舒心一些。 他跟江律提起时,江律问他,“您觉得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那也不是,只是想着能住更好的地方,也更方便,不用动不动就维修了。” 江律便点头,“那我跟您一起。” 游肆最近恰好又升职了,自从对nex的清算不断深入,以往那些案件也被翻出来重新核查,很轻易就查到游肆被诬陷经济犯罪的证据。 洗清他身上的数字标签,不再对他有任何科技约束,还给了一笔过得去的赔偿金。 游肆在狱里时期待过这一天,然后又不期待了,然后又开始期待。 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好像又没有太欣喜若狂。 只觉得很平静。 公司得知游肆的事,也是各怀心思,但科技部门的上司也是看重他居多,毕竟能让nex这么大的龙头公司用下作手段除掉的人,另一个方面来讲,肯定是天赋卓绝的。 游肆的职位被提到了l5,除了研发还要管理,他其实并无心插手管理的事,他只想闷头搞研发。 跟铁皮相处比跟人相处好太多了。 但这也算公司看重,他也没好拒绝,只是每次回到家都要跟家里这位诉苦,说跟人相处好头疼。 江律总会把他抱在怀里,低头珍视地亲亲他,“有我在,我爱您。” 温情不到一会儿,他就略显得意地自夸:“还好我不是人。” 能把我不是人常常挂在嘴边还沾沾自喜的,也就家里这位小铁皮了。 游肆觉得很幸福。 他以前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软弱,他不需要幸福,他只需要成功。 可短短几年,活天差地别,他经历了很多,失去了很多,得到了很多。 他也慢慢觉得,平淡的幸福就足够。 他的收入上涨,地位也不差,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也不会当面给他脸色看了,他研发的恒星算法被重新看到,被竞标买断。 江律好奇地问,“您卖了吗?” 游肆毫不犹豫,“当然卖了。” 拍卖价能足够还清他欠谭文飞的钱,还能让他直接买下上城区的顶楼大平层,干嘛不卖。 但是游肆有私心。 他只卖掉了算法,没有给任何人与之相配的代码。 他希望江律是独一无二的。 其他人或许能得到一个很称心如意的铁皮罐头,但不会得到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他很自私。 他珍视江律的自主性、他的独一无二、他的过去和未来。 他才不希望江律成为一个能在流水线上产出来的模板。 看房那天他带江律一起去的,两人就像从开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四处转,摸摸这里看看那里。 这里的落地窗好漂亮,那里的露天泳池真豪华,能一边喝香槟一边按摩一边饱览城市夜景。 江律很喜欢这个房子。 游肆也喜欢。 正在跟销售聊细节,江律忽然拉住他,把他拉到一个小厅去。 “怎么了?”游肆没懂。 江律打开屋顶天窗,竟然是银河。 这边的虚拟屏直接全息投影实时的天体变化路径,打开时候一瞬间便置身星河。 游肆也惊了。 果然有钱就是能玩得花。 江律说,“我刚刚看过,还能调节定位,切换到任何我们想看到的太空位置,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黑洞上做。” 游肆:? 听上去,不错。 只是这个小铁皮,脑子里到底都想的什么啊。 游肆当成定下了这套房,还跟销售谈了一下全屋智能家电的事。 他觉得既然江律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老是让他在家做家务好像也不太好,游肆本身也是个懒人,还是全都交给智能比较方便。 江律凑过来听,游肆顺手抓过他的手在掌心把玩,认真跟销售探讨细节。 江律听着他说要买全屋智能时,眼神里的光淡了几分,瞅了主人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抽回手,又起身去看泳池和花园。 第86章 醋精 买的房子很快就能入住,游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当场定制就能当场交房的效率。 那时看房时销售甚至还模拟出了他的定制效果,以及入住后的情景模拟。 游肆提起来,说爱人可能想养一条狗。 “您爱人意向什么品种?”销售热情地问。 游肆想了想,说,“他还真没说,可能就是比较常见的种类。” “那我们可以每一样都让您看看,先试一下。” 销售在平板上点了两下,下一秒,一只拉布拉多的投影出现在家中,欢快地小步跑到游肆脚边,还叼来一只球。 “您觉得如何?”销售示意四周,“您还可以预测到小狗在家中活动的痕迹,比如……” 话没说完,虚拟拉布拉多撞到了卧室门上。 销售笑着说,“养了狗之后,卧房的门可能需要更改了。这些技术就是帮您在做决定之前,尽可能了解更多信息。” 销售又给他们换了一只小些的犬种,换上一只体型更轻巧的边牧。 边牧钻进了柜子下面,就不再出来了。 销售说,“如果要养这一类体型更小的宠物,家居的底盘就不宜更高,尤其是精力旺盛的宠物,可能会掀翻家居哦。” “明白了。”游肆觉得挺有意思,多看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定制的全屋家居,也可以看见使用效果?” “当然。”销售再次在平板上操作起来,而后展现出整个房屋定制效果。 他一个区域一个区域介绍,全息投影缓缓铺开,真实感很强,游肆甚至可以摸到体积,闻到咖啡机传来的香味,感受到模拟光照的温度。 销售手指慢慢往上划,屋子里的光照就逐渐变亮。 “日照模拟系统能够最大限度适应人体的节律,您可以调整起居时间,由日照来唤醒您的一天,比用闹钟强行唤醒要舒适得多。” “早餐咖啡的制作也可以根据您的习惯来调整时间,记忆器会记住您的偏好选择。” “记忆器?”游肆捕捉到关键词。 第86章 正在一旁逗虚拟边牧的江律也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销售介绍道,“您定制的全屋智能中枢有一个超频处理器,简单来说,就是给房屋加了一个大脑。它可以自主学习、自主联网更新,管辖领域包含水、电、气、温、湿、风等,给您极致的居住体验。” “就相当于,我的智能管家?”游肆问。 销售颔首,“是的,您可以这么理解。” 游肆有些犹豫。 毕竟他已经有一个管家了,就是江律,而一路走来也一直是江律打点他的起居,可是江律有了自我意识后,他就没办法再把江律视为工具了。 游肆敲定这一套房子,连带着房子里的一切他都很满意。 销售说,可以直接唤醒房屋,与其对话。 “处理器名字叫viki,您可以喊一喊它。” 游肆觉得这个名字有点难以言喻,毕竟viki这一款虚拟人工智能系统曾经也是空前绝后的存在,只是没想到,出了那件事后,这款系统竟然还被保存下来。 不知道是哪家公司干的好事。 游肆虽然心里觉得莫名,但还是喊了一声viki。 身侧落下虚拟投影,悬在空中,机械却温和的嗓音响起:“您好,游先,很高兴认识您。” 游肆随便扯了几句,发现这个viki系统的运作路径似乎有点眼熟,便问销售,这一类智能系统除了用在房屋上,是不是还能用在其他自动化中。 销售说:“对,最常见的是用在车上。” 果然,游肆想起谭文飞家的车子,应该也是装载了viki智能系统。所以服从性稍微差点,因为管理用的机器人和执行用的目的不同,管理用的需要考虑到人类的不足。 就像雪橇犬的服从性一般都比较低,在暴风雪中,方向分辨不清,人类的判断失能可能会导致重大意外,雪橇犬需要依靠自己的判断领航,将人类安全带回家。 销售告诉他,游肆家这个系统编号是c757,不知道谭文飞的那台车是多少。 游肆不仅问了一些关于全屋智能的事,也很谨慎地问过,他可能只需要几个月,之后是绝对要卸载这个系统的,毕竟他只需要一个机器人就行。 虽然说c757是当作工具来用,但是江律现在心思敏感,总是会有些对比的,他也不希望江律不高兴。 现在江律还在自我探索,为了避免出现上次控制不好力气砸穿了沙发的事,家里有个全屋智能帮忙处理起居,也未尝不可。 销售表示这些智能系统的取舍决定权全都在用户本人,可以随时取消服务,但的确需要支付一笔使用费。 这点钱对现在的游肆来说当然不是大问题,他也只是了解一下就做了决定。 他们下周就可以搬到新家。 江律有些舍不得这个家,他跟游肆一起住过太多地方,但还没有哪个地方像这里一样,见证过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 虽然电路有时候会抽风,而且通风也不怎么好,但他还是记得,自己从大别墅被买回来,就住进了这个家,还是他和游肆一起搬进来的。 每一处都是回忆。 他本来还伤感着,现在一点小事都能让他伤春悲秋,因为这个事他还闹过脾气,觉得人类的感情好麻烦,不想要了。 游肆来哄他,他更是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哭得更狠了。 好不容易才把他安抚下来,游肆也是一脸的没办法,利诱他说新家里他们可以在黑洞上做,江律这才转移注意力,转而期待起新家的一切。 入住新家很快,他叫了一些自己的朋友来暖居,顺便问起谭文飞是不是把viki系统植入到车子上了。 谭文飞倒是没藏着掖着,但说话间也还是敷衍:“是啊,我本来以为这个系统好玩,没想到这么难缠,一点都不听话。” 游肆笑他:“当初不是你自己说,喜欢带点脾气的机器人么?” “那能一样吗?”谭文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嘀咕着:“我是想玩的时候他陪我玩,不想玩的时候他就能闭嘴,谁知道现在甩都甩不掉。” 游肆没有过问他具体的情况,毕竟他也是成年人了,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谭文飞看着在阳台给花草浇水的江律,扭头问:“你不是激活他的自由代码了吗?” “是啊,怎么了?” “看着不像。”谭文飞困惑地挠头。 “哪里不像?” “既然已经得到自由,他应该离开才对。” “为什么?”。 “都自由了,待在同一个地方多无聊,应该去看更大的世界,认识新的人啊……” “理论上讲,是可以这样,但是他选择了留下,无关我的命令,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命令他了。” 谭文飞微微张嘴,似乎不敢相信。 之后的时间里,谭文飞好像闷闷不乐,虽然跟大家一起喝酒玩游戏,把游肆豪华高档的新家智能玩了个遍,但眼里的笑意始终肤浅。 谭文飞喝多了,游肆和江律把他送到楼下停车场,车子上不去住宅楼,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地下停车场很简约,输入指令后,机器将他的车子运输到面前,无需他们自己寻找。 车门缓缓打开,游肆看见上面的凹痕和擦痕还是没有修复。 “他喝多了,开慢点。”游肆叮嘱他,而后试着叫了一下他的编号:“c339。” 车灯忽然闪烁了一下,而后又恢复正常。 “知道了。”他说。 车子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c339在夜幕下疾驰,又快又稳,安安静静地驶向回家的方向。 “喝这么多,有病。”他说。 躺在后排的人翻了个身,皱着眉拍打椅背:“不回去,我不想回去,不好玩……” “那你想去哪玩?”冰冷的金属音冷嘲热讽:“说吧,又想去谁家的酒吧,谁家的会所?” 谭文飞脑袋抵在椅背上,又没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车厢内安静片刻,又响起声音:“你坐好,摔了我可没手扶你。” “不回家!”谭文飞又迷迷糊糊惊醒,嚷嚷了一句。 “啧,人类真麻烦。”c339机魂不悦:“那你想去哪?” “你来选。”谭文飞醉醺醺的。 “事儿真多。”c339不耐烦。 谭文飞却像是突然暴起,手脚并用地爬到前排,趴在方向盘上:“你想带我去哪,我都去。” 车身震了一下,浅浅带了个急刹,而后恢复正常。 “这可是你说的。”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夜幕下的黑暗车厢。 车子在下一个岔路口拐下去,沿着景观台的环山公路慢慢往上行驶。 谭文飞眯着眼,懒洋洋趴着,忽然心情大好,拍了拍方向盘:“这才乖,乖乖听话多好……” 车身忽然急转弯,飞快地走了个s形,谭文飞话没说完被甩了两下,脑浆都被摇匀了还差点咬到舌头。 头顶响起低低的笑,很坏很幸灾乐祸。 破烂机器。 身上的安全带慢慢收紧,将他按在椅背上、绑住,谭文飞想动弹,但已经被牢牢束缚在座椅上。 “老实点坐好,摔了我可没手扶你。” 身后的座椅柔软结实,安全带虽然收紧但不至于勒人,车身行驶平稳,耳边还有这个贱机器人的冷言冷语。 谭文飞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毛病,竟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像被他抱住。 暖居宴很热闹,但也很不好收拾,好在家里有viki。 它马上调动合理资源,安排好智能家居的清扫计划,做到不耽误主人们的洗漱和休息同时高效又节能地做好打扫。 “viki,做杯咖啡,多加奶。”游肆说。 “好的,请稍等。”中央处理器的声音落下,茶点室的咖啡机就开始工作。 “你要喝什么?”游肆问江律。 江律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把地上的抱枕捡起来随便拍了拍,就上楼回房了。 游肆当然看出他有点不高兴,放下东西就跟上去。 江律进了房间坐在床上,锤枕头。 “怎么了。”游肆关上门,小心翼翼走过去。 江律瞪他:“叫我干嘛,叫viki去。” 下一秒一团虚拟影像落下,悬在空中:“江先,您好。” “没叫你,走开。”江律抓起枕头砸过去。 “viki,离线。”游肆连忙说。 房间终于安静下去。 吃醋的小机器人可不好哄,游肆坐到床边,扯他衣角:“不高兴了?是不是最近我叫它太多?” 江律了一会儿气,嘟囔着:“您以前都让我泡咖啡的……” “我以为你能轻松点。” “是轻松啊,可是以前也没多累,操作个咖啡机而已,我也会……”江律坚持。 游肆微叹:“对不起,我考虑不周,你确定不会累吗?” 江律摇摇头,而后又说:“如果累了我跟您说,这样可以吗?” 第87章 “嗯。”游肆探头看他表情:“这下总开心些了?” “一点点吧。”江律端着冷脸的样子,又忍不住看他反应。 “醋精。”游肆揉揉他的脑袋。 “那我不管,反正除了我,您不能再碰其他机器人。”江律极其霸道地说,而后左想右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工作除外。” 第87章 一见钟情 游肆以前觉得,机器人比人类好,其中一个原因是机器人没有情绪。 比人类更讲道理。 现在看来,机器人醋意大发起来,完全甩人类几百条街。 因为他真的、真的会把自己的醋付诸实践。 游肆家里的viki撤掉了,取而代之的另一个装载了恒星算法的中央控制系统。 江律。 自从上次大吃一醋,还差点吵架,就因为游肆用了其他机器人之后,就再也不敢用了。 “帮我倒杯咖啡好吗?多加奶,加一些冰淇淋。”游肆跟他窝在沙发上玩,低头挠了挠他的下巴。 江律喜欢躺在他怀里,要么看书,要么玩游戏,总之就是要赖在他怀里。 听了这话,江律马上专注起来,开始在系统中下指令,远程控制咖啡机运行。 躺在他怀里时,江律总会好奇地打开虚拟屏,看看家里有哪些功能可以玩,后来熟悉了,使用虚拟屏整理数据和上传日志也更直观。 他可以多屏协同,偶尔两三个淡金色的屏悬在空中,江律的瞳孔倒映出这些影子,看上去格外专注。 “在干什么?”游肆放下咖啡杯,把他抱紧了些。 “清理无用数据。”江律回头应他的话。 “有哪些数据是需要清理的?”游肆问。 “比如毫无信息量的,这一条——”江律手指一滑,调出某条数据:“早晨出门时看见的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删掉。” “再比如,已经过时的信息。三个月前的天气预报,删掉。” 游肆还挺羡慕他能删掉任何自己不喜欢的记忆。 曾经江律也提出想删去他们吵架的记忆,但游肆思虑良久,还是拒绝了。 江律没懂:“为什么呢?明明那段记忆不美好。” “不美好,但真实。”游肆说着,自嘲地笑着:“如果什么不美好的记忆都可以删除,那我对你做任何坏事都无所谓了,回头一删就行,人类的贪欲是无限的,不要挑战人性,哪怕我爱你。” 江律其实并不懂这些,但既然主人说不删更好,那么他就不删。 游肆偶尔会觉得,得把他好好看着,不能让他跟别人跑了。 江律说不可能。 游肆说他现在刚刚感受到了人类自由意识的好处,却没有体会过坏处,他有时候心有余悸,若当初趁虚而入的是另一个人,江律现在或许就跟他无缘了。 况且,一开始他对江律并不好,全靠江律绝对服从。 江律忽然笑了,“看来我的底层代码也有好处,我只能跟您绑定,不可能属于任何其他人。” 游肆心中一动,低头吻他,在他耳边笑道:“虽然不想在你工作时打扰你,不过,现在暂停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 …… 游肆出了个差,有点远。 他带上江律了,两人正好出门玩玩。 酒店环境不错,游肆工作的时候,江律就自己四处玩。 游肆回到酒店,没看见人,正想打个电话找找,从窗户看见楼下花园,小机器人正坐在石桌边,一本正经地盯着棋盘,跟人下棋。 游肆下楼走过去,江律看见他,眼眸一亮,但没有起来,仍然冥思苦想棋局的解法。 他对面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精神矍铄,眯缝着眼睛,下颌微微撅着,不难看出胸有成竹。 江律则一脸的凝重,甚至有点苦恼。 难得见他这个表情,游肆也静静站在外围,观棋不语,但比起棋,他观得更多的还是自家铁皮。 最终,还是江律落败。 老人仰头大笑,豪爽地挥手:“小伙子,你也不差,居然还能跟我恶战几盘,现在有这个本事的年轻人不多了啊。” 江律露出一个笑容,没有谦虚什么,起身让位给了其他人。 游肆拉着他到一旁:“你喜欢下棋?” 江律点点头,又摇摇头:“谈不上喜欢吧,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你刚刚在想什么?”游肆好奇,他刚刚的思考里,会有什么内容。 江律四处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在推演所有有可能的局面。” 他的处理器本就跟人类不同,惊人的算力之下,他可以做到每秒推演出成千上万次对方棋手的下一步,然后分析出接下来的棋局走向。 只可惜,在成千上万次的推演中,他都没有找到赢路。 江律有点不高兴。 游肆憋笑:“怎么了?下棋本就有输有赢,怎么还较上劲?” 江律委屈道:“我的老祖宗可是打败过人类的!打败的还是人类里的巅峰呢。结果到了我这儿倒好,没赢过一盘……” 游肆揉揉他的脑袋,“术业有专攻嘛,你老祖宗那也是专门研发出来下棋的ai,你又不是,就像你用游艇去跟赛车比,那当然是不可能会赢。” 江律纠结的表情松动了点。 游肆继续循循善诱:“而且刚才老太太也说了,能跟她恶战几盘的年轻人不多,说明你也很厉害啊。” 跟这人在一块这么久,游肆深谙哄铁皮的100种办法。 果然,江律稍微好些,“不过刚刚真的好刺激,我花了10秒去推演下一步怎么走,没想到她居然睁开眼就直接挪棋子儿了。后面王车易位的时候,我确实是没想到。” 见他实在是沉迷其中,游肆便说,“以后你教我怎么下棋,我们在家也可以玩几盘。” “好啊。”江律眨眨眼。 说会儿话的功夫,那边老太太又赢一局,对面的老人抓耳挠腮,最终也还是不得不佩服地惜败。 游肆忽然想起来,让江律查一查老太太的身份。 江律便扫描了一下老太太面部特征,查到有记录在云端的信息竟然很多。 他也没想到,刚刚跟他一起下棋的,竟然是邓逸桥。 她下了50年的棋,从4岁开始,拿到过无数奖项,甚至一度卫冕棋后,在她十多岁时就开始陆续击败年长她几十岁的棋手,彼时头角峥嵘,锐不可当。 难怪呢,江律打不过。 江律搜索着她的信息,忽然看见一条陈年老旧的新闻。 是20年前的新闻,15岁的新晋小将丁灵芝以微弱优势战她,给她的五连冠画上完美的句点。 “原来她也会被小那么多的人打败啊……”江律感叹。 历史上人类最年轻棋王棋后的记录还在不断刷新,曾经是19岁,再是15岁,再是14岁…… “科技在进步,人类当然也在。”游肆下巴搁在他肩上。 江律不知想到什么,回头看他,“您也会有一天变成她那样吗?” “哪样?” “就是,头发变白,然后变老……” “当然了,我还是碳基物。”游肆无奈笑着。 小铁皮嘟囔,“人类发展科技几百年,就没想过给自己续续命。” “给人类续命违反人伦道德,死亡是唯一公平的事了。”游肆说。 江律抱住他的腰,坚定道:“那我也可以设置成随时间流逝外观产变化,您不用自卑。” 游肆:我自卑了吗? 但他这么一本正经,游肆还是点点头,“谢谢宝贝。” 江律还在想下棋的事,调出过往的比赛视频来看,也编写了一个小程序,在虚拟屏上下棋。 游肆在处理今天的工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江律玩了好一会儿,又整理数据。 游肆没有打扰他,打内线电话去订了餐。 江律的数据库极为庞大,一点点整理属实花费时间很长,好在不着急,他慢慢整理,翻到了专属于游肆的文件夹。 他喜欢回顾跟主人一起经历的点滴。 他没有记忆,他只能通过回顾的方式,去重温那时的感受。 抬头便是游肆把餐车推进来,把餐点摆在桌上的认真模样,有时候还低头看筷子是不是摆在一条线上,人类莫名其妙的怪癖。 江律不禁莞尔。 他突发奇想,调出了第一次跟游肆见面的场景。 他的瞳孔近似最顶尖的摄像头,能够捕捉到视野中的一切,人类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忽视细节,他绝对不会。 初次见面,是杨先将他送给主人时。 还在那个破旧的贫民窟屋子里,他从充电舱内苏醒,视野内第一次由黑暗转亮。 目之所及,破败老旧,他看见远处的管道在滴水,锈、长青苔,他看见近处的木地板起翘,钉子都露在外面,还有不知道淘汰了几十年的胶板。 第88章 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慢慢抬头,他与这个男人对视。 江律此时看着他的录像,觉得无比熟悉,又觉得仿佛在看电影。 主人看他的眼神,冰冷,疏离,带着难以言喻的压抑和阴郁。 他听见杨先在和主人讲话,而主人说的第是:“我不要,把他带回去。” 江律心口震了一下。 无论多久,还是对这句话有应激反应。 江律刚想关掉录像,却忽然坐直身躯,倒带再倒带,放大主人的脸,定格在瞳孔中。 “忙完了吗?点了你爱吃的面。”游肆走到他身边,抬眸看见他正在回放的录像。 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游肆心中有愧,低头吻他,“那时是我做错了。” 江律却弯眼笑着,摇摇头,“不,主人,其实当时……” 江律在键盘上点了点,而后放大他的瞳孔,同时掉出一组数据。 “您看见我时,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江律眼中满是狡黠,凑近他,“哪怕只持续了瞬间,就又变得冷冰冰,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主人,原来您对我……是一见钟情啊。” 第88章 不要死 游肆一直觉得,江律的名字很特别。 姓氏与他同偏旁,而名字与他有一半也是一样的。 江律告诉他,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时,他心跳加速、甚至有微弱性唤起的迹象。 江律的外表的确是游肆喜欢的,或者至少说,他潜意识喜欢的,无论他口头是否承认。 他问过杨延谨,是不是打从一开始,他把江律送到自己身边,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带着这样的目的。 杨延谨笑着点头。 “那我要是当初真的把江律送走,甚至销毁了,怎么办。” 游肆其实不懂杨延谨为什么有这样的自信,还带着一点被人完全看穿的不快。 杨延谨说:“你不会这样,所以我才下了赌注,把江律送给你。” 游肆不会销毁机器人,尤其是,让他觉得有价值的机器人。 杨延谨有点内疚,他利用了游肆的恻隐之心,他有猜到过,游肆对于销毁机器人这件事好像有阴影,他不知道具体从何而来,但也利用了这一点。 后来他才知道,是游肆曾经亲手做出来的机器人“死”在了他怀中。 那个机器人的芯片损毁大半,现在正在一台t-5身上,在杨延谨家里。 游肆有时候会问问他的情况,杨延谨也不厌其烦地给他汇报。 有时候还开玩笑,问他这么关注t-5,家里那位不会气吗,游肆还没回答,另一道声音就响起来。 “不要给他施无谓的压,这不关你事。” 严肃又严厉,让杨延谨都有些意外,自从游轮之后,他就没怎么见过江律,只是听说游肆已经解除了他所有的代码限制。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电话对面又响起声音,是游肆在安抚他。 江律迟迟找补一下,“抱歉,我话说重了,请不要介意。” 杨延谨哂笑,“没事。” 游肆现在几乎任何举动行为都会被江律监测到,无论是电话还是邮件,江律都有权限查看。 没办法,自己招惹的醋精还得自己哄。 他定期询问t-5的状态也是出自对恒星算法的关心。 天气渐渐变冷,年终岁末了,若不是公司有人提起休年假的事,游肆还没有想起来,这一年快结束。 快过年了,但没什么气氛。 城市终日是潮湿、昏暗的,街道上闪烁着粉蓝色的炫目灯牌,偶尔有低空载具飞行而过,机器人沿着街道行走、维护市容。 游肆在窗边看雨。 他刚来上城区时,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来久了,也觉不过如此。 他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但习惯仍然不好,一张办公桌堆满了草纸和数据贴,电脑屏幕都得搬开堆在一起的纸张才能看见,想找支笔写点东西,都得乱世寻宝。 他想起江律来,能把家里收拾得规整,也全凭江律的专业。 他不禁苦笑,他原来也成了离开机器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今天下雨,整个人也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干劲。 以前他不喜欢下雨,下雨意味着地下室会变得潮湿,霉味,也不能出门,衣服也都潮潮地贴在身上。 但现在他不讨厌了。 雨天降温,机器人会主动凑过来,升高体温,钻进他怀里,两个人暖融融地贴在一起,一起度过夜晚。 或者在浴室里泡澡,或者在书房看书,又或者在黑洞边接吻和拥抱。 江律喜欢趴在天文室,欣赏着黑洞的变化,他问,“这就是你们人类观测研究很多年的东西吗?” 游肆直言他不清楚,这并非他的专业。 他只是知道,对黑洞、对宇宙、对未知的探索,是人类永恒不变的母题。 人类喜欢探索过去和未来。 游肆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便找出来,在群视屏播放。 “这是什么?”江律好奇地问。 “小时候偶然看见的,写的是研究一颗很小很小的行星的一个研究组。”游肆抱住他的腰。 电影缓缓播放着。 江律最开始是好奇,后来看见两位研究人员的泪水,又变得困惑。 “他们不喜欢研究吗?” “应该是喜欢的。”游肆说。 “那他们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太孤独了。” 研究这颗古行星的,只有这两个人,他们的老师在不久前去世。 这部电影算是半自传式,详尽而真实地复现了这颗行星的研究组漫长的研究涯。 电影的结局不算完美,甚至不特别好,最后的最后,其中一个身患重病的研究员躺在病床上,露出笑容,说:“我恨不得它今天就爆炸,结果它活得比我更久。” 江律微微皱眉,近似端详地看着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电影结束,他搜了一下行星的相关信息,发现这颗古行星和其星系的研究人员已经很多很多,成立了很多个学院。 而当时那个年代,孤零零的两个人,年复一年研究着老导师留下的遗产,投入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出成果的科研。 江律说人类有点傻,也有点奇怪。 游肆没有否认他。 江律忽然说:“所以人类会殉情,也是这个原因吗?” “什么意思?”游肆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 江律说:“因为投入太多感情,有爱,有恨,有怨,这种感情就像寄虫一样盘踞在人类心脏里,与之共,所以在寄情对象忽然消失,人类感受到的并不是解脱,也不是纯粹的痛苦,这一切都超出了人类的承受能力,就像失去寄虫的寄主也只剩下一具躯壳,于是人类回到了命最原始的状态,从虚无走向虚无。” 游肆真没能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 他将人类内心产的各种复杂情绪比喻为寄虫。 江律没听见他的回应,抬头,说:“您不要为我殉情。” 游肆:? 江律握住他的手:“我会尽力陪您走到命尽头,但如果是我先报废,您也要好好继续活下去。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游肆又想说那句话了,能不能盼我点好。 但这个机器人刚刚目睹了人类的复杂情感,此时处于担忧状态,也可以理解。 “好,我不会殉情。”游肆郑重其事地承诺。 江律打开灯,关掉群视屏,又觉得那部片子的演员很有魅力。 游肆失笑:“这是2025年的片子,也是老古董了,你现在喜欢他,可不好找物料。” 江律不信邪,搜了一下演员资料,这个演员是1999年出,在电影中演绎一个天才研究员,却因为患病导致英年早逝,含恨而终。 而这个演员也去世有二十来年了,享年84岁。 “就没有把他的面容信息整合录入ai系统,让他继续赛博永吗?” 真人电影就这点不好,如果是数字电影,则可以随着技术的发展越来越保鲜,然而由人类演员饰演的角色,则像是限定品,看一部少一部。 游肆敲他脑袋:“你能不能有点伦理同理心,人都去世了,还要继续工作吗。” 江律一愣,而后心虚地移开视线。 解除代码后,他的一些小动作越来越像人类,但还保留着机器人的纯粹天真和机械的冷漠。 游肆凝视着雨幕,笑了出来。 天很冷,他想早点回家,跟爱人共度一夜。 下班时间还没到,游肆改写了公司计算系统,主要是让他早退迟到和旷工,但一般他不会随便用,毕竟用多了被发现也不好。 今天就是早退的正当理由。 游肆早退2个小时,顺着消防通道往下溜,他动作很轻,还好公司的走道灯还是声控,没有改成奢侈纯粹浪费电的热感应。 第89章 他悄悄溜下去,一片黑暗中,他听见脚步声。 就在他附近。 游肆停下。 “主人?”熟悉的声音响起。 游肆伸出手,手掌一下被抓住,而后是贴近的身躯。 游肆二话不说,拉着他到了没有摄像头的维修区。 “你怎么来了。”游肆摸到他衣服上的冷冽雾珠,眼里漫起笑意。 “今天下雨,我突然很想见您。”江律说,“想给您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说。” 他俩还挺心照不宣。 游肆撩了撩他的头发,潮湿又软,又擦了擦他的脸。 “我也是,我还早退了,现在压根不是下班时间。”游肆像是说秘密一样小声说。 江律狡黠地眨眼,“您黑进打卡系统了?” “当然。现在我办公室里还能监测到‘我’仍在工作。” “您还挺骄傲。”江律推了下他的手臂:“那我们现在回去?” “好啊,不过13楼往下的安保会更严格,你帮我避开所有摄像头和安保人员?” 江律不以为然,抬了抬下颌,转身胸有成竹道,“跟我走。” 两人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大楼里,穿梭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阴暗通道,以黑暗为遮身之物作以隐藏。 游肆觉得好玩,就像小时候玩鬼抓人一样好玩。 江律觉得好玩,因为主人觉得好玩。 他们穿来穿去,到了地下车库,游肆潇洒地撩了一下风衣衣襟,捧着机器人的脸低头吻下去,将人压在前车盖上,风流又暧昧。 江律觉得主人这样好做作,但也好脾气地陪着闹,亲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了,忍不住躲开他的吻,笑起来。 游肆埋在他颈边,跟着他笑。 “我有一个月的年假。”游肆说,“天气冷了,我们去南半球避寒?” “又是蜜月?”江律故意挑衅他,“先,您要是再玩弄我,就要三振出局了。” 嘴上说着蜜月蜜月,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东西,也不怪江律这么拿话刺他。 游肆二话不说,单膝跪下,抓着他的手吻了一下,保证似的说:“亲爱的,请跟我一起去度蜜月。” 第89章 长生 休年假那天,游肆早早收拾好下班,今天他是合理早退,而且上司顾着他新研发的算法赚了一大笔专利费的面子上,还特地给了一笔度假经费。 上司笑着问他是不是要跟爱人一起去度假,公司也早就有传闻说游工每天两点一线,到点就回家,下班聚会不参加,周末也不出来,是因为家里人管得严。 大家也都是出于开玩笑的目的,游肆只是笑笑过去没有搭理。 他实在是受不了人类之间的古怪交往模式,有时候会怀念曾经只需要跟机器打交道的日子。 他曾经也是舌灿莲花的,血气方刚的时候,也很享受其他人的奉承,现在看来也属实是太年轻,现在已经厌烦了任何工作之外的嘘寒问暖。 上司这么问,他也就微微笑着点头,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他确实要跟爱人一起去度假。 但让他意外的是,本想他自己来安排,但江律却神秘兮兮地阻止,自告奋勇想要给他一份独一无二的蜜月体验。 游肆虽然奇怪,但也放手让他去做。 上下打点好这一个月的工作,游肆在办公室等着,时不时看看手机,还没有消息。 不知道这人是要干嘛,搞这么神秘。 又喝了杯咖啡,等了一会儿,江律的消息才姗姗来迟,告诉他可以来地下车库了。 游肆一般开车上下班,地下车库很方便,立体车位全自动泊车,也不需要他操心,这也就是高级管理的特权了。 自从两个人有默契地在公司维修区见面,好像就对这种惊险刺激的行为,有时候江律来找他,开车到一半,就忍不住切了自动驾驶。 情不自禁的小情侣总得不负春光。 导致每次走到地下车库,游肆就忍不住想笑。 江律等在车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发型也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整个人高挑挺拔,带着不染纤尘的纯粹清冷。 游肆每次见到这个人,不用江律说,他自己也能感受到心跳加速。 游肆喊了他一声,那人抬头时,脸上待机的淡漠表情一扫而空,只留下温和从容的笑。 “现在出发?”游肆问。 江律点头,很绅士地替他拉开车门:“请。” 游肆失笑,真有种自己是大少爷,这人是他管家的感觉了。 坐上车,后备箱里已经塞满了行李,后排也占着,堆满了东西,看来这人确实是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游肆这个身处其中的当事人并不知道这次旅途从何开始,又去往何处。 每一次转弯,他都很好奇,他问江律我们要去哪里,江律只是开着车不说话。 到了酒店,游肆有些困惑,这就是他当初打算订的酒店,难道说自家小铁皮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给他这么个他早就知道的“惊喜”? 江律拿着行李下车,很快就有服务机器人上前帮忙。 到了房间,游肆才忍不住问出来,“你这一路上三缄其口,差点给我吓到,老实说,到底什么情况?” 江律压着他靠到床上,眨着眼睛,跨坐上去。 游肆无奈,揉了揉他的脑袋:“宝贝,度假第一天,天气这么好,天还没黑,确定要现在就开始荒霪度日?” 江律故作严肃:“才不是,您天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游肆抬起手告饶:“是我误会了,那能不能告诉主人,你想做什么?” 江律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而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碟形物件。 “这是?” “主人,您让我体会到了人类的感觉,我也想带您体会一下机器人的感觉,可以吗?” 游肆这才认出来这个眼熟的东西。 这是某个知名低端旅游公司开发的意识上传载器,曾经风靡一时,但后来因为对人类的精神健康有负面影响而被叫停,之后的开发也都是在绳索上跳舞,没有出现当时现象级的流行。 主要的原理就是,让那些没有什么钱的人,也能感受到旅游的快感,通过刺激人类的神经,使其产幻觉,达到身临其境的效果。 但最终还是饮鸩止渴,所以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戒断反应。 江律说:“这是改良版,而且我会全程监管,安全性也测试过四轮以上。” 游肆握着他的手,“我愿意试。其实,我小时候看见过这个碟的广告,也一直很想试试。” 江律的顾虑他明白,就是担心他拒绝。 江律坚定地说:“我会监测您的理指标,如果有一点不适,我都会切出。” “好。” 游肆将碟片贴在太阳穴,靠在了枕头上,下一秒便如同打了麻药一样进入意识抽离状态。 坦白讲,那一瞬间他有点怕。 对自己的意识完全失去控制的感觉。 有人握住他的手。 “主人。” 游肆勉强冷静下来,回握他。 “您慢慢睁开眼看看,您现在很安全。”耳边的声音安稳、沉着。 游肆深呼吸一下,而后缓缓掀开眼皮。 愣住。 入眼是一个车库,工作台,散落一地的金属器具,还有透过窗户从外面传进来的、雨后的晴阳。 这是…… 他少年时期的工作室。 他为了躲避父母的唠叨,总是钻进来,一呆就是一下午的工作室,他满怀着希望和热血,全神贯注投入的小工作室。 那是现在的游工诞的地方。 游肆连呼吸都忘了。 他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低质量的空气粉尘,带着雨后的潮湿,仿佛要往他脸上贴。 他听见耳边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有风声,碎石子的声音,午后的蝉鸣,机器运转的干涩金属音。 他愣愣地看向身旁的人。 江律微笑着牵他的手,“我擅自调取了您年少时的一切记录,尽量还原了所有,但可能存在不足,因为那段时光我没能陪在您身边,我不知道细节。” 这个小铁皮复现了他年少时期的乌托邦。 游肆眼睛微红,四处看了看,指着一角,说:“那里其实有张床,很小,很旧,但是很干净,床单是灰蓝色的。” 江律点头,而后运行指令,不一会儿,角落就出现了一张床。 “地下室的灯在这个位置,亮度还可以,但地下室采光实在是很差,所以基本上整天都开着。”游肆又抬头看了一下左上方。 “了解。”江律马上重新调整了灯光位置,整个地下室的光影也改成正确的样子。 游肆眼中浮起怀念。 “那时候天气很热,也舍不得开冷气,我天天穿着个无袖背心坐在那儿鼓捣,有时候忘记时间,回去还要被爸妈骂一顿。” 第90章 江律轻碰他的手:“有那时候的您,才有了现在的我。” 可以说支撑江律存在的底层恒星算法,就是这一点一点地在游肆的执着下诞。 游肆走过去,桌上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陌,金属味道扑进鼻子里,让他眼睛发热。 “这个误差这么大,我居然也能用……”游肆苦笑着拿起一个连结器,现在的他看来,这些东西根本就用不了,做实验都费劲,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曾经的他却乐此不疲,毫不厌倦地四处收集这些小破烂,也不担心失败,就这么往前冲。 “谢谢你。”游肆转头抱住身后的机器人。 江律感受到颈边的泪意,体贴地没有戳穿他的脆弱和敏感。 这是一次很特别的旅行体验,江律还没有办法让他穿越时空,只能通过意识上传和全息投影的方式让他重温最怀念的那段过去。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游肆意外,这里不是虚构的吗,怎么还有人敲门,是江律做的小巧思? 江律立马挡在他面前将他护住,调出检测器进行检查,而后才说:“不是这里,是酒店房门外有人敲门,我去看看,三分钟回来。” 他切出了意识世界,地下室里只剩下游肆一个人。 游肆四处摸摸看看,不由得感叹着这个技术实在是很巧妙,如此真实,跟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果然是找到了人类的弱点,倘若一点点电信号的畸变,就能让人享受到最高级的愉悦,无论是财富、地位还是满足感,一个开关就能尽享其中。 据说这个技术至今都在用,只不过是用在临终关怀上。 还有一些富豪临终前不甘心命就此结束,还会选择上传意识到虚拟空间,以求赛博永,但这个技术十分违背人伦,所以也只在黑市有交易。 过了一会儿,江律切回来:“是客房服务,打发走了。” 游肆笑了笑:“我还真以为有人到这儿来了。” 两人在地下室逗留了好一会儿,游肆问:“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蜜月吗?带我回到过去?” 江律狡黠地摇头,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游肆还没明白去外面做什么,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深海潮水,他顿时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躲。 清凉海水打在身上,游肆差点溺水。 江律摸摸他的脸,提醒他可以呼吸,现在他不是人类,只是一串意识。 睁开眼,意料之中的水压和窒息感并没有出现,反而眼前一片明亮,四处是游来游去的鱼儿,璀璨夺目的珊瑚,仿佛置身仙境。 江律拉着他往外走,游肆感受到流过的海水,整个人都好像要飘起来。 游肆想起来,他曾经调侃地问过江律,是否防水。 江律反问他是否防水。 难怪小铁皮会选择这里作为他们蜜月的起点。 也算是很记“仇”的机器人了。 海面是夕阳,金色的霞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波纹落下,如同神话中的神殿。 “真美。”游肆感叹着。 “很美。”江律牵起他的手,注视着他:“我看过这样的景色千万次,却从未有过真实感。” 机器人的感受就是这样,很美,很梦幻,无所不能,但是都不是真的。 身处于模拟出来的虚假世界,仿佛跟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 “直到现在。”江律虔诚而认真:“您在我身边,我才有了心跳和呼吸,才有了实实在在、能感受到幸福的能力。” 所以哪怕只有一次,只有这一次,他希望游肆切身体会他的感受,体会一个机器人从来都无法诉说的孤独。而从这种孤独中诞的心跳,是唯一的、排他的、丝毫不逊色于人类的浪漫心动。 但也就只有这一次,多了他也舍不得。 他的主人应该永远幸福快乐,所愿皆所得。 游肆抱住他,力道很大,手臂发抖。 他什么也没说,但江律的心意他也都明白。 “我们该回去了。”江律笑着埋在他颈边,戳戳他的胸口:“您心跳很快。” 意识回到现实。 游肆睁开眼。时间竟然才过去不到3分钟。 眼尾传来淡淡的柔软触感,江律吻去他的泪水,询问他是否感觉还好。 游肆取下太阳穴的碟片,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 游肆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如果我的命走到尽头,我不介意保留意识,跟你继续……” 江律睁大眼睛打断他:“您……您确定吗?” 如果上传意识,那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类的感受了,变成一串数字,永远活在虚拟世界。 游肆耸肩:“人类的命在死亡那一刻就结束了,我不相信来,对我来说,是一串数字还是碳基,死亡的那一刻都失去了所有意义,但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律扑进他怀里,哽咽出声。 蜜月的美好可不能被这种小情绪打破,游肆温柔地安抚他,调侃着如果再不能笑一笑,他就要身体力行地取悦爱人了。 江律眼眸满是水光,却笑着说:“您放心吧,这才刚开始呢,我研究了至少3000个蜜月攻略,一定会给您一个浪漫难忘的假期。” “那我就翘首以盼了。”游肆吻在他眉心。 江律爬起来,给他找衣服换上,这会儿出门,运气好的话刚好能看到日照金山。 “这件好看,很衬您。” “这个不错,您戴戴看。” “这个围巾很暖和……” 游肆站定,任由他给自己打扮。 一切就绪,江律眼眸弯成月牙,朝他伸出手:“主人?” 游肆见他这副自得又灵动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片柔软。 “是,宝贝。” 两人相携出门,踏进了温暖明亮的金色霞光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