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悖论》 第1章 《渡鸦悖论》作者:月昼【cp完结+番外】 简介: 特工军校等级森严,没有什么能够打破阶级壁垒,除非绝对的实力碾压。 可惜安寻不仅性格绵软、能力平庸、等级低下,连他的精神体猎豹,也是一种弱到会被猎物反杀的让人瞧不起的动物。 在军校,路过的狗都敢冲安寻汪汪叫。 谢星泽是他的反义词。 精神体是黑豹的高级觉醒者,智力、体能数据全校第一,每一次考核,没有人愿意和谢星泽一组。 安寻:惹不起躲得起。 谢星泽:有人在吗,哈喽?我进来了。 安寻: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谢星泽:讨厌我?不可能。 安寻:猎豹和黑豹有殖隔离。 谢星泽:你想跟我孩子?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 安寻以为谢星泽就是这样一个厚脸皮自恋狂讨厌鬼,直到谢星泽的精神体出现在他面前: 巨大的黑豹轻易将他按在身下,周身散发着属于捕猎者的危险气场: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失联,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离开我视线范围半步。 把我的话当什么,嗯?小猎豹。” - (活将我反复捶打竟让我变得软糯q弹)天真机敏猎豹受x(小事吊儿郎当大事稳如泰山)痞帅不着调黑豹攻 标签:毛茸茸微群像 双初恋 日天日地攻 弱小可怜无助但团宠受 成长冒险 升级 拯救世界 帅攻萌受精神体 私设非哨向 第1章 时针走过14点,距离考核开始仅过去两个小时。 遥远的东南方向传来砰砰几声枪响,安寻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树林上空雀鸟惊飞,带着那一小片树冠簌簌摆动。 随后,耳机里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 “085组谢星泽成功击杀054组崔嘉佑” “085组谢星泽成功击杀054组余深” “085组谢星泽成功击杀054组从磊” 一下收了三个人头吗…… 安寻默默收回目光,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在这棵孤零零的枯树下呆坐了半个小时,午后烈日晒得眼皮发烫,将他深棕色的发丝照射出猎豹皮毛一样柔软的浅金。如果不是周围时不时响起枪声,还有耳机里令人不安的击杀公告,他很想就这样晒着太阳小睡一会儿。 ——除了晒太阳,安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每学期始,学校都会组织一次年级考核,全年级235名学分成47组,进行24小时野外存对抗训练。 今天这场考核的主线任务是解救人质,每击杀一名敌对小队队员计1分,成功解救人质并送往指定撤离点计30分,误伤人质则要扣50分。 而标有人质所在地点的地图藏在这片区域的随机补给点,需要击杀看守补给点的“绑匪”才能拿到地图。 两个小时前,安寻和四名队友跳伞降落在附近,会合之后,队长提出分头行动,安寻的高速移动天赋和出色的听觉,自然而然让他分配到了侦查任务。 然而当他找到一处补给点,试图联系队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通讯器是坏的,身上原本携带的弹药包也不见了。 安寻返回出发点,原地等待半小时后确认,自己被队友抛弃了。 倒也不意外。 作为全校唯一一个低级觉醒者,对于那些高级觉醒者来说,他本来就是个累赘。 好在身上还有一把装满子弹的mk25和一把战术匕首,靠自己的逃跑技能,苟到明天比赛结束也不是没有可能。 安寻最后检查了自己的物资,决定先远离这片树林。 那个叫谢星泽的,他惹不起。 从刚才的枪声判断,085组距离他最多只有三公里,如果他们有交通工具,转眼就能到眼前。 趁现在,他必须快点离开。 就在这时。 咻的一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安寻瞳孔一紧,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向右一闪翻滚在地。箭头擦过发丝,本该重重插入身后的树干,却因为尖端换了橡胶材质,噔的一声打在树上,咣当弹落在地。 尽管没有打中,还是看得出这一箭的力道,倘若安寻刚才没有躲开,他的耳骨可能已经碎了。 安寻从地上爬起来,只见200米外,一道瘦高人影从树上跳落,行动同时,身后隐约幻化出两道绿色翅影。 原来是只螳螂,难怪躲在树上没有发现。 “啧,我就知道换了橡胶箭头打不准。”螳螂一边说话,一边从箭筒中又抽出一支箭。“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会跑吗?” 说话时,螳螂搭箭拉弓,这一次瞄准安寻的小腿。 显然,他不打算这么快淘汰安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安寻太擅长逃跑和躲藏,学校里那些恶劣的高级觉醒者,总是喜欢对他围追堵截。 安寻默默按住自己腰间的手枪。 阳光直射他的眼睛,在他深琥珀色的眼球投下一片金色光斑。同是三年级学,他看起来还是单薄的少年身材,比面前竹竿似的螳螂矮了大半个头。这也就意味着他更灵活,如果是贴身近战,赢的机会更多。 但螳螂很狡猾地站在一百多米外,这个距离,恐怕他刚拔出枪,螳螂的箭已经到身上了。 不给安寻太多思考时间,嗖嗖两声,第二第三支箭接连射出,安寻以一种人类无法做到的速度躲开箭矢,顷刻间做出抉择,朝树林方向疾奔。 他要先保证自己活下去。 轰! 正前方一棵三人合抱粗细的高大橡木轰然倒下,挡住安寻去路。安寻急忙减速,尾椎处长出一条长而柔韧的猎豹尾巴,如方向盘一般控制他的身体,堪堪停在距离树干不到半米的地方。 漫天尘土中,安寻一边咳嗽喘息,一边弯下腰挥走眼前的尘土。 “就这点本事吗?尾巴都冒出来了,真丢人啊。”螳螂跟上来,不紧不慢道。 安寻身后,一个高大壮硕的肌肉男从树上跳下来,像座山一样轰然落地。 肌肉男手臂上别着和螳螂一样数字的号码牌。他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了眼安寻,语气透出不耐:“和他废什么话,拿了分赶紧去做任务。” ——今天这场考核的结果直接计入学期成绩,考场里人质数量有限,去得晚了,一分都捞不到。 话音落下,另一人从安寻右后方出现,三人将安寻围困在树干前方的一小片空地,螳螂抽出一支箭,瞄准安寻的心脏。 “可惜啊,没时间陪你玩了。” ——咻 “085组商羽成功击杀021组章锐”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电光石火的一秒,没有人看清楚发了什么,回过神来,“章锐”,也就是螳螂,胸口血条已经清零,而他心脏的位置,一支箭插在那里,橡胶箭头穿透外衣布料,卡在防弹背心外面。 章锐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倒下的橡树上方,一个齐刘海高马尾、身形高挑的女悬停在半空,右手举着一把闪动着金属光泽的改装弩。 弩箭的冲击力后知后觉,章锐弯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女冷冷开口:“你淘汰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安寻也呆住了。被淘汰的章锐最先发出声音,咬牙切齿道:“商、羽。” “嗯?这是弱者表达不甘的方式么?很符合我的刻板印象。” “商羽在这里,那是不是说……”章锐的肌肉男队友忽然惊醒,顾不上再管安寻,举枪左右环视。 名叫商羽的女挑了下眉:“你在找谁,谢星泽吗?” 听到这个名字,不仅肌肉男,连安寻都打了个寒颤。 众所周知,就算是高级觉醒者,也有高低优劣之分,而谢星泽的进化程度、异能评级、智力及体能数据,在全校排名第一,是近十届学中最高的。除非必要,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手。 肌肉男与同伴对视一眼,有了打算。——在谢星泽来之前干掉商羽。二对一,总好过二对二或三四五。 商羽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不过她显然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她举起自己的弩,轻描淡写道:“一起上吧。” “喝啊——!!!” 肌肉男的精神体大概是个什么熊,力量优势显著,安寻本想往树冠的方向躲藏,整棵树忽然被大力举起,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扫把一样扫向空中的商羽。 商羽凌空一跃躲开攻击,抖落下来的树叶扰乱她视线,肌肉男的同伴趁机举枪扫射,一时间枪声、吼声、树叶刷刷声、还有商羽弩箭发射的声音响彻在安寻耳畔。安寻一边躲避,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自己的耳朵。 刚才急速奔跑消耗的体力差不多恢复了,他悄悄往树林边缘移动,打算趁人不备飞奔逃走。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年轻男声传入安寻的耳朵。 “喂。” “有只小猎豹好像要逃跑了。” 第2章 安寻抬起头,正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个人土匪似的蹲在那儿,两条手臂分别搭着两个膝盖。 挺括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一副宽肩窄腰,他的袖子挽到小臂,右手中指勾着一把手枪,漫不经心地在指尖打圈。 四目相对,那人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一双属于捕猎者的黑色瞳孔散发着冷幽幽的光。 安寻认识他。 全校的人都认识他。 “谢星泽!”已经降落到地面的商羽冷声,“谁叫你来的?” 谢星泽将目光从安寻身上移开,唏嘘道:“我再不来,天都要黑了。”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拔出一把战术匕首。去支援队友之前,忽然又想到什么,低下头,看向地上的安寻。 太阳在他身后,他的脸藏在一片阴影中,刚才那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似于威胁的冷淡:“在这儿待着别走,小猎豹。” 第2章 安寻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小猎豹”,听起来很弱。 但没办法,谢星泽有资格叫任何人“小xx”,比如现在被他轻而易举卸了武器的肌肉男,他也可以叫他“小黑熊”。 “085组谢星泽成功击杀021组熊凯” “085组商羽成功击杀021组姚鸿朗” 原来小黑熊的名字叫熊凯。 机械女声无情播报着021组的失败。 一切结束得太快,安寻都没来得及看清谢星泽是怎么放倒对方的。 军校聚集了整个国家最年轻、最强悍的高级觉醒者们,但日常的训练和考核,不允许使用二级以上异能,只能使用合规的人类武器或赤手空拳。 如此照顾“弱者”的规则下,还是没有人能打得过谢星泽。 安寻呆呆站在原地,谢星泽的队友,那个叫“商羽”的女余光瞥见他,冲他抬了抬下巴:“喂,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商羽看起来并不稀罕对他动手,但出于高级觉醒者对低级觉醒者天的压制,安寻还是感到一点害怕。 他忘了身后是刚才熊凯扔下的树干,一紧张,后退两步,“咚”的撞上去。 不远处谢星泽回答:“我让他别走的。” 商羽转头看去,面露疑惑。 谢星泽收起匕首,懒洋洋道:“他一个人落单,队友应该在附近。等他队友来了一起灭了。” 队友…… 安寻摇头:“不,他们不会来的。” “嗯?为什么?” “他们……”说出自己被抛下的事实总归是令人难堪,安寻低下头,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他们觉得我会拖后腿,所以……” 商羽接话:“所以不带你了?” “嗯。” ——一点也不意外。 安寻从商羽脸上看到这几个字。 果然,商羽点点头:“你看起来确实像是会拖后腿。” “我不会的……” 安寻试图辩解,但面对两个高级觉醒者,他的语言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最后他闭上嘴巴,默不作声地垂下脑袋。 他们一定会淘汰自己吧。毕竟一分也是分。 安寻想。 然而,没等来弩箭,没等来子弹,反倒是视线尽头出现一双沾了泥土的黑色军靴。 谢星泽走到安寻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大真切的调笑:“你这么害怕啊?” 安寻茫然抬头,只见谢星泽伸手过来,他本能的缩起肩膀躲避,对方却没有攻击他,而是稍稍弯腰,手掌越过他的脸,随手拨了下他头顶半圆形的、不属于人类的猎豹耳朵。 “耳朵都吓出来了。” 耳朵? 安寻只知道刚才跑动的时候,他的尾巴冒出来了,但不知道因为紧张,耳朵也出来了。 一旁的商羽满脸嫌弃:“你是低级觉醒者吗?精神体都控制不好。” 安寻张了张口,耳朵沮丧地耷拉下来:“嗯。” “真的是低级?我以为至少是个中级。” 安寻不说话了。 中级的话,控制不好精神体,会更丢人吧。 “算了,随便。走吧谢星泽。”商羽没兴趣再研究安寻的等级,对谢星泽说,“任务还没做,别浪费时间了。” “欸欸,等等。”谢星泽叫住商羽。不久前还说要把安寻和安寻队友一起灭了的人,转眼间变脸跟翻书似的,嘴一咧,凑到安寻面前,露出对待同志如春天般温暖的微笑:“遇见就是缘分,怎么说,要不要跟我们一组?我们队缺个人。” 商羽瞪眼:“什么?!” “我没说错啊,我们队就四个人。”谢星泽扭头,一脸无辜地对商羽说,“你忍心把一只落单的小猎豹丢在这儿吗?思政课上怎么讲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你知道,我对猫科动物一向比较有好感。” “不是,好好的带他干嘛,还嫌不够乱么?” 安寻还没反应过来谢星泽是什么意思,只听到商羽说“乱”,下意识回答说:“我不会添乱的。” 谢星泽竖起大拇指:“看到没,多懂事的小猎豹。” 商羽还要说什么,谢星泽不容分说地扯了安寻手臂上“011”的队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085”,扣在安寻胳膊上。 “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烈日暴晒的午后又闷又热,安寻跟在两个高级觉醒者后面,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自己怎么就成了谢星泽的队友。 虽然平时的训练没人愿意和谢星泽组队,但这种团队赛,跟谢星泽一组约等于保送前三,他们队怎么会缺人呢……难道大家对谢星泽的恐惧已经战了对赢的渴望吗? 这样想着,安寻抬起头,谢星泽的背影将他的视线完全挡死,他只能看到一副又宽又直的背和一把收进黑色皮带的窄窄的腰,往上,是一头干净利落看起来有些扎手的黑色短发,往下,是两条包裹在工装裤里又长又直的腿。 安寻第一次离全校第一这么近,近到可以闻到谢星泽身上泥土和洗衣粉的味道。谢星泽的骨架比安寻大很多,太阳在正前方,他的影子刚好让安寻乘凉。 快走到树林边缘,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安寻跟着站定。 谢星泽回身,猝不及防的,俯身盯住安寻的脸。 “怎、怎么了?”安寻下意识的微微后仰,“前面有人吗?” 一眨不眨地对视三秒钟后,谢星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害怕,但你放心,我们队没有抛弃队友的习惯。所以不用这么前脚贴后脚的跟着我,你走路没声又不说话,要不是知道你在后面,我还以为我被鬼上身了。” 安寻愣住,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跟得太紧了。 “对、对不起。” 谢星泽没回答,仍旧这么若有所思地盯着安寻,盯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安寻的耳朵:“耳朵收起来,光靠卖萌是赢不了比赛的。” “哦……” 安寻收起耳朵和尾巴,向后退一小步。谢星泽终于满意了,点点头说:“走吧。他们就在前面。” 他们,是队友吗? 安寻被这句话吸引注意力,慢半拍的想起谢星泽刚才说他卖萌。 “我、不是……没有……” 算了。 五分钟后,视线尽头出现一座破烂的二层木屋,周围看不到人,只有院子里停放着一辆黑色皮卡。 安寻觉得眼前的场景眼熟,想了想,这好像是自己一开始找到的补给点。 他停下脚步,叫住谢星泽和商羽:“那个、等一等。” 前方二人回头:“嗯?” “前面,是补给点,有人看守。” 商羽耸耸肩:“是,我知……” 不等她说完,谢星泽插嘴:“你怎么知道是补给点?” 安寻回答:“遇到你们之前,我找到过的。” “嚯,”谢星泽眼睛一亮,“一开局就找到补给点,厉害啊小猎豹!你进去过吗,对方有几个人?” 安寻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回答:“没有进去过。对方有三个人。” “三个。”谢星泽点点头,大手一挥,“没事儿,我们也三个,干他!” “嗯。”安寻受到鼓舞,用力点了下头,“干他。” 商羽:“……” 三人靠近木屋,谢星泽煞有介事地分给安寻一把子弹,说:“待会儿我和鸟姐先上,你在后面掩护,知道吗?” 安寻点头:“我知道。” “走。” “等等。” “请讲。” “他们,有冲锋枪。” “你想要啊?行,一会儿给你整一把。” “不是,我是说……危险,小心。” 谢星泽噗嗤笑了,笑完拍拍安寻的脑袋,把安寻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行,你也小心。” 耳机里还在时不时播报着击杀公告,比一开始的频率低了很多。时间过去将近六分之一,粗略估计,场上只剩一半左右的人了。 第3章 安寻牢记自己的任务,找到一棵大树隐蔽起来。视线前方,谢星泽凭借几个神出鬼没的走位移动到皮卡车身后,抬起左臂,四指一弯,示意安寻行动。 砰。 安寻一枪打碎木屋门外的球面镜。 砰。 又一枪打碎玻璃窗。 没看清商羽的身影何时出现在半空,她举起自己的弩,用念台词一样机械的声音说:“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 谢星泽从皮卡后面冒出头:“缴枪不杀!” 等了五秒,四下寂静,无事发。 就在安寻疑惑难道里面的人不在了的时候,吱呀一声,木屋门开了,从门后走出一高一矮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身影。 矮个子走在前面,举着一面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锅盖。高个子跟在后面,左右手各提一个沉甸甸的大包,看起来像是刚从补给点搜刮的物资。 安寻举枪瞄准,忽然注意到二人手臂上的队牌,似乎是“085”。 085? 锅盖后面冒出一个头,小心翼翼:“队长……你们搞什么?” 第3章 场面有些尴尬。谢星泽收起枪,摸着后脑勺从皮卡车后面站起身,打哈哈道:“哟,小汤啊,你俩怎么在这儿?” 举着锅盖一头蜂蜜色卷发的男弱弱回答:“不是你……” “哦我知道了,你们找到了补给点!绑匪呢,被你们干掉了?包里那是什么,物资吗,有没有冲锋枪,我这儿有个小朋友想要冲锋枪。” 谢星泽一通噼里啪啦,不给“小汤”说话的机会。 “小汤”叫汤加文,高级觉醒者,一个绿眼珠子的混血,精神体是蝾螈。他身后高大沉默的男叫季夺,同样也是高级觉醒者,精神体是杜宾犬。 汤加文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星泽撑着皮卡车一跃,翻过去落到他面前,夺下锅盖扔在地上,左手勾住他的肩,右手揽过他身后的季夺,冲不远处一棵树的方向道:“出来吧,没事儿,自己人!” 接着,大树后面走出一个目测一米七八上下,深棕色短发,身材单薄的少年。 阳光洒下来,少年的皮肤白皙莹润,被直射的耳朵尖泛着近乎透明的粉色。 他看起来好像不属于这片战场,那些凌厉的杀气、争强好的斗志、精明的算计,在他身上全都没有,相反,他的眼睛明亮清澈,五官漂亮得让人恍惚他的性别。 但他又确确实实穿了作战装束,袖口下露出一截小臂有明显的训练痕迹。眼神毒辣的人看一眼他的身形和骨骼,便知道他行动起来会有多么灵活矫健。 安寻有些局促地放下枪,看看谢星泽,又看看谢星泽的左右。 谢星泽介绍说:“这是小汤,汤加文。这是季夺。这位是我们的新队友,我和商羽刚半道儿捡的,叫,哦对,小猎豹,你叫什么来着?” 安寻回答:“安寻,安静的安,寻找的寻。” “安寻,嗯!好名字。” “我知道你!”汤加文眼睛一亮,“你是我们学校唯一一个低级觉醒者!” 谢星泽“啧”了声,扬手一巴掌就要往汤加文后脑勺上拍,巴掌落下之前,汤加文更加兴奋道:“你真棒!你一定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 于是谢星泽的巴掌在半空拐了个弯,变成一个懒腰:“哈——哈哈哈,有点累了……” 谢星泽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季夺对安寻点点头:“你好。” 季夺是在场所有人中个子最高的,寸头,五官硬朗,看起来像一座挺拔的山。 安寻一向比较害怕这类人高马大的高级觉醒者,他小心翼翼点了点头,确认对方身上没有敌意,说:“你好。” 商羽降落到地面,走到季夺身边。 季夺的目光从安寻身上移开,取下自己身后背的一把hk415,递给商羽:“从里面搜到的,给你。” 没等商羽接下,谢星泽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我说,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捡到物资是不是应该和队友商量一下怎么分?” 季夺面不改色:“我搜到的,给她。” “不是你这……” 谢星泽还要继续谴责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商羽一把接过季夺手里的枪,翻了个白眼:“想要自己去找。不服散伙。” “……” 商羽扬长而去,季夺跟上。谢星泽对着二人背影咬牙切齿,恨恨道:“所以我不爱跟狗一起行动。” 汤加文问:“队长,我们现在……?” “一把破枪,谁稀罕。”谢星泽揽过安寻的肩,“走,去救人质。” 汤加文和季夺找到的地图上显示,人质关押在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工厂。 这片野外作战基地占地四百平方公里,只有五个人质关押点,距离都很远。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搞到一辆车。 季夺开车,商羽坐副驾,安寻和汤加文坐后排,谢星泽一个人坐在后面的敞篷货斗。 这会儿没那么热了,下午四点多,阳光温暖又不刺人。安寻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的时候,一股令人舒缓的力量悄然注入他手臂。 他睁开眼睛,汤加文握着他的手,凝神注视他腕上一小片泛红的擦伤。见他醒来,汤加文解释说:“我会一点简单的疗愈。你受伤了,所以……” 安寻随着汤加文的目光低头,自己腕上那一片伤痕,竟然神奇地愈合了。 汤加文松开他,轻舒一口气:“好了。” 安寻抬起胳膊,呆呆看了一会儿,小声道谢:“谢谢。” “不客气。”汤加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也不太会别的,只会这个。” 治疗算是比较罕见的异能,安寻以前从来没有见人用过。他想了想,问:“这样做很耗神吧,其实这点小伤,没事的。” 坐在前排的商羽接话:“他就喜欢救死扶伤,不用不好意思。” “嗯!”汤加文点头,“不用不好意思。” “唔,哦……谢谢。” 砰! 车子忽然一个急刹,惯性带着三个人甩出去,安寻咣当一头撞上前排座椅。 耳边响起商羽的怒吼:“季夺!你怎么开车的!” “抱歉,大小姐。”季夺的声音依然冷静,“前面路断了。” 路断了……? 安寻捂着脑袋探头去看,只见前方路面赫然一个大坑,而地图标注的废弃工厂,就在这条路尽头。 汤加文也撞到头,揉着脑袋哼唧:“怎么会有坑,考试组的人炸的吗,也不用这么为难学吧……”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巨响,远处的建筑冒出浓烟。 “这……也是考试组安排的?” 四人在车里大眼瞪小眼,后头货斗上的谢星泽跳下车来,咣咣拍打车门:“发什么呆你们!季夺,下来,坐后边儿去!” 季夺回过神来,打开车门,下车坐去后排。 谢星泽坐上驾驶座,重新发动汽车,倒退一段距离后猛踩油门打死方向盘,车子直接撞断护栏,碾过绿化带,从道路旁边起伏不平的草地向前方冒烟的建筑驶去。 “发什么事了!”汤加文在车里惊呼,“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谢星泽冷森森道:“没感觉到吗,有人用了一级异能。” “一级异能?!” 比赛严禁使用二级及以上异能,这是每个学都知道的。军校里纪律大过天,谁会顶着挨处分的危险在这里乱来? “真的假的!谁的一级异能是爆炸啊!” …… 安寻抓紧扶手,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低级觉醒者的动物本能,对危险的感知总是更加敏锐,每次他莫名其妙出什么念头,最后十有八九不会出错。 皮卡车转眼开进工厂,谢星泽停下车,说:“小汤原地待命,其他人跟我走。” 商羽和季夺二话不说开门下车,受紧张的气氛影响,安寻顾不上多想,跟着季夺跳下车去。 一只手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安寻抬起头,谢星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没有了一开始的玩笑意思。 安寻不解:“怎么了吗?” “制造爆炸的是高级觉醒者,比你高两个级别。你也可以原地待命。” 安寻听懂了谢星泽的意思。他是低级觉醒者,里面的人比他强,他打不过。 “我不会拖后腿。”安寻认真回答,“有危险我会跑,不需要你们保护。” 谢星泽的眼神流露一抹复杂。 僵持半晌,谢星泽叹了口气,像是说服了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微型通讯器,别在安寻衣领上:“行吧。不清楚里面情况怎么样,你跟着我,不要自己乱跑。” 安寻点点头:“好。” “喂。”走在前面的商羽回头问,“你们两个磨蹭什么?” 谢星泽耸耸肩,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催什么,我作为队长,不该在行动前做好新队员的动员工作吗?” 第4章 “麻烦死了,我就说不要带这个拖油瓶。”商羽一边不耐烦地抱怨,一边从身上取下不久前季夺给她的hk415,丢给安寻。“收拾一个高级觉醒者需要动什么员?开枪总会吧?” 安寻接住枪,抱在怀里:“会、会的……谢谢。” 谢星泽无奈:“我说姐,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暴力。咱不跟她学啊小猎豹,我们做豹的,讲的就是一个loveandpeace。” “欸?”安寻茫然抬头,“我们?” “对啊。”谢星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你,我,我们。” 第4章 三人说话时,工厂某处再次响起轰隆的爆炸声,一间厂房二楼直接四分五裂,砖块沙石被气浪掀飞,砰砰砰的四散坠落。 谢星泽挡在安寻身前,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在扬起的沙尘中“呸呸”两声道:“我靠,没完了啊?” 季夺说:“有人开枪。” “他大爷的,救人质!” 比赛区域内的“人质”充当着一部分监考官的职责,由军校教师担任,多数是中级觉醒者。“绑匪”则是从国安局特别行动处调派的特工,高级觉醒者居多。 不知道里面发了什么,好端端的其乐融融的比赛,突然变成了真的解救人质。 谢星泽和季夺走在前面,循着枪声进入厂房。工厂废弃多年,地上到处是脱落的墙皮和砖瓦,唯一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被炸毁,钢筋水泥堵住了通道。 季夺问:“怎么办?” 谢星泽弯下腰,手掌放在一块巨大的大理石板上,动作之前,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问:“这种情况,我用一下二级异能,应该不会让我背处分吧?” 一旁商羽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处分!” “你说的啊要是处分你替我。” 话音落下,轰的一声,谢星泽手掌触碰的石板砖瓦全部碎成齑粉,一条通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安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后退一步,只听季夺平静道:“这是队长的二级觉醒异能,再造。塑造和毁灭,本质是一样的。” “这么厉害……只是二级吗?” “嗯。是我见过最接近一级异能的二级。” 谢星泽没管二人说什么。这间厂房层高六米,他像跳高运动员一样原地一跃,半空在旁边断掉的柱子借力,直接跳上二楼的断层。 这下安寻真的相信他的精神体是豹了。 谢星泽探出半个身子来,问安寻:“跳得上来吗?” 安寻看看谢星泽的位置,又看看不远处的柱子,心里默默估计了一下,点头:“可以。” 谢星泽对他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安寻铆足劲,复刻谢星泽刚才的路径,起跳、借力转向、再跳——“啊!” 到最高点,安寻用力伸直胳膊,指尖距离二楼天花板还是有将近十厘米的距离。他下意识闭紧双眼,做好下坠的准备,忽然,一只手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拽将他拽了上去。 安寻睁开眼睛,谢星泽那双刀刻斧凿的脸近在眼前,眯眼笑着说:“说了会接着你。” 在他身后,商羽拎着季夺的后颈飞上来,松手丢下季夺,拍拍手心里的灰尘:“走。” 枪声从东南角传来,看不见人,只听到子弹打在某种坚硬物体上当当当的声响。很奇怪,所有子弹好像都打在同一个方向,不管对方是个什么东西,被这么扫射,早该毙命了才对。 谢星泽低声道:“情况不对。” 这栋厂房以前是某个精密仪器的产车间,二楼完全封闭,只有墙壁最上方开了几个用来透光的狭小天窗。离开刚才被炸毁那一段,周遭立马变得昏暗,几人放轻步伐靠近声源,转过一个墙角,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在原地: 一个满身坚硬鳞片、看起来是人又不像人的庞然大物站立在房间中央,角落一堆废墟中,扮作“绑匪”的两名国安局特工负伤严重,只能依靠密集扫射的子弹阻止它靠近。“人质”则倒在一旁,浑身是血,只剩微弱的呼吸。 看样子,他们是被“它”一路追赶到这里的。 “它”背对谢星泽四人,后背的黑色鳞片撑破身上原本的衣物,几片碎布挂在鳞片上,隐约看出是军校学统一的作战装束。 所有荷枪实弹打在它身上仿佛泥牛入海,它缓缓抬起一条手臂,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仅仅一挥手,天花板轰隆炸开一个大洞。 谢星泽没忍住出声骂了句脏话:“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角落两名特工发现他们,厉声道:“快走!危险!” 怪物被声音吸引过来,缓缓转身。 ——一张人的脸、人的躯干,却有将近三米高,浑身长满科莫多巨蜥的黑色鳞片。他看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一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任何一丝属于人类的灵光。 安寻呆怔在原地,喃喃:“我认识他……” 谢星泽问:“什么!” “他是隔壁班的,叫闫皓。可是,他的精神体明明是壁虎,为什么,会变成蜥蜴……” “你怎么知道他精神体是什么!” “因为、因为他……” ——因为他不止一次用自己的异能,埋伏在安寻上课或训练途中,突然跳出来吓安寻一下,欣赏安寻小脸惨白的模样。 然而不给安寻解释时间,闫皓缓缓抬脚向他们走来。蜥蜴人行动迟缓、步伐笨重,人类的身体好像还没有接受新的巨蜥精神体,举手投足都显得狰狞扭曲。 谢星泽一闪身躲开挥来的巨爪,急声道:“季夺掩护!商羽,救人!” 季夺接替谢星泽的位置挡在最前,发动二级异能铁壁,成半透明护盾。几乎同时,谢星泽凌空翻越到闫皓身后,顺势一滚到人质和绑匪的位置,单膝跪地,直接将那片废墟及地板和墙体一起碾碎。巨大的厂房一角瞬间化为乌有,漫天烟尘中,一只巨鸟腾空飞起,一手拎着昏迷人质,一手拎着两名特工,护送他们往皮卡车的方向。 待灰尘散落才看清,那不是巨鸟,是出双翼的商羽。 人质被救走,蜥蜴人发出愤怒而低哑的嘶吼。谢星泽当即发动异能,无数条裂缝由他脚下蔓延至蜥蜴人所站的地面,轰隆一声,整个二楼砰然坍塌,蜥蜴人重重坠落到一楼,碎石沙粒随之倾倒,将他埋入废墟之中。 安寻和季夺跟着跳下去,隆起的废墟一动不动,本以为这一下至少能砸晕或砸个重伤,没想到最上面的石块抖了抖,一层一层骨碌碌滚落下来。安寻离废墟最近,见状连忙躲开,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蜥蜴人拔地而起,石块如雨点般朝安寻砸下来! “小心!” 季夺发动护盾,然而安寻的身影彷如一道闪电划开空气,没有人看清他如何动作的,他已经急速离开蜥蜴人的攻击范围,出现在厂房入口处附近。 看见这一幕,谢星泽“嚯”了声,满意道:“不愧是陆地上最快的动物。” 发动异能十分耗费体能,尤其对安寻这样的低级觉醒者来说。 他站在原地喘息着,胸膛微微起伏。仍旧不敢放松警惕,一双动物似的深琥珀色眼睛,紧紧盯着被他激怒的蜥蜴人。 蜥蜴人举起一只前爪,隔空挥向安寻。 仿佛一把无形利刃迎面而来,安寻瞳孔一紧,没有选择后退,而是迎着蜥蜴人的攻击,极速奔驰后凌空一跃,擦着气浪边缘掏出手枪,砰砰砰几枪打中蜥蜴人的小腿。 橡胶子弹毫无杀伤力,蜥蜴人只是顿了一顿,接着更加凶猛地发动攻击。 安寻果断换上匕首。 匕首对准蜥蜴人的眼睛,却在看见那张属于闫皓的脸时,微微一滞。 就这一秒钟的空隙,蜥蜴人忽然扑向安寻。安寻反应极快,上半身后仰,猛地一脚踢上对方肩膀,借力翻身,双腿绞住蜥蜴人的脖颈用力一拧,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安寻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用膝盖重重砸下去。 谁也没想到安寻轻盈的身体有这样的爆发力,蜥蜴人的后背几乎整个凹陷下去,脸上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安寻咬了咬牙,举起匕首,然而比赛用的电击匕首都没开刃,当他发现这一点时,一把新的匕首从谢星泽的方向丢过来:“用这个!” 安寻接住匕首,回头看去,面对这样的危险境况,谢星泽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笑得出来:“刚从绑匪身上顺的。” 绑匪,也就是国安局特工,担当着一部分保护学和人质安全的责任,身上装备的都是最精良的武器。 谢星泽这种行为放在平时可能要记大过。他不仅给安寻顺了把匕首,还给自己顺了把枪。 安寻换上新的匕首,一刀捅进刚才打斗中发现的、蜥蜴人肩膀处鳞片的缝隙。他并不想要蜥蜴人的命,因为身下这个怪物,可能还是他的同学“闫皓”。 蜥蜴人发出痛苦的嘶吼,随之爆发出更加狂躁的力量,轰然起身将安寻掀翻在地。安寻在地上打了个滚,一秒都没有犹豫,爬起身又向蜥蜴人攻去。 第5章 谢星泽问:“你看清楚了吗,这是个什么东西?” 季夺摇摇头:“没见过,不像是普通的觉醒者。” “嗯……战斗力至少是高级觉醒者级别,但高级觉醒者不会反被精神体控制。” “我们不去帮忙吗,安寻他只是低级觉醒者。” “他没事儿,他比那个怪物灵活多了。话说……” 谢星泽顿了顿,一双漆黑瞳孔映出不远处安寻的身影。 季夺疑惑:“什么?” “你也相信,他是低级觉醒者吗?” 第5章 安寻的体力渐渐跟不上了。 他的爆发力没有问题,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拿到合格的项目。但他的体能很差,每次拉练,他总是吊车尾。 而蜥蜴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保持高昂的状态,像一台没有命的机器,甚至因为安寻那一刀,它的精神更加亢奋了。 安寻的动作开始出现破绽。 蜥蜴人几乎刀枪不入,唯一能攻破的地方只有那张属于人类的脸,安寻的匕首每次到它眼前,总会因为“闫皓”的五官而下不去手。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输。 “你是,什么意思?” 季夺偏头看向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 学校里有一个低级觉醒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就算不认识安寻,也听说过三年级7班的“关系户”。——作为低级觉醒者,明明各项测试都不合格,却因为领导层的特别批准,而得到进入军校学习的机会。 也是因此,学校里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安寻。 谢星泽不说话,仍旧用略显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不远处的安寻。 季夺完全看不出安寻身上有任何中级或高级觉醒者的影子,他的能力太普通了,精神体带给他的不过是稍快的速度和短暂的爆发力。他该庆幸猎豹是一种还算有些长处的动物,要是换个别的更平庸的精神体,他会更普通。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季夺谨慎地问:“你觉得……他哪里不像低级觉醒者?” 这一次,谢星泽终于回答了问题:“哪里都不像啊。” “?” 懒洋洋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语调,倒像是谢星泽一贯的语气。他转头看季夺,眼神里那些锐利的东西不见了,又变成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 “猎豹诶,好歹是个豹。”谢星泽说,“我们做豹的,怎么可能是低级,至少也是个中级吧!” “……?” 季夺愣住。 这是理由吗?那他刚才的深思熟虑算什么? 二人说话时,不远处的安寻渐渐体力不支。 算算时间,人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安寻没有思考谢星泽和季夺为什么不帮他,他甚至忘了还有队友存在。 蜥蜴人仍旧攻势凶猛,但安寻找到了它的弱点。 ——它很“笨”。 它只拥有精神体的力量,却遗弃了人类的智慧,导致它只会像低级动物一样追逐和攻击,甚至比动物还要呆板。 安寻心里有了打算,开始与蜥蜴人拉开距离,不急着进攻,而是像放风筝一样,忽远忽近的与蜥蜴人周旋。 蜥蜴人几次打不中,越来越急躁,声带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眼看它的怒气值快要到达顶峰,安寻的动作反而慢下来,体力耗尽似的,站在一根倒下的横梁上,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微微喘息。 “不帮他吗?”季夺问,“他快不行了。” 谢星泽眯了眯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行了吗,没有吧?” 季夺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要袖手旁观,观战这么久,季夺看得出蜥蜴人的战斗力在谢星泽之下,只要谢星泽出手,安寻就可以脱离危险。 被安寻耍得团团转的蜥蜴人终于暴怒,看到猎物精疲力竭,立马高举起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安寻。 就这一秒钟,安寻没有躲避。 空气中赫然出现一个透明护盾,和季夺的二级异能几乎一模一样,蜥蜴人带起的气浪到达护盾,没有被吸收化解,而是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轰!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 蜥蜴人拼尽全力发动的最终攻击全部打回到自己身上,一瞬间沙石飞溅、气浪轰鸣,它胸前的黑色鳞片迸裂脱落,庞大身躯摇摇晃晃,轰然倒地。 一起倒下的还有力尽的安寻。 “那、那是……” 别人不认识,季夺不会不认识。刚才的反伤盾,分明是他的一级异能,绝对反冲。 然而他本人还站在谢星泽身后,从始至终没有发动过一级异能。 谢星泽眸色愈暗。 “你去救安寻。”他冷冷对季夺说,语罢,抬脚走向倒在厂房中央、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 工厂上空,直升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救援队来了。 蜥蜴人遭受众创,不足以致命,此刻仍然挣扎蠕动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谢星泽停下脚步,轻轻抬起右脚,踩住蜥蜴人受伤的胸口。明明没用什么力气,脚下的怪物却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身体抽搐了几下,一动不动了。 几秒钟的审视后,谢星泽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称得上是春风和煦的笑容:“告诉我,你是从哪来的?” 蜥蜴人像见了鬼一样,眼底甚至出现恐惧。谢星泽慢慢蹲下来,指尖轻抚过蜥蜴人肩膀上坚硬的鳞片,轻声叹了口气:“好吧,你不会说话。那太可惜了。” 他抬起手,手掌盖住蜥蜴人头顶,五指微微收紧,只见蜥蜴人那双浑浊的眼球忽而变成灰暗,像瞬间失去命一样,不见了所有的表情、动作和声音。 谢星泽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季夺和安寻。 安寻脱力晕倒,季夺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谢星泽走过去,说:“我来吧。” 季夺问:“那个怪物呢?” “嗐,被小猎豹打晕了,想问它两句话都没问出来。我就说嘛,我们做豹的没有菜的。” 谢星泽一边回答,一边从季夺手里接过安寻,打横抱起来。 季夺将信将疑,眉头皱得更紧:“最后那个反伤盾,你看到了吗?” “反伤盾,有吗,你会不会看错了?” “没有看错,是反伤盾……” 话说一半,门外冲进一队端着枪的特种兵,领队的是国安局特别行动处副处长张巡。 特别行动处是隶属于国安局的神秘特工机构,全员高级觉醒者。张巡上学期在军校开设了讲座和实战演练课,他认识谢星泽。 谢星泽给季夺递去一个“回去再说”的目光,走上前跟张巡打招呼:“张处长好!来观摩我们考核吗?” 厂房里已经没有任何危险气息,张巡放下枪,拉下面罩,问:“那个制造暴乱的学呢?” “那个蜥蜴人?被我们队的安寻同学干趴下了。” “安寻?” 谢星泽腾不出手,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怀中的安寻:“就是这位。安寻同学和蜥蜴人拼死搏斗,大战八百回合,最终制服蜥蜴人,光荣负伤。我现在准备带他去看校医。” 张巡皱了下眉头,目光越过谢星泽,看向厂房中央倒地不起的蜥蜴人。 “知道了。你带同学走,这里留给我们处理。” “是,张处!” …… 安寻并没有真的晕倒,身处在不安全的陌环境,他不会允许自己完全失去意识。 他只是太累了,累到睁眼都变成一种负担。迷迷糊糊中他被什么人抱起来,脑袋靠在一副散发着干净洗衣粉气味的温暖宽阔的胸膛。 那个人轻轻拍抚他的身体,嘴里似乎还说了什么,安寻没有听清。 跟特别行动处的人一起来的,还有把人质送出考场外、去而复返的商羽和汤加文。 谢星泽把安寻抱进车里,前排副驾驶座的汤加文见状,大惊失色:“安寻受伤了!?” “没事儿,累着了。”谢星泽回答,仍旧让安寻躺在自己怀里,“你来看看他。” “哦……”汤加文手脚并用地爬到后排,小声嘟囔,“你和季夺都在,怎么让安寻上啊……” “给他个锻炼机会嘛,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和季夺没上,我俩差点被炸飞!”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别说了,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根本刀枪不入。” …… 好吵啊…… 安寻在困倦中微微蹙起眉头。 他能够感知自己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身体和精神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想睡一会儿,耳边却总有两个叽叽喳喳的声音。 汤加文握住安寻的手,发动自己的疗愈异能:“放轻松,不会痛的。” 前排驾驶座上的商羽翻了个无声的白眼,没忍住说:“体力这么差,难怪每次考试不及格。” 汤加文一脸单纯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每次考试不及格呀?” 第6章 “排名表上有啊,每次倒数第一都是同一个人,很难看不到吧?” “对喔……我们学校每次考核都公布排名,真的很残忍呢。队长平时会看排名吗?” “我?”谢星泽指指自己,懒洋洋道,“第一有什么好看的?只有第二才爱看。” 商羽怒了:“谢星泽!” “嗯?你是第二吗?sorry。” …… 一股温柔舒缓的力量注入安寻体内,仿佛身体浸入温泉,每一个细胞都得到治愈和放松。 那些嘈杂窸窣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安寻蜷起身子,往谢星泽腰间埋深了点,就这样陷入沉沉的睡眠。 汤加文压低声音:“他睡着了。” 谢星泽垂眸看了眼,说:“嗯。” 后排座椅还算宽敞,安寻微微弓着身子,睡相安宁乖巧,不像是一名预备特工,倒像一个普通高中。——恐怕就算把他扔到一堆高中里,他也是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那个。 然而就是这个人畜无害的小东西,轻易复刻了仅见过一次的季夺的二级异能,并且触类旁通,自动领悟到一级。 汤加文回到副驾驶座,车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星泽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安寻的头发,食指勾起一缕柔软发丝,在指尖缠绕揉捻。 安寻睡得沉了,头埋在他腰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良久,谢星泽的手放下去,轻覆在安寻头上。 “安寻……你到底是谁呢,小猎豹?” 第6章 安寻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上午,后面的事什么也不知道。 考核结束后,085组取得了小组第一。一回学校安寻就不见了,谢星泽想叫人聚餐,四人面面相觑,发现谁都没有安寻的联系方式。 谢星泽叹了口气,无奈叮嘱汤加文:“下次在学校碰到他,记得要个电话。” 安寻回到了他的秘密小屋。 ——在一栋废弃办公楼楼顶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 军校宿舍两人一间,安寻的室友是一个精神体是墨西哥狼的高级觉醒者,脾气很坏,共处一室时,总是欺负安寻。 安寻不想麻烦程伯伯帮自己调换宿舍,便只能尽量躲着室友。很幸运他找到这间小阁楼,稍加修整改造,成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宿舍”。 说是宿舍,也只有一张捡来的单人沙发,一个吱呀吱呀快要散架的铁架床,和一张用两摞旧书和一块旧玻璃搭起来的小茶几。安寻平时没有训练的时候都待在这里,阁楼外面有巨大的天台,可以晒太阳吹风,安寻很喜欢。 大考后全年级放假一天,安寻哪也没有去,直接回了阁楼。 他太累了,如果此刻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过床对他的吸引力,那只有以前家门口点心铺卖的红豆蛋黄酥。 安寻躺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下巴。刚闭上眼睛,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程伯伯”。 安寻接起电话:“喂?程伯伯。” “小寻。”听筒里传出熟悉的慈祥和蔼的声音,“开学考核结束了吗,听谭教官说,你们小组这次得了第一。” “嗯……因为队友比较厉害。” “谭教官说你表现得也很好呢。考试里没有受伤吧?” “没有,队友很照顾我。” “哦?那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安寻脑海里掠过谢星泽那张不笑的时候吓人、笑的时候看似友善实则还是吓人的脸,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电话那头的程伯伯无奈笑了:“最后一学期了,要跟大家好好相处啊。以后进了特别行动处,现在的同学说不定就是你的搭档呢。” 特别行动处…… 安寻垂下眼帘,小声问:“我真的可以进特别行动处吗……” “当然了。” “可是,特别行动处都是高级觉醒者。” “等级又不能代表一切,小寻有小寻的长处。” 程伯伯每次都这样安慰他。类似的话,安寻听了很多。 可是,他的长处在哪里?时灵时不灵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来源的奇怪异能吗? 安寻举起右手,张开五指,从手心翻到手背,又从手背翻到手心,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特别。 “不要多想啦,小寻,考完试好好休息一天。程伯伯明天出差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点心。”电话那头说。 安寻点点头,乖巧回答:“嗯,谢谢程伯伯。” 挂了电话,安寻放下手机,仰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程伯伯叫程展,是一位精神体学博士,也是军校的特聘客座教授。安寻进入军校的机会就是他跟校方争取来的,在入学体检环节,程展提供的报告上显示,安寻的精神体具有s+级别的潜力。 然而两年半过去,安寻还是成绩吊车尾、各项评测不合格的低级觉醒者,有时安寻甚至怀疑,所谓s+级别的潜力,会不会只是程展帮他开后门的借口? 安寻就这样在困惑和茫然中睡着了,头顶的方形格窗映出一小片湛蓝天空,阳光洒进来,落在他柔软的发梢。 国安局特别行动处的某间办公室里,谢星泽也在打瞌睡。 单人沙发对他来说有些逼仄,他的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交叠着搭在面前的茶几。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现任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此刻傅珵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下属传回来的加密文件。 谢星泽有点等烦了:“你们打算封锁消息到什么时候?” 傅珵头也不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我们有责任避免大众恐慌。” “还调查什么,两个月全球14起精神体暴动事件,还不够清楚么?觉醒者内部出问题了。” “嗯,我知道。” “……”谢星泽一拳打在棉花上,咬牙深吸一口气,又问,“闫皓呢?” 傅珵问:“那个蜥蜴变异体么?关押起来了。” “关在哪儿,我能见见么?” “不能。” “为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傅珵拂手关掉面前密密麻麻的光屏,轻叹一口气,低头捏了捏眉心:“小兔崽子,这里是特别行动处,不是你的学校。如果你再妄图窃取机密,我作为特别行动处处长,有权拒绝你在毕业后加入特别行动处。” 顿了顿,抬头看向谢星泽:“哪怕你父亲是国安局局长。” 咚咚咚,张巡敲门进来:“傅处,有人找。” 傅珵站起身,表情恢复一贯的漠然平静:“知道了。” 谢星泽跟着起身:“等一等。” 傅珵投来目光,示意他有话快说。 “我还有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见过,能够复刻他人异能的觉醒者?比如别人使用一级异能,他能够立刻学会,并发动同样的异能。” “复刻他人异能?没有。目前全球范围内已知的觉醒者中,不存在你说的这种情况。” “……行吧。我就知道。” “我要去见情报局的人,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休息,但不要乱动办公桌上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谢星泽敷衍摆手,“谁稀罕动你们的东西。” 傅珵和张巡离开了,谢星泽坐回沙发上,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近两个月,全球精神体暴乱事件频发,昨天的蜥蜴人,只是所有事件中造成破坏最小的一起。 在这个社会,觉醒者和普通人类之间本就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人类一方面利用和依赖觉醒者,另一方面又畏惧和提防他们。觉醒者内部出现暴乱,各国政府不约而同选择封锁消息,然而现在的局面,似乎越来越走向失控。 叮。谢星泽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汤加文:“老大,我跟同学要到了安寻的微信!我推给你!” 下面接着一张名片。 谢星泽点开名片,安寻的头像是一只探头探脑的豹猫。 ——见过猫装豹子的,没见过豹子装猫的。谢星泽忍俊不禁,在好友请求那一栏认真输入自己的名字,点击发送。 十分钟后,请求还是没有通过。 “嘿,这小猎豹。”谢星泽站起身,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外套,“怎么回事儿,人消失了?” 安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中午回来吃了两片面包就爬上床,这会儿早就消化完了。 新学期才刚开始,还没来得及买一些零食放在阁楼,安寻只能爬起来出去觅食。 晨昏交替时分,整座校园笼罩在绸缎般的静谧中。 今天放假,食堂里没什么人,安寻买了一屉小笼包、一份牛肉炒饭、一张葱花饼和一盅火腿冬瓜汤。打饭阿姨笑眯眯地问:“又给室友带饭啊?” 安寻脸一热,点头说“是”,提着自己的饭飞快逃离窗口。 第7章 路过食堂门口面包店,又被吸引进去,买了两个虎皮蛋糕卷。 提着大包小包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自从安寻第一次买饭、被食堂阿姨默认他帮同学带而给了他两双筷子开始,这个误会一直持续到现在,导致安寻人少的时候压根不敢坐在食堂吃饭。 他不明白为什么学校那么多人,阿姨们偏偏认住他,每次他买饭,都要跟他讲两句话。 安寻步伐轻盈地爬上天台。今天天气晴朗,头顶有稀疏的星星。他在走之前忘了留一盏小灯,此刻小阁楼安静伫立在天台角落,灰色外墙几乎融入到夜色中。 安寻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小笼包和葱花饼,没有注意到门上挂的锁换了方向。 他拉开门进去,习惯性的摸墙上的开关,忽然空气中浮过一丝微弱的气流变化,安寻条件反射转身。然而,没等他转回头去,一道黑影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贴上他后背,右手越过他肩膀,扣住他放在墙上的手腕。 更可怕的是,已经这么近的距离,安寻仍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一丝对方的气息。 “是、是谁?” 对方不回答。 安寻后背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更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未知的紧张如黑暗一般笼罩着他,他几乎没有反抗的可能,因为对方的能力远在他之上。 就在这时。 对方忽然按住他的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啪嗒” 小小的阁楼瞬间被暖黄色的光线填满,与黑暗一起消失的,是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安寻的心脏几乎快要紧张到骤停,他闭了闭眼睛,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房间弄得不错嘛,小猎豹。” 第7章 安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谢星泽松开他的手,弯腰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吃的,“啧”了声,说:“一个人吃这么多啊。幸亏汤没撒。” 理智回笼,安寻僵硬地转回身,最先冒出来的情绪是愤怒,但在看到谢星泽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时,所有愤怒变成一句毫无攻击力的“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星泽微微弯腰,凑近安寻的脸:“你在问一个天赋拉满的高级觉醒者是怎么进入你这个全部防盗措施只有一把小铜锁的破旧阁楼吗?” 安寻:“……” “我猜你还要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的。嗯……实不相瞒,追踪猎物是黑豹的本能。”谢星泽说完,低头嗅了嗅安寻的衣领,“整个学校,只有这里充满你的气味。” 黑豹……谢星泽的精神体,是黑豹吗? 难怪可以完全隐匿自己的气息。 这种动物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捕猎者。 安寻不习惯和人靠这么近,不露声色地将上半身悄悄后仰。 这点小动作逃不过谢星泽的眼睛,谢星泽故意似的又往前一凑,安寻慌忙后撤,“当”的一声,脑袋撞上墙壁。 谢星泽笑了,笑意很浅,只是轻轻一挑眉:“奇了怪了,你就这么怕我?” “我、我不怕……” “那你躲什么?” 安寻张了张口,肚子比嘴巴先发出声音。 “咕——” 空气瞬间凝固,谢星泽目光下移,落在安寻肚子上,表情变换纷呈。 安寻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你看什么!” 谢星泽“噗嗤”笑了:“好好好,不看不看。”他直起身,终于放过安寻,转身将刚才捡起来的吃的喝的放到小茶几上,“饭量不小,脾气也不小。” 安寻烦死了。 私闯豹宅,应该报警把他抓起来! 更烦人的是,谢星泽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拉了一个小板凳坐下,一脸真挚地问安寻:“我也还没吃饭,我可以吃一点吗?” 安寻在心里对着空气猛打一套军体拳,说出口却是:“哦……好的。” “你没有宿舍吗,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 “有宿舍。我不喜欢宿舍。” “哦——我明白了,你室友招人烦,是不是?欸你这电是哪儿来的,这栋楼不是早断电了吗,我记得你没有发电异能吧?” “我自己装了一个小发电机……” “这么厉害啊,还会装发电机。” “嗯。” “那水呢?” “楼里没有停水。” …… 吃饭的时候,谢星泽一直喋喋不休。 一屉小笼包十个,安寻吃了八个,谢星泽只吃两个。一大碗炒饭,谢星泽也只用勺子挖走三分之一,汤倒是分走了一半,还分走一个虎皮蛋糕卷。 最后安寻啃着葱花饼问谢星泽还要不要葱花饼,谢星泽摆摆手,说:“吃不下了。” 安寻不再多问。不吃正好,他自己吃。 谢星泽吃饱喝足,托着下巴看安寻啃葱花饼,问:“你这么瘦,怎么这么能吃啊?” “我长身体。”安寻回答。 “嗯……说得是。多吃点,没吃饱的话,我带你出去吃夜宵。” 夜宵?安寻抬起头,眨眨眼睛:“我们学校有宵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咱俩出去过?” “可是,学校的监控系统,很难躲开。听说连一级异能隐身都躲不过去。” “隐身很厉害吗?” “很厉害的。”说起别人的一级异能,安寻的语气不自觉流露出羡慕和沮丧,“真的很厉害……我都没有一级异能。” 谢星泽漫不经心地接话:“但你能复制别人的异能。” 安寻愣了一愣,呆呆看着谢星泽,哑然失声。 “不是么?昨天的考试,你用了季夺的一级异能,绝对反冲。据我所知,猫科动物精神体,是进化不出防御属性异能的。” 安寻低下头,放下自己手里的半块葱花饼。 阁楼太小了,显得灯泡很亮,光线打在他脸上,他的脸像一张干净无瑕的白纸。 谢星泽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不催促他回答。 良久,安寻慢慢开口:“我可以复制别人的异能,但是,不是每次都可以。” 谢星泽问:“不稳定?” “嗯,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可以,我自己没有办法控制。” “那为什么昨天顺利用出来了?” “可能,因为季夺同学刚刚在我面前使用过他的异能,而且当时、太紧张了,如果不成功的话,我就会被蜥蜴人杀死。” 谢星泽笑了:“有我和季夺在,怎么可能让你被杀了?” “当时,忘记了……” 安寻不知道谢星泽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搞得像审讯一样。 或许,是替朋友来兴师问罪的吗? “我不是故意要偷季夺同学的异能的。”安寻解释,“我只用一次,以后再也不用了,我保证。” 谢星泽微微一愣,对上安寻诚恳又可怜的目光,一时哑然。 他的沉默愈发坐实安寻的想法,安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就算想用第二次也用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望着谢星泽,再次保证:“是真的,我保证。” “……” 半晌,谢星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谁说:“怎么这么会装可怜啊……被你用一次,他自己又不是不能用了,这算什么偷?最多算是借用。” 安寻有点没懂。谢星泽接着说:“别紧张了,我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你的葱油饼还吃不吃?” 茶几上还放着半块葱油饼,安寻目光下落,自言自语:“凉掉了。” “那别吃了。”谢星泽替安寻做下决定,“我带你去夜市吃好吃的。” 说完抽了张餐巾纸在安寻嘴巴上一抹,拉着人起身:“吃完把你送回来,一定不让你被监控抓到。” …… 半小时后,谢星泽的车驶出军校的控制范围。眼前逐渐出现城市的繁华夜景,安寻终于慢慢回过神来,他竟然就这么跟着谢星泽逃出来了。 巨大的悍马h1开进市区后显得愣头愣脑,经历三次被堵在路中间后,谢星泽终于受不了了,当即找到最近的停车场把车停下,拉着安寻坐地铁去夜市。 自从进入军校,安寻便很少回市区,地铁更是两三年没坐过。他躲在谢星泽用双臂圈出来的狭小空间里,好奇地左右张望:“好多人啊……” 谢星泽摸了摸头发:“忘了工作日晚高峰,我的我的。” 在这个社会,大部分觉醒者都和人类一样过着普通的活,上学、工作、成家立业、结婚子,其中一些善于隐藏身份的,连同类都很难在人群中识别他们。 安寻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观察来去匆匆的人群,从中找到隐藏的觉醒者。他不明白为什么觉醒者们要把自己藏起来,长大之后才渐渐知道,原来人类不喜欢他们。 人对人,是会有出于种族和阶级的恨意的。 第8章 ——叮咚。到站了。 安寻和谢星泽随着人流挤出车厢。所有人都朝电梯方向涌,像海里成群结队的乌头鱼。 安寻紧跟在谢星泽身后,那些匆忙赶路的人一会儿从左边撞他一下,一会儿从右边撞他一下,他不住地小声说“抱歉”,直到终于挤上电梯。 谢星泽回头问:“你跟谁道歉呢?” 二人隔了一层台阶,身高愈发差得多了。安寻仰起脑袋,摇摇头:“没、没谁。” 谢星泽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移开目光,说:“跟好我。” 安寻点头:“哦……” 谁也没有想到,这时会有变故发。 “啊!!!!!!!” 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从身后的站台深处传来,安寻和谢星泽随着人群回头,还没来得及判断发什么,人群忽然爆发一阵骚动,站台上等车的人和排队上电梯的人全都疯了一样推搡着向前涌来,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恐至极的表情。 混乱中有人喊:“觉醒者杀人了!觉醒者杀人了!” 觉醒者? 捕捉到这个词的安寻猛地一激灵,推开身后的人就要往下冲。 一只手拉住他,伴随着谢星泽带着怒气的声音:“你去干什么!” 安寻回过头,焦急回答:“你听到了吗,有人杀人。” “你连武器都没带,跑去送死吗!”谢星泽咬牙切齿,把安寻拽到自己身后,“跟着我,别乱跑。” 二人说话时,惨叫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是另一个声音。 人群愈发恐慌,咒骂声、哭泣声、小孩摔倒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狭窄的地下通道。谢星泽和安寻被人群堵在楼梯顶端,没有办法,谢星泽一把提起安寻,飞身一跃,抓住头顶横梁荡到站台。 有人大叫:“觉醒者!还有觉醒者!” “就是他们!觉醒者杀人!” “快逃,快逃啊!” …… 顾不上那些人说什么,谢星泽拽着安寻直接奔向惨叫发的方向。 “啊——!!!!!!” 第三次声音响起,比前两次更加凄厉恐怖。站台上的人快要跑光了,安寻停下脚步,抬起头,因为震惊和恐惧,瞳孔剧烈发颤。 ——在他面前,一张巨大蛛网填满整个站台空间,密密麻麻的蛛丝缠绕捆缚着九条、或十条人类的身体,其中一些已经支离破碎,内脏散落一地。 行凶者盘踞在蛛网中央,是一只仿佛昨天的蜥蜴人的“怪物“”,不同的是,今天这只仍然保持着人类的外表,只有后背出八条属于蜘蛛的步足。 而现在,那些如钢铁般锋利尖锐的步足,正缓缓刺向某个被捆缚的人类的胸膛。 安寻失声尖叫:“住手!!!” 第8章 “住手!!!!!” 悬在人质身体上方的蜘蛛步足顿了顿,没有接着刺下去。 蛛网中央的觉醒者,不知道还能不能叫觉醒者,是个外表只有二十多岁的男人,齐肩黑色长发,身材瘦削。在看见安寻和谢星泽的身影后,他瞬间双眼放光,伸手发射出五条蛛丝,咻一下降落到地上:“啊!是同类啊!你们想试试将人类撕成碎片的感觉吗?来吧,很好玩的!” 他张开双臂,身体前倾,像一位极度热情好客的主人,邀请陌朋友加入他的游戏。 谢星泽问:“你是谁?” “我?我是你们的同伴啊。哦不,应该说,我是比你们进化更完全的觉醒者。不过不用担心,很快,全世界的觉醒者都会进化,你们也会获得像我一样的力量。——就现在,来玩吧!来杀戮!享受那些渺小人类的尖叫吧!” 变异体的语气抑扬顿挫,说话时双手合抱放在胸前,一脸憧憬地抬头仰望,像一个浮夸的话剧演员。 安寻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看了眼谢星泽,在谢星泽眼中看到同样的想法。 ——这个变异体,和昨天的蜥蜴人不一样。他有人类的意识,他是比蜥蜴人更高级、更可怕的物。 得不到二人回答,变异体露出困惑又失落的表情:“不玩吗?真的很好玩的。” 随着他说话,蛛网一点一点收紧,勒进人质裸露在外的皮肉。 所有人质的嘴巴里都塞满了蛛丝,无法哭喊、也无法呼救,只有喉咙里发出痛苦而低哑的呻吟。最小的人质甚至只有七八岁,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儿,身上穿着簇新的校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蓄满泪水,绝望而悲伤地望着这边的安寻和谢星泽。 安寻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变异体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脑袋歪了一歪,“你是说,我不可以杀他们吗,为什么?我想杀谁就杀谁,这是我的自由。” “放了他们!” “哦漂亮的小可怜,你在说什么?不想加入我的游戏,就请快点走开,惹我不高兴,我会连你一起杀掉。” “我说你放了他们!” “安寻!”谢星泽伸手拦住要往前扑的安寻,问变异体,“你不是觉醒者,你是谁?” 变异体指了指自己:“你问我的名字吗,我叫阿民。我说了,我是觉醒者,是进化完全的觉醒者。” “觉醒者也是人类,人类不会残害自己的同类。” “你认为那些弱小的物是你的同类吗?太可笑了。快滚吧两个小鬼,不要破坏我的好心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 安寻正要说话,谢星泽在对方看不见的背后,将一把激光匕首塞进他手中。 只用了不到一秒,安寻便明白谢星泽的意思。 名叫“阿民”的变异体不想再理会谢星泽,转身踢开地上不知道谁的心脏,朝自己的蛛网发射出五条蛛丝。 就在他转身瞬间,“咔”一声轻响,地下通道所有灯光齐齐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阿民只觉一阵轻微的疾风从自己耳畔掠过,快得仿若幻觉,接着黑暗中寒光一闪,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他五指间蛛丝,待他回过神来,面前细碎的银光漂浮,他的蛛网被拦腰斩断,一分为二。 阿民怒不可遏:“什么人!小鬼!出来!” 话音落下。 一股强大而可怖的力量迎面袭来!如果不是阿民稍稍适应了黑暗,在即将到达的瞬间用蛛丝荡起自己的身体,定会被这一击打得五脏六腑变成烂泥。 没来得及缓口气,对方在黑暗中精准判断他的位置,转头又是一击。 这次阿民没能躲开,对方赤手空拳,一拳击中他腹部。阿民的身体瞬间飞出去几十米远,“砰”一声撞上楼梯上方的横梁。 血肉之躯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撞击,阿民“哇”的呕出一口鲜血,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大笑:“哈、哈哈……区区一个、高级觉醒者,竟然有、如此的力量,哈哈哈哈……” 安寻用匕首割开人质身上的蛛丝,人质被注射了蜘蛛毒素,精神混乱,其中一名中年男人脱离束缚后,立马放声哭喊:“啊——!!!” “找到你们了!!!”蛛丝密密麻麻迎面而来,伴随着阿民兴奋的怪叫。安寻后背一凉,回身挡在人质面前,刷刷刷,匕首光芒闪动,将蛛丝齐齐切断。 然而蛛丝越来越多,安寻的夜视能力不比谢星泽,只靠直觉很难应付。那些蛛丝说是蛛丝,更像是锋利的鱼线,稍不注意便会割伤。 就在他应付不暇时,黑暗中出现一道矫健的身影,一把抓住射向安寻的蛛丝,全部碾成粉末。 安寻脱口而出谢星泽的名字:“谢星泽!” “在呢。”谢星泽的声音在黑暗中不大却很清晰,仍旧尾音上扬,带着不甚分明的笑意,“这会儿知道叫我了?” “这些人中毒了!” “没事儿,死不了就行。” 二人说话,阿民通过声音找到谢星泽的位置。 他后背的蜘蛛步足变成可以伸缩的像刺刀一样的武器,因为兴奋,喉咙里发出咔嚓咔嚓的怪笑:“全都给我死在这里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步足刺向谢星泽,金属划破空气,发出嗡嗡铮鸣。 安寻看不清刀刃,但能够感知到危险:“小心!” 谢星泽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安寻只觉察到一股气流,接着耳边响起金属碰撞的当当声。 谢星泽不知道从哪捡起一根铁架,掌间流过一缕淡红色微光,铁架瞬间变成军工级硬度的aus5不锈钢。阿民的步足与不锈钢铁架正面相撞,当当当当火花四溅。 谢星泽笑:“碰到我,你才是要死了,傻x。” “好大的口气!那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哈哈哈哈……” 黑暗中听觉变得更加敏锐,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刀刃破空声,全都成百倍的放大,凭着这些声音,安寻躲开挥舞在空中的金属步足,慢慢移动到刚才那个小女孩人质身边。 第9章 小女孩被突然的黑暗吓晕了过去,此刻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安寻背起她,摸索着找到站台护栏,一点一点往打斗声相反的方向移动。 站台尽头是一间洗手间,暂时可以用来藏身。安寻把小女孩背进去放下,小女孩醒了,挣扎着抓住安寻的衣袖。 “救命、救救我……” 安寻:“我会救你的。” “还有我妈妈、救救她,呜呜呜呜……” 黑暗中,小女孩的泪水顺着安寻手背,滑落进他的袖口。 安寻微微怔住,声音变轻了些:“你妈妈也在外面吗?” “她也被抓起来,她还没有死,你一定要救她……” …… 站台上,谢星泽和阿民陷入激烈的缠斗。 阿民后背的八条步足已经延长到十几米,变成尖端是刺刀、形如长鞭的武器。站台空间有限,就算阿民在黑暗中视力下降,那些长鞭光是乱挥一气,就足够让谢星泽难应付了。 安寻沿着原路,往人质的位置靠近过去。 隐约记得刚才蛛网上有一位年轻女性,应该是小女孩的妈妈。但眼下一片漆黑,安寻不太确定她掉到了哪里。 咻,一道利刃擦身而过。 安寻堪堪避过,不小心碰到地上的碎砖块。砖块滚动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阿民闻声扭头,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哈,忘了还有一个!” 说话间,一条长鞭带着刀锋从天而降。 安寻瞳孔一紧,身后是人质,他想也不想举起匕首抵挡。 激光匕首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光芒瞬间照彻整个站台,安寻终于看见那个“阿民”变异后的样子—— 人与精神体完全的合二为一,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可以变作最锋利的武器。 一种莫名的诡异和扭曲瞬间侵蚀安寻的神经,好像大脑变成了一台短路的老旧电视机,不断闪过一幕一幕空白的雪花屏。 安寻头痛欲裂,一种与外力无关、却要将他的大脑撕成两半的痛。愣神的几秒钟,无数难以分辨的、零散的记忆碎片在他眼前闪过。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怪物,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令人恐慌的熟悉。 谢星泽怒气冲天的声音唤醒安寻的意识:“安寻!!!” 安寻恍然回神,眼前的刀刃几乎快要割到他的脸。 谢星泽在愤怒中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凌空抓住一条甩到面前的步足,就这么像拔一颗长钉一样用力一拽,只见阿民整个身体随之前倾,那条步足竟让谢星泽拽了下来! “呃啊——!!!” 阿民发出痛苦的嘶吼,谢星泽满手是血,回身长鞭一甩,一鞭劈开安寻面前的刀刃。 “还发什么呆!” 安寻泻力跌坐在地上,听到谢星泽的怒吼。 他转头看去,借着激光匕首剩余的光芒,他看见谢星泽脸上挂着一道渗着血珠的伤痕,身上的黑色皮衣也在打斗中划破好几处。不过伤得最重的还是刚才空手接白刃的那只右手,安寻没来得及看清伤口多深,谢星泽已经从自己的t恤上撕下一条布,干脆利落地包住了伤口。 阿民失去一条步足,暴怒之后,竟然咔咔咔的笑起来:“有意思,哈哈,有意思……从我降到现在,还没有见过力量级别如此高的觉醒者。你,叫什么名字?” 谢星泽把长鞭尖端的刺刀掰下来,又从t恤下摆扯了一条布,缠绕在刺刀上,变成一把趁手的兵器。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他周身浮动着隐隐的戾气,连四周空气都变得肃杀。 “问我的名字?”谢星泽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冰,“我是你爹。” 第9章 安寻完全看呆住了。 “精神体”之所以叫“精神体”,是因为正常状态下,它都以能量形态存在于觉醒者的意识中。 精神体无法化为实体,只有低级觉醒者对精神体的控制不够,才会在紧张或兴奋时出现某些物性状,比如安寻的耳朵和尾巴。 而高级觉醒者早已与精神体合二为一,除非必要,他们不会露出“马脚”。 目前的科学共识是,无论低级觉醒者还是高级觉醒者,其显化出的物性状必然属于精神体本身,绝不会像眼前的变异体阿民这样,长出诡异的钢铁附肢。 整个站台空间都被占据了,阿民的七条步足扭曲缠绕,变成巨大的铁笼,将安寻和谢星泽困在中间。 “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阿民张开双臂,十指指尖出密密麻麻的蛛丝,“你们以为,觉醒者就是人类进化尽头了吗?不,只要永远保持对力量的渴望,人类就可以不断进化下去。” “你说的进化,是指变成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丑东西么?”谢星泽满脸嫌恶,“我要是像你一样全身插满铁板,我不如一头撞死。” “你懂什么!只要你够强,这世界就是你说了算。到那时候,美丑都由你自己定义!” “那我就规定毛茸茸的最美,你这种浑身没毛还长刺儿的,丑中丑。” “小鬼,你找死!” 阿民被谢星泽激怒,笼罩在谢星泽和安寻头顶的铁笼骤然收缩,步足关节处出长刺,数不清有多少根,齐齐对准二人。 安寻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努力保持镇定,还是控制不住手脚冰凉。 他挡在人质身前,试图再用一次昨天学到的季夺的二级护盾,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调动精神体的能量。 就在这时。 黑暗尽头忽然传来小女孩微弱的哭声,越来越近。 “妈妈……妈妈你在哪,呜呜呜呜……妈妈……” 安寻头皮一紧,只听阿民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人类啊!” “不要伤害她!” 说时迟那时快,安寻拔出匕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阿民的蛛丝,黑暗中只留他的残影,再看清时,半空中寒光一闪,射向小女孩的蛛丝齐齐切断。 阿民的注意力成功转向安寻:“小朋友,我不想那么快杀你的,你为什么一定要送死?” 安寻降落到地面,微微喘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我开心啊,我想杀就杀,还要什么理由?” 阿民扬起手臂,一根金属长刺咻的射向安寻,安寻飞身躲避,咻咻咻咻,一根又一根,安寻的身影快得像一束光,躲避的同时向阿民的方向移动,试图找机会进攻。 阿民觉得有趣,一个弱小得比人类强不了多少的低级觉醒者,竟然想从他手里救下更弱小的人类。 只有安寻知道,他的身体无法一直处在爆发状态,跟那些钢铁步足缠斗只会耗尽他的体能,不如拼一把。 这样想着,安寻愈发的不要命。又一根长刺朝他射来,他后翻躲开,脚尖踩住长刺借力一跃,以同样的姿势接连躲开几次攻击,身形仿佛一只灵活矫健的猎豹,转眼到了阿民眼前。 阿民有些惊讶,只是错愕的一秒钟,安寻的匕首直取他咽喉。 若不是激光匕首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线,阿民未必躲得开这一击。他身后的七条步足在这时显得格外累赘,只是闪身躲避,整个铁笼随之哗哗作响。 安寻紧追不放,接着又是一刀。 “小东西!下手这么狠!”阿民半是愤怒半是激动,适应了安寻的进攻节奏,反手就是一拳。 安寻后仰躲开,拳风擦着他脸颊,快得令人心惊。 阿民的拳头又重又快,不给安寻喘息机会,一拳接一拳,拳拳都是死手。安寻一边躲避一边找空隙还击,但对方的身体素质完全在他之上,连手中的匕首也无法造成任何威慑。 这时,刷,一道银光从安寻身后出现,阿民挥出去的拳头来不及收回,空气中瞬间炸开浓重的血腥味,安寻只觉脸上一热,闭眼再睁眼,对方手臂上出现一道十多厘米的刀口,血溅了他一脸。 “下次出任务我绝对不带你了!”谢星泽恶狠狠的声音传进安寻的耳朵,“无组织无纪律!谁让你上的!” 安寻懵了一瞬,刚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在出任务,张口想要辩解,谢星泽已经接替他的位置,和阿民打得不分你我,没空听他说话了。 “又是你这个小鬼!!!” 阿民今天第二次被谢星泽重伤,愤怒值到达顶峰。 悬挂在钢铁巨笼上方的尖刀齐齐震动,阿民一声怒吼,上百把尖刀同时发射! 安寻闭上眼睛。 ——完了,要死在这了。 ——还没有从军校毕业,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特工。 ——但是……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脑海中浮现两张许久未曾见过的脸,死一刻,安寻竟然感到一种解脱。 然而预想中被刀刃捅穿身体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悬在头顶嗡嗡的轻鸣。 安寻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所有尖刀停在头顶上方二十厘米处,刀尖微微颤抖,在两股外力的对抗中挣扎摇摆。 第10章 再看谢星泽,他神色漠然,握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托举着空气,掌心流动着似有若无的淡红色微光。 安寻呆住:“这是、什么?” 谢星泽回答:“一级异能,造物主。” 语罢掌心翻动,五指朝向阿民轻轻一指,犹如一声令下,所有悬在头顶的尖刀竟随着谢星泽的动作转向,齐刷刷射向阿民。 阿民瞳孔一紧,后退已经来不及。 唰。 唰唰唰。 金属刀刃划过黑暗,擦出冰冷的银色光芒。七条步足迅速回拢收紧,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茧房,将阿民保护在中间。 空气中霎时火花四溅,铮鸣不断,无数刀刃前赴后继地撞上去,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安寻从口袋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自己的耳朵。 他不能像高级觉醒者那样游刃有余地控制精神体,他来带着猎豹敏锐的听觉,巨大噪音对他的损伤是人类的几十倍。 刀刃还在不断冲击阿民的钢铁茧房,一波接一波,谢星泽只是勾勾手指,那些掉落在地的便重新腾空而起,不知疲倦地向前攻击。 渐渐的,一些刀刃劈出豁口,劈开了花,甚至拦腰折断,而钢铁步足缠绕而成的茧房终于支撑不住,先是几处轻微的缝隙,咔嚓咔嚓,缝隙连在一起,一声巨响,整个茧房轰的炸成碎片! 巨大的气浪冲击下,阿民的身体甩出去,重重砸到一堵墙上。空气中瞬间漫开一大片血雾,谢星泽眼里闪过一抹狠戾神色,手掌抬起下落,几十把尖刀齐刷刷飞向阿民。 就在这时。 电光石火的一瞬,阿民面前凭空出现一道刺眼白光,所有刺向他的刀刃如坠黑渊,接触到那道白光,瞬间消失不见。 安寻被白光刺得眯起眼睛,抬手遮挡在眼前。透过指缝,他看见一道人影从白光中出现,搀扶起重伤的阿民。 “他们要逃走了!”安寻脱口而出。 谢星泽早已发现,甚至身影已经快到二人面前,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人架起阿民,伸手穿过白光中心,身体竟然渐渐变成虚影,只留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铁站: “还会有机会再见的,小鬼。” “别走!!!” 谢星泽扑上去,抓了一把空。 “草!” 所有的蛛网、尖刀、蜘蛛步足全都不见了,站台重新恢复黑暗,只剩一些炸碎的石块和广告牌。 喧嚣落定,远处传来小女孩微弱的哭声,安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人质的方向跑去。 谢星泽拂了拂手,咔咔几声轻响,站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 小女孩趴在晕倒的女人旁边,哭没了力气,仍旧固执地一遍一遍喊“妈妈”。 安寻越靠近,脚步越慢,最后停在小女孩面前,停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问:“你还好吗……” 小女孩抬起头,哭得抽抽噎噎,没有说话。 “不要怕,我们会救你妈妈的。” 谢星泽跟在安寻身后,走过来,沉默着站在一旁。 也许是谢星泽的脸色太阴沉,小女孩余光瞥见他,竟止住了哭泣,露出几分害怕的神情。 她小声问:“你们……是谁?” “我们,”安寻回头看了眼谢星泽,想了想回答,“我们只是路过的。” 谢星泽说:“我给国安局发了消息。” “你们打走了坏人……我的头,好痛,身体也好痛……” 小女孩露出痛苦的表情,安寻还没来得及思考谢星泽为什么能直接联络国安局,只见咣当一下,小女孩一头栽倒在地上。 安寻惊慌:“你怎么了?!” 身后谢星泽回答:“晕过去了,没事。蜘蛛毒素不会致命。” 安寻回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交手的时候察觉到了。” “可是……”安寻还想问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谢星泽手上渗血的纱布。“你的伤……你还好吗?” 自从刚才那道白光和神秘人出现,谢星泽的脸色就一直难看得可怕。听到安寻问他伤势,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面色稍稍消融,回答:“没事。” 安寻问:“刚才那个,是什么?” “空间扭曲,或瞬移。”谢星泽半笑半不笑地勾起唇角,“不管哪种,都是远超一级异能的存在。” “比阿民还要厉害吗……?” “嗯。” 安寻哑然失声。 如果不是谢星泽在这里,光是阿民,恐怕就能够要他的命。 看出他想什么,谢星泽笑了,故意揶揄:“害怕了?” 安寻摇头。 “那是怎么?” “没什么……我太弱了。” “嗯。”谢星泽若有所思,点点头,“是比我差点儿,但也还行吧。出刀那一下,有我的风范。” “不是差一点……” 话音未落,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安寻抬起头,只见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从楼梯上跑下来,分两路将他和谢星泽包围在中间。 带队的特警厉声道: “接到上级指令,有高危觉醒者在陶园地铁站进行无差别杀人,根据《觉醒者管理条例》对其实施抓捕。跟我们走一趟!” 第10章 国安局,审讯室。 谢星泽一个人坐在房间正中央,对面始终没有人来。 全局上下恐怕没人愿意接这个差事。——局长到中央开会,局长儿子被抓起来审讯,这叫什么事儿? 谢星泽有点等烦了。 怪就怪他熄灯时把所有电路一起断了,这下好了,现场监控画面全无。 他屈起食指,用指节扣了扣桌子,抬起头对摄像头说:“喂,有人吗?” 无人应答。 “我明天还上课呢,谭教官的课。谭教官你们知道吗,你们特别行动处出来的,迟到一分钟罚跑五公里。” “喂。” “没人说话我走了啊?” “别叫了。” 审讯室沉重的防爆门从外推开,国安局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傅珵一身枪灰色西装,双手插袋,神情漠然,对一旁开门的警卫员说:“外面等我。” 警卫员颔首:“是。” 门关上,傅珵走过来,停在谢星泽面前。 谢星泽抬起头,象征性地收起懒散姿态,说:“傅处。” 傅珵问:“遇到变异体,为什么擅自行动,不上报国安局?” “变异体,什么变异体?”谢星泽装傻道,“你们不是说没有变异体吗?” “没有变异体,那是你杀的人?” “欸,说话要讲证据的。” “证据就是,事故幸存者指控你和你的同伴虐杀人类。” 幸存者? 谢星泽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回事,傅珵掌心朝上抬了抬手,二人中间浮现一面光屏。 光屏上的画面里,一名获救的中年男人躺在医院病床上,满脸惊恐地抓着某个穿制服的手臂,急促道:“是觉醒者!觉醒者杀了人!” 画面外,手臂的主人问:“什么样的觉醒者?” “两个高中,高中男!他们把人撕成碎片,血、血、内脏……呕……” “可以再具体描述吗,凶手长什么样子?” “一个很高,黑色短头发,一个矮一点,皮肤白,双眼皮,当时太黑了,我不记得,不记得了……” …… 光屏闪动了一下,画面戛然而止。 傅珵说:“有三名幸存者,都做出类似的指证。” 谢星泽无奈:“那几个人中了毒神志不清,他们说的话也能当证据?” 傅珵怒而拍桌,“砰”的一声巨响:“那不然呢!现场没有任何其他觉醒者遗留的痕迹,特警到的时候,只有你和你的人在那儿!” 空气静了一瞬,审讯室狭窄昏暗,头顶的白炽灯照出傅珵阴沉的脸色。 谢星泽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没有被眼前的气氛影响,只是不紧不慢地点点头,“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们也查不到那两个变异体的行踪,是么?” 傅珵没有回答。 “我这儿有条重要情报,听不听?” “讲。” “主犯叫阿民,25岁左右,男性,精神体是某种蜘蛛目动物,和昨天的螳螂一样,人体和精神体结合的肢体部分可以自主金属化。来接应他的从犯比他厉害点,我没看错的话,那个人的异能是瞬移或空间裂缝之类的东西。” 傅珵皱了下眉头:“金属化……” “嗯哼。”谢星泽点点头,“我怀疑,这种金属化是他们所谓的更高级的进化方向之一。当然了,我也没有更多样本,只是猜测。” 一阵漫长的沉默。 对视中,傅珵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你猜得没错,目前出现的所有变异体,都具有肢体金属化性征。” 第11章 谢星泽问:“傅处,你相信这玩意儿是自然进化的么?” 傅珵又一次选择沉默。 其实不用问,两个人心里都有答案。人类再怎么进化,也不可能凭空变成钢铁蜘蛛侠。 谢星泽了然一笑,换了轻松的语气问:“我同学呢,那个小猎豹,你们把他关哪儿了?” 傅珵回答:“另一间审讯室。” “还真关起来了?他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别吓唬他。” “没有。” “不行,他胆子小,我得去看看。” 谢星泽说着就要起身,傅珵忍无可忍:“谢星泽!” 气氛就这么尴尬地僵住,谢星泽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一边观察傅珵脸色,一边慢慢把椅子推远,站起身,清清喉咙:“要么,您押着我去?我保证不乱来。” 一墙之隔,另一间审讯室,安寻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惴惴不安地望着对面严肃的警员。 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但对方好像并不信任他,仍旧一遍一遍盘问他回答过的东西。 “你说对方有两个人,另一个人长什么样子,你看见了么?” “我没有看清……” “为什么看不清,你刚才说,你们的距离只有20米左右。” “但是,有很刺眼的光,我的眼睛睁不开。” “当时整个地铁站处在断电状态,哪里来的光?” “好像是,对方的异能,可以发光。” “什么异能?” “我不知道……” …… 审讯室一侧的墙壁由一种特殊材料制成,从里面看是普通墙壁,从墙壁后面的观察室看却是一整面透明玻璃。 此刻谢星泽就站在玻璃后面,对着里面的警员几番欲言又止,碍于傅珵在场,没有把话说出口。 傅珵面无表情道:“按程序办事。收起你的不满情绪。” 谢星泽翻了个白眼:“程序,嘁,人类政府走不完的程序。” “人类政府……”这几个字在傅珵喉间滚了一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你认为,倘若觉醒者掌权,会做得更好么?” “打住,别给我下套。” 傅珵淡淡一笑。 谢星泽不耐烦道:“让他们快点儿,天亮之前回不去学校,我们两个就完了。” “你带着同学从学校溜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要完了?” 话音落下,咚咚咚,有人敲门进来。 “傅处,调查局的人来了,要求接管两名嫌疑人。” “嫌疑人?”谢星泽指指自己,“不会是我吧?” “你在这儿等着。”傅珵对谢星泽说,然后转向一旁的警卫员,“看住他。”叮嘱完之后对来人道:“带路,我去看看。” 调查局是政府机构中唯一一个人类占比超过19%的部门,局长是著名的守旧派,曾发表过“任何权力机构都应当完全剔除觉醒者”的震撼言论。 全球精神体暴动事件频发,调查局也是唯一一个要求向大众公开真相的部门。今天各部门负责人到中央开会,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傅珵步履匆匆,还没进会客室,先听到争吵声从门后传出来。 “行动处无权干涉调查事务,请立刻转交两个嫌疑人的监管权!” “上级调令有吗,我们只认命令不认人。” “我看你们就是打算包庇嫌犯!” “左一句嫌犯右一句嫌犯,有证据吗你就嫌犯?国安局的地界儿轮得着你大呼小叫,我没说你们调查局党同伐异铲除异己就算了,你还血口喷人上了。我把话放这儿,要人没有!不服回去叫你们局长来!” “你们就是土匪!尤其你们特别行动处,土匪中的土匪!” ………… 傅珵推开门,两方人马针锋相对,局势一触即发。 听到开门声,众人齐齐转头,见是傅珵,调查局领头的人立马转移火力。 “哟,傅处亲自来了。”那人阴阳怪气道,“听说今晚又有觉醒者暴动杀人,没记错这类案件归调查局管,怎么人被带到国安局了?” 傅珵面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看了眼对方,淡淡道:“这位是?” 那人冷笑了声,回答:“敝姓李,中央调查局江海市分局刑事调查处处长。” “李处长。”傅珵点点头,“我想你们误会了,作案者早已潜逃,国安局带回来的是现场目击证人。” “是证人还是犯人,交给调查局,自会有论断。” “抱歉,今后所有变异体暴动事件,由国安局全权接管,我们正在对目击者进行取证。” “国安局全权接管?什么时候的事,李某怎么不知道?” 姓李的刑调处处长说话咄咄逼人,惹得傅珵身旁刚才和他们吵架的人又要开骂。傅珵摆手制止,走上前,停在距离对方不到30厘米的地方,略微垂眸,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个月内,全球发47起变异觉醒者暴动事件,集中在500万人口以上的特大城市。变异者的力量、速度、耐力相较高级觉醒者成十倍以上增长,并出现无法预知的超强异能。目前各国特殊部门都已展开行动,作为高级觉醒者的我们尚不能保证此次危机能够平安度过,李处长认为光凭人类的力量可以制止这些变异的觉醒者吗? 我知道,调查局对我部门误解颇深,但现在不是争权夺势的时候。言尽于此,李处长,请好自为之。” - 问话的人走了,冰冷昏暗的审讯室,只剩安寻一个人。 还有站在玻璃墙后面的谢星泽。 从谢星泽的角度看,安寻的身形有些过于单薄,单薄得不像一个军校学。坐姿也很乖巧,不是军校要求的“规矩”、“板正”,而是幼儿园老师要求的“小朋友要乖乖坐好”。 此刻没有别人,安寻就这样乖乖坐着,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偶尔晃一下腿,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谢星泽轻轻咂了咂舌。 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钟表,不知道外面是几点。安寻有点困了,就这样慢慢阖上眼帘,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点又一点。 俯视的角度,他的下巴尖看起来很小,睫毛很长,鼻梁也长得秀气。 谢星泽也不嫌无聊,就这样观察着安寻打发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身后那扇门再次推开,傅珵从外面进来,说:“你可以走了。” 谢星泽没反应过来,回头疑惑道:“嗯?” “你和你同学,都可以走了。”傅珵说,“从今天起,老实待在学校,不要再给我和你父亲、以及你们的学校、和整个国安局惹麻烦。” “关我爸什么事儿啊?” “第四特种作战学校隶属于军委和国安局,你说关他什么事?”傅处长已然十分疲倦,不欲再与谢星泽废话,目光转向里面的安寻道,“你自己去叫,还是我派人去叫?” 谢星泽立马回答:“我去叫。” 傅珵深吸一口气:“我真佩服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得着。” 听这话的语气,傅处长应该是放过了他们。谢星泽咧嘴一笑,问:“想想这些年轻人以后是你的下属,怎么样,人是不是充满希望?” 傅珵:“快滚吧。” 第11章 安寻没有完全睡着,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慢慢睁开眼睛,刚好对上谢星泽快要碰到他额头的指节。 四目相对,谢星泽脸上难得掠过一抹尴尬,像做坏事被发现,故作镇定地清清喉咙,将敲的动作改为轻轻碰了碰,说:“起来回学校了,什么时候了还睡?” 安寻眨眨眼睛:“哦……” 傅珵的警卫员等在门外,见二人出来,警卫员公事公办道:“请这边走。” 安寻小声问:“我们真的可以走了吗?那两个凶手,抓到了吗?” 警卫员回答:“抱歉,这是机密。” “嗤,”谢星泽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没抓到就是没抓到,还机密。” “……” 很显然,警卫员知道谢星泽是个麻烦,对于如此不留情面的拆台,他选择无视。 但安寻不知道谢星泽和国安局的弯弯绕绕,他有点惊讶谢星泽这么没礼貌,于是悄悄伸手拉住谢星泽的袖子,试图提醒对方不要乱说话。 然而谢星泽会错了意,察觉安寻扯他,他回头问:“怎么了小猎豹?没事儿,不用怕他,他就是长得凶,人还是不错的。” 说完,顺手揉了一把安寻的脑袋。 警卫员:“……” 安寻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哑然失声。沉默之余,开始对学校的智力评测方式产一丝怀疑。 ——谢星泽不是全校第一吗,为什么看起来还不如他会看人脸色,像一个傻子? 三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出国安局大楼。一辆车停在门口,警卫员完成自己的任务,松了口气道:“上车吧,司机送你们回去。” 第12章 谢星泽走上前,替安寻拉开车门,不忘回头对警卫员挥挥手:“拜拜!” 安寻赶紧钻进车里。 凌晨四点,国安局大楼依然灯火通明,车门关上,四方铁皮包裹出一块昏暗静谧的狭小空间。 安寻靠在车窗上,回头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建筑,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中。 “想睡就睡吧,到了我叫你。”谢星泽的声音打破寂静。 安寻转回头,问:“你不困吗?” 谢星泽回答:“想这两天的案子,睡不着。” 奇怪。 安寻还以为谢星泽吊儿郎当的什么都没往心里去,竟然有在想变异体的事。 他感到好奇,便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星泽,对方对上他目光,过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帅吗?” 安寻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星泽抬了抬下巴:“看吧,不要钱。” 安寻愣住,露出一种旁人看来称得上呆滞的表情。谢星泽一看他这样,没忍住“噗嗤”笑了:“怎么这么呆啊,小猎豹?” “才没有……”安寻懊恼地收回目光,想了想,说,“其实,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 “那个叫闫皓的同学,不知道怎么样了。昨天考核结束之后,好像其他同学都不知道发了什么。学校让我们保密,不许我们多问。还有今天的事情,国安局也让我们保密。为什么,我不明白。” 谢星泽点点头:“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那两个觉醒者,看起来好强,如果他们跑掉的话,一定会伤害更多的人。” “嗯……你说得对。不过,国安局应该不会放任不管吧?” “话是这么说……”安寻轻轻皱眉,“但他们,好像都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谢星泽来了兴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找到线索?” 安寻回答:“有找到的话,就不会问那些问题了。” “你不害怕么?” “什么?” “那些可能比高级觉醒者更强的变异体。” 凌晨四点的高架桥,偶尔一辆车从桥上驶过,无声无息,静如鬼魅。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钢铁水泥的城市森林,在沉睡中露出冰冷的一面。命存在的痕迹仿佛都被隐藏起来,身处其中,感觉不到任何有温度的气息。 在这样的昏暗与寂静中,安寻垂下眼帘,沉默很久,回答:“害怕。但是我应该保护他们。” “保护谁?” “比我更弱小的人。人类。”安寻抬起头,望向谢星泽,“大家加入军校,都是这样想的吧。” 谢星泽笑了:“当然不是。忘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了吗?” “他们……” 安寻答不上来了。 谢星泽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如果大家都这样想,那就没有人会欺负他了。 安寻有一点失落。倒不是失落学校里那些处处为难他的同学,只是谢星泽的用词,“欺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笨蛋。 车里安静下来,安寻的情绪感染到谢星泽,谢星泽原本还想告诉安寻,他救下来的那些人正躺在病床上胡说八道,指控两人是凶手,但看到安寻一副霜打茄子蔫蔫巴巴的样子,谢星泽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第四特种作战学校大门外,灯光扫过去,照出两道站在门口的人影。 安寻认出那是校长和程展伯伯。 谢星泽也看到了校长。 “这下完蛋了,”谢星泽整张脸都痛苦得皱在一起,“咱俩都完蛋了。” 二人下车,安寻乖乖走在前面,谢星泽老老实实跟在安寻身后。 走到近前,校长还没发话,程展立马迎上来,拉起安寻的手臂:“小寻,受伤没有?” 安寻回答:“我没事。” 程展长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服,衬衫几乎要磨起毛边,再配上一副戴了太多年镜腿有些歪掉的银框眼镜,不像军校特聘教授,倒像是收发室大爷。 然而这位其貌不扬的大爷曾是国家严密保护的顶尖科学家,攻克过许多精神体基因研究学上的难题。哪怕今天国安局长亲自来了,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他大半夜等在这儿,显然就是为了不让安寻被校长为难。 校长无奈叹了口气,当着程展的面不好严厉苛责什么,按例问了几句话便放过了安寻和谢星泽: “擅自离校,一人两千字检查。回去吧。” “什么,两千字?!” 谢星泽试图讨价还价,安寻连忙把他推到前面,说:“那我们回去了,校长再见,程教授再见。” …… “两千字啊!两千字!” 离开校长能听到的范围,谢星泽终于忍不住了。 “这老头也太狠了!” 安寻小声:“可是我们确实违反了校规。” 谢星泽:“你知道两千字是什么概念吗!” 安寻想了想,声音愈发的小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写过那么多的字。” 谢星泽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绝望地闭上眼睛:“没写过你还敢答应。” 安寻很想问这种事情难道可以不答应吗……但不敢应声。 谢星泽忽然停下脚步:“等等!” 安寻疑惑:“怎么了?” “我车还在停车场!”谢星泽的表情如遭雷击,“那个停车场,一小时十块!!!” “……” 后面的路上,谢星泽整个人都很萎靡。 安寻不知道如何安慰,毕竟他还是一个没有驾照的未成年人,停车费这种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只知道十块很多,可以买五张葱花饼,或三个虎皮蛋糕卷,还余一块。 谢星泽把安寻送到那栋废弃办公楼下,天已经快亮了。 “回去睡觉吧。”谢星泽精神恹恹,打着哈欠摆手,“晨练别去了,我帮你请假。” 安寻点头:“哦,好。” “检查也不着急写,老头又没说什么时候交,拖几天再说。” “……哦。” “行了,回去吧。晚安小猎豹。” 安寻小声:“晚安。” 第12章 安寻回到自己的小阁楼,脱掉衣服和鞋子爬上床,想拿手机看一眼时间,发现微信里有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是谢星泽。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来的,点下通过,不到两秒钟,谢星泽的消息弹出来:“不睡觉玩手机?” 文字看不出语气,安寻自己脑补了对方凶巴巴的样子,赶忙打字回复:“要睡了。” “真的么,没有在悄悄写检查?” “没有写。你说不用写的。” “我怕你这个实心眼子笨蛋听老头的不听我的。” “我不是笨蛋。”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很奇怪。 后面这句安寻没发出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谢星泽比校长更难应付。 “哼。” 安寻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情商,至少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有一点聪明的。 天快亮了,遥远的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谢星泽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了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安寻应该已经睡了。 双人宿舍只有谢星泽一个人,另一个室友在入学第一学期因为受不了军校的训练强度选择退学,之后三年,都没有新的人愿意搬进来。 谢星泽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的项链,套在自己脖子上。 轰隆隆。 忽然一道春雷劈开黎明的寂静,今天是惊蛰,万物复苏,显得迫不及待。 谢星泽想起安寻耳朵里塞的棉花。 小猎豹似乎不能掌控自己的感官,精神体带来的超灵敏听觉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只要周遭声音超过某个分贝,他就一定要塞棉花。 谢星泽望了眼远处安寻的阁楼的方向,咂了咂舌:“怪可怜的。” 早上的晨练安寻没去,他对谢星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谢星泽说不用去,他就真的一觉睡到了晨练结束。 当然也确实没什么后果。起床后他去食堂吃早饭,端着六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和一大碗豆浆,遇到了同样来吃早饭的商羽和季夺。 商羽的精神体是白尾鸢,安寻从谢星泽那里知道的,她的发尾有一截灰白色,在人群中很显眼。 季夺跟在商羽身后,端着两人的餐盘。见到安寻,商羽轻轻抬起下巴,说:“早啊。” 季夺跟着点点头:“早。” 安寻有些局促地回答:“早,早上好。” 商羽目光下落,停在安寻手中的餐盘:“一个人吃?” “嗯……” “早上没去晨练也吃这么多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晨练……” “谢星泽打电话请假的时候,我在教员旁边。” 第13章 “哦。” “所以,”商羽倾身,盯住安寻的眼睛,“你们两个为什么请假?” 安寻答不上来。 他不擅长撒谎,学校里教的那些反侦察和反刑讯手段在他身上好像不奏效,他就这样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商羽,上半身微微后仰,仿佛谁要逼迫他。 商羽:“……” 季夺:“他害怕你。” “闭嘴。” “是。” “你怕我什么?”商羽重新看向安寻,“我难道能比谢星泽更可怕吗?” 安寻摇头:“不是……” 商羽以为安寻同意她没比谢星泽更可怕,正要点头,却听安寻继续说:“谢星泽他,不可怕的。” 商羽:“……” “请假、是因为,昨天晚上发一些事,学校不许说,要保密。” “要保密……”商羽若有所思,“是跟那座废弃工厂里类似的事吗?” “我不能说……” “你现在的反应,跟说了也没区别。” “啊,”安寻抬起头,张了张口,哑火了。 一般情况下,商羽对这种看起来迟钝又有点呆的人是没什么耐心的,但安寻的模样实在是太好欺负了,像一条没脾气的糯米年糕,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不忍心冲着年糕条狠狠来一拳。 于是商羽只是翻了个很轻的白眼,没好气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算了,我问谢星泽。” 安寻低下头:“哦。” “走了。”商羽对身后的季夺说,说完不忘又瞥一眼安寻的餐盘,“饭桶。” 二人走远了,安寻端着餐盘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有点委屈地看着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包子,小声嘟囔:“长身体是要多吃一点的。” 话音落下,他对面坐下一个人。 “恭喜啊,小组第一,这学期终于不用担心不及格了。” 是有点耳熟的声音,带着讥讽的语调。安寻抬起头,看到那天开学考核中差点淘汰他的那个人,那个精神体是螳螂的讨厌的人,章锐。 安寻轻轻皱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没看出来啊,关键时刻还挺会抱大腿。”章锐讥笑着说,“能跟我讲讲吗,谢星泽是怎么同意带你的,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安寻说:“我没有。” “没有,没有他平白无故带你这个累赘?谁信啊?” “我不是累赘……” “我听说,人质是商羽和汤加文送出去的,让别人四拖一,你好意思么?” 章锐说话咄咄逼人,安寻还要解释什么,头顶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我带他不带你,你嫉妒啊?” 二人一齐抬头,谢星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章锐身后,仍是一身挺拔的黑色作战服,双手插兜,弯下腰直逼章锐:“我心情好想跟谁一队跟谁一队,你有意见?” 章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想在谢星泽面前露怯,又不想被安寻看扁,只能强撑着笑了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当然没有。” “没有就好。”谢星泽点点头,站直身子,“你吃完了吗,吃完腾个地儿?” 章锐想拒绝,但谢星泽歪了下头:“嗯?”他只好站起身,皮笑肉不笑道:“吃完了。” “吃完赶紧上课去吧,啊,下学期争取进个前十。哦不对,没有下学期了,那没事了。诶对,别有事儿没事儿往人家小猎豹跟前凑,人家不待见你你看不出来么?这么大人了没点眼力见儿。行了去吧,拜拜。” 章锐黑着脸走了,谢星泽一屁股坐下来,笑眯眯问安寻:“一个人吃饭呢小猎豹?” 接连被打扰,包子都快要凉掉了。安寻心疼自己的包子,闷闷不乐地回答:“嗯。” “我还没吃,能分我一个吗?看在我帮你请假的份儿上。” 安寻想了想,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一推:“就一个。” “好好好,一个。”谢星泽伸手拿了一个包子,“你是豹子还是小狗,这么护食。” 这下,安寻终于可以开始吃自己的早饭。 他只有吃饭的时候最专心,看书看五分钟必定走神,但吃饭吃十分钟也不会往别处瞟一眼,仿佛全世界只有他面前的食物。 谢星泽吃完一个包子,托着下巴看安寻像仓鼠一样,吃完一个又一个、吃完一个又一个,中间不忘喝几口豆浆,每次都是满满一大口。 谢星泽冷不丁开口:“我奶奶一定会喜欢你。” 安寻抬起头:“啊?”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挑食。” “挑食……好像没有。” “那我奶奶更喜欢你了。” 安寻听不懂谢星泽的意思。为什么谢星泽的奶奶要喜欢他?他端起碗,想了想,说:“我没有爷爷奶奶。” 谢星泽问:“去世了吗?” 安寻摇头:“不知道。没有见过。” “啊……”谢星泽摇摇头,“小可怜。” 安寻不觉得自己可怜,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如果不是谢星泽提起,他压根就不会想。 他喝完了豆浆,放下碗,问:“你不去上课吗?” “上啊,上。”谢星泽抽一张餐巾纸按在安寻嘴角,说,“格斗课,你呢?” 嘴巴上捂着东西,安寻的回答听起来口齿不清:“爆炸物处理,嗯……拆炸弹。” “啧,老徐的课啊,那可不能迟到。” …… 食堂二楼,彻夜未眠的第四特种作战学校校长杜建明和教授程展也在吃早饭,从他们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楼大厅里的谢星泽和安寻。 谢星泽和安寻结伴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杜建明收回目光,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从考场的监控录像看,安寻又使用了‘复制’。” 程展的表情露出一丝惊诧:“这次是为什么?” “死关头,被逼的。” “又是这样啊……”意料之中的回答,不免令人失望,“这三年他一共用了五次‘复制’,都是靠外力逼迫,我原本还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系统训练,他能够自己掌控这项异能……唉。算了,不说这个了,人没事就好。对了杜校长,那个变异的学呢?” 杜建明回答:“被国安局带走了。” “监控拍到了变异过程吗?” “嗯。资料都交给国安局了。” 一连发两起觉醒者暴动事件,都与军校学有关,杜建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白发都快要比黑发多。 他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说:“现在不能确定,引发变异的因素是否来自学校内部,是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程展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第四军校的学,除了安寻,全部都是顶尖的高级觉醒者,一旦发大规模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的沉默后,杜建明稍稍打起精神,说:“匆忙叫你回来,就是想尽快进行一次全体学的精神体基因检查,至少我们要保证军校内部的安全和稳定。如果有异常,也好提早准备。” 程展点头:“我明白。今天就开始这项工作。” “辛苦你了。对了,安寻那个孩子,他的异能一直对国安局保密,这次交上去的录像也抹去了后面的部分。我现在担心,国安局如果彻查这件事……” 程展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下暴动频发,全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但愿上头暂时没空管他。” 杜建明也露出一个苦笑:“但愿如此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孩子的父母都不是一般人,照理说,他不该如此平庸才对。” “这种事,也不好说啊……两个高级觉醒者出低级觉醒者,概率虽然小,也不是没有的。” …… “阿嚏。” 初春的凉风中,安寻打了个喷嚏。 他和谢星泽在食堂门口分别,往不同的方向。三年级一共七个班,他在7班,谢星泽在1班。 很显然,分班依据是入学时的综合测评,前两天的开学考核中,小组五个人,除了安寻都是1班的。 ——连那个看起来善良开朗毫无攻击力的混血卷毛汤加文都是1班的。 安寻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星泽的背影。 上课早高峰的人群中,谢星泽格外的显眼。——个子高,肩宽腿长,走路带风,一样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比别人挺拔得多,像个衣架子。 安寻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对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转回身。四目相对,安寻愣怔几秒,只见谢星泽歪了下头,先是面露疑惑,接着明白了什么一样,慷慨地张开双臂,耸肩挑眉,露出“没看够吗,看,大胆看”的臭屁表情。 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看谢星泽,又看安寻。 安寻:“……” 神经病。 第13章 “3月7日晚7点30分时许,江海市地铁二号线陶园站发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造成三人死亡。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犯罪嫌疑人,广大市民请勿散播不实谣言。” 第14章 啪。 谢星泽合上电脑。 三人死亡,六人重伤,两个凶手却逃得无影无踪,国安局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任何线索。 谢星泽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就不该想着留活口啊。这下好了,全跑了。” 但是,能躲到哪去呢…… 再变异也摆脱不了人的肉身,那个叫阿民的被他打成重伤,没个十天半个月估计站不起来。至于阿民的同伙,虽然看起来是个逃跑高手,但带着一个累赘,怎么做到人间蒸发一样说消失就消失的? “邪了门了这不是。” 谢星泽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谢局长”,拨出电话,到铃声结束都没有人接听。 “……也消失了?” 国安局大门口,一队持枪特警筑成一道肉墙,将前来游行示威的民众阻拦在门外。门前广场堵得水泄不通,十几辆闪着灯的警车停在路边,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无数次劝导和谈判都以失败告终。 人群当中,几块大字牌格外显眼: 【noawakeners】 【停止对人类的杀戮】 【支持政府去觉醒者化】 【将权力还给人类】 …… 人群外围,各家记者争相报道,快门声不绝于耳。 “陶园站事件发第三天,大批民众自发组织游行,抗议该事件中觉醒者对人类的杀戮。一部分民众认为国安局拒绝披露案件细节是对罪犯的包庇和纵容,因此他们聚集在国安局大楼外,要求国安局负责人就该案件进度做出正面回应。” “我们看到从早晨八点到现在,始终没有任何一位国安局官员出面回应,现场骚乱不断,一些民众试图强行冲卡,与武装部队发摩擦。” “据消息称国安局局长谢铮此前多次遭到弹劾,因其在任期间大量任用觉醒者,挤压人类一方在政府部门中的权力。保守党要求重组国安局,撤裁特别行动处等‘全觉醒者’部门。” …… 国安局大楼,7楼,局长办公室。 记者口中“被弹劾”的谢铮谢局长,此刻就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混乱的人群,脸上喜怒难辨。 谢星泽的五官轮廓和谢铮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的是父亲身上更多沉稳冷峻和不怒自威。今天在谢铮来之前,国安局上下因为外界的喧乱人心惶惶,然而从他踏入大楼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好像吞下了定心丸,各自回到岗位,继续保持这台国家机器雷厉风行地运转。 对政敌来说,一万个觉醒者,比不上谢铮一个人令人忌惮。 还有谢铮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特别行动处,及它的领导者,傅珵。 “你把谢星泽放回学校的?”谢铮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傅珵,问。 傅珵回答:“是。”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动有反纪律?” “我只知道,他们两个不是凶手。” “是不是凶手,不是你说了算。” 傅珵仍旧面不改色,回答:“一切后果,我会承担。” “你承担?”谢铮似笑非笑,转身看向傅珵,“别人正愁抓不到国安局的把柄,你就亲自递上去。不说你三十多岁,我以为你和谢星泽那小子一样大。” 傅珵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也许是谢铮懒得再计较这件事,也许是面对傅珵那张三天没合眼的脸说不出重话,谢铮摆了摆手,说:“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傅珵说:“有件事上报。” “讲。” 傅珵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微型遥控器,按下某个按键,空气中出现一面40英寸大小的光屏。 “我们根据谢星泽描述得到的画像,仔细比对之后发现,将犯罪者救走的同伙是三年前东南亚各国联合通缉的毒贩辛敏。但有一点,登记的资料显示,辛敏并不具备瞬间移动等空间类异能。” 光屏上显示一张画像和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证件照,证件照的主人是一位25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典型的东南亚长相,浅棕肤色、黑发、双眼皮、高鼻梁,五官标致。不说是毒贩,会让人觉得是某个在校大学。 “三年前辛敏在泰缅边境销声匿迹,两国警方一度认为她已经死亡。”傅珵说。 “辛敏。”谢铮重复这个名字,目光锐利而冷漠,“所以,她消失三年,从一个毒贩,变成让国安局束手无策的高级变异体?” “近几个月发的觉醒者暴动事件,所有变异体仿佛都是凭空出现,目前只有辛敏一个,能够找到她过往存在的痕迹。” “有其他线索么?” “还没有。” 谢铮走到傅珵面前,这个四十岁起就是国安局一把手、几乎处在国家权力机关中央的男人,哪怕已经人到中年,仍然锋利得像一把新开刃的剑。 他看着傅珵的眼睛,说:“通知特别行动处进入一级戒备,因任务滞留在外的人员,原地待命,暂时不要返回江海。” 傅珵皱了皱眉头,问:“发什么事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 谢铮转身,面对落地窗外的混乱和喧嚣,说:“还没有发,但也许快了。时代的巨变从来不会通知个体,我们不要做被历史车轮碾碎的人。” - 傍晚时分,一大片乌云从城市上空压下来,像一张深色的厚重的棉被,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阴影之下。 太阳什么时候落下去的也不知道。天黑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接着没多久,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下来,转眼间变成瓢泼大雨。 格斗教室里,安寻和其他几个同学留下来加练。 加练对安寻来说是家常便饭,要是哪天教员轻易放他回去休息了,他反而不习惯。 训练馆在地下一层,门窗紧闭,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安寻和同组的同学一直从七点练到九点,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歇会儿吧,太累了。”同学说,“我出去买饮料,你去吗?” 安寻点点头:“嗯,好。” 两人走出教室,负一层的自动售货机坏了,要到一楼去买。刚上楼梯,正对面的玻璃大门外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安寻吓得后退,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唉,小心。”同学拉了他一把,“打雷而已,不至于吧?” 安寻的心怦怦直跳,站稳之后,惊魂未定地向同学道谢:“谢、谢谢你。” 同学脸一热,收回手,移开目光:“谢什么。” 安寻从口袋里掏出棉花,默默塞进自己的耳朵。 外面雨下得大了,只看到水幕,看不到雨丝。安寻无端出一些不好的感觉,心神不宁地跟在同学身后,快要走到自动贩卖机时,脑海中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他出门前好像忘了关窗! 他的小阁楼,唯一一扇窗户开在床边,这么大的雨,床一定浇透了! “完了!”安寻停下脚步,顾不上和同学解释,转身就跑,“我有事先走了,拜托你帮我跟教员请假,谢谢你!” “欸?安寻,喂!” …… 大雨如注,安寻跑出去不到半分钟,整个人就浇成了落汤鸡。 为了快点回到阁楼,他用了自己的三级异能高速移动。眼下校园里几乎见不到人,大家都在室内躲雨,只有一道黑影在雨幕中狂奔,因为速度过快,尾骨处长出一根调节平衡的长尾巴。 安寻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自己的尾巴,他一路狂奔到办公楼,又一口气爬上八楼楼顶,终于到阁楼,推开门一看,果然窗户没关,所有家具都湿透了。 更要命的是,因为暴雨,他的发电机坏掉了。 安寻站在一片漆黑的小阁楼中央,欲哭无泪。 唯一的一片窗户在风雨中开关开关,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安寻爬上床,把窗户关上,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他坐在湿的床上,自己也湿淋淋的,好像连人带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滴着水,很不舒服。 凉意后知后觉,安寻打了个寒颤。 “阿嚏!” 这样会感冒的吧。 安寻想起自己好像有一床新的被子,放在行李箱里。他慢慢爬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万幸,箱子没有进水。 但是,好像应该先找毛巾,把自己擦干净…… 就在安寻茫然无措的时候,吱的一声轻响,身后的房门突然开了。 黑暗中每一点微小的动静都有十倍惊悚的效果,安寻猛地转回身,问:“谁?” 啪。 灯光驱走黑暗。 突然的光亮吓得安寻差点心脏骤停,他想站起身,脚底一滑,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几乎同时,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摔地上了,快起来!” 安寻抬起头,一道高大的人影闯入视线,没穿作战服,穿了一身黑色t恤和黑色皮衣、还有一条黑色牛仔裤,像一个年轻的杀手。 第15章 ——是拎着伞的谢星泽。 安寻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就这样呆坐在地上,望着来人,一动不动。 “起来啊。”谢星泽瞪眼,“吓傻了?” 说话时,谢星泽把伞立在墙边,伸手要扶安寻。安寻条件反射的躲开伸来的手,用屁股蹭着地板后撤,摸到沙发,慢慢坐上去。 谢星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是鬼吗,吓成这样。” 安寻摇摇头,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一角,小声问:“你、你怎么来了?” 谢星泽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弯下腰,微微眯起眼睛。 安寻的心跳得更快,恨不得缩进沙发缝隙里,然而身后是个死角,怎么挤都挤不进去。 “你要、干什么……啊。” 谢星泽伸手,毫无预兆的,用食指弹了弹安寻头顶半圆形的毛茸茸的猎豹耳朵。 安寻睁大眼睛:“耳朵……” 耳朵,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比起人类耳朵,猎豹的耳朵更圆、更厚、更柔软,被一层绒毛包裹着,触感像猫。 但触感再好,那也是安寻身体的一部分,是比脸、比手、比脑袋更私密的部分,不应该未经允许随便揉捏。 安寻觉得谢星泽有一点不礼貌,在他出声抗议之前,谢星泽又捏了捏他的耳朵,问:“干嘛这副表情,不欢迎我?” 安寻未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噎了好一会儿,小声回答:“不……没有。” “我路过附近,看你楼上乌漆嘛黑的,猜你发电机坏了,上来一看,果真是坏了。”谢星泽主动解释说。 安寻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灯泡,又看谢星泽。 谢星泽明白他的意思,回答:“修个电路,小事。” “喔……”安寻想了想,“谢谢你。” “这么客气干嘛。不过你这床,还有你……”谢星泽上下打量安寻,“啧”了声。 安寻低下头,又看到自己湿透的衣服:“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窗户。也忘了带伞。” 说完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又笨又倒霉,不仅没有把床救回来,还让自己淋成落汤鸡。 “啊,”谢星泽左右环顾,“床都湿了,晚上怎么办?” 安寻愈发沮丧:“不知道……” 房间里好冷,而且,肚子好饿。 原本他可以在训练结束之后吃一顿夜宵,然后钻进温暖干燥的被窝,舒舒服服睡觉的。 安寻抽了抽鼻子,因为冷,再一次抱紧自己的膝盖。 房间变得安静,只剩隔绝在窗外的哗哗的雨声。 安寻不知道谢星泽还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还想要捏他的耳朵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一定要狠狠地拒绝谢星泽,告诉对方不要乱碰别人的耳朵。 安寻心里这样打算,却听谢星泽忽然开口:“你跟我走吧。我宿舍有张空床。” 第14章 谢星泽这个人有时候还是不错的。 比如他愿意在考场上收留安寻当自己的队友,还比如他愿意把湿漉漉的安寻领回自己的宿舍,让安寻睡那张空余的床。 安寻用谢星泽的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谢星泽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谢星泽的裤子对他来说太长了,必须要把裤脚挽起来一截才可以,t恤也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旗帜,露出他细瘦的手臂。 他披着毛巾走出去,站在浴室门口,说:“我洗好了。” 谢星泽正靠在床上玩游戏,闻声抬头看了眼,目光稍稍一顿,转而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手机:“给你冲了感冒药,在桌上,喝了药早点睡吧。” 安寻点点头:“哦,谢谢。” 外面雨还在下,拉上窗帘,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安寻走到桌前,捧起玻璃杯,一边慢慢吹凉嘴边的感冒药,一边悄悄观察谢星泽的宿舍。 也许是一个人住的原因,房间显得很空,属于谢星泽的东西并不多,目测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武器模型,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高科技产品。 安寻不喜欢看书,但谢星泽有很多书,整整齐齐摆了一柜子。这让安寻想到谢星泽的文化课成绩,好像也是全校第一。 看外表的话,还真是看不出来…… 安寻悄悄转头看谢星泽,刚好谢星泽打完一局游戏,一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安寻:“!” 谢星泽:“看我干嘛,不想喝吗?” 安寻:“嗯……” “唉。”谢星泽从床上跳起来,三步两步到冰箱,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袋巧克力酱饼干,拿给安寻,“我平时不吃甜食,宿舍里只有这个,给你喝完药吃。” 安寻不好意思说自己正好饿了。他默默接过饼干,一口气把药喝完,说:“谢谢你。” “谢什么。我去洗个澡,你上床吃也行,我没有洁癖。” “喔,好。” 安寻走到床边,坐下来,拆开饼干。 谢星泽的床单和被罩不是学校发的那种黑白格子的,而是灰色条纹,看起来很舒服的颜色。 两张床面对面,床头夹着一张双人书桌,约摸两米长。安寻这半边空空的,只有一个谢星泽给他准备的水杯。 吃到第四片饼干的时候,谢星泽洗完澡出来了。 “我突然想起来,你阁楼外面那个发电机好像漏电,这次进了水,下次还是会坏。还有你的窗户也不牢靠,你不觉得它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吗?还有你的床,没看错是不防水的床垫吧?夏天又闷又湿,很容易发霉啊……” 谢星泽头上顶着一块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噼里啪啦地说,说完停在安寻面前,问:“你觉得呢?” 安寻抬起头:“啊……?” 谢星泽把毛巾丢到椅背上,弯下腰,看着安寻的眼睛,一脸认真:“专家说今年有极端天气,这么大的雨再下几次,你的小阁楼撑得住么?” “我的阁楼……” 安寻不知道。 他住了三年都好好的,没有被风刮倒,也没有被雨淋坏。 但谢星泽说的也有道理,那栋办公楼废弃很多年,有的地方墙体都开裂了,听说去年就打算拆除,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耽搁到现在。 “你说,要是你哪天正睡觉,房子突然塌了,那怎么办?”谢星泽严肃道。 “怎么办……”安寻喃喃,“真的会塌吗……”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就算房子不塌,像今天这样停水又停电,你一个人也很难受啊。” “可是……” “要我说,你干脆搬来跟我住吧?我宿舍这张床一直空着,平时也没人来,你在这儿不用担心被人打扰。最重要的是,我这人活习惯健康,无不良嗜好,性格随和,乐于助人,上能换灯泡下能修水管,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好的室友了。” 谢星泽说得信誓旦旦,安寻很容易就要被说服。 当初他一个人搬到小阁楼,就是因为室友很坏,总是欺负和恐吓他,如果室友是一个好人,他也不愿意搬去那么远的。 不仅洗澡和洗衣服都不方便,还要每天爬八层楼梯。 但,谢星泽是一个好人吗? 安寻抬头看了看谢星泽,又低头,目光落在谢星泽给他的饼干。 虽然偶尔有一点讨厌,但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 “这样随便换宿舍,没关系吗?”安寻小声问。 “没事儿。”谢星泽满不在乎道,“都快毕业了。回头我跟宿管说一声就行。” “那……好吧。” 并不那么费力的,安寻答应了下来。 谢星泽十分满意,心情愉快地摸了摸安寻的头顶,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雨停回去拿东西。” “哦,好。……不要摸我的头发。” “不摸不摸。你继续吃,我去吹头发。” “哦。” 谢星泽又钻回浴室,安寻继续吃饼干。 这个饼干,安寻以前没有吃过,很好吃,有浓郁的黄油香气,还有厚厚的巧克力酱夹心。 安寻不知不觉吃完了半袋,他吃饼干的时候,谢星泽吹干头发、收拾了浴室、又拖了地,最后拿了本书,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扎着马步看书。 安寻:“嗝。” 谢星泽抬眼,安寻连忙捂住嘴巴:“对不起。”想了想,转移话题:“饼干很好吃。从哪里买的?” 谢星泽回答:“家人出差回来带的。” “家人?” “我哥。” “你有哥哥。” “嗯,比我大五岁。” 安寻好奇问:“他也是高级觉醒者吗?” “嗯哼。”谢星泽点点头,“他的精神体是只缅因猫。” “缅因猫……那你的爸爸妈妈也是高级觉醒者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安寻默默拿起饼干袋,习惯性的伸手进去掏了一块,掏出来想起自己吃饱了,又默默把饼干放回去。 第16章 他抬起头,看一眼谢星泽,想了想,下床穿上拖鞋:“我有一点困了。我去刷牙。”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能出谢星泽这种级别的高级觉醒者,父母一定不是一般人。 安寻站在镜子面前,含着一口泡沫,自言自语:“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也是很厉害的高级觉醒者,他却这么普通? 难道他不是亲的吗? 不可能。他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安寻吐掉泡沫,用清水漱干净嘴巴,把牙刷放回去。 ——谢星泽有时候细心得不像一个身高一米九外表吊儿郎当的男高中,他甚至给安寻准备了新的牙刷。 安寻回到房间,谢星泽还在扎着马步看书。 没看错的话,他手里是一本《社会心理学》,看厚度,是安寻一辈子都不会看的书。 安寻问:“你不睡觉吗?” 谢星泽回答:“马上。” 这是一种陌的感觉,在入睡前问候室友什么时候休息,对安寻来说有一点奇妙。 他躺到床上,关掉头顶小小的床头灯。谢星泽看起来也准备要睡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把书放回书架上,端起水杯正要喝水,余光瞥见床上睁着大眼睛的安寻。 谢星泽问:“有灯光睡不着吗?” 安寻摇摇头。 “我吵到你了?” 安寻又摇摇头。 谢星泽想了想,明白了:“你想等我一起睡?嗐,这么客气干嘛。” 安寻:“不是……” “那是怎么了?”谢星泽放下水杯,走到床边,弯下腰观察安寻,“不舒服?吃撑了?” 随着弯腰的动作,挂在谢星泽脖子里的吊坠从背心领口滑落出来,金属光泽在空中划过,差点荡到安寻脸上。 谢星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吊坠塞回自己的背心,安寻都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只看到一条黑色编织绳,挂着一个硬币大小的铜黄色的坠子。 安寻问:“那是什么?” 谢星泽回答:“没什么,一个护身符。” “哦……” 护身符。 安寻小声:“我以前也有一个护身符。” 谢星泽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安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半张脸,“我要睡觉了。” “睡吧好奇宝宝。”谢星泽又顺手摸了一把安寻头顶软软的头发,“我去关灯。” 第15章 雨下了一夜,天快亮才停。 雨水洗刷过后的天空蓝得透亮,像日漫里的颜色。风里有了夏天的气息,早上去晨训,几乎所有男都不怕冷的穿了紧身背心或t恤。 安寻和谢星泽约好午休时一起回阁楼拿东西。上午的课是枪械,下课后,安寻跟随人流一起走出训练馆,一抬头看到谢星泽站在走廊边上,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安寻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和谢星泽说话的人是商羽和季夺。 准确来说只有商羽。 那个叫季夺的男总是沉默寡言,像座山一样伫立在商羽身后,看起来很凶又很可靠。 安寻多少有点怕他们,小心翼翼走过去,用尽量不打扰人的声音说:“谢星泽。” 三个人一齐回头。 在周围一众胸肌恨不得撑破背心的健壮男中间,安寻穿着长袖长裤,看起来有点乖巧,又有点手足无措。 他站在两米远外,看看谢星泽,又看看商羽和季夺。谢星泽看出他窘迫,走过来搭住他的肩,笑问:“下课了小猎豹?” 安寻缩起肩膀,试图拉开自己和谢星泽的距离,然而无果。 “嗯。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他们两个要去吃午饭,你呢,先吃饭还是先回去拿东西?” “我想、先回去拿东西。我有一点担心我的床。” “ok,那先陪你去拿东西。” 谢星泽转回头,冲商羽和季夺挥挥手:“我们走了,下午见吧!” 商羽翻了个微不可察的白眼,想说什么,看到安寻又忍住,最后敷衍地扬了下手,示意“回见”。 她身后的季夺点点头:“再见。” 二人离开后,安寻悄悄从谢星泽臂弯里脱身出来,说:“其实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我的东西没有很多。” “我都答应你了。闲着也是闲着。”谢星泽一脸诚恳道,“再说,万一你的发电机又坏了呢” “那、好吧……” 今天走在路上,安寻感觉怪怪的。 平时他像一团透明的空气,就算有人注意到他,往往也是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而今天路上所有人都悄悄看他,大家往食堂的方向走,他和谢星泽逆着人群,那些带着畏惧的、又想打探又怕人发现的目光,一个不落的进入安寻的眼睛。 安寻好奇他们看什么,一一看回去,那些人又飞快移开目光。 “奇怪……” 谢星泽:“嗯?” 安寻摇摇头:“没什么。” 回到小阁楼,昨天进水的床依然湿答答的摆在那里,地上有一大滩水,快要被太阳晒干了,边缘变成发旧的淡黄色。 谢星泽敞开门,伸出上半身看了眼天空,说:“今天应该不会下雨了,把床搬出来晒晒吧。” 安寻说:“还有被子,也要晒的。” “都拿出来。欸?晾衣绳断了。等等啊,我先把绳子接上。” 谢星泽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t恤。 他的身材在军校里不算最壮硕的那一类,但肌肉线条清晰漂亮、紧实流畅,胸肌和臂肌恰到好处,比学校里的那些大块头养眼得多。 安寻抱着被子出来,刚好撞上抬着两条胳膊往墙上钉钉子的谢星泽。被子挡住视线,安寻就这么直挺挺的杵进谢星泽怀里。 “哎呀!” “唉!” 两人同时发出惊呼,谢星泽被撞得踉跄一下,掰住门框勉强站稳,不忘顺便伸手扶了一把安寻。 “对、对不起。”安寻慌忙道歉,“我没有看到你。” 谢星泽佯装责备:“故意的吧小猎豹,专挑人忙的时候添乱。” “没有……” “不是添乱是什么,投怀送抱吗?” “不……不是的!” 谢星泽夺过安寻怀里抱着的被子,抛到刚才修好的晾衣绳上,双手叉腰,俯身逼视安寻:“你把我吓一大跳,说吧,怎么赔?” “赔……?”安寻觉得谢星泽在碰瓷,但不敢说。他只敢软绵绵地反驳:“我、我也吓到了。” “是我吓到你的吗?” “是、不是……你想要、怎么赔?” 谢星泽认真思索半分钟,回答:“中午请我吃饭吧,看在我帮你修水修电修晾衣绳的份上。” 只是吃饭。 安寻松了口气。 谢星泽虽然碰瓷,但是是比较善良的碰瓷,勉强可以原谅。 他点头答应:“好。” 谢星泽噗嗤笑了,笑得像坏事得逞:“真好骗。” “啊。” ……是在骗他吗? 安寻站在原地,谢星泽曲起食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愉快地哼着小曲进屋搬床去了。 骗人。 人坏。 安寻后知后觉的懊恼,跟进去,谢星泽已经单手扛起他的单人床,见他进来,故意说:“让一让哦小猎豹,撞到你不会赔钱的。” 安寻小声嘟囔“我自己会让开的”,默默移动到旁边。 谢星泽问:“你不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吗?” 安寻:“你会觉得我在添乱。你们高级觉醒者都是这样的。” “谁说的?这是偏见,是歧视。”谢星泽咚的一声放下床,双手叉腰,义正辞严,“什么叫‘你、们、高级觉醒者’,在你心里,高级觉醒者全都一样么?” 安寻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不是。” 谢星泽仍旧这样盯着他,一眨不眨的对视五秒钟后,安寻的眼睫慢慢垂下来,露出一点委屈和赌气的表情。 “他们最喜欢说,低级觉醒者没用、累赘、只会添乱、控制不好自己的精神体,有的时候还不如普通人类。” “我可没说过。再说了,他们说他们的,你就当他们放屁。要是谁到你眼前说,你就狠狠给他一拳头,打不过来找我。” “我……” 安寻知道谢星泽是好心,可是很难解释,这样的声音已经多到他无力反抗了。 “平时上课,大家都不愿意和我一组,因为我会拖后腿。我也不是故意要拖后腿的……”他低着头,声音渐渐小下去,“我也很想变得很厉害。” 谢星泽说:“巧了,也没人愿意和我一组。” “不一样的……” 安寻抬起头,不小心撞上谢星泽的目光,后面要说什么也忘了。 谢星泽的眼珠很黑,像深空一样黑,细碎的阳光洒在上面,黑色变得明快,好像在说“放轻松啦,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17章 安寻眨了眨眼睛。 好吧,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他稍稍迟疑,问,“还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谢星泽咧嘴一笑,“聪明勇敢的小猎豹愿意帮我真是太好了!” “不要这样说我,很幼稚……” “那叫你什么,猎豹大王?” “不要!” …… 两个人在外面晒床垫,谢星泽放在里面小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谁都没有听到。 国安局大楼里,特别行动处处长办公室,傅珵放下手机,低头捏了捏眉心。 十分钟前,下属今天第四次敲开他的门。有一支小队在西亚腹地执行秘密任务,傅珵本以为又是相关的消息回报,结果下属进来,将他打入冰窟:“变异体047号越狱了。” 047号,就是不久前在开学考核中突发变异的第四特种作战学校学闫皓。 按照对变异体的评判标准看,闫皓是一个失败的变异体,他的人类大脑被精神体侵占,导致智商退化、精神错乱,照理说不该具备“越狱”的能力。 而他现在,越狱了。 国安局派出抓捕小队,出于变异体的保密等级,所有行动只能秘密进行。 傅珵部署好一切之后,忽然想到,闫皓是军校学,变异前接触最多的是军校的人,他很有可能会循着变异前的记忆返回军校。 于是傅珵紧急联络了校长,挂了电话,又想起学校里还有一个与事件密切相关的、不安定的当事人。 但谢星泽不接电话。 此刻的谢星泽正在拿安寻寻开心,因为安寻的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箱子的小破烂儿。 包括但不限于若干“再来一瓶”瓶盖、两个旧旧的毛绒玩具、一堆花花绿绿的卡片,过期的宝宝霜、二十年前款式的旧相机……数不数。 “你是喜鹊吗,什么都往自己窝里叼?”谢星泽蹲在地上,笑着打趣安寻,“春、雨、宝、宝、霜,这是哪个宝宝用的?” 安寻脸一热,从谢星泽手里夺下那个白色塑料罐子,塞进自己的行李箱:“是我小时候用的。” “多小的时候呀,两岁?三岁?” “小、小学时候用的。” “哦——”谢星泽故意拖长音,嘴角噙着一抹笑,“十岁的宝宝啊。” “你不许再说了!” “这么霸道,还不许我说话?嗐,不用不好意思,十岁的宝宝也是宝宝。” 说完这句,谢星泽一抬头,看到安寻床头小柜子上,摆着一瓶一模一样的只是更新的宝宝霜。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星泽笑得直不起腰,伸手将那瓶宝宝霜拿下来,说:“原来现在还在用呢,怪不得不许我说。” “谢星泽!”安寻手忙脚乱地抢回宝宝霜,一着急叫了谢星泽的大名,“你讨厌死了!” 谢星泽很无辜:“我怎么就讨厌了?” “你笑话我……” “我没有笑话你啊,嗯……好吧,我笑了。对不起,哈哈哈哈哈……” 安寻感到懊恼,他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要笑他。 “宝宝霜,只是叫这个名字,又不是只有宝、宝宝才可以用……”安寻说得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用习惯了而已。它很好用的,可以抹脸,也可以抹手。” 谢星泽笑半天终于笑够了,坐起身清清喉咙,一脸认真地看着安寻:“你是因为用宝宝霜,所以皮肤才像宝宝一样白白净净的吗?” “不是……我妈妈就很白。” “噢,我还想说,如果是宝宝霜的功劳,我也买一罐用用。” “你可以,用我的。” “真的吗,这么大方?” “因为你愿意把宿舍分给我住。” “哦……”谢星泽凑近安寻,压低声音,“那,是不是你的东西,都能给我用?” 第16章 安寻身子僵住,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他的脊椎蔓延至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像触电一样微微酥麻。 他眨了眨眼睛,良久,小声问:“你要用什么?” “我要……” 谢星泽故意停顿,直到安寻的眼神开始躲闪,因为紧张,头顶“嘟”的冒出两只猎豹耳朵。 安寻本人毫无察觉。 谢星泽的目光停在安寻的耳朵,若有所思:“原来,只要紧张就会长出耳朵,是真的。” 安寻:“什么?” “我说,我要这个。”谢星泽团住安寻的一只耳朵,十分享受地捏在掌心揉了揉,“我要这只耳朵。” 安寻:“这是我的耳朵!” “你说可以给我用的。” “不可以!” 安寻慌里慌张地摸到自己另一只耳朵,保护起来,又去阻拦谢星泽,试图把谢星泽的手拿下去。 “你不可以摸我的耳朵,很讨厌。” “嘿,又说我讨厌。” “你也有耳朵,为什么不摸自己的?” “你会摸自己的耳朵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啊。” “可是……”安寻说不过谢星泽,脱口而出,“你再摸我的耳朵,我就不跟你一个宿舍了!” 谢星泽愣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又笑我。你真的很讨厌。” “不笑了不笑了,我不好,不笑了。” “哼。” 安寻气哼哼地推开谢星泽,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塞完之后,“砰”的用力关上箱子。 谢星泽问:“需要我帮你提箱子吗?” 安寻:“不用!” “气性这么大,属河豚的?小河豚,小河豚?” 安寻不想理谢星泽,头也不回地提着箱子往外走。谢星泽跟在后面,一会儿叫“小猎豹”,一会儿叫“小河豚”。 就在这时。砰。 一团黑影从天而降,重重摔在阁楼门前。 血肉之躯和水泥地撞击发出骇人的声响,不偏不倚砸断了刚修好的晾衣绳。安寻的被子一起掉下来,被黑影压在身下。 安寻吓得后退一步:“谁?” 谢星泽上前,将安寻拦在身后。 一股不算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黑影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背对二人蜷缩在地上,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身体时不时微微抽动一下。 安寻愣住,忽然认出那是谁:“闫、闫皓。” 谢星泽问:“什么?” 闫皓恢复了人类的外形,穿一身黑色的长袖t恤和长裤,露出来的后颈上有一片明显的伤痕,像是强行拆除定位芯片留下的灼伤。 听到安寻叫他的名字,他挣扎着动了动,“嗵”的一下,整个人翻倒过来。 安寻:“他受伤了!” 不知道闫皓经历了什么,手臂上有一道二十多厘米长的伤口,将将结痂,还往外渗着血。 他用力睁大双眼,眼球几乎要爆炸出来。安寻下意识地朝他走了一步,被谢星泽阻拦回去。 “先别过去。” 闫皓喘息着,艰难出声:“安、寻……太好……了,你在、这里……我、不是……变异……” 安寻:“你怎么了,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我、国安……啊……” 闫皓痛得蜷缩起来,谢星泽打断他,警惕地问:“你不是被国安局带走了么,你从哪儿出来的?” 闫皓的目光慢慢转向谢星泽,回答:“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国安局的?” “是……” “考试那天的事你还记得么?那个蜥蜴精神体是不是你?” “是、我……我、被控制……学校,有危险,你们、你们……呃啊……!!!” 闫皓忽然掐住自己的脖颈,剧烈地挣扎起来。 仿佛有两个内核共同存在在他身体中,试图抢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他的皮肤开始浮现零散的蜥蜴鳞片,此起彼伏,出现又消失。每当一方占据上风,另一方必定更加猛烈地反击。 闫皓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几乎要将自己掐到窒息。 “他怎么了!”安寻不顾谢星泽阻拦,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手臂,“闫皓!你怎么了!” 闫皓的脖颈暴起青筋:“不要!!!不要、过来……” 安寻停下脚步。 闫皓仍然在地上翻滚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安寻呆怔在原地,就这一秒钟的失神,闫皓突然从地上暴起,像那天在工厂里那样,面目狰狞地朝安寻扑过来! “不要!” “小心!” 电光石火的瞬间,谢星泽挡在安寻身前,一把掐住闫皓的脖颈。 被精神体支配的沉重躯体就这样停下,一动不能动弹。闫皓的眼神时而凶狠、时而痛苦,一边挣扎着要攻击安寻,一边发出低哑的嘶吼:“让、开……安寻……不……” 第18章 安寻怔怔地后退一小步,手足无措地望向谢星泽。 “没事,别怕。”谢星泽冷静安慰,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仍然紧盯住闫皓,像那天控制蜥蜴变异体那样,一眨不眨。只见闫皓的瞳孔颤了颤,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竟然就这么慢慢放下自己的手臂 谢星泽问:“你刚才说学校有危险,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变异?” “学校……他们想,所有人、变异……”闫皓艰难地发出声音,“所有人、都会变异……”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他们是……不、我不记得……啊,呃啊……” “闫皓?闫皓!” 闫皓忽然抑制不住地抽搐,身上那些可怖的蜥蜴鳞片一点一点消失了,外表重新变成了正常人的样子。 几秒钟之后,他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了!”安寻急道。 “他没事。”谢星泽皱起眉头,将瘫软的闫皓放倒在地上、上半身靠住墙壁,“暂时昏过去了。”——谢星泽的一级异能“造物主”,能够暂时压制闫皓体内暴动的精神体,同时也会让他失去意识。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告诉校长吗?” “他是从国安局逃出来的,国安局会派人来抓他。” “他已经不是蜥蜴人了,为什么还要抓他?” 谢星泽的目光落在安静躺在地上的闫皓,沉默片刻,回答:“对他来说,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国安局。如果别的部门知道他潜逃回学校,他的下场会更惨。” “可是,可是他刚才说……实验室。难道他被国安局抓起来做实验吗?” “也许他们在调查他变异的原因。” “那也不能拿他做实验啊!” 上一次被误当成凶手抓起来审问之后,安寻对国安局的信任度大打折扣,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实验室”三个字格外触碰到他的神经。 他有点急了,说:“我们不能让他被抓走。” 谢星泽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头,反问:“你不相信国安局吗?” 安寻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晌午烈日暴晒,昨夜浸湿的水泥地散发出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气味。 沉默着对峙半晌,安寻低下头,长而柔软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逃出来。”他说,“他好不容易跑到这里,告诉我们学校有危险。我们应该去告诉其他人。” 谢星泽说:“他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万一是真的呢?” “你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国安局吗?” “他是我们的同学。国安局我又不认识。” “你早晚要进入国安局工作,我们都会。” “我是低级觉醒者,国安局不会要我的。” “安寻。” …… 安寻在赌气,谢星泽听得出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闫皓不被国安局抓到,如果谢星泽再反对,他马上就要和谢星泽翻脸了。 谢星泽严肃了神色,认真道:“小猎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军校和国安局是一体的?如果当初没有校长同意,国安局带不走闫皓。” 安寻露出片刻茫然的神色。 “你见过闫皓被精神体控制的样子,他的人类意志已经被侵蚀,不值得完全相信。退一步讲,就算真的像他说的,一场大规模的变异和暴乱即将到来,那我们谁也逃不了,国安局的人、军校的人,最后都要联合起来。”谢星泽说。 “可是……”安寻慢慢垂下自己的眼睫。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星泽这么严肃的样子。谢星泽身上好像有一种与俱来的吸引人信赖和臣服的能力,像丛林中的百兽之王,是天的领导者。 安寻就快要被说服了。 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难道学校里的其他人,就永远不能知道真相了吗?” 第17章 谢星泽无法对安寻解释,在学校以外的世界,普通人类和觉醒者的矛盾一触即发。 现在只有国安局这个完全由觉醒者掌控的部门能够保证闫皓的安全,倘若变异体潜逃的消息传到调查局或警方,那么就算是校长亲自出面,恐怕也保不住闫皓。 谢星泽好声好气道:“真相就是闫皓变异了,国安局必须要查出他变异的原因。” 这一次安寻变得不那么容易被糊弄,他摇摇头,问:“是不是发了更严重的事?你知道什么吗?” 谢星泽不能说。 别说有的事他还不清楚,就算清楚,现在也不是告诉安寻的最好的时机。 他调整好表情和语气,笑了笑,试图敷衍过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嗐,能有什么事儿?放心,没有。” 安寻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闫皓。 闫皓,还有那天的阿民和阿民的同伙……短短几天内,安寻见到了三个变异觉醒者。 会是巧合吗,这么小概率的事情全被他碰到。还是说,觉醒者变异根本不是小概率? 安寻想到闫皓挣扎着说自己没有变异的样子,心里忽然不是滋味,犹豫着问:“可以先让他进来吗,躺在外面地上不舒服。” 谢星泽一万个不愿意让闫皓进去,现在的闫皓,和一个定时炸弹没有区别。然而无论他怎样表示闫皓不值得信任,安寻都不理会,仿佛认定了闫皓是“同伴”,不是“危险”。 没办法,谢星泽只能不情不愿地屈服:“他差点儿一巴掌拍死你,你还管他舒不舒服。” 安寻小声:“那是蜥蜴人,不是他。” “他都说了就是他。” “不一样的……” 谢星泽不再和安寻争辩,架起地上的闫皓,拖进屋里扔到小沙发上。 扔完正要说什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傅珵的名字。 谢星泽看一眼安寻,不露声色地接起电话,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喂?” 傅珵开门见山:“你在学校吗?” “嗯,我在。” “变异体047号从国安局越狱了,事出紧急,如果军校那边有异动,及时报告。” 谢星泽余光瞥了眼歪倒在沙发上的闫皓,已经到到这种时候,还不忘和傅珵开玩笑:“我被特别行动处提前收编了吗?” 傅珵铁面无私:“没有。但你依然需要执行命令。” “……行吧,知道了。有情况我打电话。” “嗯。就这样。” 谢星泽放下手机。安寻并没有对他的通话内容起疑,只是发呆一样的微微皱着眉头,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沙发上的闫皓。 谢星泽没来由的不太高兴:“看什么呢,他脸上有花儿啊?” 安寻抬起头,又用同样发呆一样的表情看了会儿谢星泽,摇摇头:“没有花。” “那你看他干嘛?” “我在看他,会不会长出鳞片。……我不明白。” “什么?” “他的蜥蜴精神体,看起来很厉害,一定不是低级的。但是,只有低级觉醒者,才会长出动物的外表。” 原来在琢磨这个……谢星泽哭笑不得,走到安寻面前蹲下,小臂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安寻:“你在说你自己吗,小猎豹?”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厘米,谢星泽蹲着,稍低一点,安寻垂眼看他,很小幅度地扁了扁嘴:“嗯。” “闫皓会长出鳞片,不是因为他精神体级别低,是因为蜥蜴不是他自己的精神体,搞不好他原本的精神体还在和蜥蜴打架。这种情况和你不一样。” “哦……” “你好像很不喜欢自己长出耳朵或尾巴。” “因为,很奇怪。” “哪儿奇怪了,很可爱啊!” 安寻小声嘟囔:“只有你和我爸爸妈妈觉得可爱……” 谢星泽若有所思:“唔,我和你爸爸妈妈……” “嗯。” 安寻有一点失落,只有一点,不是很多。落在谢星泽眼里大概是冲去食堂发现最想吃的黑芝麻流沙包被人拿走了最后一个的程度。 于是谢星泽想了想,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掏出一块巧克力。 “给你。” 安寻抬起头:“这是什么?” “商羽给的,大小姐那儿都是没见过的高级货。” “可是,这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给季夺的,我拿了一块。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喔。”安寻迟疑了一下,伸出手,从谢星泽手心里拿走那块巧克力,“谢谢。” 巧克力是没见过的包装,看起来确实很高级。安寻剥开锡箔纸,把巧克力放进嘴巴里,轻轻一咬,浓郁的开心果酱夹心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可可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口腔。 安寻的眉眼随之舒展开来,像猫一样轻轻睁大了眼睛:“好好吃啊……” 第19章 “这么好吃吗?” “嗯。” 谢星泽有点后悔只拿一块了。 他飞快扫了眼包装纸上的法语,默默记下,嘴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奚落安寻:“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馋猫。” 安寻恋恋不舍地把包装纸铺平叠好,小声说:“真的很好吃。”说完转头看了眼闫皓,问:“他怎么办?” 谢星泽没好气道:“你让我把他弄进来的时候,没想过之后怎么办么?” “我只是不想他被国安局抓回去……” 得,又绕回来了。 谢星泽拿安寻没办法,叹了口气:“学校没有藏人的地方,让他暂时待在这儿吧。他最好有足够强的自制力不要突然变异,否则咱俩至少一人一个大过。” 安寻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想了想,点头同意:“那我们去吃饭,回来给他带一点。” “……” “怎么了吗……” “没怎么,走吧,祖宗!” 这个时间,其他人都已经吃完饭回去午休了,安寻和谢星泽并排走在半绿不绿的梧桐树下,安静了一会儿,谢星泽用肩膀撞撞安寻的肩:“喂,小猎豹。” 安寻抬起头:“干嘛?” “你和那个闫皓,很熟吗?” 安寻摇头:“不是很熟,只知道他的名字。” “你俩怎么认识的?” “忘记了……可能是因为,他总是捉弄我。” “那你还帮他。” “他人不坏的。” 谢星泽撇撇嘴,小声嘀咕学安寻说话:“他人不坏的~” 学完忽然想到什么,拦在安寻面前:“等等。” 安寻问:“怎么了?” “我在你心里,不会也跟那个闫皓一样,‘不熟’吧,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 谢星泽的脸色从自信质问、到略有怀疑、到难以置信、到晴天霹雳、最后到痛心疾首:“你吃了我的饼干,还有我的巧克力,我们都还不熟吗!” 安寻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比不熟多一点。” “是什么?” “室、室友……” 谢星泽闭紧了双眼。 安寻感到莫名其妙。 ——谢星泽为什么要和闫皓比? 五秒钟之后,谢星泽重新睁开眼睛,义愤填膺地双手叉腰:“以后你不许对我卖萌。” 安寻眨了眨眼睛,困惑不解:“卖萌?” “比如现在。” “现在……?” “……”谢星泽放弃了,“算了,当我没说。” 安寻仍然一头雾水,但谢星泽已经扭头往前走了,背影透着一股莫名的沮丧。 安寻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星泽身后。 谢星泽停下脚步回身:“为什么不和我并排走,很嫌弃我吗?” “不……没有。”安寻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看到你,好像不太高兴。” 谢星泽稍稍平息的情绪再一次点燃,咬牙切齿问:“我是为什么不高兴!” 安寻以为这是一个疑问句,认真思考几秒钟后,回答:“因为,你想把闫皓送回国安局,我不同意。” “还有呢!” “还有……我不知道。因为我吃了你的饼干和巧克力吗?” “……” 谢星泽彻底熄火了。 就不该指望一只马上要85岁还会时不时露出耳朵和尾巴的猎豹有多么通人性。 到了食堂,安寻还记得谢星泽要自己请他吃饭,便主动问:“你想吃什么?” 谢星泽抬了下眉毛,抱着胳膊懒洋洋道:“你在跟我和好吗?” 安寻:“啊……?” “哼,既然你这么主动,那我勉为其难给你个台阶下吧。”谢星泽提起些精神,没费什么功夫,自己调整好了自己,“走吧,吃四楼的烤鱼,哥请你。” 安寻:“可是……” “可是什么,一二楼窗口都没饭了,走走走。” 安寻还想说什么,谢星泽一把勾过他的肩,揽着他上了电梯。 “喝奶昔吗,三楼有奶昔。你喜欢什么口味,香蕉还是草莓?” “……草莓。” “那给你买杯草莓的,我买一杯香蕉的。甜甜圈呢,吃不吃?” “也是你请我吗……” “当然了。” “那我想要一个巧克力味的甜甜圈……” “没问题。” 谢星泽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把闫皓的糟心事抛在脑后,心情又好了。 安寻有甜甜圈吃,心情也好了。 但安寻没有忘记还在阁楼里的闫皓,走之前谢星泽用异能加固了阁楼,让它暂时不容易被毁坏,就算闫皓不幸变异了,也能顶一阵儿。 ——安寻完全没有意识到,同样的道理,谢星泽动动手指就可以用异能帮他修好水电门窗,让他继续安稳住在阁楼里。甚至只要谢星泽想,连那栋大楼也能修好。 捧着草莓奶昔的安寻从店员手里接过甜甜圈,眼睛亮亮的道谢:“谢谢。” 谢星泽在一旁瞪眼:“我付的钱,不谢我吗?” 安寻回过头,想了想:“好吧……也谢谢你。”又想了想,递上自己的甜甜圈:“你要尝一口吗?” 糖分爆表的巧克力甜甜圈,是谢星泽平时不会吃的东西。 不过安寻的眼神暴露了太多,他既真心的想让谢星泽尝一口,又很害怕谢星泽一口咬掉半个。 在这样的目光中,谢星泽说不出“不吃”两个字。 安寻又把甜甜圈往前递了递。 谢星泽微微低头,咬下不大不小的一口。 美式甜品霸道的甜味瞬间爆炸开来,谢星泽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有一瞬间甚至将这种甜味和面前那张漂亮精致得像一块甜蜜小蛋糕的脸联系到一块。 ——虽然安寻今天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变异体和他闹别扭,差点吵架,但他很没有原则地不起气来。 安寻问:“好吃吗?” 谢星泽点头:“很甜。” 第18章 吃完饭回去小阁楼,万幸,闫皓还安稳待在沙发上。 安寻看不懂谢星泽用什么办法控制了闫皓的精神体,仿佛对方的沉睡或苏醒都在谢星泽一念之间。 二人开门进去,谢星泽走到闫皓面前,右手掌心轻放在闫皓头顶,几秒钟后,闫皓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寻没忍住问:“这是什么,是你的异能吗?” 谢星泽回答:“只是觉醒者之间的压制,不算异能。” “为什么会这样……在别的觉醒者那里没有看到过。” “他们不够强。” “……哦。” 闫皓醒来后,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他受伤失血严重,整个人很虚弱,安寻和谢星泽给他带了一份蛋炒饭和一份清炖鸡汤,顺便去医务室拿了点治伤的药。 “你是说,你没有工厂里的那段记忆吗?”谢星泽抱着胳膊倚靠在墙边,不冷不热地问闫皓。 闫皓一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喝汤,一边慢慢回答:“我只记得,在进入工厂前,我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攻击了队友……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精神体变异成了蜥蜴?” “我不是完全失去记忆。我记得一些画面。还有后来被关押起来,我自己的精神体,一直在和变异精神体对抗。” “有两个精神体在你身体里?” “是……” “这不科学啊。”谢星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两个精神体在你身体里,你早该被撕烂了才对。” “理应是这样的……可能是变异体不够成熟,也可能是,我的精神体在军校锤炼了三年,变得比较顽强……”说到这儿,闫皓虚弱地笑了笑,“总之,我现在还没有被撕烂。” “所以,你为什么说,学校有危险?究竟是谁,想让所有人都变异?” 闫皓沉默了下来。 谢星泽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剑,让人无处可躲。闫皓低头吃饭,有意无意的移开目光,不与谢星泽对视。 “关押期间,我听到一些消息。”他缓慢开口。 谢星泽问:“什么?” “觉醒者变异,不是个例。有一些人、或组织,在人为制造变异体,目前已知的,已经有50例左右了。” “这跟学校有什么关系?” “上一个假期,我一直在学校,没有接触过校外的人。而且,很奇怪,仔细回想开学前的那段时间,有两天的记忆是缺失的,我想不到那两天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这确实很奇怪。 如果是普通人,犯迷糊了想不起来自己某两天做了什么事是很正常的,但对于接受过特殊训练的预备特工来说,这几乎不可能。 谢星泽和安寻都不说话了。 安寻在认真思考闫皓说的事情,谢星泽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漆黑的眸子阴沉沉地看着闫皓。 第20章 闫皓慢慢吃完半碗饭,喝完汤,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谢星泽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应该知道,国安局在找你。” “嗯,我知道……我只是,想把消息带出来,之后要怎么样,我也没有想过。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 安寻说:“不要这么想,我们是同学。” “嗯。”闫皓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抱歉,安寻,以前我总是捉弄你,没想到你还愿意帮我。” 安寻微微低下头:“没关系……现在的事比较重要。” “那天在工厂,某些片刻,我有自己的意识,我看到你,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很多,和当初刚入学的时候很不一样。” “刚入学的时候……你认识我吗?” “嗯,因为你的成绩倒数第一,所以我注意到你了。抱歉。” “没事……” “喂。”谢星泽打断两人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点不高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闲聊。一会儿国安局的人来了就老实了。” 刚说完,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三人一齐从阁楼顶上的小窗户望出去,只见一架小型直升机从远处飞来,悬停在阁楼前方,天台的上空。 直升机上三个巨大的白色字母:nsa。 ——nationalsecurityagency,国家安全局。 就算是谢星泽再冷静,看见那三个字母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我嘴开光了啊,说曹操曹操到?” 安寻也很惊讶,惊讶之余带着恼怒地看向谢星泽:“都怪你。” 谢星泽:“这也怪我?!” 两个人起身走出阁楼,谢星泽回头叮嘱了一句沙发上的闫皓“待着别动”,反手关上房门。 直升机已经快要降到楼顶了,从里面落下一条软梯,一身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亲自从梯子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荷枪实弹的特警。 螺旋桨卷起的风吹翻傅珵的西服,也吹起安寻的头发和t恤。谢星泽走上前,挡在安寻身前,笑着问:“傅处,你怎么来了?” 傅珵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但从抿紧的唇角判断,他的心情应该不太好。 他走过来,停在谢星泽面前,问:“人呢?” 直升机远离楼顶,阵风平息,噪音渐渐变小。傅珵摘了墨镜,眉头紧皱,眼神冷厉。谢星泽迎上他目光,丝毫没有慌乱或紧张,反而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问:“什么人?” “别跟我装傻,你以为特别行动处是吃干饭的?” “哦,你说闫皓吗……他回学校了,已经安全了。” “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没有啊。你说有异动及时报告,但是你看看,我们学校宁静祥和、欢声笑语,没有异动啊!” “你,”傅珵气得咬牙切齿,“我看非得让你爸亲自收拾你才行。” “别啊傅处,这么点儿小事儿不必惊动他老人家吧?” “047号变异体,在后面那间阁楼里吗?” “等等,唉,这是人家的卧室,政府人员私闯民宅有反纪律吧?欸……” 谢星泽试图阻拦傅珵,还没来得及上手,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闫皓站在门后,握着门把手,微微低着头,说:“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他们。” 安寻:“闫皓……” 闫皓看向安寻,勉强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保重,安寻。谢谢你给我带的饭。” 谢星泽怒了:“刷的是我的卡!” 安寻转向傅珵,鼓起勇气,问:“为什么一定要带走他,他已经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傅珵勾唇冷笑,“你是一名觉醒者,也是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预备特工,你看不出他的精神体只是暂时被压制吗?只要制约他的力量一减弱,他就会立马回到暴动状态。你的精神体侦查课是怎么上的?” 傅珵言辞冷厉,像学校里最严格的老师。安寻被训得一阵脸热,默默低下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谢星泽把安寻拉到身后,不满道:“你训他干嘛,事情又不是他造成的。闫皓的精神体是我压制住的,被他随便看出来,那我不是太没面子了?” 谢星泽成功吸引了傅珵的矛头,傅珵转向他,恶狠狠地伸出食指点了点:“回头再跟你算账!” 闫皓走上前,默默将手放在安寻肩头,拍了拍,说:“我没事,安寻,不用担心我。” 安寻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流露出不信任和担忧。他的目光跟随闫皓,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傅珵,被傅珵身后的特警套上一副手铐。 “为什么……还要戴手铐?”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打伤两名国安局特工和一名军校教师是事实,在觉醒者法庭做出最终判决之前,他将一直被限制自由。”傅珵回答。 “什么时候,会有判决?” “不确定。精神体失控伤人的先例很少,何况还要证明,那并不是他的精神体。” 安寻张了张口,还想问什么,谢星泽揽过他肩膀,说:“放心吧,国安局会还他清白的。是吧傅处?” 傅珵淡然道:“如果他真的清白。” 不久前升上高空的直升机再次缓缓降落,傅珵重新戴上墨镜,离开之前,对安寻和谢星泽说:“从今天起,不要随便离开学校。人类社会对于觉醒者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第19章 砰! 轰隆隆隆隆—— 遥远的天空传来一声隐约的爆鸣,像烟花炸开的声响。安寻左脚刚迈进房间,听到声音微微一滞,回身望向爆炸声的来处。然而天空湛蓝无云,什么也看不见。 几乎是同时,谢星泽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喂?” 谢星泽接起电话,几秒钟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安寻问:“怎么了?” “傅处有危险。”谢星泽把手机装进口袋,一把拉起安寻的手臂,“走!” “等,等等……是谁的电话?” “国安局,谢局长的。” 安寻完全不知道发了什么。 他整个人几乎脚不着地地飞起来,谢星泽拎着他,像拎一只被掐着后颈四脚离地的猫。 到停车场,谢星泽找到自己的车,拉开副驾门把安寻塞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点火换挡。嗡的一声,车子冲出车位。 安寻扣上安全带,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我们去哪?” 谢星泽回答:“救人。” 救人,不会是…… 谢星泽的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眉头深锁,紧紧盯着前方路面。安寻不敢再说话,就这样屏住呼吸,默默攥紧自己身前的安全带。 车子驶向市区相反的方向,二十分钟后,到达一片空旷的江滩。 没等靠近,安寻便看到江边散落着一架黑色直升机残骸,机身上还残留三个熟悉的英文字母,nsa。 “是傅处长的飞机!” 谢星泽也看到了。他一脚油门踩过去,沉重的悍马h1在草地上拖下两道长长的车轮印,随后重重刹住,停在飞机前方十几米处。 “下车!” 两人解开安全带跳下车,飞奔过去。 机尾仍在冒着黑烟,一侧舱门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螺旋桨也断了,看样子十分惨烈。 飞机里原本应该有四个人,谢星泽和安寻到的时候,只剩驾驶座上的飞行员和后排押送闫皓的特警。飞行员已经没有了呼吸,特警陷入昏迷,头部一处致命创伤,汩汩往外流着血。 而闫皓和傅珵,都不见了。 “闫皓呢?”安寻左右张望,“闫皓!傅处长!” 这片江滩远离市区,荒无人烟,安寻的呼喊消散在风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谢星泽掏出口袋里的止血药和绷带,帮受伤的特警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120打电话。 “闫皓!” “傅处长!” “闫皓!” …… 安寻仍然不死心地呼喊消失的二人,一边喊一边沿着草地上烧焦的痕迹找人。 不知不觉快要靠近江岸,又走了一会儿,视线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躺在江边的人影。 定睛看,人影似乎是傅珵。 “傅处长!” 安寻拔腿跑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土和石头,跑到傅珵身边。 “傅处长,你醒醒!” 傅珵满脸是血,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如果不是胸口还剩一点微弱的起伏,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安寻不敢乱动,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抬头望向谢星泽的方向:“谢星泽!你快,你过来!” 没多一会儿,谢星泽从远处跑来:“怎么了?” “我找到傅处长了!” 第20章 十分钟后,国安局的救援队带着救护车到达现场。一起来的还有国安局局长,谢铮。 第21章 谢星泽也没想到谢铮会亲自来。等到他反应过来,谢铮已经到了眼前。 谢星泽连忙拉着安寻立正站好:“谢局长。” 安寻不认识谢铮,也不知道谢星泽为什么认识谢铮。他学着谢星泽的样子,站直身子,说:“谢局长。” 然而谢局长没有理会他们的问好,开口第一句便是:“047号变异体呢?” 谢星泽回答:“我们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是,没有找到。” 在安寻和谢星泽身后,救援队匆匆忙忙地将傅珵和飞机里的两个人抬上担架,抬进救护车。谢铮往远处扫了眼,目光在傅珵身上微微停顿几秒,说:“你们两个,也跟我回国安局。” 短短数天,安寻第二次踏入国安局。 好在这次没有让他坐在冰冷的审讯室,而是把他和谢星泽一起安置在一个像办公室一样的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谢星泽今天格外的安分。过了一会儿谢铮进来,安寻才知道这里是局长办公室。 谢星泽从沙发站起身:“傅处怎么样了?” 谢铮面无表情,回答:“在抢救。” “很严重吗?” “昏迷不醒。” 即便谢铮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周身的极低气压还是令人无法忽视。安寻隐隐感到一种来自高级觉醒者的压迫,默默跟着谢星泽站起身,站在谢星泽身侧。 谢铮注意到他,但也只是投来一道漠然目光,问:“考试那天,是你制服了047号变异体?” 安寻回答:“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其他队友,谢星泽和季夺。” “你们交过手,你对变异体有什么看法?”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安寻的看法,安寻仔细想了想,说:“他比很多高级觉醒者厉害,但没有特别强,比不上我们在地铁站遇到的阿民,也比不上谢星泽同学……我觉得,他厉害的地方不是异能,是力量和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几乎没有破绽,连子弹也不怕。” 谢铮点点头,不予置否:“你是怎么应对的?” “我……”安寻欲言又止。——他用季夺的一级异能赌了一把,借力打力,让蜥蜴人倒在自己的力量之下。 不过醒来之后,安寻回想当时的场面,他最后一击虽然强力,但不至于打得蜥蜴人完全无法还手,至于蜥蜴人是如何被制服的,他其实并不太清楚。 安寻半晌不说话,谢铮抬了下眉毛,表示疑问。有一瞬间,安寻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谢铮。 这样一走神,安寻愈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忘记了。” “忘记了?” “嗯。” “你也失忆了么?” “我说谢局长,”谢星泽插嘴进来,“你是他爸吗,什么都问?” 谢铮的注意力成功转向谢星泽,比起面对安寻时的淡漠,谢铮脸上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怒气,让安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在这里,谢铮会抽出皮带狠抽谢星泽一顿。 但谢铮保持了国安局局长的风度和体面,并没有真的抽皮带。 “你在这儿面壁思过,今天不要回学校了。”谢铮说。 谢星泽抗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安寻小心翼翼:“我呢?” “你,”谢铮卡顿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谢星泽一把拉住安寻的手臂:“你不能跑啊小猎豹,你得陪我。” 安寻点头:“哦……好。” 局长办公室的窗户正对国安局大门,自从那天的大规模游行之后,每天都有零散的个人或组织在国安局门口示威。 谢星泽拉着安寻去面壁,路过窗户,远处一块巨大的“noawakeners”牌子闯入视线。 谢星泽脚步一滞,不露声色地往安寻身前挡了挡,挡住那块牌子。 “我们真的要面壁吗?”安寻小声问。 谢星泽满不在乎地回答:“面就面吧,他更年期,别跟他对着干。” “他”无疑是指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沉着脸翻看文件的谢局长,安寻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说:“你这样说他,不好吧?” 谢星泽:“他都四十五岁了,是该更年期了啊。” “你怎么知道,他四十五岁?” “我……”谢星泽噎了下,嗫嚅道,“忘了在哪儿看的,不是四十五就是四十六,不记得了。” “哦。”安寻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可是,我们面壁要反思什么?” “反思我为什么听你的话,对闫皓手软。” “啊……” 安寻没来得及听懂谢星泽的意思,谢星泽揽了他肩膀,恶狠狠道:“你也得反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第21章 两人在局长办公室面壁反思期间,听谢铮打了很多个电话。 从通话内容得知,傅处长一直在医院抢救,没有脱离危险。047号变异体,也就是闫皓不翼而飞,和地铁站的阿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外,还有一些“事故”、“弹劾”、“失职”的内容,就算安寻再不敏感,也从中拼贴出了一条线索: 变异体在押送途中逃脱,是国安局上下的严重失职。现在事情已经传开了,上面有人因此弹劾谢铮,整个国安局都跟着遭受牵连。 安寻悄悄用余光偷瞄谢星泽,虽然谢星泽在他面前总是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但此时此刻,谢星泽低垂着眼帘,没有表情的五官像初冬的薄雪一样冷淡,让安寻第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谢星泽不笑的时候真的有一点吓人。 发觉安寻的目光,谢星泽抬了抬眼,冰冷的漆黑瞳孔染上几分温度。 “偷看我?”他挑了下眉毛,无声询问。 安寻小幅度地摇摇头。 “哼。” 两个人已经站了快要三个小时,谢星泽看出安寻疲惫,低声问:“站累了?” 安寻点一点头。 谢星泽回身,看向办公桌后面的谢铮,正要说什么,谢铮的电话铃声又响了。 “喂?” “嗯,知道了。” 只有短短两句话,但谢铮脸上的阴霾明显有所消散,连带着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都没那么沉重了。 安寻作为低级觉醒者,对此更加敏感。 他心里悄悄松一口气,随着谢星泽的目光转回头,只见谢铮垂眸看着挂掉电话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向凌厉的眼神竟然出现几秒钟的放空,仿佛劫后余一般,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 谢星泽的声音打破安静:“是傅处的消息吗?” 谢铮抬起头,反常的没有责问谢星泽为什么擅自结束面壁,而是点了点头,轻舒一口气:“是。脱离危险了。” 谢星泽撇撇嘴:“我就知道。”说完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时候对我有这么上心就好了。” 安寻问:“什么?” “没什么。”谢星泽捏住安寻的脸,“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两人的动静终于吸引了谢铮的注意力,谢铮皱了下眉头,问:“谁允许你们乱动的?” 谢星泽松开手,说:“谢局,我们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既然傅处没事了,那是不是能让我俩歇会儿?” 安寻慢半拍的搞明白什么,问:“因为傅处受伤,所以我们才要面壁吗?” 谢星泽痛心疾首:“你的反应速度和那只树懒有的一拼。” “啊……”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对话太烦人,也许是单纯看谢星泽不顺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局长又轻易被惹毛,皱着眉头冷声道:“学校怎么教你们规矩的?分开站,继续站一小时。” 安寻微微张开嘴巴,看看谢铮,又看看谢星泽,最后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哦,好。” 谢星泽:“为什么要分开站啊,太过分了吧……” “再多说一个字加一小时。” “……” 谢星泽终于消停了。 隔了三米远,两人没办法再挤眉弄眼。安寻老老实实站好,低下头,脑袋顶住墙壁。 身后忽然:“站直了。” 安寻身子一哆嗦,抬起头,发现谢铮叫的是谢星泽。——谢星泽正在撑着墙做俯卧撑。 安寻:…… 咚咚咚,几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拯救了正要挨骂的谢星泽。 谢铮抬眼看去,说:“进。” 谁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程展教授。 程教授仍是一身其貌不扬的旧西装,像误入政府办公大楼的普通民众一样,带着一点拘谨,推开门客气道:“谢局长在吗?” 见是程展,谢铮站起身迎上去:“程博士,请进。” “不好意思,打扰了。” “您见外了。坐。有什么事吗?” 谢铮引着程展到沙发坐下,一扭头,看到墙边站着的安寻和谢星泽。 第22章 “喔,小寻在这儿啊。星泽也在。” “是。他们两个……犯了点错,我让他们在这儿罚站。” 程展面露难色:“这……其实我今天,是来找小寻的。学校找不到他,问校长说他在国安局,我这才找过来。” 谢铮疑惑道:“您找安寻?” “实不相瞒,今天是我亡妻的忌日,我想带小寻去看看她。” 听程展这么说,谢星泽和安寻都悄悄转头望去。 最近的事情接二连三,安寻都差点忘了伯母的忌日。他对谢铮露出恳求的目光,希望对方网开一面,放他离开国安局。 谢铮并没有接收到安寻的目光,不过他知道安寻和程展的关系,程教授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只得转向安寻,招了招手:“安寻。” 安寻立正站好:“谢局长。” “你跟程教授走吧。不要再惹事,也不要到处乱跑。” “哦,好的。” “那我呢!”谢星泽急了,“我也……” “你留下。”谢铮打断谢星泽,怒火一触即燃,“继续站着!” “……”谢星泽不敢和谢铮对着干,只好转向安寻,试图让安寻把自己带走,“小猎豹……”。柠。檬。 安寻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老老实实走到程展身后,小声说:“程伯伯,我们走吧。” 程展站起身:“那我带着小寻先走了,谢谢您,谢局长。” 谢铮跟着起身:“您客气了,程教授。慢走。” 安寻跟在程展身后,出门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谢星泽,露出些许歉疚的目光。 谢星泽对着安寻吹胡子瞪眼,然而对方还是不留情面地带上了门,把他一个人留给谢铮。 “别看了。”谢铮冷冷道,“人已经走了。” 谢星泽收回目光,差一点就要滚地撒泼:“你把我扣这儿干嘛啊!” “这段时间我忙得没空管你,你有点太放肆了。”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干!出门遇到变异体是我的错吗!” 谢铮没有回答谢星泽的问题,只是略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手背冲外:“把嘴闭上。不要烦我。” “不是,你别太过分了啊。”谢星泽走到谢铮面前,砰的一拍桌子,“你再这么虐待我,我去找我妈了。” 书桌后的谢铮淡淡抬眼:“去吧。她现在比我更焦头烂额,你去了,正好感受感受什么叫母爱如水。” 顿了顿:“开水。” 谢星泽哑然失声。半晌,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因为最近的变异体,还有你被弹劾的事吗?” “嗯。” “真感人,离婚了还要管你。” “因为她是上峰。” “说起来,国安局这次……上面是什么意思?” 谢铮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抬眸与谢星泽对视,平静道:“九死一。” 谢星泽张了张口,只听谢铮接着道:“不过,有我在一天,不会让国安局陷入那种境地。” 谢星泽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一声无奈的轻笑,笑完说:“你可要抗住啊谢局长,我还等着毕业进特别行动处呢。” 谢铮重新拿起签字笔,低头翻开一份文件:“如果傅珵愿意收你的话。” 第22章 “对不起,程伯伯,我又惹麻烦了。”安寻走在程展身侧,小声说。 程展一如既往的没有责问他为什么犯错,只是温和道:“不想这个了,中午吃饭没有?” “还没有。” “伯伯先带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去看你伯母。” “好。” 程展的车缓缓驶出国安局大门,透过车窗,安寻看见路边一排举着牌子示威的人。 “那是什么?”安寻趴着窗框望出去,“no,awakeners?他们在做什么?” 程展余光瞥了眼,不露声色地将车子开远,说:“没什么,上次地铁站的觉醒者暴乱,一些民众不满意处理结果,在国安局门口闹事。” “哦。”安寻想了想,“那些受伤的人,脱离危险了吗?” “只有两个伤势严重的还在医院,其他人都已经出院了。” “好吧……” 安寻想起那个小女孩和小女孩的妈妈。不知道蜘蛛毒素会不会有后遗症,如果她们一直认为自己和谢星泽是凶手,那多少还是有点让人难过的。 安寻离开后,偌大的局长办公室更显得沉闷,谢星泽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试图制造一些和谢铮之间的话题。 “程教授的夫人,什么时候去世的?”谢星泽问。 谢铮顿了顿,回答:“七八年了吧。程教授思念亡妻,一直没有续弦。” “看不出来,还怪深情的……话说起来,安寻和程博士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好像知道一些内情的样子。” “安寻父母早亡,程博士抚养他长大。” “什么?!” “你不知道么?”谢铮淡淡抬眼,“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我、我们当然是朋友!但朋友又不一定要聊这些事,他也不知道我爹妈离婚啊。” 谢铮没有说话。 谢星泽继续问:“你之前认识安寻么,他父母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 “我……废话,我都问了,当然是想知道。” 谢铮合上面前的电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谢星泽:“安寻的父亲曾是国安局最优秀的特工,母亲是程展博士的学,也是一位卓越的物学和精神体学博士。夫妻二人都是天赋顶尖的高级觉醒者,很可惜,在一次秘密任务中,二人不幸牺牲,安寻是他们唯一的遗孤。” 谢星泽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铮:“当然,这件事也需要保密。” “不是,怎么会……是什么任务,为什么两个人会一起牺牲?” “我无权得知。” “连你也不知道?” “当时我还不是国安局长。” 谢铮短短几句话,让谢星泽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寻的父母竟然都是顶尖的高级觉醒者,难怪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天赋和能力……不过,另一个角度看,他能够在绝境中复刻别人的异能,这本来就不一般。 之前谢星泽一直怀疑安寻这种脱离强度的异能从何而来,眼下似乎终于能够窥见来源。但一些事,仍然隐藏在迷雾中。 谢铮问:“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见过他们一家。” 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谢铮让谢星泽再一次呆住:“什么时候?” “那时候你太小了。你哥应该记得。” …… 程展的妻子葬在郊区的公墓,墓地不远处有一座无名墓碑,埋葬着安寻的父母。 按照规定,安寻父母的遗体是要由国家保密处理的,是程展费了很大的力气争取,才将他们的骨灰带回到安寻随时可以探望的地方。 每一次来扫墓,程展都会顺便带安寻去看看他的父母。 “小寻今年就要从军校毕业了,你们在的话,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程展站在墓碑前,微笑着说。 安寻垂着眼帘,小声:“这学期初的考核,我得了第一名。正数的。” “我作证,是正数第一名。小寻进步很大呢。” “毕业的时候,我不会再是倒数第一了。” “当然不会再是倒数第一了。”程展欣慰地笑了,拍拍安寻的肩膀,对墓碑说,“让小寻陪你们说说话吧,我去看看阿雯。小寻,陪爸爸妈妈说说话,程伯伯一会儿来接你。” 安寻点头:“好。” 程展离开后,安寻坐下来,坐在墓碑面前。 这大概是整座墓园里最不起眼的一方碑,不大不小,安静伫立在角落,上面只写了“安先祝女士之墓”。 ——他们的名字对安寻来说已经有些模糊和遥远。 小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和场合使用父母的名字。上了小学,终于常常需要父母签字、填表、登记了,他们却都不在了。 其实就算在,大概率也是用假名。 安寻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妈妈,觉醒者会变异,你知道吗?”安寻仰头望着墓碑,小声说,“我已经遇到三个变异的觉醒者了。他们说,高级觉醒者不是进化的尽头……我好像记得,你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在安寻很小的时候,刚刚对“觉醒者”和觉醒者内部的等级有模糊的概念,他问父母,高级觉醒者是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祝聆说:“不是的宝贝,高级觉醒者不是进化的尽头。我们谁也不知道,人类的极限在哪里。” 安寻问:“妈妈也不知道吗?” 祝聆笑着亲了亲安寻的额头,说:“抱歉,妈妈也不知道。” 小小的安寻有一点失望,但很容易原谅了妈妈。——因为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第23章 “人类的极限在哪里……一定要追求那个极限吗?” 安寻望着墓碑,不知道是在问父母还是在喃喃自语。 “变得强大之后,反而去要伤害更弱小的人。我不明白,我不想变成那样。” 啪嗒。一颗雨滴落下来,掉在安寻手背上。 今天是个大晴天,不该有雨才对……安寻抬起头,远处似乎有一片薄薄的云。不过眨眼的功夫,雨水一颗接一颗落下来,落在被太阳晒烫的石板路上,蒸发出泥土的气味。 “下雨了……” 安寻的目光回到墓碑,问:“是你们来看我了吗?可是妈妈说,要相信科学。” 这阵雨来得又急又快,雨点像硬币一样大,没多一会儿,路面就湿透了。 安寻身上也湿了。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仍旧这么坐在地上,发呆一样的望着墓碑,直到远处响起程展急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寻!下雨了。” 安寻转回头,只见程展撑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到他跟前,将伞面倾斜向他头顶:“地上都湿了,快起来!” “哦……”安寻慢半拍地站起身,说,“程伯伯。” “傻孩子,想什么呢?” 安寻很难解释自己从下雨想到人的灵魂、想到宇宙和自然、想到小时候祝聆给他讲的故事、又想到觉醒者是否本来就不符合进化的规律……他只能眨眨眼睛,说:“没什么。”想了想,又说:“我想回家看看。” 程展以为安寻看到墓碑伤心所以想家了,眼神流露出些许心疼,回答说:“好。” 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大院,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比安寻的年纪都大。中途程展和妻子在外面买了新的房子,搬出了大院。妻子离去后,程展又一个人搬了回来。 安寻想自己待一会儿,便与程伯伯在楼下分别,一个人回了家。上学这几年他很少离开学校,家里的布置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程伯伯偶尔来帮忙打扫,房子虽然旧,一直是干净的。 安寻用钥匙拧开门,小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空气中有微弱的尘土的味道,安寻走过去打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 很神奇,市区里并没有下雨,天空万里无云,像刚做好的一桶海盐冰激凌。这更让安寻坚定刚才墓园里的雨是爸爸妈妈来看他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伯母来看程伯伯了,安寻没有想。 安寻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谢星泽笑他学校的那个箱子里全是破烂,实际上家里的破烂更多。他从小到大的相片、玩具、各种日用品和小玩意儿,全都堆在箱子里。 不过安寻的目标并不是它们。他记得那时整理父母的遗物,曾找到过一本祝聆的笔记。小小的安寻看不懂笔记里的内容,便把笔记本和自己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今天扫墓时,安寻想起那本笔记,无端的有种预感,里面可能有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还好,笔记本还在他箱子里,和他自己小时候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那是一本比字典还要厚的笔记,里面夹了很多零散的手稿。掰开牛皮搭扣,几张纸散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看不懂的算式。安寻把它们捡起来塞回笔记本,随便翻开一页,在一堆复杂的运算公式的角落,看到两句潦草的中文: “陨石能量——高级觉醒者进化,还是变异?” “人类的潘多拉魔盒。” 第23章 陨石……什么陨石? 祝聆去世已经八年了,难道至少八年前就已经有觉醒者变异了吗?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安寻继续翻看笔记本,大多数的内容他还是看不懂。——小的时候以为,长大就会自动变成像妈妈那样无所不知的科学家,但事实证明智商不一定会遗传,也不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增加。小笨蛋长大只会变成大笨蛋,老了变成老笨蛋。 不过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和演算之外,边边角角的角落里,有大量祝聆随手写下的东西,关于觉醒者的进化来源、关于那颗神秘的“陨石”、关于变异体、关于各国对此展开的实验和研究,等等。 安寻将这些信息拼凑粘贴起来,从中获得一些模糊的线索。原来世界上有一批顶尖的科学家,一直在不懈探索着觉醒者的来源,包括祝聆也是。一些国家之间共同搭建实验室,进行相关的研究。 可惜祝聆去世太早了,在她的笔记里,这些探索和研究都是刚刚起步的状态,还存在着许多未知。而她去世后的将近十年发了什么,安寻无从得知。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安寻的思绪,抬眼一看,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电话是程伯伯打来的,安寻接起,问:“程伯伯?” “小寻,今天还回学校吗?” “我……”安寻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翻箱倒柜的一地狼藉,说,“今天不想回去了。明天再回去可以吗?” 程展笑了:“我就知道,你回了家肯定舍不得走。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吧,伯伯帮你请假,明天早上送你回学校。” “好,谢谢程伯伯。” 挂了电话,安寻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 他得到的信息都太模糊又太琐碎了,有一些可能祝聆自己都不太确定,每写完都要在后面画很多个问号。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笔记会被第二个人看到。 “我不明白。”安寻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妈妈,你写的东西,我看不懂。” “我很笨吗?” 没有人回答安寻的问题。 安寻沮丧地低下头,再一次随手翻开笔记本。从后往前哗啦啦的翻了几页,忽然某张纸上闪过“小寻”两个字。 安寻动作一滞,慢慢翻回去,找到那张纸。 在一堆潦草的运算公式中,祝聆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今天是小寻的日。妈妈很想你。” 安寻记忆里,只有八岁那年的日,妈妈不在身边。 转眼,他都快要过十八岁日了。 安寻的拇指慢慢抚摸过“妈妈很想你”,忽然一阵鼻酸。 “我也很想你。”他小声说,“我很想你,妈妈。” 他合上笔记本,屈起双腿,头埋在膝盖中间。 一颗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渗出,缓缓洇入膝盖的布料,变成一片深色水渍。 慢慢的,水渍越来越扩散,房间里响起安寻轻不可察的啜泣。 “妈妈……” ……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这一次,屏幕上的名字是“谢星泽”。 安寻用手背擦掉眼泪,抽了抽鼻子,接起电话:“喂……” “喂小猎豹,”电话那头的谢星泽语气轻快,“干嘛呢?小没良心的,跑了就不管我了。” “没干什么,在家里……” 谢星泽话音一滞,停顿几秒问:“你哭了?” 安寻愣住,下意识的否认:“不……没有。” “我都听出来了。受什么委屈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没有受委屈……” “那是因为什么事情伤心了?” 安寻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陪程博士去扫墓,所以伤心了对不对?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安寻问:“你不用面壁思过了吗?” “我又没过,思什么思。好不容易今天不回学校,走,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吃的…… 安寻有一点动摇,但又想到什么,小声问:“这次我们不会再遇到变异体了吧?” “呸呸呸,变异体是那么好遇见的么?” “哦。那你过来吧。” 安寻说了自己家的地址,谢星泽扔下一句“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 被谢星泽一打断,安寻也不想继续哭了。 他收好笔记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又把其他东西装回箱子,塞回到床底下。最后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做完这一切,门铃刚好响起。 “来了。”安寻跑去开门。 谢星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两罐冰可乐,门开之后,他抬起手,用可乐碰了碰安寻的脸:“哈喽,小猎豹。” 安寻凉得一哆嗦:“你怎么就到了,好快。” “我飞过来的。” “啊?” “空中飞豹,见过没?” “没、没有……” 见安寻被唬住,谢星泽“噗嗤”笑了:“说什么你都信,笨蛋。给你可乐。” “哦……”安寻接过一罐可乐,想了想,问,“你真的会飞吗?” “当然不会了!我又不是鸟。我开车来的。” “好吧,我以为你会飞呢……” “你喜欢会飞的?” “也不是。但是会飞的话,很酷。” “能打的也很酷,比如黑豹。” 第24章 “哦。” 安寻不是很在意能打的酷不酷,他用自己的大脑思索此刻的场景,学着大人的样子问:“你要进来坐坐吗?” 谢星泽问:“可以么?” “嗯,可以的。” “那打扰咯。” 谢星泽嘴上说“打扰”,实际一点也不客气,直接一步迈进安寻的家,左右看看,问:“要换鞋吗?” 安寻回答:“不用的,你坐沙发吧。” 家里很少来客人,或者说几乎没有来过除了程展夫妇以外的客人。安寻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仿佛谢星泽不是他的同学,而是来家访的老师。 谢星泽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你要喝水吗?哦不,你有可乐了。那你要吃……家里好像没有吃的。对不起……” 谢星泽愣了下,又笑了:“怎么回事儿啊安寻同学,我让你这么紧张吗?” “不是、没有……”安寻的声音愈发的小了,“我、我去换件衣服。你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掉,把谢星泽一个人留在客厅。 谢星泽看着安寻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一头雾水地耸了耸肩,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左看右看,顺便整理一下头发:“也没帅到这种地步吧?” 十分钟后,二人出发去吃烤鸭。 谢星泽今天开了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捷豹跑车,安寻没见过这款车,坐进去好奇道:“这是你的车吗?” “我爸的。”谢星泽回答,“我分化出精神体那年买的,说是给我的,实际上他自己开了十来年。” “你爸爸很爱你。” “嗯……”谢星泽思索片刻,“如果用皮带抽我也算爱的话。” 安寻瞪大了眼睛:“他会打你吗?” “当然了,哪儿有爹不打儿子的。你爸不打你吗?” 安寻摇头:“没有打过。” “?!”这次轮到谢星泽震惊,“你妈呢?” “也没有打过……难道你妈妈也会打你吗?” 谢星泽露出痛苦的表情,回答:“打得比我爸都狠。” “你好可怜……”安寻的目光流露出同情和担忧,“为什么要打你呢,我妈妈说大人不可以打小孩。” 谢星泽当然不会讲自己小时候犯的每件事,放在大人身上都是可以被逮捕归案的程度,他只模棱两可地回答:“可能因为我不听话吧……你知道,男孩儿小时候都皮。”说完这句,他用余光瞥了眼安寻,抿了抿唇:“嗯,话倒是不能说满。说不定也有乖的,比如你。” 安寻说:“我小时候也很调皮,弄坏过很多东西。” “比如,飞机?” “啊……?” “没事了。” 安寻眨了眨眼睛。 ——难道谢星泽弄坏过飞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挨打好像也不冤……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一条路边全是饭店的热闹的商业街。 据谢星泽说这条街上有一家超级无敌好吃的烤鸭,没有任何一个猫科动物可以拒绝一只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禽类,并且这只禽类还被片好端上桌,搭配薄如蝉翼的小饼和清爽黄瓜丝。 光听谢星泽形容,安寻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谢星泽找车位,安寻眼巴巴地趴在窗户上,问:“是哪家呀?” “右前方五十米,看到没?” “嗯!看到了。” “我就说,还是我好吧?那些什么鸟啊虫啊的,根本不懂你喜欢什么,只有豹最懂豹。” 安寻一心期盼烤鸭,压根没注意听谢星泽说什么,更没看到谢星泽努力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故作云淡风轻的表情。他点点头,说:“嗯嗯。” “我是不是学校里对你最好的人?” 安寻又要点头,“嗯”到嘴边回过神来,摇摇头说:“还有程伯伯。” 谢星泽噎了下,不死心问:“除了程教授呢?” 这次安寻认真思考五秒钟,回答:“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我呢?” “你……?”安寻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的烤鸭店转到谢星泽的脸,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很好的。” 谢星泽扁扁嘴,很轻地“哼”了声:“听起来像好人卡一样。” “什么是好人卡?” “跟你小孩儿解释不清。” “我不是小孩,我快要成年了。” “哦?”谢星泽凑过来,“你几号日?” “5月5日。” “嚯,这么巧,我12月5号,刚好比你大半岁。是不是很有缘?” “唔……嗯。”安寻并不是很有耐心聊天,他用余光悄悄瞥了眼外面的烤鸭店,问,“那你也喜欢吃烤鸭吗?” 第24章 “……” 谢星泽彻底失败了。 他破罐破摔道:“喜欢!我还喜欢烤鸡烤鹅烤乳鸽!” 安寻:“烤乳鸽好吃吗,我没有吃过。” “……周末休息带你去吃。下车吧祖宗,今天先吃烤鸭。” 安寻拉开门,又想到什么,嘟囔了句:“我们的侦察课老师,精神体是鸽子。” 刚好饭点,烤鸭店人很多。可感知的范围内没有陌的高级觉醒者,这让安寻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又觉得奇怪,这么多人在这儿,别说高级觉醒者,连一个中级或低级觉醒者都感知不到,这跟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变异体一样反常。 “谢星泽。”安寻捧着菜单,上半身微微倾斜向谢星泽,小声问,“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谢星泽转过头:“嗯?哪里奇怪?” “这里好像一个觉醒者都没有……外面的觉醒者已经进化到不用吃饭了吗?” “没有觉醒者吗?不会吧,门口那桌不就有两个?” “啊,”安寻抬头望去,门口那桌一共四个人,在他看来都是普通人类,“有吗,我看不出来……” “有。都是高级觉醒者,把自己藏起来了。里面包厢里也有。” “啊……” 安寻又回头望去,仍然看不出来。 这些觉醒者,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得那么彻底…… 他还要四处张望,忽然一只手立在他脸旁,挡住他的视线。 安寻转回头,是谢星泽挡住了他。只见谢星泽头也不抬地翻看菜单,淡淡道:“别四处乱看,小猎豹。” 这句话语气并不重,但安寻没来由的脊背一凉,甚至不自觉减弱精神体的能量,让自己也隐匿在人群中。 刚想说什么,身旁走过一个服务员领着两位男性食客,二人边走边大声谈论: “我看国安局那群觉醒者快要顶不住了。就这几天,觉醒者杀了多少人!我看他们怎么解释?” “狗屁觉醒者,就是一群妖怪。长犄角长耳朵,不是妖怪是什么?低级觉醒者是刚修炼成型的妖怪,高级觉醒者是道行高的妖怪,放在古代都该被桃木剑一剑劈了!” “一开始就有人说他们是妖怪,谁知道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觉醒者’,呸!” “是啊,让妖怪掌管人类政府,这不是笑话么?” …… 说话声渐行渐远,安寻悄悄观察左右,竟然没有人对这样的谈话内容有任何反应。 要知道,以往的政治正确是不允许在公共场合造谣污蔑觉醒者的。难道现在的人类,都可以随便谈论觉醒者是“妖怪”了吗…… 安寻坐立难安,转头看谢星泽,谢星泽把点好菜的手机递给他,没事人似的问:“还有没有要加的?” 安寻接过手机,张了张口:“他们……” “干炸小丸子吃不吃?” “……吃、吃一份吧。” 于是谢星泽又加了一个菜,问:“后面还有小甜品和饮料,要来点吗?” “哦……我看看。”安寻把菜单翻到后面,后知后觉谢星泽在岔开话题。“你为什么,不让我问?” “嗯?我没有啊。”谢星泽的表情和语气天衣无缝,“你想问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说,觉醒者杀了很多人。我们是妖怪吗?” “杀人的就是妖怪么?”谢星泽毫不在意地“嗤”了声,一双眼睛半笑不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气,“这个地球上,杀人最多的是人类自己,人类才是妖怪吧?” “可是……”安寻内心觉得谢星泽说的不对,想要反驳,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不是这样的……” “好了,天塌下来先吃饭。” 这一次安寻没有被谢星泽带着跑,而是继续追问不放:“他们还说,国安局。国安局怎么了?” “嗐,中年男人最爱聊政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听他们说一会儿,地球都要完蛋了。” 虽然谢星泽说得没错,但安寻还是感到不安,第一次连“吃饭”也无法吸引走他的注意力。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杯饮料,放下菜单,小心翼翼竖起耳朵,捕捉餐厅里别的声音。 第25章 “吃完饭早点回家吧,最近外面不安全。” “不至于吧,咱们好歹是首都。最近特警全天巡逻,没事的。” “觉醒者杀人管你首不首都呢。上次地铁站,你忘了?” “嘶……上次的凶手,还没抓到?” …… “妈妈,今天在学校里,有人用石头扔我,说我是怪物。” “啊?伤到了吗,让妈妈看看。” “扔到后背,没有很痛。” “明天不去学校了,妈妈帮你请假,我们去乡下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 “小东今年还打算考国安局呢,这可怎么办啊……” “嘘,小点儿声,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觉醒者么?” “知道又怎么样,我们坦坦荡荡活了半辈子,难道现在要开始东躲西藏吗?” …… “其实我觉得,普通觉醒者也没错啊。总不能因为几个变异的,把全部觉醒者都一棒打死吧?” “快别说了,让人听见,等会儿连你的车一块儿砸了。” …… 有时候听觉灵敏,并不是一件好事。 无数信息涌入安寻的耳朵,想听的、不想听的,像被人揉皱的纸团,裹着厌弃的一切,丢向名为安寻的垃圾桶。 安寻微微皱起眉头,忽然,谢星泽的手掌盖在他头顶,像拍掉他大脑中的灰尘那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小脑瓜子又想什么呢?” 那些纷乱的声音竟然就这样被谢星泽拍了出去。安寻的耳朵一下子清净了,他抬起头,略显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谢星泽:“又卖萌。” 厨师推着餐车过来,帮两个人片烤鸭。烤鸭的香气短暂吸引了安寻的注意,只见厨师刀法娴熟,几秒钟片好一小盘薄薄的脆皮,端给他们,说:“脆皮趁热蘸白糖吃,口感会更好。” 安寻小声:“好的。谢谢。” 厨师继续片烤鸭肉,安寻夹起一片脆皮,蘸上白糖,小口小口品尝。 谢星泽问:“好吃吗?” 安寻点头:“好吃。” 谢星泽看向厨师,有意无意地搭话:“今天店里人不多呢,平时这个点儿来都要等位。” “是啊。”厨师接话说,“整条街的人都少很多了,世道不太平,大家都不愿意出门。” “发什么事了?” “你们不知道吗?” “我俩高三住校,很久没出学校了。” “嚯,那你们吃完早点回去吧,不要在外面逗留。前段时间江海有一起觉醒者杀人,昨天津港又有一起,我们国家还算好的,a国光这个月就死了两百多个人,全是觉醒者杀的。” “是官方的消息吗?” “是啊,今天早上a国国会公布的。估计是死了太多人,消息实在压不住了。——好了,你们的烤鸭片好了,请慢用。” 厨师推着餐车走了,谢星泽的眼神掠过一抹沉重,但没有在安寻面前表现出来。 “已经发展到这么严重了……”安寻喃喃自语,“怪不得大家都在说觉醒者。为什么我们学校,一点消息也没有?” “学校不想让我们知道,上次闫皓的事就一直没公布。”谢星泽回答。顿了顿:“其实……” “什么?” “那个阿民,你还记得么,国安局找到他了。” “在哪里?!” “云南边境的寨子里,他在那儿养伤。国安局得到的消息说,那个寨子是辛敏的老家。——哦,辛敏就是把阿民救走的那个女人。” 安寻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今天你走之后,我听谢局长说的。不过寨子里有两百多户人家,国安局不敢随便行动,怕阿民和辛敏滥杀无辜。” 安寻没有怀疑国安局局长为什么会把这么机密的消息告诉谢星泽,他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现在,至少能证明我们两个清白了。” “我们两个本来就是清白的。不行,要把他们抓起来。” 谢星泽无奈笑了,笑完轻轻弹了下安寻的脑门:“说得容易。恐怕国安的人前脚一到,辛敏带着阿民后脚就跑进缅甸了。” 安寻的脑袋失望地耷拉下去,没来得及失望太久,谢星泽把一张小饼夹进他的盘子:“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安寻小声嘟囔:“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我担心啊。”谢星泽说,“我担心你吃不饱,晚上回去肚子饿得咕咕叫。” 晚上回去……哦,安寻想起来了,他已经搬到了谢星泽的宿舍。 他想说自己今天请假不回宿舍了,但看看谢星泽,又看看谢星泽请他吃的烤鸭,安寻犹豫几秒钟,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回学校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他出门时带上了祝聆的笔记本,回学校也能看。 因为阿民的消息,安寻这顿饭吃得并不是很快乐,但也吃了很多。四人份的一整只烤鸭,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吃的,小饼整整吃了四笼。 饭后安寻捏着肚子说有点撑,想去外面走走,于是谢星泽结了账,两个人一起离开饭店。 天黑得很快,路上多了一排小吃摊,比来的时候热闹。没走多远,前面的小广场被一群人堵住,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又走近些,忽然砰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人群爆发一阵欢呼,安寻后退一步,后背撞进谢星泽宽大的手掌。 谢星泽按住他,问:“怎么了?” 安寻因为巨响提起来的心落回到胸腔里,缓慢摇头:“没事……” 这时才看清,原来前面那群人在砸车。 被砸的是一辆黑色suv,为首的男人爬上车顶,挥舞着手中的锤子振奋欢呼,下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他,同样欢呼雀跃,有的手中还挥舞着旗帜和横幅。 不知道谁带头,杂乱的欢呼声渐渐变成统一的口号: “清除觉醒者!” “清除觉醒者!” “权力还给人类!” “权力还给人类!” …… “你们在干什么!” 广场旁边的一家饭店里,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夺门而出:“住手!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他推开人群扑向自己的车。见车主出现,那群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兴奋: “拦住他!” “是觉醒者!” …… 人群一片混乱,几个人高马大的肌肉男拦住车主,不知道谁的一巴掌打掉车主的眼镜,随后一拳打在小腹。车主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吼,忽然发力顶翻拦在他面前的男人,头顶长出一对巨大的盘羊角。 “是盘羊!盘羊精!” “觉醒者又要杀人了!” …… 安寻目睹这一幕,瞳孔微微颤抖。 被砸车的车主和他一样只是低级觉醒者,甚至精神体比他还要弱,面对人类的围攻毫无还手之力。 一种类似于痛苦的情绪裹挟安寻,绞紧他的心脏,他渐渐出不上气,浑身颤抖,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 “安寻。” 忽然一条手臂扣住安寻的肩,把他按进怀里,接着一件卫衣兜头套下来,属于谢星泽的气味瞬间包裹在安寻全身。 谢星泽用卫衣兜帽盖住安寻的脑袋,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安寻这才发觉,因为情绪起伏,自己的猎豹耳朵长了出来。 “没事,别紧张。”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脑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110吗,这里是大学南路。” 第25章 -v1 安寻闭上眼睛,仍然浑身发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接受过严格的特工训练,更暴乱更血腥的场面他都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但他往往很难无动于衷。 警察来得很快。类似的事接二连三,他们早已经麻木和厌倦。 带头砸车的几个人被带走了,车主因为在反抗中伤人也被带走了,留下一地没看够热闹的观众,围着小广场指指点点。 “好了,没事,没事了。”谢星泽拍拍安寻的后背,“人走了。” 安寻抬起头,缓缓看向身后的广场,又看回向谢星泽:“对不起……” “干嘛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没有帮他,我应该帮他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像每次遇到变异体那样,又害怕又紧张。我很没用对么?我连一个普通人也保护不了……” 安寻垂着眼帘,声音很低。谢星泽的卫衣对他来说太大了,几乎将他整个人埋起来,只露一张小小的脸在外面。从谢星泽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兜帽下面两只半圆形的耳朵,将帽子顶起一个空空的弧度。 于是谢星泽走神了一瞬,回过神来,看见安寻失落的样子,鬼使神差的,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安寻。 第26章 安寻的半句话戛然而止,在谢星泽的怀抱里轻轻怔住。 “谢星泽……” “不许说自己没用。”谢星泽叹了口气,很有分寸的只抱一下就松开,“世界上所有人都让你帮,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可是我……” “前两次遇到变异体,你都很勇敢啊。” 安寻小声:“我很勇敢吗?” “嗯哼。”谢星泽一脸认真地点头,“你很勇敢。” 此时此刻,要是有一个熟悉谢星泽的人在场,比如季夺或商羽,看到他用哄小孩一样的动作和语气安慰安寻,一定会当场拨打110报警。 可惜,安寻不了解谢星泽,更不知道谢星泽是会在别人寻求安慰时理直气壮说出“菜就多练”的人。 安寻抽了抽鼻子,低下头,看到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你的衣服……” 谢星泽说:“穿着吧,别把耳朵露出来。” “哦。好”安寻抬起手,隔着帽子摸摸自己的耳朵,还好,还安稳地长在他的脑袋上。他想了想,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今天一定会被他们抓到。” “如果没有我,你还安安稳稳在家睡觉呢。”谢星泽轻快地笑笑,“我把你带出来,当然要保护好你了。” 安寻拉紧帽子,回头看一眼仍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说:“我不想散步了,我们回学校吧。” 二人离开现场,没走多远,广场上又一阵骚动,人们像接到什么消息似的,先是三三两两的你一言我一语,随后有人挥着手臂招呼众人快走,于是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奔跑起来,边跑边叫路上其他的人。 谢星泽拦住一个:“发什么事了?” 对方一脸惊慌地回答:“刚才那个觉醒者,在路上把警察杀了!” “什么?!” 那人说完话就挣开谢星泽跑了,急着去现场看热闹。谢星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起安寻:“走!” 黑色捷豹在夜晚的车流中左右穿梭,直到前方出现漫长的拥堵。 整条街堵得一动不动,前面有车主从车里下来,站在马路上朝前观望。夜色中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几百米外闪烁,谢星泽把钥匙丢在车里,拉开车门对安寻说:“走,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边不断说着“借过”一边在车流缝隙中奔跑。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一根黄色警戒线,和警戒线后两台撞得稀巴烂的警车。 “让让,让一下。” 谢星泽拉着安寻挤到最前面,没等越过警戒线就被交警拦下:“干什么!不许过去!” “我们是遇难者家属!”谢星泽眼也不眨地说瞎话,边说边拉着安寻翻过警戒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谢星泽像只真的豹子一样灵活又矫健,交警一不留神便让二人溜了进去。 事故现场停着两辆救护车,像是刚到的,医护人员正在往车上搬运遗体。安寻一眼看到躺在一地血泊中的男人,眼镜不见了,西装被血染透。 更令人在意的是,男人头上的羊角,在夜色中闪动着不属于人类的银色的金属光泽。 “他……”安寻停下脚步,怔怔看着男人,“他变异了?” 谢星泽也看到了羊角。 再往远,还有两具尸体躺在路上,是刚才动手砸车的人。 一名警察走过来:“你们是干什么的,快离开现场!” “我们认识他。”谢星泽指着地上的男人,“发什么事了,人是谁杀的?” “谁杀的?”警察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厌恶和痛恨,“他杀了两个警察、一个辅警、还有两个普通民众,被警方击毙真是便宜他了。” “不可能,他只是一个低级觉醒者,他杀不了那么多人。” “他变异了。多亏是低级,如果是高级觉醒者,整条街的人都要遭殃了。” 谢星泽还想问什么,警察不耐烦地摆摆手,将两人阻拦在外:“家属的话,回去等警方消息吧。” “等等,唉……唉!” 两个人被警察推出警戒线外,还想往前,两名辅警走过来挡在面前,投来警告的目光。 安寻小心拉住谢星泽的袖口,往后扯了扯。谢星泽会意,没再跟警察抗争,默默跟着安寻离开警察能听到的范围。 “好像不太对……低级觉醒者也会变异吗?”安寻问。 谢星泽摇头:“现在已知的,没有低级觉醒者变异。” 安寻轻轻皱起眉头,想到祝聆笔记本上零碎的信息,有一条说变异的前提是进化到觉醒者的终点。 所以阿民那时候才会说,他们是“更高级”的觉醒者。 而现在,那个精神体是盘羊的低级觉醒者,毫无预兆的变异了。 安寻忧心忡忡地望向事故现场,男人已经被抬上担架,盖上一块白布。没来由的,安寻的心随之一紧。 ——他对其他觉醒者的共感,越来越强烈了。 之前只是在偶然复制其他人异能的时候,与异能的主人产过短暂的共感。而现在,哪怕是毫无关系的陌觉醒者,安寻都会常常与他们产一种逼真到诡异的“感同身受”。 谢星泽问:“你怎么了?” 安寻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我没事。” “你今天有点儿奇怪。”谢星泽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摸摸安寻的头顶,“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 谢星泽带安寻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到了才知道,昏迷不醒的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住在这里。 安寻问:“我们为什么突然来看傅处长?” 谢星泽回答:“不是来看他,是来找谢局长。” 叮,电梯到达顶楼。 医院很安静,不太像医院。谢星泽领着安寻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停在尽头处的特护病房门外。 咚咚咚。谢星泽敲门。 来开门的不是谢局长,而是谢局长身边的警卫员。安寻在国安局见过他,他对二人的到来并不表示意外,反而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说:“局长在里面。” “知道了。”谢星泽说。 穿过酒店套房一样的客厅,里面是一间终于有了点医院样子的病房,推开门,一道穿着西装的挺拔背影最先进入视线,接着是房间中央纯白的病床,和病床上戴着氧气罩、面色苍白的傅珵。 病床边那道背影闻声回头,看见来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 谢星泽问:“傅处怎么样了?” 谢铮回答:“一直没有醒来。” “我们刚才在路上,遇到一起觉醒者变异。” “福康路那起么?我看到消息了。” 谢星泽说:“变异的是低级觉醒者。人死了,遗体被警方带走了。” 谢铮淡淡点头:“嗯。” “我想知道,低级觉醒者为什么会变异。国安局有没有办法把遗体拿回来?” 空气陷入沉默。 漫长的几秒钟后,谢铮转回身,说:“a国今天公布的数据,你看到了。觉醒者变异已经不是偶然少数。”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不管了吗?” 谢铮没有回答谢星泽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安寻。 视线相交的一瞬,安寻浑身一激灵,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安寻。”谢铮的目光变得柔和,甚至露出一个不该属于他的平静的微笑,“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见过。” 安寻微微怔住。 “谢局长……” “你的样子没有变,还和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你父母还很年轻,意气风发。很可惜……那是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没能与他们一起共事,是我一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你的父母是为了国家、为了全人类牺牲的。这样说可能有些自私,但我希望,你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无论到怎样的境地,永远不要放弃心中的信念。” 心中的信念……安寻听不懂。 他心中的信念,是什么? 说完这些话,谢铮便转回了头:“你们回去吧。” “可是那个觉醒者……”谢星泽急道。 谢铮打断:“他没有变异。” “什、什么?” “有人需要他变异罢了。”谢铮唇角勾起一个冷淡而轻蔑的弧度,“以后你就会知道,人命最不值钱。” 第26章 -v2 谢星泽和安寻回到学校,晚训结束了,夜晚的路灯映着树影绰绰,将外界的喧嚣阻隔在高墙之外。 快到宿舍楼下,前方一个倚靠路灯的高大人影进入视线,身形有些眼熟。走到近前,看清那是季夺。 季夺看起来像专门在这里等着谢星泽,见二人走来,他站直身子,等在宿舍楼门前那条路上。 谢星泽走过去:“等我?” 季夺:“嗯。” “有事吗?” “我和商羽打算请一段时间假,暂时离开学校。是她父母的意思。” 第27章 谢星泽左右看看,问:“商羽呢?” “保姆先接她走了。她叫我留下来等你,见你一面再走。” “这么突然。因为最近的觉醒者暴动?” “是。”季夺点点头,“你知道,商羽家庭情况特殊,她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类。” “嗯,我知道。”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不会让她露面。” 谢星泽想了想,问:“你陪她一起?” “嗯。我要保护她的安全。” “行吧……”谢星泽叹气,“你自己也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还有句话,她让我带给你。”季夺说,说完似有若无的瞥了眼谢星泽身旁的安寻。 安寻正要回答“我先回宿舍”,谢星泽觉察季夺的目光,先道:“没事儿,说吧,他能听。” 季夺点点头,也不多问,直接开口道:“她说,有必要的时候,你知道怎么找到她。” 沉默几秒钟,谢星泽回答:“行,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好。” 季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安寻收回目光,心里有很多问题,不知道从何开口。 谢星泽仿佛猜透他的心,主动牵起话头说:“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啊,有点风吹草动就被家里保护起来了。” 安寻转向谢星泽,想了想,问:“季夺说,商羽同学的父母是普通人类。” “嗯哼,她家是江海首富,父母都是人类。两个人类出高级觉醒者,这概率堪比中十亿彩票。” “那,季夺呢?” “听说是商家收养的孤儿,从小和商羽一起长大,是商羽的玩伴和保镖。……不过我觉得,他们两个更像姐弟。” “哦,难怪……他们总是在一起。” 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商羽家里应该是得到什么消息了,这么急着把她叫回去。她当时来军校,家里就不同意,要是她出什么事,她爸妈不会放过学校的。” 安寻心底出淡淡的惆怅,莫名的想起那天考试里,商羽把自己的步枪给了他。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她吗?”安寻问。 谢星泽愣了下,笑了:“当然,她只是暂时回家避避风头,又不是永别了。” 安寻默默松一口气:“哦。” 谢星泽揶揄道:“她对你那么凶,你还担心她啊?” “其实也没有很凶,而且她不坏的……可能她的性格就是比较凶一点,也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凶……” “你怎么知道她不坏?”谢星泽故意问,“在你心里,这个世界上有坏人吗?” “当然有。”安寻脱口而出,“那个阿民就很坏。” “要坏到当杀人犯才叫坏啊。” “不是……总之商羽同学不坏的,学校里的同学,都没有特别坏的。” 谢星泽面色复杂。 虽然他和安寻不在一个班,日常上课训练都见不到面,但多少听说过安寻在学校里的处境。——孤孤单单、无依无靠、被漠视和苛待,要说日子过得有多好,恐怕连安寻自己都不同意。 然而就是如此,日常被同学欺负和瞧不起,安寻都还认为“大家不坏”。 谢星泽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语重心长地拍拍安寻的肩膀,说:“看来没我还是不行。” 安寻没听懂谢星泽的意思:“什么?” “没什么,以后有我在,保证你遇到的人都是好人。” “……啊?” “走了,回去了。” “哦……” 安寻跟着谢星泽回到宿舍。短短一天发这么多的事,他的心情轻松不起来。 看得出谢星泽也不轻松,虽然表面仍然嘻嘻哈哈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骗不了人。 安寻自己默默去洗澡,洗完澡默默躺上床,用尽量不打扰人的声音说:“我先睡了,晚安。” 谢星泽正在看一本关于枪械的书,听到安寻说话,抬起头问:“今天这么早就睡吗?” “嗯,有点累了。” “好吧。”谢星泽坐起身,把书放下,“那我也睡,我去洗个澡。” 夜深了,关了灯的宿舍,一点微小的响动都被成倍放大。安寻第六次翻身的时候,房间另一头传来谢星泽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睡不着么?” 安寻停下动作,安静了几秒钟,回答:“嗯。” “为什么,因为晚上那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到很不安。” 安寻在黑暗中望着谢星泽的方向,他的夜视力不佳,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谢星泽看得到他。 谢星泽说:“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不是只有亲自动手杀人的才叫坏人。” 安寻不是很懂,想了想问:“你是说,让那个低级觉醒者变异的人吗?” 谢星泽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冷淡的声音说:“人类的下作总是会超过我想象。一次又一次。” 说完,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不太真切的轻蔑,让安寻联想到今天谢铮说最后的样子。 ——等等,谢铮。 一道白光划过安寻脑海,他倏地愣住,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谢星泽……”。 “嗯,怎么了?” 安寻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谢局长……是、一家人吗?” 虽然看不到谢星泽的表情,但安寻明显感受到他愣了一下,而后无奈笑了:“这么明显吗?我以为你看不出来。” “真的是?” “嗯,他是我爸。” “啊。” 安寻呆住,既感到诧异,又有一种“果然是这样啊”的感觉。——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从长相,到说某些字词时的语气,简直把“父子”两个字刻在脸上。再看不出来的话,未免太迟钝。 谢星泽忽然问:“等等,你不会因为这个,以后都不跟我玩了吧?” 安寻摇摇头,又想到摇头谢星泽看不见:“不会的。” 谢星泽小声嘟囔:“那就行。”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安寻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知道谢星泽也没有睡。 不知过了多久,谢星泽的声音打破沉默:“小猎豹?” 安寻:“嗯?” “还不睡吗?” “睡不着……” 安寻想找话题和谢星泽聊,想了很久,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人类?” “嗯?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谢星泽认真思考很久,回答:“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但不影响我看到落水的人还是会跳下去救。” 安寻又问:“那你喜欢觉醒者吗?” “你这么问,啧,感觉很危险啊。你这样很容易把我问成一个种族主义者。”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觉醒者也一样,不喜欢不讨厌。你不如问我喜不喜欢猎豹。猫科动物我都很喜欢。” “所有猫科动物吗?” “要有毛的,无毛猫我不喜欢。嗯……太大的我也不太喜欢,狮子老虎什么的,看起来很笨。猫倒是不错,但猫有时候太弱小了……总之还是豹子最好,完美的物。” 谢星泽成功把话题带偏,安寻原本不是想和他讨论喜欢什么动物的。 但谢星泽说喜欢豹子,安寻心里又有一点小小的、难以形容的满意。随后他想到什么,说:“猎豹和豹,不是一种物。猎豹,是属于猫的。” 黑暗中谢星泽挑了下眉,故意问:“谁说我喜欢猎豹了?” “啊……” 安寻呆呆地张开嘴巴,哑然失声。 谢星泽笑了,沉闷了一晚上,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喜欢,都喜欢。猎豹最好了,比花豹灵巧可爱,比猫勇猛敏捷。猎豹是最完美的豹。” 安寻:“你又在骗我……” “我说真的。” 躺在床上说话,谢星泽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带着点懒洋洋的调调,像猫爪子一样勾人。安寻呆呆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垂下眼帘:“人类和觉醒者,一定要互相讨厌吗……” 这个问题似乎无解。要争夺资源的两种物,如何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和谐共存? 觉醒者出现不过短短几十年的事,人类经历了漫长的怀疑和恐慌,终于接受他们的存在。而现在,将将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摇摇欲坠,就快要大厦倾塌。 天蒙蒙亮时,一阵刺耳的喧嚣将安寻从浅眠中吵醒。 他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或者更少。声音杂乱无章,仿佛很多人在校园里喧哗吵闹,伴随着无序的脚步声,好像逃亡。 安寻揉着眼睛坐起身,房间里光线暗淡,只有一缕薄弱的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昨晚睡觉忘了戴耳塞,此刻那些嘈杂全都涌进来,让安寻头痛。 “发什么事了……”他喃喃。 忘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几乎是安寻起来的同时,谢星泽也睁开眼睛,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第28章 “外面,好吵。” 谢星泽穿鞋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下看去,看了一会儿,说:“我出去看看。” 安寻连忙跟着下床:“我也去。” 两个人匆忙套上外套和鞋子,刚出宿舍楼,便遇到谢星泽的两个同班同学。 谢星泽拦住其中一个,问:“你们跑什么,要去哪儿?” 同学怒气冲冲地回答:“军队把学校围起来了!” “军队?!” “人类军队。” 第27章 谢星泽和安寻来到校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百个人。 第四特种作战学校一共425名学,大部分都在这里,所有人的表情要么义愤填膺、要么忧心忡忡,一些已经快要按捺不住狂躁的精神体,暴动一触即发。 让他们忍耐下来的除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校长杜建明,还有校门外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荷枪实弹的军队。 带队的是江海武警总队第三大队队长郑飞。 郑飞站在队伍最前方,说:“接到上级指令,今天起全面限制第四特种作战学校全体人员行动,全体人员原地待命,无故不得外出,违抗命令者就地枪决。” 学们骚动起来,只有校长杜建明始终冷静,说:“我要求与国安局局长谢铮对话。” 郑飞仍然一张公事公办的冷脸,回答:“国安局全体已被限制行动,局长谢铮接受调查中。” “特别行动处也一样吗?” “不好意思,无权奉告。另外提醒杜校长,第四特种作战学校是留存还是取缔,上级仍在商讨中,如今这个节点,请杜校长谨言慎行。” 取缔? 后面的学按捺不住: “凭什么取缔军校!” “我们要个说法!” “放我们出去!” …… 砰! “安静!” 一声枪响,伴随着郑飞的厉喝。 学们安静下来,仍然愤慨不平。但校长在这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僵持半晌,杜建明转回身,说:“大家先回教室,稍后在礼堂开一个短会。” “可是……” “这是命令。” “……是。” 众人三三两两的返回,走得并不情愿。隔着人群,杜建明的目光找到谢星泽,视线相交,他轻轻点了下头。 谢星泽接收到信号,回以一个“明白”的表情。 “走吧。”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肩。 安寻不知道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他仍然依依不舍地望着校门的方向,问:“就这样走了吗……” “不走不行啊,坦克都开到家门口了。”谢星泽说,“走了,回去再想办法。” 安寻跟着谢星泽,谢星泽却没有往宿舍或教室的方向走。 “我们去哪?”安寻问。 谢星泽竖起食指,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嘘——跟我来。” 二人逐渐远离人群,走进一间无人的楼梯间,谢星泽领着安寻下到地下一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门,又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没有来过……” 安寻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跟着谢星泽继续下楼,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扇密闭的防爆门。 谢星泽走上前,将手掌放进防爆门上的凹槽,接着上方的扫描灯亮起,一道蓝色灯光扫过谢星泽的虹膜,“滴滴”两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像办公室、又像实验室、还像武器库。走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杜建明。 安寻停下脚步:“杜校长?” 谢星泽也站定:“杜校长。” 杜建明见到安寻并不意外,只点点头说:“安寻也来了。” 谢星泽问:“外面的军队是怎么回事?” 杜建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向二人,回答:“你听到了,国安局大楼被控制,全员限制行动,特别行动处前途未卜,第四军校面临取缔。” “为什么这么突然?” “最近发的暴动,把政府推到了不得不割席的境地。……觉醒者比起人类,终究是少数。” 说到这儿,杜建明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澜,好像忽然间变得苍老一样,向来沉稳坚毅的眼神,混杂了深深的忧虑和郁结。 他看向谢星泽,说:“你父亲一直在争取人类和觉醒者的和平,现在看来,结果并不乐观。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谢星泽蹙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怎么会……”安寻喃喃,“我们昨天才见过谢局长。” “你们回学校不久,谢局去了中央。”杜建明轻轻皱起眉头,“他不该去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沉默片刻,杜建明沉声道:“安寻。” 安寻眨眨眼睛,不明白校长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杜建明的目光深而复杂,凝望安寻,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你和谢星泽一起走吧,离开学校。” 安寻愣住:“为什么?” “外面的世界,比学校更需要你。” “需要……我?” “是。” “可是,我能力很弱,帮不上什么忙。”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寻。”杜建明语重心长,“我和程教授、还有你的教官们一直相信,现在的你并非全部的你。” “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很厉害的高级觉醒者吗?” “不,与他们无关,只因为你自己。” 安寻不明白。 他的“差劲”有目共睹,平时的训练、测试、考核,他十次有八次不及格。 难道这样的他,也能被人寄予厚望吗? 又或者,这是校长对他的照顾和保护。——毕竟学校已经不安全了,跟着谢星泽离开,好过被动地留在学校里。 安寻这样想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担忧和感动,又混杂着一点失落。 谢星泽和杜建明都没有看到他微小的表情变化。谢星泽问:“我可以再带走一个人吗?” 杜建明问:“谁?” “汤加文。” 安寻看向谢星泽。 意料之外的答案,但又很合理。 ——汤加文的治疗异能,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是最好的队友,比他有用得多。 杜建明垂眸沉思片刻,回答:“如果他愿意的话。” 谢星泽:“他一定愿意。” 十分钟后,被叫过来的汤加文听完来龙去脉,毫不犹豫道:“我跟队长走。” 谢星泽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你可想好了,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更危险。” 汤加文认真地摇摇头,说:“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去哪,但不管去哪,你们一定需要一个医。我不在的话,你们受了伤很难办的。” “说得像我们要上战场一样。” “难道不是吗,军队已经到学校门口了。”汤加文义愤填膺地握紧拳头,配上他的蜂蜜色卷发和绿眼珠子,莫名有种喜感。 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放松了些,谢星泽又好笑又无奈,说:“那就走吧,让你体验一把当阵地医的感觉。” 跟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的乐观的年轻人相比,校长脸上的愁虑更多。他深叹一口气,说:“出去第一时间,想办法联络谢局长或傅处长,获取下一步指令。国安局、特别行动处、第四军校,加起来也许只有你们几个还拥有自由了。” 谢星泽正色:“是。保证完成任务。” “谢星泽,安寻,汤加文。” “到。” “即刻起,你们组成第四特种作战学校085特别行动小队,谢星泽任队长,在国安局和军校恢复正常运转之前,由你们代执行特殊任务。” “是!” 第28章 安寻从来不知道学校地下有这样一个秘密工事,还有一条直接通往校外的密道。 他天真地问杜建明既然可以从地下离开学校,为什么校长和大家不可以一起走?杜建明无奈摇摇头,说:“军人的首要任务是服从命令,如果我们都走了,就是公然抗命,和造反无异。那样的话,觉醒者会陷入更加沉冤莫白的境地。何况……事出紧急,现在趁军方还没有清查学校,你们可以从这条通道离开,但相信很快,军方会控制学校全部出入口,到那时,任何人都走不了了。” 安寻坐在车上回想起杜建明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沉重、怅惘、深深的无力,但看向他们的眼神,又好像希望仍在,一切都还未结束。 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迎着东方升起的朝阳,行驶在铺洒着金光的空旷的马路上。 自从离开学校,驾驶座上的谢星泽一直寡言少语,不像平时那样情绪高涨。 他不说话,车里的气氛就很沉闷。安寻用余光悄悄偷瞄驾驶座,看见谢星泽抿紧的唇角,忽然意识到此刻安危不明的国安局长,对谢星泽来说还是他的父亲。 第29章 “你,”安寻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来开车。” 听到安寻的声音,谢星泽面色稍稍和缓,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你有驾照吗?” “没有……但是我会开。” “无证驾驶啊。”谢星泽咂舌,“那可不行,会被抓起来。” 后排汤加文插话:“我有驾照,我可以开。” “嘿,你又捣什么乱。你俩都老实坐好。” “喔……” 汤加文安静了一会儿,凑上前扒住副驾驶靠背,探着身子问:“我们现在去哪儿啊队长?” “去医院。” “医院?” ——特别行动处处长傅珵所在的医院。 按照谢铮的做事风格,自己单刀赴会前一定把能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尤其是傅珵。恐怕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傅珵在哪的人不超过五个,包括谢星泽。 三人到达医院,经过重重严格的身份核查,终于见到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的傅珵。 傅珵还没有醒,安静躺着病床上,面容平静,对外面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谢星泽走上前去,垂眸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抱歉”,将手掌放在傅珵头顶。 几秒钟后,傅珵眼皮颤了颤,缓慢地睁开双眼。 谢星泽收回手,后退一步道:“傅处。” 被强行唤醒的傅珵仍然神志不清,但作为特工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将混沌迷茫的状态压缩到最短,仅仅几秒钟,他的眼神便出现了清明。 傅珵扫视过病床前的三个人,微微皱起眉头,许久未曾发出声音的喉咙如枯草般干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谢局……出事了吗?” 谢星泽没有问傅珵怎么知道,只是平静地点一点头:“是。我们联络不到他。” 傅珵的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问:“找我,什么事?” …… 十分钟后,谢星泽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病床上的傅珵陷入了沉默。 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傅珵的目光慢慢转回向谢星泽,说:“变异体047号消失了,你们需要找到他。” “说起这个,”谢星泽问,“那天是谁把你伤成这样,难道是闫皓?” “嗯。”傅珵点头,“我们的判断出现了失误,047号,并不是普通的变异体。” “那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来不及判断。” 谢星泽低头沉思,片刻之后,问:“但问题是,我们去哪儿找他?” 傅珵重新看向空白的天花板,闭了闭眼睛:“不出意外的话,他和辛敏他们在一起。” “辛敏?” “地铁站里,救走阿民的变异体。” “关于那几个变异体,你这儿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有。不过在国安局,我的电脑里。” 国安局…… 在场的人哑然失声。 国安局已经被军方控制,变成一座固若金汤的监牢,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半分钟的沉默后,谢星泽说:“我想办法。” 傅珵点头,没有问谢星泽想什么办法,只说:“特别行动处的地下室里,有你们需要的装备。务必,要找到闫皓和辛敏,查清楚觉醒者变异的真相。” “是。” “还有。”傅珵叫住准备离开的谢星泽一行人。 谢星泽脚步停顿,问:“还有什么吩咐么?” 傅珵摇头,顿了顿,说:“如果能联络到谢局,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一把年纪了,不要拼命。” 从医院出来,晌午烈阳高照,晒得人睁不开眼。 夏天就这样到了,如果不是最近发这些事,所有人可能都安稳待在学校里,按部就班的上课、训练、考试,等待六月份的毕业。 谢星泽安慰安寻和汤加文:“早晚要进特别行动处,提前上岗也不错。” 汤加文终于忍不住了,抓着自己头发发出今天第一声哀嚎:“阿民是什么,辛敏又是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变异体!我吗,难道是我吗,叫我去对付他们吗,我!?!?” 他一边哀嚎一边躺倒在后排座椅上,抬起双腿乱蹬。谢星泽叹口气,语重心长道:“认命吧孩子,外面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安寻问:“我们现在去国安局拿东西吗?” 谢星泽摇摇头:“凭咱仨不行,还缺两个。” 半小时后,车子驶上江海市西北方向的鹿山。 汤加文已经放弃挣扎,一脸无可恋地仰躺在后排座椅上,看起来像是在琢磨自己的遗嘱怎么写。安寻坐车坐困了,悄悄阖上眼帘,靠在靠背上假寐。 经过一段漫长的盘山公路,谢星泽把车停在半山腰的一片空旷平台。安寻感知到车子停下,睁开眼睛问:“到了吗?” 谢星泽回答:“没,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被发现了。” “这是哪里?” “商羽家,的其中一套房子。她手机有人监听,我们得用别的办法。” 安寻顺着谢星泽说的话望向更高处,丛林掩映中,隐约看得到一些建筑物的尖顶。 “她住在城堡里啊……” 三个人依次下车,谢星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苍蝇大小的不知名仪器,朝天上一抛,那玩意儿便像真的苍蝇一样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 随后面前浮现一面光屏,光屏上半部分是电子苍蝇携带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下半部分是一张网格状的3d坐标图,显示仪器的位置。 谢星泽在光屏上操控“苍蝇”的飞行轨迹,让它靠近前方的建筑。 “队长。”汤加文指着坐标图上的建筑群,忧心忡忡地问,“这片别墅这么大,能找到鸟姐在哪个房间吗?” 谢星泽说:“这是军校的装备,和我们的芯片有感应。” 汤加文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植入过芯片的手臂,自言自语:“这么厉害啊。” 谢星泽扬了下眉:“嗯哼。” 说话的时候,外表像苍蝇实则叫“天眼”的飞行器避开监控和保安,进入别墅,穿梭在迷宫般复杂的回廊中。过了一会儿,天眼仿佛感应到什么,稍稍一停顿,转头飞往别墅中央最高的那栋建筑。 汤加文兴奋道:“找到了?!” 谢星泽点头:“应该是。” 光屏上的画面快速变换,不多久变作一间富丽堂皇的餐厅。 镜头扫过中央的长方形餐桌,依次识别人脸,最后停在主位右手边的商羽。画面里,商羽面无表情地吃饭,她身旁的季夺,同样沉默而面无表情。 汤加文:“他们在吃饭。” 谢星泽无奈:“当然,他们在吃饭。” 安寻默默咽了咽口水。——餐桌上的牛排和意面,看起来很好吃。 汤加文:“我们怎么联络她?” “别急。”谢星泽一边说,一边在光屏上输入指令,只见画面中的商羽忽然脊背一僵,仿佛感应到什么,不露声色地抬起眼帘。 汤加文激动道:“她有反应了!” 谢星泽继续输入指令:“半山腰,会合,事急,速。” 商羽垂眸,微微阖了阖眼。 ——看样子是接收到了。谢星泽松一口气,刚退出指令界面,余光瞥见安寻。安寻没在看商羽,反而在看商羽面前的餐桌。 谢星泽重新打开指令界面,汤加文问:“又怎么了队长?” 谢星泽没有回答,汤加文疑惑不解地看他输入指令,边看边念出声:“带、点、吃、的……带吃的?!?!” 第29章 一辆暗紫色的道奇地狱猫从道路尽头飞驰而来,全速驶过急转弯道,用一个漂亮而危险的漂移停在三人面前。 谢星泽刚说完“这不要命开法一看就不是季夺”,车门打开,商羽从驾驶座上下来,高马尾、黑墨镜、白色工装背心和军绿色工装裤,推起墨镜冷冷道:“谁不要命?” 季夺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一包是零食和速食,另一包是满满当当的便当盒。 “吃的,谁要?” “我我我。”谢星泽从季夺手里接下那包便当盒,一股脑塞给安寻,“救大命了。” 安寻原本还呆站在原地,忽然一大包热腾腾甚至有点烫手的便当从天而降,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他忙不迭抱住,问:“给、给我的吗……谢谢。” 商羽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就知道是这个小饭桶。” 谢星泽:“欸?你这么说就有点儿过分了啊。” “别废话了,有什么急事?” 谢星泽把对傅珵说的来龙去脉原封不动讲给商羽和季夺,加上在医院里那一段。讲完后,问:“本人诚挚邀请二位加入085特别行动小队。二位的意见呢?” 商羽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钟,季夺说:“我听商羽的。” 第30章 商羽叹气:“这跟上贼船有什么区别?” “贼船比我们好点儿,我们现在孤立无援,一穷二白。”谢星泽回答。 “……” 商羽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后面坐在两张小马扎上吃饭的安寻和汤加文,更加绝望地扶住自己的额头:“你说的085小队,不会只有你、和他们两个吧?” 谢星泽点头:“嗯哼。” 汤加文塞了满嘴饭,不忘抬起头反驳商羽:“我们两个怎么了!我们不是刚刚一起拿了年级第一吗!” 商羽:“那种比赛,谢星泽栓条狗都能赢。” 汤加文:“你才是狗!” 季夺:“……” “别吵了别吵了。”谢星泽站出来当和事佬,“都是自己人。小汤,吃你的饭。” 汤加文和商羽争辩,安寻已经吃完一盒饭打开了第二盒。每一盒的菜式都不太一样,第二盒是他想吃的牛排和意面。 汤加文气哼哼地一扭头,看见安寻像没事人一样用筷子卷起一大口意面、吹一吹塞进嘴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她说我们两个不如狗欸!” 安寻抬起头,露出片刻茫然的神色,问:“是指季夺同学吗?那应该,说的是对的吧……” 季夺:“……” 商羽彻底绝望,看向谢星泽,举起双手投降:“我投降。我真服了。” 谢星泽趁火打劫:“那你加入吗?” “不加入能怎么办,让你带着这两个拖油瓶去送死么?” 季夺点头:“我也加入。” “太好了,我们人终于齐了。” “齐了赶紧走,我和季夺从家里跑出来,他们还不知道。” “okok。”谢星泽回头找到安寻,问,“吃饱了吗小猎豹?” 安寻的面刚吃了一半,摇摇头回答:“还没有。” “上车吃,我们得离开这儿了。” “哦,好。” 安寻收起自己的便当盒,一手拿小马扎,一手拎起其他没吃完的便当,钻进副驾。 商羽和季夺也跟着上车。汤加文“咦”了声,问:“你们不开那辆车了吗?” 季夺回答:“车里有定位,不安全。一辆车行动方便。” “哦……我们现在去哪队长,国安局吗?” 谢星泽上车,扣上安全带:“不急,大白天不适合偷鸡摸狗,我们天黑再去。” “那现在呢?” “搞点物资,go!” 巨大的悍马嗡的一声飞出去,安寻抱紧自己的便当盒,害怕吃的东西洒出来。 商羽坐在后排中间,抱着胳膊,一脸无语地问谢星泽:“汤加文我勉强理解,他是怎么回事,杜校长让他跟你一起走?怎么想的?” 谢星泽不紧不慢道:“校长有校长的打算,再说了,我们小猎豹哪儿差了?” 商羽翻个白眼,又转向安寻:“还有你!让你走你就跟着走,你知不知道多危险?不会是谢星泽一点吃的喝的就把你骗走了吧?” 安寻被商羽训得缩起肩膀,小声回答:“我知道很危险,我是自愿的。” “越想越不靠谱,靠。”商羽再次看向谢星泽,“先说好,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和季夺单独行动。” 谢星泽无奈:“我说你这无组织无纪律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政委和你谈话还是谈少了。” “学校都快没了,还管政委。” “啧,学校还在呢。” …… 谢星泽开车很稳,安寻默默打开便当盒,继续吃自己的意面。 不管是去抓人还是去查案子,都先吃饱再说。 离开鹿山,谢星泽的车一路向南开进市区,四十分钟后开到市中心,某一处闹中取静依山傍水的地段。 这一片住了不少重要人物,商羽问:“我们要去哪,去自首吗?” “盼点儿好吧姐。我们又没犯罪,自哪门子首?” 谢星泽一边回答,一边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里种了许多青竹,为烈日炙烤的晌午带来一丝凉意。 再往前,一道密闭的黑色大门进入视线,谢星泽的车开过去,感应灯亮了亮,大门缓缓开启。 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门后竟然藏了间三进院落。谢星泽停下车,说:“到了。” 安寻问:“这里是你家吗?” 谢星泽点头:“算是吧。” “算是?” “我妈住的地方。” 商羽跟季夺一起下车,问:“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过来,真的没问题?” “放心,没人找得到这儿,找到也不敢进来。”谢星泽回答,“这栋房子有信号干扰。我的车也有。从我们离开鹿山那一刻起,你、我、我们几个,就在这个世界上隐形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微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谢星泽轻车熟路地打开主屋的防盗系统,屋子里的装潢倒是很现代化,家具像新的一样,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 穿过客厅到书房,某架书柜后藏着一间密室,同样是密码指纹虹膜的三重安保,打开密室门,一条向下的通道出现在几人面前。 安寻:“好神秘,下面是什么?” 谢星泽:“你想是什么?” “会有一条龙吗?” “……少看点玄幻片吧孩子。”谢星泽一巴掌拍在安寻头顶,打断安寻的幻想,“跟我走。” “你又弄乱我的头发,你真的很讨厌……” “嘿,你这头发软趴趴的难不成还有什么发型么?” “有的。” “我看看?” ………… 楼梯下面没有龙,只有一间冷冰冰的地下室。 谢星泽要找的“物资”就在这里。——一些印着晦涩难懂的英文的不知名针剂。 商羽曲起食指,用指节敲了敲那面存放针剂的玻璃恒温柜,问:“这是什么,化武器么?” “倒也没那么恐怖。”谢星泽回答,“一些国际上禁用的精神体药物,现在不知道觉醒者变异是因为什么,如果是因为某种感染,带点药有备无患。” “国际上禁用……但这里有这么多。”商羽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另一面墙壁,墙壁上挂满各种枪支弹药和先进武器,“家里还有军火库……哥们,你到底是什么背景?除了你爸是国安局局长。” 谢星泽咧嘴一笑:“那我不能说。” 第30章 入夜的国安局大楼人影寥落,以往整夜灯火通明,今天只有寥寥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大楼外一支重型武装部队24小时监守,探照灯扫视下,就算是苍蝇也插翅难飞。 与大楼一街之隔的高层酒店楼顶,谢星泽蹲在天台边缘,夜风迎面,将他的头发吹成簌簌跳动的黑色火焰。 “你们说,”他若有所思,“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的异能是隐身。或者,会不会有隐身衣这种东西?” 没有人理他。 安寻看不下去,小声回答:“程伯伯说不会的。这违反自然规律。” 谢星泽叹气:“没有吗,那只能用一些不体面的手段了。” 商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问:“钻地洞么?” “那倒没有那么不体面。”谢星泽跳下来,拍拍掌心的尘土,走到天台中央,用捡来的树枝画草图。“这样,我和季夺从正面吸引火力,切断他们的信号和电源,给你们争取时间。商羽带着安寻从楼顶排风管道进入大楼,你们两个瘦,应该钻得进去。汤加文留在这儿,负责监测楼内外情况,给我们传递消息,我和季夺脱身之后来找你会合。明白了吗?” 安寻和汤加文点头:“明白了。” 商羽:“一定要钻排风管道吗,我就不能拎着他直接飞到傅处办公室砸开窗子进去么?” 谢星泽公事公办道:“第一,你砸不开特别行动处的窗子。第二,就算用我的异能破窗,一定会触发房间里的报警系统。这有反我们的行动原则。” 安寻好奇问:“什么行动原则?” 谢星泽竖起一根食指,一脸认真道:“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安寻有时候不明白谢星泽在胡言乱语什么,要他连蒙带猜才勉强听得懂。 几个人都换了便于行动的夜间作战服,谢星泽和季夺戴好手套和面罩,站上天台边缘。 伞降课上并没有教过怎么跳楼,这一次没有考核和评分,也没有严密的安全措施,出了差错就是死攸关。 安寻站在下面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有点紧张,小声叮嘱说:“小心。” 谢星泽没有回头,只用食指和中指并拢点点自己的脑袋,然后下一秒,二人一起一跃而下。 安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只听身后不远商羽不屑道:“什么时候了还耍帅。” 话音未落,两扇金属羽翼在夜色中展开,带着谢星泽和季夺向马路对面的国安局大楼滑翔。汤加文打开电脑戴上耳机,远程操控飞行速度和角度,等到快到广场上空,说:“注意,三秒钟后准备降落。三,二,一。” 第31章 话音落下同时,半空中的两扇羽翼一左一右向下滑行,在距离地面五米处收入谢星泽和季夺身后的装备包。尽管速度已经很快,他们还是被地面上的探照灯捕捉。警报声霎时响起,刺耳的嗡鸣穿透寂静夜空。 安寻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战术护目镜,镜片中的画面放大,出现谢星泽和季夺清晰的身影。 谢星泽的精神体天适合在夜晚行动,他一个漂亮的前翻落地,躲开扫射过来的麻醉子弹,回手抽出腰间手枪,一枪击碎距离自己最近的探照灯。 对面的武装部队迅速行动起来,呈半包围状向二人收紧,谢星泽丝毫不慌,又一个后滚翻击碎另一架探照灯,和季夺会合。 季夺发动二级异能,一面透明护盾出现在二人身前,挡住袭来的子弹。 谢星泽并不打算和这支部队多交手,他的目的只有找到总控台,切断他们的信号和电源。 画面里二人配合默契,季夺持盾掩护,谢星泽火力压制,尽管谢星泽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没有使用异能,但他的攻势仍然让对面招架不住,不多久,分布在国安局大楼内外的武装几乎全部集中过来。 安寻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看谢星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比看枪战片还要刺激。 越来越多的军用汽车包围过来,谢星泽终于找到对面的指挥中心。他砰砰几枪打碎正前方汽车的车灯和前胎,两步助跑跳上前盖,掌心淡红色微光流动,只是在车顶轻轻一按,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整辆军用汽车变成一块没用的废铁。 而这一切不过两秒钟内发的事情,无数枪口随着谢星泽的动作改变方向,然而始终慢他一步。谢星泽的身体擦着子弹边缘跳上另一辆车,用同样的方式将那辆车变成废铁,接着下一辆…… “队长开始用异能了。”汤加文完全看呆住,喃喃自语,“好厉害啊,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整个地面上的武装部队乱成一团,光源越来越少,加上季夺的掩护,谢星泽在枪林弹雨间如履平地,转眼到了后方指挥部所在的重型军用卡车。 见他朝着指挥部去,地面上的部队以为他要刺杀军官,本还留着抓活口的念头,眼下全都瞄准他的头部和胸口,子弹不要钱似的扫射过来。 汤加文惊呼:“队长危险!” 话音还未落,一面巨大护盾从天而降,季夺直接甩出一条飞钩将自己荡到卡车车顶,到谢星泽身前,掩护谢星泽行动。 就这几秒钟被争取到的时间,足够谢星泽一脚踢碎防弹玻璃,像只灵活的大猫滑入车厢,与车内指挥部的人缠斗在一起。 安寻连呼吸都不敢了,他再次放大眼镜里的画面,一眨不眨地盯住谢星泽。 谢星泽的格斗成绩全校第一,实战从未输过。但车里空间窄小,对方四个人都是人类武装部队里的精英,以一对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季夺被外面的人牵制,一时无法支援。谢星泽抽出匕首,一招上刺逼退面前最近的人,接着一个利落的飞踢将那人重重踢翻在地。对方第二人接着补上,迎面一拳挥向谢星泽,谢星泽抓住那人手腕,一拉一拧,直接一个过肩摔,扑通一声闷响,车里的操作台砸了个稀巴烂。 “谢星泽!”混乱中传来季夺的声音,“速战速决!” 谢星泽面色一凛,环视左右,只见角落一人拿起通讯器,试图呼叫上级请求支援,然而还没来得及拨通,谢星泽的匕首“嗖”的飞过去,将通讯器从那人手中钉入身后的车身。 “打架归打架,搬救兵就不道德了吧?”他笑。 对面的指挥官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你就别管了。” 谢星泽反手,掌心按在车上,一道红光流过,车厢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防御!” “小心!” 对面反应还算快,迅速打开备用电源。如此一来,闪着光的中央信号台的位置就在黑暗中一览无遗。 谢星泽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偏头躲开从右后方挥来的一道匕首,一个肘击加回身侧踢将那人踢翻,抬手落手,信号台变作齑粉。 “糟糕!信号台!” “快抢救!!!” 然而为时已晚,谢星泽的二级异能一旦发动,没有任何东西能从他手中幸免。 接着是电源中心,一样在谢星泽手下化为乌有。 “抓人!” “别让他跑了!” “开手电!” “快!” 没了光源和信号,整个指挥中心愈发乱作一团。谢星泽毫不恋战,在黑暗中精准找到进来时的车窗,身形如黑豹一般腾空一跃,跳出去找到季夺:“走!” …… 酒店天台上,商羽关掉战术护目镜中的画面,说:“该我们行动了。” 安寻见过商羽拎着季夺飞的样子,说“拎”不太合适,商羽只是用一只手抓住季夺的胳膊,二人就可以摆脱重力一起飞起来。 安寻以为商羽也会那样带他飞,结果没想到商羽一把抓起他后领,用一种真正的“拎”的姿势,刷的展开两扇灰色羽翼,凌空而起。 “等……等等,啊!” 安寻还没做好准备,整个人就四脚离地,全身重量吊在领口处的一把布料上。 “我、呼吸……呕,不能……呕……” 眼前的画面迅速变换,从酒店楼顶到宽阔的柏油马路、到国安局门前的大广场、再到国安局楼顶,在安寻被勒到窒息之前,商羽轻轻一松手。 “啊!” 从一米多高的低空坠落,安寻狠狠踉跄两步,摔到国安局楼顶上。 商羽在他身后,优雅地收起翅膀,轻轻甩了下马尾,如履平地般从空中走下来,步伐轻盈。 安寻:“呜……” 商羽:“排风口在哪?” 安寻也不知道排风口在哪。 整片街区的电都被谢星泽掐断了,天上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耳机里叮的一声,响起谢星泽的声音:“喂,小猎豹?进展如何了?” 安寻回答:“我和商羽同学在找排风口。” “问小汤啊,小汤知道。汤加文?” 又一声“叮”,汤加文加入群聊:“我刚要回答呢,你突然插话进来。排风口在两点钟方向,距离你们十四米,听得到吗,安寻?” “嗯,我听到了。” 安寻和商羽跟着汤加文的指示找到排风口,那是一个边长大约40cm的正方形,如谢星泽所说,以谢星泽和季夺的体型,一定下不去。 商羽抱着胳膊,一边打量一边问:“国安局这种机关重重的地方,我们两个不会一下去就被电成焦炭吧?” 谢星泽:“不会——我保证你们走的这条路安全。” “你怎么保证?” “我对国安局比安寻对学校食堂都熟。”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有说服力,商羽不再多问,回头对安寻说:“我先下,你跟着我。” 安寻点头:“好。” 二人一前一后钻进排风口,耳机里时不时传来谢星泽和季夺说话的声音,还有遥远而模糊的混乱的追捕声。 整栋大楼和大楼外的街区被谢星泽搅得天翻地覆,相比起来,大楼内暂时还算安全。商羽和安寻顺着排风口进入一间会议室,刚要出去,耳机里汤加文压低声音道:“小心,门外走廊有人巡逻。” 安寻默默按住自己的匕首。 黑暗中,商羽无声地递了个眼色:“走。” 第31章 “呃……!” 门外一道黑影无声地倒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商羽把人轻放到地上,站起身,对安寻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往前。 忽然这时,左前方楼梯间出现一个人影,转入走廊,迎面碰上二人。 “谁!” 黑暗中响起一声厉喝,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刺眼的手电筒白光。 安寻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脚踢掉手电筒,从墙壁借力翻上那人肩膀,双腿绞住脖颈狠狠一拧,那人砰的倒下,挣扎着抬起头,安寻一记手刀,直接将人劈晕。 汤加文:“怎么了安寻,发什么事了!” 安寻微微喘息:“没事。” “哦……没事就好。你们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往前,在走廊尽头右转,然后下楼。” 在汤加文的远程指挥下,安寻和商羽顺利避开大部分在楼里巡查的人,从国安局大楼内部的秘密通道进入特别行动处。 这个以前严肃、神秘、从不对外开放的部门,此刻在黑暗中空无一人,不少办公桌上还散落着没喝完的咖啡、吃剩的药片和零食、揉皱的纸团,以及手枪、模型和各种玩具。 “这里就是特别行动处吗?”安寻自言自语。 ——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几十个人的办公桌摆在一间像工厂车间一样巨大的房间里,有的桌子两两相对,有的围成一个小半圆,更多的歪七扭八,想往哪摆往哪摆。 第32章 除了办公桌,还有很多沙发和沙发椅,好像每个人都随时随地准备倒头就睡。 只有傅珵有独立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并不意外,办公室门上有密码锁。 “谢星泽。”安寻压低声音问,“密码是什么?” 谢星泽那边混乱的声音几乎没有了,看来已经逃脱了追捕。他一边往汤加文那里赶,一边大声问:“啊?什么密码?” 安寻连忙捂住耳机:“傅处长办公室门上的密码。” 谢星泽脱口而出:“你试试我爸日。” “啊……?” “1101。” “1,1,0,1。”安寻输入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这种保密级别直逼中央的部门,一道简单到近乎弱智,都不需要觉醒者、一个人类开锁师傅就能打开的密码锁,不知道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谢星泽问:“开了吗?” “开、开了……还有个问题,现在没有电,我们要怎么打开傅处长的电脑?” “能开。特别行动处用的独立电源,和大楼不一样。不过开电脑可能会惊动楼里驻守的人,你们小心。” “知道了。”商羽插话进来,“你们会合了么?” “马上,在上楼。” “季夺呢?” 叮的一声,季夺的通讯器加入进来:“我在。” “半天不说话,以为你哑巴了。” “一切顺利,不用担心。” “倒也没担心。” “嗯。” 二人说话时,安寻推开门,在黑暗中摸索到傅珵的办公桌,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电脑,把汤加文交给他的硬盘插进去。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安寻问。 汤加文回答:“打开电脑,后面的我来操作。” “好。” 耳机里响起汤加文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只见傅珵的电脑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转移数据的进度条,随后不断闪过各种弹窗。不确定哪些信息有用,只能暂时把所有相关的内容一股脑全部打包带走。 进度条进展缓慢,安寻一边看电脑,一边提心吊胆地关注楼里的动静。 商羽走到外面,在门口望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进度条终于走过一大半。 谢星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安寻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想到什么,说:“对了小猎豹,待会儿记得和鸟姐去趟地下室,看看有没有什么高科技装备我们能用的。” 安寻小声:“又去地下室啊。” 谢星泽笑:“你怕黑?” “没有……” “噢,差点忘了,猎豹是日行动物。” “黑豹不是吗?” “当然不是。花豹、雪豹、美洲豹,都是夜行动物。” “难怪你晚上总是不困……” “你怎么知道,你偷偷观察我?” “我……没有。” “咳。”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二人的聊天,汤加文清清喉咙,插话进来说,“安寻,传输快要完成了。” 安寻的视线回到电脑屏幕,进度条显示95%。 “哦,好,我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外忽然“嗖”“嗖”两道弩箭穿透空气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砰一声倒下,哗啦啦带倒离门口最近的桌椅。 “有人在这里!” “快来人!” …… 数不清的手电筒光束聚集过来,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枪声、弩箭发射的刷刷声。 安寻扭头看向门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不好了,商羽同学好像有危险。” 再看电脑屏幕,进度条卡在98%,一个警告标识出现在画面中央。 汤加文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别急,我在处理。” 几乎同时,耳机里传出商羽冷静的声音:“不用管我。我把他们引出去。” “可是……” “我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汤加文急促道,“弄好了!” 屏幕上的进度条重新动起来,98、99、100——传输完成。 安寻迅速取下硬盘,关闭电脑,想也不想冲出傅珵的办公室。 特别行动处的巨大办公室已经变成一片混乱。校长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杀害人类,尤其是警方和普通民众,所以商羽迟迟没有拔枪,只用她的弩。 黑暗中她的身影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在这样的速度下,仍然能够精确瞄准对面的非致命部位,箭无虚发。 安寻的半个身子刚探出傅珵办公室的门,一支箭嗖的一下从他面前划过,前方一道黑影应声倒下。 不远处商羽怒道:“你出来干什么!” 安寻:“资料都拿到了。” “撤!” 二人边打边退,往地下室的方向移动。商羽打开通讯器,问:“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稍等!”汤加文飞快地敲键盘,“我正在把安寻的指纹输进特别行动处的安保系统,再坚持五分钟!” “怎么要这么久!” “这可是特别行动处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退到地下室入口,身后是一扇像银行金库一样密不透风的不锈钢大门。 远处的手电筒光束逐渐逼近,安寻拔出手枪,瞄准其中一道手电筒光,砰,一枪打碎玻璃盖。 商羽夸了句“准头不错”,举起弩箭,嗖的一箭,一人应声倒地。 对面的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各自找掩体掩蔽。不知是谁高声道:“快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话没说完,嗖,又是一箭。 商羽射穿那人掩蔽的桌子,不出意外,箭头应该刚好停在距离他的脸一厘米的地方。 果然声音不见了,连手电筒都灭了几盏。 商羽压低声音问:“好了没有?” 汤加文回答:“快了,一分钟!再坚持一下!” 就这几秒钟,对面果断放弃了抓活口的念头,黑暗中几支枪口默默对准安寻。 然而他们低估了安寻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一颗子弹射出的瞬间,安寻一个前滚翻到右前方一张桌子后面,只听砰的一声,子弹打入安寻刚才躲藏的墙壁。 安寻举枪瞄准,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砰砰砰砰砰砰,子弹如流星划破黑暗,在对面掩体打出一排弹孔。 耳机里终于又响起汤加文的声音:“好了!指纹输进去了!安寻快去开门!” 安寻又一个后滚翻躲开再次射来的子弹,顺势滚到门前,把手指放入门上的凹槽。 叮。 ——开的不是门,是安寻脚下的地板。 “啊!!!” 扑通!!! 一条通道出现在安寻身体正下方,没来得及发出一句完整的惊呼,安寻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到陡峭的楼梯上。 ——完蛋了,屁股要摔成八瓣了。 脑海中冒出唯一一个念头,接着双眼认命地闭上。差点就要这么滚下去的时候,商羽跟在安寻身后跳下来,一把提起他后领。 与此同时,砰一声重响,头顶的地板重新合上。 耳机里响起谢星泽的怒骂:“变态啊特别行动处!谁家地下室这么开门!” 商羽把安寻拎起来,松开手拍拍掌心尘土,不以为意道:“什么人的恶趣味吧,大概。” 安寻摇摇晃晃地站稳,小声道谢:“谢谢。” “不用谢,你出这种洋相,一点也不意外。” 第32章 楼梯很高也很陡,一直深入到地下。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特别行动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漂浮岛一样建在半空的工位和操作台、空中悬挂着用来休息和移动的吊床和锁链、墙壁上密密麻麻嵌满武器和装备、还有无数发着光的不知道用处的精密仪器,仿佛进入了一个高科技未来世界。 随着安寻和商羽的脚步,照明灯一盏一盏亮起,直到整片空间变得如白昼般明亮。 谢星泽啧啧咂舌:“特别行动处还有这种好地方啊。” 商羽:“连你也没来过么?” “没,傅处平时连他办公室都不让我进。” …… 安寻的目光被一把放在玻璃匣子里的战术匕首吸引。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匕首通体银白色,由一种极轻的新型合金材料制成,由于过于锋利,刀刃散发着冷森森的骇人的光。 安寻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把匕首一定很趁自己的手。 “我可以要那个吗?”他问。 商羽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表示不解:“匕首?” “嗯。” “随你吧。”她耸耸肩,“傅处说都可以拿。” 安寻得到许可,迫不及待取下那个玻璃匣子。而商羽已经走到更深处,去拿放在里面的枪。 两个人带不了太多东西,便只挑了些轻便的武器,准备离开的时候,安寻注意到一排摆放在玻璃柜里的微型芯片。 第33章 他停下脚步,问:“那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谢星泽仔细看了看,回答:“是特别行动处内部使用的通讯设备,能直通到傅处和谢局,不受任何国家和组织监管。” “我们能用它联络到谢局长吗?” “不清楚现在行不行,拿上试试吧。” “好。” 安寻打开玻璃柜,认认真真数走五枚芯片。拿完之后小声嘀咕:“我们这样,好像去别人家里偷东西的贼喔。” 商羽接话道:“习惯就好,做我们这行的,少不了偷别人的东西。” 拿完芯片,安寻和商羽从特别行动处地下的秘密通道离开。通道只出不进,连接国安局大楼五百米外的一条废弃防空洞,谢星泽提前把车开到那里等着他们。 五个人顺利会合,在车上清点装备。 这着实是一场很富裕的仗,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唯一棘手的是安寻带出来的芯片,虽然知道它是通讯设备,但没有人知道它具体怎么用。 谢星泽研究芯片,安寻一个人坐在角落,用绒布把他新得到的匕首擦得锃锃发亮。 有了这把匕首,他就可以更快更狠地一刀划破对方的喉咙,或刺穿对方的心脏。这样想着,安寻握住匕首比划刺和捅的动作,一边比划一边小声地“嘿!”“嘿!” 谢星泽研究半天,研究不明白,最后决定打电话问傅珵,一转头,看见安寻正在对着空气“嘿、嘿、嘿”。 谢星泽:“?” 安寻抬起头:“怎么了?” “乖乖,你要趁月黑风高杀了我吗?” 安寻看看谢星泽,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匕首,茫然道:“我没有。” “那你准备杀谁?” “没有杀谁……我只是试一试好不好用。” 谢星泽松口气:“你出招的手法像是要人命的。没看出来啊小猎豹,杀心这么重。” 杀心重……?安寻从来不知道自己杀心重。 他一直都是这么用匕首的,匕首是他小时候接触到的第一件武器,爸爸手把手教他的。 安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试着做出两个招式,仍然看不出杀心在哪里。 是谢星泽太大惊小怪了吧…… 再看谢星泽,已经掏出傅珵今天给他的手机,拨了里面唯一存的一个电话号码。 万幸,傅处长此刻还醒着,接到谢星泽的电话很不高兴,说这么晚打扰他休息最好是联系到了谢局长。 “那倒没有。”谢星泽说,“不过快了,我们找到了特别行动处的通讯芯片,有了它应该就能联络到谢局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回答:“你们要想好,芯片一旦植入身体,就永远拿不出来了。也就是说,你们是特别行动处的人,死是特别行动处的死人,一旦背叛国家,芯片会带着你们的肉身一起毁灭。” 谢星泽的视频通话开着免提,不约而同的,听到傅珵这么说,所有都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一阵沉默后,安寻先开口,说:“我可以。联络谢局长,只要一个人就好了吧?” “话说回来。”谢星泽想到什么,“傅处也有芯片,你联系不到谢局吗?” 傅珵漠然回答:“他切断了和我的通讯。” 谢星泽耸耸肩:“好吧。我无所谓,我早晚要进特别行动处。” 话音落下,汤加文举起手:“我也加入。我一定不会背叛国家。” 最后只剩商羽和季夺。季夺很明显听商羽的,商羽不说话,他不会表态。谢星泽想了想,说:“你们两个先不用了吧,商羽家里情况特殊,以后再说。” “不。”商羽淡淡打断,“选择进军校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她看向谢星泽的手机,说:“傅处长,我和季夺申请加入特别行动处。” 病床上的傅珵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同意。” 芯片的植入需要傅珵授权,植入点是左手手臂内侧,从进入皮下那一刻起,每一枚芯片都会拥有独一无二的编号,成为伴随一名特工一的印记。 谢星泽打开远程授权系统,获得傅珵的虹膜信息和密码,之后激活芯片。 芯片激活120秒内需要植入皮下,否则爆炸自毁。 安寻拿到自己的芯片,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薄片,放在皮肤上,凉凉的像冰一样的触感。 傅珵告诉他们芯片末端有一个微型开关,按下去就可以完成植入。安寻找到开关,用力一按—— 叮。 像电流划过,又像灼烧的刺痛。 金属薄片还留在皮肤上,藏在其中针尖大小的真正的芯片已经进入安寻的皮肤。安寻用食指指腹按在芯片的位置,建立感应后,皮肤上浮现一面小小的光屏,上面显示他的编号: 1079 安寻是特别行动处成立以来第1079名特工。 傅珵看着通讯画面中的几个年轻人,沉静道:“从现在起,你们正式加入特别行动处,成为我国特种作战系统的在役特工。需牢记,时刻服从命令、忠于职守、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矢志献身崇高的国家安全事业,誓死保卫国家。”* 安寻抬起头,和谢星泽他们齐声:“是。” “现发布第一项任务,找到失踪的047号变异体,闫皓,清除桃园地铁站中杀害无辜民众的变异体,阿民、辛敏。另外,探察觉醒者变异的原因。” “是。” 傅珵停顿片刻,目光柔和了些:“这次没有人可以帮你们,你们要自己保重。请务必爱惜自己的命,为国安局存续力量。” “是!” …… 电话挂断过去很久,安寻的情绪仍然久久不能平静。 他就这样加入了一直梦寐以求的特别行动处,并且在正式成为特工的第一天,接下了关乎全体觉醒者、甚至全人类的重要任务。 谢星泽一巴掌拍在安寻后脑勺,顺手揉了一把:“想什么呢小猎豹?” 安寻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小声咕哝:“你又弄乱我的头发。” “啧,娇气。” “没有想什么…很不真实。” 谢星泽十指交叉放在脑后,枕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真实。本来计划这个暑假去冲浪呢,这下好了,提前上岗了。” “冲浪?” “嗯哼,你想玩吗,我教你。” 车子仍然停在防空洞,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后排安安静静,商羽在闭目养神,季夺沉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汤加文用手机给家人发消息报平安,没有人说话。 安寻将目光从谢星泽脸上移开,微微垂下眼帘,回答:“有机会的话。” 第33章 联络到谢铮已经是快要凌晨,通讯器传来的画面里,谢铮在一个陌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老派而讲究的装潢,不难猜出是哪。 对于几个人拿到了特工芯片并加入特别行动处这件事,谢铮并没有表示太大的意外。也可能最近有更多更严重的事情占据他的精力,他只是略显疲倦地倚坐在单人沙发,闭眼捏着眉心,平静而淡漠地问了句:“你们得到的信息有多少?” 谢星泽回答:“我们拿到了傅处电脑里的资料。傅处下了命令,找到074号变异体,清除阿民和辛敏。” 谢铮点点头:“嗯,听傅珵的安排。” “爸。”谢星泽迟疑片刻,抿了抿唇,“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只是软禁。”谢铮淡然道,好像任何变故都无法击破他的冷静和理智。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通讯器,抵达谢星泽的目光。“至少现在,还没有人能把我如何。” 谢星泽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那就好。傅处让你保重身体,不要拼命。” “嗯,知道了。” 切断通讯器的画面,一切又变回到现实世界。 东方隐隐露出一抹灰白,镀着暖色的边,在遥远的天际晕开。城市快要苏醒,但苏醒后的喧嚣鼎沸,暂时与他们无关了。 谢星泽转回头,看了眼副驾上沉睡的安寻。 车子停靠在江海高速服务区,旁边是几辆赶夜路的大货车。安寻耳朵里塞着棉花,睡得很沉,后排还有三个人,将座椅放倒,同样安然熟睡。 谢星泽叹口气,把安寻身上盖着的衣服往上掖了掖,退回去闭上眼睛。 小睡一会儿,天亮他们就要继续出发了。 安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冰冷的实验室,除了仪器上闪烁的红色和蓝色的光,一切都是纯白的。 梦里的视角很奇怪,只能看到实验室里其他人胸口以下的部分,看不到他们的脸。而那些人好像也看不到他一样,自顾自的走来走去,没有任何人向他投来任何一道目光。 一开始安寻以为这里是祝聆的实验室,后来发现不是,祝聆在的地方不会让他感到恐惧或紧张,而他在梦里,始终是惶恐不安的。 第34章 安寻皱起眉头,想要离开这个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排斥什么,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发自本能的想要逃离。但他好像被困住了一样,身体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要……” “不,让我走……” “我不想、好痛、不要……” …… “安寻?” “安寻,醒醒。”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梦境,仿佛一束炽烈的太阳光降临在安寻身边。 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在这束光照下烟消云散,四方密闭高墙轰然倾倒,安寻睁开眼睛,黎明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球。 声音的主人是谢星泽。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不怕啊。” 安寻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眼神慢慢聚焦,看到谢星泽那张近在咫尺的剑眉星目的脸。 谢星泽摸他的头顶,像摸小孩,边摸边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安寻喃喃:“什么意思……” 谢星泽惊奇道:“你没听过吗,我奶奶小时候就这么哄我。” “我、没有爷爷奶奶……” 空气凝固了一瞬,谢星泽张了张口,哑巴了似的,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安寻。 安寻慢慢移开目光,小声说:“谢谢你。” “啊,呃……嗐,不用谢,以后我就是你,呸,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做噩梦我来哄你,我最会哄人了。” 话音落下,后座传来一声冷笑。 谢星泽和安寻一齐回头,只见商羽懒洋洋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道:“你说的哄,是指‘我以为你只是成绩不行,原来你射击格斗伞降潜水都不行啊’、‘想妈妈了回家,想爸爸了找我’、‘别难过了,不就是赢不了么,我长这么大也没输过’这些吗?哦对,日常最亲切的问候还有两句,一是‘你脑子进水了?’二是‘你残疾了?’没错吧?” 说完,她看向安寻,轻轻歪了下头:“你信他会哄人,还是信我是圣母?”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安寻茫然失措:“我信……” ——哪个都信不了。 “呸呸呸呸呸呸呸。”谢星泽把安寻的头掰回来,切断他和商羽之间的对视,“她污蔑我,我对待同志从来都是如春天般温暖,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你要去厕所么小猎豹?顺便洗把脸,我们准备出发了。” “唔,哦……好。” 安寻听谢星泽的话,慢吞吞地推开车门。一下车,清晨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 夏天到了,早上也不是很冷,相反,微风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吹进肺里,卷走一夜陈旧的浊气。 安寻打了个哈欠,慢慢往洗手间走。 快要走到洗手间跟前,莫名其妙的,一种异样的感觉触电般击中安寻的神经。安寻停下脚步,毫无缘由地转身望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 除了谢星泽的车,只有两辆快递公司的货车停在远处。 然而那种感觉并未消失。安寻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警惕地将视线移动到更远处,高速路上车来车往,并不见异常。 “安寻!”汤加文的声音唤回安寻的意识,安寻转回头,看见汤加文从车上下来,“我也去洗脸!” 就这几秒钟说话的功夫,一辆白色轿车从高速路驶入服务区,驶向安寻。 像只灵敏的猫,安寻猛地转头看去,轿车已到近前,缓缓停进距离他十几米远处的停车位。 与此同时,汤加文也小跑过来。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侵袭,安寻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 咔。砰。 轿车门打开又关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汤加文停下脚步:“欸,程教授?” 异样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安寻微微一滞,扭头看见程展风尘仆仆的身影。 “程伯伯……?” 程展行色匆忙,像赶了很久的路过来的。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直至看到安寻,紧绷的神色才稍有放松。 “小寻!”程展快步走来,“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程伯伯……你怎么来了?” “杜校长说你们连夜离开了江海。我昨天不在学校,今天才知道消息。”程展面色焦急,“太危险了小寻,你不能去。” 安寻摇摇头:“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行。”程展握住安寻的手臂,急促而严厉道,“这次事关重大,不是你能应付的。我答应过你父母保护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去。” “程伯伯……” 安寻还要说什么,远处的汤加文见气氛不对,小跑过来问:“程教授!您找安寻有事吗?” 更远处,谢星泽和季夺也从车里下来,警觉而戒备地看向这边。 这么多年,程展从未阻拦过安寻做什么事。当初安寻念军校,他也一直是赞同和鼓励的态度。 安寻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程伯伯会反对他,仅仅是因为危险吗,但他选择军校、选择特别行动处,本来就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 安寻问:“发了什么事……程伯伯,为什么不让我去?” 程展眉头紧锁,摇摇头回答:“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变异体早已经脱离觉醒者的进化范畴,凭你们几个无法阻止现在的局面。” 汤加文插话进来:“我们怎么不行,我们也不差的!那个闫皓,不也是变异体吗,考试的时候安寻打赢他了!” “考试时的闫皓还没有完全变异,你们想想那天的飞机上,连傅珵都拦不住他。” “可、可是……”汤加文哑口无言。 程展叹了口气:“小寻,跟我回去吧,要是你有什么万一,我没法和你的父母交待。” 一阵不算长的沉默,安寻摇摇头,声音小而坚定:“我不回去。” 程展皱眉:“小寻……” “我已经加入特别行动处了,这是我的任务。” 程展还想说什么,谢星泽从远处走来,打断二人:“程教授。” 清晨的风吹起谢星泽的衣摆,他敞着外套,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像一个轻松自在的游客。 他走过来勾住安寻的肩,揽向自己,笑眯眯道:“早,程教授。好巧啊在这里碰到。” 看见谢星泽,程展的头明显大了一圈。他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点点头,说:“星泽。”之后又转向安寻,苦口婆心道:“跟我回去,小寻。” 安寻还是不松口:“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能放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为什么要带安寻走,是谁的命令么?”谢星泽问,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傅处的指令是让安寻跟我们一起行动,现在听谁的?” 程展试图劝说谢星泽:“小寻他只是低级觉醒者,他的能力和你们都有很大差距,更别说去对抗变异体。他父母把他托付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冒险。” “嗯……”谢星泽若有所思,“我理解您的担心。不过,还是让安寻自己决定吧?他马上就要成年了,他可以对自己负责。” 安寻点点头:“嗯。” “小寻。” “对不起程伯伯……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安寻看着程展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变异的觉醒者杀了很多人,我们不能不管。我知道我和大家比,还差很多,但我会尽力的。爸爸妈妈以前对我说过,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现在就要去做了。” “小寻……” 安寻记忆里的程展,总是温和的、心软的、比父母还要纵容他,这次也一样,无法对他说出更严厉的话。 可安寻突然发现程展也老了很多,比记忆里多了更多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变深了。 安寻心里忽然一阵酸胀,强忍住难过的表情,说:“别担心,程伯伯,我会好好回来的。” “放心,程教授。”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肩膀,说,“有我在呢,您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么?我保证,把安寻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程展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看看安寻,又看看谢星泽,沉重而怅惘地叹了口气:“遇到任何危险,随时联络我和杜校长。” 安寻说:“您也要保重。” 程展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快要退休的普通人,谁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出发吧,我还要赶回学校,想办法见杜校长一面。路上小心。” “程伯伯也是,路上小心。” 白色轿车再一次驶上高速,消失在视线尽头。安寻收回目光,很轻地长出一口气。 谢星泽勾着他的肩,跟他一起叹气:“其实程教授说得没错,这次任务确实很危险。” 安寻:“我知道。” “但没关系,哥会保护你。” 安寻转回头,谢星泽单手插兜,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哪怕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鸟窝,那张轻狂帅气的脸还是屹立不倒。 第35章 盯着谢星泽的脸看了几秒,安寻抬起手,捏住棒棒糖棍,用力塞进谢星泽的嘴巴。 “呕……!”谢星泽差点干呕出来,“里干哼莫!” 安寻面无表情地把谢星泽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头也不回朝着洗手间去了。? 谢星泽愣住,回过神来,恶狠狠指住安寻的背影:“真是学坏了!” 第34章 “津港的变异体有可能留在津港没走吗?听说警方完全找不到线索啊……” 前往津港的路上,汤加文坐在后排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 就在军校被封锁的前一天,隔壁津港爆发一起变异体杀人事件,事发地点在距离市中心五十多公里的一座古城景区,万幸当天不是节假日,还下了小雨,古城里人很少。尽管如此,还是造成八人死亡、三十多人重伤。 听说事发之后不到半小时警方和军队就赶到了现场,但作案的变异体不像阿民一样有表现欲,留下一地尸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汤加文用电脑看着从情报局偷出来的画面,安寻坐在他旁边,也把脑袋凑过来看。 这段路程季夺开车,谢星泽坐副驾。昨晚谢星泽都没怎么睡,此刻正在戴着眼罩补觉。 电脑画面中,一条豆绿色的小溪穿城而过,两岸游客三三两两,各自撑着伞在雨中漫步。 变故便是这样突然出现,水面中间忽然“哗”的激起一片巨大水花,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抛出一条锁链,卷住岸边一个正在帮女友拍照的男人,猝不及防将人拖入水中。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紧接着下一秒,水面再次炸开,一个人形鱼尾的物出现在画面中,刚才的男人像条一动不动的死鱼被他拎在手里,岸上男人的女友看见这一幕,当即失声尖叫。 变异体轻轻歪了下头,将男人的身体撕成两半。 岸上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发了什么,一个个四散奔逃,只有男人的女友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哭。 变异体并没有放任她哭下去,一条锁链以同样的方式将她卷入水中,接着高高抛起,半空中银光一闪,她的身体被一条刀刃劈成两半。 汤加文深吸一口气,按下暂停。 在场的人只有谢星泽和安寻直面过变异体杀人,但安寻也无法忍受如此血腥的画面。 就连商羽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季夺问:“怎么了?” 商羽回答:“津港的变异体,精神体是一条鱼。” “鱼?” “嗯,不确定是什么鱼,身体发金属化,作案时是半人半鱼的状态。” “精神体是鱼的觉醒者,很少见。” “连两栖动物都很少见,是鱼的,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说实话,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变异体是人造的。” 汤加文合上电脑,说:“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你们没发现么,现在有统计的变异觉醒者,很多是不常见的精神体。总不会是稀有精神体更容易变异吧?” 商羽扭头看一眼汤加文,冷冷道:“那你最危险,蝾螈。” 汤加文扯了扯嘴角:“不好笑。” 几个人说话,安寻默默垂下眼帘,脑海中再次浮现变异体杀人的画面。 和阿民一样,津港的变异体手段残忍,对待命毫无怜悯和敬畏,仿佛杀人是他们的乐趣。 这样的“人”,安寻不愿意相信他们曾经是人类或觉醒者。 从江海市到津港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快到中午时,几个人到达事发的清水村附近。 整座古城已经被疏散清空,警方在几个出入口设置了关卡,24小时监守。 季夺把车停在古城后面的农田小路上,叫醒副驾上睡觉的谢星泽。 谢星泽摘下眼罩,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嗯……到了?” 季夺点头:“是。” 几人依次下车,晌午烈日暴晒,空气又干又热,连虫鸣鸟叫都显得有气无力。可感知的范围内没有高级觉醒者,也没有异常的精神体能量波动。 汤加文小声咕哝:“真的是这儿么……什么都感觉不到啊。” “进去看看吧。”谢星泽戴上墨镜,懒洋洋道,“来都来了。” 安寻走在队伍最后,跟着前面的大家,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进去进入古城。 “清水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城中有一条宽阔而清澈的小河,所有建筑沿河两岸分布,一共一百多户人家。当地开始发展旅游业后,好多人家的房子改建成了客栈、饭店、茶楼和杂货铺。 来到河边,水面平静不起波澜,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鳞光。一眼望去,整座村子安静得有些诡异,沿岸茶楼摆在外面的桌子上还散落着没喝完的茶盏,一些人家门户大开,没来得及晾晒的衣服皱巴巴的搭在晾衣绳上。 谢星泽左右看了看,说:“分头行动吧。保持联络,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 安寻正要走,谢星泽叫住他:“欸,小猎豹。” 安寻停下脚步:“什么事?” “你,”谢星泽欲言又止,“你要么……” 不尴不尬的对视几秒钟后,安寻明白了谢星泽的意思,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谢星泽叹气:“那好吧……遇到危险记得逃跑。” “我知道。” “嗯。”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去吧。” 偌大的古城,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河里游泳的鸭子,和一些人家养在后院的鸡。 连狗都被带走了,一路走来,除了树叶偶尔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寻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 河边有谢星泽和季夺在,他一个人往古城深处走,穿过窄窄的小巷,逐渐走到看不见河也看不见农田的地方。如果不是任务在身,这里其实很适合坐下来晒晒太阳、发发呆。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尖叫穿透安寻的耳膜。 “啊——!!!!!!” 声音来自通讯器,是汤加文发出的。安寻浑身一激灵,立马打开通讯器问:“怎么了加文,发什么事?” “我去!吓死我了!”汤加文惊魂未定,“突然有条蛇!我以为是变异体袭击我!” 耳机里传出谢星泽无奈的声音:“村子里为什么会有蛇?” “我没在村子里,我走到外面了。这里有一大片杂草和灌木,我的妈,好吓人,我要回去了。” “回来吧,别大惊小怪的,魂都被你吓飞了。” “欸……等等。” “又怎么了?” “好像有人。有个小孩在这!” 二十分钟后,五个人在河边集合。 汤加文找到的小孩是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被发现时藏在一个破烂的大水缸里,听到人说有蛇,他才从水缸里爬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谢星泽把“无语”两个字写在脸上:“谁家的小孩儿,你爸妈呢?” 小男孩倒也不怕,看着面前把自己围起来的五个人,慢吞吞回答:“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们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人撤离?” “我害怕……” “躲在缸里就不怕了?昨天晚上你怎么过来的?” 小孩抿了抿嘴唇,说:“我去房子里睡的。” “然后你白天再爬回缸里?你这小孩儿脑子里怎么想的?” 安寻拉住谢星泽的衣角,拽了拽,小声说:“你不要这么凶。” 仿佛找到救星,小男孩抬起头,对安寻露出求助的眼神。 安寻:“我们把他送去给警察吧。” “现在去找警察,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商羽冷哼了声,“所以说我讨厌小孩,光会添乱。” 谢星泽一个头两个大,继续盘问小男孩:“你家是清水村的,还是别的地方的?” 小孩回答:“我家不在这里,我和爸爸妈妈来旅游。” “从哪来的?” 小男孩说了一个高铁三小时路程的南方城市。 谢星泽更头大,面面相觑半晌,绝望地深吸一口气:“得。先带着吧,走的时候再说。” 小孩默默走到安寻身旁。 商羽皮笑肉不笑道:“倒是知道哪颗是软柿子。” 几个人带着一个小孩,在晌午的村子里继续翻查,里里外外找了几遍,除了事发地点残留的血迹、还有被毁坏的物品和房屋,找不到任何变异体存在过的痕迹。 “邪了门了这不是。”谢星泽双手叉腰,站在烈日暴晒的河边,“跑了?” 季夺从旁边的小卖部拿了几瓶冰镇矿泉水和一瓶营养快线出来,分给众人。分到谢星泽,谢星泽正要开口,季夺回答说:“扫码付过钱了。” 谢星泽便没再问什么,接过矿泉水,继续眺望河对岸。 汤加文累得蹲在地上,咕咚咕咚喝水:“会不会根本没有变异体?” 第36章 安寻摇摇头:“有,我感觉得到。” “你感觉得到?!” “嗯。” 安寻很难解释他是怎样“感觉”到的,好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他不仅可以感觉到变异体存在过,还能感觉到变异体的精神体能量异常躁动不安。 一旁捧着营养快线的小男孩好奇地问:“你们在找那个大怪物吗?” 谢星泽闻声低头,问:“什么大怪物,你见过么?” “见过!我躲在水缸里看到他了,他的腿是铁做的!”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我见过死神”一样惊悚,谢星泽连忙追问:“他没发现你吗?” 小男孩摇摇头:“没有。他从那条路走过去,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谢星泽皱了皱眉头,“你还有没有看到别的?” “还看到,另一个大怪物,胳膊是铁做的,他们两个一起消失了。” 另一个变异体……现场的监控画面并没有出现第二个变异体。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闷热的天气加重人的烦闷,两个小时徒劳无功,每一个人都有点打不起精神。 “算了。”谢星泽叹气,“先送这小孩儿去找警察吧。” 眼下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真的把村子掘地三尺。 汤加文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吧走吧,今天肯定找不到了。” 小男孩鼓起勇气,问:“你们为什么要找那个怪物,你们在抓坏人吗?” 谢星泽牵起嘴角苦笑:“算是吧。” “那个怪物超厉害的。” “你看到了?” “没有……但是大家都跑掉了。我还听到好多警车的声音。” 谢星泽再一次震怒:“你听到警车你不出去找警察?!” “我不敢……” “……” 谢星泽彻底没话说了。 警方可能也担心遇到变异体,都守在古城外面,一下午没有一个人进来。 几个人把小男孩送到村里那条连接着出入口的主路,走到快要能看见警车的位置,谢星泽停下脚步,弯腰指着前方,对小男孩说:“看见前面的警车没,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村子。外面有警察,你找到他们,跟他们说你迷路了。” 小男孩点点头,恋恋不舍:“你们要走了吗?” “我们去抓坏人,不要跟警察说见过我们。” “噢……”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三个小时,但小孩心性,已经把几个人、尤其是安寻当成是他的朋友。他转向安寻,想了想,认真地说:“再见。” 安寻摸摸男孩的脑袋,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说:“再见。” 小男孩深吸一口气,最后对几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向村口走去。 就在这时。 轰! 视线尽头忽然浓烟滚滚,一辆警车在烟雾中炸飞到半空。男孩的背影吓得踉跄两步,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条几十米长的铁链从半空向他甩来! “小心!” 几乎同时,安寻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眨眼间到达男孩身后,将男孩拦腰拖走。 铁链擦着二人身体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砰的一声,砖石沙土飞溅。 “安寻!” 第35章 监控画面中的变异觉醒者,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汤加文边跑边大叫:“我就说罪犯一定会回到犯罪现场的这不就来了!” 谢星泽从安寻手中抢过小男孩,扔给季夺,说:“保护人质!”话没说完,眼前银光一闪,变异者从十几米外出现在二人面前,左手手掌化作鱼鳍状的钢铁武器,直直挥向安寻。 安寻的身体极限后仰,堪堪躲开面前的刀刃。 变异者穷追不舍,仿佛眼里只有安寻一个目标,接连几下都攻向安寻。他和小男孩描述的一样,有两条金属化的腿,不出意外就是监控画面中出现过的鱼尾。除此之外,左手连带小臂也完成了金属化,右手还保持着人类的姿态,腕上缠着一条当做武器的铁链。 这么近的距离,安寻终于看清变异者的长相。惨白的皮肤、幽蓝而空洞的眼睛、亚麻色长发,像白种人或是混血。 之前和变异者交手过两次,安寻彻底明白他们无法用正常的人类逻辑沟通,索性不说一句废话,直接拔出匕首迎上去。 外面的警察终于做出反应,分两队包抄进来,将变异体和几个人围在中间。 面对觉醒者之间的战斗,人类警察几乎无法插手,他们只能举枪瞄准。然而安寻和变异体的速度太快,贸然开枪很有可能打到安寻。 “安寻!” 谢星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寻会意,将身体侧向一边。砰!一颗子弹划开空气,贴着安寻的耳朵击穿变异体的锁骨。 安寻只觉耳畔一阵嗡鸣,接着有什么温热浑浊的液体从他眼皮上流下来,模糊他的视线。 他用手背擦掉,是变异体的血,和人类一样,鲜红而灼热。 变异体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这一枪并不足以致命,反而激起他的愤怒。安寻只是眯眼擦了下血,对方忽然暴起,一声怒吼向他扑来。 安寻瞳孔一紧,身体急速做出反应,然而这一下又快又狠,他全力抵挡和躲避,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变异体的金属鱼鳍在他小臂上划下一道将近二十厘米长的伤口,霎时鲜血喷涌。 血腥味弥漫开来,一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让安寻并没有感觉到痛,他握紧匕首反手攻去,当的一声火花四溅,硬将变异体逼退好几米。 到这时,安寻才终于有痛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流血的胳膊,咬一咬牙,正要继续进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安寻!” 安寻回头,谢星泽一把把他拉到身后:“去找汤加文!”说话同时掏出枪对准变异体,砰砰砰又是几枪。 半空中,商羽举起自己的弩,嗖的一箭打掉飞向安寻的锁链,说:“还不快撤!” 尽管面对谢星泽和商羽的两面夹击,变异体眼里都好像只有安寻一个人一样。他的金属鱼鳍张开变作一面盾牌,挡掉射向他的子弹和弩箭,就这样迎着谢星泽的攻势,直直冲向安寻。 “我草。”谢星泽骂了句,“找死?” 变异体终于说出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找、到、你、了……” 蹩脚而疏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的发音,仔细辨别才听得懂他说什么。他那双空洞的深蓝色眼睛,像大海一样吸附着安寻,一种诡异的感觉从安寻脚底蔓延至头顶,仿佛一脚踏入了深海旋涡。 安寻问:“你是谁?” 变异体怪异地笑了,干瘪的嘴唇向上翘起,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笑着笑着,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手中锁链猛地挥向安寻,一瞬之间,面容变得凶恶狰狞。 “安寻!让开!” 谢星泽大喝一声,身影忽然出现在变异体和安寻之间,凌空抓住锁链,掌心红光流动,整条锁链猝然变成漫天齑粉。 变异体终于将注意力从安寻身上转移到谢星泽,只见他不悦地牵了牵嘴角,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谁。” 谢星泽当然不会回答,他站在安寻面前,只是眸光微黯,飞散的金属粉末竟如旋风卷起的尘土般聚集向他的掌心,凝结成一把黑色军刀。 一种堪称可怖的杀气环绕在谢星泽周身,连安寻都感到后背发凉。 鲜血仍然源源不断地从安寻的伤口淌过小臂和手腕,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对面的变异体被血吸引,目光越过谢星泽,落在安寻的手臂。 谢星泽二话不说,一刀切断变异体黏腻渗人的目光,身形如暗夜中捕杀猎物的黑豹,转瞬到变异体眼前,刀刃直冲对方咽喉。 变异体一边后退一边张开鱼鳍抵挡,二人缠斗到一处,金属撞击发出激烈的咣当声,火花四溅。只见谢星泽一刀狠劈到对方胸口,将变异体身上的金属鱼鳞劈成碎片,紧接着一记侧踢直中对方小腹,对方沉重的身体摔出去七八米远,倒在地上,身下漫开一滩鲜血。 包围在远处的警察迅速做出反应,齐齐举枪瞄准,不知谁一声令下,子弹如雨点般射出去,砰砰砰砰砰,一阵硝烟散去,躺在地上的变异者彻底一动不动了。 众人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变异体逐渐恢复普通人类的外形,钢铁包裹的双腿、化作金属鱼鳍的手掌、还有胸口的金属鳞片,全都慢慢消失,只剩刀伤和弹孔,还真实的存在在身体上。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原本幽深可怖的蓝色瞳孔变成日光下的大海的颜色。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他嘴唇翕动着,朝着安寻的方向,缓缓伸出手臂。 嗖。 商羽射出一支弩箭。 安寻心口一紧,脱口而出说“不要”,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弩箭划破空气,将变异体伸向安寻的手臂钉死在地上。 第37章 变异体的五官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没有了金属鳞片的保护,这种痛苦更成倍的放大。他长大嘴巴喘息着,似乎想要对安寻说什么。 “等一等!” 安寻大喊制止准备继续开枪的警察,踉踉跄跄地跑上前,问:“你想说什么,你是谁?” 变异体嘴角溢出鲜血,发出模糊不清的喃喃:“awakeners……will、perish……you……onlyyou……you……” 他还想说什么,但鲜血灌满口腔,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字音。 片刻后,他泄力跌回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村子外面警车嘶鸣,前来支援的特警到了。 谢星泽用一副特殊材质的手铐铐住变异体的双手,不放心又用异能加固了一遍,然后把钥匙交给警察。 带队的警察面带狐疑,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谢星泽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是a大的学,偷偷溜出来玩的,拜托警官别告诉我们学校。” “你们几个、是高级觉醒者?” “嗯嗯。我们听说这儿有觉醒者变异,就好奇想来看看,没想到真遇到了。” “你们的武器和手铐是怎么回事?” “呃……实不相瞒警官,我们是军工院武器系统专业的,那些都是我们最近的作业。看在我同学为了抓变异体受伤的份上,别计较这一次了。”谢星泽扯谎扯得信手拈来,扯完不给警察琢磨时间,话锋一转道,“对了警官,我们在村子里找到一个和家长走散的小男孩儿,他说他是南方来旅游的,你们能帮他找找家长么?” 季夺配合地把小男孩领过来,交给警察。 清理凶案现场漏了人,漏的还是一个孩子,这不是记个大过就能解决的。 警察明显变了脸色,如临大敌般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问:“你一直在村子里?!” 小男孩点点头:“嗯。” “我天。”警察深吸一口气,回头高声道,“小张,过来!这儿有个小孩!” “来了!”另一个警察跑过来,同样大惊失色,“哪儿来的小孩!” …… 谢星泽给季夺递了个眼色,二人趁警察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溜进旁边的小巷。 等到警察安顿好小孩,一回头想要找谢星泽继续问话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欸!人呢?” 第36章 古城里某间客栈后院,安寻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长板凳上,汤加文帮他包扎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用了汤加文的二级异能,但这么深的伤口无法直接用异能愈合,还是需要老老实实的上药包扎。 沉默很久,安寻抬起头,问谢星泽:“那个变异体,被警察带走了吗。” “嗯。”谢星泽点头,“他们应该会联络调查局。” 安寻抿了抿嘴唇,不说话了。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汤加文出声打破沉默,“那个变异体为什么突然出现,不早不晚,刚好是我们在的时候?而且他不攻击其他人,只攻击安寻,看起来就好像专门来找安寻的一样。”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安寻,安寻抬起头,茫然无措地回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要找安寻?”一向寡言少语的季夺问。 “想不到。”汤加文耸耸肩,“这次这个变异体,也不像很厉害的样子。” 一旁坐着休息的商羽冷不丁开口:“不算厉害的变异体都随随便便杀了这么多人。人类真是脆弱啊。” “是啊。要是所有觉醒者都变异,那人类真的要完蛋了。” “不会有这种可能。让我变成那种丑东西,不如让我去死。” …… 安寻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变异体蜷缩在地上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幕,仍然深深印刻在他脑海。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个变异体的目标到底是不是他。 ——但是为什么,他有什么值得被当做目标的地方吗? 手臂上的伤包扎好了。麻醉药的药效过后,疼痛来得后知后觉。 因为失血的原因,安寻的皮肤看起来愈发苍白,显得人虚弱又疲惫。他提不起精神加入大家的聊天,一个人恹恹的趴在桌上,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他的后颈。 安寻抬起眼皮,是谢星泽。 谢星泽越来越爱动手动脚了,以前只是摸他的头,现在还摸他的脖子。安寻扁了扁嘴,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谢星泽:“一个人想什么呢?” 安寻:“没有想什么。” “伤口还痛不痛?” “嗯……” “我算是发现了,没人管你你就第一个冲。跟谁学的?” 安寻重新趴回去,闷闷地回答:“教官说,先下手为强。” “教官还说团队协作、行动听指挥,你怎么不听?” “以前没有队友……” 谢星泽噎了下,话到嘴边,说不上来了。 安寻趴在那儿,像只没精打采的小猫,或小豹子。——其实也差不多,猎豹不过是体型更大的猫。 谢星泽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说:“回车上休息吧。外面的警察可能会找进来。” “喔。” 安寻慢吞吞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汤加文问:“我们要走了吗?那个小孩说他见到两个变异体。” 谢星泽回答:“听过地下室的故事么?小孩儿说的话不能全信。” 几个人原路返回,又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出村子。 安寻右手受伤,谢星泽本想帮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寻左手撑着墙头一跃而上,根本没用右手,身体轻盈而灵巧地翻了出去。 谢星泽咂舌:“真是属猫的啊。” 回到车上,安寻自觉坐到后排,谢星泽也跟着坐上去。商羽没办法只能去副驾坐,让季夺开车。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黄昏,夕阳笼罩下的农田和古村有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安宁,仿佛会有做完农活的大叔和大婶扛着锄头出现在道路尽头。 安寻看到谢星泽坐在自己身边,眨了眨眼睛表示疑问。谢星泽面不改色地回答:“前面坐累了,来后排舒服舒服。” 安寻便不再问什么,转头收回目光。 车子缓缓发动,行驶在狭窄的田间小路上。身后的建筑越来越远,安寻闭上眼睛,慢慢有了睡意。 几次小鸡啄米后,他的脑袋被一只手扶着,放在一架硬硬的肩膀上。 不算是很舒服的肩膀,薄薄的布料下是一层精瘦的肌肉包裹着过于硬朗的骨骼,躺在上面有一点硌人。 安寻皱了皱眉头,给自己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下好多了。那人胸膛热热的,衣服散发着好闻的洗衣粉香气,混合着男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让人感到安心。 安寻满意地蹭了蹭,就这样慢慢睡着。 “队长……” “嘘。” 汤加文刚开口,谢星泽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安寻睡着了。” 汤加文的目光越过谢星泽的身体向另一边张望,安寻睡得很香,脑袋靠在谢星泽的肩窝,嘴巴微张着,一副在睡梦中毫不设防的样子。 汤加文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安寻的睫毛好长哦。” 谢星泽随着汤加文的话低头。——很少这么近距离观察安寻,近到连皮肤纹理和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像汤加文说的,安寻睫毛很长,浓密而柔软。秀气挺拔的鼻梁下面是两片浅粉色的嘴唇,不薄不厚,有饱满的唇珠。 没来由的,谢星泽一阵口干舌燥,移开目光说:“你看人家睫毛干什么?” 汤加文很委屈:“看一下也不行嘛?” “我发现你格外关注安寻,嗯?” “我?”汤加文伸出食指指自己的脸,“我没格外关注安寻啊,你们每个人我都很关注。” 谢星泽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遍汤加文,表情显然是不信:“刚才叫我什么事?” “啊,”汤加文噎了下,眼神出现一瞬间的呆滞,“你一打岔,我忘了……” “你属鱼的啊?” “我不属鱼,蝾螈是两栖动物。” “……你和安寻应该能聊得来。” “我和安寻吗,嘿嘿,我也觉得。” “……” 谢星泽彻底不想说话了。 汤加文找不到人聊天,将目标放在前排的商羽和季夺,刚凑过去想说什么,商羽闭上眼睛,说:“我也睡了。” 又扭头看季夺,季夺……算了,汤加文选择放弃。 “你们几个一点也不友好。”汤加文哼哼说,“只有安寻好。” 商羽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你很会挑人,全校都找不到比他更软的软柿子。” “你今天第二次说安寻是软柿子了!” “那又怎么样,我说他的时候他反驳了吗?” 第38章 “他敢反驳你吗,你会用箭射穿他的耳朵。” “nonono,我一向以德服人。” “什么德,季德的德吗?” “……你有病。” …… 安寻在睡梦中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把头往谢星泽肩窝里埋了埋,但对方毕竟是个人,不是一床被子,怎么埋都无法把自己完全埋进去。 安寻感到急躁,就在他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件外套兜头盖下来,把声音阻隔在外,接着两团棉花塞进他的耳朵,周遭彻底安静了。 谢星泽:“睡会儿吧祖宗们,少说两句。” 重新获得宁静的安寻再一次睡熟了,这次没有人吵他。他靠在那人身上,一翻身抱住一副窄窄的劲瘦的腰身。 那人身体僵了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伸出右臂把他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睡吧。”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开进津港,停在一家位于城乡交界处的不起眼的老旧招待所后院。 跟前有好几家招待所,除此便是饭店和修车厂,供来往的货车司机歇脚。所有门店的招牌都是用风吹日晒后的褪色油布做的,夏天到了,临街的门上挂着大同小异的褪色塑料珠帘,仿佛时间凝固在了上世纪末这世纪初。 “这是特别行动处在津港的据点,希望还安全。”谢星泽说,“下车吧,今晚将就一下。” 安寻也醒了,短暂的睡眠让他稍稍恢复一点精神,他从谢星泽怀中抬起头来,盖在身上的外套随着动作滑落。 车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安寻呆呆看了几秒,问:“到哪里了?” 谢星泽回答:“睡觉的地方。” “哦。” 对于“随遇而安”这个词,安寻贯彻得很彻底,他没问为什么在这里睡觉,也没问接下来去哪,谢星泽说下车,他便听话下车,乖乖跟在队伍最后。 招待所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撩开门帘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宽松睡裙、一头卷发的中年阿姨。 阿姨正在看电视,用挂在墙上的又小又旧的电视机。听到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道:“房满了。” 谢星泽问:“赵叔钓鱼去了?” 阿姨抬眼,目光在谢星泽身上短暂停留一秒,不咸不淡道:“嗯啊,今天不回来了。” “那太可惜了,还想吃赵叔做的红烧鱼呢。” 这句说完,阿姨终于肯用正眼看几个人。她的目光依次打量过谢星泽、商羽、季夺、汤加文,最后在安寻这里多看了一会儿,面露嫌弃:“进来吧。” 谢星泽走上前,眼神示意几个人跟上。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再上二楼,阿姨走在最前面,边走边问:“特别行动处没人了?怎么派你们几个出任务,你们成年了吗?” 谢星泽咧嘴一笑,回答:“成年了,刚满十八。哦不,有一个还差几天。” 阿姨更加嫌弃,甚至不愿意再多问,满脸都是“住一天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楼上的房间和楼下很不一样,至少有一些现代化的气息,装潢不说多高档,比起周边其他招待所也很不错了。——最重要的是,房间暗隔里有枪,还有特工用的装备和通讯设备,像一个小型补给站。 五个人分了三间房,谢星泽和安寻一间,季夺和汤加文一间,商羽自己一间。难得的是商羽竟然没有对这里的住宿条件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进去看了一圈,说:“特别行动处也用伯莱塔这么经济适用的枪啊。” 汤加文下楼去车里拿他的阿贝贝,上来的时候说:“阿姨说楼下有饭,让我们下去吃。” 谢星泽:“吃什么?” “好像是火锅欸,我们下去看看。” 谢星泽回头叫安寻,安寻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汤加文身边,小声:“那走吧。” 几个人一起下楼,在楼梯上便闻到火锅底料的香味,下去一看,阿姨锁了店门,在大厅里摆开一张方桌,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摆在桌子中间,还有两大盘堆成小山的牛肉和一筐蔬菜。 见他们下来,阿姨说:“简单吃点吧,店里没别的菜了。” “哇。”谢星泽笑眯眯地卖乖,“谢谢阿姨招待。” 阿姨没理他,自顾自坐下来打开一瓶冰啤酒,问:“有人喝酒么?” 谢星泽回答:“我们就不喝了,明早还赶路呢。” 几个人拉开凳子坐下,锅也咕嘟咕嘟的开了。阿姨把牛肉下进去,说:“吃吧。”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只有在进村的路上吃了点东西,安寻早就饿了。他拿起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从锅里夹出一筷烫熟的牛肉。 阿姨看他一眼,问:“你是低级觉醒者吧,你也进了特别行动处么?” 能一眼看出等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安寻的筷子顿了顿,点头回答:“嗯。” “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不爱说话,和你一样。嗯……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谢星泽问:“您以前也是特别行动处的么?” 阿姨嗤笑一声道:“我出任务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不过早就不干了。队友一个一个都死了,没意思。” “唔。” 气氛不尴不尬地停住,只有头顶的老风扇依旧嘎吱嘎吱作响。阿姨喝了一大口啤酒,说:“你们还年轻,不用考虑这些。” “那个,”安寻插话进来,小心翼翼问,“那个小姑娘,您可以再讲讲吗?” 第37章 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安寻还在想阿姨说的那些话。 “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可能也就你们这么大,十七八岁,是国家重点严密保护的科学家,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 “某次执行援救任务,上头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人质,人质就是她。我们为了救她,轰平了一整座恐怖组织武装基地。” “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她的一切信息都是保密的,大家都叫她lily。那次救援任务过后,她经常来特别行动处,也不做什么,就躺在吊床上玩她的电脑,或者看我们忙。相处久了觉得,她性格挺可爱的,像猫一样,好奇心重,不爱说话,但爱悄悄观察我们。当时我们处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当然了,她很漂亮,长得和你很像。再后来她就不见了,听说是被调到某个实验室,我没有特意打听过。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恐怕她也不会记得我们这些人。” …… 安寻没来由的笃定,阿姨口中说的那个天才科学家,就是他的妈妈,祝聆。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母亲年轻时的事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安寻出之前,甚至在爸爸妈妈结婚之前,她也曾经是一个灵动的少女,有聪明的头脑、美丽的容貌、与众不同的性格。而不仅仅是后来人们说的,“一位英年早逝的精神体研究学家”。 回到房间,安寻胳膊受伤,没办法洗澡,便只洗了脸和头发,用毛巾擦了擦身子。 他洗完谢星泽接着进去洗,和在学校一样,不到十分钟就洗好出来了。 安寻已经躺到床上。两张床挨得很近,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现在还早,没到平时睡觉的时间,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能躺在床上抱着平板看看动漫。 很离谱,谢星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 安寻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悄悄看向坐在床上看书的谢星泽,想知道他在看什么。谢星泽有所察觉,从书中抬眼,对安寻挑了挑眉。 安寻问:“你在看什么书?” 谢星泽扬了下手中薄薄的书册,回答:“哄小孩儿的,《奇怪的精神体》。” 看封面确实像一本儿童科普读物,安寻更加好奇,问:“为什么看这个,哄自己睡觉吗?” 谢星泽笑了:“要哄也是哄你,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也不是,我马上就要成年了……” 安寻小声嘟囔,目光没离开谢星泽的书。谢星泽误会了他的意图,对他招招手说:“你想看吗,来。” “我……” 犹豫片刻,安寻放下平板电脑,从自己的床上越过中间的空隙,爬到谢星泽的床上。 谢星泽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开一个位置。 安寻其实并不喜欢看书,哪怕是简单易懂的儿童读物。 认识祝聆的人都说安寻跟他妈妈很像,只有安寻自己知道并不那么像。祝聆是博学多知的科学家,而他到现在都背不齐唐诗三百首。 说白了,他的文化水平还停留在小学五年级,约等于半个文盲。 但谢星泽邀请他看书,安寻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爱看。他老老实实地靠在床头,把脑袋凑过去,和谢星泽一起看。 “大约七十年前,一群特殊的‘人类’出现在地球上。他们拥有一种普通人类没有的东西,‘精神体’,伴随产各种各样强大的能力。”…… 第39章 儿童读物自带哄睡效果,安寻都还没读到有哪些特殊的精神体,便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他强撑着不让眼皮合上,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然而文字像走马灯一样一行一行穿过他的大脑,没留下任何痕迹。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安寻开始和谢星泽找话聊:“你为什么不喜欢看手机或者平板电脑呢?”——书本在这个时代,实在是不常见的东西,连他们上课都不用书了。 谢星泽边看边回答:“小时候家里书多,看书看习惯了。” “哦……” ——这算什么理由,安寻小时候家里也有很多祝聆的书。 说到祝聆的书,安寻灵光一闪:难道他脑子笨不爱看书,是遗传了爸爸? 这就说得通了。记忆里爸爸教他格斗、教他枪械,就是没有教过他读书学习。 安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没有成为科学家,而成为了特工,一定是父亲基因作祟。 他的视线回到书页上,果不其然,看了几行又开始犯困。这回他索性不装了,遵从自己的本能闭上了眼睛。 谢星泽读完两页,习惯性的瞥一眼自己右侧,看看安寻读完没有、能不能翻页。 然而,安寻睡着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寻睡得十分安宁,仿佛这里是学校阁楼的那张小床。 谢星泽不由得愣了一瞬,看看书,又看看安寻,露出十分费解的表情,最后还是忍住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安寻叫醒。 在谢星泽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的十八年里,第一次允许一个不爱学习的笨蛋在自己身边看书看到睡着。 他叹口气,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被子展开,盖在安寻身上。 安寻坦然接受了被子,就像在车上坦然接受谢星泽的外套一样,身子无比自然地滑下去,直接睡倒在枕头上。 谢星泽无奈笑了,顺手勾起食指捏了下安寻的脸蛋,问:“不是说猫科动物很警惕么,就这么睡了?” 安寻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有醒。 “你睡在这儿,让我睡哪儿?” 依旧没有回应。 “算了,睡吧睡吧,看在你今天受伤的份儿上。光会卖乖装可怜,不知道跟谁学的。” 安寻翻身到另一侧,像嫌谢星泽烦似的,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脑袋。 “嘿,”谢星泽对着安寻后脑勺的头发旋儿,扬手要拍,最后也只是虚张声势地挥了两下空气,“小东西,还敢嫌我烦。”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月亮被云层遮挡,好像要下雨。 谢星泽看完一本书,安寻已经睡熟了,猫似的团成一团一动不动。 谢星泽被人占了床,只能去另一张床上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安寻的身体,爬到另一张床上,伸手关掉床头灯。 “晚安,小猎豹。” 轰隆隆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伴随着滚滚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谢星泽刚闭眼躺好,听到声音又坐起来,“啧”了声,起身去找安寻的棉花。 还好,棉花就在安寻的外套口袋里,谢星泽揪了两团下来,走到安寻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刚要把棉花塞进安寻的耳朵,忽然间又是一道闪电,将夜空照得明如白昼。 床上的人刷的睁开眼睛,像黑暗里的一只猫,谢星泽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只觉一道残影从眼前划过,接着安寻出现在床尾,弓背半蹲,做出攻击的姿态。 谢星泽连忙道:“是我。” 黑暗中的安寻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深棕色眼睛,完全看不出一秒钟之前还在沉睡,他的夜视能力并不是很好,借着闪电的光才看清床头的人是谢星泽。 安寻愣了一瞬,警惕而尖锐的目光逐渐变回平时柔和的样子,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呆呆地问:“你做什么?” 谢星泽一脸无辜道:“我怕你被雷声吵醒,想帮你塞棉花来着。” 安寻低头,目光落在谢星泽手里的两团棉花,看了一会儿,小声道谢:“谢谢。我自己来吧。” 谢星泽摊开手,示意安寻来拿。 窗外的雨愈发的大了,时不时一道闪电将房间照亮,映出两人的身影。 安寻慢慢爬到床头,从谢星泽手里拿走两团棉花,正要塞进自己的耳朵,忽然一丝夹杂在暴雨雷声中的细微声音钻进他的耳蜗。 安寻动作一滞,抬起头,看向窗外。 谢星泽问:“怎么了?” “有人,有觉醒者……小心!!!” 话音未落,厚重的防弹玻璃“砰!”的一声炸成碎片,一条手臂形状的东西直冲进来,对准安寻抬起拳头。安寻瞬间推开谢星泽,自己借力翻滚到地上,拳风几乎擦着他的身体落下,砰!刚才躺过的床板四分五裂。 “是变异体!”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彻,照出那条手臂真实的样子——全金属结构,小臂布满尖刺,手掌和五指被特殊的钢铁包裹,宛若一把劈山凿地的铁锤。 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手臂破窗而入,再次冲向安寻。 小小的房间没有太多躲避的地方,安寻在铁拳挥来的一瞬跪地后仰,贴着地面从手臂下方滑到房间另一头。 砰!砰!砰! 谢星泽掏出手枪,接连几颗子弹全部打入挥向安寻的铁臂。 然而子弹只是打得手臂在空中稍稍停顿了一瞬,速度有所减缓,对方依旧毫发无损。 “安寻!”谢星泽冲安寻的方向怒喊,“太被动了!去外面!” 第38章 砰! 汤加文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发什么事!地震了!” 扭头看季夺,床是空的,再一转头,季夺已经起身带好装备,打开了房门。 汤加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等等我!我也去!” 二人在走廊里遇到商羽,商羽不多废话,只冷冷道:“出事了,走。”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三个人从招待所后门出去。昏暗的雨幕中,一个像人又不像人的庞大黑影伫立在前方一栋矮楼楼顶,近处,谢星泽和安寻站在地面上,与从黑影身上伸出来的几条手臂对峙。 准确来说,是八条。 “我的天……”汤加文惊呆了,“这是什么,八爪鱼吗……” 八条手臂全部由钢铁制成,密不透风,无坚不摧,但它们似乎有些畏惧谢星泽,停在距离二人几十厘米的地方左右试探。 仔细看有一条手臂和其他的不太一样,表面更加光新锃亮,像是新长出来的。再看地上一摊被雨水冲刷到所剩无几的银色碎屑,不难判断谢星泽刚刚卸了它一条胳膊。 僵持大概半分钟后,那几条手臂按捺不住了。最上方的一条猛地一拳朝安寻砸下来,电光石火的一瞬,安寻侧身一跃而起,踩着铁拳翻到招待所房顶上。 拳头追着安寻又往上挥去,砰砰砰三拳,把房檐凿了个稀巴烂。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砸老娘的房子!” 一道清晰的骂声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招待所的阿姨穿着那身眼熟的睡衣睡裤摔门而出,指着前面的变异体破口大骂。 如此磅礴大雨交织着滚滚雷声,阿姨的声音依旧直穿人的耳膜。连安寻都震得晃了一下,险些被拳头砸到。 “阿姨,危险!”踉踉跄跄的安寻从房顶跳下来,挡在阿姨身前,“那是变异体,小心!” “老娘还没老到要你这个小屁孩儿保护,起开!” 阿姨推开安寻,几乎同时,变异体的拳头追着砸下来,安寻连忙回身去保护,然而刚一动作,一股强大的气流像弹簧一样把他弹开,只见阿姨面前出现一道携风带雨的小型龙卷风,配合着瓢泼大雨,像高速转动的滚筒洗衣机,瞬间将变异体的手臂卷入其中。 “一级异能,风暴之眼!” 龙卷风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有人看清阿姨的身影如何穿过风眼到达变异体面前。她甚至没有武器,就这样空手卷起风暴,砰的一声,变异体飞出十几米远! 轰隆一声巨响,变异体庞大的身躯倒在招待所后院的菜地里,压倒一大片黄瓜藤。阿姨彻底怒了,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像扔铅球那样,卷起风暴向变异体砸去。 “去死吧!!!” 轰!轰轰轰! 龙卷风从天而降,如千斤之锤万钧之力。躺在地上的变异体瞬间双目血红,八条手臂齐齐伸向天空抵挡,狂风暴雨卷着砂石枯枝,一瞬间宛如世界末日。 相当于至少八级飓风的风暴中,每个人都不得不扎马步重心下移,弯下腰用手臂遮挡在面前。安寻站在离阿姨最近的位置,某些时刻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吹飞起来了,甚至脚底已经有砂石滚动的沙沙声,带着他缓慢向前移动。 忽然一只手抓住安寻的衣服。 第40章 安寻迎着风暴艰难地转回头,是季夺。 季夺说,言简意赅:“站稳。” 一面透明护盾出现在安寻面前,像一个茧子把他包裹起来。周围的风终于小了,安寻松口气,正想对季夺说自己没事,先去保护商羽,一回头看到商羽拢起翅膀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比他们几个安稳得多。 季夺看出安寻在想什么,说:“他们都没事。”——言下之意,只有安寻快要被吹走。 安寻小声道谢:“谢谢。” 话音未落,砰!天地之间忽然一声巨响,只见变异体的位置爆炸出巨大的气流,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气流转眼到眼前,将几人全部掀翻。 “啊!” 身体离地的瞬间安寻本能的伸出手臂,试图抓住身边任何一个固定在地上的物体。然而他没有抓到树干、墙壁或石头,只抓到一只手。 安寻以为是季夺。他试图对季夺道谢,艰难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道本该在自己十米之外的身影。 “谢……” 后面两个字没来得及叫出口,谢星泽一把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齐齐翻滚到地上。 谢星泽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安寻身下,双臂护住安寻的头和受伤的胳膊,他手长腿长,安寻只有倒地那一瞬感觉到震动,身体毫发无损。 飞起的尘土和雨水灌入鼻腔,安寻连连咳嗽,想说话都张不开嘴。他从谢星泽怀里抬起头,擦掉粘在睫毛上的泥水,问:“发……咳咳咳、咳咳……什、咳咳、什么事了?” 远处的菜地里,变异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上的八条手臂只剩下三条,受伤过于严重,它甚至没有多余的体力来再手臂。 而刚才还在这里的阿姨,被强大的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远,身体撞上一堵墙,倒在墙根底下。 “阿姨!”安寻焦急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要往墙根那里去,谢星泽拦住他,朝身后大喊:“小汤!” “到!”汤加文从一片倒下的树冠中爬起来,“我明白!我去!” 爆炸的气浪过后,天地之间总算恢复些许平静。雨还在下,转眼将打斗的痕迹冲刷得无影无踪,变异体最后看了一眼阿姨倒下的位置,似乎想要记住仇人的样子,接着目光扫过谢星泽几人,最后停在安寻脸上。 安寻:“他想逃走!” 说话同时,变异体后退两步,转身向暴雨和黑暗。 “别让他跑掉!” 谢星泽的身体如同一道黑影飞射出去,都不等安寻把话说完,他已经出现在变异体的位置。 黑暗中一道红光在谢星泽掌心流动,谢星泽按住变异体的一条手臂,下个瞬间,整条手臂变作纷飞的金属碎屑。 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吼,谢星泽一脚将它踹出去十几米远,说:“两条胳膊才更像人。” “我,不是、人类……”变异体说出今晚第,仿佛不熟悉人类的声带似的,声音嘶哑难听,“觉醒者、也不是、人类……” “是不是人你都得死。” 空气中出现轻微的金属嗡鸣,谢星泽掌心朝上,红光流转中,雨水卷着刚才的金属碎屑回到他手中,凝结成一根包裹在坚冷寒冰中的锋利而尖锐的长刺。 ——他的一级异能,造物主。 变异体感知到压倒性的危险,然而已经晚了。谢星泽掌心翻转,长刺以一种无法抵挡的力量和速度,瞬间飞射出去! 砰!空气中血浆炸开。长刺不偏不倚,穿透变异体的心脏。 哪怕全身被钢铁保护,内里的五脏六腑仍然是血肉,变异体的瞳孔慢慢涣散,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是谢星泽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说:“觉醒者是人类。你们,不是。” 轰隆。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倒在雨水和泥泞中,身下漫开一滩红色的鲜血。 随之跌落的还有那根金属长刺,咣当一声,掉在谢星泽脚边。 谢星泽垂眸,看了眼地上变异体的尸体。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神出现两秒钟的放空,随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远处的安寻。 安寻仍然跌坐在泥地里,谢星泽走过来,弯下腰,对他伸出一只手:“起得来么?” 安寻摇头,犹豫着把自己的手递出去,谢星泽拉住他,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刚才爆炸的冲击加上身上的旧伤,还有对抗变异体时消耗的体力,安寻已经快要站不稳了。他踉跄了一步,被谢星泽揽进怀里。 “小心,扶着我。” “哦,好……” 安寻抓住谢星泽的衣角,谢星泽身上有变异体的血,雨水冲刷下,几乎漫湿了全身。安寻察觉到谢星泽的情绪和平时不太一样,想了想,小声问:“那个变异体,死了吗?” 谢星泽点头:“嗯。” 这是谢星泽第一次杀人吧。安寻想。无论学校里的演习多么逼真,真正亲手结束一条命的感觉,一定还是不一样的。 “多亏你了。如果他逃走,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他杀掉。”安寻说。 谢星泽微微一怔,笑了,低头捏捏安寻的脸颊,戏谑道:“长大了小猎豹,会安慰人了。” “……” ——这么容易就被听出是安慰吗。安寻抿了抿嘴唇。早知道不说了。 更远处,商羽也被爆炸的气浪掀出十几米,撞在招待所墙上。还好有翅膀保护,她只受了点轻伤。 季夺与她会合,两个人去找汤加文和受伤的阿姨。阿姨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只剩微弱的呼吸。汤加文守着她,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帮助她愈合。 季夺问:“情况怎么样?” 汤加文摇摇头:“内伤外伤都有,需要去医院。” 第39章 “情况就是这样,伤得很重,可以想办法转院到江海吗?” 路上谢星泽联络到傅珵,汇报这次的行动。 通讯器那头,傅珵思索片刻,回答:“我想办法。你们在医院等消息。” “哦对还有,变异体的尸体还在据点后院儿菜地,我们没来得及处理。” “你们先离开,不要暴露行踪。我通知军方。” 谢星泽:“收到。” 阿姨和汤加文都在季夺的车上,谢星泽车里只有他和安寻两个人。挂断通讯器,安寻问:“要把阿姨转移到傅处在的医院吗?” “嗯。”谢星泽点头,“江海的医疗条件更好一点儿。” “哦……”安寻小声自言自语,“我们还不知道阿姨的名字。” 谢星泽笑笑:“她肯定不会告诉你。一定要问的话,她可能会说一个假名。” “傅处长没有让我们取代号,以后在外面行动,我们也需要用假名吗?” “嗯哼,你想叫什么?” 谢星泽的问题难住了安寻。他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寻找什么,他不知道。如果让他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他可能会叫祝你好胃口。 妈妈姓祝,这很合理。 但安寻知道如果告诉谢星泽,谢星泽一定会嘲笑他,于是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欸。” 谢星泽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道:“我猜,你会叫‘干饭大王’、‘能吃是福’、‘胃口倍儿棒吃嘛嘛香’之类的。” 安寻:“你怎么知道?” 谢星泽愣了下,“噗嗤”一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吗,我猜对了?” 安寻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懊恼地闭紧嘴巴。 医院到了。 每个地级市都有一家觉醒者专门医院,最近的风口浪尖上,很多觉醒者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津港的这家觉醒者医院门可罗雀,几乎整个急诊室集体出动,推着病床等在外面。 车门一开,医护士便簇拥上来,将受伤的阿姨从车里转移到病床上,马不停蹄地推进急诊室。 一名年轻护士大声道:“伤者家属在吗!家属进来一下!” “我我我。”汤加文跑上去,“我来了!” 季夺站在车门外,问副驾上休息的商羽:“你的伤,也让医看看吧?” 商羽懒洋洋的掀起眼皮,说:“不用,小伤。” 季夺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着伫立。半晌,商羽似有些不耐烦,睁开眼睛问:“你有完没完?” 季夺抿了抿唇,仍旧不说话。 “哑巴了?” “没有。” “……”商羽翻个白眼,推开季夺下车,“起开。” 季夺问:“你去哪?” “我还能去哪,我去找医!”商羽彻底没耐心了,“别跟着我。” 商羽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急诊室的玻璃门后。谢星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勾住季夺的肩,戏谑道:“又怎么惹大小姐不高兴了?” 季夺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让她看医,她不想看。” “小汤不是看过了么?” “不放心。” 谢星泽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长叹一口气,拍拍季夺的肩膀,说:“我很佩服你,兄弟。你情绪这么稳定,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第41章 季夺对这样的夸奖毫无触动,转头看谢星泽,问:“安寻呢?” “嚯,稀罕了,你还会问除了商羽以外的人。——喏,那边儿台阶上坐着呢,让他进去他也不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一起转头看去,昏暗的灯光下,安寻一个人坐在远处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 他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只同样圆圆的猎豹耳朵,偶尔前后抖动,身前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只耳朵会动的毛绒小熊。 季夺问:“他的伤怎么样,不用看医么?” “他说不用,随他去吧。主要就是胳膊上那道伤,没别的事儿。” “嗯。” 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季夺话不多,就算是谢星泽也打不开他的话匣子。 雨还在下,打在医院的玻璃雨棚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季夺开口说:“我进去看看商羽。” 谢星泽点头:“好。” 季夺进去后,外面便只剩谢星泽和安寻两个人。安寻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如果不是耳朵偶尔动一下,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谢星泽想了想,走过去,在安寻身旁蹲下来,双臂搭着膝盖,抬头看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用胳膊肘碰碰安寻:“小猎豹?” 安寻:“嗯。” “想什么呢?” “没有。” “耳朵为什么露出来了?” “因为……我在看它。” “看它?” “嗯。无聊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可以看耳朵。” 谢星泽随着安寻的话低头,地上的影子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小熊。于是谢星泽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安寻的耳朵。 这一次安寻没有拒绝,而是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谢星泽,问:“你有耳朵吗?” 谢星泽挑眉道:“你想看?” “……有一点想。” 在谢星泽十八年的人里,除了刚分化出精神体的时候,父母和哥哥怀着新鲜感和逗小孩的心理经常看他的耳朵,还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过这种要求,他也从来没有主动给别人看过自己的耳朵。 他想了想,眼睛从下往上瞄自己的脑袋,努力调动精神体能量,嘟,头顶长出两只黑色圆弧三角形的、和安寻的耳朵形状相似、但更大的耳朵。 谁说低级觉醒者不如高级觉醒者,在随时随地长出耳朵这方面,安寻明明更擅长。 安寻没有想到谢星泽真的愿意给他看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伸出手,问:“我可以碰一下吗?” 谢星泽歪下身子,把脑袋送到安寻手边:“嗯哼。” 黑豹的耳朵,摸起来也是软的。 安寻小心翼翼地顺毛摸了摸,谢星泽不排斥,他又大着胆子轻轻捏了捏。 耳朵发自动物本能抖了一下,安寻缩回手,又听谢星泽问:“另一边不摸吗?” 安寻问:“可以吗?” “尽管摸。” 于是安寻的手伸向另一只耳朵,摸一下,再捏一下。 ——难怪谢星泽喜欢捏他的耳朵,原来捏别人的和捏自己真的感觉不一样。安寻感到奇妙,指尖轻轻抚过谢星泽耳朵内侧更软的绒毛,和外侧细密光滑的皮毛触感又不相同。 谢星泽问:“好摸吗?” 安寻点头,正要脱口而出“好摸”,又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小声回答:“软软的。” “尾巴摸不摸?” “……啊?” 安寻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长而有力的黑色尾巴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尾巴尖伸到他面前。 猫科动物的尾巴往往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尤其是大型食肉猫科动物,除非找死,一般人不会去碰他们的尾巴。 但面前这条属于顶级食肉猫科动物的尾巴却并没有向安寻传递任何危险信号。安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撸了一把尾巴尖。 看得出尾巴本巴其实不愿意被摸,安寻撸完,它便轻轻甩走,但在谢星泽的控制下,它又重新甩回来。 安寻从中得到乐趣,又摸上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安寻就这样坐在屋檐下和谢星泽的尾巴玩。谢星泽故意逗他,用毛茸茸的尾巴尖戳他的脸、挠他的耳朵,像逗猫棒一样左右摇晃,而谢星泽本人坐着没动,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看安寻玩。 夏天的天,这会儿本该天亮了,但下着雨,仍旧阴沉沉的。 安寻玩了一会儿玩累了,阿姨还在抢救没有消息,他耷拉着脑袋,一夜未睡,后知后觉的困倦。 谢星泽拍拍自己的肩膀:“要不要靠一会儿?” 安寻想了想,脑袋靠上去。 谢星泽的尾巴仍旧环着他的腰,搭在他大腿上,出于猫科动物本能,有以下没一下的轻轻拍打。安寻到这时候才有“谢星泽的精神体也是一只大猫”的实感,平时相处,总觉得谢星泽是狗。 他摇摇头,刻板印象要不得。 不知又过了多久,安寻的精神处在睡着和没睡着中间,迷迷糊糊听到一人的脚步。 那人说:“没事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谢星泽回答:“嗯,知道了。” 那人又问:“你不休息么?里面有床。” “我去车里睡。” “我们什么时候走,明天?” “嗯。津港一天之内出现两个变异体,我们太容易暴露了。” “好吧,我去通知季夺和汤加文。” “让他们两个抓紧时间睡一觉,养足精神。” “好。” 脚步声再一次远去了,安寻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终于睡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车上的,第二天天亮醒来,外面雨停了,天地之间洗刷过一般干净,他躺在车子副驾,身上盖着谢星泽的外套。 而谢星泽睡在驾驶座上,不怕冷似的只穿一件紧身黑色t恤,抱着胳膊,睡得板板正正。 安寻坐起来,窗外的天蓝得透亮,一夜过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过。他看向谢星泽,不知道是有感应还是压根没睡,谢星泽同时睁开双眼,偏头看他。 “醒了?” “嗯……现在是几点?” 谢星泽抬手看一眼时间,回答:“九点。” 安寻望向不远处的医院大楼,想要开口询问阿姨的情况,又担心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回答。犹豫半晌,一旁的谢星泽主动问:“进去看看?阿姨应该醒了。” 安寻心里默默松一口气:“喔,好。” 第40章 再次见到阿姨,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挂着鼻导管吸氧,手臂上也插了输液的管子,不过精神状态倒是一如既往的强悍,安寻都没来得及扁嘴,便让她一口堵了回去:“人没死呢,别苦哈哈的。” 于是安寻只好憋回去,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阿姨,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翻个白眼,说:“没死就不麻烦。” “你现在……还好吗?” “废话,好个屁!” 安寻被吼得缩了下肩膀,谢星泽及时站出来,说:“江海那边的医院稍后来接您过去,是傅处长安排的。” 阿姨一口回绝:“我不去,太丢脸了。” “江海的医疗条件更好,而且,津港据点已经不安全了。” “就是啊阿姨。”汤加文插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这有什么丢脸的!” “臭小子闭嘴!!!”阿姨怒了,一动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嘶……你们这几个小灾星,老娘真是倒大霉了遇到你们几个。” 汤加文吓得躲在谢星泽身后,探出脑袋说:“您就安心去休养吧阿姨。傅处说了现在特殊时期,我们要积蓄力量,大家谁都不能有事。你要是不去,我们也不能放心的走。” “知道了知道了,别唠叨了!妈的烦死了。” 离开阿姨的病房,汤加文在走廊里小声嘀咕:“我好像看到了鸟姐三十年后的样子。” 但汤加文忽略了鸟类拥有灵敏的听觉,他话音刚落,后颈子被人一把提起来:“你是不是找死?” 回头一看,是商羽。 汤加文吓得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我,你不要过来啊!” “诶诶诶诶,”谢星泽连忙把两人分开,一手拦一个,“都是自己人,算了算了。和气财,和气财啊。” 季夺默不作声地走到商羽前面,把商羽拦在自己身后。商羽恶狠狠地指了指汤加文,示意他等着。 汤加文跑到安寻身边,抱住安寻的胳膊,告状说:“她吓唬我!” “啊……”还没搞清楚发了什么的安寻茫然四顾,“要我帮你吗,可是我,我也打不过她……” 商羽哼了声“两个草包”,甩开季夺走了。 “她说我们是草包!” “没关系的,她上次还说我是饭桶……” 第42章 “这你能忍?要是我我一定忍不了!” “我……唔。” …… 天晴了,雨后空气清新,难得的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谢星泽从车里拿出几把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在医院后头的草坪架开一张天幕,坐在荫凉下面,看傅珵电脑里的变异体资料。 奔波了两天,总算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些东西。数量比想象中多得多,令人意外的是,一部分资料显示,变异体的出现和关于变异体的研究并不是从去年或今年开始,最早可以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 但很奇怪,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消息泄露,直到最近几个月,变异体才突然爆发。 谢星泽翻看资料,其他几个人围着小桌吃饭。早餐是季夺从医院附近买的包子和粥,吃饭的时候几个人终于消停了,汤加文和商羽没再继续吵架,安寻埋头猛吃,更没心思关注别的。 资料里高频出现的两个字吸引了谢星泽的注意,——“陨石”。 谢星泽顺手拿了个包子,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边咬包子边自言自语:“陨石……是什么东西?” 汤加文秉持着不让任何掉地上的原则,接话道:“陨石就是掉在地球的流星尸体。” “我是说,陨石,和觉醒者变异有什么关系?” 陨石……? 安寻的耳朵捕捉到这两个字,自动抬起头。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祝聆笔记本里的内容,直觉告诉他那是秘密,哪怕是谢星泽,也不能轻易的告诉。 他想了想,问:“什么陨石,觉醒者变异是因为陨石吗?” 谢星泽摇摇头,回答:“不确定。这里面缺东西。” “缺什么?” “很多。每到关键的时候,线索就断了。我猜可能是以傅处的级别,接触不到更保密的内容。” “连傅处长都接触不到吗……” “嗯哼。特别行动处本来就只是一个执行部门,上头下达的任务,一般都只说做什么,不说为什么。” 安寻默不作声地重新低下头,夹起一个包子:“哦。” 除了安寻,其他人都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谢星泽看了一会儿,放下电脑,摇摇头叹了口气。 季夺问:“怎么?” 谢星泽说:“不明白的东西还是不明白。不过,这里头有阿民和辛敏的档案。” 他拿开自己面前的包子和粥,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其他几个人。 汤加文的脑袋凑上来,边看边念:“阿民,男,年龄未知,国籍未知,高级觉醒者(已变异),精神体狼蛛,……不是,怎么这么多未知?” “因为这些变异体,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谢星泽回答,把档案翻到下一页,“只有辛敏,变异之前曾经是一个普通的高级觉醒者。” “辛敏,一级异能,空间扭曲……空间扭曲???”汤加文惊得差点一口喷出来,“这是人能进化出来的异能吗!!!” 安寻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辛敏的证件照。 那天在地铁站,辛敏的异能所散发出的刺眼白光让他完全无法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想象中会是一个成熟强大的女性,证件照里却是一个大学模样的年轻女孩。 安寻与证件照里的辛敏对视,没来由的,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侵入他的大脑。 在哪里见过呢……一个东南亚长相的女孩、甚至曾经是一个毒贩,他活的环境里不该出现过才对…… 忽然,安寻灵光一闪。 ——“小寻,这是阿敏姐姐。” ——“阿敏姐姐好。” 记忆长河中闪过模糊的一幕,安寻勉强能辨认那是祝聆的声音,至于两句对话的前因后果、更多的细节,他完全想不起来。 阿敏、阿敏姐姐……他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见过少女时期的辛敏一面? 安寻想得头痛,理性的那种痛,痛到他连包子也吃不下,放下筷子捂住自己的脑袋。 谢星泽最先发现他的异样:“怎么了安寻?”说着话将手伸过来,托住安寻的头,用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哪里不舒服?” 安寻整个脑袋都压在谢星泽的大手上,闭上眼睛,露出难受的表情:“我头痛。” “淋雨感冒了么?进去看看医?” 安寻摇头:“我没有感冒。” 谢星泽看一眼安寻旁边的汤加文,汤加文识趣地站起来,和谢星泽换位置。 交换了位置的谢星泽干脆让安寻靠在自己肩膀上,用手背探了下安寻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 安寻还是很痛,像有人拉扯他的神经,阻止他回忆过去的事。只有额头用力抵住谢星泽的肩窝,疼痛才能稍稍缓解。 “安寻没事吧……”汤加文小声问,“脸色好难看,真的不用看医吗?” 商羽说:“你不是医么?” 汤加文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会治外伤。” “我没事的……”安寻顶着谢星泽的肩膀,因为疼痛,声音又轻又软,“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要是平时,谢星泽免不了要调侃安寻两句,但看安寻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只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安寻的脑袋。 汤加文凑到商羽身边,小声:“你觉不觉得,我们队长现在有一种母性的光辉?” 商羽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上下扫了眼汤加文,说:“你每晚睡前是不是还要看玛卡巴卡?” “啊?” 第41章 吃过早饭又该出发了,几个人放心不下阿姨,等着江海来的车把阿姨接走才准备动身。 这一次打算直奔云南边境,寻找阿民和辛敏。目前全球已知的变异体大部分在a国境内,国内危险系数最高的只有他们两个。 虽然阿民被谢星泽重伤还在休养,但他的存在始终是一个让人不放心的定时炸弹。 “这么远开车去吗?”汤加文站在车门旁边,问,“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 谢星泽无奈:“你是说我们带着一车枪支弹药坐飞机吗孩子,当然如果商羽大小姐愿意资助一架私人飞机,我们是可以坐飞机的。” 商羽抬眼,面无表情道:“飞机不是难事,空中交通管制权怎么解决呢,谢大少爷?” 谢星泽抬手:“诶,打住!解放后没有少爷。”说完扬手一巴掌拍在汤加文后脑勺,另一巴掌顺手要拍安寻,看到安寻蔫巴巴的样子,巴掌在半空顿住,改为轻轻摸了下脑袋:“别废话了,上车!” 依旧是季夺和谢星泽轮流开车,汤加文坐在后排,抱着电脑研究路线。 “嗯……一共两千八百公里,不眠不休的话要开30个小时。我们今天先到仙阳市,休息一晚,明早继续赶路,在明天天黑之前可以到四川境内。” 前排谢星泽点头:“可以。” “仙阳市有特别行动处的据点么?” “没有。不过有一套我爷爷奶奶的房子,今晚在那儿落脚。” “你不是土土长的江海人吗,为什么在仙阳还有房子?”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仙阳工作过。” “哦。” 过了津港那一段,高速路上的车渐渐的少了。谢星泽的悍马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越往西南方向,车窗外的绿色越多。 安寻再一次睡着。路上的时间他总是在睡,睡醒了便吃东西,吃饱继续睡。令人叹服的是他这么睡也不长肉,好像身体里有个无底洞,把吃进去的热量都吸收了一样。 三个多小时后途径某服务区,季夺把车开进去,正好也到了午休时间,几个人下车休整,顺便在服务区内的餐厅吃午饭。 安寻终于睡醒了,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打哈欠。 走在最前面的谢星泽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等到和安寻并排,问:“头还痛么,小猎豹?” 安寻摇头:“睡了一觉,不痛了。” “看来还是昨晚没休息好。” “唔……” 安寻其实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头痛了。好像是因为他想想一件事,怎么都想不到,所以头痛。而现在他试图回忆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事,脑袋又有隐隐作痛的趋势。 所以他强迫自己停下思考,免得头又痛。 “哦对了。”安寻忽然想到什么,说,“谢谢你。” “嗯?”谢星泽挑眉,“谢我干嘛?” “我的头不痛,多亏你了。” “咳,这个啊。你不知道么,高级觉醒者的精神体会影响低级觉醒者的能量场,尤其是同类的精神体。”谢星泽张嘴就来,“咱俩的精神体都是猫科动物,所以你靠近我,我的精神体能量会让你觉得舒服,就像一种精神鸦片。” 安寻听得愣住:“真的么……”——他只知道高级精神体对低级精神体有天的压迫,比如谢星泽使用一级异能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感到紧张和恐惧。但从来不知道,高级精神体的能量还有舒缓疗愈的效果。 第43章 谢星泽十分笃定,道:“当然是真的啊,你就说你今天靠着我是不是舒服多了?” “好像……是这样。” 谢星泽眉毛一挑:“嗯哼。” 安寻被谢星泽说服,就这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抬起头呆呆看着谢星泽的眼睛,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瞳孔在认真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吸引人笃信的魔力,看了一会儿,安寻说:“谢谢你。” 谢星泽心满意足地笑了:“客气,以后不舒服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唔,好。” 两个人走进服务区大厅,在津港与仙阳两地之间,这是最大的一座服务区。午休时间,里面每家餐厅都有不少人吃饭休息。 走在前面的商羽回头问:“吃什么?” 谢星泽抬了抬下巴,点点远处的麦当劳:“麦当劳吧。” 汤加文跳出来,抱住安寻的胳膊:“你们先去点餐,我和安寻去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买回去一起吃。” “嗯。”谢星泽点头,问安寻,“带钱了吗?” 安寻乖乖回答:“有的。” “行,去吧。买完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逗留。” “好。” 汤加文拉着安寻走了,离开谢星泽能听到的范围,汤加文小声咕哝:“没见过队长这么唠唠叨叨的样子。” 安寻问:“唠叨?” “对啊。他以前才不管这些事,管你有钱没钱,爱去哪去哪,他对我们一般只有:别死外边儿。” “……” 安寻想象了一下如果谢星泽对他说“别死外边儿”,他一定会认为谢星泽在恐吓他,然后又气又怕地躲起来,再也不让谢星泽找到。 难为汤加文他们,心理承受能力居然如此强大。 安寻问:“你们以前,经常组队吗?” 汤加文点点头:“对啊,从入学开始,所有小组行动,都是我们四个一起。” “哦……” 没来由的,安寻心里出一点小小的羡慕,不知道是羡慕几个人长久的友情,还是羡慕有人可以一直当谢星泽的队友。 “奶茶!”汤加文的注意力被一家奶茶店吸引,瞬间两眼放光,“走,我们去买奶茶!” 这家奶茶店是整个服务区最受欢迎的一家店,店里坐满了人。汤加文拉着安寻进去,挤到柜台前面,一边研究菜单一边嘟囔:“商羽喝杨枝甘露,季夺喝柠檬茶,我喝珍珠奶茶,队长……爱喝什么来着?” 安寻主动接话:“我问一下他。” “好呀,你喝什么?” “我……我看看。” 安寻掏出手机,拍一张菜单的照片发给谢星泽,打字:“队长,你喝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谢星泽的电话打进来。 安寻接起电话:“喂?” 谢星泽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故意慢悠悠地问:“干嘛突然叫我队长,这么分。” 安寻脸一热,小声回答:“我、跟着加文叫的。” “啧,加文。”谢星泽的语气愈发的意味深长,“叫汤加文叫得这么热络,叫我就是队长?” “不、不是,我……” 安寻答不上来,谢星泽继续叹气道:“有事谢星泽无事队长,小没良心的,亏我点了一桶辣翅给你。” 安寻脱口而出:“给我的吗?” “当然了,单独给你点的。” “谢、谢谢。” “叫我什么?” “谢星泽……” 谢星泽终于满意了,点点头,放过了安寻:“帮我带杯冰美式吧,我不喝甜的。” 麦当劳店里,谢星泽没来得及调整表情,放下手机时笑容仍然挂在嘴角。 桌子对面的商羽默默翻了个白眼,问:“成天逗他有意思么?” 谢星泽倒也不掩饰,笑着回答:“有意思啊。” “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带他?” “是杜校长的意思。” “少糊弄我,要是你不愿意,杜校长说什么也没用。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你这话说的,跟我图谋不轨似的。”谢星泽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什么都没有,我能图他什么?” “就是因为不知道你图他什么,所以我才问。”商羽上半身前倾,十指交握放在桌上,不给谢星泽跑题打岔的机会,“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最好诚实一点。” 谢星泽无奈笑了,目光移向季夺,问:“考试那天发什么,你没跟她说?” 季夺摇头:“没有。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商羽问:“发了什么?” 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沉默两分钟后,季夺微微皱了下眉头,说:“安寻使用了我的一级异能,绝对反冲。我能确定,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使用过一级异能。” “什么?!” “当时情况混乱,我没有时间细想。后来我观察过安寻,他完全不具备防御类的异能,所以那天考核中,很大概率,他复刻了我的异能。” “复、复刻……?” “就是这样。”谢星泽摊开双手,耸耸肩道,“你可能不知道,入学评级表上,安寻的精神体潜力达到了s+。杜校长让我带他走的时候也说,我们需要他。” “所以,真的是因为他有用,而不是因为,”商羽停顿,目光上下扫过谢星泽,“你的私心?” 谢星泽面不改色道:“可以这么理解。” 麦当劳店外,安寻停下脚步。 最后两句话刚好钻进他的耳朵,他听到谢星泽说他,“有用”。 ——“有用”,听起来好像是个好词。安寻常常希望自己“有用”,对同伴有用、对特别行动处有用、对国家有用,但真的有人评价他“有用”,他心里却忽然出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好受。 尤其那个人是谢星泽。 安寻不想自己的耳朵这么灵敏,但控制不了精神体带来的超常听觉。他站在麦当劳门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只是有用吗?” 走在前面的汤加文推开门,发现安寻没跟上来。 “欸,安寻?”汤加文回头张望,“你怎么了?” 安寻慢半拍地抬起头,没来得及调整好失落的表情:“我……没事。” 汤加文折回来,问:“脸色好难看,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不舒服。” “是不是低血糖了呀?快进去吃点东西。走,我帮你拿奶茶。” “唔,谢谢你。”安寻把自己手里提的奶茶交给汤加文,稍稍迟疑,把谢星泽的咖啡也交出去,“这是队长的咖啡。” 汤加文没多想,两杯一起接下。安寻深呼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走吧。” 第42章 进去找到谢星泽他们,安寻已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过一样。 汤加文把几杯饮料放在桌上,说:“给你们带的奶茶。”然后把谢星泽的那杯咖啡单独拿出来:“队长,你的咖啡。” 谢星泽抬眼,先看汤加文,又看安寻,正要说什么,安寻从汤加文身后绕过去,坐在商羽和季夺旁边的位置。 这样一来,只剩谢星泽身旁还空一个座位,汤加文没多想,在那个座位坐下,问:“你们点了什么,好饿啊。” 叮,谢星泽的手机上弹出一条取餐提醒。他站起身,说:“我去取。” 汤加文也站起来:“我跟你去队长。” 安寻坐着没动,谢星泽欲言又止,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拿起手机闷闷地道了句:“走吧。” 两个人离开后,安寻对面便空了下来,和他坐在一起的商羽和季夺都是话不多的类型,三个人不尴不尬地干坐着,谁也不讲话。 两分钟后,谢星泽和汤加文各自端着一个满得要溢出来的餐盘回来,谢星泽原本走在前面,却在快到的时候停了一下,用脚尖碰碰汤加文的裤腿,示意他坐里面。 汤加文不明所以但十分听话地坐进去,谢星泽放下餐盘,一屁股坐在安寻对面。 安寻的呼吸跟着顿了一顿,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仍旧微微垂着眼帘。 砰,一个满当当的辣翅桶放在他面前。 这回安寻没法再装视而不见,他抬起头,故作镇定地说了句:“谢谢。” 谢星泽皮笑肉不笑:“不叫队长了?” 安寻呼吸一滞,小幅度地摇摇头:“对不起……” “道哪门子歉?” “没、没有……” 安寻觉得谢星泽有一点凶,可是自己又没有招惹他,反倒是他,说让人难过的话。 这样想着,安寻抿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餐桌对面,谢星泽的脸色慢慢从不高兴变成困惑,僵持半晌,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清清喉咙,说:“行了,逗你的,没你的气,以后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第44章 安寻没说话。 “快吃吧,薯条凉了不好吃了。”谢星泽把汤加文那边的一大包薯条拿过来,“要番茄酱么?” 安寻摇摇头:“不要。” “欸,”汤加文伸出手,正想说“我的薯条”,话到嘴边,觉察到谢星泽和安寻之间奇怪的氛围,又悻悻地收回手,“吃、吃吧……” 安寻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巨无霸汉堡,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睛没像平时那样看着自己的食物,也没看谢星泽,而是放空落在空气里某个地方。 餐桌下面,谢星泽用膝盖撞撞汤加文的腿,给汤加文递了个眼色。 汤加文不明就里地抬起头,只见谢星泽冲安寻的方向努努嘴,无声地问:“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不知道啊。”汤加文也很懵,“你惹他不高兴了?” “我?!”谢星泽差点叫出声,“我干嘛了?” “我怎么知道!”汤加文被抢了薯条,本来就憋着气,这下终于能恶狠狠地发泄出来,“一定是你太凶了,人家本来就身体不舒服你还吓唬人家,你知不知道你黑脸的时候多吓人!” 谢星泽愣住:“我……黑脸了?” 汤加文达到自己的目的,“哼”了声,扭头过去闭紧嘴巴,让谢星泽一个人去猜。 餐桌对面,安寻还在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咬汉堡。 谢星泽转回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了张口,“安”字到嘴边,又咽下去。 最后他掏出手机,默默打开前置摄像头。 一张年轻气盛的帅脸出现在屏幕里,高挺的鼻梁、露出额头的短发、浓密剑眉下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加上瘦削的脸型和偏薄的嘴唇,不笑的时候很符合汤加文说的“吓人”。 谢星泽试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像流氓。 笑容凝固又消失,谢星泽撇撇嘴,关掉摄像头。 再看安寻,吃完了一个汉堡,开始啃鸡翅了。 谢星泽没好气地拿起餐盘里自己的汉堡,剥开包装纸,盯着安寻,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仿佛咬的是安寻塞满了食物的滚圆的脸蛋。 安寻刚好在这时抬头,猝不及防四目相对,安寻被谢星泽的眼神吓一跳,手里的鸡翅一骨碌掉在桌上。 谢星泽:“……” 安寻:“对、对不起。”说完火速捡起掉下的鸡翅,谢星泽都没来得及阻拦,安寻直接把鸡翅塞进自己的嘴巴。 这下谢星泽彻底没招了。 他人至此从未遭受过如此打击,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安寻为什么突然这么怕他。 是他长得很凶吗?但他不是第一天长这样。他对安寻很凶吗?谢星泽扪心自问,没有。 他就差把这只小猎豹当宝宝哄了。 所以谢星泽极度困惑,甚至产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盯着安寻,闷闷地憋了半晌,憋出一句:“掉了的东西就不要再吃了。” 安寻抬起头,轻轻一怔,接着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谢星泽立马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给你买新的。” “哦……”安寻重新低下头,小声说,“不用了,我吃饱了。” 谁都看得出来他没吃饱,一个汉堡加一桶鸡翅,不到他平时饭量的一半。 汤加文瞅准时机,悄悄把手伸过来,问:“你还吃薯条吗,不吃我吃了?” 安寻点头:“嗯,你吃吧。” 汤加文在谢星泽刀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拿走薯条,不忘分给商羽和季夺一点,让他们替自己转移火力。 谢星泽气得牙痒,拿汤加文没办法,更拿安寻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自认为和善的表情,对安寻说:“我没吃饱。那边有家拉面,我们去吃点儿?” “我……” 安寻拒绝的话到嘴边,谢星泽又问:“牛肉炒面,你不想吃吗?” ——安寻想吃。 经过几秒钟的内心挣扎,最后肚子里的馋虫还是战了本就不太坚定的意志,安寻点点头,小声回答:“好。” 两个人离开麦当劳,安寻不远不近的跟着谢星泽,保持两臂远的距离。谢星泽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小小的冰激凌店,谢星泽停下脚步,安寻也跟着停下脚步。 “吃不吃冰激凌?”谢星泽回头,问。 安寻抬头望了眼冰激凌店挂在外面的菜单,正在犹豫,身后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忽然尖叫着跑过来,直直的冲向他:“冰激凌!妈妈!我要吃冰激凌!” “小心。” 谢星泽眼疾手快,拉住安寻的胳膊一把拽过来。安寻都没来得及反应发什么,整个人扑通撞进谢星泽怀里。 小男孩几乎擦着他的身子跑过去,跌跌撞撞地扑到柜台:“我要吃冰激凌!” 安寻抬起头,谢星泽仍然抓着他的手。 人来人往的喧嚣中,这一片小小空间好像隔绝了所有声音一样,只剩安寻和谢星泽的呼吸声。 谢星泽微微皱着眉头,用一种认真而困惑的目光注视安寻,注视片刻,目光中又掺杂了几分控诉和不忿。 安寻不明白,谢星泽在忿忿不平什么。 他试着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抽了抽,没有抽动,反而被谢星泽握得更紧。 谢星泽迈出半步,安寻条件反射的上半身后仰。 “躲我?”谢星泽皱眉,“为什么躲我?” 安寻磕磕巴巴:“我……没有。谢谢你,我不吃冰激凌了,我们去、吃拉面吧。” 谢星泽不为所动,就这样看着安寻,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那种束手无策的表情,咬着牙道:“真想撬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什么。” 安寻缩起肩膀,躲避谢星泽的恐吓。 谢星泽一向沉得住气,天塌下来也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今天他好像完全无法压制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问:“我做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为什么自从和汤加文买奶茶回来就不理我?汤加文刚才说你身体不舒服,但你才答应过我的,不舒服的时候来找我。为什么不找我?” 安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竟然在谢星泽的语气中听到一丝委屈。 谢星泽,委屈。 世界上没有人会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但眼神不会骗人,谢星泽那双漆黑浓稠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就这样执拗地望着安寻,逼迫安寻回答他的问题。 “我没有不理你……”安寻低下头,“我也没有身体不舒服。” 谢星泽不满意这个回答,仍旧皱着眉头。 安寻的目光落在谢星泽握着他小臂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浅青色的血管像盘踞的植物脉络,一条一条清晰可见。 安寻呆呆看着,想到谢星泽就是用这双手摸他的头发、捏他的耳朵、揽着他睡觉、挡在他面前拦下袭击他的危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酸酸的。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为什么要说,他只是“有用”。 安寻怔怔地抬起头,四目相对,谢星泽忽的愣住。 “怎、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安寻第一次在谢星泽脸上看到慌乱,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在大雨中淋湿的小猫,耷拉着耳朵和眼睛,面对恶劣天气手足无措。 而造成恶劣天气的人,就是谢星泽。 “我不是故意凶你。真的。”谢星泽放软了语气,手忙脚乱地松开安寻,又去抚摸安寻的肩膀和头发,“干嘛这副表情,我真不是故意凶你的。好了好了,不委屈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安寻扁扁嘴,本来没那么委屈,谢星泽一哄他,他反而委屈了。 他推开谢星泽,说:“骗子。” 谢星泽不相信自己听到什么,问:“什么。” “我说你,骗子。”安寻定定地看着谢星泽的眼睛,用倔强又难过的语气说,“我讨厌你。” 第43章 “欸,安寻?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队长呢?” 安寻回到麦当劳,汤加文他们还没吃完,正在吃最后的麦旋风。 安寻坐到汤加文身边,刚才谢星泽坐过的位置,回答说:“去买面了。” “你没一起去吗?” “没有……” 汤加文还想问什么,对面商羽咳嗽了一声,示意他闭嘴。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碗面,一碗普通的拉面,一碗牛肉炒面。 商羽半笑不笑,故意问:“哟,光给安寻买,不给我们买啊?” 谢星泽把炒面放在安寻那边的桌上,给商羽递了个“你凑什么热闹,少说两句”的眼神,转头好声好气对安寻说:“吃吧。” 安寻慢吞吞地把面碗拉到自己面前,揭开盖子,正要找餐具,一双掰开的筷子递到他眼前。 抬头,是谢星泽。 第45章 安寻接下筷子,小声说:“谢谢。” 汤加文问:“安寻,你吃麦旋风吗?我去给你买一个。” 安寻还没回答,谢星泽蹭的一下站起来,拦住汤加文说:“不用,我去买。”说完头也不回的朝柜台去了。 汤加文目瞪口呆,收回目光问:“队长这是怎么了啊……安寻,你知道吗?” 安寻摇摇头:“我不知道。” 餐桌上的气氛从未如此别扭,谢星泽回来后,安寻还是不说话。几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吃完一顿饭,连汤加文都很识时务的没再多嘴。 饭后继续启程,这次中途没有休息,一路开进仙阳市区。 市区里堵了会儿车,到谢星泽爷爷奶奶家已经很晚了。老房子许久未住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好在隔几个月有人来打扫一次,家具都还能用。 三室两厅的房子,刚好够五个人住。原本有现成的分房间方案,但看到谢星泽走在前面的背影,安寻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他想了想,慢慢移动到汤加文身边,小声开口:“小汤。” 汤加文回头:“嗯?” “那个、我今天,可不可以、和你……” 话没说完,走到卧室门口的谢星泽转回身,抱臂倚着门框,说:“汤加文。” 汤加文一个激灵:“到!” “今天还是你和季夺睡一间房,你俩睡主卧。” “哦。”汤加文不敢不从,“那你们呢?” “我和安寻睡次卧。书房还有一张单人床,刚好够商羽睡。” “是。” 汤加文回复完谢星泽的安排,转头问安寻:“安寻,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安寻余光瞥见谢星泽,对方仍然倚着门框,歪头看他和汤加文。他像被教导主任审视的学,手背在身后十指绞紧,说:“我、没事。不用了。” “啊,哦……” 安寻讪讪地走向谢星泽,鞋子擦着地面,一步一步摩擦出不情愿的沙沙声。谢星泽就这么等着他,不催促也不说话,只在他走过来的时候站直身子,不露声色地揽了一下,关上房门之前,回头递给汤加文一个警告的眼神。 汤加文:“?” 砰,房门在身后关上,落在安寻耳朵里和咔嚓合上的手铐声没什么区别。 他被谢星泽逮捕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安寻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目测只有一米五的双人床。 谢星泽走过去,从自己的提包里翻出两瓶药和一卷纱布,坐在床上,说:“过来。” 安寻乖乖过去。 “坐。” 安寻坐下。 谢星泽伸出手,安寻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受伤的右手送过去,放在谢星泽掌心里。 谢星泽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拆开手臂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长出新肉,边缘结了硬痂。总归是年轻新陈代谢快,这才一天,都快好得差不多了。 谢星泽用镊子夹出一块消毒棉球,轻轻擦掉伤口上的血渍,问:“痛么?” 安寻摇摇头:“不痛。” 这是自从那句“我讨厌你”之后两个人第一次有来有往的对话,谢星泽抬起头,一反常态的安静。 安寻不敢看谢星泽的眼睛,仍旧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自己的伤口。这个姿势,余光不免瞥到谢星泽的胸口,天热,谢星泽穿了件工装背心,宽松的领口下面,隐隐可见那条曾在安寻面前一晃而过的护身符。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开口:“安寻。” 安寻抬起头:“嗯?”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老旧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作响,窗户大开着,吹来夏夜的凉风。 这套房子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窗外是三十多年前的军区大院,院里的树都长到了五六层楼高,树荫郁郁葱葱,夏天格外凉爽舒适。 谢星泽注视着安寻,半晌,喉结滚了一滚。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安寻顿了顿,说:“你先说。” 本以为谢星泽有什么事要讲,却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纱布和药,霍的站起身:“你先自己上药,我找季夺有点事。” 说完不等安寻反应过来,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背影落荒而逃。 五分钟后。 门外小院子里,谢星泽拎着两罐啤酒,腾地往那张旧藤椅上一坐。 “我不明白。”他单手拉开拉环,咕咚灌下一大口冰啤酒,“他为什么讨厌我?他没理由讨厌我啊!” 季夺默默在谢星泽对面坐下,拉开另一罐啤酒。还没说话,谢星泽忽然又坐直身子,转头盯住季夺,问:“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汤加文啊?!他最近和汤加文走挺近的,我草。” 季夺平静道:“没有这种可能。” “你怎么知道!” “你有点关心则乱了。”季夺仍然平静得像一个人机,面无表情道,“首先,汤加文喜欢女孩。其次,安寻、汤加文,很离谱。” “你说的也有道理……”谢星泽重新坐回去,像泄气的皮球,“那他为什么讨厌我?他不可能讨厌我。” 季夺点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有时候嘴上说的讨厌,不代表真的讨厌。” 谢星泽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恍然惊醒:“你为什么这么懂?” 季夺回答:“我认为这是人人都懂的东西。” “是么?”谢星泽直来直去惯了,不太能理解这种迂回。他一般嘴上说讨厌,就是真的讨厌。 他想了想,清清喉咙,问:“所以,他不一定讨厌我,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赌气,可能、是撒娇。” “撒娇?” 谢星泽完全忽略了前半句,只听到“撒娇”两个字。 季夺没有反驳,但面色有一些复杂:“嗯。” “撒娇,啧,撒娇……”谢星泽捏着啤酒罐,若有所思,“安寻,对我撒娇?撒娇是这么撒的么……” 第44章 夜深了,谢星泽和季夺喝完酒回去,安寻已经睡了。 小小的双人床,安寻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天热,他没盖被子,只用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肚皮上,蜷成小猫一样的睡姿。 谢星泽站在门口,看了眼床上的人,叹口气,轻手轻脚去洗漱。 洗漱回来,安寻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谢星泽把风扇调到最小,绕到另一边上床,靠着床头半躺下来,拿起手机,随便打开一部电影。 夜风吹起窗帘,漏下一床月光。 谢星泽无比清醒的睁着眼睛,今晚他和季夺轮流守夜,前半夜他守,后半夜季夺起来轮班。——虽然仙阳市暂时没有变异体出没的消息,但接连两次被追着攻击,谢星泽心里隐约有一些不太乐观的猜想。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一阵窸窸窣窣,谢星泽低下头,安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吧咂了一下嘴巴。 谢星泽唇角勾起一个不自知的微笑,伸手摸了摸安寻的头发,手滑下来,指节轻轻擦过安寻的脸颊。 睡梦中的安寻以为自己被蚊子骚扰,出于本能的,身后长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挥动着尾巴,试图扇走讨厌的蚊子。 谢星泽愣了下,目光落在安寻的尾巴尖。 那是一条比黑豹的尾巴漂亮得多的尾巴,浅金色的皮毛上,前半段布满黑色斑点,后半段变成黑色的圆环,一圈一圈,最后是一个蓬松的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尖。 谢星泽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等待着尾巴尖自己扫过来。 如他所愿,安寻的尾巴在空中晃了两下,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无法形容那一刻的触感,像绒毛拂过,又不像绒毛那样绵软,有点像猫,但比猫尾巴更加蓬松和灵巧。 谢星泽不由得看定住了,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寻的尾巴,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安寻圆润的屁股。 天热,安寻只穿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少年人修长白皙的大腿从短裤裤腿里延伸出来,和大部分军校男的腿不一样,安寻清瘦得像是没有经受过高强度训练,只有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肌肉。 谢星泽目光停驻,就这样看了很久。 安寻的尾巴慢慢落下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对于尾巴的使用,安寻比谢星泽得心应手得多,尾巴不仅可以扇蚊子,还可以取暖,还可以在奔跑时调节身体平衡,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搭在身上什么也不干。 谢星泽眯了眯眼睛,像一个耐心的捕猎者,伸出手,掌心悬在安寻的尾巴上方,快要落下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唔,谢星泽……” 谢星泽动作一滞,不露声色地收回手。 安寻看起来只是睡到一半不小心醒了一下,一睁眼看到谢星泽,便自然喊了谢星泽的名字。 第46章 谢星泽收起目光中属于捕猎者的侵略,温声回答:“嗯,睡吧。” “唔……”安寻重新闭上眼睛,自顾自的说梦话,“为什么谢星泽,在我的床上呢……” 说完,他翻身抱住被角,把屁股和尾巴留给谢星泽。 夜深了,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安寻的呼吸再一次变得均匀绵长,好像谢星泽在他床上这件事,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谢星泽俯身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撑在安寻身体上方。 “小猎豹。” 安寻没有理。 谢星泽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安寻的耳朵。 尾巴如愿以偿扫过来,把谢星泽的手当做蚊子挥开。谢星泽顺势摸了一下,从尾巴根一直摸到尾巴尖。 睡着的安寻终于有了反应,嘟嘟囔囔说:“唔,不要……不要、摸尾巴……” 他的声音软软的,让谢星泽联想到季夺说的“撒娇”。谢星泽不由得自言自语:“是在撒娇么?” 安寻不回答,只是皮肤浮起一层浅浅的粉红,像含羞草被人摸了叶子。 谢星泽回想自己尾巴被摸,似乎没什么感觉。为了验证猜想,他再一次轻轻抚摸安寻的尾巴。 安寻红得更厉害了。 “啧,难怪不让人碰。” 谢星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忽然整个人身心舒畅。他松开安寻的尾巴躺回去,枕着自己的胳膊,露出一个莫名其妙又心满意足的笑。 如果不是怕吵醒安寻,他甚至想哼个小曲儿。 而睡着的安寻对此毫无察觉,完全不知道自己就这样泄漏了敏感部位。他的尾巴挥不到蚊子,再次软软的耷拉下来,垂在身后。 谢星泽的手按上去,指尖卷起安寻的尾巴尖。 接二连三被骚扰,安寻终于没办法了,他不再挥动尾巴,就这样放任谢星泽作恶的手。 有安寻的尾巴陪伴,守夜的时间变得不再无聊。 两点半,谢星泽的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季夺的消息:“我起来了。” 谢星泽回了个“ok”的表情,躺下来,把手机放回到床头。 闭眼之前,转头看了眼身旁沉睡的安寻。 谢星泽长出一口气:“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一夜无梦,万幸也没有意外发。 几个人都被招待所的变异体整出了心理阴影,早上起来在客厅相遇,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汤加文:“太好了,又活了一天。” 只有安寻仍然神游在状况外,呆呆地含着一支牙刷,走到客厅问:“有吃的吗?” 季夺回答:“有,早上我去小区外面买了肉夹馍。” 谢星泽随口问:“只有肉夹馍?” “还有肉丸胡辣汤和豆花。” “豆花。”触发关键词的安寻神游回来,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问,“是什么豆花?” 季夺回答:“咸豆花。” “啊,”安寻的脑袋耷拉下去,“咸豆花啊……” “嘿”,谢星泽也不干了,义正辞严地站出来和安寻唱反调:“咸豆花怎么了,豆花就要吃咸的!” 安寻扁扁嘴,小声反驳:“要吃甜的。” “说起来,”汤加文忽然开口,“安寻是南方人吗,听口音,不像是北方的。” 安寻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汤加文惊呆住了,“你不知道自己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安寻摇摇头,回答:“我的家在江海,但是我不知道,我爸爸妈妈是哪里人。” “那你爷爷奶奶呢,姥姥姥爷呢?” “没有见过……” “咳。”谢星泽打断二人的对话,一巴掌呼在汤加文后脑勺上,“话这么多。” 汤加文一声痛呼,捂住自己的脑袋:“哎哟!” “快去刷牙,刷完牙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 汤加文捂着头跑了,谢星泽转回身,撞上安寻目光,微微一滞,收起自己的凶狠表情,佯装严肃道:“你也去刷牙。” 安寻举着牙刷,仍是那副任由搓圆捏扁的样子,乖乖回答说:“哦,好的。” 二人一左一右离开餐厅,去各自的洗手间刷牙。谢星泽长出一口气,低头按了按眉心。 商羽坐在餐厅,翘着二郎腿,这会儿终于不紧不慢开口:“你对安寻的事很了解?” 谢星泽脊背一僵,转回身,打哈哈说:“不啊,了解什么?” 商羽眯了眯眼,用表情传递出两个字,“再装?” “我没装,我真不知道。”谢星泽眼也不眨的说瞎话,“我跟你们一起认识他的,我知道的你们都知道。” 商羽冷笑一声,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仿佛洞察一切。谢星泽到底心虚,清清喉咙,换了话题说:“你们两个先吃吧,我等安寻。” 商羽歪了下头,唇角仍然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谢星泽被她盯得发毛,默默转回身,说:“我去换件衣服。” 几分钟后,谢星泽、安寻和汤加文都回来了,商羽和季夺仍坐在各自原来的地方,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 谢星泽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先给安寻拿了一碗胡辣汤和两个肉夹馍,然后给自己拿一碗豆花,顺便掰开一双筷子递给安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商羽半笑不笑地看他,等到谢星泽抬头撞上商羽目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呃……” 商羽不紧不慢道:“听说你昨晚找季夺喝酒。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啊。” 汤加文抬起头:“喝酒?你们两个昨晚偷偷喝酒?” 谢星泽看向季夺,季夺摇头:“我没说。” 谢星泽立马调整好表情语气,回答:“嗐,没什么问题,就是天太热了,睡不着。” “是这样吗?昨晚气温,好像不到二十度吧?” “……” 拯救谢星泽的是傅珵的消息。 几个人的芯片同时接收到信号,傅珵传来一段视频和: “情报局最新截获的消息,泰缅边境、我国云南边境、a国西海岸同时爆发大规模觉醒者变异,原因未知。四国政府召开联合会议,我国军方已出动。” 谢星泽点开视频,投放到餐桌上方的光屏上。 视频发在a国西岸某沿海城市,人潮拥挤的夏日沙滩忽然发震天动地的连环爆炸,拍摄镜头随之剧烈抖动,画面稳定之后,清楚看到沙滩上有至少有三个变异觉醒者,正在对普通民众大肆残杀。 镜头移向内陆,距离沙滩最近的停车场早已沦陷,在此前的案例中从未有过变异体结伴出现的画面,而在这一段视频中,沙滩上、停车场、还有更远处马路上的变异体,粗略一扫有将近十个。 之后的混乱不堪入目,视频没有声音,但人群的恐慌和痛苦依然通过画面真实地传递到几个人眼前,这样的混乱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在更血腥的场面出现之前,视频戛然而止。 与之凝固的还有餐桌上的空气,连安寻都放下了筷子。 傅珵发来一条语音消息:“这是昨天凌晨四点,也就是a国时间下午15:00左右发的觉醒者暴动事件,到今天早上,a国国安局和军方已经制止了暴乱,人员伤亡还在统计。” 谢星泽问:“事情严峻到这种程度,国安局和特别行动处还不解禁吗,难道真的要指望人类来解决这些变异体?” 沉默大约半分钟后,傅珵回答:“国安局面临如今的局面,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和变异体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所以现在要放任这些变异体屠杀人类么?” “其实这些年,关于如何抹杀觉醒者的实验一直在进行。我不确定实验进行到了哪一步,但既然上面有把握限制特别行动处,就说明他们目前,至少有一些对付觉醒者和变异者的方法。” 汤加文一拍桌子站起来:“抹杀?!” 傅珵的声音冷静如常:“或许也可以说‘同化’。就是把觉醒者,变回普通人类。” “哈,”商羽笑了,“一群人在做觉醒者变异进化的实验,同时还有另一群人在做觉醒者退化为人类的实验,觉醒者是小白鼠么?” 傅珵说:“觉醒者的出现本就颠覆了人类的进化规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也不奇怪。” 汤加文颓丧地坐回去,喃喃自语:“难道,国安局和特别行动处都被放弃了吗……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追查变异体,还有什么意义?” “不,我们没有被放弃。”傅珵说,“至少我们自己不能放弃。阻挡变异体的蔓延不仅是在拯救人类,也是在拯救我们自己。” 餐厅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谢星泽冷不丁开口,问:“谢局有消息么?” 傅珵微微一滞,回答:“他很好,放心。” 谢星泽点头,沉思片刻,又问:“那……我妈呢?” 第47章 “也很好。”傅珵说,“只是现在,她不能露面。她是权力中心唯一的觉醒者了,无论如何,她必须不能有事。” 听到父母安全的消息,谢星泽松了口气。他像平时那样,极短时间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问,“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第45章 傅珵让他们尽快动身前往云南边境,最好赶在调查局出手之前,查清闫皓为什么二次变异。 “变异体短时间内大规模爆发,我们怀疑西南边境一带有变异体的基地或实验室。”傅珵说。 谢星泽问:“已经确定变异体是人为的了吗?” 傅珵回答:“大概率是。但究竟是什么人或组织出于什么目的,目前还未知。” “行,知道了。我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通讯器传来的画面就此停止,光屏消失后,餐厅重新恢复安静。 谢星泽左右看看,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苦笑:“好了,吃饭吧。” 几个人谁都没说话,连汤加文也难得的安静。安寻默默拿起筷子,想问什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距离云南边境两千公里的仙阳市此刻仍然风平浪静,一片安宁。清早的阳光穿透树枝洒进客厅,为老旧的红木家具镀上一层柔软的微光。阳光照射下,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微尘,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鸟叫,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然而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觉醒者变异、失控、大规模爆发,民众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吃完早饭,安寻回房间拿自己的东西,出来路过客厅,偶然捕捉到空气中一点微不可察的声音。 声音来自阳台外面的小院子,安寻竖起耳朵,听到谢星泽和商羽的谈话声。 “政府摆明已经放弃国安局、放弃特别行动处了,我们难不成还要继续为他们卖命么?” “我知道你现在很气,但你理智一点,我们并不是在为谁卖命。” “不是卖命是什么,你看到了,变异体只攻击普通人类,对觉醒者没有任何威胁。说难听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人类政府对觉醒者赶尽杀绝,我们凭什么还要管这些人类的死活!” …… 二人一开始还压着嗓子,随着争吵越来越激烈,声音也越来越失控。安寻小心翼翼移动到阳台,躲在窗帘后面偷看。 小院子里,谢星泽双手叉腰,一副气急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低声怒吼:“因为觉醒者也是人类!” 商羽冷笑:“人类有把我们当成过同类么?” “不说别的,你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你连他们的安危也不管了吗?” “你以为他们很希望出我这个觉醒者吗,从小到大,他们最拿不出手的东西就是我的身份。但凡他们能再一个,我早就被放弃了!还有,傅处说的把觉醒者同化为人类的实验,你以为是什么人在背后出资!” “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觉醒者不也在研究如何进化么?” “你少在这里装圣父,扪心自问你真的把觉醒者和人类当成是同类吗?国安局和特别行动处落到今天这种境地,你不恨人类政府吗!你母亲我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她现在身陷权力旋涡,是谁害的!” “我就算再恨他们的政治斗争,也必须先去解决那些变异体。民众是无辜的,其他觉醒者也是无辜的!” “那你就去当你的英雄好了!去实现你的英雄主义、去拯救世界吧!” 商羽一把推开谢星泽,扭头就走。谢星泽气得头顶冒烟,再也顾不上别人听到不听到,按住商羽的肩膀怒道:“你给我回来!你去哪儿!” “不干了!散伙!” 商羽甩开谢星泽的手,一回头,看到藏在窗帘后面一颗毛茸茸的头顶。 “谁在那儿!” 安寻吓得浑身一哆嗦,磨磨蹭蹭地从窗帘后面站出来。 商羽皱起眉头:“你?” 谢星泽立马威胁:“你别凶他!” “你有病吧谢星泽!”商羽也怒了,“我就说了一个字!” 安寻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路过,不小心听到你们的声音。” 商羽深吸一口气,懒得计较:“听就听了,没什么不能听的。” “你、真的要走了吗?” “什么?” “你和季夺,不跟我们一起去了吗?” “……” 刚才面对谢星泽时斩钉截铁的商羽,没来由的对着安寻熄了火。她用力抿了下嘴唇,还没开口,安寻微微垂下睫毛,说:“可是我们答应过傅处长了。这是我们的任务。” 小小的阳台一时间鸦雀无声,谢星泽气过了之后只剩烦躁,双手叉腰在阳台来回打转,低着头用舌头用力顶腮。安寻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脸失落地看着商羽。 商羽冷哼了声,语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强硬:“特别行动处都没了,还谈什么任务,任务完成给谁看?” 安寻摇头:“特别行动处还在。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你难道也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么,凭我们几个,去解决全世界不知道多少的变异体?” “就算不能拯救世界,救一个人、两个人,也很好啊。”安寻弱弱地反驳,“上次在清水村,我们救了那个小孩子,上上次在地铁站,我们也救了一个小女孩和她的妈妈。这些人都是因为我们才活下来的。” “你救了他们,他们会感谢你么?我听说地铁站里那几个人,至今都觉得你和谢星泽是凶手。清水村那个小孩儿,最后也只会说是人类警察救了他。” “可是,我救他们,不是为了他们感谢我……” 安寻想到在津港据点的那个阿姨。 阿姨年轻的时候救了还是少女的祝聆,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可以想象,那是一场兵凶战危的惨烈行动。 行动过后,阿姨不知道祝聆的名字,祝聆也不知道阿姨的名字。在祝聆的遗物里,甚至没有任何这场行动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二十多年后的偶然相遇,这场行动将随着当事人一个一个离开,永远掩埋在时间长河。 但是,没有人记得,就没有意义了吗? 安寻倔强地看着商羽,哪怕他平时对商羽一直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害怕,此刻还是鼓起勇气,一动不动的和商羽对峙。 商羽皱着眉头,眼神中的情绪逐渐从愤怒变为不解。 “我不明白。”她摇摇头,“为了几个普通人类,甚至可能付出命,值得么?” 谢星泽长出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转身对着商羽说:“你不如先问问自己,当初进入军校、后来又跟我们一起加入特别行动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商羽的瞳孔颤了一颤,哑然失声。 ——论资质,整个学校没有几个人比得过她。论出身,她是首富家的独女,她的人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会是康庄大道。 但她选择了最危险、最艰难的一条路。除了她自己,可能谁也说不清楚她为了什么。 就这样沉默许久,商羽很轻地勾起唇角,语气虽然还是冷淡,却明显多了几分逞强的意味:“我只是为了证明我自己,世界上还有比军校和特别行动处更能证明自己的地方么?” 谢星泽笑:“冒着命危险证明自己么?三年前你这么说我信,但现在三年过去了,你想证明的东西早就得到了证明。”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剩下的,随你怎么想。” “好,好。多的我也不说了,你想走就走吧。就算我强行把你留下来,我们心不齐也很难继续走下去。” 商羽抿紧双唇,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安寻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商羽已经摔上门走了。 安寻望着门的方向,半晌,转回头看谢星泽:“怎么办……” 谢星泽后槽牙紧了紧:“让她走。” “可是……” “她想走谁也拦不住。” “你们、为什么突然吵架?” “……”谢星泽沉默,良久,低下头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她不能接受人类政府对觉醒者的打压,也不能接受同化觉醒者的实验。可以理解。” 安寻垂下眼睫,好像懂了,又不是完全懂。 谢星泽看出安寻想什么,叹了口气,说:“商羽和你不一样,她很在意觉醒者的身份。” 安寻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 谢星泽笑了,习惯性地抬手,原本要曲起手指刮安寻的鼻梁,手落下之前,在半空顿了顿,到底没有碰到。 “我就是知道。”他的手重新垂下去,双手插兜,“你的事儿我都知道。” 安寻没说话。 气氛不尴不尬地停在这儿,谢星泽也提不起心情继续开玩笑,清清喉咙说:“我出去看看小汤。” 第48章 他走后,安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转身,望向谢星泽离开的那扇门。 “不,你不知道。” 第46章 汤加文一个人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洗车,没过多久,谢星泽和安寻一先一后出来。 谢星泽说:“上车吧,准备出发了。” 汤加文左右环顾,问:“鸟姐和季夺呢?” “他们不去了。” “啊?” 正要追问,安寻从不远处的楼道里出来,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汤加文连忙跑上去,拉住安寻问:“发什么事了,商羽和季夺人呢?” 安寻欲言又止,想了想,闷闷地回答:“他们,可能回去了。” “回去?” “嗯,他们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为什么!”汤加文震惊,“我就下来洗了个车,你们就散伙了?!他们两个人呢,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他说着就要跑,安寻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摇摇头:“别去了。” 汤加文又转回头找谢星泽,谢星泽已经坐进了驾驶座,把车窗降下来,说:“上车,再磨蹭你也别走了。” “可是他们……” “小汤,”安寻小声打断,“我们先走吧。” 汤加文满怀愤怒和困惑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安寻跟在最后,默默坐进副驾,扣上安全带。 谢星泽点火挂挡,什么也没说。车子就这样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五分钟后,汤加文按捺不住自己,大声问:“凭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谢星泽目不斜视地开车,只是下巴微微朝向安寻的方向,抬了抬说:“你跟他说吧。” “我……”安寻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他是偷听的,前面有一部分他没有听到。 他努力组织语言,慢吞吞地说:“商羽同学,可能是被傅处长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所以……需要冷静一下。” “傅处?”汤加文用力一合掌,“我想起来了,傅处说有人想抹杀觉醒者!这我也很气啊,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我们的任务吧!” 安寻心里认同汤加文,默默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还有,队长和她吵了一架,她可能、气了。” “啊……” 汤加文重新看向谢星泽,面色复杂。谢星泽头也不回地淡淡道:“随她去。” 气氛一时变得沉闷,过了很久,汤加文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嘟囔:“好好的吵什么呢……她性格本来就那样,气头上容易冲动,说两句好话就好了嘛……这下好了,人也不齐了,唐僧取经还带三个徒弟呢,我们总共加起来就三个人,怎么办嘛……” 谢星泽没搭腔,但打开了车里的音乐。 汤加文怒了:“你把对安寻的耐心分给我们一半也不至于吵到散伙!” 这次,谢星泽终于回应了,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抬了抬眉毛说:“关我什么事儿?” “你是个臭脾气,鸟姐是个毒舌,季夺是个哑巴,谁来心疼心疼我呜呜呜我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汤加文仰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谢星泽完全没有要安慰的意思。最后是安寻看不下去,回头探出半个身子,说:“别难过了小汤……” “呜呜呜呜,”汤加文一边哭一边睁开眼睛,倾身过去拥抱安寻,“安寻,还是你好……” 人还没抱上,一条胳膊从天而降,横在两人中间,把汤加文拦回去。 “车上别乱动。” 说完,顺手把安寻抓回去:“坐好。” “啊啊啊啊啊啊——”汤加文彻底不干了,“凭什么不让我抱!” 谢星泽耐心耗尽,竖起食指警告汤加文:“再吵把你丢下去。” 像被人按了开关,汤加文的声音戛然而止,抬起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 车里终于只剩音乐的声音。安寻坐在自己的位置,悄悄从另一边回身去看汤加文。 汤加文垮着一张苦瓜脸,对他扁嘴。 谢星泽冷不丁开口:“安寻。” “啊。”安寻转回头,像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到,一下子挺直后背,“干、干嘛?” “看前面。” “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前面,但安寻还是听话照做了。照做之后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听谢星泽的摆布。 他不太高兴,带着怨气转头看谢星泽,还没来得及发表质问,谢星泽不知道从哪掏出一袋巧克力饼干,丢进他怀里:“吃吧。” 安寻低头一看,是之前在谢星泽宿舍吃过的那款饼干。 刚把嘴巴捂住的汤加文没忍住再次发声:“你以前不让我们在你车里吃东西的!” 谢星泽:“小嘴巴。” 汤加文捂嘴:“闭起来。” 今天没有季夺在,只能谢星泽一个人开车。 从仙阳市到川云交界的麓江市有十多个小时车程,一路上风平浪静,让人无法相信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变异体肆虐的人间炼狱。更奇怪的是,事态已经如此严重,民众竟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无论路过的服务区还是沿途的城镇都是一片祥和。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谢星泽靠着车门,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川流不息的高速路。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汤加文的声音:“南方好热啊。” 汤加文从便利店买水回来,将一瓶冰水递给谢星泽,说:“越往南越热,受不了了。” 谢星泽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凉的矿泉水,随口接话:“你穿成这样,不热才怪。” 五月末的天,汤加文穿了身长袖卫衣和背带工装裤,像一个超级马里奥。谢星泽点评完他的穿搭,问:“安寻呢?” 汤加文回答:“买烤肠去了。” 意料之中的答复,谢星泽笑笑,说:“我就知道,又去买吃的了。” 汤加文问:“你在看什么?” 谢星泽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的高速路,说:“我在想,为什么政府要继续封锁觉醒者变异的消息,我们离开江海之前,a国已经公布了数据,继续封锁消息,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能是、他们不想制造恐慌?我也不知道。” 谢星泽摇头:“我们现在太被动了,国安局拿不到一手消息,傅处和谢局经常断联,也许上面已经开始部署某些行动,但我们完全不知情,也打不了配合。” 汤加文紧张地问:“那怎么办?” “难办啊……”谢星泽叹了口气,“我也没打过这种逆风局。” 二人说话,安寻从小超市买烤肠回来,顺便在里面的洗手间换了身凉快的背心短裤。 他走到谢星泽和汤加文面前,左手提着烤肠,右手提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问:“你们要吃吗?” 谢星泽的目光稍稍一顿,上下扫过安寻,问:“你这是哪儿来的老头背心?” 安寻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去年暑假,在夜市买的。十块钱一件,买了五件。” 谢星泽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半晌,点点头:“很适合你。”说完顿了顿:“不吃了,谢谢。” “我吃。”汤加文从安寻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根烤肠,“你别理他,他自己孔雀开屏就算了,还爱管别人穿什么。” 安寻:“孔雀开屏?”——谢星泽总穿一身黑,哪里孔雀开屏? “对啊。”汤加文点头,手心朝上对谢星泽做出一个展示的动作,“你看不出来他精心打扮过吗,他每根头发丝儿都特意吹得很帅!” 安寻还没说话,谢星泽一巴掌打走汤加文的手,说:“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安寻看向谢星泽。 帅是帅的,不过,那个狂野凌乱的发型竟然是打理过的吗? 谢星泽脸上十分罕见的露出一丝不自在,清清嗓子,佯装严肃说:“你也快吃吧,吃完我们继续赶路。” “哦。”安寻收回目光,忽然想起来,他原本是有话要对谢星泽说的。 “那个,其实,”他迟疑着开口,“我想到一件事。” 谢星泽问:“什么?” “我发现,那些变异体的能量场,好像不太对。” 第47章 安寻很难对谢星泽解释,他如何通过一段视频感知到其他觉醒者的精神体能量,甚至他解释不了,他作为一个低级觉醒者,是怎么能做到像高级觉醒者、甚至比高级觉醒者更敏锐地判断其他人的精神体状态。 “你是说,他们的精神体能量波动不正常?”谢星泽若有所思,“但他们本来就不正常,他们变异了。” 安寻摇摇头:“不是那种不正常,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的精神体能量很乱,好像不属于地球上的物。但是之前,阿民、还有闫皓,虽然变异的时候也很吓人,但他们的精神体能量是正常的,是属于觉醒者的。” 第49章 “你判断的依据呢?” 安寻张了张嘴巴,垂下眼帘:“我没有。都是直觉。” “我相信安寻。”汤加文插嘴说,“但是我没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变异体不是觉醒者吗?” 安寻犹豫,要不要说出祝聆笔记本中的内容。 傅珵电脑里的资料,零零散散提到了实验室的存在,和笔记本里的内容刚好对得上。不过祝聆说,实验室是一些国家共同搭建,用来研究觉醒者的起源和进化,而傅珵电脑里的资料指向,实验室可能是觉醒者变异的来源。 安寻又想到什么,说:“还有,我们在津港遇到的变异体,他们的精神体能量也不一样。” 汤加文恍然惊醒:“我想起来了,那两个变异体一直追杀你!” “嗯……我靠近他们的时候也感觉到,他们好像、是冲我来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他们是冲你来的,”谢星泽沉思,“那么我们这一路上,就一定会遇到别的变异体。” 让气氛如坠冰窟,汤加文瞬间紧张得左右环顾,安寻虽然表面没有反应,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汤加文磕磕巴巴地说:“不、不是,我还是不明白啊,为什么要追杀安寻呢?” 谢星泽耸耸肩:“没有人明白。”说完转向安寻,微微俯身,眼睛直勾勾盯住安寻的眼睛:“可能这只小猎豹,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呢。” 安寻绷直脊背,摇头:“没有。” 谢星泽笑了:“逗你的。好了,别紧张了,我们本来就要去找变异体,他们送上门来不是更好么?” 安寻听得出谢星泽不想让他有心理压力,只不过这样一打岔,他愈发不知道要如何提起祝聆的笔记了。 几次欲言又止后,安寻选择放弃。 汤加文默默移动到谢星泽旁边,弱弱地说:“我们还是快走吧……鸟姐和季夺不在,我没有安全感。” 谢星泽问:“我在还不够么?” “你毕竟只有一个人……你知道的,打架我帮不上什么忙,安寻也……哎呀,总之我们趁天亮快走吧。” “嘿,安寻怎么了,安寻打架还不够厉害?再说你好歹是特别行动处现役特工,在军校的时候校排前五十,你怎么这么怂?” “我是靠脑子的,脑子!” 谢星泽“嗤”了声,对汤加文露出鄙视的表情:“得得得,上车。” 三个人继续赶路,安寻心事重重地坐进自己的位置,扣上安全带。 谢星泽对安寻的情绪一向感知敏锐,他若无其事地看了眼安寻,随口问:“对了,胳膊上的伤,好了没?” 安寻点头:“嗯,好了。” “这么热的天,把纱布拆了吧,捂着对伤口不好。” “喔……” 安寻听话拆掉自己的纱布,伤口已经长好了,确实没必要再包着了。 谢星泽问:“空调用不用低一点?” “不用,这样就好。” “嗯。” 两个人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安寻的心情稍稍放松,暂时从祝聆的笔记和实验室的事情中脱离出来,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在这之前,安寻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远门,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津港的游乐园。 他想了想,转回头问谢星泽:“我们在特别行动处,以后会不会有很多出差的机会?” 谢星泽一边开车一边随口应了声:“嗯哼。没记错的话,傅处上上个月还带人在摩洛哥执行任务来着。” “摩洛哥,是非洲吗……好远哦。” “北非、欧洲、中东、北美,大部分任务都在这几片区域。以后有很多机会去。” “唔。” 安寻心里出一丝小小的期待,但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怕谢星泽笑话他没见过世面。但他不知道自己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谢星泽早就看出来了。 谢星泽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想出去玩,不出任务我也能带你去。” 安寻小声:“也没有特别想出去玩……” 就在这时。 一直行驶在前方百米外的一辆车忽然急刹,谢星泽瞳孔一紧,猛打方向盘变道降速,后面的车不像他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谢星泽闪开后,紧随其后那辆高速行驶的宝马x5直接砰的一头撞了上去。 连环追尾只是一瞬间的事,刚才还风平浪静的高速路,转眼砰砰砰砰几声巨响,一连串汽车一辆接一辆撞在一起。 谢星泽的车停在应急车道,还没来得及关心后面那些追尾的车,前方轰隆一声,一座巨大的电线塔经过几秒钟的摇摇欲坠,直直倒向高速路。 “我的天!”后排响起汤加文的惊呼,“不会说什么来什么吧!” 一座电线塔倒下带着前后几座电线塔全都岌岌可危的摇摆,后方车辆开始打着双闪倒车,有的干脆掉头,试图从应急车道离开。一时间乱作一团,对面车道同样一片混乱,没多一会儿,整条高速路堵得水泄不通。 “下车!”谢星泽摔上车门,“汤加文,报警,联络应急局!” 巨大的电线塔将高速路拦腰斩断,万幸在倾倒前有过将近十秒钟的前摇,离得最近那几辆车上的人及时弃车逃跑,目测没有砸到人。后面追尾的车就没那么敏锐了,横七竖八全都挤在一起,一些不够结实的车前后都撞得稀巴烂,有人捂着头或胳膊从车里爬出来,浑身是血。 一辆私家车里下来两个男人,一边摸爬滚打地站起来一边套上警察制服,高声大喊:“警察,车都别动!下车!走应急车道!下车!东西别拿了,快!” 人群开始有秩序的集合,非节假日和高峰时段,路上车不算多,后面另一辆车里下来一个提着药箱的护士,帮那两个警察一起疏散人群。 “受伤的来这边,轻伤不要!妇女小孩先走!不要挤!” “现场还有没有医护人员!医护人员出列!” …… 所有人都朝事故相反的方向拥挤,只有谢星泽几个人迎着人群往倒下的电线塔方向疾奔。 “安寻!”谢星泽大声,“你能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吗!” 安寻停下脚步,猛地转回身,望向头顶空旷的蓝天:“我感觉……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第48章 话音落下,万里无云的天忽然一瞬阴云密布,仿佛夜黑降临。 所有人不自觉抬头仰望,厚重的黑云从头顶压下来,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大家甚至都忘了逃跑,就这么定定的站在高速路上,如同灾难片里末日降临时迷茫的人类。 不知是谁高喊一句“快跑啊!”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呼喊尖叫着向前奔逃。 安寻回头望向混乱的人群,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他张了张口,喃喃说“别跑”,随后猛地惊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别跑!不要跑!趴下!!!” 轰!!!!!! 高速路面忽然剧烈摇晃抖动,像地震一样,人群猝不及防四散摔倒,有的抓住路上停靠的车子,有的奋力攀住护栏,更多的反应不及,就这么像散开的黄豆一样在路面上翻滚。 接着,平整的柏油路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隆声,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发了比地震更可怕的灾难。 “不要慌!别慌!”两名警察仍在奋力维持秩序,“就地掩蔽!保护自己的头部!趴下!” 然而危险面前的人类完全丧失了冷静和理智,无论警察如何疾呼,仍有人不管不顾的四处冲撞,发了疯一样的试图逃离这条马路。 甚至有人开始攀爬高速护栏,想要越过一米多高的护栏翻下去。 “下来!不要命了!” “趴下!别跑!” “停下!” …… 一片混乱中,安寻仰起头,环顾四面八方:“是谁,到底在哪里……” 汤加文给警察和应急局打完电话,跑过来找安寻:“安寻!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呢?” “我也,啊!” 汤加文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阵剧烈摇晃,一条半米宽的裂缝出现在二人中间,安寻不留神,差点一脚踩空。 “当心!”谢星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安寻身后,一把提住后领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没事吧!” 安寻惊魂未定,慌乱地摇头:“没、没事。” 地上的裂缝将安寻和谢星泽,还有对面的汤加文隔绝开来,高速路两旁是一片绿化林,护栏距离地面有几米高,裂缝从下而上蔓延,深不见底。 忽然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人群的哭喊尖叫声、警察焦急的怒吼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都不见了。 天地之间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安寻回头望去,整条高速路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这是……什么?” 第50章 可怖的气氛中,谢星泽的声音冷静如常,像一针定心剂打在安寻心里:“是空间异能,别怕。” “空间异能……” 某种熟悉的感觉入侵安寻的神经,他想起辛敏在地铁站救走阿民时,用的就是一种罕见的空间异能。 不远处,汤加文声音打颤:“你的意思是,有人用异能,把我们和其他人分开了?我们现在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谢星泽点头:“嗯。” “我的妈呀。”汤加文彻底吓到了,“还真是冲安寻来的!但是,人呢?” 没有人出现。 乌云低低的压下来,万籁俱寂,如果不是遥远的视线尽头,天地连接的地方有一种梵高油画般诡异的扭曲,人很难分辨这里是现实还是虚幻。 时间仿佛也是凝固的,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道路尽头,出现一道人影。 噔,噔,噔,噔。 脚步声规律而平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在一片浓稠的幽暗中,无法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只看到一道高瘦的身影,从骨骼和穿着判断,是一个年轻的男性。 那人停在迷雾之下,再往前一步就会被看清面目的地方。 谢星泽不露声色地拦在安寻身前,问:“谁在那儿?” 那人没有说话。 一种从未感知过的精神体能量在空气中蔓延。不属于任何觉醒者,也不属于以往出现过的变异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精神体很强。 谢星泽微微眯了眯眼,掌心红光流动,一种更为强大的精神体能量排山倒海地压下来。对方似乎有所觉察,侵略的气势戛然止步。 “放轻松,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对方开口说话,所有人都是一愣。 安寻最先辨别出声音的主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说:“闫皓……?” “你认出我了吗,安寻?”对方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那天没有好好道别,真的很抱歉。” 那人说着话,慢慢从迷雾中走出来。一张模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和记忆中变异之前的闫皓一模一样。 任务目标就这样活出现在眼前,安寻猛地向前一步,被谢星泽拦住:“你为什么在这里!” 闫皓笑着说:“我是来接你的,安寻,跟我走吧。” “去哪里?” “去你真正的归属。你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你们不是一类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跟我走,我会慢慢向你解释。” 安寻还想问,谢星泽走上前一步,挡在安寻身前,阻断二人的视线。 “我们不是一类人?”谢星泽冷笑,“看来你已经接受自己变异体的身份了。” 闫皓轻轻皱眉,对谢星泽的打扰表示不满。但他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谢星泽,所以也只是淡淡说了几个字:“别挡道,让开。” “谁让开,我?你不会以为变异了就能打得过我吧?” “衷心奉劝一句,事情已经不是你们几个可以阻止的了,别做无谓的挣扎。”闫皓说,视线越过谢星泽,看向后面的安寻,“安寻,如果你想知道你父母去世的真相,就跟我走。” 安寻愣住:“我父母……” 谢星泽打断:“别相信他!” 说话同时,谢星泽掌心凝结一把长刀,一刀横劈向闫皓。 刀刃划破空气,凶猛的气流逼得闫皓疾步后退,轰一声巨响,他刚才站过的路面被劈出一道又宽又深的豁口。 “当着我面抢人,我还没死呢!” 第49章 安寻明明记得,闫皓在考场里变异的时候,甚至控制不了新的精神体,像一头笨拙的熊,都不用谢星泽出手,凭自己和季夺就能制服他。 而现在,闫皓的外表不变,没有露出丑陋的金属化外壳,精神体强度却攀升了好几个等级,单就安寻感知到的能量,几乎已经是高级觉醒者能达到的顶峰。 交手只是一瞬间的事,谢星泽换了把更趁手的突击匕首,闫皓的武器则是一把国际上早已禁用的bc41。这种武器结合了匕首和指虎,杀伤力极强,普通人挨一下非死即伤。 谢星泽平时跟人打架极少下狠手,今天却不一样,每一招都往死里打,对面闫皓也一样,无论用匕首突刺还是用指虎出拳都直冲谢星泽要害,好几次拳风像迎面而来的铁锤,谢星泽堪堪避过,看得人动魄惊心。 “怎么办安寻!”汤加文焦急得手足无措,“闫皓的武器太下作了!” 安寻默默捏紧一把汗,安慰汤加文:“相信队长不会输的。” 不远处,闫皓咬牙切齿,一拳攻向谢星泽面门:“让开!” 谢星泽侧头躲开这一击,抓住闫皓手臂一拧,反手用匕首突刺:“看来你消失这段时间,和新精神体处得不错。我很好奇,是谁驯服了谁。” 闫皓的身体以一种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反拧,从谢星泽手下脱身。像被戳中要害,眼神霎时变得凶恶:“闭嘴!”说话同时,他一脚回身飞踢,哪怕谢星泽预判到动作,由于速度和力量超过人类极限,还是狠狠被踢中腹部。 谢星泽猛地后退,身子撞上护栏,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护栏撞出一道弯折,他受惯性弯腰,“哇”的咳出一口鲜血。 闫皓乘势猛攻,又是狠狠一拳砸在谢星泽的小腹。 这一拳带着指虎毁灭性的力量,谢星泽的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受过的训练让他完全省略了防御和退缩的动作,几乎瞬间反击,猛地一拳砸在闫皓脸上,将人掼出去三米远。 闫皓踉跄两步,还没站稳,谢星泽一把把他拽过来,按着他肩膀又一记膝盖上顶,接着一脚狠踹,直接将人踹飞出去。 闫皓摔倒在柏油路上,脑袋狠狠撞击地面。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喘着粗气。谢星泽抹掉嘴角的血,匕首在掌心打了个转、重新握紧。 “草。” 谢星泽骂了句脏话,走上前,一刀挥向闫皓咽喉,像一头穷凶极恶的猛兽,越是到绝处,越反而更凶狠。 闫皓后撤躲避,谢星泽接着又是一刀,二人一个退一个进,谢星泽出手狠戾,逼得闫皓连连后退。终于,闫皓受不了了,深吸一口气,猛地反扑过来。 二人再次缠斗到一处,拳拳到肉,完全抛弃所有格斗技巧,全凭雄性动物你死我活的战斗本能。 谢星泽反拧闫皓手臂,先一步夺下武器,闫皓的骨骼发出一声骇人的喀嚓声,拼尽全力挣开谢星泽,后退两步,捂住自己断掉的胳膊。 谢星泽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喘息粗重,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不是有钢筋铁臂么,还拿一副肉体凡胎跟我打?” 闫皓没回答,只是咬紧牙关,按着自己关节一用力,将手臂接回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瞟了眼站在后面的安寻。 谢星泽和闫皓打得难分难舍,安寻完全插不上手,他举着枪,几次想帮谢星泽的忙,都因为两人速度太快而无法瞄准。 此刻,安寻的枪口仍然对准闫皓,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表面那样镇定。 闫皓笑了:“你也想杀我吗,安寻?” 安寻摇头:“你不伤害谢星泽,我就不会杀你。” “但现在是他,想要我的命。” “因为你打伤了傅处长!”安寻的声音骤然提高,尾音微微发颤,“你和那些变异体是一伙的!” “哈,哈哈……咳咳咳,”闫皓想笑,却咳出一口血,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你还不明白吗,靠国安局和特别行动处,救不了觉醒者。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掌握觉醒者的未来。” “不,不是!” “你不信我可以,很快,时间会给你答案。只不过,你不想知道你母亲前在做什么吗?或者,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不愿意面对。” 在安寻开口回答之前,谢星泽冷声打断:“安寻,开枪。” 安寻呼吸一滞,再次瞄准闫皓,扣住扳机。 闫皓的表情竟然流露出一丝怜悯,仿佛感到惋惜一样,轻轻摇了摇头:“你杀不了我。” 安寻倔强地说:“不!我可以。” “你可能不知道,觉醒者已经进化到什么程度。”闫皓一边说,一边抬了抬手,只见他们所处的空间开始缓慢扭曲,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逐渐变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像一杯搅拌出螺旋的奶昔。 “这是什么……” “是空间异能,对于觉醒者来说极其罕见,但只要突破进化的瓶颈,就可以轻易做到。” 说话的同时,刚才还昏暗无光的天空转瞬间拨云见日地晴朗起来,甚至脚下的柏油马路也开始长出绿草,短短几秒钟时间,整个空间变成一片蓝天白云的林间小道,闫皓笑望着安寻,问:“现在,你要如何确定,站在你面前的我是真的?” 第51章 安寻的睫毛很轻地颤了颤。 “当然这一切,要感谢你母亲。”闫皓继续说,“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一切。” “不,你胡说。”安寻摇摇头,不到两秒钟的迷惘过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胡说,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是不是胡说,你亲自跟我去看看就知道。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轰!!! 头顶忽然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一道圆弧形的半透明气盾硬顶开上方的蓝色天空,紧跟在气盾之后是一支熟悉的弩箭,带着千钧雷霆的力道轰然划破这片虚假空间,直直朝着闫皓射下来。 闫皓瞳孔一紧,手臂瞬间出钢铁鳞片,抵挡在他面前。 金属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铮鸣,闫皓正面承受这一击,直接被撞飞出去二十多米远,砰的一声撞在马路对面的护栏上。 蓝天白云和树林都消失了,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回事故发的高速路,一齐出现的还有人群的呼救和奔跑声,以及一道清晰的女声: “真不知道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第50章 商羽的身影出现在半空,而季夺已经落地,用一面透明护盾保护在谢星泽面前。 对于二人突然出现,谢星泽并不意外,他看了眼季夺,说:“我没事,去保护其他人。” 远处,闫皓从地上爬起来。商羽的一箭逼出了他的变异精神体,他的手臂布满密不透风的金属鳞片,裸露在外的脖颈处也隐约可见。 “一级异能,哈。”闫皓用手背抹了把嘴角,“射出这一箭,对你自己是不小的消耗吧?” 商羽悬停在半空,冷冷道:“不用操心,杀你足够了。” “你们的自大还真是如出一辙。” 汤加文小声对安寻解释:“鸟姐的一级异能,阿尔忒弥斯之箭。传说中女猎神的武器,附带属于觉醒者本身的精神体能量,如果不是闫皓变异,这一箭绝对要他的命。” 安寻抬头望向前方的商羽,喃喃说:“好厉害……” “最强单体攻击可不是说着玩的。”汤加文说,“不过这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和鸟姐认识三年,我只看她用过一次。” “可是闫皓,竟然抗住了。” “说明变异体真的已经进化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我敢说,就算是傅处长来了,也不敢抗这一箭。” 不过看样子,闫皓也并非抗得那么轻松。他虽然没死,但受到重创,从不自然下垂的右臂看得出来,商羽那一箭至少震碎了他一条胳膊的骨头。 “没想到,同学这么多年,竟然还有机会跟你们两个交手。”闫皓还是笑着,配上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淌着血的手臂,莫名有种瘆人的怪异。“你打断我一条胳膊,我会记住你的。” 商羽举起自己的弩,说:“记住我最好的方式,是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话音落下,一支箭嗖的一声射出去,划破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然而就在箭矢到达闫皓的那一瞬,闫皓的身影忽然凭空消失! 咣当一声巨响,箭头打入闫皓刚才脚下的地面,没有人看清怎么回事,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商羽面前,用完好的左手掐住商羽的脖颈。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 “商羽!” 谢星泽和季夺同时出手,季夺竟然更快一步,腾空飞扑到商羽的位置,抓住闫皓的手臂用力扯开,接着一脚飞踢。然而又像刚才一样,季夺的脚碰到闫皓的瞬间,闫皓再一次消失了,紧接着出现便是在商羽身后,手背上出几条钢铁利爪,抵住商羽的脖颈。 “别动。” “住手!” “你们还是不明白,进化代表什么。”闫皓说,“瞬间移动,不过是空间异能的伴物罢了。” 商羽目光下移,看了眼贴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刃,只要闫皓的手再往前0.5厘米,就能毫不费力割断她的血管。 “不觉得讽刺么,商大小姐。”闫皓低头看商羽,说,“你一直想赢谢星泽,三年都没赢过一次。但其实赢,很简单。” 商羽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闫皓回答:“了解谈不上,只是我们作为军校的人,对变强和利的渴望是一样的。” 季夺怒吼:“放开她!” “好啊。”闫皓一口答应,目光转向更远处的安寻,“让安寻跟我走,我就放了她。” 没等季夺说话,谢星泽出声打断:“不可能。” 闫皓的手往前一送,利刃划破商羽脖颈的皮肤,渗出一串血珠。商羽面不改色,反问:“换做是你,会让自己的同伴来交换自己么?” 闫皓皱起眉头,没有回答。商羽看向季夺,说:“动手。” 季夺站在原地不动。 商羽不耐烦道:“听不见我说话么,动手。” 过往十八年的人里,商羽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在季夺这里尤其。只要是她的指令,季夺从来不会违背。 今天也是一样。 季夺缓缓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枪。——商羽的判断没错,闫皓现在少一条胳膊,是最适合进攻的时机,只不过…… “不要!”一道尖锐而突兀的声音打断准备动手的谢星泽和季夺,安寻忽然冲上前,汤加文伸手拦了一把都没拦住。 “不要,放开她!” 闫皓微微一滞,饶有兴趣地歪了下头:“什么意思,安寻?” 安寻冲到距离二人十几米的地方,说:“放了她,我和你走。” 谢星泽怒道:“安寻!” 商羽也蹙起眉头:“我不用你救,滚回去。” 只有闫皓毫不意外这个回答,甚至露出欣慰的微笑:“心软会害了你的” “她是为了救我们才回来,我不能让你伤害她。”安寻的呼吸稍稍平稳,不躲不避地与闫皓对视,“只要你放开她,我愿意跟你走。” “安寻!”谢星泽彻底怒了,“谁让你擅作主张,给我回来!” 安寻回过头,对上谢星泽的目光,轻轻怔住。 云层压得很低,天地之间阴风呼号、晦暗无光,即便如此,安寻还是能够看清谢星泽眼神里混合着愤怒和担忧的情绪,甚至能看出他即将无法控制自己,只要安寻再往前一步,他就会立刻抛开理智,做出不可预料的极端举动。 安寻轻轻摇了下头,用只有谢星泽能看到的唇语说:“相信我。” 谢星泽倏地愣住,眉心不易觉察地蹙起,望着安寻,眼神出现一瞬间的困惑和摇摆。 而安寻依然目光坚定,就这样看着谢星泽的眼睛,坚定得几乎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呆呆的他。 短短两秒钟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谢星泽的眉心慢慢舒展,深吸一口气,对安寻点了点头。 安寻转回身,再一次面对闫皓。 闫皓极有耐心地等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别搞得这么沉重,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安寻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向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站定住,从腰间掏出自己的手枪和从特别行动处拿的那把战术匕首,丢在地上。 闫皓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笑了:“以前当过人质吗?这么熟练。” “没有。”安寻回答,“我没有武器,所以你也不要伤害她。” 闫皓点头:“我答应你。” 被闫皓挟持的商羽恨恨骂了句:“蠢货。” 安寻一步一步走过去,路过季夺,季夺欲言又止地皱了下眉头,到底没说什么,默默为安寻让开路。而谢星泽始终站在后面,像一只在黑暗中捕猎的野兽,目光紧紧跟随安寻的背影,一秒钟都不曾移开。 终于,安寻到达闫皓面前,一伸手就能抓住的位置。他举起双手在身前,掌心朝向闫皓,说:“可以放开她了。” 闫皓点头:“当然。”语罢收起手上的利刃,用力推远商羽,同时抓住安寻的手腕,将人拽向自己。 就在这时。 扑倒出去的商羽迅速回身试图抢夺安寻,然而还没等她出手,安寻和闫皓中间忽然迸发一道强烈的红光,在场的人无一不立刻认出,那道光是谢星泽的一级异能。 而谢星泽本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么光束的来源…… 天地之间响起刺耳的金属嗡鸣,一把锋利的长刺出现在安寻手中,以无法躲避的速度和力道迎面刺向闫皓。因为安寻没带武器而放下防备的闫皓瞬间瞳孔紧缩,以最快的速度侧身抬手抵挡,铛铛铛铛火花四溅,长刺竟劈开闫皓的金属手臂,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创口。 血珠霎时迸裂,闫皓脸上露出一抹凶色,反手将钢铁利爪挥向安寻的咽喉。 这一刻安寻的身影仿佛和谢星泽重合,他的指尖红光流动,如同地铁站那天面对阿民的谢星泽,只是轻轻一抬手,逼到他面前的利爪竟就这样停住。 两股力量在二人交手处对抗,闫皓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而安寻只是默默咬紧后槽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闫皓,恍惚之中,眉眼间竟然有几分属于谢星泽的狠厉。 第52章 咔嚓,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从闫皓指尖蔓延,原本无坚不摧的钢铁利爪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忽然哗啦一声巨响,闫皓面色一凛,附着在他手臂上的钢铁鳞片和利刃瞬间化作齑粉!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安寻抬起手,五指虚空一握,飘散在空中的钢铁碎屑如江河奔涌般聚集在他掌心,化作一把闪着银光的锋利匕首。 他握住匕首冲向闫皓,闫皓终于反应过来,掌心出一把长刺,咣当一声,兵刃相撞,安寻再次被弹飞出去。 待站稳后,安寻微微喘着粗气,说:“不好意思,谢星泽的异能我用得还不太熟。如果是他,你刚才已经没命了。” 闫皓的注意力却不在自己血淋淋的胳膊,而是不敢相信一般地望着安寻,问:“你骗我?” 安寻点头:“是。” “哈,”闫皓笑了,“短短几天,和谢星泽在一起,都学会骗人了。” 安寻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握紧匕首,做出攻击的姿态:“其实瞬间移动,不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对吗?你只有在精神体金属化的时候,才可以使用瞬间移动,而且,没办法一直用。” 闫皓倏地一怔,笑意更深:“你很聪明。” “所以,你还有什么招?”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闫皓看起来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安寻,“你能复刻别人的异能,甚至是一级异能,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意思?” “我说过,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字面意义上的。” 安寻还是不太明白闫皓的意思,但莫名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如芒在背。 闫皓低头看了眼自己受伤的手臂,说:“我原本只想带你走,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们还会再见面,说不定到那时,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你站住!不许动!” 安寻意识到什么,猛地冲上前。然而他的阻拦还是晚了一步,半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白光,和那天地铁站里一样。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模糊不清,在刺眼的光束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接着,光束慢慢合上,那道人影和闫皓一齐不见了。 “闫皓!闫皓!!!” 第51章 安寻终于感同身受谢星泽那一天的愤怒,他用最快的速度飞扑上去,身体形态几乎完全变成一只扑杀猎物的猎豹,然而还是没有抓到闫皓,他手中匕首银光一闪,只划到光束消失后的空气。 安寻的身体从半空跌下来,已经做好重重落地的准备,在坠落的前一秒,身体扑通跌入一双有力的臂膀。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安寻抬起头,谢星泽眉心微蹙,用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混合着复杂的审视和深深的忧虑,令安寻感到陌。安寻一紧张,手忙脚乱地在谢星泽怀里挣扎,险些滚到地上。 谢星泽一把把他捞起来,掐着他的腰扶他站稳,问:“没事吧?” 安寻摇头:“没、没事。” 谢星泽仍然凝视他,几秒钟之后,缓缓松开手,不知从哪变出他之前丢在地上的枪和匕首:“武器,收好。” “哦,好……”安寻接下自己的武器,想了想,决定和谢星泽解释一下,“刚才我……” 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谢星泽打断他的话,别开脸看向远处的汤加文:“小汤,过来!” 汤加文立马小跑过来:“到!” “安寻交给你,我去看看那边的人。” “可是,我……” 安寻呆呆站在原地,谢星泽的背影越来越远,朝着远处死里逃后愈发混乱和激动的人群。 一个人挡住他的目光。 安寻抬眼,商羽站在他面前,用不太自然的表情和语气说:“刚才谢谢你了。” 安寻其实不太明白商羽谢什么,但出于礼貌和本能,他还是回答了:“不、不客气。” “你没事吧?” “没有……你呢?” “小伤。” “喔。” 二人说着话,汤加文跑过来,焦急道:“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商羽默默让开位置,汤加文跑到安寻面前,拉住安寻的胳膊:“刚才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跟他走了!” 安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安慰汤加文:“我没事,我没有打算跟他走。” “你……”汤加文上下打量安寻,迟疑了一下,问,“你刚才,用的真的是队长的一级异能吗?” “嗯。”安寻垂下眼帘,点点头,“不过,他的异能太复杂了,我用得不是很好。” “天呐,真的是队长的一级异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太不可思议了。” 在场的人,只有汤加文还不知道开学考试那天安寻复刻了季夺的异能。安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嗫嚅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商羽站出来,解救了他的窘迫:“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包扎。” 汤加文忙不迭答应:“喔,好。” 远处,谢星泽找到那两名维持秩序的警察,不知道说了什么,两名警察一边点头一边掏出手机记录。 经历一次劫后余,人群从一开始的激动恐慌到现在三三两两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还有的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谢星泽在人堆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伤亡才折返回来。 要说受伤,他伤得最重,从远处走来的样子像一只争夺领地利归来的雄狮,虽然打赢了,但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汤加文给安寻包扎完,一扭头看见谢星泽,立马像烧开的开水壶一样尖叫起来:“啊——!!!怎么这么多血!!!” 谢星泽的上衣几乎被血浸透了,闫皓那一拳不知道打断他几根肋骨,换做别人,别说继续跟人打架,就是站起来可能都费劲。 后脑勺也渗着血,另外还有一道横在胸口的刀伤,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妈呀,我的妈呀。”汤加文一边惊呼一边跑去接谢星泽,“你快坐下,不要乱动了!” “我没事儿。”谢星泽摆摆手,嘴里回答着汤加文,眼睛却看向后面的安寻。 安寻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谢星泽问:“好了?” 安寻点头:“嗯。” “回车上吧,这儿乱哄哄的。” “你呢?” “我把伤处理一下,浑身是血,弄脏了还得洗车。” “那我在这里陪你。” 谢星泽微微一滞,安寻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呆呆地怔住。 “我、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谢星泽笑笑,主动替安寻解围,“那你帮我从车上拿两件衣服吧,在后备箱里。” 安寻连忙点头:“好。” 安寻跑远了,商羽抱着胳膊从另一侧走来,季夺跟在她身后。 “就一个变异体,把你伤成这样?”商羽问。 谢星泽难得一次没跟商羽拌嘴,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啊,要不是你那一箭,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很明显,商羽没想到谢星泽会不跟她对着呛,她噎了下,讪讪地回答:“我知道,没我不行。” 谢星泽笑了,配合地点点头:“嗯哼。你们两个半路返回,应该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或者专程回来跟小汤道别的吧?” 一旁的汤加文反应过来,“嗷”的一声炸了毛:“对嗷!你们两个一声不吭的走了都没告诉我!” 商羽翻了个很轻的白眼,说:“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谁说我走了?” “你不是说要跟我们散伙吗!” “我气头上还说过要剁了你呢,我剁过么?” 汤加文瞬间怂了回去:“没有……” 商羽又翻一个白眼:“就算散伙,也等解决了这些变异体再说。我可不想我职业涯第一个任务就因为你们搞砸了。” “那……你们不走了吗?” “暂时是这么决定。” 汤加文举起双手:“好耶!” 安寻刚好在这时回来,怀里抱着谢星泽的衣服。听见汤加文欢呼,他一脸好奇地问:“发什么事了?” 汤加文回答:“鸟姐和季夺归队了!” “真的吗。”安寻看向商羽,眼睛亮了亮,“那太好了。” 商羽不太自然地清清喉咙,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好了,现在来说说吧,你的异能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安寻像一个犯了错在办公室罚站的学,背着手站在商羽和谢星泽面前,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异能……” 商羽眯了眯眼睛,问:“你的意思是,你去找闫皓的时候,也不确定自己一定能用出谢星泽的异能?” 第53章 安寻摇头:“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预感可以。” “预感?” “我的精神体状态,和平时不一样,我感觉得到。”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星泽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能有预感的话,是不是就代表如果你可以掌控自己的精神体,就有可能随时随地复制任何人的异能。” “程伯伯是这样说的……他说过,只要我突破精神体的束缚,就可以做到。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束缚指的是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找到办法。” 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沉默。 汤加文帮谢星泽处理后脑勺的伤,不知道碰到哪里,谢星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谢星泽刚好在看安寻,四目相对,安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星泽忍着痛开口,问:“话说回来,你复刻我的异能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么?” “啊,我……”安寻没来由的慌乱,睫毛扑闪了几下,“不一样的感觉……我好像、感觉到了你的精神体,算吗?” “我的精神体?” “嗯,是一只很凶的黑豹,我可以和它共鸣,就好像它是我自己的精神体一样。” “共鸣?” 谢星泽垂眸沉思。 觉醒者当然可以和自己的精神体共鸣,每个人的精神体都有不同的性格,等级越高的精神体越难掌控。 但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可以和除自己之外其他人的精神体共鸣。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很明了。”商羽抱着胳膊,冷静道,“安寻有一种还没被激发的异能,像你说的,这就是杜校长为什么让你带他走的原因。如果他平时完全不会用这种异能,只有像今天这样被逼到死关头才用得出来,那么我们这一趟,可能就不止有调查变异体这一项任务。” 她说完,目光投向安寻,属于鸟类的敏锐而锋利的眼神一如既往的令安寻紧张。 安寻默默攥紧自己的衣服下摆,小声问:“我要怎么做呢?” 商羽勾起唇角,看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下次打架的时候,你一个人上,我们都不帮你。” 安寻:“啊……” “唉,别吓他了。”谢星泽无奈插嘴,“他能学会最好,学不会也无所谓,没必要逼他。” 商羽耸耸肩:“我开玩笑的。总之闫皓今天死命要带他走,我猜跟他身上的异能有关。我们以后要更小心了。” 她说完,懒懒打了个哈欠,对季夺勾勾手:“累了,我回车上休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走向远处停在应急车道上的悍马。谢星泽收回目光,安寻仍然罚站似的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茫然无措。 谢星泽放软了语气,说:“她吓唬你的,不用当真。” 安寻看向谢星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刚好这时,汤加文给谢星泽包扎好头上的伤,胸前断掉的肋骨需要打一块固定板。他收起纱布,说:“我回车上取点东西,你们等我。” 说完,汤加文也跑远了,只剩下安寻和谢星泽两个人。 风暴渐渐平息,头顶上遮天蔽日的乌云也缓缓散开。远处的人群开始有条不紊的疏散,救护车开上来,一车一车拉走受伤的人。 犹豫很久,安寻小声问:“你痛吗?” 不问还好,一问,谢星泽当即眉头一皱,回答:“痛啊,肋骨都断了。” 安寻低下头,目光落在谢星泽染血的t恤,想到刚才自己迟迟按不下去的扳机,又想到谢星泽曾说的那句“有用”,心里忽然一阵难言的失落。 “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忙……”他说,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其实我也,没那么有用。” 谢星泽原本还皱着眉头装柔弱,听安寻这么说,立马一个激灵,神情严肃起来:“谁说你没帮上忙,要不是你,我们现在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我是碰运气的,而且,我用的是你的异能。” “不许这么想。”谢星泽抬起手,想拍安寻的肩膀,却忘了自己胳膊上的伤。一动,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嘶……” “你怎么了?”安寻连忙蹲下来,“很痛吗,要不要我去叫汤加文。” “别,不用。”谢星泽拉住安寻,缓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我没事儿,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用去找他。” 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安寻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谢星泽的眼睛。谢星泽的睫毛漆黑浓密,眼珠也黑漆漆的,就像夏天下过雨的夜晚,干净、冷冽、带着潮湿的水汽。 安寻和他对视,不知道为什么,连空气都变得安静。许久,谢星泽缓缓抬起手,手掌覆在安寻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为什么要说自己,‘没那么有用’?” 安寻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是你说,我‘有用’。” “我?” “那天在麦当劳,你和商羽说的,我都听到了。” 谢星泽轻轻怔住。 安寻看着他,一双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不自知的倔强和难过。谢星泽从来没有在安寻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情绪。以往的安寻总是温吞的、迟缓的、快乐和悲伤都不明显,而此刻,安寻的委屈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忽然间,谢星泽的心像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他没有想很多,也顾不上回忆那天在麦当劳里说了什么,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就这样把安寻拉进怀里抱住,低声问:“是、因为我吗?” 谢星泽怀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唯一一片还算干净的布料,谢星泽让安寻的脑袋靠在那里。 左胸腔,听得到心跳的地方。 第52章 “你说,是因为我有用,所以才带我一起。” “可是我没那么有用。” “我不喜欢你说我有用。” …… 怀里的人紧紧抓住他后背的布料,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却无法控制尾音哽咽。 谢星泽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安寻和汤加文买奶茶回去之后就一直那么奇怪,不和人说话、也不理他。如果不是安寻今天勇敢说出口,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谢星泽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名为“后悔”和“愧疚”的情绪,他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巴此刻竟然组织不出一句解释的话,就这样抱着安寻,下巴放在安寻头顶,让安寻严丝合缝的嵌入自己怀中。 “对不起,是我不好。”半晌,他轻声说,“那天那句话,是为了应付商羽,不是我的真心话。” 怀里的人很轻的僵住,低声问:“真的吗?” “嗯。她问我杜校长为什么让我带你一起走,我说了开学考试那天的事。对不起,因为我偷懒不想解释太多,所以没有反驳那句‘有用’。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 这不是谢星泽第一次给安寻道歉,但安寻不知道,在这之前,谢星泽几乎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道过歉。 安寻的脸颊贴在谢星泽的胸膛,胸膛下的心跳声像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地敲打在他的耳朵。 原来听觉灵敏偶尔也有好处,比如现在,他听得到谢星泽心跳里乱掉的节拍。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只是有用吗?”安寻问。 谢星泽摇头:“从来没有。我保证。” “杜校长让你带我一起离开,也不是因为我有用?” “不是。” 安寻沉默下来,想了很久,决定相信谢星泽。 虽然谢星泽平时总是不着调,偶尔满嘴跑火车,但谢星泽说过不会骗他。 “我相信你。”他抽了抽鼻子,松开谢星泽的衣服,“你不可以骗我。” 谢星泽不易觉察地缓缓松一口气,垂眸看着安寻,说:“我不骗你。” 就在这时,回车上拿东西的汤加文跑回来,提着一个药箱,火急火燎地冲向谢星泽:“队长!我……” “我”字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安寻抬起头,和汤加文四目相对。 汤加文愣住,猛地一个急刹,看看安寻,又看看谢星泽,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额头冒下一颗冷汗:“我、把固定板拿过来了……” 谢星泽松开安寻,顺手拍了拍安寻的后脑勺,说:“没事了。” 安寻站起身,给汤加文腾开位置。汤加文不自然地“哈哈”两声干笑,走过来,欲盖弥彰地解释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谢星泽无奈:“看就看到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哈、哈哈……队长,你的伤还好吗?我刚才忘了提醒你,骨头断了不能随便乱动。” “……” “不过也没关系啦,你已经乱动好半天了。也就是你的身体素质,换个人伤成这样,现在估计在icu躺着呢。……那个、衣服脱一下?” 听到汤加文说“脱衣服”,安寻下意识要别开脸,随后又想起来,都是男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第54章 于是他故作镇定地保持原本的站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谢星泽。谢星泽的胳膊抬不起来,汤加文拿来一把剪刀,帮他把t恤从下到上剪烂。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肉外翻,创口处已经开始发白,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有多痛。 安寻的心狠狠的一揪,脸上露出不自知的心疼的表情。刚才他就这样靠在谢星泽的胸口,谢星泽愣是一声没吭。 觉察到安寻的目光,谢星泽投来一个安慰的微笑,说:“我没事儿。” 话音刚落,汤加文把消毒棉按上去,谢星泽瞬间疼得拧眉痛叫:“啊——!” 汤加文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忍忍、忍忍就好了!” “嘶……轻点儿。”谢星泽的五官皱在一起,“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很轻了。” …… 在谢星泽痛苦的龇牙咧嘴中,汤加文终于给他包好伤口、上了固定板。谢星泽的脸早已痛得惨白,额角一阵一阵冷汗直冒。 汤加文也不轻松。他父母都是医,但他只是个半吊子新手,平还是第一次给人接骨。——说是接骨也不恰当,这儿根本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他只给谢星泽上了固定板,剩下的都得靠高级觉醒者强大的自愈力。 “自求多福吧队长。”汤加文双手合十,“骨头长歪了也不要怨我,我尽力了。” 谢星泽疼得懒得再计较,低着头指了指车子的方向,说:“赶紧走,别逼我揍你。” “好嘞。” 汤加文收起药箱一溜烟跑了,又只剩下安寻和谢星泽两个人。 安寻走上前,小心翼翼开口:“谢星泽。” 谢星泽抬起头,咬着牙对安寻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没事。” “你是不是很痛……我可不可以帮你做点什么?” “你……”谢星泽本意想说“什么都不用做”,但一对上安寻亮晶晶的眼睛,话说出口变成了“你可以坐过来么,陪陪我。” “哦,好。” 安寻乖乖在谢星泽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的是不知道谁车里拿下来的一把大号折叠椅,坐一个人宽敞,坐两个人拥挤。好在安寻瘦,刚好能挤进谢星泽旁边的空隙。 安寻害怕碰到谢星泽的伤口,不敢挤过去太多,却没想到谢星泽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好痛啊……”谢星泽哼哼着,因为虚弱,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小汤这个赤脚大夫,拿我练手呢……” “他不是故意弄疼你的。”安寻小声安慰,“我们这里没有别的医,你忍一忍……” “我忍不了,我头疼,肋骨疼,胳膊疼,胸口也疼……” “要么,我去叫汤加文,给你拿一点止痛药?” “别、别去。”谢星泽一把勾住安寻的腰,把人按在自己身边,“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找他。” “喔……” 安寻听话不动了,就这么乖乖让谢星泽揽着。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另一条胳膊也搭上来,把安寻环在两臂之间。 安寻以为谢星泽只是疼痛需要安慰,他想了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谢星泽的后背,说:“没关系的,你可以靠着我。” 谢星泽瓮声瓮气地问:“那你可以让我摸摸尾巴么?” “尾巴?” “嗯。我想找点儿东西转移注意力。” 谢星泽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配上他低沉沙哑令人信服的嗓音,安寻很容易就相信了。 一条漂亮的猎豹尾巴从安寻身后环过来,伸到谢星泽面前:“喏,摸吧。” 谢星泽伸手,摸了摸安寻的尾巴尖,低声喃喃:“像猫一样。” 安寻小声:“猎豹本来就是猫。” “有人说过你的尾巴很漂亮吗?” “妈妈说过。除了妈妈,没有了。后来的同学,都说我的尾巴很可笑。” 谢星泽直截了当地下了定义:“他们没品。”顿了顿:“说起你母亲……闫皓说那些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我……好像知道一点。我不确定。” “一点?” 安寻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尾巴,想了很久,说:“我妈妈前,是一个物学家,和程伯伯一样,研究精神体进化。之前,在津港据点,阿姨说的那个天才科学家,就是她。” 谢星泽点头:“嗯,我猜到了。” “她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研究。但是前段时间,我在家里,找到一本她前留下的工作笔记。” 第53章 这一次没有人中途打断,安寻终于讲清楚了笔记本的事。 谢星泽问:“那本笔记,你随身带着吗?” 安寻点头:“嗯。在车里,我的背包里。你要看吗?” “现在不用。”谢星泽拦住打算起身的安寻,说,“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安寻还是乖乖点头:“好。”想了想,又问:“你不问我,那个实验室是怎么回事吗?” “你也说了,你不清楚。”谢星泽摸摸安寻的后脑勺,安慰说,“闫皓说的话,别往心里去,觉醒者变异不一定就和你妈妈有关系。” 安寻垂下眼帘,轻声:“嗯,我知道的。” ——他一直相信,祝聆不会做坏事。祝聆短短一几乎全部献给了科学研究,就连最后,也是因为执行国家的秘密任务而死。 安寻仍然记得谢铮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的父母是为了国家、为了全人类牺牲的。我希望你能够继承他们的遗志,无论到怎样的境地,永远不要放弃心中的信念。” 那时他不明白谢铮说的“信念”是什么,但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前往麓江市的路上,安寻靠在车里睡着,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那间惨白的实验室,这次的梦境比上一次更清晰,他在梦里看到很多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有的手里端着试剂盒,有的拿着针管和不知名的药剂,他们各自忙碌、步履匆匆,好像在寻找什么。 后来安寻发现,他们找的是自己。 而自己就躲藏角落某张桌子下面,桌布盖下来,他从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要找他。梦境是无声的,但他好像听到谁说了一句“找到了”,接着桌布被掀开,一双属于成年男性的手从外面伸进来,将他半拖半抱出去。 安寻在梦里挣扎,一边挣扎一边说着“不要”。对方的动作不算强势,却按着他毫无还手之力。最后他被放在一张手术台上,那人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乖孩子,听话。最后一次。” “我不要、好痛、我不要……” 安寻在梦里都快要哭了,可是对方毫不在意。四面八方又多出几双手,一齐把他按在手术台上,有人举着一针麻醉剂,说:“relax,takeiteasy.” …… “啊!!!” 安寻从梦里惊醒,猛地坐起身,但因为身上的安全带,又被紧紧按在座位上。 身旁阖眼休息的谢星泽最先做出反应,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安寻拧回头,还没说话,只见谢星泽神情一滞,问:“怎么哭了?” 哭了……吗?安寻不知道。 他只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好像出了很多汗。听谢星泽这么说,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手潮湿。 谢星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从前面抽了两张纸,摁在安寻脸上,帮安寻擦眼泪:“做噩梦了吗?” 安寻怔怔地看着谢星泽,忽然抬手,握住谢星泽的手腕。 谢星泽动作停顿,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安寻?” “我好像,想到什么了……”安寻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还陷在梦境里没有醒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喃喃,“实验室,有一个实验室……” 谢星泽眉头一紧,反握住安寻:“什么实验室,你去过吗?” “我、不确定……可能,去过。” “别急,慢慢想。”谢星泽拍抚安寻的手臂,温声安慰,“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没事。” 安寻闭上眼睛,微微倾身,额头抵在谢星泽的肩膀。 他又开始头痛,每次只要开始回忆过去的事,头就像裂开一样痛,他只能强忍着,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拼凑记忆碎片,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好像、去过一间实验室,很久以前、十几岁,或者更小的时候……他们给我打很多针,把我绑在手术台上,不许我走……我好痛、打针好痛,每一天都打很多针……我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有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还有一个很高的、力气很大的男人,还有一个,他的声音好熟悉,我想不起来了……” 安寻头痛欲裂,甚至疼出冷汗,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看清那些人的脸,但面前始终隔着一层迷雾,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揭开。 第55章 谢星泽的手放在安寻后背,一下一下拍抚着,一边低声问:“那个实验室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 安寻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是你母亲的实验室吗?” “不是。我的直觉,不是。” 不是祝聆的实验室…… 安寻的状态很差,光是回忆这些东西,就几乎耗尽他的体力。他靠在谢星泽肩膀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辛敏,我见过她……” 谢星泽脊背一僵,立马追问:“什么时候,在实验室里吗?” “不、不是。在更小的时候,我想不起来了……” 上次也是这样,在回忆到辛敏的时候,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安寻咬着牙,用力攥住谢星泽的衣服,痛得全身发抖还是想不起来。 谢星泽觉察到异样,一把把安寻揽进怀里:“不想了,好了,不想了,不想了。” “我一定见过她,那时候,妈妈还在,还有另一个人,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以后再说。” 谢星泽一边拍着安寻的背,一边给旁边好奇探头的汤加文递了个眼色,汤加文立刻会意,拧开安寻的水杯递过来。 谢星泽接过水杯,温声对安寻说:“来,喝口水。” “嗯……”安寻慢慢从谢星泽怀里起来,就着递到嘴边的杯口抿了口水。 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刘海一缕一缕的黏在额头上,脸上还有两道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挂着泪还是汗。 谢星泽一看安寻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想了。谢星泽放下水杯,找一条毛巾给安寻擦汗,安寻乖乖的一动不动,任由谢星泽帮他擦干净脸,又擦头发。 半晌,安寻低声开口:“我没事的。” “脸都白了,还说没事。”谢星泽皱起眉头,毛巾在安寻头上揉了两下,放在一旁,“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 安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仍是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点点头说:“嗯。”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好久,距离麓江还有两个多小时路程。 越靠近目的地,安寻越是疲倦和恍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能量场影响着他。他蜷缩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身上盖着谢星泽的衣服,断断续续的睡着又醒来,状态始终很差。 汤加文小声问:“安寻还好吗?” 谢星泽摇摇头:“没事,白天太累了。” 因为不放心安寻,谢星泽醒来后便一直没有睡,时刻关注安寻的状态。事实上安寻并不太好,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谢星泽只能这么说。 前排一直默默开车的季夺说:“我们快到了。麓江据点还没消息么?” “没有。”谢星泽回答,“距离事发地这么近,人可能已经去支援了。江海那边,傅处从昨天就失联,一直没有消息。” “那我们还去据点吗?” “去看看吧。总要找地方落脚。” “好。” 越往西南方向,气候越凉爽。过了四川盆地后,连空气都变得干爽起来。 下高速时已经快到十二点,麓江据点和津港据点一样位于城市边缘,周边是一个老旧村落。这个时间,村里的人都已经歇下了,车子开过去,引来一阵一阵犬吠。 特别行动处的据点是一处不大的小院,此刻门窗紧闭,一片漆黑,混在周围的建筑中并不起眼。季夺把车开到门口,下车去看了眼,回来说:“走吧,门没锁。” 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把安寻从半睡半醒中唤醒,低声说:“到了,下车吧。” 安寻睁开眼,车里昏暗不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到了……?” “嗯。外面冷,把衣服穿好。” “唔,好。” 安寻慢慢解开安全带,直起身,穿上谢星泽的外套。季夺从外面帮他拉开车门,夏夜的凉风灌进来,他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点。 安寻迈下车,左右看了看,问:“这是麓江的据点吗?” 谢星泽跟着下车,走去后备箱拿行李,回答:“是,不过这儿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字面意义上的,失联,不知道在哪儿。” “唔……” 二人说话时,走在前面的季夺去而复返,从小院子里出来,说:“这栋房子没水没电,很久没住人了。” 谢星泽刚把一个提包拎下来,闻言走上前去,说:“我去看看。” 安寻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黑暗中陌的环境让他本能的竖起防备,捕捉所有空气中的风吹草动。这个村子偶尔会接待游客,主干道两旁的人家都挂着红灯笼,还有一些打着光的旗帜和牌匾,深夜里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诡异。 噔,身后的灯亮了。 安寻回过头,小院里亮起灯光,谢星泽走出来,说:“好了,有电了。” 安寻盯着发光的房子看了几秒,目光移向谢星泽,问:“修好电路了吗?” 谢星泽随口道:“不用修,用我的异能,动动手指的事儿。” “哦……”安寻点点头,忽然间想到什么,问,“你的异能,可以发电……那之前,我的阁楼停电,你也可以用异能恢复的吗?” 第54章 如果是以前,谢星泽还可以蒙混过去。但这段时间,安寻见过不止一次谢星泽使用一级异能和二级异能,甚至他自己也复刻过一次谢星泽的异能,他当然知道“造物主”这种强大到变态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星泽张了张口,二人在黑暗中对视,难得的,谢星泽变成了哑巴:“呃……” 安寻眨了眨眼睛。 谢星泽:“其实……” 安寻还是就这样静静看着不说话。 谢星泽没招了:“我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会相信么?” 其实安寻并不介意谢星泽在这件事上骗他,只是他很好奇,谢星泽为什么这么做? 是因为当时他们不熟,所以谢星泽不愿意帮他修房子吗? 安寻这样想着,便问了出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不愿意帮我吗?” 谢星泽愣住了。 “……啊?” 安寻以为谢星泽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所以不想帮我修房子。” “不是,等等。”谢星泽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制止安寻,“什么叫‘我不喜欢你,所以不想帮你修房子’,这是什么逻辑?” 安寻糊里糊涂地问:“不是这样吗……没关系的,我们刚认识不久,那个时候,我也有一点讨厌你。” “等等,你说什么,讨厌我?”谢星泽抓住重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下轮到安寻愣住。 借着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安寻看到谢星泽狭长的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圆,圆得都有点像自己的眼睛了。 安寻问:“为什么……不可能?” 谢星泽噎了下,理直气壮道:“总之就是不可能。” 黑暗中二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一个气势汹汹吹胡子瞪眼,一个懵懵懂懂,穿着大一号的外套,显得比平时更加单薄虚弱。 一阵夜风,安寻的睫毛颤了颤,不自觉缩起肩膀。谢星泽见状,瞬间败下阵来,走过来挡在安寻身边,语气从刚才的强硬变成无可奈何:“不知道你脑袋里成天在想什么。我没有不喜欢你。走了,进去休息。” “我没有不喜欢你”,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安寻抬起头看谢星泽,仍是那副半懂不懂的表情。 谢星泽捏住他的脸:“不许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安寻:“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天天为什么,你是好奇宝宝么?”谢星泽说,“没有为什么,快回去休息。” “唔……” 安寻本来也不是非要问出个结果,只是忽然想到了,随口问一下。只是没想到谢星泽反应这么大,如果是平时精力充沛的时候,安寻一定会刨根问底,但他今天又累又不舒服,提不起精神问那么多。 小院像季夺说的,很久没住人了,院子里几株月季旁若无人的疯长,这几天下雨,地上堆满雨点打下来的落花落叶。 虽然有了电,但吃的和水也是问题,季夺里里外外找了几遍,说:“房子里没有饮用水。” 谢星泽回答:“车上还有一箱矿泉水,搬下来先喝吧,明天再买。” 季夺点头:“好。” 二人一起出去搬行李和水,走出院门,迎面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据点去外面探察回来的商羽和汤加文。 谢星泽停下脚步,问:“你俩去哪儿了?” 商羽回答:“去村子里转了一圈。感觉、不太对。” “怎么了?” “这个村子里,好像没人。” 夜深人静,四下无声,商羽这句话说完,连空气都好像变冷了。 第56章 谢星泽拧回头,看了眼小院,目光投向远处沉睡的村落。大部分的房子都是漆黑一片,寥寥几户人家开着院灯,偶尔有一些窗口,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 几个人来的时候一路车窗紧闭,谁也没注意村子里有没有人,还以为这么安静,是因为当地民风如此,大家都睡得早。 谢星泽收回目光,问:“你们去村民家里看过么,真的没人?” “看过,没有。”商羽的语气十分确信,“只有被留下的狗和鸡,看样子,村民是有序撤离的。我现在担心,麓江市区里的情况。” “今天高速上没有异常,往麓江方向的车也有不少。”谢星泽说,垂眸沉思,“这样吧,这儿离市区也就一个小时车程,我和季夺开车去看看,你和小汤还有安寻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安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睡哪个房间,出来找谢星泽,刚好听到这句话。 他身上还穿着谢星泽的外套,两条袖子耷拉着,就这样停在大门口,看看商羽,又看看谢星泽,问:“你们要去哪里?” 几人闻声回头,见是安寻,谢星泽回答:“村子里情况不对,我和季夺去市区看看。” 安寻脱口而出,下意识的朝谢星泽走了一步:“我也和你去。” 谢星泽说:“你不能去,你现在需要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安寻有一种绝对不能离开谢星泽的直觉。他固执地摇了摇头,说:“不,我和你一起。” “安寻……” 谢星泽试图劝说,但对上安寻执拗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停住。 几个人僵在这里,面面相觑半分钟后,季夺主动开口,对谢星泽说:“我和商羽去吧,你也受伤了,留下来休息吧。”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商羽和季夺一向一起行动,他们两个完全可以让人放心。 想了想,谢星泽点头同意:“好。” “诶诶,等等,我也去。”汤加文忽然跳出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星泽皱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买吃的啊,你和安寻受这么重的伤,晚上总不能只吃饼干泡面和自热盒饭吧。我去买点有营养的东西。” 事实上,汤加文是不想留下来当电灯泡,虽然跟着季夺和商羽可能也是当电灯泡,但季夺至少不会一会儿捏商羽的脸一会儿揽商羽的肩,一会儿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让我去吧队长。”汤加文一脸诚恳,“我一定不会添乱。” 谢星泽想了想,勉强同意:“行,早去早回。” “好嘞!” 三个人坐车离开,黑色悍马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谢星泽收回目光,安寻还站在门框下面。 谢星泽默默叹了口气,走过去,顺手揉了把安寻的脑袋:“好了,进去吧。粘人。” 第55章 这个小院比津港据点的破烂招待所条件好一点,不过很久没住人了,家具和床铺都积了一层灰。 安寻坐在沙发边缘,局促地并着腿,左右环顾,问:“这个据点真的还在用吗,我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谢星泽递给安寻一瓶矿泉水,回答,“村子里的人都不在了,据点的人可能也一起撤走了。” “都不在了?” “嗯。” 谢星泽讲了商羽和汤加文在村子里的发现,安寻垂下眼帘,喃喃自语:“难怪……” “什么?” “我到这里之后,一直感觉很不舒服。原本以为,是因为我们太靠近变异体爆发的地方。” “所以,你一定要和我待在一起?”谢星泽俯身,凑近安寻,“嗯,学乖了,知道危险的时候该找谁。” “我没有……” 安寻想解释,想了想又作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谢星泽身边,可能是谢星泽说的原因,也可能是别的。最后他小声说:“我有一点饿了。” 谢星泽被自己刚才的发现哄得高兴,眼下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立马回复说:“等着,我给你找吃的去。” 这一路上几个人带的食物都差不多要吃完了,只剩下一些不好吃的东西,谢星泽从里面挑挑拣拣,挑出一包巧克力威化饼干和几颗卤蛋。 他把威化饼干拿给安寻,说:“凑合吃点儿吧,小汤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安寻接过饼干,犹豫了一下,小幅度地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说:“你可以坐过来吗?” 谢星泽挑了下眉表示疑惑,但没问原因,听话坐下去。 安寻主动解释:“你的精神体能量比较干净,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好受一点。” 谢星泽问:“你又有那种不好的直觉了么?” 安寻点点头:“从进入云南开始,越来越不舒服,我不确定,是因为我们太靠近阿民他们,还是因为,麓江这里有问题。” 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这个村子太安静了,来的时候还有几声鸡鸣犬吠,眼下消停下来,干脆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安寻和谢星泽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谢星泽问:“困了么,去床上休息?” 安寻摇头:“我想等他们回来,我不放心……对了,你要不要看那本笔记,我妈妈的笔记。” 谢星泽回答:“好。” 安寻起身去找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祝聆的笔记本,拿给谢星泽:“你比我聪明一点,应该能看得懂。” 谢星泽接下笔记本,抬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比你聪明?” 安寻回答:“因为你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谢星泽故意逗他:“就不能是因为我努力么?” “我也努力了……”安寻扁扁嘴,“我每天都被教官拉去加练、补课,但是成绩还是很差。” “找什么教官,找我啊,我给你开小灶,保证你突飞猛进。” “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学校了……”安寻的声音低弱下去,露出沮丧的表情。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学期,事情解决了,可能毕业的时间早就过去了。 何况,现在谁也不知道事情能不能解决。 “好了,别垮着一张小猫脸。”谢星泽抬手捏捏安寻的脸颊,“不回学校,还要回特别行动处呢。你想学什么,回去我教你。” “嗯……”安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刷啦声。 谢星泽翻看祝聆的笔记,安寻坐在一旁,没有心情吃零食,就这样乖乖等着。 时间缓慢流逝,这会儿,汤加文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市区,但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看到什么内容,谢星泽脸色微变,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电脑,从找到里面傅珵电脑里拷出来的内容。 安寻问:“怎么了吗?” 谢星泽摇头:“没什么,有些东西确认一下。” “你看得懂、他们在做什么实验吗?” “嗯,大差不差。” 谢星泽看起来好像不打算说得太详细,安寻欲言又止,忍住追问的欲望,说:“哦。”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电流穿透皮肤,谢星泽和安寻手臂里的芯片忽然同时发出红色警报信号,二人一齐低头,谢星泽点开光屏,画面摇摇晃晃,出现汤加文的脸。 “队长!不好……我们、遇……这里、有……变异、快,报告……” 信号断断续续,几乎识别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安寻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刚要开口,只听谢星泽问:“发什么事,慢点说,不要慌张。” 画面剧烈抖动,伴随一阵一阵的卡顿,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几乎从未出现过信号中断的情况,此刻却好像经受某种强大的外力影响,半天无法恢复。 “汤加文。”谢星泽皱起眉头,“听得到么?” “听、听到了……”对面似乎在跑动中,气息不稳,“麓江、已经空了……好多、变异体,你们快撤、撤离……啊!!!” “汤加文,汤加文!?” 信号忽然中断,光屏闪烁了两下,消失在空气中。 谢星泽和安寻手臂上的警报信号还没有结束,一条红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飞快闪动着提醒他们,和他们共享一套芯片系统的人此刻正处在涉及命的危险中。 安寻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汤加文他们有危险,我们快走!”说着就要往外冲,谢星泽跟着起身,一把拉住安寻的手臂:“安寻!” 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把安寻拽回来,安寻踉跄两下,撞在谢星泽身上,回过头,焦急又不解地问:“为什么拦我?” “你伤还没好,不要贸然行动。” “我没事!” “安寻!” 谢星泽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强硬,哪怕只是叫名字,也能让人感受到压迫和威慑。 第57章 安寻忽然一瞬意识到,谢星泽不仅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谢星泽,还是带领这支队伍的说一不二的队长。 他怔怔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第56章 虽然安寻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容易哭的脸,但他其实很少落泪。在军校三年,数不清的挫败和委屈,都没有让他哭过。 但是此刻,他看着谢星泽,焦急、担忧、难过、不解、后悔、无力……所有情绪堆积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变成凝结的泪珠,要掉不掉的悬在眼眶。 “他们有危险……”安寻声音很轻,恳求一般的拉着谢星泽的手臂,“我们去找他们好吗?” 忽然,叮的一下,两人手臂上的危险信号同时消失,安寻一愣,在理智边缘摇摇欲坠的情绪瞬间崩溃:“信号不见了!” “冷静,安寻。”谢星泽按住安寻的手,“只是信号中断,不一定是他们出事了。” “我们不应该分开行动的,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安寻!” 安寻挣开谢星泽:“你不去的话,我自己去。” 谢星泽头都大了。安寻不服管不是一天两天,吃软不吃硬,不知道哪来的倔脾气。他抓住安寻的肩膀,把人重新拉回来,安寻胳膊肘一顶,刚好顶到他打了固定板的肋骨。 “嘶……” 谢星泽一声痛哼,弯下腰去。安寻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脸上出现犯错后的慌乱:“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碰到伤口了吗……” 谢星泽疼得额角冒下冷汗,一边咬着牙直起身,一边不忘抓紧安寻的手:“不许走。” “我、我不走。” “你听我说,我们现在没有交通工具,所有武器和设备都在季夺他们开走的那辆车上。现在,我去村子里找一辆能开的车,你继续联络汤加文,顺便找一找,据点里有没有能用的装备。” 安寻慌忙点头:“好。”答应之后又想起什么,说:“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 谢星泽说:“这个村子里的活物,只剩鸡和狗,没事。” 安寻还是不放心,固执地摇摇头说:“不。” “安寻,你……” “我不。”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五秒钟后,谢星泽败下阵来:“得,你跟我一起去,把笔记本收好。” 安寻点头:“嗯。” 万幸二人随身携带的枪和匕首还在身上,谢星泽在房子里草草搜寻了一遍,找到点能用的子弹。 他找东西的时候,安寻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为了缓和气氛,谢星泽开玩笑说安寻有分离焦虑,安寻也不反驳。 “走吧,出去找车。”谢星泽拍拍安寻的肩膀,“跟好我。” 处在这种毫无气的死寂中,人会不自觉绷紧神经。谢星泽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安寻跟在后面,走过村里长长的小径,挨家挨户寻找可以开走的车。 但也许是撤离的时候时间充裕,大部分人都把车开走了,剩下的要么是皮卡要么是老头乐,等他们开进麓江市区,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谢星泽不由得感慨:“这么大规模的撤离,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安寻问:“撤离的话,是不是就说明,大家都安全?” “嗯,村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至少说明这一部分人是安全的。麓江市区就不知道了。” “那我们快找车吧。” 二人推开又一扇大门,这次终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旧奥迪。 安寻眼睛一亮:“有车了!” 谢星泽走过去,拉了下车门,没拉开,安寻正要说去房子里面找找车钥匙,只见谢星泽掌心红光微动,咔嚓,车门开了。 安寻:“……” 谢星泽:“上车。” 现在已经是将近凌晨一点,车灯照亮村里崎岖的小路,原本沉睡的鸡犬又此起彼伏地叫起来。道路两旁树林茂密,黑压压的阴影像黑夜里起伏的鬼影。 经过一段漆黑无光的小路,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一排昏暗的路灯,是通往麓江市区的路。 到这时他们才终于觉察到诡异,这条路上竟然一辆车都没有,照理说就算是半夜,也不该如此安静才对。 安寻心里出一些不好的猜想,惴惴不安地问谢星泽:“你记不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路上是有车的。” 谢星泽点头:“嗯。” “那些车……呢?” 谢星泽安慰说:“不清楚。别多想。” 安寻很难不多想。 汤加文在通话里那种急迫慌张的样子,说明市区一定不太平,相比起来,这条路未免有点太安宁了。 几分钟后,后视镜里的小村庄逐渐隐匿在黑夜中,不多的几盏灯光也看不见了。 这段路都是山路,树林茂密,地势崎岖,行驶其中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看不见未知的前方,也看不见后路。 安寻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掉以轻心。怕什么来什么,途径一座架在山林间的石桥,车子忽然毫无预兆的从一百多的时速降下来,咔嚓停在桥中央。 “怎么了?”安寻脱口而出,“熄火了吗?” 桥两边是几十米高的山崖,夜里树影绰绰、漆黑一片,透着股无法言说的可怖。安寻转头看谢星泽,稳了稳心神,小声:“谢星泽?” “嗯,我在。”车灯熄灭了,谢星泽的五官隐匿在黑暗中,只有一双漆黑的瞳孔散发着冷幽幽的光。他安慰安寻说“没事”,掌心红光流动,再次发动异能。 然而这一次,手握在方向盘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安寻随之目光下落,问:“你的异能、失效了吗?” 在一抹微弱的红光映照下,谢星泽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他没有回答安寻的问题,只是慢慢收紧五指指节。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在谢星泽周身,连安寻都感觉到一点不适。安寻不知道,从谢星泽分化出精神体、拥有一级异能至今,还从来没有“造物主”无法控制的东西。 红光由弱变强,谢星泽冷冷盯着面前的仪表盘,忽然一瞬,仪表盘亮了一下,接着下一秒,再次陷入死寂。 车里的气氛降至冰点,谢星泽缓缓松手,放开方向盘。 “车动不了了。”他说。 第57章 安寻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和谢星泽是一起行动的。否则在此刻漫无边际的茫茫黑暗中,如果只有他自己,或者只有谢星泽,不敢想会是怎样的无力。 二人一左一右下车,谢星泽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一片圆形的区域。 黑暗中的山影重重叠叠,像压在人身上一样沉重。今夜多云,没有月光,天地之间的分界变得模糊,人在其中,仿佛被一团浓重的黑暗包裹,分不清位置和方向。 谢星泽警惕地环视左右,对安寻招招手:“过来,到我这儿来。” 安寻回答:“嗯。” 二人之间只隔了一辆车和几米远的距离,安寻走向谢星泽,刚迈出一步,忽然一种强烈的异感从脚下的地面出,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脚按在原地。 安寻低下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将他的鞋子和裤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试着抬脚,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竟然不听使唤。 安寻抬起头,看向谢星泽:“谢星泽,我……” “我”字未落,忽然,安寻瞳孔一紧,一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席卷他的心肺,他转向前方的路面,没来得及判断发什么,黑暗中寒光一闪,一支长箭划破空气,以一种超出物理的速度射向他的胸腔! 那一瞬,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安寻的身体本能告诉他应该逃跑,但另一个声音说,他逃不掉。 哪怕他拥有地表动物最快的速度,也逃不掉。 刷! 箭矢割破血肉,血浆迸出,凝固的空气重新恢复流淌,在疼痛到来之前,安寻先听到谢星泽的声音:“安寻!” 一道人影向他扑来,但是晚了,那支箭穿透他的胸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撞在石桥冰冷坚硬的栏杆上。安寻看见谢星泽朝他飞扑过来的残影,谢星泽伸出手,指尖够到他袖口的前一秒,他的身体受惯性后仰,翻过栏杆,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山崖。 “安寻!!!” 谢星泽的声音撕心裂肺,但同时,安寻还听到另一个声音,一个曾经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女声: “不要再往前。” 不要,再往前。 是谁…… 耳畔风声呼啸,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自由落体中濒临爆裂的心脏。疼痛终于开始蔓延,仿佛身体被劈开,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皮肤都如同撕裂般痛苦。安寻露出痛苦的神色,在失去意识之前,眼前闪过谢星泽跟着他跳下来的身影。 他张了张口,发出一个模糊的字音:“谢……” 第58章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水声、树枝划过肢体的沙沙声、岩石滚落的撞击声……全都消失了。 安寻的身体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被树枝挂住又滚落,最后坠入桥下湍急的河流。 砰!哗—— 身体砸入水中,四面八方的水流压过来,灌入安寻的鼻孔、耳朵和嘴巴。那支箭还插在他胸口,受到如此猛烈的冲击,伤口溢出的鲜血几乎染红这一片水面。 哗!!! 紧随其后,另一道黑色的人影跳入水中。 “安寻,安寻!!!” 黑豹的夜视力终于在此刻发挥作用,谢星泽一边呼喊安寻的名字,一边在湍急的水流中寻找熟悉的身影。终于,一抹黑影出现在视线前方。 谢星泽一头栽进水底,奋力游过去,抓住安寻的手臂。 哗啦!!! 两个人同时冒出水面,谢星泽架着安寻,怀里的人几乎完全失去命体征,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就这样如同永远沉睡过去一样靠在他怀中。 “安寻……”谢星泽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醒醒,醒醒……”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谢星泽浑身发抖,紧紧抱住安寻。 “安寻……” …… 水流将二人冲出去几百米远,两岸黑影绰绰,没有任何光亮。等到好不容易上岸,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安寻失血过多,皮肤如一层薄雪般苍白。谢星泽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杂草丛的河岸,一直走了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顶木板房。 木板房孤零零的立在一小片农田旁边,看起来像是钓鱼的人临时休息的地方。谢星泽抱着安寻走过去,敲了敲门,房子里没有人。 用异能打开门锁,和猜想一样,里面有一张简易木板床、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便是些用旧的渔具,看起来很久没住人了。 怀里的人呼吸愈发的孱弱,哪怕浑身衣物被水浸透,仍然轻飘飘的像一片打湿的羽毛。谢星泽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木板床上,胸口那支箭直竖着,被血液染得斑驳。 如果不把箭取出来,安寻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谢星泽到这时才终于正视那支箭,他目光下落,眼神瞥过的瞬间,蓦地一滞。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箭羽,一样的代表身份的花纹。 ——是商羽的箭。 认出的那一瞬谢星泽不禁瞳孔发颤,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打开手电筒又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差错,是商羽的箭。 但袭击安寻的,并不是商羽的一级异能阿尔忒弥斯之箭。 “哈……” 一声微弱而短促的痛哼唤回谢星泽的注意,安寻眉头轻轻蹙起,仿佛在昏迷中也感觉到巨大的疼痛。 谢星泽的心随之一紧,弯下腰,手掌轻抚在安寻头顶。像之前用精神体压制让闫皓沉睡那样,原本也打算用一样的方式代替麻醉和镇定剂,掌心放上去,却忽然觉察到安寻体内非比寻常澎湃的精神体能量。 谢星泽微微一滞,不确定这股能量是来自危机面前的肾上腺素飙升,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他试着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压制,刚一动作,一股巨大的阻力挡住他的侵袭。 他无法镇压安寻的精神体。 这个发现比发现安寻身上的箭来自商羽更让谢星泽震惊,他的大脑短暂的停顿了一秒,目光下移到安寻紧闭的眼睛,瞳孔微微发颤。 “安寻……?” 第58章 安寻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像幻觉一样缥缈遥远,又或许就是幻觉。 可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会痛、会感到冷、会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疼痛,痛到超出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甚至清楚地感知到血液正在流失,带着他的命一起,一点一点,消失在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中。 忽然一股力量控制住他疼痛的来源,——那支穿过他胸口的箭。安寻的感官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判断,一瞬间,被鲜血浸泡温热的金属箭头在他体内化作齑粉,接着又是一股强大的外力,将那些碎屑吸出他的身体。 ——谢星泽关心则乱,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异能。 没有了堵住创口的箭头,安寻的血液瞬间奔涌出来,可他已经没多少血可以流了,不过短短几秒钟,他的气色肉眼可见的灰败,如同一株行将枯朽的植物。 原来命结束,是这样的感觉。 一切关于外界的感知都消失了,包括疼痛。无尽的黑暗中,只剩前方尽头一道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是谁,是祝聆吗? 安寻用最后一点力气喃喃出声:“妈妈……” 妈妈来接他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站在光束中的人影逐渐清晰,是那个消失在他命中很多年的轮廓。 “妈妈……”安寻的眼泪落下来,“是你吗,妈妈?” 祝聆沉默不言。 安寻几乎快要忘记祝聆的样貌和声音了,明明记忆里,他的个头只到祝聆胸口,为什么现在,他比祝聆还高出那么多…… 他的脚步逐渐放慢,不敢靠近祝聆,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迈过去。 “你来接我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 “你一个人来的吗,爸爸呢?” “我好想你……” “妈妈……” …… 安寻的声音带了哽咽,他不明白为什么祝聆不理他,他都已经死掉了,还不能和父母团圆吗? 终于,在他情绪崩溃之前,前方那道人影对他轻轻张开双臂:“小寻。” “妈妈!”安寻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大步扑过去,扑到祝聆怀里。 到这时他才重新看清祝聆的模样,时隔多年,祝聆一点也没有变,仍然停留在安寻九岁那年那个温柔年轻的样子。 她轻轻把安寻拥入怀里,抚摸安寻柔软的头发:“妈妈很想你。” “我也想你,妈妈……”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安寻用力摇头,埋入祝聆的肩窝:“我不要对不起……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去找爸爸,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安寻哭得泣不成声,失去父母这些年的孤独和委屈,全都化作奔涌而出的泪水。他连死亡都不害怕了,如果死亡能够让他永远留在祝聆身边,他愿意交出命。 他固执地重复着那几句话,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祝聆带他走。 “小寻。宝贝。”祝聆温柔地安抚安寻,“妈妈不能带你走,回去吧,你的人才刚刚开始。” 安寻哭着摇头:“不,我不要……” “你的朋友还在等你,你一直在这里,他会担心的。” “朋友……?” 安寻慢慢回过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见谢星泽站在他来时的入口。 祝聆说:“你长大了,不能一直粘着妈妈,你要去过自己的活。” “我不……”一颗硕大的泪水从安寻眼眶滚落,他颤抖着,重新看向祝聆,“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没有不要你。我们会有重逢的一天,但不是现在。”祝聆捧起安寻的脸颊,将一个很轻的吻烙印在安寻额头,“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宝贝。妈妈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陪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祝聆放开安寻,手掌轻轻抵在安寻胸口。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安寻拼命地摇头,崩溃大哭:“不,不要……” 然而,祝聆还是狠心地、不留余地地推开了他。 一瞬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那道光束越来越远、越来越黯淡,连同祝聆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安寻眼前。 安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 他奋力扑上去,试图抓住行将消散的祝聆,忽然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向前。 “放开我!” 安寻哭着挣扎,那人却越抓越紧,死死不肯松手。 安寻回过头,看到谢星泽。 “不要走。”谢星泽说。 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安寻看到一种悲天悯人的痛苦和悲怆,那是他从未在谢星泽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要走。”谢星泽再一次低声重复,“求你。” 安寻的心蓦地一滞。 在他身后,祝聆的身影越来越黯淡,安寻怔怔地看了谢星泽几秒,转回头,泪水簌簌落下:“妈妈……” “宝贝。”祝聆轻声回应他,尽管已经模糊得快要听不清,“不要哭,回去吧。妈妈爱你。” “妈妈……妈妈!” 光束消失了。 祝聆也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安寻倏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疼痛后知后觉,他的神经和感官重新开始恢复运转,伴随疼痛一起的,还有大量失血和高烧的眩晕。 第59章 他张了张口,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咛:“痛……” “安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声音不易觉察的轻颤,“你醒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安寻听得到,但没有力气回应。 那人打开灯,房间里有了光亮。安寻太久没有见光的眼睛因为刺痛微微眯起,再一次睁开,眼前出现谢星泽的脸。 谢星泽看起来很憔悴,面颊凹陷,双眼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乌青。他把手放在安寻额头,嘴角扯了扯,露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安寻张开嘴巴,下颌牵动嘴唇,轻轻动了动。谢星泽立马会意,端起旁边的水杯,把吸管递到安寻嘴边:“喝点水。” “嗯……” 忽然一阵窸窣,下半身传来某种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 安寻目光下移,窄小的木板床上,一只庞大的黑豹卧在他腿边,像是睡了很久刚刚醒来,脑袋蹭蹭他的大腿,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他身上。 安寻瞪大眼睛,一瞬间的惊愕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谢星泽随着他目光回头,疲倦而无奈地笑笑,说:“哦,我的精神体。” 第59章 谢星泽的……精神体。 安寻呆住了,甚至忘了喝水。 那只黑豹却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爪子,重新睡回去,闭上眼睛。 安寻抬起头,怔怔地转向谢星泽。 谢星泽说:“你发烧了,昏迷的时候一直喊冷,所以我让它出来,给你取暖。” “它”…… 精神体竟然,可以化为实体吗? 谢星泽再一次把吸管送到安寻唇边,说:“先喝点水吧。” 安寻垂下眼帘,动作迟缓地咬住吸管。 干涸许久的喉咙和嘴巴终于得到滋润,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掉三分之一杯水,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喝了。 谢星泽把水杯拿下来,就这样看着安寻,许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担心死我了。” 安寻迟缓地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画面。 那支射向他胸膛但避开了心口的箭、那道熟悉的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那个毫不犹豫跟着他跳下山崖的身影,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低下头,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薄棉被,看不见胸口的伤。 谢星泽低声说:“你已经昏迷四天了,一直高烧不退。” 四天…… 安寻张了张口,试着发出声音:“我们、在哪?” “在麓江郊区的山里。” “汤加文……他们呢?” “失联了。” 安寻睁大眼睛,挣扎着起身,一动,浑身的伤口撕裂一般的疼起来。 “欸。”谢星泽连忙按住他肩膀,“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们、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先别想那么多,等你身体恢复再说。” “可是……” “相信他们。”谢星泽看着安寻的眼睛,认真地说,“相信商羽和季夺。他们不会有事。” 谢星泽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人镇定的力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安寻紧绷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半晌,很轻地叹了口气:“会有办法的。好好休息吧。” 安寻闭上眼睛,疲倦和疼痛很快占据他的意识,没过多久,他再一次陷入沉睡。 床尾的黑豹站起身,轻轻一跃跳到地上,踱步到谢星泽身边。 让精神体显形极其耗神耗力,如果不是谢星泽压制不住安寻体内翻涌的精神体能量,他也不会冒险做这种事。 他疲惫地抬起手,摸摸黑豹的脑袋,说:“辛苦你了。” 黑豹不会说话,只是用头蹭了蹭谢星泽的掌心,然后重新跳上床,卧在安寻身边,脑袋对着谢星泽。 “他怎么样?”谢星泽问。 黑豹眨眨眼睛表示回答,谢星泽松一口气,说:“没事就好。” 黑豹又仰起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安寻的额头。 “我知道。”谢星泽说,“他高烧不退,是精神体的原因,别担心。” 黑豹打了个哈欠,缓缓卧回去。 一人一豹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对望,离开了谢星泽束缚的黑豹透着股属于顶级捕猎者的慵懒和肃杀,只有偶尔瞥向安寻时,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眸会浮上一丝柔软。 谢星泽说:“你也很喜欢他,对么?” 黑豹默不作声。 谢星泽低声笑了:“差点忘了,我们是一体的。” “他身体里那只蛰伏的小猎豹,比我一开始以为的更强大,说不准,比你还要厉害。” 黑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眼谢星泽。 谢星泽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你早就觉察到了,他不一般。” “有一些人用了一些手段,压制住了那只小猎豹,但现在,它马上就要醒来了。” 谢星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安寻沉睡的眉眼,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慢慢消散,化作薄雾一般潮湿的心疼和苦涩:“一定要经受这些吗……” 小床上的安寻睡颜沉静,长时间的高烧不退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被热气蒸腾得奄奄一息的花,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面颊透出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张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要仔细看,才能看得出他命持续的痕迹。 不知不觉,天空由黑变蓝,遥远的天际尽头,透出一抹淡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又熬过一夜。 安寻脸上的潮红随着天亮渐渐褪去,一连几天,他的精神体总是在白天平静,到夜里又冲撞翻涌。谢星泽跟着他几夜没有阖眼,只有天亮之后才能稍稍休息一会儿。 那只黑豹守了一夜也累了,白天到了它休息的时间,它伸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到谢星泽身边,用脑袋碰碰谢星泽的手。 谢星泽抬起头,问:“你要休息了么?” 黑豹又蹭了一下。 谢星泽把手放在黑豹头顶,掌心红光流动,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中。 小小的木屋里又只剩下谢星泽和安寻两个人。 这里依山傍水,气候凉爽,如果不是落到现在这种狼狈境地,倒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流落到这儿的第二个白天,谢星泽让黑豹守着安寻,自己在木屋附近探查过一遍。约摸几公里外有几家零散的农户,一样的人去楼空,再往远有一个小村庄,谢星泽去村子里抓了两只村民撤离留下的鸡,带回来给安寻炖鸡汤喝。 小木屋虽然又小又破,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不仅有一只炉子和一口锅,床底下的箱子里还有一堆瓶瓶罐罐的调料,一看就是钓鱼的人做鱼用的。 安寻头两天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第三天才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用勺子喂水能喝下去一点。傍晚谢星泽炖了半只鸡,好不容易给他喂下去半碗鸡汤,夜里他高烧呕吐,又全都吐了出来。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过去,安寻还是什么都没有吃。 谢星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安寻。 本来就不算健壮的身体,薄薄一片藏在旧棉被里,露出一张惨白的尖尖的小脸,看起来更显得消瘦了。 谢星泽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安寻额头的温度。 还好,只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还不醒来吗?”谢星泽低声喃喃,“是不是嫌我做的汤不好吃?” 床上的安寻静默不言。 谢星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像平时那样揉揉安寻的头发,说:“今天有新鲜的蘑菇,蘑菇炖鸡汤,也不喝吗?” 安寻还是没有反应。 谢星泽叹气:“没有巧克力饼干了,不过,如果你醒来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原本没抱希望安寻能听进去这句话,没想到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从被子下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谢星泽放在床边的手。 “吃……” 第60章 安寻梦到自己在吃东西。 很多好吃的,食堂的牛肉炒饭和葱花饼、商羽家的青酱意面和煎牛排、还有……谢星泽给他的巧克力饼干。 他已经四天水米未进了,昏迷中感受不到饥饿,现在慢慢醒过来,身体各个器官终于开始接力恢复工作。 最先发出抗议的就是胃。 他勾住谢星泽的手,饿得没力气喊饿,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谢星泽明白他的意图。 而谢星泽好像真的明白了,回握住他问:“你听到了?你想吃东西吗?” 半睡半醒中的安寻轻轻抓住谢星泽一根手指,表示自己听到了。 觉察到安寻的动作,谢星泽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本该放开安寻去找吃的,但他竟然舍不得似的,就这样曲起手指,勾住安寻的指头。 “安寻。” “嗯……”安寻喃喃着梦话,“巧克力、饼干……” 第60章 谢星泽一滞,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知道了,巧克力饼干。” “草莓、冻干……” “好,草莓冻干。” “罐头……” “什么罐头?” “金枪、鱼……” 谢星泽笑了,这么多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情实感的笑意。他把手从安寻手里抽出来,站起身,捏捏安寻的脸,说:“你还知道自己是猫。” 这儿虽然没有金枪鱼罐头,不过靠近河边,搞点别的鱼不是难事。 谢星泽松开安寻的手,起身走出木屋,轻轻关上门,闭眼凝神,一只庞大的黑豹出现在他面前。 刚休息没多久的黑豹又被叫出来,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望向谢星泽。谢星泽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说:“你去河边抓两条鱼回来吧。” 黑豹:? 谢星泽:“不是我要吃,安寻要吃。” “嗨呀,他不喝鸡汤,我有什么办法?” “你看他瘦的,小脸儿都瘪了,你忍心么?” “哥,我叫你哥。” “快去吧,早去早回,谢谢啊。” …… 谢星泽一顿好劝歹劝,黑豹终于甩甩尾巴,不情不愿地走了。 让夜行动物大白天出去打猎着实是强豹所难,换了平时,黑豹绝不可能答应谢星泽如此无理的要求。 更别说精神体离开主体的时间越久、距离越远,对双方来说都越危险。 谢星泽回到木屋里,一扭头,发现安寻醒了。 说是醒了,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平时那双明亮的圆眼睛此刻半睁不睁地耷拉着,听到谢星泽的声音才稍稍打起精神,抬起眼帘问:“你去哪里了?” 谢星泽说:“我去给你找吃的。饿了吧?” 安寻不好意思喊饿,但肚子“咕”的一声,替他做出回答。 谢星泽走过来,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水果糖:“没有巧克力了,只有这个。”他剥开糖纸,里面是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硬糖。安寻稍稍低头,把递到唇边的糖果含进嘴里。 “是哪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的。”谢星泽笑笑,“得亏揣了两块儿糖,不然现在都不知道该给你吃什么。” 安寻垂下眼帘,小声:“谢谢你。” 谢星泽笑笑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折叠凳坐下,双手交握撑着膝盖,静静看着安寻。 安寻含着糖,忽然想到什么,左右看看,说:“我记得……好像有一只豹子,是我做梦吗?” 谢星泽回答:“不是做梦,是真的。” “那只豹子、呢?” “嗯……它出去打猎了。动物嘛,都要吃饭的。” “唔。”安寻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黑豹,不是晚上打猎的吗?” “这只比较叛逆,喜欢白天打。” “哦。” 安寻相信了谢星泽说的话。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处在饥饿中,分不出能量去支撑大脑思考。 谢星泽给他的糖很大一颗,塞满他半边腮帮子,说话都有点张不开嘴。他含着糖,望着头顶破旧的天花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可能不太妙,要珍惜嘴巴里的这块糖。 时间缓缓流淌,安寻嘴里的糖快要化完的时候,吱的一声,门从外面顶开,一只高大漂亮的黑豹叼着一条肥硕的鲈鱼进来,走到木屋中间,张开嘴把鱼丢在地上。 鱼还活着,一离开黑豹的嘴巴就开始活蹦乱跳,长长的鱼尾矫健有力,跳起来啪啪啪啪甩了黑豹一脸水。 黑豹不耐烦地抬起一只前爪把鱼按住,看向谢星泽和安寻。 安寻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它……” “哦,”谢星泽充当翻译,“它说这是给你的。” “给我?” “嗯,给你吃的。它问你想吃烤的还是炖的?” 安寻从黑豹面无表情的脸判断,谢星泽的翻译可能不太对。但他听不懂豹语,也无从查证。 他想了想,说:“炖的吧……” 谢星泽站起身:“行,我去炖。” 怕油烟熏到安寻,谢星泽前两天就把炉子和锅搬到了外面,他拎着鱼出去,留下一只豹照看安寻。 黑豹走到床边,这个时间它本该休息,看起来有些倦怠。莫名其妙的,安寻竟然能感知到它的心情,甚至隐隐约约能感知到,它在想什么。 安寻对黑豹招招手,问:“你累了吗?” 黑豹走过来,像只大猫一样,低下头,用脑袋顶了顶安寻垂在床边的手心。 “你要不要上来躺一下?……啊,原来你这个样子是没办法休息的吗,一定要回到谢星泽身体里?” “说起来,你是怎么从谢星泽身体里出来的?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精神体可以变成实体。” “你也不知道哦……好吧。” “谢谢你给我带的鱼。嗯,鲈鱼我喜欢的,黄鱼也喜欢,刺不多的鱼我都喜欢。兔子……我没吃过,学校食堂不做兔子。” “明天抓兔子给我吃?好诶。” …… 安寻语速很慢,声音又轻又缓,自言自语一样的和黑豹聊天。 他自己没发现,不知不觉,他可以和黑豹无障碍交流了。 比起谢星泽这个主人,黑豹惜字如金得多,也可能是累了,懒得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寻感到困倦,拍拍自己的床,说:“我有一点冷,你可以上来吗?” 黑豹轻轻一跃到安寻床上,卧下来,身体贴着安寻躺下。安寻稍稍侧身,搂住黑豹的脖颈。 “你好暖和。”安寻说。 黑豹的尾巴晃了晃,搭在安寻身上。 “我摸过你的尾巴,是谢星泽拿出来给我玩的。哦,差点忘了,你是他的精神体,你一定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寻贴着黑豹,连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他闭上眼睛,靠在黑豹蓬松柔软的脖颈,喃喃自语:“如果我也能让精神体出来就好了……” 吱,门又开了。谢星泽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盆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飘散的热气和鱼汤的香味。 安寻睁开眼睛,刚好对上谢星泽的目光。 谢星泽说:“我以为你又睡着了。” “没有睡。”安寻的鼻子嗅了嗅,“好香啊。” 黑豹跟着睁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跳下床,走到谢星泽身边。 安寻终于亲眼目睹精神体从出现到消失的短暂一瞬,谢星泽不过用手摸了下黑豹的脑袋,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不见了。 “好神奇……”安寻睁大眼睛,“它真的、进入到你身体里面了吗?” 谢星泽点头,轻描淡写:“其实不难。” “要怎么做?” “够强就可以。” “……啊。” 安寻张了张口,哑然失声。 谢星泽噗嗤笑了,每次成功逗到安寻,他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他走过来,把饭盆放在床头小桌上,挑了下眉问:“我喂你?” 安寻扁扁嘴,又懊恼又气地皱了下眉头:“嗯,我起不来……” “那你叫我声哥听听?” “什么……?” “我又给你做饭又喂你吃,叫声哥不过分吧?”谢星泽弯下腰,笑眼盈盈地看着安寻,“我猜你忘了,明天是你十八岁日。” 十八岁……日? 安寻完全忘了。 全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有心情过日?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明、明天是……” 谢星泽替他回答:“六月五号。” 真的是他的日。 谢星泽接着说:“如果你今天不醒来,明天我就要一个人给你唱日快乐歌了。” 第61章 日…… 自从父母过世以后,就只有程伯伯给安寻过过日。但程伯伯也很忙,经常不在江海,不是每年日都在。 安寻躺在床上,一勺一勺喝谢星泽喂给他的鱼汤,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呆呆地注视谢星泽的脸。 一小碗快要见底的时候,谢星泽终于说话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安寻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 谢星泽抬眸,对上安寻的目光:“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安寻脸一热,睫毛轻颤。 二人脸对着脸,相距不到半米,安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落在谢星泽眼里,谢星泽不紧不慢地盯着他,直到安寻的眼神开始不自然的左右躲闪。 “汤、汤很好喝……再要一点,可以吗?”安寻问。 “嗯。”谢星泽答应,又盛出一小碗汤,舀一勺吹凉。递到安寻嘴边之前,他动作稍稍一滞,收回手说:“又想蒙混过去。” 安寻眨眨眼睛:“什么?” “让你叫声好听的不叫,问你问题也不答。有点儿心眼子全用来糊弄我了。”谢星泽说,勺子停在距离安寻嘴巴十公分的地方,可望不可即。 第61章 安寻瞅着那勺鲜香的鱼汤,眼巴巴地咽了咽口水。 谢星泽问:“想喝吗?” 安寻点头。 “叫声星泽哥哥听听。” “不是……叫哥吗?” “你刚才不叫,现在加码了。” 安寻觉得这个谢星泽很坏。 刚才他没叫也喝到了鱼汤,是因为谢星泽不忍心他饿着。现在他吃饱了,只是馋,谢星泽终于开始对付他了。 他的目光从鱼汤移到谢星泽的脸,又移回到鱼汤,说:“汤,要凉掉了。” 谢星泽:“没事儿,炉子着呢,我给你热。”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喝鱼汤。” “不喜欢啊?那我喝了。”谢星泽说完,真的把那勺汤送进嘴里,咽下去还不忘咂咂嘴,“嗯——好鲜。” 安寻急了:“那是我的。” 谢星泽故意道:“怎么还护食呢?你不喜欢喝,还不许我喝了?” “我……”安寻哑然失声。他说不过谢星泽,眼睁睁看着谢星泽又舀起一勺汤,送进自己嘴里。 “嗯——你别说,野的鱼就是鲜。” “我想、我……” “你想喝啊?叫声哥哥先。” “哥……” “不对不对。” “……” 安寻心一横,硬着头皮小声:“哥哥。” 谢星泽眉尾上扬,勉强压住翘起的嘴角,故作云淡风轻道:“哪个哥哥?” 安寻:“你太过分了。” 谢星泽还是笑:“这就过分了?” 安寻拿谢星泽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个人软硬不吃、目标明确、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脸皮厚,再来三个安寻也不是他的对手。 安寻放软了语气,试图求饶:“我都叫哥哥了……” 谢星泽铁面无私:“少一个字都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听?” “因为今天是你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安寻不明白谢星泽的逻辑。 他十七岁这一年,前半段平平淡淡、后半段动荡不安,实在谈不上多么美好,可能唯一的美好是遇到了几个好朋友,汤加文、商羽、季夺,还有谢星泽。 “就当是留个礼物给我吧。”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眼眸带着笑,看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明天你成年了,我就不好意思让你这么喊我了。” 这个理由,安寻勉强接受。 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话,再喊那种称呼就有点显得幼稚了。 接受归接受,安寻还是不好意思。他垂下睫毛,避开谢星泽的目光,还没开口,脸先红了。 谢星泽也不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等着,等到安寻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抬起头,一双亮亮的眼睛撞进谢星泽的眼里。 “星泽……哥哥。” 谢星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再装高冷不符合他的作风,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弯下腰来,揉了把安寻的头发:“乖。” 安寻:“你真的很讨厌。” 谢星泽:“这句也很乖。” 安寻没话说了。 ——谁叫他现在躺在床上没有气势,恐怕在谢星泽眼里,他跟一只在大猫面前叽叽喳喳的小仓鼠没有区别。 他别开脸,嘟嘟囔囔的小声说:“厚脸皮。” 谢星泽装没听到,笑着问:“还喝鱼汤吗?” 安寻气哼哼地回答:“喝!” 不喝白不喝! 吃饱喝足,太阳早已升到最高空,一上午就这么在安寻和谢星泽的吵吵闹闹中过去了。 谢星泽打开门窗通风,晌午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安寻犯困,安寻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找小汤他们?” 谢星泽回答:“等你伤好了就动身。” “他们会有危险吗……” “放心吧,不会的。” 安寻不知道谢星泽说得是真的还是安慰他,他把胳膊从被子里面拿出来,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和学校的芯片都安安静静,搜寻不到汤加文他们的信号。 “好了。”谢星泽把安寻的手臂按下来,“你身体虚弱,不要消耗自己的能量。” “你说,他们会不会回之前那个村子找我们了?” “不太有可能。” “为什么?” “你忘了商羽和季夺的精神体是什么了吗,如果他们回去,一定能顺着线索找过来。” “喔……” 安寻垂下脑袋,彻底心死了。 接着他又想到什么,抬起头问:“对了,我妈妈的笔记本呢?” 谢星泽神情一滞,沉默几秒钟后,回答:“出事那天丢失了,电脑和其他资料也丢了。你昏迷的时候我出去找过,没找到。” 丢失了…… 祝聆留下来的、唯一能证明她和那个实验室存在过的东西。 安寻失了魂一样的怔住,半晌,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对不起。”谢星泽低声说,“那天我只顾着找你,忘了笔记本。”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有看好它……”安寻摇摇头,“但是,那个笔记本上记了很多实验室的东西,如果被人捡走了……” 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没有说话,这次甚至没有安慰安寻。 方圆几十里早已没有人类的踪迹,如果被捡走,那只能是…… 谢星泽和安寻都明白这件事,一阵沉默后,安寻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谢星泽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去了。” 安寻轻声:“嗯,我知道。” “睡吧,好好休息。” “好。” 一颗透明的眼泪从安寻眼角溢出,滑过他的脸颊。 那本笔记是他唯一带在身上的祝聆的遗物,在晦涩难懂的推理计算之外,祝聆在许多纸张的角落写下了对他的爱与思念。 而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忽然一只手握住安寻的手,安慰一般的轻轻揉捏。 安寻知道那是谢星泽,他害怕谢星泽看到他的眼泪,于是把头转向另一边,用力闭紧双眼。 越是这样,泪水好像越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打湿他的枕头。 “不哭了。”谢星泽声音低低的。 安寻把头埋进被子里,轻声回答:“嗯。” “你妈妈一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伤心。” “那天,我在梦里,见到她了。” “……什么?” “她来接我,但不肯带我走。后来,你出现了,你把我带回来。”安寻转向谢星泽,一双眼睛还是红红的,“那个时候,我快要死了,对吗?” 谢星泽哑然失声。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谢星泽摇头:“是你自己愿意活下来。” 安寻此刻很需要一个拥抱。而谢星泽好像能够读懂他的眼神和诉求,竟然真的俯下身来,轻轻拥抱住他。 “好了,没事了。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福大命大,以后都会没事的。” 安寻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谢星泽:“谢谢你。” 谢星泽害怕压到安寻的伤口,身体半悬空着,不敢真的抱紧。他替安寻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摸摸安寻的头发,说:“不许哭了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最不会哄人了。” 安寻脸一热,小声:“嗯。” “乖。睡吧。” “你呢,你不休息吗?” “我不累,等你睡着我再睡。” “哦……好。” 安寻松开谢星泽,听话闭上眼睛。 他很快睡着了。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沉睡中度过,安寻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没日没夜的睡这么久,一觉醒来,窗外天都要黑了。 那只大黑豹又被谢星泽放了出来,安寻醒来的时候,它就卧在床上,脑袋靠着安寻的大腿。 而谢星泽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安寻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勾住谢星泽的袖口。 谢星泽睁开眼睛,迷蒙的眼神恢复清明,看向安寻问:“你醒了?” “嗯……”安寻微微蹙起眉头,“我的头有一点痛。” 像是每次试图回忆旧事的那种痛,安寻不明白为什么。而谢星泽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一样,起身探了探他的额头,说:“又发烧了。” “又……” “嗯。” 谢星泽很熟练地站起身,去门口的脸盆架那里,用凉水浸湿一块毛巾,拧到半干,拿回来敷在安寻额头上。 睡在床尾的黑豹也醒来了,用警惕而戒备的目光望向安寻。 安寻茫然地眨眨眼睛:“发什么事了……吗?” 第62章 安寻能感觉到,一人一豹的精神都是紧绷的,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谢星泽表面看起来还是若无其事,黑豹就没那么容易藏得住了。动物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安寻甚至能感觉到它对自己有防备。 第62章 可是……防备什么呢? 难不成,凭他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还能对黑豹造成任何威胁吗? 头又开始痛了,一股没来由的燥热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安寻轻轻皱起眉头,难受地闭上眼睛。 他又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叫他“不要再往前”的声音。 是谁…… 冷汗从额头一滴一滴落下,安寻的身体忽冷忽热,好像感冒发烧。 他身体里的精神体能量毫无规律地剧烈波动,那只潜伏的猎豹,正在试图冲破某种枷锁。 “好痛……” 一只黑豹前爪按住安寻的肩膀。 那股横冲直撞的精神体能量稍有平息,接着像是不满黑豹的压制,忽然剧烈反扑! 安寻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带着上半身像受了刺激的虾一样弓起。他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咛,谢星泽连忙制止黑豹:“放开他!” 黑豹松开自己的前爪,安寻的身体重重落回床上,扑通一声闷响,伤口受到撞击,安寻的五官因为疼痛拧在一起:“啊……” 身体好像要被撕碎了,不仅是伤口,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痛到难以忍受。安寻紧紧攥住手边的床单,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下来。 “安寻。”谢星泽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焦急恐慌,“安寻,能听到我说话吗?” 安寻咬紧牙关,从牙齿缝隙里挤出几个字音:“能、听到。” “你听我的,冷静下来,控制你的精神体。” “精神体……” 谢星泽握住安寻的手,一道流动的红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到安寻的身体。安寻感觉到一股令人镇定的力量,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抚摸他身体里那只躁动不安的猎豹。 可猎豹并不那么容易被安抚,它仍然试图冲破安寻的身体,甚至想扑起来撕咬那双抚摸它的手。 “不要……”安寻低声喃喃,“不要伤害别人,停下来,乖一点……” 在这之前,安寻一直以为自己和精神体是相伴相的,他就是精神体、精神体就是他,他从来没有想过,精神体会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会想要脱离他的掌控。 即便是这一刻他也仍然恍惚,失控的到底是自己、还是精神体。 “冷静下来……不要伤害、谢星泽……” “不可以伤害他……” “停下来……” …… 安寻一遍又一遍的自言自语,到最后变成某种机械的重复。他快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眼前一会儿是谢星泽的脸,一会儿是那只高大凶猛的黑豹,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矫健的、漂亮的年轻猎豹。 不知过了多久,安寻的体力终于耗尽,在极度的疲惫中慢慢安静下来。 一连几个夜晚,都是这样的重复。 唯一不同的是,今晚的安寻是有意识的,而前几个晚上,只有谢星泽和黑豹能够压制他的精神体。 精疲力尽的安寻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昏迷一般的沉睡。谢星泽仍然握着他的手,巨大的能量消耗让谢星泽也看起来十分倦怠。 今夜才刚刚开始。 安寻体内那股翻腾的能量不会善罢甘休,就好像每一个屠龙故事中被囚困的恶龙,一旦得到喘息的机会,就势必要翻天覆地。只是不知道,安寻身体里的究竟是恶龙,还是杜校长说的,“觉醒者的希望”…… 黑豹回到床尾,慢慢卧下来。谢星泽抬头看向它,低声说:“你辛苦了。” 黑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阖上眼帘,脑袋靠着安寻的腿躺下。——它需要休息,一直到天亮以前,它都要严阵以待。 夜深了,头顶的旧灯泡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透过一层灰尘和油烟,光线朦胧而昏暗。 谢星泽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假寐。床上的人安静地睡着,偶尔眉头轻轻蹙起,看起来在梦中也不安稳。 忽然,灯光熄灭了。 卧在床尾的黑豹几乎同时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发出一道幽暗的光。谢星泽随之醒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发什么,一道黑影猝然在眼前闪过,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握着那把从特别行动处带出来匕首向谢星泽飞身扑来。 紧接着,黑豹也扑向谢星泽,不过是朝着安寻。 “别伤他!”谢星泽厉声喝止,说话同时抬起手臂抵挡。 黑暗中寒光一闪,安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将谢星泽扑倒在地,匕首朝着谢星泽咽喉直刺过来。电光石火的一瞬,谢星泽抓住安寻手腕一拧,二人位置互换,谢星泽欺身而上,将安寻压在身下。 锋利的战术匕首横在二人中间,即便是谢星泽如此快的反应速度,匕首还是在他皮肤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安寻!”谢星泽咬牙,“你醒醒!” 比起这几天的浑浑噩噩,安寻此刻的眼神无比的清明,只不过他瞳孔的颜色并非属于他的深棕,而是一种如琥珀般近乎透明的金色。 ——猎豹的颜色。 “安寻!” 匕首在两股力量抗衡中微微颤抖,一点一点逼近谢星泽,谢星泽不敢使出全力,害怕伤到安寻。但他的精神体就没这么克制了。在黑豹眼中,谢星泽是唯一的主人,它守在一旁绕着二人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安寻。 “冷静,我没事,退后。”谢星泽对黑豹说,然后转向安寻,“安寻,是我,我不是坏人……” 黑暗中的安寻像一只终于觉醒的野兽,尽管被压在下面,眼神里仍然透着股凶悍的杀气。他死死盯住谢星泽的眼睛,问:“你、是谁……” “我是谢星泽。” “谢星泽……” 熟悉的名字在唇舌间辗转,安寻的神情微微一滞,自言自语般喃喃重复:“谢星泽……” 就这一瞬的空隙,谢星泽夺下匕首,用力扔向房间另一头。 咣当,空气中银光一闪,匕首不知道消失在哪个角落。谢星泽按住安寻两条手腕,沉声说:“冷静,安寻,我不会伤害你。” 安寻像听不见似的,仍然重复谢星泽的名字:“谢星泽……” “是我,我在这儿。” “你是、谢星泽。” “我是谢星泽,你是安寻。”谢星泽看着安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和队友走散,你受伤了,我陪你在这里养伤,你还记得么?” “我受伤了……我记得……” “你听我说,我不会伤害你,我们是同伴。相信我。” “同伴……” 安寻怔怔地重复谢星泽说的话,漫长的对视中,他的精神逐渐松动,身上紧绷的戾气一点一点消失。 觉察到他不再有攻击的意图,谢星泽松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好了,没事了,没事……” “谢星泽……” “我在。” 安寻缓缓抬手,回抱住谢星泽。 他的瞳色由琥珀金又变回温和的深棕色,谢星泽抚摸他的脊背,默默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安抚他体内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安寻整个人终于重新平静下来。 他靠在谢星泽怀里,喃喃自语:“发什么事,我为什么在地上……” “没事。”谢星泽说,“你梦游了。” “梦游……” 安寻不记得自己有梦游的习惯。 他试着挣动,被谢星泽更紧地抱住。 “胸口……痛。” “弄疼你了吗?”谢星泽这才迟缓地反应过来,稍稍松开安寻。 啪嗒,头顶灯光重新亮起,昏暗的暖黄色光线下,二人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拥抱着,那只黑豹站在谢星泽身后,默默守护自己的主人。 安寻说:“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谢星泽问:“什么声音?” “那天我掉下桥的时候,有人说了,她说,‘不要再往前’。” “是谁,男的女的?” “女的……” 谢星泽想起那支箭,顿了顿,试探问:“是……商羽么?” 安寻摇头:“不是。” 谢星泽又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我听过她的声音,可是想不起来,是谁。” 安寻闭上眼睛,忽然心口一窒,刚刚平息的精神体再一次反扑。他的眼睛开始隐隐浮现琥珀的金色,谢星泽对此毫无察觉,但谢星泽身后的黑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躁动的精神体能量。 黑豹走上前一步,向安寻投来一道警告的目光。 然而就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黑豹的神情忽然凝滞,安寻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仿佛美杜莎的眼睛牢牢吸引住它的目光,它驻足凝视,威严冷峻的面容竟然浮现一丝柔软。 安寻也宁静地与它对望,精神体没有像之前那样展现出无差别攻击的杀意。 “黑豹……”安寻轻声,“它在看我。” 第63章 谢星泽回答:“它喜欢你。” “喜欢我?” “嗯。” 安寻眨眨眼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谢星泽的肩膀,望着谢星泽身后那只高大而沉默的黑豹。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忽然开口:“安寻。” 安寻:“嗯?” 墙上旧挂钟的指针走过0点,谢星泽说:“日快乐。” 第63章 “抱歉,没有日蛋糕了。只有这个。” 谢星泽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蛋黄派,放在小盘子里,插上一根小小的蜡烛。 安寻看呆住了,目光从蛋黄派移动到谢星泽的脸,又移回到蛋黄派:“这是……哪来的?” “在附近村子里的小卖部找到的。货架都被搬空了,只找到这一个。”谢星泽回答,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恭喜安寻同学,今天正式成年了。” 安寻脸一热,小声回答:“谢谢。” 窗外夜色静谧,小木屋里烛火摇曳,温暖而安宁。黑豹卧在二人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谢星泽捧着小蛋糕,给安寻唱日快乐歌: “祝你日快乐, 祝你日快乐, ……” 在轻缓的歌声中,安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下十八岁的日愿望。 ——希望汤加文、商羽和季夺平安,早日与他们会合。 ——希望世界上不再出现新的变异体、不再有无辜的人类受害。 ——希望觉醒者渡过难关,和人类和平共处。 ——希望留在学校里的大家没事。 ——希望…… …… 安寻许了很多愿,最后心里浮上来的,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名字。 他悄悄睁开一点点眼睛,透过睫毛缝隙看到谢星泽的脸。 ——希望,任务完成之后,依然能和谢星泽一起,一起回到特别行动处。 ——回到特别行动处之后呢,成为永远的好朋友、或好队友吗? 安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原本是要这么许的,但话到嘴边,又突然顿住了。 谢星泽的日快乐歌唱到尾声,最后一句“祝你日快乐”落下,安寻慌忙赶走脑袋里混乱的想法,睁开眼睛。 谢星泽微笑望着他,说:“吹蜡烛吧。” “嗯。”安寻佯装镇定,微微垂下眼帘,吹灭面前的小蜡烛。 谢星泽说:“日快乐!” 一种名叫幸福的情绪在这一瞬充盈在安寻内心,哪怕只有一个简陋的小蛋糕、一个破烂的小屋,他仍然能够感受到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谢谢你。”他看着谢星泽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 安寻看到,谢星泽的脸红了。 先是脸颊浮起两片淡淡的薄红,接着蔓延到耳朵和脖颈,几秒钟,整个人都红透了。 安寻问:“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不,不是,没有。”谢星泽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难得一次变得磕磕巴巴,“那个,你、吃不吃蛋黄派?” 安寻点头:“我们两个分,哦不,还有黑豹,我们三个分吧。” 谢星泽说:“它不吃东西。” “啊……可是你昨天还说,它出去打猎。” “……”谢星泽表情僵住,应付道,“它打着玩的,活动筋骨,锻炼身体。”说完把盘子里的蛋黄派掰成两半,塞给安寻一半,“好了别管它了,我们吃。” “唔。”安寻接下蛋黄派,咬一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星泽,“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种放在平时安寻都不太愿意吃的零食,此刻吃起来无比的美味。他甚至有点舍不得咬下第二口,就这样望着谢星泽,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黄派。” 谢星泽脸又红了。 这次红得更加明显,像烧起来一样。安寻疑惑不解地抬起手,用手背碰碰谢星泽的脸,说:“你的脸好烫。” 谢星泽神情一滞,眼神悄悄往下瞄,瞄到安寻的手。 “我……嗯,夏天、太热了。” “热吗……” 安寻的目光投向墙上的窗户。 窗外夜风习习,树影摇晃。西南山林比北方平原凉快得多,以往六月初,安寻在阁楼睡觉都要吹风扇的,在这儿却还盖着棉被。 谢星泽目光躲闪,慌不择路地把半个蛋黄派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点头:“嗯。” “哦……” 安寻想可能是自己受伤虚弱,所以怕冷。谢星泽身体好,早在三四月份的时候就穿上工装背心了。 他收回目光,一扭头看见谢星泽仓鼠一样塞满的嘴巴。 “……” 安寻愣住,试探着把自己手里的半块蛋黄派递上去,问:“你还要吃吗?” 谢星泽摇头,匆匆嚼了几下,脖子一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你吃吧,这是你的日蛋糕。” “哦……好吧。”安寻收回手,低头咬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小的半个蛋黄派,他依依不舍地吃了好几分钟才吃完。 谢星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心疼和内疚的表情,说:“等我们回了江海,我一定补给你一个大蛋糕。” 安寻说:“那我要巧克力香蕉的。” 谢星泽笑了:“好。” 吃饱喝足,安寻爬回床上,盖好自己的被子。 躺好之后他想起什么,转身朝向谢星泽,问:“你不休息吗?” 谢星泽回答:“你先睡吧,等你睡着我再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但我都没见你休息过。” 谢星泽没想到安寻这么难糊弄,他随口,安寻竟然都记得。 安寻想了想,问:“是不是因为只有一张床,所以你没有地方睡?”问完他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你睡这里吧。” “我……” 谢星泽很难解释他不睡是因为安寻的精神体在夜里不安稳。他时刻保持警惕都有可能被安寻误伤,要是他睡了,保不齐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但安寻就这么用真诚而担忧的目光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僵持半晌,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好吧。” 他脱掉鞋子上床,在安寻身旁躺下。 安寻问:“你要盖被子吗?” 谢星泽回答:“我不冷,你盖吧。” “好。” 安寻乖乖把被子拉上来,仍旧睁着眼睛看谢星泽。 谢星泽说:“好了,睡觉了。” 安寻听话闭眼。 啪,头顶的灯灭了,窗外漏进一抹薄薄的月光,铺洒在床上和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熟睡的安寻。——果然还是累了,才几分钟就睡得这么沉。 好在安寻的精神体还算安稳,暂时没有要扑起来再给谢星泽一刀的迹象。谢星泽轻手轻脚地翻身朝向安寻,把人拢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安寻的后背。 黑豹踱步过来,在地上卧下。 小床被谢星泽和安寻挤满了,连床尾也没有它的位置。它晃晃尾巴,认命地蜷成一团大猫模样,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它这样一副松懈散漫的样子,谢星泽更加放心了。 一夜无梦,难得一个平安夜。 安寻后半夜又轻微的发烧,但精神体能量波动在可控的范围,比起前两天不算什么。都不用黑豹出手,谢星泽自己安抚了一会儿,安寻便安稳了下来。 谢星泽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安寻身体里那只小猎豹喜欢吃蛋黄派,不然为什么前两天那么躁动,今天吃了半个蛋黄派就消停了? 当然这个猜想也无从验证,猎豹不会跑出来承认自己喜欢吃蛋黄派。 之后两天,安寻越来越恢复正常,连夜里的能量翻涌都变得平和了,只不过谢星泽发现,安寻的瞳色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似乎在日渐变浅,从深棕色慢慢变成一种漂亮的琥珀金。 谢星泽不太确定这是真的还是自己眼花,毕竟他和安寻朝夕相处的时间才不到一个月,之前也没有专门观察过安寻的瞳色。 这天早上醒来,清晨刺眼的阳光直射安寻的瞳孔,那种琥珀一样透亮的金棕愈发的明显。谢星泽迟疑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安寻。” 坐在床上发呆的安寻缓缓转向谢星泽:“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出现一些、嗯,变化?” “变化?”安寻眨眨眼睛,懵懵懂懂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没有呀。” “你还记得,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么?” “眼睛……应该是棕色的吧,像黑色一样的棕色。怎么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寻那双圆圆的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星泽,瞳色变浅后,愈发的像一只猫。 不知道为什么,和安寻对视,谢星泽忽然有一瞬的晃神,紧接着心脏剧烈颤动,不是紧张、也不是心跳加快,而是一种电影结束、放映厅暗下来的瞬间,片尾小提琴曲忽然响彻的震颤。 第64章 连身体里的精神体也缓缓苏醒,向谢星泽发出信号。 ——臣服的信号。 第64章 “你……怎么了?” 安寻望着发呆的谢星泽,问。 阳光洒进来,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瞳孔微微颤动,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眉心微蹙,怔怔地看着安寻。 安寻:“谢星泽?” 这次谢星泽终于听到了。 他恍然回神,不自然地避开安寻的目光,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再抬起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若无其事:“啊,没事儿,刚才走神了。” 安寻问:“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房间里没有镜子,两个人的手机也都丢失了,安寻左右环顾,找不到一个反光的东西。 谢星泽说:“没什么,我看错了。” “可是……”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安寻这两天恢复得很快,可以下床走动了。本来昨天就能出门,但昨天下了整整一天雨,谢星泽怕他伤口碰水,没让他出去。 一听可以出门透气,安寻立马把眼睛颜色的事抛在脑后,掀开被子下床说:“我要。” “欸,慢点儿。”谢星泽走过来拉住安寻的胳膊,“穿个外套再出去。” 山里气候什么都好,就是早晚温差大,尤其刚下过雨的早上,地上泥土都透着湿冷的寒意,安寻不穿衣服跑出去一定着凉。 谢星泽给安寻套上自己的外套,说:“先说好,去河边洗脸,但不能下水。” 安寻点头:“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谢星泽反而不放心了,半信半疑地问:“真的答应?” “真的真的。”安寻推住谢星泽的肩膀,把他往外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好烦。” “嘿,还敢嫌我烦。” 二人一个推一个离开小屋,在屋里闷了几天的安寻终于接触到大自然,第一件事就是猛猛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 “如果小汤他们在这里就好了。”他说。 谢星泽回答:“今天休息一天,明早我们动身去找他们。” 安寻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昨天我出去找到一辆车,我们走小路进麓江,如果他们不在麓江,我们再继续往南去找。” “我们今天就出发吧!” 谢星泽本意是让安寻多休息一天,养足精神再动身。但安寻好像已经迫不及待,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谢星泽想了想,勉强同意:“那晚一点,等太阳落山再走吧。” 安寻点头:“好!” 两个人来到河边,日光下的河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安寻蹲下来,掬一捧水扑到脸上,凛冽的河水带着沁爽的凉意直透心脾,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摇摇头,甩掉发梢和睫毛上的水珠。 “呼,好凉。” 安寻抬起头,刚想叫谢星泽一起,一回身看见谢星泽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幽深复杂。 安寻愣了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星泽这才发觉自己又不小心看得入神,收起目光投向河对岸,岔开话题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话音落下,对岸树林中一小片不属于大自然的颜色进入谢星泽的视线。谢星泽目光一滞,微微眯起眼睛。 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茂密的植物丛中,隐约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似乎有人躺在那里。 “安寻。”谢星泽表情消失,盯住那一处异常。 安寻问:“什么事?” 谢星泽招招手,示意安寻起身:“到我身后来。” 虽然不明白发了什么,但安寻还是听话站起身,走到谢星泽身后。 谢星泽的精神体在空气中显形,那只高大威猛的黑豹一跃到地上,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拦在两人面前。 谢星泽抬起下巴点了点河对岸的方向,对黑豹说:“那儿有个人。” “有人?!”安寻惊讶道,顺着谢星泽的目光看过去。 南方山区植被茂盛,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树丛中那一点异常。 再看黑豹已经跳向对岸,中途在河中央的石头借了下力,就这样轻轻跃过十几米宽的河流。 安寻担忧地问:“会不会有危险啊?” 谢星泽说:“不会,没事。” 黑豹的身影挡住了树丛中的那片人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之后,黑豹重新出现在视线中,后背驮着一个看不出是死是活的男人。 安寻睁大眼睛:“真的有人!” 黑豹原路返回,载着男人跳回到岸上,把人放下。 那人浑身都是湿的,穿一身常见的干活穿的长袖t恤和工装裤,头发沾着泥土和草叶,一缕一缕黏在脸上。从身形看得出他曾有过高强度的训练痕迹,手上有明显的枪茧。 谢星泽走过去,把人翻过来,正面朝上。 动作同时,一道刺眼的金属反光在太阳直射下一晃,谢星泽被晃得眯了眯眼,看见那人脖颈下一小片不自然的金属纹理。 ——是属于变异体的性状。 安寻也看到了。 安寻走上前,没来得及靠近,谢星泽伸出一条手臂把他拦在身后:“小心。” “没事的。”安寻说,“他的能量场没有危险,我感觉得到。” 谢星泽还是不太放心,手慢慢放下来,依旧随时准备拉走安寻。安寻走到那人面前,弯下腰,用食指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虽然活着,但气息微弱,恐怕身体看不见的地方遭受过重创。安寻想了想,回头问谢星泽:“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谢星泽皱眉道:“他变异了。” “把他丢在这里,如果他醒过来,会伤害其他人。” 谢星泽想说这地方早就没有活人了,恐怕连麓江也是一座死城,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不忍心告诉安寻真相。 安寻忽然又有新的发现:“等等,这是什么?” 谢星泽随着话音低头,只见安寻翻起那人袖口,露出手臂上一小片隐约的花纹。 ——二十年前,特别行动处的芯片植入技术还不够成熟的时候,每个特工身体表面植入芯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小片特殊的疤痕。 虽然后来有新的技术掩盖疤痕,但一些人出于一些原因,会选择留下这片印记。 安寻不太确定地抬头看向谢星泽,问:“他是……特别行动处的人?” 第65章 谢星泽这才关注到那个男人的长相。 四十多岁,样貌普通,皮肤呈现一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粝和黝黑,乍一看很容易被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钓鱼佬。 这样的人反倒最适合当特工,丢进人群里谁也找不到。 “这是特别行动处的印记吗?”安寻等不到谢星泽的回答,不死心又问一遍,“你一定认得的。” ——谢星泽当然认得。 他最早看到同样的印记,是在傅珵手臂上。 沉默半晌,谢星泽终于点头:“是,我认识。” 安寻急道:“他是特别行动处的人!” “他应该已经退役了。没猜错的话,他是麓江据点的负责人。” “麓江据点……那我们更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了,我们得知道,他是怎么变异的。” 事已至此,谢星泽也没理由再拒绝安寻。他给黑豹递了个眼色,黑豹会意,走上前把人重新驮到自己背上。 谢星泽把安寻从地上拉起来,无奈道:“走吧,回去吧。” 两人一豹原路返回,黑豹走在前面,谢星泽和安寻跟在后面。 太阳升得高了,山里依然凉爽。走了一会儿,谢星泽说:“你刚才说,你能感觉到他的能量场没有危险。但我一直没问过你,这种感觉是哪儿来的?” 安寻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是直觉。” “直觉?” “嗯,我可以知道别人的精神体状态。”安寻说,目光投向前方的黑豹,“你的精神体现在不太开心,他不喜欢那个人身上的泥水弄脏他的皮毛。” 谢星泽愣住,随着安寻目光一起看过去。 黑豹只留一个优雅矫健的背影给他们,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光是这样看,看不出它情绪如何,但谢星泽作为主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此刻的心情和安寻说的一模一样,不开心、并且不愿意背着一个浑身拖泥带水的脏兮兮的人类。 谢星泽不确定地问:“你真的知道它在想什么?” “嗯。”安寻点头,“我还可以和它聊天。” “你可以和它聊天?”这下谢星泽真的惊到了,“怎么可能?” “我真的可以和它聊天。” 就在这时,一旁的山坡上滚下来几块碎石,不知是昨晚下雨冲掉的还是山上路过的动物碰掉的。 石头骨碌碌的滚下来,这条小路本来就窄,眼看着要到眼前,谢星泽连忙拉着安寻躲避,黑豹也远远跑开,跳进一旁的树丛。 第65章 一阵咚咚当当后,山路重新平静下来,谢星泽拿开自己护在安寻头上的手臂,拍拍身上的灰尘,问:“没事吧?” 安寻整个人都被谢星泽笼罩在身下,毫发无损。他抬起头,说:“我没事。黑豹呢?” 两人一齐左右张望,只见几十米外,黑豹气定神闲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而它身上那个人,早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谢星泽“啧”了声,高声问黑豹:“人呢?” 黑豹稍稍低头,将目光投向一旁,两人这才看见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谢星泽松口气,刚要往那边走,安寻忽然拉住他。 “等一等。”安寻说,“他醒了。” 草丛里的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看不出苏醒的迹象。只有安寻觉察到一种异常的能量场波动,和之前每次变异体出现的时候一样。 距离最近的黑豹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默不作声地做出攻击的姿态。 忽然间,那片草丛动了动,原本侧躺的人翻了个身,上半身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缓慢直立。黑豹立马做出反应,正要扑上去,谢星泽厉声喝止:“别动!回来!” 黑豹不甘心地看了眼那人,嗷呜一声吼叫,转身跑向谢星泽。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精神体能量骤然爆发,像一颗炸弹凭空爆炸,掀起翻天覆地的气浪。整个地面连同近处的山体一齐摇晃,山上的碎石大大小小的滚下来,谢星泽连忙护住安寻,没等站稳,二人一齐被气浪掀倒,翻滚进路旁的草丛。 坚硬锋利的灌木和草叶划破安寻的皮肤,谢星泽紧紧把他护在身下,二人在草丛中翻滚出十几米远,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咳!咳咳……” 猛烈的撞击几乎震碎谢星泽的五脏六腑,尘土倒灌进鼻腔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星泽!”安寻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谢星泽松开安寻,“你呢,伤到没?” “我没有。” 安寻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只见一百多米外,一片石块废墟中,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直立着。金属化已经蔓延到他的脸部和手臂,他过长的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上,透过发丝缝隙,一双散发着金属冷光的瞳孔幽幽盯着安寻。 对视的一瞬,安寻没来由的出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你是……” 话没说完,那人忽然发动攻击,以一种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冲向安寻。 安寻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人指尖出五条金属长甲,尖刃直冲他咽喉。安寻闪身躲避,堪堪躲过这一击,然而对方极其凶悍,转身又是一记扑杀,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尖锐的金属獠牙。 是狼! 在所有交手过的变异觉醒者中,眼前这人的原精神体是最强悍危险的,加上可能受过特别行动处的严格训练,每一招出手都又狠又快,防不防。 安寻一记翻滚拉开距离,回手想抽自己腰上的匕首,发现今天并没有把武器带在身上。 就这一秒钟,对方又扑了上来。安寻狼狈躲避,连滚带爬的躲开攻击,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对方再次扑到眼前。 危急之中安寻身后长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像一只矫捷的猎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开攻击的同时反扑上去,从那人后腰拔出刚才眼尖发现的短刀,接着一记剪刀腿钳住那人脖颈一拧,扑通一声闷响,那人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 安寻骑上去,膝盖摁住对方的肩膀,举起短刀。 第66章 这么近的距离,安寻终于看清那个人的眼睛,一双冷灰色的、像狼一样幽暗危险的眼睛。 对视的一霎,那人瞳孔不自然的一颤,接着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脑袋狠狠撞向安寻,獠牙直逼安寻的咽喉。 咣当!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安寻用短刀抵住獠牙狠狠一推,那人的头重重撞回到地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瞬间奋起反击,用压倒性的力量将安寻掀翻在地。 位置互换,安寻被压在身下。狼爪迎面扑来,安寻抬起膝盖用力一顶,接着一脚狠踹,将人踹翻下去。 一切发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安寻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对方又扑上来,双手利甲挥向安寻的眼睛和咽喉! 电光石火的一瞬,安寻体内的精神体能量陡然爆发,那只一直温吞蛰伏的猎豹感知到危险,带着安寻的身体以一种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离开对面的攻击范围,与此同时,身体无法容纳的精神体能量全都释放,在二人之间掀起巨大的气浪,对面那只试图再次攻击安寻的变异体苔原狼瞬间被掀飞出去几十米,撞上身后陡峭的山壁。 轰隆隆隆! 山石滚落下来,狂风骤雨一般将人掩埋进石堆之中,一直持续了几十秒山体才慢慢平息,那条狭窄的小路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灰尘散去,安寻站在原地,金褐色的瞳孔在背光下呈现一种凝固的琥珀般的质感,他喘息着,胸膛微微起伏,就这样静静望着前方坍塌的山体。 刚才那一瞬间发了什么,安寻有点想不起来了。 记忆最后是逼到眼前的金属利爪,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受伤,或者至少会应付得很狼狈,但最后竟然毫发无损。 哗啦,哗啦啦。 隆起的石堆开始从内向外坍塌,忽然哗一声巨响,一个满身狼藉的男人从废墟中站起,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断掉了。 奇怪的是,那人身上攻击的意图减弱了许多,相反呈现出一种茫然的动荡。他看向安寻,视线相交的一刻,他体内已经变异的精神体忽然剧烈震颤,连带那双冰冷的灰色瞳孔也微微颤动。 安寻后知后觉,自己与对方的精神体产了共鸣。 他感知到那人的精神体处在一种极度的痛苦和不安中,又在这种痛苦和不安中出扭曲的乞求被救赎的渴望。 “安寻。” 谢星泽的声音打断安寻的思绪。黑豹已经回到谢星泽的身体,如果它在,恐怕早已扑上去将威胁安寻的人撕个粉碎。 安寻平复了一下呼吸,回答:“我没事。” 谢星泽走过来,停在安寻身后,不露声色地在掌心凝结一道红光。 对面那人仍然站着不动,凶恶的表情逐渐从脸上消失,变成一种挣扎的痛苦。 他注视安寻,一眨不眨,仿佛要从安寻眼睛里获得某种令自己解脱的力量。忽然一阵风拂过,遮挡在安寻头顶的树叶簌簌摇晃,跳动的日光落入那双金褐色的瞳孔,安寻的眼睛骤然有了光亮。 再看远处,那人竟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双膝跪地,仰头凝望安寻,金属獠牙和身上的金属外甲渐渐消退,那双幽暗的冷灰色瞳孔在与安寻的对望中一点一点变回黑色。 连他身体里狂躁翻涌的精神体能量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最不可思议的是,已经发变异的精神体竟然开始产一种回溯性的退化,短短不到一分钟时间,他变回了原本的人类的模样。 一个危险凶悍的变异体,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也毫无缘由的、净化如初了。 安寻怔在原地,一起愣住的还有谢星泽。 两个人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一分多钟后,那人闭上眼睛,缓缓倒在地上。 安寻如梦初醒,拔腿飞奔过去,谢星泽来不及阻拦,只好跟上。 四周已经完全没有异常的精神体能量场,一切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就算谢星泽不像安寻有那么敏锐的直觉,也能感知到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不存在危险。 二人来到那片碎石废墟,那个男人静静躺在地上,刚才发的变故在他身上留下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但因为有过金属外甲保护,看起来伤得不算严重。 “他……”安寻看看地上的人,又看向谢星泽,不确定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回答。 谢星泽拉住安寻的胳膊,防止他又像刚才一样凑上去,然后自己弯下腰来,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和鼻息。——很奇怪,竟然比他们最开始从草丛里找到那人的时候更加稳健了。 “先把人带回去吧。”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说,“他已经不是变异体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豹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回到小木屋。 黑豹把人放在床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人的面相好像都变了,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凶相,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成熟沧桑甚至还有点帅的大叔。 这种境况,安寻和谢星泽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办。 “等吧。”谢星泽说,叹了口气,“等他醒来。” 床被占了,安寻只能坐在折叠小板凳上。 黑豹抓了兔子回来,谢星泽在外面烤兔子。过了一会儿,烤肉的香气飘进屋里,安寻用鼻子嗅了嗅,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第66章 好饿啊…… 他的身体最近正在快速恢复,比平时饿得更快,更别说早上还在外面打了一架。 可床上的人依然昏迷不醒,不好丢下不管。安寻看看那个人,又转头看看门外,纠结很久,最后下定决心:就出去吃一口,马上回来。 这样想着,安寻起身走到门外。谢星泽见他出来,问:“怎么不在里面等了?” 安寻脸上藏不住事,余光一个劲的往柴火堆上的烤兔子瞥:“我……嗯,我想吃一口可以吗?” 他这么说,谢星泽立马明白怎么回事,压着唇角故意道:“没熟呢。” “啊……”安寻的眉眼失望地耷拉下去,“外面的也没熟吗?” “外面的,我看看,嗯……倒是也能吃。” 安寻立马又重新燃起希望,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谢星泽。谢星泽没绷住,噗嗤笑了。 安寻愠恼:“你笑我。” “我笑兔子呢,跑那么快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抓回来吃。” “?” 谢星泽不给安寻反应时间,一边吹气一边从兔腿上撕下一小条烤熟的肉,呼呼吹凉,递到安寻嘴边:“给,小心烫。” 烤兔子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气,安寻咽了咽口水,凑上前去,咬住谢星泽手里的肉。 嗵! 肉还没来得及嚼,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安寻猛地转回头,房门大敞,一眼看见从床上掉在地下的人。 “他醒了!” 第67章 顾不上再吃兔子,安寻拔腿就跑,三步并两步跑回屋子里。 本该好好躺在床上的男人此刻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许久未曾使用过的喉咙发出嘶哑涩的声音:“你们、是谁?” 安寻正要回答,跟在后面进来的谢星泽摁住他话头,抢先道:“我们是路过的游客,和同伴走散了。” 那人扯了扯嘴角,说:“我是伤了,不是瞎了。你们是高级觉醒者。” 谢星泽:“高级觉醒者就不能出来旅游么?” 那人目光停顿几秒,不知见什么,皱了下眉头:“你们、是特别行动处的?” 谢星泽露出疑惑的表情:“特别行动处是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谢星泽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天衣无缝,对视几秒钟后,男人无可奈何地移开目光,说:“劳驾搭把手,扶我起来。” 谢星泽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扶着坐到床上。 男人说:“谢谢。” 谢星泽问:“怎么称呼?” “张劭。” “哦,张叔。” 名叫张劭的男人不悦道:“我还没那么老。” 谢星泽当没听见,又接着问:“您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事么?” “无可奉告。” “为什么?”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说,我凭什么要说?” 安寻站在谢星泽身后,悄悄拉了拉谢星泽的衣角。 谢星泽回过头,只见安寻凑上来,靠近他的耳朵,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不是说他是麓江据点的人吗,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谢星泽抬手挡住自己的嘴巴,低声回答:“他变异过,谁知道他现在是哪边的。” “可是……” “哎,你们两个,”张劭开口打断二人,“不用说悄悄话。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二人一齐回头,张劭坐在床上,扶着自己断掉的胳膊:“虽然我不清楚特别行动处现在的部署是什么,毕竟已经断联很久了,但如果你们来这的目的是麓江城里的变异体基地,我倒是有一点情报可以给你们。” “变异体基地?”安寻立马抓住重点,“在哪里,什么样的基地?” 张劭半笑不笑:“还说你们不是特别行动处的?” 安寻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又嘴快了,张了张口,哑然失声。 好在张劭懒得和他计较,接着又问:“你们两个,尤其你这个小娃,你们成年了么?” 这次安寻不敢贸然回答,而是先悄悄看了眼谢星泽,见谢星泽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才回答说:“成年了。” “什么时候加入特别行动处的?” “今年……” 张劭点点头,话锋一转:“我的胳膊是你打断的?” 张劭不提,安寻都差点忘了胳膊的事了。 他的尴尬写在脸上,不想承认,又不愿意撒谎,最后嗫嚅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张劭却回答:“谢了。” 安寻:“……啊?” “我没失忆,所有事我都记得。”张劭轻描淡写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的精神体恢复正常,但谢了。” “不、不客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我的功劳,是山神显灵。” “噗嗤。”一旁的谢星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寻扭头看去,谢星泽立马收起表情,掩唇清清喉咙,看向张劭问:“张叔,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异的么?” 几秒钟的沉默后,张劭点头:“记得。” “我最后一次收到特别行动处的指令,是傅处让我们原地待命,不要暴露身份。之后我们就失联了,所有消息都传递不出去。” “两周前,麓江城里爆发大规模的觉醒者变异,军方迅速镇压,组织民众撤离。我感觉事情蹊跷,就在撤离结束后一个人潜进了麓江城。” “很奇怪,城里比我预想中平静,我误打误撞找到一座地下基地,一开始以为那里是变异体的秘密大本营,但在外围蹲守了几天,都没见到变异体。” “于是我冒险潜入进去,基地内部构造复杂,我身上没带装备,进不去太深的地方。我在里面发现很多奇怪的仪器和实验设备,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各种先进的武器,很多都不像我们国家的东西。” “我拍了点照片,之后原路返回离开基地。原本计划在麓江城里继续搜查,但离开基地后,我发现我的精神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变化。” 谢星泽问:“你变异了?” 张劭平静地点头:“是。” 小屋一时安静下来,张劭皱起眉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愈发显得沧桑。半晌,他叹了口气,问:“有烟吗?” 谢星泽摇头:“没有。” “好像有、有的。”安寻小声开口,“有一盒烟叶。” 安寻从房间角落的杂物箱中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皮盒,盒子里装着一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巴巴的烟叶。 他把烟叶拿给张劭,一旁的谢星泽面色复杂,问:“你怎么找到的?” 安寻回答:“我原本是想找找,有没有吃的……” 张劭捻了张卷烟纸,熟练地卷起一支旱烟,发现没有火。 “有火么?”他问。 谢星泽伸出手,张劭把烟递过去,都没看清怎么动的,再递回来的时候,那支烟点着了,谢星泽指尖余留一抹微弱的红光。 张劭挑了下眉,问:“你的异能?” 谢星泽也不遮掩,点头承认:“嗯。” “是、跟火相关的?” “算是吧。你听过造物主么?” 张劭脸色微变,显然是听过。 国安局和情报局是兄弟单位,情报局有什么消息,特别行动处都是第一个知道,包括全世界所有高级觉醒者的精神体和异能评级。 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有一项异能从十年前出现开始就一直排在首位,但异能前面的名字却是空着的。 ——造物主。只存在于各国情报机构内部人员口中的神秘异能,谁也想不到竟然属于一个高中。 “难怪。”张劭吸了一口烟,自言自语,“难怪让你们两个小娃出这么凶险的任务。” 谢星泽笑笑没接话,没说他们还有三个队友,也没说相比起安寻的异能,造物主可能都不算什么。 安寻忽然开口:“叔叔,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跑回来的吗,你为什么会躺在河边?” “噗!”张劭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咳、咳咳咳……你叫谁叔叔?” 安寻连忙道歉:“对、对不起。” 张劭摆摆手,好半天缓过劲来,没好气道:“这件事一时半会讲不清。我发现自己变异之后,就一直往据点的方向跑,但基地那边的人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开始派人找我。我边跑边躲,最后还是碰到一个变异体,我和那个变异体交手受了重伤,再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在一只豹子身上。对了,豹子呢?” 安寻指指谢星泽,回答:“回到他身体里面了。” 张劭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是他的精神体。” 张劭数不清今天第几次被这两个小孩震惊了。 第67章 三个人面面相觑,两个年纪小的面不改色,反倒是年纪大的那个目瞪口呆。 半晌,张劭轻抽一口凉气,低低骂了句脏话:“难不成,觉醒者真的有救了?” 第68章 安寻还是想知道,张劭变异之后到底发了什么,他接着刨根问底:“叔、不,前辈,你在变异体基地拍的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张劭摇头:“回来路上,手机弄丢了。” “那基地里的实验器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吗?” “啧,不好形容。我不在一线很久了,很多新东西就算看见,我也不认识。” “这样啊……”安寻的脑袋耷拉下去,想了想,不死心又问,“那,你变成变异体之后,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张劭缓缓吸一口烟,回答:“断断续续的有,越到后面,清醒的时候越少。” “我们交手的时候呢?” “我只记得,我的精神体忽然失控。你做过抗药性训练么?类似那种感觉,像打了药一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后来意识恢复的时候,我看到你站在我面前。再后来,就到这里了。” “没了?” “嗯。” “唔……”安寻有点失望,“好吧。” ——原本想从张劭口中探听到一些精神体从变异状态恢复到正常的细节,但现在看来,张劭自己也不太清楚。 安寻陷入一种茫然的沉思,回想起交手的过程,他有点恍惚,仿佛当时所有行动都有一种冥冥之中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他直觉张劭的精神体净化与他有关,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劭抽完烟,问:“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谢星泽回答:“既然麓江城里有变异体基地,我们肯定要去一趟。”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啊。”谢星泽懒洋洋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这个。” 张劭皱了下眉头,神情变得严肃:“你们最好不要进入基地内部。” 谢星泽抬眼:“你怀疑里面有引发觉醒者变异的东西?” 张劭点头:“嗯。” “是有这个可能,但如果是真的,更得去了。” 都是特别行动处出来的,张劭也清楚对于特工来说,完成任务大于个人的安危。他拦不住谢星泽,只好退一步说:“一定要去的话,让我跟你们一起。我进去过一次,至少熟门熟路。” 谢星泽低头,目光落在张劭断掉的胳膊:“张叔,你的胳膊……” 安寻走神回来,刚好听到这句。 他本就对弄断张劭的胳膊有愧疚,一听“胳膊”两个字,立马紧张得绷直脊背。 道歉的话差点都到了嘴边,只听张劭说:“不碍事,接回去就行了。” 谢星泽说:“我觉得您还是留在这儿休息吧。好不容易退休,就不要冒险了。” 张劭:“你怕我拖后腿?” “当然不是,我是怕我们两个连累你。” ——谢星泽不信任张劭。安寻看得出来,张劭应该也看得出来。 僵持了一会儿,张劭叹口气,无奈道:“既然不用我帮忙,那我就不添乱了。我把你们送进麓江,然后你们去找变异体,我回据点等消息,这样好吧?” 谢星泽想了想,点头:“好。”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晚一点,天黑。” “行。” 张劭坐回床上,盘起腿,按住自己断掉的胳膊,也不说废话,一咬牙一用力,咔嚓一声,胳膊硬接了回去。 这一下疼得够呛,张劭脸都白了。安寻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啊,张叔。” 张劭摆手:“跟你开玩笑的,没怪你。能打伤我是你的本事。” 安寻愈发的无所适从,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喝水吗?我去给你烧点热水。”说完也不等张劭回答,提起水壶就逃了出去。 留下谢星泽和张劭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谢星泽直起身子,懒懒打了个哈欠:“我出去看看。” 小院子里,安寻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学着谢星泽的样子火。 这种老式铁炉他第一次用,不知道哪一步操作不当,炉子里忽然喷出一大股黑烟。安寻连忙捂鼻子,还是被狠狠喷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呸,呸呸!” 身后响起脚步声,原本不疾不徐的,看见这一幕,立马加快脚步小跑过来,提起安寻的后颈把他拎到一边:“我的祖宗,你干嘛呢!” “咳咳咳……”安寻挥动双手扇走面前的煤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谢星泽着急忙慌的脸。“我,咳咳……火……” 谢星泽一个头两个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净安寻的脸,然后用力拍掉安寻衣服上的灰:“老实待着,我来。” “喔,好……不好意思。” 安寻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看着谢星泽三下五除二起炉子。 烟尘散尽,安寻小声说:“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谢星泽说:“你也很会。会说好听的,会卖萌。” “我没有……” “饿了么,烧完水给你炖两条鱼吃。” “有鱼吗?” “黑豹去抓。” “好。” 两个人守着炉子等水开,过了一会儿,安寻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张叔,他已经不是变异体了。” 这个问题对谢星泽来说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但他还是耐心回答:“不是不相信他,只不过,这次任务是保密的,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何况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谁像你,傻了吧唧的让人随便一套话就套走。” 安寻自知理亏,声音低弱下去:“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谢星泽挑了下眉,饶有兴趣道:“这又是你的直觉么?” “嗯,我和他的精神体有共鸣。” “共鸣……?”谢星泽重复这两个字,笑意从脸上消失,“上次你复刻我的异能,也说有共鸣。是同一种共鸣么?” 安寻没听出谢星泽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别扭,谢星泽问,他便如实回答:“是的。” “你和任何人的精神体都能产共鸣?” “我不知道……但是我复刻过的精神体,还有我们遇到过的变异体,我好像都可以和他们共鸣。” 谢星泽不说话了。 空气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住,安寻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可是哪句说错,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炉子上的水壶嗡嗡嗡的鸣叫起来,安寻如蒙大赦,主动开口说:“水开了。” “嗯。”谢星泽淡淡应了声,把水壶提下来,“走吧,进去吧。” 第69章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傍晚时分,三人开车出发,沿着一条偏僻荒芜的小路前往麓江城。 有外人在,安寻和谢星泽不能像平时那样想聊什么聊什么。下午的时候,张劭躺在屋里休息,两个人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打发时间,后来安寻困了,谢星泽便让安寻靠着自己肩膀睡,一觉睡醒,刚好太阳落山。 此刻坐在车里,安寻困意全无,相反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他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荒度了太多时间,外面世界天翻地覆全然不知。经过一段曲折狭长的山路,眼前豁然开阔,视线尽头出现城市的璀璨夜景。 安寻像从来没见过繁华的现代城市一样,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哇,有光欸。” 山脚下的麓江城在夜色中格外安静美丽,高低错落的建筑各自灯火通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点也看不出灾难降临过的痕迹。 谢星泽关掉车灯,本就幽暗的小路愈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寻在黑暗中转向谢星泽,问:“为什么关灯?” 谢星泽回答:“快到了,要小心点。” “哦……”安寻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城市,自言自语,“差点忘了,你看得见。” 十几分钟后,车子开上一条省道,路终于平坦了。 “张叔。”谢星泽开口,打破车里的沉默,“基地在什么方向?” 躺在后排的张劭睁开眼睛,望了一眼窗外,边打哈欠边回答:“西南方向,有一片新开发的工业区。我们快到了?” “嗯,快要进麓江了。” “当心点,城里可能还有人。” “好。” 行驶在幽深寂静的黑夜里,越靠近麓江,越有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上来。连谢星泽也不怎么说话了,仪表盘微弱的灯光投映在他脸上,他双目漆黑深邃,一眨不眨地注视前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避开省道和城区的出入口,拐进某个村子里,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七拐八拐,进入麓江城。 眼前出现鳞次栉比的建筑和宽阔的马路,副驾上的安寻默默松一口气,小声说:“我们进来了。” 第68章 进来之后才发觉,远看的安宁静谧都是假的。整座城市死气沉沉,哪怕依山傍水、植被茂盛,依然抵挡不住冰冷的肃杀之气。 谢星泽问:“你能感觉到,附近有变异体么?” 安寻摇头:“暂时没有。”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一座被放弃的空城。 谢星泽自言自语:“一百多万人口,是怎么说撤离就撤离的……” 后排的张劭淡淡回答:“军方出动的话,不是难事。不过,既然麓江有变异体基地,为什么军方放任不管?我想不通这一点。” “也许他们不知道呢?” “或许吧……” 越往新区方向,城市越趋近现代化,地方特色的矮楼和青砖黛瓦渐渐看不到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工厂。 张劭说:“我们快到了。基地就在前面两公里左右。” 谢星泽放慢车速,刚想说那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突然,轰一声巨响,前方爆发一团刺眼白光,整个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紧接着又是一波更加猛烈的爆炸! 轰!轰隆!轰隆隆隆!!! 爆炸波从张劭说的基地的方向呈涟漪状向四周蔓延,谢星泽连忙刹车停靠在路边,刚熄火,迎面而来的气浪以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将两吨多重的suv掀飞出去! 砰!砰砰!轰! 车子翻下护栏,砰的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上。 “安寻!” 沙石尘土飞溅,混乱中响起谢星泽的声音,安寻撞得头晕眼花,努力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出手抓住旁边谢星泽的衣服:“我,没事。” 车子侧立着卡在绿化带里,副驾驶座压在下面,左右安全气囊都撞了出来。谢星泽找到安寻的手握了握,说:“别怕,我救你出来。”说完他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从自己那一侧翻下去,走到车子前面,双手按住翘起的车头,猛的一用力,砰!庞大笨重的suv轰然落地。 安寻只觉一阵天翻地覆,整个人被850度翻转,脑袋重重撞在旁边的驾驶座椅上。 再接着,自己这边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谢星泽半个身子探进来,焦急地问:“还好吗,受伤没有!” 安寻开口,说话前先发出一声干呕:“呕……没事。” 谢星泽半拖半抱把安寻弄出车厢,两人一起跌坐到地上。 “咳,咳咳……张叔、张叔还在里面。” 轰!!! 话没说完,又是一次爆炸。谢星泽一把揽过安寻护在自己身下。只见地面剧烈晃动,绿化带里的树摇的摇倒的倒,整整持续了半分多钟才慢慢平息。 “张叔!”安寻从谢星泽怀里探出头来,着急大喊,“张叔!” 咔嚓,车门从里面掰开,张劭跌跌撞撞地滚下车,一边咳嗽一边回答:“我,咳咳……在呢,没死。” 听到声音,安寻松一口气。 “快、快走,咳咳咳……爆炸的是基地,快!” 张劭拉着二人起身,顾不上别的,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爆炸仍在继续,遥远的前方浓烟滚滚,肉眼可见的建筑一座一座夷为平地。 距离基地还有两公里,这么跑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谢星泽微微一皱眉,一只矫健的黑豹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对张劭说:“张叔,上来。” 张劭愣了下:“这是?” “我的精神体,它带你走。” 谢星泽说完,看一眼安寻。安寻会意,立马回答说:“我自己可以。” 张劭犹豫两秒钟,在拖着被震麻的两条腿继续跑和让黑豹载着自己跑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爬上黑豹的后背,刚一趴好,黑豹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出去,谢星泽和安寻的身影紧随其后。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时不时一阵爆炸的轰鸣。黑暗中三道黑影以一种超出物极限的速度靠近爆炸源,不到一分钟,视线尽头出现一片巨大废墟。 黑豹率先停下脚步,两条后爪在沙石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爪印。站稳之后,它一反常态,往后退了一退。 安寻跟着停下,然后是谢星泽。 谢星泽问:“怎么了?” 极速奔跑过后,安寻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带着低喘:“这里不正常。” 从前方废墟扩散出来的能量场,呈现一种类似电磁波的强烈的干扰性。黑豹就是感知到这种能量,所以不肯往前。 忽然,一道黑影在几十米外闪过,谢星泽立马拔枪瞄准:“谁!” 几秒钟的沉默后,远处一片凹陷下去的深坑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队……队长?” 第70章 “汤加文?”谢星泽一眼认出汤加文那头乱糟糟的蜂蜜色卷毛。 躲在坑里的半颗脑袋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灰扑扑的小脸,果然是汤加文。 汤加文看见谢星泽,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嘴巴扁了扁,“哇——”的一声哭出来:“队长!!!”他跌跌撞撞飞奔过来,扑到谢星泽身上,抱住谢星泽放声大哭,“队长!呜呜呜呜呜哇——队长!!!” 谢星泽被汤加文扑得踉跄一步,无奈道:“人还活着呢哭什么哭?” “我以为、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呜……”汤加文一把鼻涕一把泪,松开谢星泽,又扑向旁边的安寻,“安寻!!!呜呜呜呜呜呜,安寻,终于找到你们了呜呜呜……” 比起冷血无情的谢星泽,安寻善良得多。他回抱住汤加文,拍了拍,说:“我们没事的。你还好吗?” “我不好,呜呜……我们遇到好多危险,差点命都没了!” “商羽和季夺同学呢?” “他们,”汤加文抹掉眼泪,回头望向那片炸成废墟的基地,“他们……” 谢星泽眼睛一瞪,声音高了三度:“他们在里面?!” “不不不、不是……他们不在里面,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正要去接应他们。” “接应……?”谢星泽皱紧眉头,出某种猜想,不确定地问,“这爆炸,不会是你们搞的吧?” 汤加文弱弱点头:“是、是的……” “……” 空气凝固了。 安寻很少在谢星泽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震惊混合着无话可说,就这么瞪着汤加文,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算了。走,先去找人。” 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张劭冷不丁开口:“如果基地里存在引发觉醒者变异的物质,现在基地被毁,那种物质很有可能扩散出来,你们要小心。” 汤加文闻声回头,找到张劭之前,先看见那只站在夜色中的黑豹。 四目相对,黑豹绿色的眸子散发出冷幽幽的光。汤加文一瞬间吓得魂都飞了,原地一蹦三尺高:“这这、这是什么!” 安寻再一次替谢星泽解释:“是队长的精神体。” “精神体?!”汤加文看向安寻,又看向谢星泽,“精神体,是、是可以出来的吗?” 谢星泽还是那句话:“够强就可以。” 黑豹对汤加文的大惊小怪十分不屑,它懒洋洋走到安寻身边,像只猫一样,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安寻的腿。 “好了,走吧。”谢星泽说,“张叔说的没错,这儿不安全,我们速战速决,找到人赶紧撤。” 四人所在的位置距离爆炸源已经很近了,此时此刻,连绵不断的小规模爆炸仍在继续,整片区域地动山摇,漫天烟尘。 这种赶尽杀绝的行事作风倒是很像商羽的风格,往爆炸源的路上从汤加文口中得知,也确实是商羽的主意: “我们和你们分开行动那天,刚进麓江市区就遇到了变异体。打退一波之后,紧接着又遇到第二波。一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和变异体战斗。哦对了,你们猜我们遇到了谁?” 安寻问:“谁?” “救走阿民的那个女毒贩,辛敏。” 安寻呼吸一滞,没来由的,脑海中闪过那天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 难道那个声音……是辛敏吗? 汤加文接着说:“就是辛敏打伤了商羽,我和季夺也受伤了。当时情况混乱,我和他们两个走散了,后来我在城里一边躲藏一边找他们,误打误撞找到这个基地,好巧他们两个也找过来,我们就在这里会合了。” “所以、”谢星泽顿了顿,“你们为什么要炸了这儿?” 汤加文的语气泄露一丝心虚:“这是敌营啊……鸟姐说,永、永绝后患。” “?” “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们……那个辛敏打伤鸟姐,鸟姐气疯了。”汤加文弱弱地辩解,“不过你放心队长,我们在基地里拿到了很多情报。”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基地上方最后一座建筑轰然坍塌。几人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汤加文一个没站稳,扑通摔倒在地上。 “小汤!” 安寻连忙伸手,汤加文手忙脚乱地抓住安寻的手,然而脚下一滑,不仅自己没站起来,反而带着安寻一起滚倒。 第69章 “啊!” “安寻!” 脚下的地面早就被炸得乱七八糟,形成一个陡峭的长坡,两个人像两颗圆滚滚的冬瓜一样骨碌碌的滚下去,滚出十几米远。 “啊——” 忽然!当当当当几声脆响,什么东西打入石缝,安寻在慌乱中睁开眼睛,几支长箭从天而降,钉入他和汤加文即将途经的地面。 梆! 二人的身体撞上去,被那几支箭拦住。 “呃啊!”汤加文发出一声痛哼,“安寻、你……压到我肋骨了……” “啊,对不起。”安寻连忙把自己的手肘从汤加文腹部拿开,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悬停在半空。 安寻惊讶地张大嘴巴,发出惊呼之前,那人先他开口:“两个废物。”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是商羽! 二人身后,谢星泽踉踉跄跄地追下来,着急道:“安寻,小汤!没事吧!” “我们没、没事……” 汤加文挣扎着爬起来,一旁的安寻仍然趴在地上,如梦初醒一般望着天上的商羽:“商羽……” 月光和火光下,商羽那张精致而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她移开目光,冷冷道:“大惊小怪,没见过么?” “不是……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我们当然活着。”商羽降落到地上,垂眸瞥了眼安寻,“你能不能先起来?” “哦、哦……好。” 安寻撑着地面起身,起到一半,谢星泽从身后架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季夺呢?”谢星泽问。 商羽回头望去,废墟之上浓烟滚滚,火势已经从地下蔓延到了地上。漫天的烟尘中,一个身穿作战服、手持步枪的高大人影在远处出现,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谢星泽“啧”了声:“谁教他这么耍帅的?” 说话间,季夺到了眼前。 他身上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夜中透着一股坚毅凌厉的光。看见谢星泽他们几个,季夺并不意外,仍旧像平时那样淡淡点了点头,说:“队长。” 谢星泽勾唇一哂,用拳头碰了碰季夺的肩膀:“欢迎归队!” 第71章 时隔不知道多长时间,五个人终于重新会合了。 商羽问季夺:“都解决了?” 季夺点头:“全都炸掉了。” “撤吧。” “不是,等等。”谢星泽拦住二人,“我还没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变异体基地,你们给炸了?!” 商羽面不改色道:“那个基地留着对我们没好处。” “好处不好处的,里面的人呢!变异体呢!” “撤走了吧?没撤走的,应该都死了。” “……” 谢星泽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对面商羽仍然面色坦然,没有一丝一毫后悔和反省的意思。 几个人在这里僵持,谁都没注意到遥远的黑暗中出现一颗尖锐的银色闪光,似乎某个藏在暗处的捕猎者,默默瞄准站位最靠后的谢星泽 安寻最先觉察到危险,然而—— “小心!” 他瞳孔一紧,以最快的反应扑向谢星泽。一种熟悉的压迫和窒息感袭击他的心脏,那种濒临死亡的预兆再次出现,这次却不是朝向他。 嗖! 和那天在桥上一模一样的一支箭破空而来,先于安寻到达谢星泽的身体。 变故发在一瞬间。 金属刺穿血肉发出令人心惊的撕拉声,空气凝固的那一秒钟,安寻看到一个人影扑到谢星泽的位置,将谢星泽狠狠推开,而那人留在原地,飞来的长箭深深刺入他的身体。 血珠飞溅,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妖冶的鲜红。 空气重新恢复流动,被推倒在地的谢星泽恍然回头,眼前一幕映入他的瞳孔,他张了张口,声音微微发颤:“张、张叔?” ——站在原本谢星泽的位置的人,是张劭。 那支箭刺穿张劭的心脏,箭头沾满献血,一滴一滴砸入脚下的地面。 张劭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淌血的胸膛。疼痛后知后觉,他脸上肌肉一下一下抽动,身形一晃,轰然倒地。 “张叔!” 众人如梦初醒,安寻第一个飞扑上前,扶住张劭的身体:“张叔!” 张劭张开嘴巴,比声音先出来的,是一口滚烫的鲜血:“哇——” 安寻一下子慌了神,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大声呼喊,“小汤,小汤!救人,快救人……” 汤加文急急忙忙跑上前,扑通跪倒在张劭身边:“我,我在这!” 张劭的唇角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字音:“别、不用……” …… 一片混乱中,谁都没有看到,遥远的夜幕下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又是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某种力量牵引,安寻转回头,望向高处的夜空。 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不清长相,只看到隐约的属于女性的轮廓。 那人捕捉到安寻的目光,微微低头。视线相交的一瞬,安寻认出了她是谁。 ——辛敏。 “我拿走的两支箭,都还给你们了。”辛敏说。 其他几人听到声音,后知后觉抬头望去。谢星泽第一个反应过来,眼里划过一抹厉色:“辛敏。” 他站起身,掌心红光流动,地上的碎石粉末凝结成一把长刀。辛敏见状,轻笑一声说:“你还是以为你碰得到我。” 谢星泽没有说话,只是刀刃朝向辛敏。骤然间他眸色一暗,一道排山倒海的气刃攻向辛敏的咽喉,然而半空中银光一闪,辛敏的身影一瞬间出现在十米开外,徒留气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曾见过不止一次的空间异能,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辛敏的气息甚至没有一丝紊乱,仍旧这样面带微笑:“我说过,你碰不到我。”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移向后面的商羽,微微停顿,说:“就算你们毁了这座基地也没有用,在这个地球上,这样的基地还有无数个。小孩子总是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主角,很天真吧?” 商羽冷冷道:“能毁掉一个,就能毁掉十个一百个。” “是么?”辛敏笑笑,“那祝你们成功吧。对了,你的箭,很漂亮。” 提起箭,商羽的脸色变得难看。——那天晚上交手,她被辛敏重伤,还被夺走两支箭。从出到现在,那大概是她受过最大的屈辱。 辛敏达到目的,微微勾起唇角。夜空中忽然出现一道一人多高的裂缝,下一秒,辛敏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裂缝后面。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远处的黑暗和近处的火光。 商羽气得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狠狠攥紧手中的弩箭。 忽然,汤加文颤抖的声音唤回众人的注意:“血止不住了,怎么办……张叔,您、您不要动……” 离汤加文最近的安寻失魂落魄地回过神来,一回头,看见地上一滩红色的鲜血,几乎蔓延到他脚下。 张劭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住汤加文的手臂,说:“不要、不要白费力气了……” “不行,我会救你的……”汤加文拼命摇头,泪水涌出眼眶,“队长,队长,有没有能止血的东西?” 谢星泽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支贯穿张劭胸膛的箭。 不偏不倚射中心脏,就算用之前的办法把箭取出来,对已经形成的伤口来说也于事无补了。 良久,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张劭还是对汤加文:“抱歉。” 张劭笑了笑,面色惨白如纸:“我曾经的队友,已经、全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据点,也、挺没意思的……你们还年轻,你们身上有、更重要的、更重要的责任、和使命,你们要、继续走下去,不用为我、可惜……” 空气安静得只剩张劭微弱的声音和汤加文咬紧牙关的啜泣,夜风卷走血液的甜腥,吹来灰烬和尘土。火光映照下,张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命仿佛开闸的洪水,从他的身体里倾泻流失。 没有人说话。短暂的萍水相逢,甚至没来得及聊聊过往,就这样突然到了分别的时刻。 过了很久,张劭躺在汤加文怀里,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脉搏和心跳,和他身体里的精神体能量一起,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汤加文崩溃大哭,哭声响彻整片黑夜。在军校三年,谁都没有见他这样哭过,甚至好像,没有人见过他真正伤心的样子。他总是开心的、乐观的、乐观到常常让人觉得傻气,而此刻,他却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不久、讲话没有超过二十句的陌人哭到伤心欲绝。 谢星泽轻轻按住汤加文的肩膀,握了握,什么话也没说。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救很多人……为什么……”汤加文低下头,紧紧攥住张劭被血染透的上衣,“为什么,连救人的机会都不给我……” 第70章 “你不可能救所有人。”谢星泽说,声音低低的,“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他就在我面前,我眼睁睁看他死在我面前……都是我没用,我什么也做不了……” “小汤……”安寻伸出手,想说什么,谢星泽对他摇了摇头。 “人已经不在了,你这么哭,他走也走得不安稳。”谢星泽说,“起来吧,我们送他回家。” 夜深了,一切的一切,都归于宁静。 麓江城彻底变成一座沉睡的死城,谁也不知道那些变异体都去了哪里。回据点的路上,几个人沉默不语,汤加文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张劭已经冰凉的尸体。 他哭累了,眼睛又红又肿,灵魂出窍一般望着窗外的黑暗。 安寻悄悄回头看一眼汤加文,轻声说:“小汤……他没事吧?” “没事。”谢星泽回答,“让他一个人静静。” “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可能没跟你讲过,他的父母都是战地医。”谢星泽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平静地说,“比起特工,他应该更想当一个医。” “那,为什么进了军校?” “也许是他父母预料到了今天。毕竟,比起救死扶伤,战地医面对的更多是死亡。但直面死亡,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死亡……像今天这样吗? 安寻再一次转回头,汤加文仍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望着窗外,定定地落下一颗眼泪。 一次次死里逃给了他们特别行动处总是无往不利的错觉。他们都把死亡想得太遥远又太笼统了,都忘了死亡是突然降临的、是具体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就像今天这样。 哪怕是特别行动处的人,也会失败、也会死。 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到特别行动处据点所在的山上,谢星泽找到一处地势平坦的地方,停下车,说:“就在这儿吧。” 他们不知道张劭的家乡在哪,也不能带他回江海,只能暂时将他安葬在这里。 “队长。”汤加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低哑。 谢星泽回过头,问:“怎么了?” 汤加文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刻了编号的铜制铭牌:“张叔戴在脖子上的,我想把它,带回特别行动处。”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小雨,淅淅沥沥,拍打在黑色的车窗上。汤加文望着谢星泽,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和悲伤。 对视片刻,谢星泽点点头,说:“好。” 第72章 再一次回到麓江据点,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院子里种的花、餐桌上吃剩的泡面、沙发扶手上的旧外套……之前所有不在意的东西,都变成迟来的子弹,击中每一个人的眉心。* 汤加文进门后便一个人默默坐在沙发角落,几个人心照不宣的没有打扰他。季夺去厨房烧开一壶水,给汤加文倒了杯热水。 “小汤说你们在基地拿到很多情报。”谢星泽问,“什么情报?” 商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硬盘,拇指按上去,叮一声轻响,指纹识别成功,茶几上方出现一面长方形光屏。 “看吧。” 光屏中显示基地内部,随着镜头移动,画面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仪器。 商羽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这些是什么?” 季夺的声音接着响起:“不清楚,没见过的东西。” “拍下来吧,回头再说。” 二人继续往前,基地内部构造复杂,无数通道纵横交错,藏着各种防盗设施和机关陷阱。时不时有其他人的脚步声或近或远传来,画面便会快速晃动,然后变成一片漆黑,直到脚步声远去。 商羽和季夺边走边躲,艰难地往基地深处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镜头忽然停顿,接着慢慢转向走廊另一侧。一扇厚重的白色防爆门出现在画面中,门没关紧,漏着一条小缝。 虽然画外的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通过镜头看得出他们互相递了眼色。商羽微微后退,季夺走上前,按住门框,小心而用力地掰开。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季夺拔出战术匕首,做好进攻的准备。二人背靠背,一前一后进入实验室。 万幸,里面没有人。 镜头左右环顾,扫到靠墙的一排玻璃实验舱。商羽和季夺走过去,只见十几个实验舱排列整齐立在墙边,每个实验舱里都有一个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在实验舱前面还有一排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像照射灯一样的东西。商羽走上前,季夺拉住她的胳膊,说:“别过去,小心。” 商羽问:“这些人,是高级觉醒者?” 季夺回答:“是。” 二人站在那排照射灯之外。镜头缓缓扫过,画面中清晰的出现每个实验舱里的高级觉醒者的样子。 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男性居多,符合他们之前遇到过的变异体的特性。过了一会儿,商羽低声说:“这些人,好像正在变异。” 镜头停在最边上的实验舱,里面的男人已经出现明显的金属化性征,双手被银色的金属鳞片覆盖。越往另一侧,实验舱里的人金属化越不明显,由此可以判断他们的变异程度大概率是人为操控的。 “难道是因为这些灯么?” 镜头下移再拉近,画面中出现一开始没被重视的照射灯。这么一说才发现,这排照射灯发出的光和普通的灯光不太一样,有一种奇怪的雾蒙蒙的质感。 隔着屏幕,每个人心里竟然同时出一种诡异的惊悸,安寻默默往谢星泽那一侧靠了靠,汤加文甚至抱着膝盖缩进沙发角落,小声问:“这是什么?” 季夺回答:“是引发变异的东西。” 光屏中的画面仍在继续,商羽和季夺觉察到照射灯不对劲,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季夺说:“再找找别的东西。” 商羽点头:“好。” 二人离开实验舱附近,来到中间的长方形实验台。 和大部分实验室一样,台面上堆放着数不清的数据和笔记,粗略翻了翻,其中一些记录着变异体的各项身体数值变化和变异程度,对应着照射灯的照射时长和强度。让人注意到的是,许多份笔记里都出现一个同样的编号。 ——cx-705 商羽自言自语:“cx-705,是什么……” 实验台上有几台电脑开着,但都安装了保密系统。季夺试着打开其中一台,尝试了几次没有成功。 最擅长密码破译的汤加文不在这里,强行闯入可能会触发警报,犹豫过后,季夺放弃了进入系统的打算。 商羽也放弃了钻研那个编号:“算了,先记下来,找到谢星泽他们再说。” 两个人快速扫描了台面上几十份数据和笔记,然后仔仔细细把实验室里所有东西都拍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原路离开。 接下来他们又继续往基地深处走,同样的实验室还有好几个,内部大差不差。 商羽按了下硬盘,光屏上的画面暂停,她说:“基本就是这些了。扫描出来的东西都在硬盘里,要看吗?” 谢星泽说:“打开吧,一起看看。” 几个人聚精会神在商羽和季夺带出来的情报,谁也没注意到,安寻的目光已经离开屏幕很久了。 ——从画面里出现那个编号开始。 安寻知道那个编号。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小的时候这里曾挂着祝聆给他的护身符,不记得护身符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只记得在护身符底部,刻有一串他一直看不懂的编号,cx-705。 安寻问过祝聆cx705是什么意思,祝聆回答说,是对她、和对安寻都很重要的东西。 时隔多年,这串编号再次出现在安寻眼前。 安寻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帧模糊的画面,有之前梦里的实验室,有祝聆,还有……小时候的他,和另一个同样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你们为什么欺负他!住手!” 那时候的大院还很热闹,住着许多年轻的科研人员和他们的小孩,安寻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每天放学,院子里叽叽喳喳,大家奔跑玩闹,安寻偶尔也会想要和他们一起玩,但他好像总是不受欢迎。 “你怎么还没分化,你不会当不了觉醒者吧!” “那还用问,看他又矮又瘦,一拳就能打倒!” 说话的孩子作势一拳挥向安寻,嘴里发出恐吓的怪叫声。安寻慌忙躲避,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还抬脚踢了一下安寻的屁股:“胆小鬼,哈哈哈!” “胆小鬼,胆小鬼!” “哈哈哈哈哈……” …… 那个男孩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像从天而降一样,一把扯开距离安寻最近的高高胖胖的男:“你们在干什么!” 第71章 陌人的闯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围一圈小孩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孩怒气冲天地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开:“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你们丢不丢人!” 有几个底盘不稳的被推倒在地,这下也不干了,爬起来就要打架。然而,为首的一个高年级男拦住了他们,低声说:“他是高级觉醒者。” “高级觉醒者……怎么可能?” “真的是高级觉醒者吗?” “不会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要不要上。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算了,没意思,走吧”,其他人连忙应和,头也不回的跑了。 小广场上只剩下安寻和那个男孩子两个人,男孩弯下腰,对安寻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安寻没有回答,也没有给出自己的手。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对方几秒钟,脸一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留下一句“谢谢”后飞快跑远。 记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安寻想不起来那个男孩子的脸,也不记得男孩在他身后嘟囔了什么。 当然更不会记得,在他跑远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从远处走来,对那个男孩子说:“星泽,不要乱跑,你哥在找你。”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呢……安寻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护身符了。 他抬起头,谢星泽他们仍在研究从基地里带出来的情报和数据,看样子,似乎有新的发现。 “这串数字,”谢星泽垂眸沉思,目光落在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应该是小行星编号。或者说,陨石编号。” 商羽皱眉:“陨石编号?” “嗯,没猜错的话,觉醒者变异和这颗陨石有关。你们在基地里看到的那种蓝色灯光,来源也是陨石。” “所以张叔是在基地里接触到了那种灯光才会变异的吗?” “嗯。” “陨石在哪?” “不清楚,但不在基地里。基地里存在的只是一小部分陨石能量,用来制造变异体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汤加文紧张地抓紧怀里的抱枕,“那是不是说,只要有陨石在,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制造变异体?” 谢星泽点头:“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觉醒者变异是人为干预的这一点并不意外,但如果真像辛敏说的,全世界还有几十几百个这样的基地,把觉醒者变成变异体,再让变异体去屠戮人类,那么这个世界,早晚要被那颗没人见过的陨石毁掉。 忽然,几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内亮起,每个人手臂上芯片的位置,竟然久违的接收到了来自特别行动处的信号。 叮—— 您有一条消息,请查收。 第73章 谢星泽点开消息,是一张地图。 接着一条视频通话出现在光屏上,点击接听,屏幕中出现许久不见的傅珵的脸。 “傅处?” 几个人都很惊讶。 算起来离开江海的时间并不算久,但发这么多事,让每个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连傅珵看起来好像也变得沧桑了,那张总是年轻冷峻看不出年纪的脸,第一次让人有了他已经三十多岁的实感。 傅珵点了点头,一贯的不爱说废话:“你们在麓江?” 谢星泽回答:“是。” “情况如何?” “不太好,麓江城里有一座变异体基地。” 谢星泽把这几天发的事大概讲给傅珵,包括他们如何分头行动导致两方失联、商羽三人如何遇到变异体袭击接着发现麓江城里的基地、最后他们又如何炸毁基地重新回到据点,等等。也讲了张劭的事情,但省去了安寻净化张劭精神体的部分。 “我们发现,引发觉醒者变异的可能是一颗编号为cx-705的陨石。在麓江基地里进行的觉醒者变异实验,用的就是这颗陨石的能量。” 屏幕里的傅珵面色凝重,良久,缓缓开口说:“你们的发现没有错,cx-705是所有变异体的来源。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有这样一颗陨石存在。” 谢星泽说:“我们必须要找到这颗陨石。” “全世界都在找这颗陨石。” “全世界……?” “cx-705和觉醒者变异的情报已经公开透明,我传给你们的地图标记了地球上陨石能量最强的几个位置。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的烟雾弹。” “各国都开始行动了吗?” “对。我国和a国是最早拿到情报的,所以你们到达麓江的时候,麓江市区已经完成撤离了。” 谢星泽放大傅珵传来的地图,一副完整的世界地图上,共有七个闪动的光点,分别位于四大洋、南美洲、北美洲和中东腹地,两两之间相距极远,覆盖全球。 每个位置都要投入人力和战力的话,这场仗未免太难打了。 “特别行动处还没有解禁吗?”谢星泽问。 傅珵摇头:“没有。觉醒者阵营仍然处在不利的地位,除非彻底解决变异体,否则我们很难重新拿回话语权。 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目前领导层中所有身份为觉醒者的都已经被限制行动,包括你母亲。” 听到最后一句,谢星泽的瞳孔颤了颤,默默攥紧放在身侧的拳头。 “不用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暂时可以保证。”傅珵接着说,“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你们几个。你们距离陨石能量集中的地方已经很近了,目前还不知道陨石能量引发觉醒者变异的方式是什么,你们行动一定要小心。” 谢星泽回答:“好。” “接下来我不一定能和你们时刻保持联系,遇到紧急情况,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如何行动。经过这么多事,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对了,安寻。”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安寻脊背一僵,小声回答:“我在。” 傅珵问:“这段时间,你和程展教授有过联系么?” “程伯伯……”安寻不知道傅珵为什么提起程展,他想了想,回答说,“离开江海之后就没有了。” “唔。”傅珵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如今这个局面,世界各国都需要精神体研究领域的专家,我联系不到外界,不知道程教授情况如何,如果你能联系到他,确认一下他和其他科研人员的安危,以及,确认他们没有叛国。” 这是傅珵第一次单独交给安寻任务,安寻坐直身子,认真回答:“是。” 通话挂断了,光屏上只剩那张标记了陨石能量强辐射区的地图。 谢星泽向后一倒靠在沙发上,低头捏了捏眉心。其他几人也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星泽坐起身,叹气说:“今天都累了,先回房间休息吧,明早再说下一步计划。还是季夺和我守夜,我守前半夜,季夺四点起来接班。” 季夺点头:“好。” “好了。”谢星泽调整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都回去睡觉吧!” 商羽第一个站起身,季夺和汤加文也跟着起身,只有安寻坐在沙发上没动。 谢星泽揉了把安寻的脑袋,说:“发什么呆,快去睡觉。” 夜深了,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不停,很快,客厅里走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寻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我不困。” “刚才开始就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 安寻愣住,没想到自己刚才发呆想事情被谢星泽发现了,他还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 “我……”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谢星泽很有耐心地问:“什么事?” “小时候,妈妈给过我一个护身符,后来找不到了。我想起来,好像是有一次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丢掉的。” 安寻陷入自己的回忆,没注意到谢星泽的眼神不自然地游移:“什么样的护身符,为什么突然想起它?” “一个圆形的,像铜币一样的。最下面有一行刻字。” “有刻字?” “嗯。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确定。” 谢星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穿的工装背心还算宽松,映不出里面的吊坠。好在安寻也没在看他,而是闷闷不乐地抱着一个抱枕,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抱枕上:“丢到哪里了呢……” 谢星泽清清喉咙,问:“你当时没有回去找吗?” 安寻摇摇头:“没有。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不见了的,我一直以为,是丢在家里某个地方了。” “唔……”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安寻不知道是安慰谢星泽还是安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谢星泽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掌心放在安寻头顶,轻轻摸了摸。 安寻转向谢星泽,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他眼睛的琥珀色愈发的明显。谢星泽微微一怔,说:“安寻……” 第72章 “嗯?” 迟疑片刻:“……没事。” 安寻的睫毛颤了颤,没来由的,脸颊微微发烫,好像谢星泽的目光是悬在天上的太阳。他垂下眼睫,说:“没事的话,我、我回去睡觉了。” 谢星泽放下自己的手,说:“好。” 山里的雨夜潮湿阴冷,安寻回到房间,把不太干爽的被褥从柜子里抱出来,给自己铺好床,就这么穿着衣服躺上去。 他想起刚才谢星泽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再次出现多年前那个忽然闯出来的陌男孩。 “其实我正要准备还手的……”安寻小声嘟囔。 那时候的他虽然又矮又瘦,但性格并不软弱,别人欺负他,他就算打不赢也会还手。结果还没等他反击,那个男孩就像童话故事里英雄救美的主角一样从天而降了。 安寻“哼”了声,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我自己也打得过的。” 一墙之隔的客厅,谢星泽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黄色的圆形吊坠。 谢铮说过的萦绕在他耳畔:“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见过他们一家。” 在快要被他遗忘的童年时代,某一天,放学的他像平时一样去谢铮的办公室写作业,屁股还没坐热,谢铮接了个电话,说要出门一趟,去拜访两个很重要的人。 那天哥哥也在,不想写作业的谢星泽闹着要一起去,恰巧谢铮的副手有事出门,没人看孩子,考虑一番后,谢铮带上了兄弟俩。 路上谢铮叮嘱谢星泽说那对年轻夫妇有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见面之后要讲礼貌,不要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谢星泽敷衍答应,内心充满兴致勃勃的期待。 结果到了那对夫妇家,并没有见到传说中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反倒进门之前在楼下救了个漂亮小孩,还差点和人打起来。那对夫妇说他家小孩出去玩了,可能要天黑才回来,说谢星泽如果想和他玩的话,可以多留一会儿。谢星泽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谢铮婉拒了。 于是那天的谢星泽白跑一趟,不,不能算白跑,他捡到了那个漂亮小孩遗失的护身符。 从那对夫妇家出来后,谢星泽试图在附近找到那个小孩,把护身符还给他,但楼前楼后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后来谢铮催促了好几次,他才不得不跟着上车回家。 很神奇的是,谢星泽这样一个不爱戴任何配饰、对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三分钟热度的人,竟然就这么把那枚捡来的护身符挂在自己脖子上戴了十几年。 他的手轻轻摩挲吊坠底部,摸到了安寻说的刻字。 不知道该说他眼神不好还是该说他大意,这么多年竟然都没发现下面有行字。他把吊坠翻转过来,窄窄的边缘上,刻着一行小到快要看不清的字。 ——cx-705 第74章 谢星泽瞳孔颤动,记忆闸门打开,脑海中开始疯狂回忆关于这枚吊坠的一切。 ——当时接送他上下学的是谢铮在军部的司机,已知谢铮在他小学二年级时从军部调到国安局,也就是说当时他一年级或二年级,距离现在十二年。所以至少十二年前,cx-705陨石就已经被一部分人知晓。 ——这么多年他的吊坠随身携带,连洗澡都没有摘过,不存在被人拿走替换的可能。 ——又已知,安寻的母亲是研究精神体进化的物学家、是程教授的学,父亲是特别行动处的头号特工,他们有机会接触到关于陨石的核心情报。 ——之前从安寻母亲的笔记中得知,觉醒者进化的实验并非近年才开始,那么cx-705很有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用于进化实验。但安寻父母死于九年前的一次秘密行动,关于实验的记载就此中断。 谢星泽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浩如烟海的记忆长河中寻找各种蛛丝马迹。遥远的回忆、特别行动处的情报、祝聆的笔记、这一路遇到的变异体……每一个环节都引着他触摸真相,但总是临门一脚,缺少最关键的线索。 咣当。 由于走神太久,护身符不小心松手掉在地上。 谢星泽恍然回神,发呆似的愣了几秒钟,弯下腰捡起吊坠,戴回到自己脖子上。 ——或许应该,还给安寻。 不。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秒,谢星泽便在心里快速否定。 记忆里那个漂亮小孩的脸渐渐变得清晰,和十八岁的安寻的脸重合在一起。谢星泽不自知的勾起唇角,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以为,他英雄救美的那个短发妹妹头漂亮小孩,是个小女孩来着。 原来是小男孩。 小男孩的话,未免也太漂亮了。 谢星泽在沙发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本该继续思考陨石和变异体,却因为跑题想到小时候的安寻,陷入短暂的失神。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四点了。 季夺准时出现,来接替谢星泽守夜,二人在客厅打了照面,谢星泽站起身,说:“那我回去睡了,七点半叫大家起床。” 季夺点头:“好。” “辛苦。” “没事。” 这栋房子只有两间卧室,一间大一间小,大卧室有两张床,分给汤加文和季夺,小卧室原本是杂物间,放了张单人床,分给安寻。商羽不愿意跟他们凑在一起,自己搬了张折叠床在书房睡。 季夺和谢星泽交班之后,大卧室的一张床便空了出来。谢星泽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走到卧室门口,正要开门,动作忽的一滞,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旁边那间小卧室紧闭的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谢星泽想了想,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咔哒。 昏暗的灯光从门缝投映进去,谢星泽慢慢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 入眼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然而,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睡觉的人却不在。 谢星泽瞳孔一紧,大步走上前,掀开床上隆起的被子。——真的没有人。 “安寻……”谢星泽左右张望,“安寻?” 忽然,身后房门“吱”的一声,谢星泽转回身,焦急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安寻呆呆地站在门口,头顶竖着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你、怎么在这?” 谢星泽愣住,而后又气又急道:“你去哪儿了?” 安寻抿了抿嘴唇,眼神躲闪:“我去上厕所……” 光线微弱,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谢星泽皱了下眉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停在安寻面前:“真的?” 安寻的睫毛慌乱扑闪,躲开谢星泽的目光,点点头说:“嗯。” 谢星泽还要问什么,安寻抓住他手臂,把他拉出房间:“我要睡觉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欸,等等。” “晚安。” 安寻把谢星泽推出去,砰的关上房门。 房间安静了下来,一起被关到门外的还有走廊里昏暗的灯光。 安寻背靠着门板,心跳像打雷一样扑通扑通。他不擅长撒谎,尤其不擅长对着谢星泽的眼睛撒谎,刚才的对话,已经是他所能表现出的最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捂住胸口,害怕心跳声被外面的人听见。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谢星泽似乎回去了。 安寻缓缓长出一口气,身子滑下来,坐在地上。 一个小时前。 安寻做了一个梦,和这段时间反复出现的梦境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里,他被一种蓝色的微光笼罩,像商羽他们在变异体基地看到的那种光。 他寻找蓝光的来源,忽然,一个声音闯进他的梦境。 “安寻。” “安寻。” ……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终于将安寻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那个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 安寻坐起身,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他望出去,远处某个屋顶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那里。 是那个人在叫他吗? 安寻不太确定,但直觉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你想知道、关于cx-705和你母亲的事么?” 熟悉的声音。安寻呼吸一滞。 那人接着说:“出来找我,我们单独聊聊。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这句,屋顶上的人影忽然消失了。安寻急忙跪坐起来,扒着窗户向外张望。然而视线范围内,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夜静悄悄的,隔壁季夺和汤加文睡得正酣,客厅里的谢星泽也没有动静。安寻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轻手轻脚地穿鞋下床。 他在学校里学的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从小卧室到洗手间,再从洗手间的窗户翻到外面,一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只灵巧的猫。 双脚终于安稳踩在雨后潮湿的泥地上,安寻环顾左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冲动跑出来,并不知道去哪找那个人。 第73章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忽然冒出一团模模糊糊的蓝色微光,似乎是他们埋葬张叔的地方。安寻视线一滞,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飞奔过去。 平坦的小山坡上有一个簇新的坟包,下过雨后,光秃秃的褐色泥土愈发与周围的郁郁葱葱格格不入。在坟包前方,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安寻找过来的时候,那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坟包前面简陋的墓碑。 快速奔跑令安寻气息不稳,他停下脚步,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千百倍。那团远看只有一小团的蓝色光芒,到近处才发现,几乎要把这一片山坡都笼罩起来。 那人转回身,微弱的蓝光映出他的脸。他笑笑,说:“又见面了。” 安寻咬了咬牙:“闫皓。” 一段时间不见,闫皓还是那个样子,安寻每次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的脸,都会怀疑现在的闫皓和以前在军校里的闫皓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在气呢?”闫皓笑着问,“你打伤我,我都还没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其实我每次找你都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但你和你的朋友总想杀了我。” “因为你是变异体。” “我是么?”闫皓微微张开双臂,展示给安寻看,“你看,我哪里不正常?” 面前这个人除了头发长了一点,骨架看起来更加硬朗了一点,和在学校时候的样子没有区别。 其实安寻和闫皓不算很熟,之前在军校,闫皓总喜欢捉弄他,他躲都来不及。如果不是后来发这些事,他可能都不会专门注意闫皓长什么样子。 闫皓说:“为什么你们总是执着‘变异’这两个字,难道你忘了,你母亲前研究的是觉醒者进化么?” 安寻脱口而出:“你为什么知道我妈妈的事?” “我还知道cx-705,还知道你母亲的实验室,哦对了,你们是不是在找陨石的位置,我也知道。” “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带你去。” “我不明白……”安寻摇摇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总想带我走?” 闫皓走过来,目光停留在安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还以为,我上次的提醒很明显了。你能复制其他人的异能,这种能力,早就超出了觉醒者的极限。” 安寻心里出某种猜想,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我的异能,和陨石有关?” “嗯。”闫皓平静地说,“我说过,我们才是同一个阵营。” “不……”安寻摇头,“我不是。” 闫皓不在意地笑笑,抬起头,仰望笼罩在头顶的淡蓝色微光:“你们去过基地的话,应该知道这种光来自cx-705,那个张劭,只是不小心接触了一下就变异了,而你现在站在这里这么久,你说,你的身体会不会也发变化?” 安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瞬间出一种浑身被蚂蚁爬满的感觉。他的反应逗笑了闫皓,闫皓“噗嗤”一声,说:“放心好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闫皓的目光回到安寻身上,露出某种复杂而讳莫如深的表情,“你已经进化到尽头了。” 第75章 安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张开紧握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白色的金属圆片。 闫皓说过的话依然回荡在他耳畔。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你可以回去等等看,精神体会不会发变化。” “对了,你们接下来还要去找阿民么?我劝你们别去,他是个疯子,他可不会像我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唉……算了,我还是不多管闲事了,你们肯定不会听我的。” “不过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地图上还能看到几个明显发光的点,很快,这些点就会扩散,连接成面,覆盖整个地球。你确定不想知道陨石真正的位置吗?” “不用立刻拒绝我,你还有时间考虑。这个给你,如果想跟我走,长按三秒,我就可以接收到信号。” “早点回去吧,小心被谢星泽发现。那个人……哈,我光是想到他的名字就开始头疼了。” 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安寻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轻微的呼吸声。 谢星泽……应该睡了吧? 安寻慢慢站起身,摸黑找到自己的床,脱掉鞋子,轻轻躺回去。 手里仍然握着那枚金属圆片,理智告诉安寻最好的处理办法是扔掉它,但他狠不下心。 ——闫皓说可以带他找到陨石,找到陨石,就意味着获得真相,或许就可以阻止变异发,还可以……知道祝聆前的一切。 “妈妈……”安寻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低声喃喃,“我该相信谁?” 后半夜安稳平静,安寻没有再做梦,一觉睡到季夺来敲门。 咚咚咚,“安寻,起床了。” 敲完安寻的,又去敲隔壁的:“起床了。” 不多一会儿,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安寻缓缓睁开眼睛,昨晚睡的时间太少,他有一点头痛。 “起来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听见门外谢星泽对季夺说:“让他再睡会儿吧,过一会儿我叫他。” 季夺回,依旧惜字如金:“好。” “嗯?我好像闻到了饭味儿,你蒸米饭了?” “昨天夜里去地窖里翻了翻,翻到半袋大米。” 米饭? 安寻用力嗅了嗅,好像真的闻到了米香。 门外,谢星泽打着哈欠点点头,说:“真不容易,我们好久没吃过新鲜的饭了。” 季夺说:“地窖里还有发芽的土豆。” “那就算了吧。” 二人说着话,旁边的门“吱”一声从里面拉开,安寻乱糟糟的脑袋出现在门口,小声:“今天早上有饭吃吗?” 离门比较近的季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季夺停顿几秒钟,回答:“嗯。” “那我去洗漱。” “……好。” 十分钟后,几个人陆陆续续到达客厅,安寻最早到,乖乖坐着等自己的饭。 他太过于专注,没注意到谢星泽总是有意无意的看他,直到商羽出现,打断谢星泽的目光:“你眼睛干脆粘他身上好了。” “嗯?”谢星泽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商羽踢开谢星泽挡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腿,“让让。” 谢星泽撇撇嘴,往后坐了坐,给商羽让出过道。商羽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 刚好这时候汤加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不给谢星泽和商羽继续拌嘴的机会:“早上好呀大家。”他把碗一个一个分好,分到安寻的时候,安寻抬起头,说:“谢谢。” 汤加文动作一滞,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疑惑的“欸?” 安寻:“怎么了吗?” “是我记错了吗,你的眼睛,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昨天夜里光线不足,再加上发那么多事,谁也分不出精力关心安寻的眼睛。现在汤加文这么一说,其他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安寻。 安寻看看汤加文,又用余光瞟了眼左右,忐忑地问:“哪里不一样……” “颜色,好像不一样了,以前是深色,现在变浅了。你们觉得呢?” 商羽轻轻皱了下眉头:“有么?我没注意。” “有的!”汤加文笃定自己的想法,“以前真的是深色,我记得的。”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旁的季夺淡淡开口:“其实我也注意到了。” 汤加文立马:“看吧!” 商羽说:“可是为什么?人又不是猫。” “不管为什么,颜色就是不一样了啊。啊,会不会是病了?” “你没事吧……” 季夺:“有的人的眼睛会根据温度和光线的变化而变化。” 汤加文:“会变这么多吗?” “不确定。还有的人年纪大了,瞳孔也会变色。” “可安寻才刚满十八岁欸。” ……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安寻默默缩在中间,向谢星泽投去求助的目光。 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拽住汤加文的后领子,毫不留情地把人拽走:“你们还吃不吃饭?” “唉,唉,松手!” 汤加文一边扑腾一边挣开谢星泽,险些扑倒在商羽身上,商羽一脸嫌弃地躲开,又把他推向季夺。 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没人再关注安寻的眼睛,最后是谢星泽出面调停,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按回去:“吃饭吧吃饭好吗?” 安寻第一个点头,小声回答:“好。” “……” 商羽整理好自己弄乱的发丝,问:“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谢星泽回答:“去找辛敏给张叔报仇、给你出气。” “认真的?” 第74章 “不然呢?”谢星泽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锅铲给每个人盛饭,“自从我们到了麓江,他们一个劲儿的围追堵截,怕我们继续往前,这说明什么?” 汤加文抢答:“说明我们找对了!” “嗯哼。辛敏,阿民,还有闫皓,这几个是最早出现的,变异程度也和我们路上遇到的其他变异体不一样。不管他们为什么聚集在这儿,我们总得去解决这个麻烦。” 安寻默默听着,听到闫皓的名字,心里一咯噔。 刚好谢星泽盛好饭,把碗放在他面前。安寻吓一跳,像兔子一样绷直脊背:“谢、谢谢。” “怎么了今天,魂不守舍的?” “没有……” 好在谢星泽也没深究,把筷子递给安寻说:“吃吧,吃完锅里还有。” 趁着吃饭的时间,谢星泽把昨天收到的地图投到光屏上。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云南北部,情报里阿民养伤的金旺寨在云南西南部,靠近缅甸,距离最近的陨石能量爆发的地方则在印尼和斯里兰卡中间某个不知名小岛上。 地图上实时显示陨石能量的辐射范围,可以看到每一个点的能量场都在蠢蠢欲动的扩张,印度洋上这一个几乎快要覆盖到斯里兰卡的大陆。 谢星泽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我怀疑,对方可能掌握了我们的行踪。” 安寻抬起头,咽下一大口米饭,差点噎住。 其他三个人却没什么反应,只听商羽不紧不慢道:“我们在市区遭到袭击的时候就有过这种猜想。昨天听说你们也被辛敏偷袭,更证明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安寻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所有的设备都没有信号。” “要么,他们手眼通天,在麓江有密不透风的监视系统。要么,我们这边有人泄露情报。” 安寻连忙摇头:“不是我。” 商羽翻了个很轻的白眼:“当然不是你。你连特工都当不明白,还想当间谍?” “啧,”谢星泽不满道,“安寻已经成长很多了,上次谁救的你你忘了?” 商羽撇撇嘴,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不是我们自己人,我倾向于军校有鬼,或者国安局有鬼。无论哪种,都很不妙。”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谢星泽放下筷子,说,“我们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们走的每一步对对方来说都是明牌。他们一定知道我们要去金旺寨,说不定也知道我们拿到情报,正在找陨石。” 安寻问:“那、我们还去吗?” “去啊。我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闫皓、清除变异体阿民和辛敏。” “哦……” 安寻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在他的裤子口袋里,闫皓给他的通讯器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幽冷的白光。 第76章 谢星泽的悍马在麓江英勇报废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开了一辆从市区找到的七座探险者。吃完早饭,谢星泽和季夺整理装备,把还能用的东西搬到车上,安寻主动收拾餐桌,端着几个人吃完的碗去厨房洗碗。 路过洗手间,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人,安寻停下脚步,想起吃饭前他们讨论自己的眼睛。 又忽然想起,之前谢星泽好像也说过他的眼睛。 安寻想了想,走进厨房放下碗筷,折回到洗手间。 张劭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洗手间镜子上沾满刷牙溅上去的泡沫,安寻拿抹布擦干净镜子,镜中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好像又瘦了,又像是长高了,脸上的骨骼变得立体,两腮的婴儿肥都快要不见了,显露出日渐清晰的下颌线。安寻抬眸,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他眼睛的颜色…… 真的变浅了,变成一种介于金色和棕色之间的琥珀色。 安寻轻轻怔住,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出一种陌的感觉,好像和他对视的是另一个人。 良久,他轻声说:“安寻。” 镜子里的人也说:“安寻。” 安寻呼吸一滞,竟然感到一丝紧张。 客厅里忽然传来汤加文的声音:“安寻?欸,安寻呢?” 安寻恍然回神,连忙回答:“我在这里。” “我们准备要出发了!” “喔,好,我马上来。” 回答完汤加文,安寻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其实……现在眼睛的颜色也不是那么奇怪,相反这种像黄昏一样温柔的暖色,莫名给他一种坚定而沉静的力量。 他深呼吸一口气,快速去厨房把刚才的碗洗干净,然后回卧室拿上自己的背包,跑出去找汤加文。 昨夜下过雨,今天的空气清爽干净,让人不自觉想要闭上眼睛深呼吸。安寻出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把东西放到了车上,谢星泽和季夺站在一起研究路线,汤加文跑进跑出的不知道在忙什么,商羽早早上了车,打开车窗支着脑袋看远处的山。 安寻走过去,说:“我也收拾好了。” 谢星泽闻声回头,顺手接过安寻的背包,说:“上车吧,今天季夺开车。” “哦,好。” 安寻听话上车,自觉坐到最后一排,过了一会儿谢星泽上来,也坐到最后一排。 安寻问:“你要补觉吗?” “嗯?”谢星泽疑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安寻回答:“我以为你想坐在后面睡觉。” 自从安寻的瞳孔改变颜色,他的眼睛就不像之前那样圆溜溜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了。浅色瞳孔总是容易让人联想起草原上危险的捕猎者,对视三秒钟后,谢星泽的脑子转过弯儿来:“是你想睡觉吧?” 安寻被拆穿,微微张了张嘴巴,脸上的表情出现一刻的呆滞。 谢星泽又好笑又无奈:“还以为你学精了,原来是装的精明。” 安寻懊恼地扁了扁嘴:“我不是。” “想睡就说想睡,我在这儿你也能睡,枕着我的腿睡。”谢星泽拍拍自己的大腿,“高低正好,多合适的枕头。” 安寻余光瞄了眼谢星泽的腿,匀称结实的肌肉将薄薄的工装裤撑起一个好看的形状,不知道为什么,安寻的脸腾的烧起来。 “我不、不、不要……很奇怪。” “哪儿奇怪了?你又不是没枕过。我们在小木屋的时候,你……唔!” 谢星泽话没说完,安寻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刚好这时,汤加文提着一大兜东西上车,看见后排的两人,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们在干什么?” 安寻噌一下松开自己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谢星泽按住他,抓紧他的手腕。 安寻小声:“放开我。” 谢星泽没管他,而是看着汤加文问:“你手里什么东西?” “啊?”汤加文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的塑料袋,回答,“哦,是锅巴。我撒了椒盐和辣椒面,很香的。我们路上吃。” 房子里没有电饭煲,季夺早上煮饭用的是厨房里的大铁锅,锅壁上留下厚厚一层锅巴。汤加文留了个心,把锅巴铲下来,晾凉之后切成小块,撒上佐料当零食吃。 谢星泽说:“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聪明。” 汤加文:“什么话!” 前排驾驶座上的季夺心平气和地插嘴:“坐好准备出发了。” “知道了!” 汤加文气哼哼地坐到中间的位置,气完之后又想起什么,脑袋探到后面,对安寻说:“安寻,我这里有锅巴,你想吃的时候找我喔。” 安寻点头:“好,谢谢你。” 汤加文又看向旁边的谢星泽,做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谢星泽那条一米二长腿作势要踢过去,脚刚抬起来,汤加文立马认怂,缩回自己的座位。 车子缓缓发动,驶上屋后的小路。 安寻的手还被谢星泽按着,他挣了挣,挣不开,小声抗议说:“你干嘛抓我的手?” 谢星泽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听安寻说才低头看一眼,不过也没放手,仍旧这么抓着:“你先说为什么要捂我的嘴?” “因为你说,你说……” “我说什么?” 安寻讲不上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谢星泽要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星泽的眼睛,说:“你不可以跟别人提那间小木屋。” 谢星泽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哦?” “因为那是我们两个的秘密。还有黑豹的。” 安寻发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怀着无比认真和严肃的态度,因为无论是谢星泽的精神体、还是他净化了变异的张叔的精神体这件事,都是很重要的秘密。 但谢星泽却没有如他想象一般回应同样认真的态度,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说:“我们两个的,秘密?” 安寻点头:“嗯。” 谢星泽似乎对这几个字很满意,又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我们两个的秘密……” 第75章 安寻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在谢星泽面前晃了晃:“喂。” “嗯?” “你好像在发呆。” “没有啊。”谢星泽顺手把安寻这只手一起按下来抓住,说,“那我想跟别人说怎么办?” 安寻急了:“不许!” “除非,你跟我讲一个你的秘密,作为交换。” “我的秘密……?” “嗯哼。” 安寻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秘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安寻没办法了,小声说:“那我告诉你一件,我小时候的事情。” 第77章 “小的时候,我家那个院子很热闹,每天放学都有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院子里玩,我有时候也和他们一起。” “有几个男孩,总喜欢捉弄我,有一天下午,他们嘲笑我不能分化成觉醒者,不知道是谁把我推倒在地上,其他人都围上来,还有人踢我。” “我原本想爬起来和他们打一架的,但是,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一点的男孩子突然出现,挡在我面前,替我赶走了他们。” “就像开学考试那天,你和商羽突然出现,帮我解决掉章锐他们一样。唔,虽然你们的本意可能不是帮我。” “总之那是第一次,在我遇到麻烦的时候,有人主动站出来帮我。虽然我不记得那个男孩子长什么样子了,但我记得他很帅,像超人一样。”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他,我想对他说谢谢。” 安寻自顾自的说着,没有注意到谢星泽的表情变幻纷呈。他说完,抬头看向谢星泽,说:“我没有别的秘密了,只有这一个,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谢星泽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问:“只说谢谢吗,没有别的想说的?” 安寻想了想,回答:“没有……我都不认识他,可能他也不记得我了。” “你没想过,他当时为什么帮你么?” “可能是、看不惯以多欺少吧?” “嗯……那你猜,开学考试那天我为什么帮你?” “也是因为看不惯以多欺少吗?” 谢星泽笑了:“我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喜欢见义勇为的人吧?” 安寻露出茫然的神色:“那是为什么……” “你想知道?” “嗯。” 谢星泽微微俯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安寻的眼睛:“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安寻愣住,几秒钟后,耳朵一点一点的红了。 进入云南这段时间,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晒黑,只有安寻仍然白白净净的像一条刚出锅的年糕,脸一红格外的明显。 谢星泽见好就收,和安寻拉开一点距离,靠回座椅上说:“你想啊,你长得漂亮、皮肤又白、大眼睛跟小猫一样,不管谁路过,都不忍心看你脏兮兮的缩在地上的样子吧?” 谢星泽的语气带着故作轻松的玩笑,可安寻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脸更加的红了。 ——谢星泽说他“好看”,还说他……“漂亮”。 自从长大之后,安寻就几乎没有再听过关于外貌的夸赞,学校里其他人,只会说他“小白脸”、“弱不禁风”、“长得不像特工”、“除了扮女装当间谍想不到别的用处”。 军校那种人人慕强、唯实力论的地方,安寻上了三年学,都快忘了自己小时候是让祝聆骄傲的“漂亮宝贝”了。 见安寻发呆,谢星泽捏了下他的脸:“想什么呢?” 突然的触碰令安寻浑身一激灵,像株含羞草一样缩起来,就这么呆呆看着谢星泽,睫毛轻颤。 谢星泽:“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安寻:“你以后、不要说那种话。很奇怪。” “哪种话?” “漂亮……什么的。” “嘿,漂亮还不让人说了?你小时候碰到那个英雄救美的大侠,说不定也是看你漂亮才帮你的。” “不、不是。” “我猜,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得像女孩儿?那种大眼睛短头发巴掌小脸的小女孩儿?” “你不要再说了。”安寻恼羞成怒,用力把自己两只手抽出来,再一次捂住谢星泽的嘴巴,“你真的很讨厌。” 这一次谢星泽没反抗,而是就这么任由安寻捂着。安寻身体前倾,几乎贴在他身上,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气恼地瞪着他,嘴巴撅得都快要碰到鼻子了。 ——谢星泽无端想起季夺曾经说,“安寻撒娇”。 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愈发惹恼了安寻,安寻嘴角抽动,恶狠狠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星泽眼睛下瞥,示意安寻自己的嘴巴还被捂着。 安寻愣了一下,松开手,谢星泽脱口而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安寻:“!?” 谢星泽:“真的很可爱。” 安寻的脸涨得通红,他不会骂人,只会两只手攥成拳头竖在身前,好像随时准备给谢星泽来一拳。偏偏谢星泽不知死活地伸出食指,逗猫似的拨了一下安寻的拳头,问:“气了,小猎豹?” 安寻咬牙切齿,忽然,头顶冒出两只圆圆的猎豹耳朵。 谢星泽视线一顿,强忍着抿了抿嘴唇,然而还是没绷住,唇角肌肉抽搐几下之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 安寻毫不知情,原本还气鼓鼓的,被谢星泽一笑,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茫然失措。 谢星泽边笑边伸出手,捏捏安寻的耳朵:“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 安寻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狐狸尾巴。”他没底气地反驳说,“是猎豹耳朵。” “好好好,猎豹耳朵。”谢星泽笑得眼睛都弯了,“都是很可爱的东西。” 前排副驾驶,商羽嘴角向下,默默翻了个白眼,习惯性的将手伸到扶手箱,没等她摸索,一瓶水懂事地递到她手里。 再看驾驶座上的季夺,仍像平时那样目视前方,安安静静地开车。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羽翻完白眼后,季夺唇角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 商羽接过水瓶,问:“你笑什么?” 季夺余光瞥了眼商羽,唇角的弧度收起,说:“没有。” “装。” “你呢,为什么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商羽又翻了个白眼,“我是嫌他们烦。” “烦么?”季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我觉得,热闹一点挺好的。” 不知道哪个字戳中商羽,商羽腾的一下坐起身,刚要输出,顾及到后面有人,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谢星泽现在这副嘴脸!他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难道只给我们看么?” 季夺仍旧平静地回答:“嗯,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是不是中邪了?” 这次季夺没有很快回复,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谢星泽和安寻。谢星泽正在捏安寻的耳朵,而安寻像一只被人举起来的猫,用力伸直双臂挡住面前的人类,脑袋使劲地往后躲。 季夺收回目光,说:“他没有中邪。” 商羽:“?” “他只是喜欢安寻。” 第78章 商羽目瞪口呆,半晌,摇着头说:“我很意外,你竟然知道人和人之间存在一种感情叫喜欢。” 季夺皱了下眉头,仿佛不能理解商羽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你从哪看出来的?” 季夺反问:“不明显么?” “明显么?”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时刻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做什么,都觉得可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夺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向淡漠的眼神变得柔和,虽然目视前方,但余光始终看着商羽。 商羽后知后觉,不露声色地将目光移向窗外,说:“没看出来,你知道的还挺多。” 季夺笑笑,没再说话。 从麓江到金旺寨七八个小时车程,几个人避开麓江市区,走了一条地图上不起眼的小路。 沿途风景很美,安寻和谢星泽闹了一会儿闹累了,在谢星泽的投降讨饶下休战。但安寻仍然不肯理谢星泽,一个人坐得远远的,紧贴着座椅和窗户,把头扭向窗外。 前排开了窗,初夏的微风携着雨后山林的气息迎面吹来,没过多久,安寻开始犯困,脑袋靠着车窗,小鸡啄米似的晃一下、又晃一下。又过了一会儿,谢星泽悄无声息地坐过来,扶着安寻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离开麓江后,车子驶上高速。这一带多山地,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除了驾驶座上的季夺,其他几个人都歪七扭八的睡着了。 忽然,车子停了下来,尽管季夺踩刹车踩得十分轻柔,几个人还是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商羽问:“怎么了?” 季夺回答:“前面有情况。” 他们已经快要进入金旺寨所在的澜沧市,车子停在某个服务区入口附近,肉眼可见的范围并没有异常。 第76章 季夺把一个望远镜递给商羽,说:“你看。” 商羽接过望远镜,架在鼻梁上。透过望远镜看到,前方城市上空盘悬着几架军用飞机,往下,在高速路出入口的位置,似乎有重型坦克和机动重卡驻守。 商羽放下望远镜,轻轻皱起眉头:“是军方的人?” 季夺回答:“看样子是的。” “什么,军方?”汤加文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从半睡半醒中噌的一下坐起身,扒着前排靠背将身子探过去,“给我看看!” 他的声音吵醒后排靠着谢星泽睡觉的安寻,安寻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问:“发什么事……” 汤加文说:“好像真的是军方的飞机,队长,你看。” 谢星泽起身走到前面,接过汤加文递来的望远镜。只看一眼,他就认出属于本国军部的战机和重卡。 季夺问:“我们还往前么?” “先不要。”谢星泽回答,“原路返回,从最近的出口下高速。” “好。” 谢星泽把望远镜还给汤加文,回到后排自己的位置。安寻已经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又看向谢星泽,问:“军方的人在这里吗?” 谢星泽点头,语气如常:“嗯。和傅处得到的情报一样,军方比国安局更早出手。我们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碰上。” “哦……” 关于觉醒者阵营和人类阵营之间的政治斗争,安寻其实一直都似懂非懂,也没人清楚仔细地给他讲过。他只知道目前两方的关系如履薄冰,人类大概是希望觉醒者和变异体一起从地球上消失的。 车子缓缓掉头,驶向来时相反的方向。多亏了高速上一辆车都没有,否则这种原地掉头逆行的行为,恐怕会被交警撵在屁股后面把五个人的四本驾照都撕了。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从距离澜沧市最近的一个县城出入口驶出高速。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绕过县城,进入澜沧市境内。 而金旺寨位于澜沧最南边和缅甸接壤的地方,想过去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军方布防的范围。季夺一边谨慎地观察路况,一边把车开进市郊某个古寨,停在一座吊脚楼后面。 和麓江相比,澜沧靠近东南亚,气候更湿润,植被也更茂盛。现在这个古寨位于山脚,四周被高大的竹林和各种北方见不到的东南亚阔叶植物包围,一下车便有一股夹带着泥土气息的湿热空气迎面扑来。 “好热啊。”汤加文说,“这里闷闷的,要下雨了吗?” 季夺回答:“雨季快到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安寻和谢星泽跟在最后下车。谢星泽跳下来,叉着腰眺望四周,说:“先在这儿休整吧,天黑再出发。” 赶了一天路,每个人都又累又饿。吊脚楼的主人看样子撤离不久,屋子里四处都有活的痕迹,几人分头探查,谢星泽进入最里面的储物间,在储物间里找到几条腊肉和两缸泡菜,还有一袋大米和一大瓶菌子做的酱。 “嚯,”他拎起一条腊肉,“今天能改善伙食了。” 汤加文跟在后面进来,小声嘟囔:“你不是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吗。” 谢星泽转回身,见是汤加文,伸出一只手说:“你提醒我了。我知道你有小金库,组织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汤加文:“休想!” 谢星泽勾勾手:“嗯——?” 二人差出半个头的身高,汤加文天不占优势,在谢星泽的威慑之下,他坚持不到半分钟就败下阵来。 “这是我关键时刻救命用的……”汤加文一边嘟囔,一边不情不愿地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装满了黄金豆子的小荷包,小心翼翼取出一颗,放在谢星泽手心里,“够了吧?” 谢星泽收起金豆:“你还真有啊?没记错我们这趟是执行任务,不是逃荒吧。” “有备无患嘛!” 谢星泽找了个塑料袋把金豆子装起来,放进储存腊肉的大缸里,说:“放心吧,等我们回了江海,组织一定连本带利的还你。” “呸呸呸,”汤加文连呸三声,“不要立flag,我宁愿不要。” 二人走出储物间,外面的客厅,安寻和季夺蹲在地上,正在铺开一张不知道从哪找到的地图。 “我们找到了好吃的!”汤加文的声音比人先到,“欸,你们在干嘛?” 安寻抬起头,回答:“我们找到一张地图。” 房子的主人大概是一个靠采摘山货为的山农,他的地图上标记了很多无人知晓的山间小路,有几条互相连接,刚好能绕过澜沧市区,通往金旺寨。 在这之前,几个人已经做好了横穿市区的准备,毕竟没有当地人带路的话,他们还真不敢贸然闯进云南的深山老林。 谢星泽走过来,蹲在安寻身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 “从山里走的话,确实有可能避开军方的警戒线,不过,危险系数也翻倍了。”他说着,话锋一转,“你们的野外存成绩怎么样?” 空气凝固了一秒,安寻不敢说话。 季夺淡淡道:“我可以一拖二。” “成,那就没问题。”谢星泽勾住安寻的肩,“相信我们小猎豹也没问题,对吗小猎豹?” 安寻:“……” “或者你拜托我保护你,我一定不会拒绝。” 安寻冷着脸把谢星泽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说:“你好烦。” “嘿,又嫌我烦。” “就嫌你烦。” 安寻不想理谢星泽,刚要站起身,谢星泽又凑上来,笑着说:“嫌我烦的话,今晚走山路的时候别跟着我。” 安寻:“我会跟好季夺同学的。” 季夺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星泽说:“你跟着他没用,他夜视力不行,把你带坑里你都不知道” “那我跟着商羽同学。” 谢星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商羽倒是可以。不过……” 刚好这时,商羽从楼上搜查完一圈下来,问:“你们在讨论什么?” 谢星泽回答:“讨论猎豹的归属问题,他现在比较想跟着一只鸟混。” 商羽一秒听懂谢星泽说什么,嫌弃道:“你把他看好,少给我添乱。” 谢星泽耸耸肩,转向安寻:“看吧,你被判给我了。” 第79章 天黑了,吃饱喝足的几个人带着收拾好的装备和吃剩的食物重新上路。 此地距离金旺寨横跨一整个澜沧市,要先开车绕到市区西面,然后进山,再沿着边境线进入金旺寨。 谢星泽开车,为了不被巡查的无人机发现,一路没开车灯。摸黑行驶了约摸两个小时,几人顺利绕过市区西北方向的布防区,到达一座山脚下。 谢星泽把车开到不能再往前开的位置,说:“下车吧,接下来的路要步行了。” 不过相隔两百多公里,沿途的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都大变模样,越靠近边境,建筑风貌越有少数民族气息,路过的一些地方还见到了金灿灿的佛塔。 几人依次下车,整理好自己的背包,只带武器和少量食物。谢星泽打头,安寻、汤加文和商羽在中间,季夺殿后,就这么一头扎进云南的深山老林。 走了一会儿,汤加文受不了黑夜的寂静,主动找话题问:“你们说,树林里会有蛇吗?” 商羽回答:“不仅有蛇,还有蜘蛛、蜈蚣、蝎子、和各种有毒的没毒的虫子。你的裤脚扎紧了么?” 汤加文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裤子:“扎紧了!” 安寻走在两人前面,听到对话,也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山里早晚温差大,他们都穿了长袖长裤和作战靴,不给虫子一点可乘之机。不过比起虫子,有概率出现的野猪和熊才是更需要忌惮的东西。 想什么来什么,忽然,前方的树丛一阵窸窸窣窣,安寻耳朵灵敏,第一个停下脚步。 谢星泽也听到了,停下脚步,将安寻拦在身后:“嘘——” 黑夜将任何微小的动静都放大百倍,几人屏住呼吸,各自掏出武器。忽然,一道矫捷的黑影从树丛中一跃而出,半刻也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朝着更深处的密林中跑走了。 谢星泽松一口气,默默将手枪插回腰间,回头对安寻说:“是你的同类。” 安寻问:“什么?” “一只豹猫。” “吓我一跳。”汤加文接话道,“还以为有熊呢。” “少说两句吧,一会儿真给招来了。” 汤加文赶紧捂住嘴巴。 谢星泽:“走,当心脚下。” 黑夜的树林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远处的鸟鸣声,或近处昆虫扇动翅膀的簌簌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被黑暗包裹着,身处其中完全分不清方向,几个人唯一的光源是安寻手中的手电筒,但也只开了最低档的光。 第77章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几乎给人一种快要将这座山走穿的错觉,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一点模糊的属于人类社会的微光。 谢星泽放慢脚步,看了眼手中的地图,低声说:“好像快到了。” 前方只剩下最后一段山路,通往山下的金旺寨。此刻古老的村寨在黑夜中沉睡,刚才看到的光大约是寨子里的探照灯。 安寻低声问:“阿民他们会不会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感知不到变异体的气息。” 谢星泽摇摇头:“不好说。军方的人把澜沧围起来,要么是因为泰缅边境和云南边境爆发的变异体,要么是因为阿民和闫皓这几个人,我们得进寨子里看看才知道。” 安寻想到那天突然出现在麓江的闫皓。 整条边境线重重封锁,被军方布下天罗地网,闫皓他们要想逃出国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走吧。”谢星泽说,“手电筒先关掉。” “哦。”安寻听话关掉手电筒,唯一的光源不见了,他小声说,“可是我看不到了。” 谢星泽稍稍一顿,将自己的左手伸到身后:“给。” 安寻没明白谢星泽的意思,直到谢星泽等不来他的回应,不得不开口解释:“拉着我的手。” 安寻愣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将将触碰到谢星泽的手心,谢星泽把他的手抓过去,紧握在手中。 “跟着我。” 安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人牵住的手。 谢星泽的手比他的手大一圈,掌心温暖干燥,虎口和掌指关节有薄薄的枪茧,握紧时能感觉到微微粗粝的质感。 安寻第一次和人牵手,尽管知道谢星泽是为了给他引路,他还是控制不住掌心发烫,甚至有一点想要出汗。 “小心。”谢星泽的声音唤回安寻的思绪,“这儿有坑,跨过来。” 安寻回过神来,谢星泽抓紧他的手,让他撑着自己的手臂借力:“来。” “哦……好。” 没来由的,安寻对谢星泽有一种超过本能的信任,像跟在大猫身后的小猫,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只管踩住大猫的脚印。 漆黑崎岖的山路,因为有谢星泽的手,变得不那么难走。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是一座350度环绕的探照灯,灯光扫过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寨子里竹楼的轮廓。 谢星泽“啧”了声,停下脚步:“不太对啊。”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季夺问:“发什么事?” “这探照灯,不像民用的。” “军方的人已经找到这里了吗?” “不确定,总之小心点儿。” 几个人放轻脚步,谢星泽收起地图,掏出插在后腰的手枪,安寻也默默握紧自己的匕首,紧跟在谢星泽身后,一步一步靠近前方的村寨。 这是一座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寨子,青灰色的吊脚楼在夜色中古朴又神秘,散发着与世隔绝的悠然宁静。山上这条小路通往寨子后面,越靠近探照灯能够扫到的范围,几个人越是小心谨慎。 连汤加文也不说话了,屏息凝神跟在商羽身后。 就在这时。 忽然咔嚓一声,一束几乎照亮整片区域的灯光骤然亮起,黑夜瞬间明如白昼,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掩蔽,强光让所有人都无处遁形。 再紧接着,黑暗中出现几十道枪口,齐齐对准几人,刚才还安宁沉寂的村寨,顷刻间冒出一大片身穿黑色作战装束的人,为首的一个举枪瞄准谢星泽,高声道:“不许动!放下武器!” 变故的发猝不及防,等到瞳孔终于适应突然的强光,谢星泽眯了眯眼睛,看清十几米外那个穿着熟悉的制服的身影。 ——几个月前,曾带队封锁军校的江海武警总队第三大队队长郑飞。 不过,看郑飞的肩章,似乎是升职了。 等不到几人的回应,郑飞抬了抬枪口,厉声重复:“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一圈的枪口齐声上膛。 双方无声地对峙,谢星泽的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人群,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谢星泽身后,安寻的匕首默默在掌中打了个转,换成更适合攻击的姿势。然而,在他做出行动之前,谢星泽忽然动作,按住他的手。 安寻扭头看向谢星泽,微微皱起眉头,表示不解。 谢星泽却没看他,而是缓缓弯腰,将自己的枪放在地上。 “别开枪,我们跟你们走。” 第80章 铁门砰的关上,安寻抬起头,看见郑飞从外面进来。 这间地下室只有他一个人,从他们被军方的人带走、分别关押起来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安寻站起身,离开冰凉的板凳,问:“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其他人呢?” 郑飞神色淡然,回答:“他们都很好,不用担心。” 安寻的目光跟随郑飞,直到对方走过来,坐在自己面前。 “坐吧。”郑飞说。 安寻没有动。 “你想站着说话也可以,我不介意。” 地下室狭窄昏暗,只有一颗不算明亮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照亮安寻头顶的一小片区域。僵持着对视半分钟后,安寻重新拉开板凳,坐在郑飞对面。 郑飞翘起二郎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安寻,问:“国安局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安寻摇头:“国安局没有给过我们任务。” 郑飞笑了:“这话骗骗别人就算了,骗不了我。难不成你们从江海一路到澜沧,是自己找过来的?” “我们遇到变异体,一路追到这里。” “是么?但你队友都已经告诉我了。” “不可能。” 郑飞眯了下眼睛,似乎对安寻的否认早有预料:“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离开军校的?我没记错,学校封锁的那天晚上,我见过你、和谢星泽。” 说起那天晚上,安寻眼神里掠过一抹无法抑制的厌恶。他抿紧了嘴唇,回答:“我不会告诉你。” “你们现在是俘虏,知道俘虏的意思么?如果你不配合,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只有敌人才能叫俘虏。国安局没有错,军校也没有错,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安寻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面对郑飞带来的压迫感,他不躲不避,相反直直地盯住对方的眼睛。 地下室阴冷潮湿,深重的寒气仿佛要浸透人的骨髓。郑飞眸光一暗,把腿放下来,坐起身子逼向安寻,一字一句道:“觉醒者,就是人类的敌人。” 咚咚。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中将,程教授来了。” 程教授……程展吗? 安寻下意识的站起身,只见郑飞神色不动,只微微阖了阖眼:“进来。” 吱的一声,铁门从外面推开,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外,在他身后,是一个熟悉的穿旧西装和白大褂的身影。 安寻脱口而出:“程伯伯!” 程展神色匆忙,推开前面的军官快步走进来,问:“小寻,你怎么在这里?”问完,目光转向郑飞,面露愠色:“这是怎么回事?” 郑飞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双手插兜,回身对程展说:“我们抓到几个私闯禁区的觉醒者,似乎是第四特种军校的学。怎么,程教授,你认识他么?” “为什么要抓他们,他们都只是学而已!” “只是学?”郑飞冷笑,“他们私自离开军校,擅闯国境线,如果不是看在你和杜校长的面子上,我现在就可以把他们押回江海,送交觉醒者法庭。” “你敢!” “我当然敢。”郑飞走到程展面前,微微低头,似威胁又似提醒,皮笑肉不笑道,“程教授,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你的阵营。——你、是人类。” 说完,他站直身子,对门口的副官抬了抬下巴:“走。” 铁门再次关上,郑飞和那个副官离开后,小小的地下室只剩下安寻和程展。 安寻呆呆地看着程展,刚才面对郑飞时的倔强和强硬都不见了,半晌,小声开口:“程伯伯……” 程展皱起眉头,走上前,轻轻摇了摇头。 ——房间里大概率有监听。安寻愣了一下,明白了程展的意思。 程展问:“你和谁一起来的,谢星泽吗?” 安寻点头:“还有商羽、季夺和汤加文。” 程展叹了口气:“上次见面我就说过,不要参与进来,你们为什么不听?” “我们只是想找到那几个变异体,给无辜被杀害的人报仇……” “你们这是在添乱。” “对不起……” 许久未见,程展脸上满是疲色,头发都白了许多。一阵沉默后,安寻小声问:“程伯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展回答:“我们在调查变异体的来源。” 第78章 “你们?” “政府,军方,还有研究院。我们得到情报,西南一带有变异体的基地和实验室。” “那、你们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们顺着线索找到这里,人已经撤走了。不过,我们在麓江和澜沧,都遇到了零散的变异体。” 有监控在,安寻不知道程展的话有多少保留,他想了想,问:“接下来呢,要怎么做?” 程展摇摇头:“不知道。很多消息和情报,我都没有权限知道。” “没有权限……难道,你在这里,也是被迫的吗?” 程展轻轻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上前,犹豫着抬起手,摸摸安寻的头发,问:“这段时间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安寻摇头又点头:“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程展还要说什么,对上安寻的眼睛,神情忽的一滞。 昏暗的灯光下,安寻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透着薄薄的微光,显得幽暗而深邃。程展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了几秒,脸上的神情出现一种晦暗不明的复杂。 安寻问:“怎么了,程伯伯?” “嗯?”程展回过神来,表情恢复正常,“啊,没事。” 安寻拉住程展的衣角,小声央求:“你可不可以帮帮我们,让他们放我们走?” 程展叹了口气:“你们不可以再往前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明天天亮,我会想办法找人送你们回江海。” “不行!我们还没……”安寻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想起房间里有监听,“……我们还没找到阿民他们。” “现在全世界到处都是变异体,你们就算找到那几个人也没有意义了。”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们,我不会回去的。” “小寻……” 安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起来性子软,实际倔得像块石头。程展拿他没办法,半晌,无奈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安寻眼里的光熄灭了一瞬,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那、可以让我去找谢星泽吗,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程展欲言又止,对上安寻恳求的目光,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好,我带你去。” 夜深露重,探照灯扫过,投下冷白的光。安寻被关押的地方是寨子中央一座竹楼的地窖,离开地下,门外有两个人看守。 “干什么去?”其中一人拦住程展和安寻,问。 程展说:“送这孩子回去休息,不行么?” 对面那人愣了一愣,不甘心地收回阻拦的手,说:“不要离开寨子。” 程展没回答那人,只回头对安寻说:“走吧。” 整片村寨像他们来时一样安静,所有军方的人隐蔽在暗处,安寻的天赋只能觉察到觉醒者的能量场,而无法共鸣人类,所以一开始完全没有发现寨子里有人。 程展领着安寻走向一排不起眼的青砖房,不知道是不是安寻的错觉,程展的处境似乎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被动,相反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看起来有足够的自由。 不知不觉走到那排砖房外,程展停下脚步,说:“到了。他们都在里面。” 这里也有人看守,光是粗略一扫就看到七八个人影。安寻抬起头,看看不远处隐藏在夜色中的青砖房,又看看程展,问:“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 程展说:“如果你们愿意回江海的话,明天就可以。” ——又绕了回来。 安寻想起郑飞离开前对程展说的那句话,不得不承认但是,郑飞说的没错,程展是人类。 安寻抿了抿唇,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说:“我进去了,谢谢程伯伯。” “小寻。”程展叫住安寻。 “什么事?” “这里是军事禁区,不能随意走动,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或者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叫外面的人找我,不要擅自行动。” “嗯,知道了。” 安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程展挥挥手。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程展并没有让他出不舍或忐忑,甚至今天的重逢,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的心情。 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军士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安寻押送在中间,安寻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前面那扇紧闭的铁门。 进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程展仍然站在原地,薄雾一般的月光笼罩下来,看不清程展的面容和表情。 哗啦——铁门打开又关上,这排青砖房内部是一个一个不相连的小房间,像监狱一样。 押送安寻的军士用指纹打开其中一扇房门,说“进去吧”,里面的人听到声音,三步并两步走上前: “安寻?” 没等安寻回答,军士一把将他推进去,砰的关上门。 安寻踉跄了一下,落入一双结实的手臂:“没事吧?” 是谢星泽的声音。 谢星泽稳稳接住安寻,半圈半抱将他揽进怀里。到这一刻,安寻紧绷的心终于落回胸腔,连程展的出现都没有带给他的安稳和踏实,在听到谢星泽声音的一瞬终于让他重新找到。 他发呆似的缓缓抬起头,对上谢星泽焦急的目光。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谢星泽愈发的急躁,“郑飞为难你了?” 安寻眨了眨眼睛,开口说话之前,忽然回抱住谢星泽。 像一股电流淌过身体,谢星泽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血液都集中在安寻紧贴着他的胸膛。 安寻用力抱紧他,牢牢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安寻……” 扑通、扑通。 狭小的房间里,心跳声震耳欲聋。谢星泽咽了咽口水,想要说点什么掩盖掉这些声音,安寻忽然开口:“我没事,没有人为难我。” 相比起主动拥抱的动作,安寻的声音平静到显露出一种不属于他的沉稳。他微微低头,额头抵在谢星泽的肩膀,说:“我见到程伯伯了。” 谢星泽皱眉:“程展教授?” “嗯。他也在这里。” “他在这儿干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们也在调查觉醒者变异的来源。” 沉思片刻,谢星泽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我就知道……” “什么?”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和傅处通话么,他忽然提到程教授。” 安寻抬起头,对上谢星泽的目光,微微蹙起眉头:“你怀疑程伯伯?” 第81章 “不可能。”安寻松开谢星泽,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不可能背叛觉醒者。” “我没有说他背叛觉醒者。”谢星泽好声好气地解释,“何况他本来就不是觉醒者,他是人类。我只是在想,你母亲是程教授的学,那很有可能,程教授一直知道陨石的存在,更有可能,他也参与了关于觉醒者进化的秘密实验。” 安寻愣了愣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把这一切和程展联系起来过。 “如果他知道觉醒者进化实验的内幕,那么军方这么快做出反应也就合理了。”谢星泽沉思道,“否则很难解释,他们是如何找到金旺寨的。据我所知,关于阿民受伤在金旺寨休养的消息,只有国安局和情报局知道。” 安寻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他们不知道阿民在金旺寨,他们来这里,有别的目的?”问完忽然想到什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这个房间,会有人监听吗?” 谢星泽笑了,边笑边揉了一把安寻的脑袋:“没有,我检查过了。” “哦。”安寻放下自己的手,“你笑什么?” “我笑你心眼变多了,竟然还有反监听意识。” “这是学校里教过的……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突然想到,津港据点的阿姨说过,我妈妈参加的是一个保密级别非常高的项目,程教授他不一定参与过。” “参没参与过,我们今晚出去探探就知道了。” “出去?”安寻眨了眨眼睛,“我们出得去吗?” “不然你以为,这种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牢房关得住我?”谢星泽勾起唇角,不屑地嗤了声,“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罢了。” 安寻早该想到,谢星泽不是那么容易束手就擒的人。 搞不好寨子外面交枪那一出,也是演给郑飞他们看的。 “又发什么呆?”谢星泽捏住安寻的脸颊,“累了,还是困了?” 安寻抬起头,视线下移,目光够到谢星泽的手:“不要捏我。” “我就要捏。” “……你有的时候,比小汤还要幼稚。” 谢星泽俯身,凑近安寻的脸:“你知不知道,汤加文比我还大一个月?” 安寻蓦地一滞,不是因为汤加文比谢星泽大这件事,而是因为谢星泽突然靠近的脸。 近到再往前一点点,谢星泽的鼻尖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第79章 安寻的睫毛飞快闪动,像振翅的蝴蝶。他故作镇定地把谢星泽的手拿下去,移开目光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不急。”谢星泽抬手看了眼时间,说,“他们一个小时换一次班,下次换班的时候我们走。” “哦……好。”安寻不露声色地转身拉开和谢星泽的距离,走进房间,坐在靠墙的单人床上,“要叫小汤他们么?” 谢星泽跟着走过来,一屁股挨着安寻坐下,回答:“人多容易被发现,我们两个就够了。” 跟安寻刚才待过的地下室比,这个房间虽然有明亮的灯、有床,但四面白墙再加上惨白的灯光,另有一种让人不适的压抑感。 安寻从进来开始就被刺眼的灯光照得不舒服,而且很显然,对方是故意用这种灯的,为的就是让里面的人无法休息,保持精神紧绷。 安寻皱了下眉头,谢星泽看到,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不舒服可以靠着我。” 安寻脱口而出:“不要。” “为什么?” 安寻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刚才谢星泽忽然靠近的那一下,他还没有调理好。 但拒绝又显得欲盖弥彰,安寻心里天人交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选择听谢星泽的话,慢慢靠上去。 谢星泽的精神体能量场是安寻接触过的最强大也最干净的,就像那只通体乌黑的黑豹一样,纯净得没有一丝杂毛。安寻忽然发觉自己对其他人精神体能量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以前只能模糊地感知到精神体的状态和情绪,现在几乎可以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具象化的精神体形态,甚至能与精神体对话和共鸣。 比如此刻,谢星泽的精神体是温顺而愉快的。虽然安寻也不知道,眼下这种境况,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星泽抬起手臂,遮住安寻眼前的光。 眼睛终于舒服了一点,安寻视线往上,瞄到谢星泽棱角分明的下颌。 “谢谢……” “还有四十分钟换班,想睡的话就睡吧,到点儿我叫你。” “唔。” 安寻闭上眼睛,脑袋拱了拱,严丝合缝地埋进谢星泽的肩窝。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无聊,整个房间只有屋顶开了一个小小的窗,谢星泽顶着强光抬起头,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 身旁的人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谢星泽收回目光,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安寻毛茸茸的发顶。 能在各种危险紧张的环境中安然沉睡,或许也是一种天赋。谢星泽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不自知的微笑,轻轻歪下头,脸颊蹭过安寻的发梢。 ——其实不必非要等到换班的时候出去,凭两个人的身手,随便什么时候、什么人在外面都无所谓。 只是想让安寻休息一会儿罢了,赶了一夜的路,又被郑飞抓起来审问,从安寻进来那一刻,谢星泽就看出了他的疲惫和紧张。 “真好骗,什么都信。”谢星泽怅然叹气,对着安寻那张瘦了不少但还是软软的脸自言自语,“还好是我,遇到坏人骗你可怎么办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的声音。快到四十分钟的时候,安寻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谢星泽正在盯着安寻的脸走神,猝不及防视线相遇,谢星泽稍稍一顿,若无其事道:“醒了?” 安寻毫无察觉:“嗯……” “怪准时的。” 准时是准时,就是没睡饱。安寻伸个懒腰,强行让自己开机,站起身说:“走吧。” 谢星泽跟着起身,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你还是我认识的安寻么?” 这一路上,安寻总是慢吞吞地跟在最后,永远睡不醒一样。只有打架的时候会像突然程序启动,趁所有人不备第一个冲上去。 安寻转回身,说:“因为只有我们了。” 谢星泽抬起一边眉毛,表示疑问。 “他们想让觉醒者消失,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安寻拉起谢星泽的手臂,一脸认真,“走。” 第82章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整个寨子沉睡在黑暗中,只有伫立在中央的探照灯散发着如雾气般朦胧的光。 谢星泽走到房间门口,掌心按在门锁上,一道红光流动,咔嚓,门开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前后两端各有一个缓慢旋转的监控摄像头,没等到摄像头捕捉二人的身影,谢星泽的手按在墙上,红光蔓延,整条走廊的灯光瞬间熄灭,包括摄像头也停止工作。 谢星泽冲身后的安寻勾勾手指:“走,跟着我。”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贴着走廊的墙壁,安寻默默拔出自己的匕首,握在手中。 门外,看守的军士正在交班,没有人发现忽然暗下来的走廊。 原本站岗的两个人和过来接班的两个人聊了几句话,然后便打着哈欠走远了,新来的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半夜三更,两个人看起来都没精打采。 谢星泽给安寻递了个眼色,安寻悄无声息地上前,轻轻一跃,身体灵巧地踩着墙壁借力,如野猫般一个空翻从天而降,落在其中一人肩头。那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安寻双腿绞住他脖颈用力一拧,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人体倒地,那人瞬间失去意识。 旁边的人转头看去,“谁”字刚到嘴边,谢星泽上前,一掌劈在他后颈。 砰。 两道人影先后倒下,安寻轻巧落地,对谢星泽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往前。 这排砖房里里外外一共四组人看守,谢星泽和安寻一路过去,短短几分钟,无声无息,八个人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 谢星泽从最后两个人身上取下两把手枪,扔给安寻一把。安寻接住,问:“往哪走?” 谢星泽用大拇指指指左前方,回答:“那边。” 寨子里还有不少军方的人潜伏,二人小心翼翼,尽量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 面对人类,安寻能捕捉觉醒者精神体能量的优势没有了,而谢星泽的捕猎者本能在此刻发挥作用,黑暗中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躲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他走在前面,像安寻的导盲犬。寨子里的小路蜿蜒交错,二人走走停停,忽然,谢星泽停下脚步,将安寻拦在身后。 “嘘。” 前方一座竹楼亮着微弱的光,透过一楼窗户,隐约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 安寻轻声道:“有人。” 竹楼正门有两名军士看守,二人放轻脚步,慢慢从后面绕过去,来到透光的那扇窗下。 谢星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监听器,摁在窗玻璃上,房间内部的声音被吸纳放大,传入二人耳朵里的微型耳机。 ……“我们所在这片区域,有陨石能量残留,按照卫星传回来的数据显示,越往南,陨石能量越强。” 是程展的声音。 他对面的人问:“泰缅边境变异体爆发,和这股陨石能量有关系吗?” 程展回答:“是。” “那我们顺着找下去,是不是就能找到那颗陨石?” 窗户下面,安寻悄悄给谢星泽递了一个眼色,用嘴型说:“他们也在找陨石。” 房间里的程展却没再回答,沉默片刻,说:“跟我来。” 随后响起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噔噔声,里面的二人离开这个房间,耳机里逐渐听不到声音了。 谢星泽看向安寻,抬起头,示意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 安寻点点头,缓缓后退,离开这扇窗附近。 “我们得进去。”退到无人处,谢星泽低声说。 除了走正门,唯一能进去的通道便是谢星泽刚才示意的二楼窗户。安寻抬头看了眼,四五米的高度,从外墙的柱子应该能爬上去。 “好。”他点头,“走吧。” 谢星泽拉住安寻:“我先上,你跟着我。” 安寻露出不解的神情,谢星泽严肃道:“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管对面是什么人,都必须不可以冲动行事,不可以离开我视线范围,知道么?” 虽然不知道谢星泽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安寻想了想,还是乖乖点头答应:“知道了。” 谢星泽勉强满意,点点头说:“嗯,走吧。” 二楼黑漆漆的,看样子没有人。谢星泽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根金属长钉,朝着柱子中央使劲一凿,长钉嵌进去一半,变成一个可以踩着借力的脚蹬。 安寻曾经远远观摩过一班的攀岩课,此刻的谢星泽就像当时课上的谢星泽一样,双手攀住柱子,手臂肌肉和腰腿肌肉一齐发力,整个人像会飞似的一下蹿出两米高,半空踩着长钉一跃,行云流水般跳进那扇狭窄的窗户。 几秒钟后,确认房间里安全的谢星泽探出头来,对安寻做了一个可以上来的手势。 安寻沿着谢星泽的路线,三下两下爬上去,踩着长钉借力,飞身一跃—— 第80章 嘎吱! 身体下落,双脚踩上木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安寻瞬间僵住,冷汗从额头流下。 一起僵住的还有谢星泽。二人像雕塑一样在黑暗中猫着腰一动不动,足足半分钟后,谢星泽才一点一点直起身来,低声道:“木地板,小心。” 小楼有些年头了,全木结构如同遍地的定时炸弹,谢星泽走在前面,安寻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 离开窗户所在的房间,穿过一条走廊便是楼梯。整个二楼都没有人,只有楼梯处透来一点微光,二人慢慢走过去,从楼梯向下望,刚才程展所在的房间已经看不到人了,也听不到声音。 谢星泽和安寻对视一眼,默默掏出别在腰上的枪:“走。”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整栋房子静得落针可闻,仿佛刚才在这里说话的两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探查一圈回到原点,谢星泽站在房间中央,轻轻皱起眉头。 安寻小声开口:“他们会不会已经出去了?” 谢星泽摇头:“不会。” 话音落下,忽然,谢星泽的视线停在房间西北角。 那里立着一张斗柜,乍一看和房间融为一体,但仔细观察,柜子的成色比房间里其他家具要新不少。 “哈,找到了。” 第83章 谢星泽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那个斗柜,里面果然是空的。 打开柜门,空荡荡的柜子里,只有一个旋钮安在柜顶。谢星泽摸到旋钮,安寻忽然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挑眉表示疑问。 安寻:“会不会是陷阱?” “陷阱恐怕不会搞得这么隐蔽。”谢星泽说,边说边把安寻拉到自己身后,“别怕,有我呢。” 怕倒是不怕。安寻相信程展不会害人,就算有陷阱,大不了也就是触发警报之类的。 他只是紧张。 谢星泽握住旋钮缓缓拧动,只见地面中央,几条木板像拉链一样分开,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条向下的通道。二人对视一眼,谢星泽慢慢走过去,停在通道入口。 往下是一截黑漆漆的楼梯,通往无光的地下室。——事到如今,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下去看看了。 谢星泽低声道:“走。” 他走在前面,安寻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迈下楼梯。打开的地面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转过一个弯,忽然听到几句隐约的谈话声。 “陨石碎片……竟然也会发光?” “对。” “为什么之前从没发现过?” “因为只有越靠近陨石母体,碎片的能量才会越强。” …… “碎片。”安寻停下脚步,“他们有陨石碎片?” “嘘。”谢星泽回手捂住安寻的嘴巴。 黑暗中,安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像猫一样,因为光线不足,瞳仁看起来愈发的黑亮。 二人大眼瞪小眼,安寻眨眨眼睛,表明自己知道了。 谢星泽松手,指指前面,示意继续往前。 下到楼梯最深处,地下的构造和安寻待过的地牢相似,也有一间紧闭的密室。不同的是,这间密室门是铁栅栏,无法隔绝里面的声音。 此刻程展就在密室里,隔着一堵墙,终于听得出他对面的人是郑飞。 郑飞问:“现在光这么明显,难道我们快要找到陨石了?” 谢星泽和安寻猫着腰靠近铁门,直到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发现的位置。昏暗的密室中透出一点淡蓝色微光,和那天晚上安寻在麓江据点山上看到的一样。 谢星泽拦住安寻,用嘴型道:“小心。” 安寻差点忘了,陨石能量是引发觉醒者变异的来源。他想起那天闫皓对他说,他的精神体不会受到陨石的影响,因为他已经进化到了尽头。 安寻对那句话始终半信半疑,忽然出一种想要验证的冲动,就像小孩子不让干什么就总想干什么一样。 但谢星泽还在这里。他不会被陨石能量影响,不代表谢星泽不会。 安寻压下自己的冲动,只听里面的程展说:“不,还差得远。真正靠近陨石母体,就算是碎片也会爆发极大的能量。” “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问完,忽然,密室里的陨石碎片开始嗡嗡震动,随着震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栅栏里透出来的蓝光变得像风雨中摇晃的灯泡一样左右晃动、忽明忽暗。 郑飞问:“怎么回事!” ——嗡。 所有一切都凝固住了,包括空气、光、和声音。 一种类似金属碰撞的嗡鸣声占据了安寻的意识。他眼前一片空白,像被人夺走了五官一样,唯一仅存的感知就只有一墙之隔的那枚陨石碎片。 连耳边的嗡鸣声,也逐渐和碎片的震颤达到同频。 安寻出一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错觉,如同进入一个离奇的幻境,在幻境中,他的心脏变成会发光的蓝色,全身的血液透出冰冷的蓝光。忽然场景变幻,所处的周遭变成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他的身体成为宇宙中一颗闪烁的恒星。 “安寻!” 唤醒安寻的是谢星泽的声音。 不知道发了什么,谢星泽忽然抓起他的手臂狂奔。安寻回过神来,那团蓝光仍然在摇晃,比刚才更加强烈。 “砰!”一声巨响,郑飞从密室中夺门而出,冲二人怒喝:“谁!站住!” 安寻在极速奔跑中抽出一秒钟的时间回头,只见程展跟在郑飞身后走出密室,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着一个立方体的透明玻璃容器。 蓝光就是从那个玻璃容器里发出来的,地窖昏暗,看不清里面的陨石碎片长什么样。安寻的心没来由的一紧,一瞬间无法呼吸。 他回过头,二人已经跑到楼梯顶部,头顶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壁拦截。谢星泽伸手按在墙上,轰的一声,头顶的砖石木板全都炸成碎片。 木屑和石块落下来,谢星泽把安寻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护住,半拖半抱地夹着安寻冲出地窖。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砰砰两声,有人踢开房门冲进来,举枪对准二人:“不许动!” 谢星泽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后退,然而一回身,地窖楼梯下面,郑飞阴着脸站在二人身后。 “你们看到了什么?” 第84章 “松手!” “放开我!” 伴随着咣咣两声铁门打开又关上的重响,安寻和谢星泽被两名军士一前一后推入监牢,按在两把冰凉的椅子上。 安寻用力挣扎:“放开我!” 一根枪管抵住他的太阳穴:“别动!” “放开!”安寻抬起头,眼神愤怒而凶狠。按着他的那个人不自然地愣了一愣,接着露出愈发恼羞成怒的表情。 就在这时,铁门再次推开,郑飞走进来,身后跟着换下白大褂的程展。 “住手。”郑飞冷冷道。 程展手中的玻璃容器已经不在了。他眉心微蹙,进门后便将目光投向安寻,看见安寻那张稚嫩又愤怒的脸,程展的眉头拧得愈发的紧。 安寻说:“放开我们!” “小寻。”程展出声阻拦,“冷静一点。” 郑飞双手插兜,冷着脸走到二人面前,问:“说吧,你们到底听到多少、看到多少?” 安寻抿紧嘴唇,不肯回答。 郑飞对这样的态度早有预料,冷笑一声道:“事到如今,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觉醒者变异的根源是一颗代号cx-705的陨石,这颗陨石散发某种放射性物质,能在短时间内破坏觉醒者体内细胞,产不可逆的变异。你们刚才在地下室里见到的那种蓝光就是陨石散发的放射物,我和程教授作为人类不会受到影响,但你们两个……” 郑飞顿了顿,视线扫过谢星泽和安寻,眼里的讥讽和冷厉变成一种晦暗不明的阴沉:“你们刚才已经直接接触到放射物,按照一般的变异速度,最快一天、最晚一周,你们就会产金属化性状,成为行尸走肉一样的变异体。” 安寻攥紧手边的金属扶手,依旧没有说话。 站在郑飞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程展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说过让你们离开这里,为什么不听话?”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郑飞侧头看了眼程展,“从现在开始,我会派人24小时记录他们的身体变化,如果发不可控的变异、产伤人行为,就地击毙。” 程展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郑飞已经重新将目光移向安寻和谢星泽:“你们也听到了,现在的情况不止关乎你们个人,更关乎这一片区域内所有人类的安危。你们是军校毕业的,有些话不必我多说,孰轻孰重你们应该分得清。” 说完这句,郑飞眼神示意押着安寻和谢星泽的那两名军士,二人得到指令,收起武器,退回到郑飞身后。 “走吧。”郑飞说,又想到什么,回身看向程展,“哦对了,程教授,多嘴提醒一句,在全人类的死存亡面前,希望你能放下个人情感,否则,我会将你也视为敌人。” 第81章 程展微微垂眸,低声道:“我知道。” 郑飞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两名军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阵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后,程展重新抬起头,看向安寻和谢星泽。 安寻主动开口,把程展要说的话堵回去:“我知道,程伯伯。” “小寻……” “你放心,我们不会逃跑。” 程展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这样的境况,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安寻默默将目光移向一边,结束对话的意图显而易见。 “程教授。”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谢星泽冷不丁开口,“我们没事,您早点回去休息吧,安寻也需要休息。” 程展看向谢星泽,轻轻皱了下眉。 如果说面对安寻时更多是心疼和埋怨,那么此刻看着谢星泽,程展的目光中明显多了几分压抑的怒火。 谢星泽视若不见,就这么平静而冷淡地与程展对视。 良久,程展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别怕,小寻,我会想办法。” 安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 “你、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我再来看你。” “好。” 程展转身离开了,和房门一起关上的,还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安寻抬起头,慢慢转向谢星泽。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如果今天的蓝光和那天晚上的蓝光是同一种东西,那么很大概率,他真的不会被陨石能量影响。 但谢星泽…… 安寻胸腔闷闷的,像有一块石头堵在那里。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此刻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喉咙像被人按了开关,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谢星泽忽然转头,视线相遇,他像平时那样挑了下眉:“怎么了,干嘛盯着我看?” 安寻抿了抿唇:“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我吧。”谢星泽叹气,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微笑,“我带着你行动,又没保护好你。” 安寻摇头:“我不需要你保护。” “好好好,小猎豹不用我保护。” 说完这句,二人之间又没了话。过了一会儿,谢星泽把椅子挪过来,和安寻坐在一起,轻轻握住安寻放在腿上的手,说:“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不怕……你呢,你害怕吗?” “我?”谢星泽笑笑,“说实话,有点儿怕。主要是变异体也太丑了,我可不想变成那副鬼样子,被你看见,我辛辛苦苦经营的良好形象就全都毁于一旦了!” 安寻听得出谢星泽是在缓和气氛,他配合地笑了笑,轻哼一声道:“你有什么良好形象?” 谢星泽反问:“我不高大威猛吗,我不潇洒帅气吗?” 安寻沉思:“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季夺同学也很高大威猛、潇洒帅气。” 虽然是玩笑话,但谢星泽还是被激起了好心,吹胡子瞪眼道:“季夺有我这么帅的精神体么?” “杜宾犬也很帅。” “但你见不到。” “这不重要……我不像你一样喜欢摸别人的耳朵和尾巴。” “……安寻,你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安寻眨眨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 二人大眼瞪小眼,就在这时,特别行动处的芯片接收到通信信号,谢星泽低头看了眼,不情不愿地用食指点点芯片的位置。 通话接通,季夺的声音传入二人的耳朵: “队长,你们还好么?” 第85章 “谢谢你,我不好。”谢星泽说。 季夺微微停顿,像是在处理这个略显阴阳怪气的语气是在传达怎样的信息,但他的系统还没那么智能,超速运转几秒钟后,他放弃了理解谢星泽内心戏的想法。 “发了什么事?”季夺公事公办地问。 谢星泽调整语气,回到平时的正常状态,说:“我和安寻被关起来了。” “为什么?” “说来话长。程教授手里有陨石碎片,我和安寻不小心接触到了陨石放射物。听他们的意思,我们两个有可能会变异。” “什么!” 一向临危不变的季夺第一次发出如此明显惊慌的声音,没等他说第二句,商羽推开他插话进来,厉声道:“你们现在在哪!” 谢星泽耸耸肩,回答:“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 “等着,我们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唉,别。”谢星泽拦住商羽,“万一我和安寻真的变异,你们就要遭殃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难道你们要在里面坐以待毙吗!” “不是开玩笑,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从这里出去不难,但出去之后呢?目前来看,变异是不可逆……” ——等等。 谢星泽的声音在说出“不可逆”三个字后戛然而止。 不可逆……吗? 几天前发过的一幕幕在谢星泽眼前闪过。 麓江据点、变异体基地、张劭……那个上午,他曾眼睁睁看着张劭变异,又眼睁睁看着对方恢复正常,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迹象能够解释,一个已经变异的精神体是如何净化如初。 商羽的声音打断谢星泽的思绪:“喂?谢星泽?听得到么?” “嗯?”谢星泽回过神来,余光不自觉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安寻,“哦,没事。我的意思是,你们先冷静。变异不一定会发,就算发也不一定这么快。” “可是……”商羽还想说什么,谢星泽岔开话题:“你们现在怎么样?” 季夺回答:“汤加文睡着了,我和商羽一直在尝试联系你们。这里大概有信号干扰装置,我们的芯片总是被屏蔽,刚才才连接成功。” “好,知道了。我和安寻没事,你们早点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再说。” “等等,谢星泽……” 谢星泽切断通讯,商羽的声音就此停止。他转过头,对上安寻担忧的目光。 安寻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总是能把三分的情绪放大十分,他看着谢星泽,眼角耷拉着、眉心微蹙,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明白为什么委屈的猫。 虽然安寻本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懵懂无害,但谢星泽还是不合时宜地被这幅外表蒙蔽,心里软软的塌陷下去一块。 他开口,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像哄小孩:“干嘛这样看我?” 安寻抿了抿唇,微微张开嘴巴,犹豫了一下,又合上。 “那边有床,去睡觉吧。” “你呢……” “我也睡。”谢星泽安慰地笑笑,站起身顺手揉了把安寻的脑袋,“不睡还能怎么办呢,我也没招了。” “哦……” 安寻跟在谢星泽身后,慢吞吞地站起身。 从开学考试第一次遇见变异体到现在,他们经历过数不清的危险和死攸关,无论陷入怎样的境地,谢星泽从来没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候。这是第一次,谢星泽坦白告诉安寻说“没办法”。 安寻默默攥紧拳头,内心翻来覆去的挣扎,仍旧张不开口。尤其看到谢星泽那副明明心情沉重、却还要强颜欢笑安慰他的样子,他几乎要被愧疚的潮水淹没。 谢星泽也看出安寻情绪不对,但只以为是被陨石碎片的事情影响,所以没有多问。安寻默不作声地跟着谢星泽走到床边,谢星泽把床尾叠放的两条被子铺开,说:“好了,睡吧。” “唔。”安寻爬上床,躺到里面的位置。 外面的天快亮了,安寻却毫无睡意。谢星泽想了想,问:“是不是灯太亮了?” 安寻心不在焉地答应:“嗯。” 谢星泽走到墙边,抬手按住墙壁,整个房间瞬间一片漆黑。 安寻的眼睛不太适应突然的黑暗。他扭头朝着谢星泽的方向看去,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只能靠耳朵代替眼睛工作,捕捉谢星泽向他走来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接着一阵窸窸窣窣,身旁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谢星泽躺了上来。 自从进入云南,二人总是睡同一张床,安寻习以为常。他转向谢星泽的方向,忘了即便在黑暗中,谢星泽的视力也和白天一样。 看了一会儿,谢星泽冷不丁开口:“我脸上有东西吗?” 安寻愣住,眨眨眼睛,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谢星泽忽然翻身过来,和他脸对着脸:“嗯?” 安寻慌忙摇头:“不……没有。” 谢星泽在黑暗中盯住安寻的眼睛。即便看不见,安寻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像火焰一样的目光,炙烤着他的脸。 良久,他小声说:“对不起。” 谢星泽问:“为什么又道歉?” “其实、我……” 谢星泽静静等待安寻的后话,随着时间推移,不仅没有等来,相反,安寻的睫毛颤了颤,竟然慢慢阖上了眼睛。 第82章 他睡着了。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露出安宁不设防的表情,谢星泽呼吸一滞,又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真睡得着啊。”他抬起手,掌心在半空顿了顿,轻轻抚上安寻的脸颊,“我以为你终于要跟我说实话了。没看出来,这么藏得住事儿。” 熟睡的安寻不会知道谢星泽早就将他所有微小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他演戏。要怪就怪黑暗给了他安全感,明明刚才还很清醒,谢星泽一躺在他身边,他全身的细胞立刻放松下来,控制不住的进入休眠状态。 “小没良心的。”谢星泽很轻地捏了一下安寻的脸颊,低声呢喃,“要是我变异成大怪物,第一个吃了你。” 第86章 安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久违的一夜无梦,睁开眼睛时,窗外日头高悬,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眼皮上。 他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睁开,余光瞥见旁边的谢星泽。 谢星泽还没醒,面朝着安寻,一条胳膊伸得直直的,搭在安寻身上。安寻怕吵醒他,一动不敢动,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先转下去瞥了眼谢星泽的手,又转回来,回到谢星泽脸上。 难得能看到谢星泽熟睡的样子,他精力旺盛得常常让安寻觉得这个人不用吃饭睡觉、光靠光合作用就能存下去。 不过睡着的谢星泽也没什么特别,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唯一不同大概是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睛闭上,面相多了几分柔和。 安寻的视线停在谢星泽背心领口下露出的一截黑色编织绳。 谢星泽似乎一直戴着这条绳子,安寻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来由的好奇心发作,小心翼翼从被子下面拿出一只手,伸向谢星泽的脖颈。 就在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露出来的绳子、准备把下面的吊坠拉扯出来的时候,忽然,谢星泽睁开眼睛,条件反射一把抓住安寻的手。 安寻吓一大跳,心率瞬间飙升,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用力一抽,被谢星泽更紧地握住。 而谢星泽这时好像才终于醒了过来,双眼缓缓聚焦,停留在安寻脸上:“嗯?” “我、呃、不是……” 安寻支支吾吾的解释,可手还被谢星泽抓着,毫无狡辩的余地。 谢星泽低头,看见安寻那两根捏在一起的手指。“这是……”他的声音带着将将苏醒的沙哑,“要干什么?” 安寻眨眨眼睛:“如果我说,没想干什么,你会相信吗?” 安寻觉得自己已经露出了世界上最诚恳的表情,如果这样谢星泽还不愿意相信他,那未免太不善解人意了。 就这样对视半晌,谢星泽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点点头:“相信。” 安寻趁机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装作轻描淡写问:“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呀?” 谢星泽回答:“是护身符。” “我知道是护身符……能给我看看么?” “给你看了就不灵了。”谢星泽张嘴就来,在安寻继续追问之前,他忽然轻轻拧了下眉头,“等等。” 安寻问:“怎么了?” “我的精神体,刚才突然……”谢星泽话音停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空气凝固了几秒,谢星泽脸上露出晦暗不明的表情。安寻不由得紧张起来,出不好的猜想:“你身体不舒服吗,会不会是……不,不可能,不会这么快……” 谢星泽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坐起身,陷入某种沉思。 ——那一瞬间的感觉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非要说的话,就好像他的精神体……长大了。 不是体型上的大,而是精神体变得更加成熟和强大,而成熟和强大这种抽象的东西,照理说不该有具象的体会。 谢星泽很混乱,甚至怀疑刚才那一瞬是错觉。他试图再复刻一次那种感觉,但精神体好像进入了沉寂状态,不肯再配合了。 良久,他心里默默叹一口气,转回头,安寻坐在后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视线对上的一瞬,忽然,刚才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谢星泽心跳停滞,就这么直勾勾盯住安寻的眼睛,直到安寻露出忐忑不安的眼神:“怎、怎么了吗……” 温暖而明媚的阳光照射下,安寻瞳孔的颜色愈发的浅。 窗外有一棵高大的古树,穿透枝叶的细碎光斑洒在安寻眼球上,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广袤银河中兀自发光的星星。 星星…… 谢星泽的大脑被一阵短促的电流击中。 “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安寻再次开口,忧心忡忡地问。 谢星泽终于回过神来,迅速移开目光,眨了下眼睛:“没事。不是变异,别担心。” 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谢星泽,安寻。跟我们走一趟。” 十分钟后,二人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来到一间像实验室一样的房间。 程展等在房间里,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试管说:“别紧张,只是做一次身体检查。” 安寻问:“检查我们有没有变异吗?” 程展稍稍一滞,点头:“嗯。” 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了针管过来,其中一个说:“到这边坐。” 安寻看到针管,莫名出抗拒,向后退了半步:“一定要抽血吗?我不想抽可不可以……” 程展好言劝说道:“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身体状态,这样才能及时应对突发的变化。放心,只抽一点,不会很痛。” “我不要……” “小寻,听话。” 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不像程展这么有耐心,见安寻抗拒,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来,以一种威逼的姿态拦在安寻面前。 看起来他们并不是程展的人,程展皱了下眉头试图阻拦,二人视若无睹,一副再敢抵抗就要把安寻就地击毙的架势。 谢星泽走上前一步,挡在安寻身前:“你们想干什么?” 一人道:“请配合工作。” 谢星泽冷声:“我们只配合国安局和特别行动处的工作。”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对面那人没再说话,而是默默按住腰间的手枪。 人类和人类武器对谢星泽来说都是不足为惧的东西,他甚至没打算用异能,就这么冷着脸与那人对峙。 那人道:“最后说一遍,请配合工作。” “谢星泽。”安寻忽然拉住谢星泽的手臂。 谢星泽回头,只见安寻小幅度地摇摇头,说:“我没事了……我可以抽血。” ——话是这么说,但安寻眼神表达的意思分明是“千万不要伤人。”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谢星泽不会为了所谓的和平条例而对人类手下留情。他的手微微收紧,阻止谢星泽动作,直到谢星泽眼神里的杀意平息。 安寻心里松口气,走上前,伸出自己的胳膊:“我想要程教授帮我抽,可以吗?” 第87章 冰凉的针头刺入血管,血液倒流进针筒,安寻轻轻皱了下眉头。 预想中的疼痛到来之前,针头及时离开了皮肤,接着一小团棉花按在针口上,程展温声道:“好了。” 安寻定定地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臂,直到程展出声提醒:“小寻?” “嗯?”安寻回过神来,按住那团棉花,“喔,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针管里大约只有2毫升的血液,以至于安寻都没感觉到痛。旁边的谢星泽也抽完了血,随意摁了两下就把棉花丢进了垃圾桶:“我们能回去了么?” “还不行。”程展回答,“需要做一个ct。” “靠验血和ct就能看出有没有变异吗?” “其实不够。最精确的手段是分析基因序列,但这里条件有限,不具备相关的仪器。” “哦。”谢星泽环顾左右,有意无意道,“话说,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现代化实验室?” 程展回答:“因为是最近临时搭建的。我们在寨子里发现变异体遗留的痕迹,决定就地采集分析,刚好你们在这时候出现。” 谢星泽点头:“那真是太巧了。” “来吧,到这边做ct。” 二人跟着程展进入里面另一个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台ct机,靠墙的长桌上有几台开着的电脑,电脑屏幕分别显示不同的内容,有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ct图和解剖图。 谢星泽问:“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在这里做过检查么?” 程展回答:“没有。这些数据和资料是我从江海带过来的。你们记得闫皓么?他第一次变异后被国安局秘密关押起来,当时我采集了他的数据,但还没来得及持续跟进,他就逃脱了。” 听到闫皓的名字,安寻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有闫皓给他的通讯器,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昨天搜身竟然没被机器识别出来。 第83章 谢星泽又问:“既然现在已经确定,觉醒者变异是因为接触到陨石能量,那么闫皓一整个假期都待在学校却还是变异了的这件事,你们有头绪吗?” “一整个假期都在学校是他自己说的吧?”程展一边打开ct机,一边淡然道,“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谁能保证在学校里就接触不到外面的人?觉醒者和人类阵营一直在互相渗透,只有你们天真地认为军校是乌托邦。” 说完,程展抬头看向安寻:“小寻,来。” “唔。”安寻走过去,乖乖躺在床上。 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和ct机,无人说话的时候,便只有机器运转轻微的嗡嗡声。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安寻躺下来,被四面八方毫无气的白色包围,忽然产一种诡异的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抽血的时候。忽而灵光一闪,安寻明白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以往梦境里总是出现的实验室,和此刻眼前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安寻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 正要准备启动ct机的程展动作一顿:“小寻?” 安寻像听不见一样,怔怔地摇了摇头,喃喃呓语:“不、不要……不要抓我……我不要……” 谢星泽走上前:“安寻,你怎么了?” “不要!”安寻抬起头,一脸的惊恐。他看看谢星泽,又回头看一眼程展,忽然跳下床飞奔向门外。 “安寻!” “小寻!” 程展和谢星泽同时开口,谢星泽离门更近,飞扑过去想要抓住安寻,然而安寻实在是太快了,谢星泽将将摸到他的衣角,面前的人便像一阵风一样从指尖划过。 谢星泽当机立断,转身追出去。 外间还有刚才抽血的两个人在,二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发什么,只见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跑在前面的安寻一把推开其中一个,哗啦啦一阵人仰马翻,那人摔倒碰倒一辆推车,试管和工具散落一地。 另一人眼看抓不住安寻,当即对门外高喊:“拦住他!” 语罢掏出腰间的手枪,咔嚓一声上膛,刚要动作,身后传来程展的怒喝:“住手!” 程展扑上来夺下那人的枪,跟着谢星泽追出门去。 门外,安寻被一排荷枪实弹的军士包围,站在中间空地上的他像一只被猎人围剿走投无路的野兽,惊恐而愤怒地环顾左右。 谢星泽停在安寻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不敢贸然上前。 程展追出来:“小寻!”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寻回过头。可他的情绪不仅没有平稳下来,相反在看见程展后,神情愈发焦躁不安,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做出攻击的姿态。 谢星泽见状,连忙出声吸引安寻的注意力:“安寻!” 安寻又看向谢星泽,视线交汇的一瞬,他愣了愣,周身的戾气竟然有所平息。 谢星泽察觉,试着对安寻张开手臂,说:“别怕,到我这儿来。我不会伤害你。” 安寻站在原地没动,但身体明显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他一眨不眨地盯住谢星泽,仿佛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可以信任。不知过了多久,好像终于卸下防备,小心翼翼向前迈出一步。 周围的人屏息凝神,包括谢星泽。 只不过其他人担心的是安寻变异,只有谢星泽知道安寻不会变异,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发了比变异更让安寻痛苦的事情。 谢星泽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心疼的表情,就在这时,安寻忽然停住脚步,轻轻皱了下眉头。周围其他人随着他的动作心提到嗓子眼,然而下一秒,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了——安寻闭了闭眼睛,站不稳似的踉跄一小步,忽然一头栽倒! “安寻!” “小寻!” 比声音更快的是谢星泽的动作,他几乎瞬间飞扑到安寻的位置,接住安寻倒下的身体。 程展跟着跑过来,焦急道:“怎么回事!” …… 躺在谢星泽怀里的安寻终于恢复平静,露出熟睡般安宁的表情。程展到的时候,谢星泽已经把安寻横抱起来,转回身,面色阴沉而冷寂。 程展不由得一怔:“星泽,你……” “我带他回去休息。”谢星泽说,看一眼程展,又看一眼后面穿白大褂的两个人,最后转回头,视线扫过刚才举枪围堵安寻的那一排军士,“安寻醒来之前,我拒绝配合你们任何工作。” 程展急道:“你不能带走小寻,现在还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这种状态,要是……” “我说,我带他回去休息。”谢星泽打断程展,一字一句,看着程展的眼睛,“如果继续阻拦,我将视作你们对特别行动处和国安局的宣战。” 程展愣住,半晌,到底没再说出一个“不”字。 ——《觉醒者和平条例》规定,任何觉醒者不得对人类使用二级以上异能。 但如果进入战争状态…… 无论如何,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想尝试谢星泽的一级异能。 谢星泽抱着安寻离开,刚才挡路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没有人说话。 远处郑飞带队急急忙忙赶来,迎面撞上二人,郑飞“你”字还没说出口,谢星泽抬了抬眼,把他的话堵回喉咙。 “郑中将。”谢星泽漠然开口,“请让开。” 郑飞皱了下眉头,余光瞥见后面原地伫立的程展和自己的部下,只一眼,便大概明白发什么。目光收回,谢星泽仍在冷冷地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对峙片刻,郑飞面色沉了一沉,缓缓后退一小步:“希望这件事,你之后能给我个解释。” 第88章 天渐渐黑了,安寻已经从上午昏睡到了傍晚。 中间程展来过一次,送来一些食物,顺便带来了听诊器。 程展仍然很担心安寻的状况,委婉提出能不能让他看看安寻,谢星泽点头默许。于是程展帮安寻做了心肺听诊,不放心又翻开安寻的眼皮看了看,检查完之后松口气,说:“没事,只是睡着了。” 谢星泽淡淡道:“我知道他没事。” 程展想起什么,说:“今天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你们两个人都没有异常。” 谢星泽点头,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见谢星泽不想说话,程展便也放弃了继续和他沟通的打算,无奈叹气道:“那我先走了,小寻醒来,让他吃点东西。” 谢星泽回答:“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谢星泽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窗外的天由灰色变成靛蓝色,最后变成墨一样浓稠的漆黑。终于,谢星泽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窗户,再次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精神体在空气中显形,一只黑豹轻轻一跃到地上。 谢星泽并不能直接感知到安寻的精神体,但黑豹可以。黑豹熟门熟路地跳上床,卧在安寻腿边,从它放松的状态知道,安寻现在安然无恙。 “但是为什么会一直睡不醒,上次也是……”谢星泽喃喃自语。 黑豹懒懒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不知道。 就在这时,黑豹伸完懒腰重新卧回去的时候,它忽然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安寻大腿的位置。 那双幽暗的墨绿色眼眸散发出警惕甚至带有敌意的光,它缓缓站立起来,盯住安寻裤子上的右侧口袋。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黑豹没有回应,一眨不眨地盯了半晌后,微微弯下脖颈,鼻尖凑上去,嗅一嗅,然后转向谢星泽。 谢星泽随着黑豹的示意看过去,正要开口,又意识到什么,没有发出声音,只用眼神询问是不是有东西在那里。 黑豹点头。 安寻仍在沉睡,对外界发的一切一无所知。谢星泽想了想,慢慢站起身,弯下腰,上半身越过安寻。 黑豹默默后退一步,给谢星泽让开位置,谢星泽看一眼安寻,确认他没有醒来,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小心地探入安寻的口袋,轻轻摸索,摸到一片薄薄的坚硬的圆片。 谢星泽和黑豹对视一眼,抽出手,指尖夹着一个白色的金属圆片。 黑豹再次露出敌视的眼神,拱起脊背,无声地呲了呲牙。谢星泽把圆片收进掌心握紧,用另一只手摸摸黑豹的头顶,温声说:“没事,坐吧。” 黑豹不情不愿地卧下,仍不甘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 谢星泽坐回椅子上,张开五指,目光落在手中那枚白色圆片。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无法判断材质,摸起来不算特别光滑,有一点磨砂的质感,像一种质地较轻的军工金属。 不知道这东西是安寻自己带在身上的,还是别人放在他身上的…… 谢星泽举起圆片,在眼前仔细观察,前后里外看过几遍,连边缘都摸了不下十几次,仍然看不出哪里有玄机。 第84章 但黑豹的反应不会有假……谢星泽想了想,把圆片放在鼻尖嗅了嗅。可惜他不是动物,这样嗅也嗅不出什么。 最后,谢星泽终于放弃了。 床上的安寻安稳沉睡,黑豹也渐渐平静下来,重新卧回安寻腿边。谢星泽站起身,把圆片怎么拿出来的,又怎么慢慢放回安寻的口袋。 黑豹也跟着起身,起到一半,谢星泽把它按回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摇摇头,示意它安静。 夜渐渐深了,遥远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安寻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一盏昏暗的夜灯,谢星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抱着胳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黑豹已经回到了谢星泽的身体。安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睡了太久,他有点想不起来白天发的事。 就在他准备叫谢星泽的时候,忽然,口袋里闫皓给他的通讯器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传递到他的皮肤。他用余光瞥了眼谢星泽,小心翼翼地掏出通讯器,紧握在掌心里。 信号通过电磁波传入安寻的大脑,安寻听见闫皓的声音:“我在寨子外面,可以出来见一面吗?” 安寻在大脑中回答:“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要。” 闫皓对安寻的拒绝并不意外,不紧不慢道:“上次我说你接触陨石能量不会变异,你不相信,这回亲自验证过,总该相信了吧?” 安寻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闫皓接着道:“我又不会伤害你,干嘛总是这么排斥我?难道你不想比那些人类更早知道真正的陨石在哪么?” 斓- 安寻仍旧不说话,但心里有了一点动摇。闫皓察觉到他的心思,券在握地笑笑,说:“出来吧,我在寨子东北方向一棵大榕树下面。” 说完,闫皓切断了通话。 房间里依然很安静,只有安寻和谢星泽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谢星泽守了安寻一天,大概是累极了,这样的姿势都能睡熟。安寻慢慢坐起身,掀开被子,双脚够到地上的鞋,过程中一直紧张地观察谢星泽,还好,谢星泽一直没有醒来。 安寻心里默默松一口气,穿好鞋子,走向不远处的房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谢星泽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闭着眼睛安静沉睡。 “我很快就回来。”安寻心里说。 第89章 今夜没有谢星泽给安寻引路,安寻一个人摸黑穿过寨子,好不容易躲开值夜的人,找到寨子东北方向的大榕树。 那是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榕树,树干有几人合抱粗细,枝叶遮天蔽日,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安寻走到近前,看见一道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安寻知道那是闫皓。 通往榕树有一段光滑平整的石阶,闫皓走到石阶最上方,半蹲下来,笑眯眯看着下面的安寻:“我就知道你会来。” 安寻停下脚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次我就说过了,我想带你去找陨石。”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你们……是谁?” “我们进化者。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变异体。” 二人相距几阶石阶,稀薄的月光从安寻身后投过来,照在闫皓那张阳光开朗、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曾经骗了安寻,让安寻误以为他是好人,以至于差点害死傅珵。想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傅珵,安寻心底出一丝戒备,不露声色地握紧自己偷藏起来的匕首。 “我说过,我不相信你,我也不会跟你走。” 闫皓问:“你不相信我,为什么冒着危险出来见我?” “我……” “其实你也动摇了对吧?你发现人们口中可怕的陨石能量对你完全不起作用,你还发现我说的话全都是真的,你已经进化到了尽头,你和我们才是同类。” “不。”安寻摇头,“我没有变异。” “我没说你变异呀。”闫皓一脸无辜地说,“我只说你‘进化’,你是一个完美的进化者。” 黑夜很好地隐藏了闫皓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他脸上毫无惧色,诚恳而坦荡地与安寻对视。良久,安寻摇摇头,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终于整理出一丝头绪:“我知道了。” 闫皓挑了下眉,表示好奇:“嗯哼?”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变异。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和你们一样的进化者,但其实根本不一样。我没有出现金属化、没有被狂暴的精神体控制、也没有失去人性,我是觉醒者,才不是你们的同类!” 安寻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闫皓执着于想要带走他,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同类的好意,而是那些走投无路的变异体发现,原来世界上存在一种不需要变成怪物的“进化”。 闫皓微微一愣,一时哑然。安寻知道自己猜对了,冷笑一声说:“你和那些人一样,都想用我做实验。” ——等等。 “那些人”…… 安寻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些人,是谁?他的潜意识里,还有谁用他做过实验?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几个字,就在安寻走神的一瞬,一道强烈的红光从天而降,照彻整片夜空。 刷! 红光变作锋利的金属,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闫皓。闫皓瞬间闪身躲避,轰隆一声巨响,沙石尘土飞溅,他脚下踩过的地面变作一片废墟。 安寻预感到什么,扭头回身,谢星泽从黑暗中走来,身后跟着一只庞大的黑豹。 “谢星泽……”安寻喃喃出声。 谢星泽那双漆黑的瞳孔在红光映照下愈发的阴沉冷峻,让人感觉到陌。他冷冷瞥一眼安寻,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远处的闫皓。 但就是那一眼,安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出逃跑的念头。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谢星泽,上一次感觉到怕还是开学考试那天,谢星泽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差点一枪带走他的时候。 但即便是那天的恐惧跟此时此刻比起来也微不足道,考试中被淘汰不会有命危险,现在的谢星泽和谢星泽身后的黑豹却让安寻有一种自己会被吞活剥的预感。 远处,闫皓在漫天灰尘中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一种厌烦和憎恶。 “又是你。”他说,“你到底要阴魂不散到什么时候?” 谢星泽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到你和你的变异体同伙都消失那天。” “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你们觉醒者以为自己还有几天好日子能过?”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不想和闫皓在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他抬手,掌心那道红光骤然爆发,地上的碎石砂砾如同受到感召一般离开地面,嗡嗡上升到半空,凝结成无数支锋利的长箭,箭头指向闫皓。 闫皓看向头顶的夜空,四面八方几乎都被箭矢包围。他知道谢星泽的异能已经强到反人类的地步,但之前几次交手,都没有过如此直观的感受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说:“你知道我会瞬间移动。” 谢星泽依然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说:“那你试试。” 安寻感觉到,今天的谢星泽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总之是一种既陌又危险的感觉,让安寻确信此刻的谢星泽是真的想要闫皓的命。 没来得及细想,只见谢星泽掌心一压,那无数支箭如一声令下,齐刷刷射向闫皓。 箭头摩擦空气迸发金闪闪的火光,仿佛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而谢星泽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神情平静而冷漠。 然而,就在箭矢到达闫皓的瞬间,几乎同时,那道身影陡然消失,紧接着下一秒,人影出现在安寻面前。 安寻瞳孔一紧,做出反应之前,一道锋利的红光从天而降,阻隔在他和闫皓之间,红光险些斩断闫皓伸向他的手臂。 闫皓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怒吼:“谢星泽!!!” 谢星泽冷冷回应:“别碰他。” 说话同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豹飞扑过来,将闫皓从安寻面前逼退。安寻下意识伸手阻拦,黑豹回身一扑,把安寻扑倒在地。 扑通! 安寻后背着地,被黑豹两只前爪按在身下。 谢星泽脸上终于出现别的表情,很轻地皱了皱眉,对黑豹说:“够了。” 第90章 被逼退的闫皓狼狈不堪地撑着膝盖站稳,目光从黑豹移向谢星泽:“这是、你的精神体?” 谢星泽没有回答闫皓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变异或进化,有用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我和你的差距。” “哈。”闫皓笑了,“对,我承认,就算是高级觉醒者也有天的差别,但那能代表什么,先天的和后天努力的,结果不都一样么?” 第85章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努力?”——后面的话没说,但嘲讽的意思显而易见。 远处的村寨里传来警报声和部队集结的声音,显然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寨子里驻守的人。闫皓抬头看了眼寨子上方闪烁的信号灯,不甘心地恨恨道:“你每次都坏我的事。” 话音落下,闫皓身后的夜空出现一道白色的裂缝,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安寻着急要从地上爬起来,刚一动作,黑豹恶狠狠地呲牙怒吼,更用力地按住他。 “他要逃了!”安寻急道,“放开我!你去拦他,你拦我干什么!谢星泽!” 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谢星泽回眸瞥了一眼,无动于衷地转回头,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闫皓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之后。 一切重归寂静,安寻放弃挣扎,泻力躺回地上。 寨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近,谢星泽回身走到安寻面前,居高临下地垂下眼帘。 刚刚身体放松不到三秒的安寻重新紧绷起来,面对笼罩在头顶的阴影,一颗心噌的提到嗓子眼。 “你听我解释。”他小声说。 黑豹松开安寻,回到谢星泽的身体。谢星泽单膝跪下,胳膊搭着膝盖,微微俯身,靠近安寻。 安寻整个人都紧张地缩起来,然而身下是冰凉的砖石地,他无处可躲。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失联,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离开我视线范围半步。”谢星泽一字一句地说,一边说,一边轻轻掐住安寻的下颌,“把我的话当什么,嗯?小猎豹。” 部队的声音已经近在眼前,谢星泽话音落下,身后不远传来郑飞的怒吼:“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谢星泽没理郑飞,低下头,目光落在安寻的裤子口袋。安寻意识到什么,连忙伸手去捂,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谢星泽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那枚白色圆片,指尖红光一动,圆片变作齑粉。 安寻睁大眼睛,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发出声音,谢星泽一只手穿过他腋下,另一只手勾起他膝弯,站起身的同时将他打横抱起,回身对疾奔过来的郑飞说:“有变异体袭击,已经解决了。” 郑飞一脸怒色,看了眼谢星泽身后的废墟,又看谢星泽,问:“人呢!” 谢星泽淡然回答:“跑了。” “跑了?!” 郑飞还想追问,谢星泽面无表情地打断,说:“安寻受伤了,我带他回去休息,晚点我会向你解释。但在我主动找你之前,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话音落下,砰一声巨响,围着大榕树的一圈矮墙轰然坍塌,霎时间砖石飞溅、尘土漫天,很显然,是谢星泽的警告。 郑飞被下了面子,想发作,对上谢星泽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谢星泽抱着安寻径直离开,路过队伍最后刚刚追过来的程展也没有停顿。 直到郑飞和那群人消失在身后看不见的地方,安寻终于回过神来,在谢星泽怀里小幅度的挣扎:“放我下来,我没受伤,我自己可以走。” 谢星泽垂眸,目光交汇的一瞬,安寻安静了下来。 ——谢星泽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乌云翻滚、遮天蔽日,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是无法预知的危险暗涌。 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安寻便知道自己恐怕惹到了最不该惹的麻烦。 二人沉默着回到最开始的房间,那栋独立的偏僻的小楼。进门后谢星泽把安寻扔在床上,虽然有床垫,安寻还是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下。 脱离谢星泽掌控的安寻立马抱着膝盖缩到床角,做出防御的姿态:“你干什么?” 谢星泽站在床边,没有回答安寻的问题,而是缓缓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几秒钟过后,他低声开口:“你和闫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联系的?” 安寻问:“什么联系?” “你身上的通讯器。别告诉我,你不知情。” “我……”安寻否认的话到嘴边,对上谢星泽的目光,哑然失声。 谢星泽问:“如果今天我没发现,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跟他走么?” “不。”安寻脱口而出,“我没有。” 谢星泽微微皱了下眉头,等待安寻的解释。 沉默半晌,安寻移开目光,用很小的声音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 “你和闫皓之间,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么?” “不是……” 安寻觉得谢星泽的问法和语气怪怪的,不过那件事,也不算是和闫皓毫无关系。 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令谢星泽的脸色愈发阴沉,刚才还只是风雨欲来,眼下已经在爆发边缘摇摇欲坠。 好在一触即发之前,安寻及时开口解释:“不是闫皓,是、我和陨石的事。” 说完,谢星泽眼底的阴霾稍稍消散,不露声色地问:“你和陨石?” “嗯……”安寻思考从哪里说起,最后决定先说最关键的,“我接触陨石能量,不会变异。” 没想到这句话说出口,谢星泽的反应并不像预想中那么惊讶,相反平静地点了点头,问:“你知道原因么?” “我不知道。”安寻说,“但闫皓说,是因为我进化到了尽头。……我不是很懂。” 谢星泽再次皱眉:“所以你和闫皓一直有联系?” “不,没有!”安寻连忙否认,“我们只在麓江据点见过一次,他给了我一个通讯器,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用过。” “你没用过,那他呢?” 安寻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他给你的通讯器同时也是一个监听器?”谢星泽弯腰逼视安寻,一只手撑住墙壁,把安寻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墙角之间,“作为一个特工,随便接受敌方头目给的不明物件,如果今天是傅处在这儿,你已经被特别行动处除名了!” 第91章 半晌,安寻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那是一个监听器,也没想到闫皓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接闫皓的东西。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小心,以后我不会再犯了。” 安寻诚恳地道歉,真心实意为自己的疏忽和轻信感到惭愧。从他的角度看不见谢星泽的表情,只能看到面前的人腰腹以下的部分。但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谢星泽的脸色很难看,不是他两句道歉能够平息的。 等了很久等不来回答,安寻悄悄抬起头,发现谢星泽仍在盯着他看,目光像黑夜一样幽深。 “除了对不起,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么?”谢星泽问,“你和闫皓,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在麓江据点见的那一面,又是怎么回事?” “我和闫皓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同学。”安寻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乖回答,“麓江、是……” “是什么?” “张叔牺牲的那天晚上,闫皓来据点找我,说有事要告诉我。” “然后你就跟他出去了?!” 这一句谢星泽没控制好语气,安寻吓得肩膀一缩,声音低弱下去:“……对不起。” 谢星泽深吸一口气,问:“然后呢?” “他告诉我陨石的事,还给我看了那种蓝色的光,他说,我不会变异。” “他说你就信了,你还单独跟他出去?”谢星泽气得不轻,站直身子双手叉腰,用舌头顶了顶腮,“万一,我说万一,他说的是假的,那天晚上你接触了陨石能量,发变异怎么办?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两次了,两次!他叫你你就跟他走?” 安寻靠紧身后的墙壁,直到退无可退,小声回答:“因为,他知道我妈妈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他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一点委屈。 他当然知道闫皓居心不良,也知道贸然行动会有危险,但闫皓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祝聆前的事、并且愿意告诉他的人了。 安寻垂下眼帘,鼻子微微发酸,终于控制不住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也想过向你们坦白,但是我解释不清楚,为什么我不会变异。” 安寻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带了哽咽,他不想在谢星泽面前哭,那样显得他软弱无用,于是他用力抿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今天的事情过后,很明显,闫皓、还有那些不知道身处何方的变异体的目标就是他,谢星泽被他拖累才会不小心接触到陨石,面临变异的危险。 不止谢星泽,其他很多人、很多觉醒者都是因为他、因为祝聆曾经进行的研究才会卷入这场危机,如果一开始没有那颗陨石,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我想好了。”安寻轻声开口,声音小却很坚定,“我去找闫皓,他知道陨石在哪,只要找到陨石,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毁了那颗陨石。” 第86章 “你说……什么?”谢星泽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几秒钟,气笑了,“哈,你去找闫皓?我的话全白说了是吧?” 安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变异,所以我去最安全。我一个人去,闫皓不会起疑。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陨石。” 谢星泽走上前一步,影子将安寻笼罩在身下。“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禁止、单独行动。”他说,气到极点之后,声音反而变得平静,“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安寻摇头:“为什么……我不明白。” “你是特别行动处085分队的正式队员,我是你的队长。服从命令,不需要理由。” “你不是队长,你是谢星泽。”安寻说,“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谢星泽。” 空气安静了。 安寻眼睛里的泪水已经憋了回去,憋得眼眶通红。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倔强又委屈,仿佛在质问谢星泽,为什么要用冷冰冰的队长和队员的关系搪塞他、为什么不讲道理、为什么对他那么凶? 谢星泽很轻地皱起眉头。 安寻把脸别到一边,目光离开谢星泽,看向房间另一头的空白墙壁,说:“如果你不想我问,那我就不问了。” 顿了顿:“队长。” 谢星泽的眉头拧得更紧。 二人之间陷入一种别扭又僵硬的沉默,在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中,谢星泽的情绪慢慢平息。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低声开口:“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找到陨石。” 安寻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谢星泽在对他解释。 “你不会变异,不是让你一个人涉险的理由。”谢星泽接着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无论发什么,我们都必须一起行动。” 安寻重新转回头,怔怔地看着谢星泽。 “我知道,你以前总是一个人,你习惯了。我不想强迫你去接纳谁,但我想说,既然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我希望你能对你的同伴多一点信任。陨石的事情解决了,以后回到特别行动处,还有更多更危险的任务,每次你都要自己上吗?” 安寻垂下眼帘,摇摇头:“不是……” 谢星泽面色复杂地看着安寻,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更加平和的状态,说:“以上,是我作为你的队长对你的解释和回答。以下,是我作为谢星泽要说的话。” 安寻还没从刚才谢星泽严肃认真的一番话中回过神来,听到谢星泽这么说,他再次抬起头,撞上一道晦暗深沉的目光。 “我不希望你和闫皓有任何单独的接触。”谢星泽开门见山。 这一次,在安寻问出“为什么”之前,谢星泽主动做了回答:“不止闫皓,其他男的女的、人类或觉醒者,我都不希望你和他们有单独接触。因为我不喜欢。就算是小汤,你和他多说两句话,我也不爽。当然,闫皓最让我不爽。” 安寻瞪大眼睛,惊讶得连话都忘了说。 “如果不是寨子里还有郑飞那些人,闫皓今天没那么容易逃走。”提起闫皓,谢星泽眼底再次掠过一抹冷森森的阴暗,“我保证,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他。如果他继续对你图谋不轨,下次见面,我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第92章 坦白说,安寻有一点害怕。今晚在寨子外面发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时候,如果不是闫皓会瞬移,恐怕已经被谢星泽打成筛子了。 安寻毫不怀疑,当时的谢星泽是真的想要闫皓的命。 谢星泽轻轻皱起眉头:“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安寻不太明白,自己的表情怎么了。 “你在担心,还是在害怕?” “我……没有。” “没有么?”谢星泽俯身,捏住安寻的双颊,端详几秒钟后,用大拇指擦掉安寻眼下半干的泪痕,“那是为什么哭,我很凶吗?” 安寻点头:“嗯。”随后又摇头:“不,我没有哭。” “眼睛这么红,还说没有哭。” 谢星泽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是在气头上不愿意服软,又不忍心看安寻委屈,所以干巴巴地放下一个台阶,指望安寻自己走下去。 ——这很无理。因为安寻也不知道,谢星泽想听什么。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安寻有一点想躲。他的睫毛颤了颤,刚有想要逃避的趋向,谢星泽手上微微用力,不许他移开脸。 “躲什么?”谢星泽问。 安寻仍然只会机械地否认:“没有躲。” 谢星泽松开自己的手,手掌在半空顿了顿,犹豫片刻,把安寻揽进怀里。 他的掌心托住安寻的脑袋,以一种亲密而充满安全感的姿势,把安寻整个人环抱在双臂中。安寻倏地怔住,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敢眨眼也不敢动。 谢星泽低头,温热的吐息轻拂在安寻的脖颈,过了很久,低声说:“抱歉,不是故意凶你的。” 原来谢星泽也知道自己很凶……安寻最先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尽管刚刚吵过架,谢星泽的怀抱还是给了安寻熟悉的安全感。安寻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谢星泽的胸膛。过了一会儿,谢星泽说:“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安寻问:“什么?” 谢星泽松开双臂,安寻忽然感觉自己脖子一凉,低下头,发现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吊坠。 “这是……?” “我知道,你很想你妈妈。所以我决定,把它还给你。” 原本挂在谢星泽脖子上的黑色编织绳此刻出现在安寻脖颈上,绳子下面穿着一枚铜黄色坠子,安寻拿起坠子,看清那是什么后,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说:“其实,你的护身符,一直在我身上。” “怎么会……”安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攥紧那枚护身符,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护身符会在你那里?” 谢星泽的表情变得复杂:“你完全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 “在你小的时候,六七岁,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这句话带给安寻的冲击,不亚于一分钟前得知他一直好奇的谢星泽的吊坠,就是自己遗失十多年的护身符。 安寻怔怔看着谢星泽,怀疑、震惊、难以置信,轮番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他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谢星泽编来骗他的,但他确认了手中的吊坠,没有疑问,就是祝聆给他的那一个,上面的陨石编号,是祝聆亲手刻下的。 “……你说、我们见过?”巨大的震惊过后,安寻缓缓回过神来,“在哪里,什么时候?” 谢星泽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看来你真的忘记了。” “我……对不起,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的护身符是小时候和小朋友玩的时候丢失的么?” 安寻点头:“嗯,我记得。” 谢星泽轻叹了口气:“当时,除了他们,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在吧?” 当时…… 过往的画面涌入安寻脑海,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安寻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是你?!” ——那个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替他赶走那群讨厌小孩的男孩子,是谢星泽?! 记忆里模糊的孩童脸庞和眼前这张长大后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事实摆在面前,但安寻的大脑由于接二连三的震惊乱作一团,以至于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反应了好久:“那天……是你?你拿走了我的护身符?” “不是拿走。”谢星泽纠正说,“是捡走。你自己丢下的。” “捡走……你捡走了我的护身符,一直戴在身上。” “嗯。” “怎么会……” “很奇怪吧?一个捡来的东西,我戴了十多年。” 谢星泽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安寻笑,照理说安寻应该不高兴的、或者责问他为什么拿着自己的东西不还,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谢星泽的笑容,安寻的心忽然变得像柠檬皮一样酸涩。 “所以,”他轻声问,“护身符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吗?” 谢星泽摇头:“如果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你在学校里受那么多欺负了。说起来也真是的,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在被人欺负,后来在学校见面你又在被人欺负。怎么回事啊小猎豹?” 谢星泽脸上带着笑,故意这么说逗安寻,安寻脸一热,闪烁着移开目光,小声说:“其实我也没有总是被欺负,大部分时候,我都还手了的。” “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没有……”安寻想到一个问题,重新看向谢星泽,认真地问,“这个护身符,你已经戴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愿意还给我?” 第87章 谢星泽笑容一滞,无奈叹了口气,说:“因为今晚被你吓到了。要是你真的因为闫皓就跟他跑了,那我可能会气死。” 安寻露出不解的表情,谢星泽解释说:“我知道,护身符上的刻字是陨石编号,所以,你以为的秘密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安寻睁大眼睛:“你、你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等你主动坦白,可你不仅没想告诉我,还打算悄悄跟着闫皓跑了。”谢星泽逼近安寻,提起闫皓,又没控制住咬牙切齿。不过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有点凶,退了回去说:“还有你不会受陨石影响变异,我也猜到了。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复刻季夺的异能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低级觉醒者。” 安寻没有想到,自己不仅在谢星泽面前露出尾巴、露出耳朵,还露出马脚。 他因为心虚不敢说话,嗫嚅了一会儿也只敢否认其中一句:“我没打算跟着闫皓跑了。” 谢星泽哼了声,说:“不管你打没打算,以后都没机会了。我这个人福大命大,长这么大没病没灾,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逢凶化吉,这个护身符跟着我这么些年,多少也吸收点儿我的运气,现在还给你,你戴着,以后一定也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说了这么多,安寻听得出来,这才是谢星泽的最终目的。 他握紧手中的护身符,抬起头,认真地说:“谢谢你。我会好好戴着的,这次再也不会弄丢了。” 第93章 一直压在安寻心里让他惴惴不安的秘密就这么被谢星泽轻描淡写地摊开,他没有想到,谢星泽连他不会变异也猜到了。 那他这些天的担忧、惧怕和寝食难安……都算什么? 安寻扁了扁嘴,谢星泽顺势捏住他两片嘴唇,像鸭子一样。“又怎么了,还给你你还不高兴?” 安寻想说话,但嘴巴被捏着,张不开口。 他狠狠瞪一眼谢星泽,谢星泽忍着笑意松手,说:“讲吧。” 安寻皱起眉头,说:“虽然可能,我不会变异,但你呢,你也接触了那种蓝光。” “我,嗯……”谢星泽脸上笑意淡去,耸了耸肩,“我就,听天由命吧,至少目前还好好的,说不定我运气好,到最后也不会变异呢?” “那只是你的愿望。”安寻说,“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谢星泽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歪了下头:“嗯哼,你想怎么做?” “我们去找陨石,尽快。” “不配合程教授做实验了吗?” “等不及了,再等下去,我害怕你……总之我们联络小汤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谢星泽眼底浮上一抹深意,看着安寻,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我们小猎豹,真的变了很多。不过,你说你害怕……究竟是害怕,还是担心我?万一我真的在寻找陨石的路上变异了,你怎么办?” 安寻噎了一下,他原本想逃避这个问题,但谢星泽直勾勾地看着他,不给他敷衍的机会,他只好小声回答,“我不会让你伤害其他人。” “你会杀了我么?” “我不知道。” “安寻。”谢星泽很少这么认真地叫安寻的名字,他拿起安寻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说,“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真的变异了,你亲手杀掉我,不要心软。” “不行……”安寻下意识地摇头,试着抽出自己的手,但没有抽动,“我不要。” “你听我说。我没有开玩笑,虽然我也相信自己福大命大,但我们总归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不幸真的走到那一天,你就代替我接任队长,我把小汤、商羽和季夺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去完成任务,能做到么?” 安寻第一反应仍然是摇头,但谢星泽抓他的手抓得很紧,不容许他逃避,他心口一窒,差点流下眼泪。 二人就这样直白地对视,在谢星泽烈日般炽热的目光中,安寻强忍下心中的酸涩,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能做到。” 谢星泽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我就知道,我们小猎豹不会让人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安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悲伤,好像他即将失去面前这个人一样。他扑进谢星泽怀里,用力抱紧,说:“我不会让你变异的,我们一定会一起回到江海。” 谢星泽笑笑,抬手揉了揉安寻后脑勺的头发:“当然了,一定会的。” 咚咚,有人敲门。 看来谢星泽“不许打扰”的警告并没有奏效太久,程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郑飞派了一个最不容易被谢星泽迁怒的人过来。 “小寻,星泽,你们还好么?” 谢星泽拍拍安寻的后背,让安寻离开自己怀抱。他收起笑容,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半。 “有事么,程教授?” 程展站在门外,谢星泽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左右张望,试图找到安寻的身影,一脸担忧地问:“小寻怎么样了?” 谢星泽回答:“已经没事了。” “我想见一见他。” 谢星泽皱眉,露出不悦的神情。就在这时,安寻下床走过来,说:“程伯伯。” 程展看见安寻,眼睛一亮,忙不迭推开谢星泽,拉住谢星泽身后的安寻:“小寻。”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星泽说你受伤了。” “没关系,小伤而已……” 程展看看安寻,又看看谢星泽,欲言又止。谢星泽明白他的意思,不情不愿地用眼神询问安寻。安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星泽没好气道:“你们聊吧,我去趟郑飞那儿。”说完抬手看一眼时间:“二十分钟回来。” 安寻点头:“好。” 谢星泽离开后,程展连忙道:“到底发什么,今晚真的有变异体吗?” 安寻点头,犹豫要不要把闫皓说出来:“……嗯。” “怎么了?”程展察觉到安寻表情不对,“是不是发什么事了……” 安寻没有回答程展的问题,而是问:“程伯伯,你知道我妈妈年轻时候做的是什么研究吗?” 程展神情一滞,不自然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发现,陨石能量好像对我不起作用,我不会变异。所以我想,这会不会和我妈妈年轻时候做的研究有关。”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见过闫皓,他想抓我回去做实验。” ——做实验。 这三个字说出口,安寻再次出现今晚与闫皓对话最后出现过的那种感觉。 闫皓想用他做实验,同样,曾经也有一个人,以相同的目的在他身上做过觉醒者进化的实验。 是谁…… 安寻又想起昨天白天,他失去意识前发过的那一幕。程展给他抽血,然后带他进入一间满目纯白的实验室,他躺在ct床上,就像记忆深处、很久以前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按在实验室的床上一样。那些人给他注射不同的针剂、抽血、用不知名的仪器在他身上做实验……无论他怎样反抗或恳求,换来的永远是冷漠的无视。 回忆闪回到现实,安寻怔怔看着程展,眼前这张脸,在某个瞬间,忽然与记忆深处某张模糊的脸重合在一起。 轰! 一道白光划过安寻的大脑,他的瞳孔剧烈颤动。 程展轻轻皱起眉头:“怎么了,小寻?” “你,是你……”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安寻淹没。那些深埋在时光长河中、如泥沙般沉默的回忆,此刻全都天崩地裂地苏醒,随着记忆潮水涌入安寻的大脑。 ——他曾缺失的,十一到十四岁三年多的记忆,还有模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全都像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一样随阳光消散,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那个曾经将他关在实验室里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第94章 “小寻?”程展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你想起什么了吗?” “不……不会,不是这样……”安寻摇头,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保持镇定,无论是不是程展,都不可以表现在脸上。但实际上,面对如此几乎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冲击,他完全无法做到冷静。 “不对!”安寻一把推开程展,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不管不顾地逃出房间,朝谢星泽离开的方向飞奔。 “小寻!” 程展被推得踉跄一步,伸手抓了一把安寻,但没有抓到。 安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程展缓缓收回手,脸上焦急担忧的神色渐渐暗淡,直至变成一种幽暗的冷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通讯器,说:“人跑了,抓回来。” 同一时间,郑飞办公室。 “事情就是这样。”谢星泽平静的表情天衣无缝,“安寻体质特殊,能感知到变异觉醒者的能量场,所以我们提前发现有变异体靠近寨子。当时通知你们已经来不及了,我和安寻追过去,对方很狡猾,发现打不过我们就逃走了。” 第88章 以郑飞多年在部队的经验,谢星泽说的话恐怕至少有一半是假的,但谢星泽的神态、语气和肢体动作毫无破绽,就算怀疑也无从问起。 最后郑飞说:“我不相信有变异体能从你手下逃走。” 谢星泽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勾了勾唇角:“这是在夸我么?不过郑中将,我只是一个高中,不是神。事实上,从我手下逃走的变异体已经有三个了。” 话音落下,砰! 房门从外面用力推开,安寻冲进来,抓起谢星泽的手臂:“跟我走!” 谢星泽和郑飞都没反应过来发什么,一晃神的功夫,安寻已经半拖半拽着谢星泽跑出门外。这时,听了命令前来抓捕安寻的人也都集结过来,将房子重重包围,安寻不得已停下脚步,一边喘息着一边环顾四周,像一根随时要断掉的绷紧的弦。 谢星泽问:“发什么事了!” 安寻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谢星泽:“你相信我吗?” 谢星泽一愣,皱起眉头,仅用一秒钟就做出回答:“我相信你。” “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叫上小汤他们。” “好。” 谢星泽没再问为什么,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掌心红光一动,轰!整片地面砂石尘土飞溅,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混乱中谢星泽抓起安寻的手:“走!” 砰! 不知道谁开了第一枪,子弹几乎擦着安寻的耳朵打过去,慢一步冲出来的郑飞高声怒喝:“别开枪!” 而谢星泽和安寻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就这样冲破重重人群,朝着大山的方向狂奔。 “喂?喂!汤加文!” 谢星泽一边奔跑一边联络汤加文,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在他手臂下疯狂闪烁,终于,耳机里传来接通的提示音:“喂?队长?” “听着小汤!你和商羽季夺现在立刻一起离开寨子,往西南方向跑,我们在山林里会合!” “发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他们正在追我和安寻,一会儿反应过来一定会去抓你们,趁现在赶紧跑!” “哦……哦,好的,收到!” “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是!” 汤加文话音刚落,那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接着是商羽的声音:“有人闯进来了,快走!这边!”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门窗开关的砰砰声、东西碰撞的响声、跑动声、还有混乱的打斗声……然而谢星泽和安寻顾不上那么多,身后追来的手电筒光束几次快要扫到他们的身影,郑飞带队穷追不舍,一直追着二人进入山林。 西南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连白天都看不到阳光,更别说现在深更半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星泽紧紧抓着安寻的手,安寻在这样的环境中丧失视觉,但听觉比平时灵敏了好几倍。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微小的风吹草动,身后的脚步声原本就快要追上他们,但进入森林后,听得出渐行渐远了。 二人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暂时感知不到危险的气息,谢星泽停下来,安寻也跟着停下。 “好像甩掉他们了。”谢星泽说,“在这儿等等小汤他们吧。” 安寻点头,急速奔跑消耗太多体能,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 谢星泽走过来,拍拍安寻的后背帮他顺气,说:“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找点水喝。” “不,咳咳咳……”安寻急忙抓住谢星泽的手,一开口,喉咙火辣辣的疼,“咳咳、不要、不要走……” 谢星泽身子一僵,回握住安寻的手:“我不走。”他左右看了看,说:“前面有块石头,我们去那儿坐一下。” 安寻点头:“好。” 肾上腺素消退后,安寻浑身肌肉胀痛,刚想抬腿走路便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谢星泽见状,干脆弯腰下蹲在他面前,说:“上来,我背你。” 安寻有点犹豫,拒绝的话到嘴边,谢星泽拍拍自己的后背,催促说:“上来。”说完不等安寻回答,手臂一揽,直接把人扛上自己的后背。 骤然双脚离地,安寻下意识抱紧谢星泽的脖颈,说:“我自己可以走……” “跟我就别逞强了。”谢星泽回答。 二人走到前面不远那块凸起的岩石,谢星泽放下安寻,脱掉自己的外套铺在石头上,让安寻坐下。 山林里更深露重,湿冷的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谢星泽问“冷不冷”,安寻点头,于是一只黑豹无声地在黑暗中出现,默默跳上石头,紧靠着安寻卧下。 这时,沉寂半晌的芯片也终于有了反应。 谢星泽接通信号,汤加文一边奔跑一边喘息的声音传入二人的耳朵:“队长!我们跑出来了,但季夺受伤了!” 谢星泽皱起眉头:“严重么?” 一阵轻微的杂音后,耳机里另一个声音平静开口:“子弹擦伤,没事。我们现在去找你们会合。” 第95章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远处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安寻靠着黑豹睡着了,谢星泽站起身,低头看了眼手臂芯片越来越明显的信号,缓缓松一口气。 视线尽头依次走来三个人,最高的那个照例走在最后,不过和平时干净利落的走姿不同,他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臂,一看便是受伤的姿势。 快走近时,最前面的汤加文看见谢星泽,原本蔫巴巴的身子嗖的挺直,拔腿向这边跑来:“队长!!!安寻!!!” 他的声音惊醒安寻,安寻倏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而汤加文已经到了眼前,急急忙忙地刹住车,说:“终于找到你们了!” 谢星泽问:“一切还顺利么?” “嗯!”汤加文回答,“我们先往反方向跑,把他们带进林子,甩掉之后才绕回来找你们的。” 谢星泽笑笑:“不错,长脑子了。季夺呢?” “在后面!” 汤加文回身看向身后,谢星泽也一齐看过去。黑暗中商羽和季夺一前一后走来,快要走近时,季夺默默松开自己按着的手臂。 不过短短两三天没见,几个人却像久别重逢一样,各自面色复杂。 安寻和黑豹起身走过来,站在谢星泽身后。看见季夺他们,安寻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或者他早就想哭了,在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一瞬。只不过紧接着迫切的逃命和巨大的疲惫让他没时间回忆那一刻的痛苦和崩溃。原本停下来之后,他应该对谢星泽讲的,但他太累了,靠着黑豹没一会儿,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季夺和谢星泽简单打了招呼,余光瞥见谢星泽身后的安寻,忽的一滞:“安寻?” 安寻回过神来:“嗯?” “你……”季夺皱起眉头,那张总是波澜不惊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担忧的神色,“你怎么了?” 其他几人随着季夺的话扭头看向安寻,幽暗的夜色中,安寻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而安寻自己毫无察觉,他眨了眨眼睛,一颗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汤加文惊慌失措:“安寻,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安寻愣怔了一瞬,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季夺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抹到一手潮湿,“我……” “你还好吗……”汤加文走过来,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安寻,“没事的,不管发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能解决的。” 安寻猜汤加文也许在说陨石和变异的事,在他们眼中,自己和谢星泽接触到陨石能量,危在旦夕。 “其实,我,”安寻垂下眼帘,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忽然这时,几人的芯片同时接收到国安局一级紧急联络信号,汤加文放开安寻,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接通信号,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耳机里出现的竟然是谢铮的声音。 “喂,星泽?” 谢星泽愣住,张了张口,到嘴边的“爸”字变成一声微微颤抖的:“谢局?” “嗯。”许久不见,谢铮的声音一贯的冷静,只不过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沧桑,他问,“你和你的小队队员,现在都在一起么?” 谢星泽立刻调整好状态,一丝不苟道:“是。我们在寻找陨石的路上遇到郑飞部队,和他们起了冲突。两个小时前,我和安寻逃出部队营地,躲进中缅边境附近的山林里。接到你的消息之前,我们刚刚和汤加文、商羽和季夺会合。哦对,陨石是……” “我知道陨石的事。”谢铮淡淡打断,“听着,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几个人不由得正色。谢星泽问:“什么任务?” “国安局刚刚得到情报,陨石已经确定在靠近斯里兰卡的某座小岛上。这个消息很快会传给我国军方和a国,你们需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陨石。关于目前岛上的情况还没有具体情报,但据我所知,军方正在申请使用核武器,准备一举销毁陨石,顺便清洗全世界范围内的变异体,到那时,觉醒者未必不会遭受牵连。” 第89章 汤加文问:“我们找到陨石然后呢,把它带回来吗……” 沉默片刻,谢铮回答:“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陨石,是世界的和平和全体觉醒者的命安全,所以如果有更好的方式处理陨石,就让它消失在那座小岛上也可以。” 谢星泽点头:“我们知道了。” “对了,国安局派出的直升机在前往接应你们的路上,最晚一个小时就会到达你们的位置。时间紧迫,今晚必须出发。” “好。”谢星泽想了想,问,“国安局、现在怎么样了?” 谢铮缓缓出一口气,光听声音便能想象他低头捏住眉心的样子:“在各方斡旋下,终于获得一部分独立开展行动的权力,所以今天我才能联络到你们。目前你们是距离陨石所在小岛最近的,你们到达之后,国安局其他力量会陆续增援,我和傅珵也会尽快赶过去。” “你和傅处?” “是。无论如何,这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 “我知道了。” 通话挂断了。一阵不算漫长的安静后,商羽第一个开口:“为什么不告诉谢局你们接触过陨石能量的事?” 谢星泽回答:“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完成任务。” “为了完成任务,连命都不管了吗?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伟大。” 听商羽的语气不像真的气,谢星泽便也用玩笑的口吻回答:“你不会是怕我变异之后更打不过我吧?” 商羽微微皱眉,看了眼谢星泽,又看向安寻,表情变得严肃:“先说好,如果你们变异,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谢星泽点头:“不错,比安寻有觉悟。我还怕他不忍心动手。” “其实……” 安寻小声开口,想说自己不会变异,但商羽一道凌厉的目光让他闭上了嘴巴。 “你其实也清楚吧,我们这次凶多吉少。”商羽对谢星泽说,“去岛上找陨石,很难不接触到陨石能量,变异是早晚的事。” 谢星泽无奈:“事情倒也没那么绝对。” “没关系,走到这里,没有人是怕死的。”商羽很轻地勾了勾唇角,目光依次看过其他四人,说,“我怕后面没机会,想说的话就在这儿说了吧。和你们一起经历这一切,我不后悔。” 第96章 商羽说完后,季夺一如既往平静地开口:“我也是。” 汤加文连忙道:“我也不后悔!”说完支吾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如果能平安回去当然是最好的了。” “啧。”谢星泽一向受不了这么严肃的场合,他露出别扭又嫌弃的表情,打断几个人说,“这是干嘛啊,搞得像去赴死一样。谁说我们一定会变异,又是谁说我们一定回不来?相信你们的队长,相信特别行动处,相信国安局,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好吗?陨石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大活人还能被一块破石头整死不成?好了,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尤其是你小汤,我和安寻这不是好好的么,哭什么哭?” 汤加文有苦说不出:“我没哭,是安寻……” “对了,说起安寻,不知道那群变异体发什么癫,一个个都想抓安寻。这次我话说在前头,安寻,你,”谢星泽看向安寻,佯装严肃地竖起一根食指点了点,“不许单独行动,必须跟着我,听到了没?” 安寻知道谢星泽在缓和气氛,让大家不那么沉重。他虽然有话想说,现在也只能先按下去,点点头回答:“知道了。” 谢星泽露出一个微笑:“乖。好了,原地休息一下,等飞机来吧。小汤,看看季夺的伤。” 汤加文这才想起季夺,忙不迭回答:“哦,好!” 几个人回到那块大石头,季夺和汤加文坐下,其他三个人站在旁边。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怕不小心暴露位置,谢星泽只用异能制造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够汤加文看清季夺的伤。 汤加文掏出随身带的纱布和碘伏,给季夺的伤口消毒。安寻站在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也许是觉察到安寻自责的目光,季夺主动开口,说:“我没事,只是擦伤,不用担心。” 这一路颠簸,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干掉了。汤加文给季夺的手臂缠上纱布,用自己的异能帮助伤口愈合。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竟有一种颠沛流离后安定下来的温馨与安宁,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安宁只是暂时的。 谢星泽默默走到安寻身旁,握住安寻的手。 黑豹趴在安寻另一侧,其他几个人已经接受了它的存在,离开谢星泽的身体太久,它有点没精打采,安寻偶尔摸一下它的头,作为回应,它会用鼻尖蹭蹭安寻的手。 感知到谢星泽的动作,安寻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谢星泽若无其事地低头摸摸鼻子,问:“你冷么?” 安寻摇头:“不冷。” “你的手很凉。” 安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了想,说:“你想抓我,可以直接说的。我不会跑的。” “我不是担心你跑了……” “其实,我不是低级觉醒者。” 话题变得太快,谢星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从分化出精神体那天起,我就是高级觉醒者。”安寻微微垂下眼帘,终于平复到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是后来,有人在我身上做精神体进化的实验,前后持续了三年。我的精神体受到损伤,变成现在的样子。” 听到这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安寻。 安寻深吸一口气,说:“实验失败了,我被抹去记忆。” 谢星泽皱起眉头:“所以你今天……” “嗯,我全部想起来了。”安寻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四个人,“在我记忆里,进行实验的地方是一座海岛,在赤道附近,一年四季都很温暖,所以我想,可能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那座岛。” “三年的实验……”商羽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也就是说,在你十五岁进入军校之前吗?” 安寻点头:“应该是十一岁到十四岁这三年。” “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用你做实验?” “因为我的精神体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复制其他人的异能。所以,他们想在我身上,找到觉醒者进化的关键。” “他们、是谁?” “是……” 头顶由远及近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一束强烈的白光照下来,打在几个人站立的位置。 特别行动处的芯片再次接收到信号,接通之后是一道陌的声音:“085小队吗?这里是特别行动处004分队队长,接到命令前来接应你队。现在可以放下升降梯吗?” 谢星泽看了一眼安寻,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神色,回答:“可以。” 直升机缓缓下降到不能再降的位置,一条软梯放下来,悬在距离几米外的地方。 谢星泽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先上飞机。” 十分钟后,直升机重新升上高空,朝着西南方向平稳行进。 机舱里鸦雀无声,上飞机前安寻说的那个名字,像一团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每个人都用一种混杂着千头万绪的复杂目光凝望安寻,直到安寻轻声开口:“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谢星泽说:“如果想起过去的事让你觉得痛苦,那就不要想了。” 安寻摇摇头:“只有我拼命想却想不起来的时候才最痛苦。” “你……”汤加文憋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说那个人,在你身上做精神体进化的实验,但他后来又安排你进军校,为什么?” “我不知道。”安寻回答,“可能是,实验失败了,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不明白,失败指的是什么,你看起来好好的,又没有变异。” “我的精神体退化了,从高级退化到低级,还有我的身体机能,也退化到原来十分之一左右的水平。他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没有让我的精神体恢复。” 安寻平静地说。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变化。大约就是从说出“实验失败”的那一刻起,安寻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沉静了,仿佛随着记忆一起苏醒的,还有他身体里沉睡的真实的人格。 他看着汤加文,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他的瞳孔看起来就像一双流金的琥珀。 “不过,我感觉得到,我的精神体正在恢复。” 第97章 并不是最近开始的,这一路上,尤其是进入云南后,安寻的精神体每天都在以一种真实可感的速度成长,只不过在记忆恢复之前,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对了。”安寻看向谢星泽,“小时候的事,我也想起来了……其实我是记得的,只是因为记忆受损,所以全都忘掉了。” 谢星泽问:“你全部想起来了?” 第90章 “嗯,我们见面的第二年,我就分化出了精神体,那些小孩再也没有欺负过我。”安寻说,有点不好意思,“分化出精神体之后,我每天放学都在楼下等很久,想要再见你一面,告诉你我可以保护自己了,但是一直没有等到。” 谢星泽半晌没说话,最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没关系,事实证明,想见的人一定会再见面,对吧?” 坐在旁边的汤加文忍不住探头过来,插话问:“你们在聊什么,什么小时候的事?” 安寻正要回答,谢星泽伸手把汤加文的脑袋按回去,说:“跟你没关系。” 汤加文委屈道:“问问还不行了,我们都是一起出入死的关系,凭什么不能问?” 安寻说:“没什么……就是很小的时候,我和队长见过一面。那时候有人欺负我,他替我赶走那些人。” 汤加文脱口而出:“英雄救美啊。” 安寻愣了一下,脸红了:“不、不是……” “说起来,我们能成为队友,也是因为队长在考场里捡到你。唔,这么多年,队长的审美一直都没有变。” 听到这句,谢星泽脸上也挂不住了,佯装严肃道:“我捡安寻是因为看他身手敏捷,当时我们队正好缺个人。你们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肤浅?虽然安寻确实是长得很白很好看。” “噗!咳咳咳!”安寻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差点喷出来。 气氛到这时才终于轻松了一点,坐在后面的商羽默默翻了个白眼,问谢星泽:“你们两个共用一套脑子吗,安寻记忆恢复了,你智商就归零了?” 谢星泽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下也装不下去了,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神色。 汤加文小声“哼”了声,抱着胳膊说:“承认也没什么,喜欢安寻很正常啊。” “谁说我!”谢星泽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接着又弱弱地降下去,“我、喜欢、安寻……” 汤加文扯了扯嘴角,不屑再争辩。 机舱里再次安静下来,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谢星泽直直地目视前方,没有看安寻。 倒是安寻,一眨不眨地看了谢星泽一会儿,原本是茫然不解的表情,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什么,默默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飞机悄无声息地飞到南海上空,窗外变成一片海天相接的漆黑,仿佛进入到一个没有命的世界。 自从变异体大规模爆发后,全世界的铁路、轮船、航班停运了百分之八十,这条原本热闹的航线,此刻看不到任何货船或飞机,只有一座一座孤独的灯塔,在茫茫大海中指引着航路。 安寻靠着谢星泽睡着了,后排的商羽也枕着季夺的肩膀入睡,汤加文一个人窝在宽大的座椅里,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只有谢星泽依然清醒,没有困意。 驾驶飞机的是前来接应的004分队副队长,而队长谭准坐在副驾驶座。过了一会儿,谭准冷不丁开口:“你不休息一下吗,下了飞机,可就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谢星泽回答:“没关系,我不累。” 谭准说:“任务接得急,也没多问。听傅处说,你们今年才从军校毕业?” “是。”谢星泽点头,“没有发这一切的话,最近应该刚刚结束毕业典礼。” 谭准笑了笑:“完成任务回去,杜校长肯定给你们补办,说不定还给你们几个颁一张优秀毕业证书。” 谢星泽问:“你也是第四军校毕业的吗?” “嗯哼,我比你们大十一届。” “没看出来……” “是吧,我也觉得我看着挺年轻的。不过我旁边这位,跟我同岁,带孩子带得日渐沧桑,看着就很老。” 谢星泽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孩子?” “冷知识,特工也是会结婚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谢星泽下意识瞥了眼靠着自己睡觉的安寻。谭准像后背长眼睛了一样,幽幽道:“看他没用,你们两个不了。” “谁说我们……” “嗨呀别嘴硬了,他又听不见。其实我处不提倡办公室恋情,毕竟有很大的安全隐患,你想啊,要是你们吵架分手了,你或他一气之下退出特别行动处,这种情绪激动不理智的时候,最容易被敌国间谍策反了。” “他不会。”谢星泽说,“我也不会。” 谭准笑着问:“不会被策反,还是不会分手?” “都不会。” 飞机绕过印度半岛,地图上显示的目的地越来越近。谭准懒懒打了个哈欠,说:“快到了。” 谢星泽问:“你们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不了,我们还得回去接应其他人。唉,特别行动处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把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都薅出来干活。” 两个人说话,本就睡得不沉的安寻终于被声音吵醒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眼时大半张脸都埋在谢星泽胸口,谢星泽只穿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下的肌肉触感清晰。安寻脸一热,第一反应是重新闭上眼睛,找一个机会不露声色地离开谢星泽的胸口,然后再假装醒来。 谢星泽和谭准依然在聊天,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谢星泽总能跟对方有话聊。 “我听傅处说过,特工结婚之后,一般就不会留在一线了。”谢星泽说。 “对啊,上有老下有小的,牵挂太多了。”谭准说,“别说有孩子,就说你们小情侣,对方出任务的时候一定也担惊受怕吧?” “担心有一点,没到害怕的程度。大不了就一起死嘛。” “哈哈哈,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不过后来分手了,没有同共死的机会了。” …… 两个人后面说什么安寻没留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谭准说的“小情侣”三个字。 而谢星泽竟然没反驳。 发了什么,他只是睡了一觉,就和谢星泽成为情侣了吗? 第98章 安寻陷入沉思。 好像没有太多惊讶或排斥,只是不太明白,两个人成为“情侣”,难道不需要“告白”这个环节吗? 他悄悄睁开眼睛,抬头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在和谭准聊天,没有注意到他。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垂下眼帘。 ——其实,没有告白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告白这个环节只是电视里演的,现实活中,也许很多情侣之间都没有告白呢? ——嗯,应该是这样的。 安寻对自己说。 驾驶位上一直沉默的副队长忽然开口,说出今晚除了见面时“你们好”之外的第二句话:“准备降落了。” 安寻从窗户望下去,茫茫大海上有一座亮着灯的小岛,接进万米高空,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来由一阵胸闷,安寻用掌心按住自己的胸口,听到谢星泽问谭准:“我们直接降落在岛上么?” 谭准回答:“我们降落在军方的攻击舰上。” “军方的人已经来了?” “嗯,地图上几个陨石能量集中的位置,军方都派部队到了。不过,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陨石真正的位置。” “他们会允许我们上岛么?” “放心吧,谢局提前沟通过了。”谭准露出一个苦笑,“说不定他们以为,你们是去送死的。” 谢星泽也跟着苦笑了下,一低头,发现安寻醒了。 安寻眨眨眼睛,拙劣地打了一个哈欠,坐直身子问:“我们快到了吗?” “嗯,快到了。”谢星泽回答,“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刚好醒来了。” 飞机开始降落,朝着小岛正东方向的某一个点。越往下,那座小岛的轮廓越清晰,安寻看着窗外,不知不觉,眉心越拧越紧。 直到谢星泽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不舒服么?” 谢星泽的手很大,每次都可以轻而易举把安寻的手包裹起来,安寻习惯了这样的安抚方式,但今天偷听过谢星泽和谭准的对话后,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好像又有了一点别的意味。 他转回头,先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看向谢星泽,眉心微微舒展,说:“想起实验室的事,有点不舒服。” “你能认得出这座岛?” “嗯,有模糊的印象。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深夜,岛上的灯光和现在是一样的。” “三年时间,一直在岛上么?” “……嗯。” 谢星泽皱起眉头,安寻以为他要安慰自己,却见他若有所思地说:“难怪成绩这么差哦,中学都没读。” 安寻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哦……”——难怪他从入学开始就听不懂老师讲什么,原来他的文化课水平,只是六年级小学而已。 谢星泽噗嗤笑了,笑完捏捏安寻的脸颊,说:“逗你的。” 安寻反应过来谢星泽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一巴掌拍掉谢星泽的手,恼怒道:“你真的很讨厌。” 第91章 漆黑的海面越来越近,逐渐可以看到战舰上信号灯的光亮。飞机根据塔台的指挥,慢慢降落到停机坪,停稳之后,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上来,等在舱门外。 谢星泽离舱门最近,打开门之后第一个跳下去。安寻跟在后面,到门口时,谢星泽站在地上,对他伸出手。 要是平时,安寻一定不管谢星泽,自己跳下去,但他停在门口想了想,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谢星泽早已习惯安寻能自己干的事绝不要他帮忙,没想到今天竟然没有无视他。他受宠若惊,牵住安寻的手,让安寻借力跳下来。 其他几个人依次跟着下来,谭准和对面带队的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点点头,示意他们跟他走。 看起来就像谭准说的,谢铮已经提前跟对方打好了招呼,带队那人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几个人领到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军用快艇。 “你们可以自行登岛。”那人说,“不过请记住,接下来的一切行为自己负责,与军方无关。” 谭准点头:“我们明白。” 对方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天快亮了,遥远的海面和天空交界处泛起一抹淡淡的灰白。登船之前,谭准把手里提着的大包放在地上,说:“这里是五件防护服,新鲜研制出来的。不知道管不管用,先穿着吧,比没有强。” 说完又取下一个背包,说:“这是装备和武器,你们分一分。” “谭队长,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汤加文问。 谭准笑笑,说:“立功的机会,我就不跟你们抢了。——好了孩子们,上船吧!注意安全,国安局的支援马上就到!” 军舰距离小岛将近200海里,现在出发,赶在天亮之前可以到达。 几个人依次上船,谢星泽到前面启动驾驶程序。小船嗖的一下开出去,不到半分钟,谭准的身影就远得看不见了。 谢星泽设置好自动驾驶,回到船舱,几个人正在换防护服。 看起来和平时的作战装束没有太大差别,黑色紧身衣,将全身上下除了头以外的皮肤都包裹起来,还有黑色军靴和黑色手套,以及一副防护墨镜和一只用于互相联络的耳机。 谢星泽看了眼穿好防护服的季夺,随口道:“别说,这衣服还挺帅的。” 话音刚落,安寻走到他面前,默默背过身去,将自己的后背朝向他:“帮我一下。” 防护服上衣的拉链开在身后,安寻自己够不到。他微微低着头,白皙的脖颈和后背半遮半掩,谢星泽视线向下,直到被一层不解风情的白色老头背心阻隔。 等不到谢星泽的动作,安寻不得不再次开口:“我拉不上。” 谢星泽这才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说:“知道了。”说完捏住拉头,唰的一下拉上去。 安寻小声:“谢谢。” 那边商羽和汤加文也换好了衣服,谢星泽给安寻拉完拉链,大喇喇地脱了上衣扔在旁边凳子上,正要脱裤子,想起商羽还在,说:“商大小姐,回避一下,我要换裤子了。” 商羽撇撇嘴,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背过身去。安寻听到谢星泽的声音,转回身,正对上谢星泽赤裸的胸膛。 “?!” 虽然以前也见过,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第一次。 安寻继续看也不是,转回去也不是,就这么像雕塑一样定住。他比谢星泽矮一点,谢星泽又刚好站在驾驶舱和船舱中间凸起的位置,那副结实而硕大的胸肌,把安寻的视线挡得死死的。 安寻咽了咽口水,默默后退一小步。 谢星泽弯腰脱裤子,没注意到安寻的表情变化。脱到一半,他后知后觉安寻的目光在他身上,抬起头,视线相撞,谢星泽挑了下眉:“嗯?” 安寻后背一凉,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是想问,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拉、拉拉链。” 谢星泽若有所思,盯着安寻看了一会儿,试图从安寻眼睛里找出今天反常的理由,可惜没有找到,反倒是安寻的脸,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红了。 “不用、就算了……”安寻试图逃走。 “欸。”谢星泽一把抓住安寻的手臂,“用啊,谁说不用。” 说完,谢星泽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裤子,把防护服套上,就在他准备叫安寻帮忙的时候,安寻不小心瞄到某个位置,瞬间脸红得像爆炸一样,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行!猎豹和黑豹有殖隔离!” 话音落下,空气都安静了。 几个人各自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谢星泽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试探和怀疑,最后不确定地问:“你想、和我孩子?” 第99章 “不,不是!”安寻的语速变快到平时的两倍,“我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动物既有猎豹的速度,又有黑豹的攻击力,然后想到,猎豹和黑豹下来的小豹子也许可以,但是我又想起来,猎豹是猫科猎豹属,黑豹是猫科豹属,它们有殖隔离,不能小豹子。就是这样。” 说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空气比刚才更安静了。 黑夜很好的藏起安寻脸上的红晕,他目光坚定得像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谢星泽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人撒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快。反审讯课白上了?” 安寻一愣,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气氛变得很尴尬,汤加文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季夺更不可能参与这种事情的讨论,没办法,商羽只好站出来救场,一脸嫌弃对谢星泽道:“你能不能快把衣服穿上,光着膀子是要干什么?” 谢星泽撇撇嘴,穿好防护服,手伸到后背,唰一下拉上自己的拉链。 拉完想起忘了叫安寻帮忙,他动作一顿,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 商羽脸上的表情更加嫌弃:“来吧,分武器。” 谭准给的背包看着不大,倒是很能装,里面五把手枪、两把步枪,还有一些特工用的基础装备,商羽全都倒出来,把枪和装备分给几个人。 安寻只拿了一把手枪和一把子弹,然后便默默退到后面。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从特别行动处带出来的那把匕首竟然还在身上。他坐下来,拿出匕首,用绒布小心擦拭。 没过一会儿,谢星泽走过来,在安寻身旁坐下。 二人之间仍然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介于暧昧和尴尬之间。 虽然安寻对自己不久前的失言感到懊恼和尴尬,但想一想,他和谢星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偶尔一次说错话应该没事吧? 情侣之间,不是要互相体谅和包容吗? 安寻这样想着,默默往谢星泽那边蹭了蹭,挨着谢星泽坐好,继续擦他的匕首。 他不知道他的行为很像一只平时不理人的猫突然对人类献殷勤,谢星泽浑身都僵住了,斟酌很久,开口说:“安寻。” 安寻刚好擦完了匕首,抬起头问:“嗯?” “其实,你不用有太大压力,虽然这次任务凶险,但我们不一定就回不来。我们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那些什么‘把每一天当成命最后一天’的话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 安寻眨眨眼睛问:“你在说什么?” 谢星泽挠头:“我的意思是,你做你自己就好……” “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 “……”谢星泽张了张口,哑然失声,“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安寻想了想,微微垂下睫毛,问:“我想,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谢星泽再一次僵住,虽然有震惊和不解,但还是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安寻。 成为情侣之后,拥抱的感觉好像都不一样了……安寻安心地闭上眼睛,用脸颊蹭了蹭谢星泽的肩窝。 谢星泽僵硬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指在飞机上听到了谢星泽和谭准的对话吗?安寻点点头,回答:“嗯。” 谢星泽脊背一紧,很奇怪,比起紧张和不好意思,他好像更多的是慌乱:“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安寻说:“不用问了。我都知道了。” “你……” “我现在还不太懂要怎么做,但我会尽力的。” 谢星泽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安寻抬起手臂,回抱住他,下巴放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谢星泽低声说:“先不要告诉商羽他们。” “嗯。”安寻点头,“我知道。” ——安寻还记得谭准说的那句“我处不提倡办公室恋情”,虽然商羽他们都是朋友,但现在任务紧急,为了不让他们分心,还是先不说的好。 ——对了,还有谢局,他会同意特别行动处内部谈恋爱吗?其中一方还是他的儿子。 安寻感到忧愁,完全忘记了比起他是谢星泽的同事,他是男的才是更需要担心的事情。 第92章 这也不能怪他,他十一岁到十四岁性启蒙时期,一直被软禁在岛上,接触不到同龄人,好不容易回到人类社会,没多久便又进入了一个更缺乏性别观念的地方——军校。 在安寻的意识里,从来没有男的和男的不能谈恋爱这一说。 驾驶系统发出进入海岛防御范围的提示音,谢星泽拍拍安寻的后背,说:“我去看一下。” “好。”安寻放开谢星泽。谢星泽站起身,走去驾驶舱。 此处距离目的地海岛不到二十海里,已经可以看到岛上的信号灯。谢星泽坐下来,关闭自动驾驶系统,开启手动驾驶。 夜风习习,海面上还算凉爽。防护服和手套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穿在身上有点闷。谢星泽想了想,摘下右手手套。 从后视镜里能看见船舱里其他几个人,安寻坐在自己的位置,默默给手枪装满子弹,汤加文在整理一捆绳索,将细细的绳子缠在自己腰上,商羽靠着椅子闭目休息,季夺坐在她旁边,望着远处茫茫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蘭。 谢星泽收回目光,微微垂眸,余光瞥见自己的手。 天快亮了,微薄的晨光照射下来,他右手手背上隐隐浮现一片金属的光泽。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身体里那只黑豹得到感应,忽然间狂躁不安,试图冲破肉体的禁锢。 谢星泽低声安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没事。安静。” 一股强势的精神体能量骤然爆发,那片金属光泽挣扎了几下,慢慢消失在谢星泽的手背。 谢星泽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原本以为,安寻不会发现。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只小猎豹。 第100章 小岛远看只有一个小小的轮廓,到近处发现,其实并不算小。 整个岛屿地势中间高、四周平坦,外围被两人高的防护网包围起来,防护网后面是茂盛的热带植物林,在树林重重包围的中央,有一大片白色建筑,最高的也不过四层楼高,隐匿在树丛中。 整座岛屿上空被一团混乱而强大的精神体能量笼罩,快要靠近的时候,安寻便出强烈的感应。 “这座岛上,有很多变异体。”安寻说,转头看向其他几个人,“非常多。” 汤加文吓得肩膀抖了一抖,小声问:“我们不会还没找到陨石,就被变异体撕碎了吧?” 一旁的商羽睁开眼睛,冷冷道:“你再这样涨别人士气灭自己威风,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鲨鱼。” 话音落下,小船顿了一顿,卡在一片礁石滩上,停了下来。 谢星泽站起身,说:“到了,下船吧。” 天蒙蒙亮,粉色的朝霞染透天空和大海,是安寻少年时期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画面。那时小岛还没有被防护网禁锢起来,他有时一个人溜到海边,坐在礁石上,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就这么呆呆坐着,直到实验室的人找到他。 岛上的活简单枯燥,他的伙伴有一只年迈的伯恩山犬,是某位a国科学家带来的,还有一只散养在岛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猫,除此之外,便是偶尔停留的海鸟。 三年与世隔绝的活让安寻变得沉默寡言,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他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沉闷的性格。 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安寻缓缓深吸一口气,跟在谢星泽身后跳下船。 他们着陆的位置偏僻荒凉,没有人看守,也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不过,因为岛上的精神体能量庞大繁杂,制造了太多干扰,安寻的天赋也变得不那么灵敏了,就算有变异体的精神体能量在附近,他可能也无法分辨。 越过这一片礁石滩,一道高耸的防护网拦住几个人的去路。 谢星泽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抛过去,防护网表面就像有一层厚厚的透明橡胶一样,石头触碰到网面的前一秒,竟然被弹了回来。 商羽抬起头,指指上方某个位置,说:“那里。” 几人看过去,只见防护网后方的树林里,高耸着一座信号塔一样的东西,顶端闪烁红光。商羽抬起手臂,弩箭瞄准红光的位置,嗖的一声,一支箭射出去,红光应声熄灭,顶端的信号发射器变成碎渣。 谢星泽再次捡起一块石头抛向防护网,这回,石头顺利打到网面。 “走吧。” 谢星泽走过去,掌心按在网面上,一瞬间,他面前那片防护网碎成粉末,出现一个两人宽的通道。 汤加文嘀咕:“是我的错觉吗,队长的异能越来越强了,连前摇都没了。” 谢星泽动作一滞,轻描淡写道:“一直这么强。” 进入树林后,视线被植物遮挡,无法再看见远处的建筑。季夺走在最前面带路,随时准备发动异能,应对突袭或埋伏。 可走了很久,四面八方还是静得渗人,仿佛整座岛上都没有人发现他们闯入,越是这样反常,越让人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头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几个人一齐抬头望去,一架直升飞机从远处飞来,呈降落趋势越来越近,直到飞过几人头顶,交汇那一瞬,谢星泽和商羽看见飞机玻璃后面两张熟悉的脸。 “闫皓!” 飞机里的人仿佛有所感应,飞过这片区域时,同时低头向下看,视线相交,那人瞳孔一震,露出惊讶的表情。 谢星泽拔腿就跑,朝着飞机降落的方向:“追!” 闫皓……为什么和那个人在一起? 一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中串连成线,但安寻此刻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思考。他跟在谢星泽身后飞奔穿过树林,视野豁然开阔,一大片熟悉的建筑时隔几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而远处,飞机缓缓降落,在中央最高的那座楼顶,谢星泽脚步一顿,转向大楼方向:“那边!” 安寻回过神来,连忙道:“我知道怎么走,跟上我!” 所有建筑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安寻带着几个人穿梭在狭窄的通道,七拐八拐,视线尽头出现一扇紧闭的电梯门,他飞奔过去,用力狂按开关,几秒钟后,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个人进去,安寻按下负二层:“走地下更快。” 叮,刚刚关上的电梯门紧接着又开启,几人毫无停顿地冲出去,在灯火通明的地下通道继续飞奔,没多久,前方出现另一部电梯。 “走!” 进入电梯,数字很快从b2变作l5,这次直接到达楼顶,门开之后,视线中出现一片宽阔的天台,不远处,直升机刚刚停稳。 然而机舱里的人却不在了,再往远,天台尽头,另一部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门后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谢星泽瞳孔一紧,第一个冲出电梯:“站住!” 对方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电梯门轰然关闭,几个人冲出去,刚跑到天台中央的位置,忽然“铛”一声巨响,一支长箭从前方上空射下来,几乎擦着谢星泽的鞋子打进地面,拦住他的脚步。 抬起头,只见那部电梯上方,一座高耸的阁楼尖顶,辛敏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弓箭。 她居高临下地瞄准谢星泽,再次抽出一支箭。嗖,长箭破空而来,谢星泽堪堪后退躲过,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就在这时!咻的一声,一支相反方向的箭从谢星泽身后射出去,与辛敏的箭迎面相撞,咣当!金属箭头在半空擦出火花,同时坠落在地。 商羽从谢星泽身后走上前,冷冷道:“你们走,我对付她。” 辛敏歪了下头,目光从谢星泽移向商羽,半笑不笑地勾起唇角:“上次输给我,回去没有偷偷哭吗,小女孩?” 商羽咬紧牙关,下颌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对上次辛敏夺走她武器的屈辱还怀恨在心。她没有说话,脚尖一点,身后双翼倏地展开,带着她悬停到半空。 谢星泽问:“你一个人可以么?” 商羽冷冷回答:“少废话。” 对面的辛敏笑了:“我允许其他人走了吗?”她说完,手中弓箭忽然变大几倍,如竖琴一般悬浮在空中。不知何处响起金属震动的嗡嗡声,只见辛敏的手臂开始出细密的银色鳞片,从肩关节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凌空一抓,五指间竟然凭空出现四支金属长箭,咻的从她面前的大弓发射出去。 “小心!” 一面巨大的透明护盾从天而降,挡在众人身前,季夺发动一级异能,精神体能量骤然爆发,当当当当!四支箭原封不动地弹射回去,打入辛敏脚下的阁楼。 轰! 阁楼瞬间坍塌,沙石尘土飞溅。一片混乱中,季夺对谢星泽道:“我留下,你们快走。” 第101章 谢星泽毫不犹豫做出判断,回头对安寻和汤加文说:“走!” 三个人拔腿朝电梯方向飞奔,辛敏从阁楼上跳下来,落地后看见三人,面色一凛,手刚搭在弓上,忽然迎面而来一支弩箭,逼得辛敏闪身后退。 第93章 商羽从空中下落,挡在辛敏去路前方,说:“你的对手是我。” 辛敏恶狠狠道:“滚开!” 说话时腕上出一条细长的金属软鞭,绕了两圈缠在手上,用力一甩,迎面挥向商羽。商羽不仅没有躲避,相反迎着鞭子,身体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跟头,一把抓住软鞭尖端,手腕一翻一绕,挥动双翼急速后撤,将辛敏拖出去二十多米远。 就这几秒钟功夫,谢星泽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眼见着把人放跑,辛敏彻底被激怒。她眼底掠过一抹狠戾,精神体能量猝然爆发,软鞭上出密密麻麻尖锐的长刺,如海浪般席卷向商羽,商羽连忙松手,然而还是慢了一步,掌心被炸开的尖刺划出几道血口。 “商羽!” 季夺的护盾闻声而至,挡住冲向商羽的软鞭,商羽退到季夺身后,随手扯出一块纱布包住手掌,说:“我没事。” 季夺端起枪,瞄准辛敏,毫不犹豫开枪扫射。子弹到达的瞬间,从前出现过的一幕再次发了,辛敏身后一道白光炸开,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视线之中。 下一秒—— “小心!” 刚刚消失的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商羽身后,手中握着一把长刺,狠狠捅向商羽后心。季夺一把推开商羽,同时拔出匕首,咣当!金属相撞,辛敏被季夺撞飞出去。 季夺不给对方喘息时间,紧接着逼上去,一刀直冲对方面门。辛敏暗骂一声,抬起手臂抵挡。二人顷刻之间过了几招,身影快到几乎看不清,辛敏出手狠辣,拳拳到肉,季夺有过交手经验,接招同时步步紧逼,终于不像上次碰面那样被打得猝不及防。 片刻喘息时间,辛敏冷笑一声,说:“几天不见,你们两个人都和上次不一样了。” 季夺没有说话,眼神冷峻而凌厉。辛敏笑笑,说:“我忘了,你是个哑巴。” 另一边,谢星泽带着安寻和汤加文冲过坍塌的废墟,然而电梯外面大门紧闭,狂按升降键毫无反应。 谢星泽果断道:“从外墙下去。”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锁扣,扣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锁扣连接腰上的绳子,谢星泽抓紧绳子纵身一跃,双脚蹬住外墙借力,身体呈45度角悬在半空:“跟上!” 安寻和汤加文紧跟着,用同样的方式解下腰上的绳子,扣在护栏上跳下去。三个人急速下降,不远处的电梯也在下行,透过玻璃外墙,清楚看到电梯里的两个人。 那两人有所觉察,同时转头看向这边,谢星泽从后腰拔出手枪,砰砰砰砰砰!几枪打过去,玻璃上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缝。 可惜时间有限,电梯很快降到一层,继续向下,消失在视线中。谢星泽用力将身体荡出去,瞄准一楼玻璃窗,腰腿同时发力,一记飞踢,哗!窗户变成碎片,他的身体荡进去,一个前滚翻稳稳落地。 安寻和汤加文紧接着从玻璃窗跳进来,落地后安寻左右看了看,说:“那边。” 他在前面带路,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三人一路狂奔,一直下到楼梯最深处,视线中出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宽阔的走廊。 “走。”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一阵异动,数不清的变异体从走廊两侧的岔路涌进来,迈着整齐的步伐,咔嚓、咔嚓、咔嚓……仿佛一片黑压压的没有命的僵尸。 安寻刹住脚步,随着变异体逼近,一步一步后退。 这些变异体有男有女,大多是年轻的高级觉醒者,他们眼神空洞,全身几乎都被金属覆盖,甚至有的脸上也出金属鳞片。每前进一步,脚上的金属和地面摩擦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嚓声。 汤加文吓得浑身汗毛倒竖,问:“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多?” 谢星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调动精神体能量,正要出手,安寻忽然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我见过他们……他们有的人,我见过。” 在面前黑压压的数不清多少的变异体中,有几张面庞,安寻曾经在岛上见过。 那时他们还没有变异,和他一样活在岛上,协助程展进行陨石相关的研究。为什么……只是几年不见,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安寻晃神的几秒钟,变异体已经快要到眼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忽然抬起手臂,轰一声巨响,随着手臂挥下,地板炸开一个大洞。谢星泽一把拖走安寻,二人险些被气浪掀飞。 谢星泽掌心红光流动,安寻慌忙按住他,说:“不要!先不要伤害他们。” 话音未落,接着下一击迎面落下。谢星泽抓着安寻扑倒在地,把安寻的头按在怀里护住,二人一齐翻滚到墙角。 汤加文连滚带爬地跟过来,问:“现在怎么办!” 谢星泽回头看了眼,眸色一暗,说:“上楼!” 三个人从楼梯原路返回,安寻边跑边说:“他们还没有完全变异,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还有正常觉醒者的精神体能量。” 谢星泽眉头紧锁,回答:“他们现在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不!他们还活着。” “一直跑也不是办法啊。”汤加文插嘴进来,“我们得去找陨石!” 说话时,后面的变异体从楼梯追上来,虽然动作僵硬迟缓,但却拥有不亚于其他成熟变异体的攻击力。金属化的肢体像天的武器,随意变成带有尖刺的锁链,杂乱无章地充斥在有限的地下空间。 汤加文再一次差点被挥来的锁链击中,声音都带了哭腔:“队长!快想想办法!” 谢星泽回头,张开五指,一道红光如闪电劈下,哗一声巨响,身后所有锁链化作洋洋洒洒的金属碎屑。 “快走!” 第102章 整座地下工事大得看不到尽头,不知道跑了多久,连安寻都快要失去方向。 忽然,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沉降空间,贯通地上地下,像一个黑漆漆的无底洞。安寻停下脚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迎面袭来,没等他判断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头顶上空忽然传来窸窸窣窣金属长的声音。——是的,金属“长”。 安寻抬起头,只见巨大的圆形空间顶部,盘踞着一张密密麻麻的金属蛛网,不过须臾,蛛网扩散到几乎要覆满整个空间的大小,安寻忽然明白刚才的熟悉感是什么。 “阿民……” “哈哈。”上空回荡年轻男人诡异的大笑,“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话音落下,蛛网中央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挂在网上,面部朝向安寻:“好久不见啊,你们两个人,害得我好惨。” “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了。离开那个人,谁来修补我的身体,谁还可以让我获得力量?” 阿民双手合抱在胸前,提到“那个人”,一脸憧憬地仰起头颅。他的头发更长了,快要到腰的位置,黑色发丝一缕一缕垂下来,像黑夜中游荡的鬼魂。安寻能够感觉到,比起那一次在地铁站初见,现在的阿民,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可没有太多时间让安寻思考阿民的变化。身后那些变异体再次追上来,脚步越来越近。阿民似乎也听到了声音,不悦地“啧”了声,说:“这群碍事的杂碎。” 安寻转回身,只见漆黑的走廊尽头,一片黑压压的变异体循着他们的声音找过来,咔嚓、咔嚓,一步一步逼近。 “啊——吵死了。” 阿民烦躁地抱怨。话音落下,无数条金属蛛丝突然从蛛网发射出去,越过安寻他们,直冲向后面的变异体。安寻都没来得及反应阿民的意图,只见密密麻麻的蛛丝如从天而降的钢针,瞬间穿透那些变异体的胸膛,血花炸开,蛛丝将变异体的身体缠绕起来,从空中卷向蛛网。 鲜血下坠,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安寻脸上。安寻睁大双眼,瞳孔剧烈颤动:“不,不!!!!!!” 一切发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数不清的变异体被卷入蛛网,蛛丝越缠越紧,碾碎皮肤表面的金属,勒入他们的血肉。 安寻扑上去,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不要!!!放开他们!!!!!” 谢星泽拦腰抱住安寻,一把把他拖回来:“安寻!” 那些变异体浑浊的眼睛在濒死之际慢慢变得清澈,重新恢复人类的神识。然而他们的内脏和喉咙已经被蛛丝填满,无法发出声音,只有痛苦的泪水混合鲜血从眼眶流下,有的看到了安寻,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急切,用仅剩的力气奋力挣扎,可命如烟尘般快速消散,那些望向安寻的眼睛很快失去神采,在命最后留下一道绝望的目光。 不多时,所有变异体的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被蛛丝吸收的精神体能量,缓缓流向盘踞在蛛网中央的阿民。 安寻脱力倒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精神近乎崩溃。 距离他最近的那个棕发碧眼的女人,安寻清楚的记得,有一次他偷偷溜到海边,她出来找他,不像别人那样严厉地斥责他不该乱跑,而是带了一罐蜂蜜黄油曲奇给他,说她有一个和安寻差不多年纪的弟弟,最喜欢吃她亲手做的曲奇饼干。 第94章 还有后面那个男人,安寻也记得,他是a国来的科研人员,刚刚大学毕业不久,每天热情高涨地在实验室后面的空地夜跑,是岛上为数不多能在脸上看到笑容的人。 还有…… 很多很多人,安寻都认识。 虽然他厌恶实验室的一切,但那些人都是无辜的。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岛上参与的实验是什么,更不会知道自己最后会沦为失败的试验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寻低声喃喃。空气中鲜血的味道依然存在,安寻抬起头,看向蛛网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悲伤和痛苦忽然变作无法压抑的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光芒骤然爆发,安寻起身冲过去,这次连谢星泽都没能拦住。 光芒照彻幽深的黑暗,蓝色映照下,安寻的身影仿佛一只矫健的猎豹,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身侧,隐隐浮现一只真实的猎豹轮廓,与他动作同频,一齐扑向蛛网中央的阿民。 阿民瞳孔一紧,对如此迅猛的攻势毫无准备,只见安寻在空中抽出匕首,银光一晃,阿民以最快的速度闪开,而他刚才待过的地方被锋利的刀刃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安寻动作毫无停顿,在空中转身继续攻向阿民。垂下的蛛丝刚好为他提供着力点,他一只手抓住蛛丝借力,身体灵巧地翻上去,另一只手握紧匕首,一刀狠劈下去。 咣当! 金属撞出一串金色的火花,阿民咬牙抵挡,无法相信几个月前差点死在他手里的小孩竟然能够爆发如此惊人的力量。 “你、到底、是谁……” 安寻没有回答,两股力量无形地抗衡,交锋处发出咔嚓咔嚓金属碎裂的声响,终于,阿民抵挡不住,手上一泄力,整个人从蛛网上翻了下去。 千万缕蛛丝像有命一样涌向阿民,结成一张密实的茧子将他接住。他跳上谢星泽和汤加文所在的楼层,安寻跟着跳下来,没有一秒钟停顿,紧接着又冲上去。 阿民恶狠狠道:“你疯了!” 安寻的身影快得看不清,匕首在他手中散发出杀气逼人的寒光,仿佛那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武器。阿民不敢大意,集中全部注意力应对,这边刚挡住迎面袭来的刀刃,那边安寻一拳狠狠击中他的腹部,把他的身体打飞出去十几米。 砰! 阿民撞上后面的墙壁,一整面墙撞得四分五裂,他从半空掉下来,倒在地上。 “咳、咳咳!” 五脏六腑碎裂一样疼痛,阿民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双目猩红,彻底被安寻激怒:“你、找死。” 安寻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左手握成拳垂在身侧,五指关节在刚才的打斗中擦破一层皮,正在缓慢渗出鲜血。 他还不太习惯自己忽然恢复该有的力量,高速爆发之后,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口大口喘息。 走神的功夫,千万根蛛丝忽然冲向安寻,阿民在高处的墙角重新结起蛛网,一个后翻倒挂上去,后背长出八条金属步足,每一条尖端都连接长长的锁链,和蛛丝一起如暴雨般劈头落下。 安寻抬起头,比那些密密麻麻闪着光的尖锐金属更早到达他眼前的,是谢星泽的身影。 一道刺痛眼球的红光骤然爆发,扩散到和季夺的护盾差不多的大小,无数蛛丝和锁链嗡嗡震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悬停在半空。 盘踞在蛛网上的阿民觉察到谢星泽庞大的精神体能量,先是一愣,随后像明白了什么,忽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原来你……” 谢星泽眯了眯眼,在阿民说出后半句话之前,轰一声巨响,所有蛛丝和锁链碎成齑粉,漂浮在空气中的金属碎屑涌向谢星泽掌心,在空中凝结成一支长枪,谢星泽抬手,手腕轻轻一压,长枪以万钧之力冲向阿民的胸膛。 这一幕无比熟悉,那时在地铁站,安寻第一次见到谢星泽的一级异能,就是这样的场景。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躲过造物主,阿民也不例外,然而,安寻眼睁睁看着那支长枪贯穿阿民的胸膛,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紧接着下一秒,洞口却飞速愈合,先是骨骼、再是血肉和皮肤、最后是身体表面的金属鳞片,一层一层恢复如初。 “想不到吧,哈哈哈哈哈哈……”阿民的笑声透出一股尖锐的诡异,“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你们猜,那些消失的试验品都去了哪里?” 谢星泽轻轻皱起眉头,说:“这也是陨石的能力么?” “不不不,这都是——那个人的功劳。” “那个人?” “如果没有他,光靠陨石,只不过获得一具更强大的躯体而已。但现在,我们想要的是,永。” “我看你们是疯了。” “浅薄的人类当然无法理解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就让一切结束在这里吧。对于你们的打扰,那个人已经很不高兴了。” 说完这句,整个地下工事突然开始震动,所有的建筑、灯光、横亘在中间那个漆黑空洞中的金属框架全都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砂石砖块落下来,轰隆!一整块巨大的天花板砸向安寻,谢星泽眼疾手快,一把拖走安寻,另一只手拎起躲在后面的汤加文,大吼:“发什么呆!快走!” 安寻回头,忽然发现刚才还在天花板上的阿民不见了。 “阿民!”他焦急大喊,“阿民不见了!!” “先走!” “不行!” 一片混乱中,安寻目光扫到一道飞快移动的黑影:“他在那里!他下去了!” 中间那个深不见底的环形空间,无数钢筋铁架穿插其中,而阿民就攀附在其中某一根铁架上,身体像一只灵活的蜘蛛,顺着铁架一路往下。 上方是即将坍塌的建筑,下方是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安寻和谢星泽做抉择。二人对视一眼,谢星泽咬了咬牙,说:“走,追!” 第103章 轰隆! 轰隆隆! 脚下的大楼忽然开始晃动,商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怎么回事?!” 走神的功夫,辛敏的锁链缠在手上,重重一拳挥过来,击中商羽的肋骨。皮肤下传来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商羽弓下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辛敏紧接着又是一拳,狠狠打中商羽的脸。二人早已杀红了眼,放弃掉所有武器,完全赤手空拳的肉搏。商羽被打得后退几步,撞上后面的护栏,勉强站稳,弯腰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对面的辛敏也没好到哪去,刚才的两拳耗费她太多力气,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息,额前打散的头发粘在脸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商羽站起身,暗骂了声,恶狠狠反扑上去。 她的防护服早就撕烂了,上身只穿一件工装背心,手臂和腰腹的肌肉线条清晰有力。在学校时商羽一直不擅长贴身近战,但此刻的肾上腺素飙升让她完全忽视力量的薄弱,像一头濒临绝境的母狮,杀到双眼猩红,唯一的念头只有要对方的命。 她大步上前,狠狠一记侧踢直中辛敏脖颈,辛敏瞬间倒地,没等爬起来,商羽又扑上去,一把抓住辛敏头发,同时膝盖朝着辛敏的腹部猛撞下去。辛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蜷起上身干呕。商羽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往地上撞,咚咚两声闷响,辛敏的头皮渗出鲜血,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就在这时,大楼忽然又一阵剧烈摇晃,身下的天台四分五裂,辛敏趁机得到喘息机会,奋力一把掀翻商羽,举起拳头,狠狠一拳砸下来! 砰! 商羽狼狈躲开,辛敏一拳砸在地上,砖石迸裂飞溅,她撑着地站起身,从腿上抽出一把短刀,没有任何进攻技巧,全凭本能用力劈向商羽。 然而刀刃落下的前一秒,辛敏的腿突然被人从后面拖住,接着用力一拽,她整个人踉跄倒地,短刀从手里滑脱出去。 辛敏转回头,只见不久前为了替商羽挡下攻击而受了重伤的季夺不知道从哪里爬过来,死命拽住她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身体拖出去半米多远。 辛敏怒极,抬起另一只脚猛踢下去,皮靴坚硬的底部踢中季夺的头,季夺的手明显一松,紧接着更用力地抓紧,另一只手也攀上来抓住辛敏另一条腿,两条手臂同时发力,狠狠一拧,把辛敏的身体掀飞出去。 大楼轰然坍塌,季夺用最后的力气爬起来扑向商羽,把商羽护在自己身下。 轰!!! 无数砖块石板落下来,钢筋水泥的建筑扭曲变形,从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塌陷下去。 二人随着坍塌的砖石一起下坠,沙土埋入口鼻,顿时无法呼吸。商羽勉强从季夺身下抬起头来,睁开眼睛,一整面墙壁从上方轰然倒下,直直砸向二人。 没等她看清,忽然一只手按住她的头顶,把她死死按回怀中。 第95章 最后关头,季夺用尽全部精神体能量,在背后结成一面巨大的护盾。 轰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鲜血的气味涌入鼻腔。 商羽睁大眼睛:“季夺,季夺!!!!!” 上方传来建筑坍塌的声音,一片黑暗中,忽然咣当一声,一大块砖头掉在铁架上,接着轰隆隆隆隆,越来越多的水泥石板和砖块落下来,撞击铁架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坠入黑暗的地底。 三个人追着阿民下了四十多米,从一道陡峭的铁梯攀爬向下,终于到达真正的地底。而阿民早已不见了踪影,上方不断有碎石和砖块落下来,有的建筑残骸太过庞大,卡在铁架中间,逐渐将整个通道堵死。 谢星泽用异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落下的碎石接触到红光,自动停驻在半空。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些影影绰绰的黑色阴影是什么。 ——是一个一个密集排列的玻璃实验舱,和麓江变异体基地里的实验舱相同。不同的是,麓江据点里只有少数几个,而这里的实验舱一眼望不到头,数不清有多少。 三个人从铁梯上跳下来,步入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空间。忽然,咔嚓一声轻响,所有实验舱被一种熟悉的浅蓝色灯光照亮,只见每一个实验舱顶部连接一根细细的透明管道,那种蓝光如同流淌的液体,从某个未知的地方,流经毛细血管般无限分叉的管道,进入每一个单独的实验舱。 谢星泽脚步停住,下意识将安寻和汤加文拦在身后,说:“戴上眼镜。” 汤加文慌忙掏出防护镜戴上,不忘小声吐槽:“这是什么,兵马俑吗……” 谢星泽环视左右,回答:“兵马俑是死的,这可都是活的。” 每一个实验舱里,站立着一个已经变异完全的高级觉醒者,他们双目紧闭,面无表情,仿佛随时都要醒来。 “完了,完蛋了。”汤加文用右手在自己胸前画十字,“上帝保佑,这些人可千万别睁眼。” 谢星泽一巴掌拍在汤加文后脑勺,说:“特别行动处不归上帝管。走。” 身后的退路完全堵死,只能往前。进入这片空间后,外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又或许是地上坍塌的建筑已经归于平静,总之,除了三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安寻跟在谢星泽身后,自从进入这片区域,他就都没有说过。 岛上三年,他从来不知道地下的地下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像坟墓一样阴森、冰冷、死气沉沉的地方。 安寻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刚才那些死在阿民蛛网中的人、还有现在被禁锢在实验舱里的人,以及全世界不知道存在多少的变异体,全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甚至可能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东西付出了命。 陨石…… 陨石。 安寻低下头,蓝光照出他手心的纹路,没来由的,他忽然想起祝聆曾经问过他:“乌鸦是什么颜色的?” 记忆恢复后,那些封存在大脑中遥远的记忆全都变得清晰无比。安寻清楚记得当时自己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黑色的。” 祝聆又问:“那,如果现在有一只白色的乌鸦,它还叫乌鸦吗?” 小时候的安寻斩钉截铁:“世界上没有白色的乌鸦。” 祝聆笑了,温柔地摸摸安寻的头发,说:“嗯,其他人也都这么想,乌鸦是黑色的,所以不是黑色的,就一定不是乌鸦。” 安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他皱起眉头,低声自言自语:“世界上有白色的乌鸦吗?” 原本只是不经意泄露的内心活动,却听走在前面的谢星泽接话说:“当然有了。” 安寻抬起头,问:“为什么?” 谢星泽没有继续乌鸦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说:“你知道么,国安局的数据库里有世界上所有高级觉醒者的资料,那些资料显示,每一个高级觉醒者都只拥有一项一级异能,世界上没有任何觉醒者能复制其他觉醒者的异能。但——”他顿了顿,回头看一眼安寻,“你能说,你不是高级觉醒者么?” 安寻脱口而出:“我是高级觉醒者。” 谢星泽点头:“那你就是一只白色的乌鸦。不过,人类对乌鸦是黑色的已经深信不疑了,如果没有人同意你是一只乌鸦,你也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别的名字。” 安寻愣了愣神:“我、别的……” 汤加文插话进来,弱弱地问:“你们在聊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星泽笑了,耸耸肩说:“没什么。这鬼地方黑灯瞎火又没声儿,再不说几句话,我们不是憋死就是吓死。” 第104章 黑暗中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场景,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快要让人怀疑是在原地打转,终于,前方出现一道五米多高的大门。 门开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管道一直延伸到门后,汇聚成一股,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空气中好像存在一种无形的干扰,就连谢星泽的视力也看不清门后是什么。 三个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点点头,继续走向那道门。 依旧谢星泽走在最前,汤加文殿后。就在安寻经过门下时,变故突然发!上方的门板毫无预兆脱离重力从高空落下,安寻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忽然有人扑上来,重重推开他! 砰! 沉重的门板落下,伴随着肉体倒地的闷响,紧接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和一声咬紧牙关的痛哼,安寻被扑倒在地,慌忙转回身,在黑暗中看见一道趴在地上模糊的人影。 “小汤……?”一切发得太快,安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小汤!!!” 安寻身后,谢星泽第一时间回神扑到门边,双手从距离地面只剩十厘米左右的门缝下面伸进去,用力托住门板。 汤加文的身体压在门下,一动不动。安寻手忙脚乱地爬回去,抓住汤加文伸直的手臂:“小汤,你还好吗小汤,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汤加文弯起手指,张了张口,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咛:“痛……” 门板将唯一的蓝色光源阻隔在外,安寻看不见发什么,但闻到鲜血腥甜的气味。汤加文缓缓深呼吸一口气,说:“我的腿、好像、断掉了……” 压在汤加文腿上的门板并非只受重力作用,而是被什么东西操控,试图下沉闭合,每往下压一分,汤加文攥着安寻的手就紧一分。 安寻声音颤抖:“我、我救你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谢星泽跪在门前的身影,谢星泽的肩背绷出肌肉的形状,看得出已经使尽了浑身力气。 安寻连跪带爬地挪过去,问:“门可以抬起来吗?”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没有回答。他的手背爆出青筋,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在这时候出现的红光迟迟没有出现。 “抬不动吗……”安寻着急得快要哭出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你的一级异能呢……用不了吗?” 无人看见的黑暗中,谢星泽的手背再次浮现隐隐的金属光泽。他闭了闭眼睛,咬紧牙关,汗水从额头落下。 安寻等不来谢星泽的回答,焦急和担忧让他的大脑一团乱麻,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思考为什么。他起身跑到另一边,和谢星泽一样跪下来,双手托住门板握紧,拼命往上抬。 沉重的门板纹丝不动,汤加文失血过多,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安寻想说话,但咬着牙张不开口。他在黑暗中望向谢星泽,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汤加文,汤加文的身影一动不动,连偶尔的痛哼都没有了。 安寻闭紧双眼,一颗泪水从眼角落下。 忽然! 门板下方的狭窄空隙爆发出一道剧烈的红光,比以往任何一次安寻见到谢星泽的一级异能都要凶猛。红光瞬间照彻整片空间,伴随一起的,还有金属四分五裂的声音。 哗啦——! 一整块巨大的金属碎裂成不计其数的碎片,受谢星泽的精神体能量牵引,裂开的金属碎片没有立刻落地,而是在空气中嗡嗡的停滞了几秒钟,随着红光扩散,轰的一声,全部朝门外坠落下去。 谢星泽的身形不易觉察地晃了晃,一只手撑住地板,低下头,瀑布一般的汗水从额头流下。 好在安寻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汤加文,没有发现谢星泽的异常。他爬回到汤加文身边,抱起汤加文的上半身,放在自己怀里:“小汤,你醒醒,小汤……” 汤加文面色惨白,红光映照下,愈发白得像纸。安寻不敢用力,只是不停抚摸汤加文的脸颊,直到汤加文的皮肤有了温度,睫毛轻轻颤抖,慢慢地睁开眼睛。 “对不起……”安寻的眼泪夺眶而出,“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第96章 汤加文失血过多,反应都变得迟钝了,他的眼球一动不动,失神一般地看了安寻一会儿,轻声说:“我没事。” “你的腿……” 安寻不敢往下看。他知道地上有一大滩鲜血,还有汤加文失去命力的、垂在地上的双腿。不幸中的万幸,汤加文的精神体有疗愈的天赋,他的身体自己止住血,但断掉的骨头永远接不上了。 汤加文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抬起手,轻轻擦掉安寻脸上的泪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流眼泪呢,没想到是为了我。” 安寻摇头,用力抿紧嘴唇,害怕自己一开口忍不住哭出声。 汤加文说:“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小心一点哦,不要让自己受伤。” 安寻仍旧摇头:“不……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汤加文笑笑,说:“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们,我保证,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不要……我背你走,我一定要把你带出去……” “安寻,”汤加文按住安寻的手臂,阻止他动作,“安寻……我、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安寻忍住鼻酸,问:“什么?” “我是你的好朋友吗?” “当然,我们当然是好朋友。”安寻弯下腰,紧紧抱住汤加文,终于泣不成声,“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谢星泽缓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后背也湿了一大片,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顿了顿,谢星泽开口,勉强提起些精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行了,别吓唬他了。” 安寻呆了一下,抬起头,以为在和自己说话,怔怔地望向谢星泽。 谢星泽却没看安寻,而是抬脚碰了碰汤加文垂在地上的手,说:“说你呢,别装了。” 原本躺在安寻怀里虚弱得一动不动的人,听到谢星泽这么说,竟然奇迹一般的坐了起来。 安寻呆住:“小、小汤?” 谢星泽说:“他的精神体是蝾螈,你忘了么?” “我记得,但……” 汤加文不高兴地撇撇嘴,扭头看向谢星泽:“你真的很喜欢破坏气氛。我痛又不是装的,躺一下怎么了?” 安寻仍旧没有从刚才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他看看汤加文,又看看谢星泽,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瓮声瓮气地问:“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汤加文转回头,对上安寻的目光,语气透露出一丝心虚和不好意思:“其实,我的一级异能,是肢体再。……嗯,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肢体再…… 安寻总是忽略,汤加文也是一个高级觉醒者。而且是能在军校排名前五十的高级觉醒者。 谢星泽掌心里的红光照亮着一小片空间,安寻看到,汤加文鲜血淋漓的小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骨骼和血肉。 他没有见过水里的蝾螈怎样断肢再,想象一下,应该和此刻眼前的场景差不多。但人类毕竟是体型大几百倍的哺乳动物,断掉的骨头重新长出来,这样的画面还是太诡异了。 “害怕的话就不要看了。”汤加文善解人意地说,“不是很痛,没关系。最痛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安寻问:“这是你第一次用一级异能吗?” 汤加文摇摇头:“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在家里做饭,不小心切掉一截手指,用异能长出了新的。”他张开五指给安寻看,说:“你看,完全看不出来。哦对,我的内脏也可以再,但目前还没机会用过。其实……我进军校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保护自己,除了你们几个人和校长,没有人知道我的一级异能是什么。” ——想想也是,全世界的科学家殚精竭虑地研究肢体和内脏再技术,要是被他们知道,世界上有个人来带有这样的天赋,不敢想汤加文会遭受什么。 说话的时候,汤加文的双腿完全得到新,断肢留在血泊中,不等安寻看清,谢星泽掌心红光扫过,那两条血肉模糊的肢体化作一滩水,渗入黑色的地面。 汤加文站起身,顺便把安寻从地上拉起来,一脸忐忑地问:“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吧?我们是好朋友。” 安寻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点点头说:“算数。” “太好了。”汤加文用力抱住安寻,“我就知道,虽然你什么也不说,但你一定早就把我们当成是好朋友了。” 这次谢星泽没有把汤加文从安寻身上拽开,而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安寻拍拍汤加文的背,正要说话,上方的天花板忽然响起微弱的电流声,接着一盏一盏灯光亮起,照彻整个空间。 猝不及防的强光让所有人的眼睛感到不适,安寻眯了眯眼,抬起头,总算看清他们现在在哪里。——在一整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的天花板下方,悬挂着一面两层楼高的屏幕。 咔,屏幕忽然亮起,一张熟悉又陌的人脸出现在上面。 “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寻。” 第105章 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放大几百倍后,竟然让人觉得陌。 身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合上,看不到别的出口,整个空间变成一个密闭的半球形。安寻不自觉后退一步,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按住他的后背,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谢星泽。 抬眼望去,屏幕里的人一如既往的面容和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服,鼻梁上的眼镜镜腿有点歪掉,在安寻记忆里,这副眼镜已经戴了快十年了。 那人开口,温声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安寻反问:“你在哪里,为什么躲着不出来?” “你想见我?”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比如?” “做觉醒者进化的实验,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变成变异体,因为你的实验失去命。” “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伟大的变革和进步都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这很正常。” “不!这并不正常。” 屏幕里的人笑了笑,仿佛笑安寻的天真,笑完后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他们无辜,难道你真的认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整座岛上,除了你,每个人的目的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利用陨石的力量,获得超过觉醒者极限的进化。” 安寻摇摇头,对程展的话无法产任何认同。阿民、辛敏、还有闫皓,他们不止一次试图向他证明自己是对的,但安寻还是不理解。 “换一种说法。”屏幕里的人耐心解释,“你以为,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这座岛、还有岛上大量的人力物力,可以维持运转这么多年么?” 安寻皱了皱眉,问:“什么意思?” “cx-705陨石的存在,是我们国家和a国的最高机密。”那人踱步离开镜头,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展开,扶了扶眼镜,“最初的实验室不在这里,在太平洋上某个无国界岛屿,当时进行的实验,叫‘诺亚方舟计划’。” 谢星泽低声自言自语:“诺亚方舟计划……” “我猜你听过,是么?”程展的目光透过屏幕投向谢星泽,“国安局获取的情报大概是这么说的吧:‘诺亚方舟计划因为关键技术缺失,现处于无限期停摆中。’对么?” 谢星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像程展所说,“诺亚方舟计划”保密级别极高,国安局不涉及这项计划的具体内容,所以谢星泽只知道有这样一个计划存在,并且在数年前就进入停摆状态。未曾想过,竟然与陨石有关。 “关键技术缺失。”程展笑笑,“没有人想过,为什么缺失么?” 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见程展走到一架控制台前,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天花板和墙体都变成透明,整个半球形空间被蓝色光晕笼罩。是那种熟悉的蓝光,谢星泽和汤加文下意识扭头避开,安寻抬起头,发现上方某个位置的蓝色格外强烈。 等到适应这种光线,谢星泽和汤加文重新睁开眼睛,只听屏幕里的人说:“你们现在在陨石内部,往哪躲都没用了。” 安寻看向屏幕,问:“我们现在、在陨石内部?” “对。真正的陨石,早已经嵌入在这座岛屿地下,留在太平洋上的不过是一个糊弄a国人的空壳子罢了。” 陨石……竟然有这么大吗?安寻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他还以为,传说中的陨石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大小。这样的话,刚才看见那个蓝光集中的地方,大概就是陨石的中心了吧? 他这样想着,忽然发现程展皱了下眉头,仿佛出什么猜测,看向他的眼神掠过一抹晦暗。 不过只有一瞬,程展的表情便恢复如常,平静道:“陨石一开始被a国掌控,诺亚方舟计划原本也是a国独立执行的秘密计划,后来他们发现光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于是和其他国家达成合作,从全世界选拔了十多名精神体研究领域的专家,进入实验室。” 第97章 安寻问:“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程展回答:“我和你母亲都是。可以说,诺亚方舟计划领头的那群人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而你母亲是他们之中最优秀的,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时隔这么多年,说起自己的学,程展的语气还是不自觉流露出赞赏。 安寻想了想,问:“我父母,真的是意外去世的吗?” 程展抬眼,看了眼安寻,淡淡道:“你觉得呢?” 这句话说出口,答案想必是否定。安寻低下头,不自觉咬紧自己下唇内壁的软肉。 ——其实他早就想过,父母的特殊职业,善始善终恐怕才是奢望,但真正知道他们的死亡并非意外的这一刻,他还是感到难过和无力。 安寻身后一直沉默的谢星泽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你以我国科学家的身份加入a国诺亚方舟实验室,潜伏多年之后,将真正的陨石转移到这座小岛,并且架空原本的实验室,带走了核心人员?” 程展笑了:“和聪明孩子沟通果然很省力。” “你这么做,我国政府知道么?” “当然知道一部分。我说了,没有政府的支持,实验室无法运转这么多年。” “现在呢,情况还是如此?” “不重要。”程展眼里掠过一抹冰冷,“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任何势力的支持或反对了。” “因为你们的实验已经失败了,是么?”谢星泽与屏幕里的程展对视,神色淡然,“你们想要的进化和永没有得到,反而创造出那些不受控制的变异体。我不相信,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程展眸色一沉,冷冷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不,一切都要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忽然一声沉闷的重响,穿透整个地底到达这片空间,来自岛屿外围。 仿佛海上地震一般,整座岛屿随之微微震颤,紧接着红色的警报灯亮起,屏幕里程展所在的实验室,响起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鸣笛。 一人走上前,对程展说:“我去看看。” 几个人这才看见屏幕角落里偶尔露出的半个后脑勺是闫皓,他们谈话时,闫皓一直就在旁边。 但闫皓没有看他们,得到程展的点头答复便急匆匆转身出去了,程展重新扭头看向谢星泽,问:“你知道什么?” 谢星泽耸耸肩,说:“我不知道啊。不过我想,这个什么陨石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就算上头的人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的实验室了吧?” 程展那张一向和蔼可亲的脸上终于不小心泄露一抹恨意,他咬了咬牙,说:“与其担心实验室,不如先担心你自己。”说完,他看向安寻,稍稍调整了表情,温声问:“小寻,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 安寻抬起头,发呆似的怔了怔,问:“去哪?” 程展说:“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安寻摇摇头:“我想见你。” 程展皱眉,没想到安寻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安寻执拗地注视那块屏幕,又重复一遍:“我想见你,现在。” 对峙片刻,程展深呼吸一口气,按下手边某个按钮,屏幕忽然熄灭,变成一片漆黑。 失去了那块屏幕的光源之后,整个空间里的蓝色愈发存在强烈。光从四面八方投映进来,让人仿佛置身在一汪静谧的湖水中。 在安寻看不到的身后,谢星泽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的身体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中,额角一直有汗水流下,顺着下颌落入脖颈,将黑色的防护服洇出一片浅浅的水渍。 只要安寻回头,就能发现谢星泽的异常。但好在,安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里消失的程展。 忽然,“咔”一声轻响,在三个人正对面的方向,墙壁上出现一道笔直的缝隙。随后缝隙向两边展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 ——原来刚才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不是唯一的通道。 那个人只身走进这个被陨石包裹的巨大空间,停在距离他们几十米外。他进来后,墙上那道缝隙便重新合上,在一片无声的寂静中,他抬起头,仰望头顶上方流淌的蓝光。 “陨石,它很美,不是么?” 第106章 再次出现在面前的程展,让安寻出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好像从小到大那个陪伴他、照顾他的和蔼可亲的伯伯,一直都是假的一样。 他失神一般地望着程展,而程展好像已经沉浸在陨石的光辉之中,过了很久才将目光投向他:“你母亲为了陨石研究和觉醒者进化事业付出了半心血,你忍心看它毁掉么?” 安寻说:“现在的一切,根本不是我妈妈想要的。” “但不可否认,这颗陨石在她命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部分。或许,比你更重要。” “我?”安寻很轻地皱了下眉头。在他记忆中,祝聆总是很忙,常常见不到面,但他从未有过缺失母爱的感觉。小时候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从未怀疑过祝聆爱他。能有这样坚定不移的信念,说明在他们短短相处的不到十年中,祝聆给了他一都挥霍不完的爱。 安寻摇摇头,说:“不会。她说过,无论我做什么她都支持我。她还说过,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人的命更宝贵。她和你们不一样。” 听到安寻的反驳,程展也只是轻轻眯了眯眼,说:“有了你之后,她的性格确实变了很多。我以前一直以为,她不会对一个具体的命,产无条件的、献祭一样的爱。” 站在安寻身后的谢星泽开口说:“你说的这种爱,是所有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 程展看向谢星泽,问:“你的母亲也是么?是的话,她为什么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放弃她的家庭、还有你?” “你不用揣测我父母分开的理由。”谢星泽的神色毫无波澜,“我母亲是怎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你无权评判她。” 程展笑了:“没想到,两个家庭支离破碎的孩子,竟然能保持这么健康的心性。可惜啊,现实总是不如人意,亲人、爱人、朋友,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你,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坚如磐石的感情,坚如磐石的东西只有磐石本身。” 轰隆! 比刚才更清晰的一声闷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程展抬头望了一眼,平静道:“没人告诉他们么?如果陨石被外力摧毁的话,会爆发出至少辐射半个地球的能量。那时候,整个东半球的觉醒者都会变异。” 谢星泽皱了下眉头:“什么?” “看来你们真的不知道。”程展轻嗤一声,“为了唤醒这颗陨石,我们花费了至少十年的时间,你们无法想像,陨石里到底储存了多少能量。” “你的意思是……任何物理方式的破坏,都会造成这种后果么?” “当然。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备选计划,就是人为分解陨石,让全世界的觉醒者在陨石能量的辐射下进行二次自然进化,最终活下来并进化成功的,将会带领整个族群走向新的未来。但这样做,代价和风险都太大了。” “你们疯了?” “至少现在,还没有。”程展回答完谢星泽,再一次看向安寻,“你还想知道什么,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跟我走了吗,小寻?” 安寻摇头:“我不会跟你走的。” “留在这里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眼睁睁看着你旁边的人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要么你狠心杀了他,要么他杀了你。” “我旁边……”安寻扭头,看见站在自己侧后方的谢星泽,一时没反应过来程展是什么意思。 程展说:“你不会变异,不代表他们不会。” “你为什么知道我不会变异?” “傻孩子,你以为在岛上的三年,我们都在研究什么?如果不是你的体质特殊,为什么非你不可?我不仅知道你不会变异,我还知道在接触陨石之前,你的精神体就已经进化到了最理想的状态,所以陨石能量才不会对你起作用……”程展说着,像是忽然发现什么,语气一顿,“等等。” 他眯起眼睛,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一样打量安寻。安寻第一次因为程展的目光而感到恐惧,勉强稳住心神,问:“怎么了?” 程展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安寻:“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哈,我能想到的手段,阿聆一定也想得到。对啊……对啊,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原来真正的陨石,在这里……” 谢星泽上前一步,挡在安寻面前,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程展目光移向谢星泽,刚才的耐心和平静都不见了,变成一种陌的冷厉:“让开。” “我不会让你伤害安……唔!” 谢星泽话没说完,空气中忽然出现一道看不见的气浪,仿佛沉重的铁鞭迎面挥来,瞬间将谢星泽抽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砰! 第98章 谢星泽的身体重重掉落在地,他弓身捂住自己的胸口,差点呕出一口血。安寻慌忙转身,看见这一幕,想也不想冲向谢星泽:“谢星泽!” 然而安寻刚一动作,刚才那道无形的铁鞭回头卷住安寻的腰,将安寻拖拽回去,扔向谢星泽相反的方向。 扑通!安寻跌落在地。这时,“铁鞭”才终于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长长的像蛇尾一样的东西,通体银色,泛着金属的光泽,因为速度太快,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才让人误以为是透明。 而蛇尾另一端连接着程展的身体,安寻从地上抬起头,目光一滞,瞳孔微微颤抖:“程伯伯……?” 远处,谢星泽撑着地板站起身,用手背擦掉自己唇角渗出的一点鲜血,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会变异!” 程展瞥一眼谢星泽,回答:“我曾经是人类。” “曾经……” “我说过,陨石里储存了无法预估的能量,在实验最初阶段,这些能量极不稳定,我和我的助理受到波动的陨石能量影响,进化成为了觉醒者。” “不,不可能。”谢星泽摇头,“从来没有过人类后天进化的先例。” “正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所以才敢确信,如果连人类都能进化为觉醒者,那么觉醒者一定也能得到更进一步的进化。” 程展说着话,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中出一条长长的金属锁链,无论是刚才的蛇尾还是此刻的锁链,都和阿民或其他变异体所使用的不同,——它们看起来,是活的。 锁链像一条灵活的蛇,朝着安寻急速蜿蜒。安寻还没有从程展变成了觉醒者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条锁链迎面冲向他,卷起他的身体,一圈一圈紧紧缠绕。 “放开他!”谢星泽一声怒喝,空气中赫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黑豹。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此刻让精神体离开身体并不是明智的抉择,但程展刚才的攻击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比以往遇到过的任何变异体都棘手的存在。 黑豹狠狠扑向那条缠住安寻的锁链,与此同时,程展的蛇尾以闪电般的速度甩向黑豹,电光石火的一秒,黑豹张开血盆大口,一声撼天动地的嚎叫让整个地下都跟着剧烈震荡,它扑上去咬住蛇尾,一蛇一豹顺着同一个方向抡圆甩出去,黑豹在半空松口,强劲的腰腹肌肉带动身体850度扭转,张口扑向程展的身体。 任何人类面对一只巨型野兽的近距离迎面攻击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程展也一样。他下意识急速后退,黑豹瞬间到了眼前,眼看要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程展面色一凛,另一只手上出一缕诡异的蓝色光晕,掌心向下,朝着黑豹的头颅按下去。 就在这时,谢星泽飞身跃起,一个空翻从天而降,凌空抽出匕首,一脚踢开险些击中黑豹的手臂,接着双腿绞住程展脖颈一拧,在空中转向,手中匕首狠劈下去! 咣当!火花四溅,谢星泽的匕首劈中那条甩回来的蛇尾。蛇尾纹丝不动,谢星泽咬了咬牙,掌心红光注入匕首,只见细密的银色鳞片在尖锐的刀尖下缓慢裂开,露出内里鲜红的血肉。黑豹趁势攻击,两只前爪奋力扑倒程展,一口咬住程展刚才试图攻击它的那条手臂。 “呃!”程展面露痛色,但只有一秒,他的身体内部突然爆发一股极强的能量,整条蛇尾瞬间变大到几倍,狠狠甩飞上方的谢星泽。 这次比上次的力道更大,眼看谢星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远处的墙壁,黑豹发出一声怒吼,飞扑上去接住谢星泽。两道身影一齐下坠,黑豹用自己的身体垫在谢星泽身体下方,扑通,一人一豹摔落在地。 谢星泽耗费太多体力在与变异的细胞对抗,再加上让精神体外显,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放在平时,这种撞击程度也许只是轻伤,但此刻,他的四肢仿佛都被震碎,巨大的疼痛不断攻击他的意志,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按在地板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五指几乎要嵌进地里。 最能与谢星泽感同身受的恐怕只有黑豹,黑豹挡在谢星泽身前,喉咙里发出躁动不安的低吼。谢星泽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按住黑豹的身体,想说话,开口却只有虚弱的喘息。 远处,被锁链缠绕的安寻终于缓慢地恢复意识,他扫过眼前的一切,目光从近到远,最后停在黑豹和黑豹身后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谢星泽。 没来由的,一种熟悉而诡异的共鸣感击中安寻的大脑,他定定地凝望谢星泽,许久,喃喃出声:“谢星泽……” 第107章 安寻的声音极其微弱,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谢星泽还是听到了。 谢星泽咬紧牙关,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他的手背开始浮现那种可怖的金属光泽,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消失在看不见的防护服下面。 “谢星泽。”安寻再一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紧张。他好像终于发现今天的谢星泽和平时不一样:“你怎么了……你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谢星泽五指收紧,指甲掐得泛白。一动不动十几秒后,他缓缓抬起头,额前碎发垂落下来,挡住他的眼睛:“嗯……我听得到。” “你受伤了?” “……没有。” 这次连安寻都听出来谢星泽是在咬牙硬撑,安寻忘了自己身上还有锁链禁锢,下意识就朝谢星泽跑去,刚迈出一步,整个人被锁链绊倒,扑通一声朝地板摔下去。 谢星泽一焦急,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支撑自己,腾的一下站起身:“安寻!” 他用力太猛,导致一时没压住体内暴虐的变异精神体能量,金属化性状瞬间蔓延到他的脖颈,甚至下颌上也出现一些。 安寻刚好在这时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安寻目光停滞,瞳孔不敢相信地剧烈颤动:“谢星泽……怎么会,不对,不可能!” 安寻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扑向谢星泽的方向。不远处,程展皱了下眉,锁链更紧地缠住安寻。安寻这才想起身上的禁锢,扭头看向程展,双眼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嘶吼:“放开我!” 程展面不改色,说:“你看到了,我没有骗你。除了你,所有来到这座岛上的觉醒者都会变异。”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我恨你!” “恨我?”程展轻轻皱眉,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什么,“我抚养你长大,把你视如己出,最不该恨我的人就是你。你跟他们才认识多久,你要为了他们恨我?” 安寻完全听不进去程展说什么,他的理智受到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在看到谢星泽变异的一瞬彻底崩溃。在这一刻,他唯一在乎的人只有谢星泽。 “放开我!放开!” 安寻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程展被他充满愤怒和憎恨的目光震慑,不由自主地愣了愣神。已经很多年了,没有在安寻脸上看到过如此充满攻击力的表情,久到程展都快要忘了,猎豹从来不是温顺的家猫。 就在程展愣神的一瞬,安寻右手掌心忽然爆发巨大的精神体能量,熟悉的红光再度出现,缠绕在安寻身上的锁链瞬间断裂成无数飞扬的金属碎片! ——是谢星泽的一级异能,造物主。 这是安寻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主动复制不属于自己的异能。他以为自己会疏,但身体完全与意识同步,比他精神体退化之前还要熟练。 程展被巨大的气浪冲击后退,站稳后先是一愣,而后忽然狂笑不止:“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完全恢复了!” 安寻没有理会程展,头也不回地冲向谢星泽,可就在他快要靠近时,黑豹突然跃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弓起脊背,发出一声警告的怒吼。 吼声震耳欲聋,安寻停下脚步,轻轻皱起眉头:“为什么……” 黑豹面容凶狠,一边嘶吼一边作势要攻击。 “住手。”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豹身后响起,谢星泽一步一步走上前,抬手按住黑豹的脊背,低声安抚:“没事。” 安寻看向谢星泽:“它不认识我了吗,为什么吼我?” 谢星泽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回答:“它看到你用我的异能,一时反应不过来。你知道的,动物不像人那么聪明。” 谢星泽一边说话,一边抚摸黑豹的脊背。黑豹在谢星泽的安抚下慢慢平静,终于愿意让开位置,让谢星泽过去。 这样近的距离,安寻可以清楚看到谢星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泛起的银色鳞光。本该感到害怕或排斥,但很奇怪,安寻一点也不害怕。 谢星泽微微张开双臂,走向安寻,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米的时候,谢星泽身形一晃,忽然支撑不住向前倒去。安寻回过神来,连忙扑上去接住谢星泽,让他倒在自己身上。 谢星泽闭了闭眼,双臂将安寻拥进怀里,低声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第99章 安寻摇头,紧紧抱住谢星泽:“我不怕。” 谢星泽笑:“嗯,我们小猎豹,是厉害的猎豹大王。” 安寻鼻子一酸,声音不自觉带了哽咽:“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好笑。” “好,不开玩笑。”谢星泽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安寻的头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我才不要你保护,我……” 话音未落,轰!那条金属蛇尾再次朝着二人袭来,远处的程展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仿佛忍受不了此刻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然而蛇尾没能如愿以偿扫到安寻或谢星泽,在落下来的前一秒,谢星泽面色一凛,一道红光骤然爆发,他抬起右手手臂,甚至没看一眼,凌空抓住那条蛇尾尖端,手腕一卷一拽,红光蔓延过去,蛇尾连带着程展一起被谢星泽甩飞到半空。 谢星泽腕上一用力,带着程展的身体以一种无可抵挡的速度和力道冲向墙壁。 砰! 肉体撞击石壁发出动魄惊心的巨响,程展“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蛇尾从谢星泽手中抽离,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谢星泽转头看去,冷冷道:“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会被陨石能量控制,变成你的杀戮工具?” 程展抹掉唇角的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表情仍是笑的,但牙齿沾了鲜血,看起来狼狈而扭曲:“像你这样嘴硬逞强的年轻人,我见过不少,他们最后全都变成了陨石的养料。你呢,你还能撑多久?” 谢星泽皱眉:“什么养料?” “哈,哈哈……人类的躯体承载不了强大的精神体,当初和我一起进化成觉醒者的人,全都死了,只有我活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建造这座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为了全世界觉醒者的重和进化。不过,在这之前,我会从陨石里,获得永的力量。” 程展掌心朝上,缓缓托起自己的右手。他手心里长出一条细细的锁链,看起来就像一根蜿蜒的血管,一直向上长,直到触碰到天花板。 只见那一片最密集的蓝光仿佛受到什么感应,光芒如火焰般跳动了几下,聚拢向锁链的位置。一缕蓝光冲破天花板,沿着锁链流向程展的手心。 安寻看呆住了。原来一开始那种程展身上长出来的金属是有命的感觉,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能当做是人类、或者觉醒者来看待了,他甚至不像任何变异体。 一些遥远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安寻忽然出某种大胆又触目惊心的猜想。 程展身上的伤包括那条受损的蛇尾,在陨石能量沿着血管流经全身后慢慢恢复如初,他仰起头,闭眼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睁开双眼,看向安寻:“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很诧异吗?无论你们相不相信,只要陨石还在,我就不会死。” 安寻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带了轻微的颤抖:“一开始,实验室里那些人……他们、死了吗?” 程展微微一笑:“我说过,只有我活着。” “为什么……他们是为什么死的?是因为你吗?” “当然不是因为我,他们脆弱的躯体承受不了进化的代价,就像一条小河上的水坝,突然爆发巨大的洪水,一定会被冲垮一样。不过,我没有让他们白死,他们的肉体消失了,但精神体能量在我身体里得到了永。” “在你身体里……”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安寻瞳孔颤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毫无预兆的,程展骤然暴怒:“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也和他们一样等死吗!”他一边怒吼一边大步走向安寻,“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个愚蠢的妈一样,愿意为科学、真理、人类的未来付出命吗!你以为我不想好好当一个普通人吗!” 他的怒火化作全身迸发的精神体能量,金属鳞片瞬间从蛇尾蔓延到指尖。谢星泽刚想拦,对面一条手臂伸长几米过来,抓住谢星泽的脖颈丢到一边,下一秒人就出现在安寻面前,看都没看谢星泽一眼。 程展逼近安寻,几乎目眦尽裂:“你告诉我,一个人类,突然有一天长出不受控制的精神体,他该怎么做?” 两人相距不到二十厘米,程展脸上的愤怒、压抑、扭曲、憎恨,全都落在安寻眼里。 漫长的对视中,一颗硕大的泪水从安寻眼眶中滚落。 程展的声音轻下来:“你知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安寻声音颤抖:“是谁……” “是你伯母。” 轰! 轻飘飘的四个字如五雷轰顶。安寻睁大眼睛,瞳孔骤然紧缩:“你说什么?不、不可能……” 到这时,程展反而平静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你还认为,我会在乎其他人的命吗?” 第108章 在安寻记忆里,程伯伯和程伯母一直非常恩爱。程展是传统印象里那种不善言辞的理工科教授,一门心思在学术研究上,但和很多男教授不同,他在家的时候会主动做饭、做家务,会记得哪家菜场的蔬菜新鲜,会在每个纪念日送妻子花和礼物。常常有住在附近的学遇见程教授牵着妻子的手在街边散步,程教授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和学校里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程伯母过世后,程展一直一个人活,除了同事和学,活里几乎没有任何社交。作为国家严密保护的顶尖人才,他的个人问题一直被关注,上面甚至试图为他安排新的更年轻更温柔体贴的伴侣,但他全都拒绝了。 再后来,祝聆夫妇意外过世,将九岁的安寻托付给程展,程展好像才终于又有了新的情感寄托。那时安寻还在上小学,程展工作繁忙,但只要有时间,一定会亲自接送安寻上下学。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安寻记得每年伯母的忌日,程展都会带他去扫墓,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程展对着墓碑上那张温柔和蔼的照片聊安寻的成长、聊自己的工作、聊活中大大小小的事。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程展灰色的头发上,安寻总是会感觉到他是幸福的。 但幸福,幸福真的存在过吗? 又或者只是转瞬即逝,留下带有余温的灰烬。 安寻的泪水漫湿他的脸颊,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没。原本以为,在记忆恢复之后,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步一步靠近真相、直到现在得知程展是实验室的幕后黑手,他的所有反应都已经足够坚强成熟,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摧毁他意志的竟然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东西。 “还有什么是真的……”安寻声音颤抖,双目血红逼视着程展,“所有一切、所有的一切,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程展愣了愣神,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一种压抑的心疼,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安寻的脸颊,低声说:“不,小寻,不要哭,伯伯带你走好吗?我们离开这里,不必再管实验室和陨石。我们去一个地方,把阿聆和你伯母也带走。伯伯答应你,再也不做实验研究了。我们才是一家人,小寻。” 安寻摇头:“不……” “听话好吗,小寻,你不是一向最听我的话了吗?” 在安寻再次开口之前,刚才被程展撂倒在地的谢星泽猛地起身扑过来,一拳击中程展的颧骨,将程展的头颅打歪出去。 没等程展反击,第二拳紧接着过来,谢星泽揪起程展的衣襟,一记勾拳打中另一边脸。那张脸上的五官瞬间扭曲变形,血液从鼻孔和口腔喷涌而出。 程展怒极,右手紧握成拳,关节处出长而锋利的薄刃,一拳挥向谢星泽。 二人距离太近,谢星泽躲避不及,堪堪用双臂护住脸部,拳头击打上来,四条利刃插入谢星泽的血肉,而后狠狠拔出,带得鲜血飞溅。 程展满脸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谢星泽的。血液的甜腥味弥漫开来,程展那张布满斑驳金属鳞片的脸变得愈发扭曲。 他掐住谢星泽的脖颈,厉声道:“如果不是你、不是你们特别行动处和国安局,我的孩子,现在还依然是我的孩子!” “他从来不是你的。”谢星泽对手臂上的伤视若无睹,攥紧拳头一拳挥向程展,“他是他自己,他是安寻!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来不是一件让你随便摆布的东西!” 砰! 程展被打飞出去,随后立马反扑。二人扭打在一起,程展平时看着文弱,去掉那身旧西服后,一身肌肉却比谢星泽的还要狰狞。他全身带有金属武器和金属护甲,而谢星泽赤手空拳,只有一把随身的匕首。 黑豹在附近焦急徘徊,因为二人撕扯得难舍难分,久久找不到下手的时机,只能弓起脊背低低地怒吼,精神上威慑程展。程展被黑豹分心,只稍微投去一个目光,谢星泽抓准时机,一脚猛踢上去,狠狠踢中程展小腹,接着抬腿侧踢横扫,坚硬的作战靴劈在程展脆弱的脖颈,瞬间将人掼在地上。 第100章 要是没有金属防护,这一脚恐怕直接劈断了程展的脖颈。程展趴在地上剧烈干呕,谢星泽不给他喘息时间,全身重量集中在膝盖,狠狠往下一顶,压住他的胸腔,同时抓起他的头,一下一下往地上撞。 程展的眼神开始涣散,四肢在地上胡乱挣扎,如同濒死的动物。他本不该如此受制于人,但谢星泽身上的精神体强度已经超过高级觉醒者能到达的极限,无论是压在他胸腔的膝盖还是打在他脸上的拳头,都带着绝对压制的精神体能量。 “你……呃……!”程展咬紧牙关猛地将谢星泽掀倒,翻身扑上去,死死按住谢星泽的脖颈,“你的精神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强……我不信!你、还能坚持……多久……” 话音落下,一旁的黑豹终于找到机会,猛扑上来将程展从谢星泽身上掀翻,张开血盆大口咬住程展的脖颈。 安寻瞳孔一紧,下意识大喊出声:“等等!” 黑豹的牙齿距离咬断血管只差一分,听到安寻的声音,它微微一滞,余光瞥见安寻惊慌的面容,就这么停住不动。 程展泄力躺在地上,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不忍心吗,孩子?没关系,没关系啊……我说过,我死不了……死也没关系,我死的话,这座岛上所有人,一个也活不了,全都要死。”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不久前熄灭的那块屏幕忽然再次亮起。 安寻抬头看去,倏地愣住:“商羽……?商羽!季夺!” 屏幕里,辛敏两只手分别提着商羽和季夺的后领,将两个人拖进来,扔在摄像头下面。两个人浑身是血,辛敏也没好到哪去,头上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把头发都黏在脸上,身上也全是伤,光是拖着两个人进来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扔下人之后顺势单膝跪倒,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息。 程展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屏幕里的画面,笑得更加扭曲:“看见了吗,你的同伴,也会死在你面前。” 安寻说:“放了他们!” “可以啊。”程展一口答应,“你跟我走,他们都不会死。” 说完,程展猝不及防抬起手,掐住黑豹的脖颈。黑豹感知到危险,然而已经晚了。程展手心里出细密的锁链,蛇一样绞住黑豹。 锁链瞬间收紧,看不出程展是怎么用力,只见黑豹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程展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只脚踩住黑豹的脖颈,问:“想杀我吗,凭一头畜?” 谢星泽眼角肌肉收缩,黑豹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回到他的身体。 程展抬起头,看向谢星泽。 谢星泽说:“那就让我来杀你。” “你杀我?”程展扭头看一眼安寻,“在小寻面前,杀了他唯一的亲人吗?” 安寻怒吼:“你不是!!!” “不是的话,刚才为什么拦那只黑豹,让它咬断我的脖子,你们的目的不就达成了吗?你的心软和你母亲一样,就是这些无用的情感,最终要害死你们。” 安寻死死要紧牙关,回答:“我们的目的是陨石,不是杀你,也不是杀任何人。” “陨石,呵呵……陨石就在这里,动手吧。”程展张开双臂,向安寻展示四面八方的蓝色光辉,“你说,陨石能量爆发,谁会第一个进入狂暴呢?那时候的我在狂暴中杀了我的妻子,他呢,会不会也杀了你?” 第109章 上方的屏幕里,辛敏终于缓过劲来,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随便拿了块毛巾擦掉自己脸上的血,然后用毛巾按住头上的伤口。 她把商羽和季夺背靠背放在一起,一把揪起商羽的头发,迫使商羽仰头。 商羽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意识,头皮被头发拽着,上眼皮被迫掀起一条缝,露出带有红血丝的眼白。 辛敏冷笑了声,用手背抽了几下商羽的脸。 商羽处在昏迷中,毫无反应。辛敏觉得没意思,扔下商羽,用同样的方式抓起季夺的头发,季夺也一样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辛敏不屑地勾起唇角,自言自语:“高级觉醒者,军校精英,国安局特工……呵。” 就在这时。 没人看清发什么,忽然扑通一声,辛敏的身体猝不及防的向后仰倒,瞬间消失在镜头中。紧接着一道黑影扑上来,响起拳头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伴随着乒乒乓乓桌椅倒地的声音,还有两个人沉重的喘息。 镜头拍摄不到小腿以下的高度,画面外的辛敏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吼,一片混乱中,商羽灰色的发尾偶尔扫过镜头,尽管伤成这样,她的动作还是干净利落,每一拳都冲着要辛敏的命去。 这样的混乱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不知道谁触碰到按钮,咔,屏幕熄灭了。 程展轻轻皱了下眉头,也没说,但脸上厌烦又憎恶的表情摆明,他不相信一个濒死之际的觉醒者还能有如此的意志力。 他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转向谢星泽,只见谢星泽从屏幕上收回目光,平静的眼底暗潮涌动。 “看到了吗,我的队友,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等待谁去拯救。”谢星泽说,一步一步走向程展,“你可能不了解特别行动处的作风,我们从来不相信注定的命运,就算是已经发的结果,我们也一样能改变。” 程展皮笑肉不笑,冷冷道:“杜校长看见现在的你们,应该会很欣慰。可惜,他看不到了。” 话音落下,程展忽然高举双臂,等到安寻和谢星泽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程展的十指和掌心出密密麻麻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投向墙壁和天花板。 一瞬间,整个半球形空间被银色的锁链充斥,每一条锁链顶端都长出一块圆形吸盘模样的东西,紧紧附着在墙壁上。谢星泽以为程展又要吸收陨石能量,面色一凛,发动一级异能:“住手!”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了,蓝色光晕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流向程展,相反,从程展体内爆发一股巨大的能量,沿着锁链反推向陨石!一瞬间,整个半球形内壁裂开无数缝隙,四面八方不断扩散,连谢星泽也受这股能量所引发的气浪冲击,勉强站稳,脚下的地面紧接着剧烈摇晃起来。 嗡—— 嗡——嗡—— 一阵剧烈的耳鸣忽然侵蚀安寻的神经。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锁链哗哗声、墙体开裂声、程展的狞笑和谢星泽的怒吼……都消失了。 仿佛一团蘑菇云在眼前轰然炸开,整个世界变成一大片刺眼的白光。听不到声音、分不清方向、失去思考、也失去感知,大脑里唯一回荡的只有那种金属撕裂般巨大的嗡鸣。 安寻头痛欲裂,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闭上眼睛,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了几步,扑通跪倒在地。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陨石,是陨石吗……” ——不,有人要毁了陨石。 “不……不要!!!” 安寻一声大吼,眼前豁然清晰,他看见整个空间的内壁开始剥落,像碎裂的蛋壳,一片一片掉落下来。没有了那层石壁,陨石能量愈发肆无忌惮地涌进这片小小的空间,蓝色光芒如同流淌的浓稠的液体般,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而程展就站在中央,无数条锁链垂落在他身旁,堆成一座小山,他的身躯仿佛就是从那座锁链山上长出来的一样。忽然这时,另一个身影进入安寻的视线。 安寻目光一滞:“谢星泽……?谢星泽!!!” ——程展说过的那句话回响在安寻的耳畔:“你说,陨石能量爆发,谁会第一个进入狂暴?” 安寻扑上去,泪水夺眶而出:“谢星泽!!!” 谢星泽单膝跪地,浑身发抖,弓起的脊背上出尖锐的金属鳞片。鳞片冲破那层薄薄的防护衣,如同裸露在外的盔甲。 就在安寻冲上来的那一刻,谢星泽颤抖着开口:“不要……” 安寻停下脚步。 “不要过来……安寻。” “谢星泽……” 谢星泽抬起头,双目血红。他掌心的红光像跳动的心脏,忽明忽暗,在蓝色的压制下越来越微弱。 “不要过来……”他的牙齿咬得太用力,唇角肌肉都开始微微抽搐,那双总是明亮的意气风发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蒙了一层湿漉漉的眼泪,“我怕、我会……伤到你。” 安寻咬牙忍住眼泪,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的……” 轰隆! 最后几块墙壁全部脱落,露出陨石真正的嶙峋不平的内壁,另一头的墙壁上出现一条通道,是不久前程展进来的那条。谢星泽忽然想到什么,扭头望向身后:“小汤……小汤?” 汤加文不知道从哪里连滚带爬地爬出来,紧紧裹住自己的防护服:“我在!” “快去!去……去接应商羽和季夺!” 汤加文一愣,随后立刻明白谢星泽的意思:“是!”回答完之后,他又有点不放心谢星泽和安寻,欲言又止:“队长,你、你们……” 第101章 谢星泽闭了闭眼:“我没事,快去!” “……是!” 汤加文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条通道,很快,身影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谢星泽重新转回头,看向安寻。 二人之间相距不到两米,却好像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安寻浑身发抖,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对谢星泽伸出手,却好像害怕着什么,不敢动作。 陨石能量越来越强烈,明明是幽冷的蓝色,却让人有一种被烈火炙烤的感觉。谢星泽的汗水顺着额前碎发滴落,身体被撕裂般的痛苦让他连一个安慰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只能勉强对安寻牵起嘴角,轻声说:“陨石能量,就要全部释放出来了。这座岛,很快、就会坍塌。安寻,你……” “我不!”预料到谢星泽要说什么的安寻一口打断,“我不去别的地方!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听话,这是命令。这里太危险了,必须有人把消息带出去。” “我不要,我不……” “安寻……” 谢星泽轻轻皱起眉头,挣扎许久,终于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对安寻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安寻一怔,立马扑上去,单膝跪地,扑进谢星泽怀中紧紧抱住。 谢星泽揽过安寻的肩膀,轻声说:“如果情况不是这么糟糕,你这样扑过来抱我,我一定会很高兴。” 安寻摇头,更紧地抱住谢星泽。 谢星泽的掌心放在安寻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说:“其实,我知道,你和所有觉醒者都不一样。虽然我的猜测,可能等不到验证的那天了,但无论如何,安寻,你一定要离开这座岛,去找谢局,他会保护你。你身上的秘密,绝对、绝对不可以,再让任何人知道了。” 安寻哽咽着问:“什么秘密,我听不懂……” 谢星泽笑笑:“好笨啊,小猎豹。没关系,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不要以后……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离开,我们去找小汤他们,和他们一起走。” 这时,程展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而没有波澜:“我说过,没有任何人,能离开这座岛。” 话音落下,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咔嚓咔嚓玻璃碎裂的声音,谢星泽和安寻一起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他们进来的那扇大门在不久前与碎裂的墙壁一起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这片空间里满溢的陨石能量从洞口泄露出去,而外面,是成千上万在玻璃实验舱中沉睡的变异体。 谢星泽瞳孔一紧,按住安寻的肩膀推开:“快走,安寻!” “我不要!”被推远的安寻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挡在谢星泽身前,“你说过的,不许离开你的视线,不许单独行动,我全都记得。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永远不会!” 第110章 骤然爆发的陨石能量让所有变异体都得到跨越式的进化,但他们好像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强度,有的刚离开实验舱便轰然倒下,皮肤表面的金属鳞片一寸一寸裂开,紧接着肌肉和血管爆裂,身体变成一具被撑爆的容器,内脏和鲜血流淌一地。 整座岛上这样的变异体不知道还有多少,随着陨石能量扩散,越来越多的变异体苏醒过来,本能地朝着陨石中心集结。 第一个变异体从外面进来,长时间的沉眠让它看起来僵硬而迟缓,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吊车,挥动着金属双臂横冲直撞。 他原本没有目的,只是出于理本能靠近陨石能量集中的地方,但进来后他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歪歪扭扭地前进了几步,转向安寻的方向。 ——这一幕无比熟悉,一路上的那些变异体,没有一个不被安寻吸引。 挡在谢星泽面前的安寻已然没有了不久前的慌乱,更加强大的信念压倒性地战了他的痛苦和崩溃。他拔出匕首,紧握在手中,身体重心下沉,捕猎的野兽般紧紧盯住靠近的变异体。 一瞬间!变异体的金属双臂变作十几米长的利刃,急速挥向安寻,只见空气中划过两条交叉的银色残影,紧接着一道黑影掠过,安寻的身体凌空跃起,一个空翻踩住两条利刃相交的位置,以人类无法做到的弹跳力猛冲上去,双腿绞住变异体脖颈一拧,同时高举匕首,朝着变异体肩关节狠劈下去! 扑通!变异体身体倒地的同时,匕首狠狠刺入他的手臂关节,安寻腕上一用力,掌心红光流动,沿着匕首注入变异体的身躯。那两条利刃瞬间化作齑粉,变异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安寻眸色一沉,拔出匕首,掌心由上至下按住变异体的头颅。 “一级异能,造物主。” 红光蔓延,变异体缓缓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没来得及松口气,更多的变异体涌了进来。安寻一回头,有一个直逼谢星泽而去,只见谢星泽咬牙站起身,拔出别在后腰的手枪,咔嚓一声上膛,瞄准变异体的大腿。 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金属上,瞬间火花四溅。可惜得到陨石能量强化的变异体不再畏惧普通的子弹,几枪打出去如同泥牛入海,变异体毫发无损。 就在对方被子弹激怒,挥动着巨大的铁拳砸向谢星泽的时候,安寻心头一紧,朝着谢星泽的方向脱口而出:“一级异能,绝对反冲!!!” 一面透明护盾应声而降!挡在谢星泽面前。是季夺的一级异能,绝对反冲! 变异体的拳头砸上去,不仅没有看到面前脆弱的人类被砸成肉饼的画面,相反,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毫无保留全部砸回向变异体。 嗵! 庞大而沉重的金属躯体轰然倒地,谢星泽原本已经做好搏斗的准备,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愣了愣神。 后面的变异体转眼又扑上来,但更快到达谢星泽面前的是安寻。 “一级异能,造物主!” 同样的红光再度出现,变异体没来得及碰到谢星泽的衣角便应声倒地。 谢星泽回过神来,渐渐适应了被保护的感觉,甚至已经虚弱到说话都困难,还不忘开安寻的玩笑:“我不记得,我的异能是、是声控的。” 安寻精神紧绷,没听出这是玩笑,认真回答说:“我现在还不太熟练,熟练了就不用喊了。” 谢星泽很轻地笑了:“嗯,好。” 身后不远处,程展缓缓走下那座金属锁链堆成的山包,一边走,一边双腿变作长长的蛇尾,像随手摘下树上一颗果实一样,蛇尾卷起挡住他去路的某个变异体,一圈一圈缠绕、越绞越紧,直到将对方绞死。 但被绞死的变异体并未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或一摊肉泥,而是被完全包裹在蛇尾中,只见一缕蓝光从程展的身体沿着蛇尾流淌至尾尖,接着蛇尾慢慢松开,里面的变异体竟然不见了。 “别再白费力气了,小寻。”程展不紧不慢地说,“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这座岛上成千上万的进化者,在你一个个解决他们之前,陨石能量会先一步扩散到整个东半球,就算你解决了这座岛上所有人,走出这座岛,你会发现整个地球上,全都布满你所谓的变异体。到那时,你要怎么办?” 安寻回头看一眼程展,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 程展的蛇尾扫开挡在面前的所有变异体,他整个人也变得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游走,一转眼出现在安寻身后。 安寻毫无察觉,直到蛇尾忽然卷住他的身体。 “!” 正陷在变异体围攻中的安寻猛地一惊,瞬间做出反应,按住裹在腰上的金属蛇尾,但谢星泽的异能像是失效了一样,蛇尾纹丝不动。 蛇尾将安寻卷到程展身边,程展抬起一只手,从后面掐住安寻的脖颈:“你要明白一件事,小寻,世界上所有觉醒者的能力,最终来源都是陨石,所以,无论多么厉害的异能,都无法与陨石本身的能量相抗衡。” 脖颈上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掐得安寻无法呼吸,安寻死死掰住程展的手臂,问:“你为什么、能用到陨石的能量……” 程展诡异地笑了:“陨石能量只是流经我的身体,并没有变成我的东西。所以,我才需要你。”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掰着安寻的头转向谢星泽,说:“死心吧,小寻,你救不了任何人。” 远处的谢星泽虽然有护盾保护,但护盾并不能隔绝越来越强烈的陨石辐射,对此刻的谢星泽来说,与体内肆虐的变异精神体能量抗衡,比应付外面的变异体更加棘手。 从刚才坚持到现在,谢星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安寻咬紧牙关,体内骤然爆发一股巨大的精神体能量,将裹紧的蛇尾震开一道空隙:“放开我!” 就在这时!安寻和谢星泽手臂芯片同时闪烁,是特别行动处的一级紧急信号。 安寻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被控制,无法触摸芯片。远处,谢星泽单膝跪地,用所剩无几清明的意识,艰难地将信号接通。 “喂?”谢铮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在这时出现,比任何强心剂都令人振作,“星泽,情况如何?” 第102章 谢星泽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回答:“不好。陨石能量被激活,正在、正在急速扩散。请立刻,组织觉醒者的撤离、和防护工作。” “来不及了。”谢铮说,音色严峻,“军部决定,半小时后使用核武器清扫,我和傅珵现在上岛接应你们,二十分钟内,必须撤离。” 第111章 核武器清扫…… 安寻一边拼命与蛇尾抗衡,一边冲谢星泽大喊:“不,不行!!!” 谢星泽抬头望向安寻,视线相交,安寻红着眼眶摇头:“他们还活着……” 从踏上这座岛到现在,安寻没有杀过任何一个变异体,只是用谢星泽的异能让他们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尽管知道那些人已经不再是觉醒者,而变成危险凶残的杀戮机器,但看到其中某一些熟悉的脸,安寻还是做不到对他们痛下杀手。 “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救……”他摇头,蓄满泪水的眼睛充满绝望和无力,“不要杀他们,不要……” 芯片那头,谢铮也听到了安寻的声音。沉默几秒钟后,谢铮回答:“现在只有核能量能与陨石能量对冲,为了全世界的和平稳定,必须彻底毁灭陨石。”顿了顿:“以及这座岛。” “但他们,他们也是受害者啊!”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 安寻哑然失声。 他没有,所以才会绝望和痛苦。 他此时此刻的心软,除了让他从痛苦中得到短暂的缓解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安寻。”谢铮沉声道,“进入特别行动处,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面对死亡,除了队友的死亡、敌人的死亡,还有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死亡,包括无辜民众。何况他们是变异体,对他们心软,只会造成更大的牺牲和损失。” “我知道,可是、可是,不一样……”安寻哽咽着,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我能感知到他们的精神体,他们不想死,他们想活着……” 就在这时,谢星泽低声开口:“谢局。” 谢铮微微一滞,问:“什么事?” “有件事需要汇报。——我变异了。” 一阵短暂又漫长的沉默。 谢铮呼吸中一丝不易觉察的紊乱被电流放大。在特别行动处,死一线的情况发过很多,每次谢铮都可以冷静应对。他的存在,如同国安局的定海神针。但这一刻,他竟然也答不上来。 最后是谢星泽先开口:“还有,商羽和季夺受了重伤,需要援助。” 谢铮缓缓道:“知道了。” “如果我走不了,你们必须要把安寻带走。但,在这之前,我会和安寻一直坚持到最后。” “……好。” “不要!!!”安寻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谢星泽“如果”后面那几个字像开关一样启动他的应激反应,一瞬间,他身上爆发一道强烈的金色光芒,泪水飚出眼眶的同时,那只猎豹虚影再度出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在场所有人同时一怔,包括安寻,一眨眼的功夫,虚影化作实体,一只矫健的猎豹挣脱缠绕在安寻身上的蛇尾,一跃到安寻面前,回身冲着程展拱起脊背,低头哈气,露出四颗尖锐的獠牙。 程展回过神来,眸色一暗,蛇尾朝着猎豹猛扫过去,几乎同时,猎豹凌空跃起扑向程展,一道金色残影从安寻眼前划过,只听一声肉体倒地的闷响伴随程展痛苦的嘶吼,猎豹将人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脖颈撕咬下去。 安寻趁机脱离程展的控制奔向谢星泽,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奇怪的精神体能量在他全身流动,他恍然有种自己变异了的感觉,但很快,猎豹和他产感应,安寻反应过来那不是变异,是他自己的精神体能量。 ——是他因为长达三年的实验失败而被压制的精神体能量,就在刚才,全部回来了。 安寻扑回到谢星泽身边,顺便解决掉围攻谢星泽的变异体。芯片那端的谢铮听到声音,问:“怎么回事,你们遇到危险了吗?” “不,没有……”谢星泽不知道如何解释刚才那一幕,想了想,回答说,“是安寻的精神体。” “什么……?” 另一边,被猎豹咬成重伤的程展在极度的愤怒和肾上腺素飙升中爆发巨大的能量,蛇身瞬间胀大几倍,如千斤重锤一样扫开身上的猎豹。 砰!猎豹的身体撞在崎岖不平的陨石上,几乎没有停顿,立马反扑回去,和蛇尾缠斗在一起。 而这一边,安寻挡住那些变异体后,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核武器将在半小时后到达这座岛屿,将所有一切夷为平地。 ——半小时或三分钟,对安寻来说都是一样的,他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既定的结果发。 ——如果说有还什么东西是他唯一能确定的,那就是他一定不会把谢星泽一个人留在这里,哪怕是死,他也要和谢星泽死在一起。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同共死的信念呢? 安寻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着捧着谢星泽的脸,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双眼睛总是带着笑的,虽然大部分时候,笑只是工具,用来中和那双眼睛里冷冽和锋利的底色。 只有不笑的时候,安寻看到的才是真正的谢星泽。 比如现在。 那双海底深涧一般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凶狠的杀意、没有憎恶和悔恨、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是难过、不舍、眷恋、以及快要如雾气般消散的,却因为眼前这个人而拼命凝结的对的渴望。 轰隆! 整座岛屿再度因为炮击而剧烈震动,头顶的陨石开始出现部分碎裂,石块落下来,砸在二人身旁。 谢星泽下意识想要将安寻护进怀里,可他太虚弱了,连手臂都没能抬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谢星泽眼里的光黯了一瞬,低声说:“对不起。” 安寻摇头,拼命忍住泪水,问:“你要放弃了吗?” 谢星泽张了张口,没有回答安寻的问题,而是微微移开目光,说:“谢局和傅处,应该快到了……你和他们走,保护好自己。” 安寻露出片刻茫然的神色,问:“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特别行动处不相信命运吗,就算是已经发的结果,我们也一样能改变。现在呢,你要放弃了吗?” “安寻……” “我不许你放弃!!!”安寻突然疯了一样冲谢星泽大喊,“我不许!!!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不许你离开我!!!我不许!!!”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光芒冲破安寻领口的布料,照彻在二人之间,陨石所散发出的蓝光竟然开始消散,短短几秒钟,笼罩在二人周身的只剩下淡淡的金色。 金光映照下,安寻瞳孔再次出现那种琥珀般透明的浅金,他倔强地盯住谢星泽的眼睛,眸光投映在谢星泽黑色的瞳孔中,忽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了—— 先是谢星泽脸上的金属化性状开始减褪,接着是脖颈、胸口、手臂……那些诡异的银色光泽像是遇到火的蚂蚁,如潮水褪去般快速消散,没过多久,谢星泽身体表面的金属鳞片全都不见了。 再接着,谢星泽本身的精神体能量开始恢复,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变异能量挣扎着烟消云散。原本奄奄一息的黑豹得到这股新能量的浸润,渐渐重新振作起来,外显为谢星泽掌心流动的红光。 安寻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么。就在他茫然失神的时候,领口下传来一阵不规律的轻微的震颤。 是他的护身符。 第112章 安寻低下头,从领口下面掏出那枚带着他体温的护身符。 护身符被金色的光晕笼罩,离开防护衣的束缚后,竟然朝着陨石的方向慢慢漂浮起来,最终因为绳子的牵绊悬停在半空。 安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护身符就在他面前,像得到某种感召一样,一直在轻微地颤动,如果没有绳子,恐怕现在已经朝着陨石飘了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笑声,安寻转回头,程展倒在一片废墟中,蛇尾被一块巨大的陨石碎块压在下面,而他整个人浑身是伤,猎豹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同样低喘着粗气、全身挂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程展笑了几声,笑够了,哑声说:“那是陨石的钥匙,原来一直在你身上,哈。” “陨石的……钥匙?” “是你母亲的杰作,原本是为了保护陨石,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别的方法开启陨石,你看到了,陨石能量取之不竭,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话说一半,程展忽的一滞,眯起眼睛,幽暗冰冷的目光像蛇一样打量安寻,“不,不对,不止是钥匙……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咳咳、咳咳咳!”他仰天大笑,口腔里的鲜血倒灌进喉咙,呛出一脸的眼泪,“阿聆,阿聆啊!你带走陨石内核的那一天,想过你的决定会害了他吗,哈哈哈哈哈!” 第103章 安寻越来越听不懂程展说的话,皱起眉头问:“什么陨石内核,你在说什么?” 程展重新看向安寻,收起笑容,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扑通! 一只变异体倒在安寻面前。 安寻条件反射做出防御的姿态,却见眼前的庞然大物双目紧闭,周身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像睡着了一样安宁。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再次发,倒下的变异体开始恢复人类的样貌,金属尖刺和金属鳞片慢慢消退,不到两分钟,从一只面目狰狞的变异体变回到一个正常的觉醒者。 安寻忽然想起麓江河边那一幕,在把变异的张叔带回小木屋的路上,也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张叔一头栽倒,醒来后便回归正常,像从来没有变异过一样。 又或许……不是莫名其妙。 刚才的混乱中,安寻恍然记得他与此刻倒在面前的变异体对视过一眼,而那个时候,他也与张叔对视了很久。 难道…… 一个大胆又离奇的想法出现,安寻伸手把护身符抓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指缝里透出的金光。 “你终于发现了吗,孩子?”程展笑了起来,“好消息是,你可以救他们,坏消息是……你没有时间了。” 安寻转头望去,整个陨石内部、还有外面巨大的地下空间,已经被数不清的变异体占领,而他至今不知道让他们的精神体净化、变回到觉醒者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就算是最简单的对视,等到他一个一个将那些变异体看过去,陨石能量恐怕早已经辐射到全球,造成无法预估的伤亡。 安寻身后,身体慢慢恢复的谢星泽撑着地板站起身,走上前,按住安寻的肩膀。 “安寻。”谢星泽声音低低的,“不要听他的。” 安寻转回头,看了谢星泽一会儿,问:“你知道什么吗?” 谢星泽摇头。 另一边,程展也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站直身子,问谢星泽:“为什么不敢听我的,你在害怕什么?你猜到了,对么?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 程展说着话,猎豹立马扑上来,拦在他和安寻中间,恶狠狠地冲程展呲牙。程展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停住没有再往前。 安寻又看向程展,听不懂的哑谜令他心神难安,他的语气不由得变得焦急,厉声喝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程展笑了,一笑,嘴角的伤口又溢出鲜血:“你不是、一直恨自己救不了他们么?现在好了,有一个拯救地球上所有觉醒者的选择,就摆在你面前,你还没看到吗?” “什么……” 等等,难道……? 安寻猛地抬起头,头顶的陨石依然散发着幽暗的蓝光,而从他体内出的金色光芒如同星星点点的金粉汇入其中,变成一片满天星斗、浩瀚无垠的夜空。 ——陨石、星辰、夜空、宇宙。 一种无名的召唤忽然连接在安寻和陨石之间,没来由的,安寻像读懂所有陌的精神体那样,读懂了手心里那枚护身符的震颤。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的母亲早就为一切埋下了伏笔。 安寻很轻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间热泪盈眶。他低头看向谢星泽,目光相遇的一瞬,谢星泽倏地怔住,一股巨大的仿佛要失去什么的恐惧从心底升起,谢星泽摇头,轻声喃喃:“不要听他的。” 安寻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谢星泽手臂闪烁的芯片。 “谢局,你听得到吗?” 谢铮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入安寻的耳朵:“你说。” “我有办法解决陨石了,不要让他们用核武……” “别听他的!”谢星泽一声怒喝打断安寻,“按照原本计划进行,半小时后发射核武器,我会把安寻带出去!” “谢星泽!” 谢星泽切断了通讯。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二人面面相觑,一个瞪大眼睛又急又气,一个满脸怒色,愤怒之下却藏着深深的无力。 “你要看着他们去死吗?”安寻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看着谢星泽的眼睛,一字一句质问,“那么多人,他们明明可以活下去!” 这句话像按下谢星泽身体里某个开关,谢星泽眼角肌肉微微抽搐,拼命忍耐还是没忍住自己的怒火:“让他们活下去,那你呢,靠你一个人吗!真正的陨石在你身体里,你想救他们,你怎么救!” 安寻愣住,怔怔地看了谢星泽一会儿,轻声问:“你为什么知道,真正的陨石在我身体里?” “我……”谢星泽哑然失声。 就在这时,另一只变异体猝不及防扑向安寻,看起来像拥有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精神体,獠牙和指甲又尖又长。安寻感知到危险,扭头望去,远处的猎豹同时飞扑过来保护他,却见安寻轻轻眯了下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与变异体对视的一秒,如同时空暂停一般,变异体的动作戛然而止,就这样停在原地,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长甲慢慢收回身体,几秒钟后,在安寻幽静的目光中,变异体缓缓闭上眼睛,倒在地上,身体恢复人类的模样。 哪怕知道安寻体内的精神体能量可以净化变异的精神体,目睹这一幕,谢星泽还是不由得愣了愣神。 同样愕然的还有程展,程展双目血红,死死盯住安寻,面部肌肉扭曲抽搐,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我这么多年的失败,原来是因为,陨石一直都是假的……哈,哈哈,阿聆,你真是聪明啊!……呕!” 程展气急攻心,“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也不在意陨石和这座岛上几千个觉醒者如何,眼前这一幕彻底冲垮他的意志,他破碎的家庭、变异的身体、多年付之东流的努力,在此刻,全都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轰隆!又一轮的炮击袭来,头顶的陨石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缝,程展就站在正中央,一大块陨石砸下来,他疯了一样大哭大笑着,眼睁睁看着石块砸向自己。 轰! “程伯伯!” “安寻!” 沙石尘土飞溅,巨大的石块将程展埋入废墟。安寻大喊一声扑上去,谢星泽一把抓住安寻的手臂,用力将他拖回身边:“小心!” 又一块巨石落下来,谢星泽按着安寻扑倒在地,两个人一起狼狈地滚到墙边。 抬起头,程展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隆起的废墟,废墟下面掩埋着什么东西,挣扎了几下之后归于平静。 “程伯伯……程伯伯!” 安寻从没想过要让程展死在这里,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谢星泽跟着起身,抓住安寻的胳膊:“安寻!” “放开我!” 就在这时,前方汤加文离开的洞口传来两道手电筒的光亮。 “星泽!安寻!谢星泽……” 声音由远及近,谢星泽和安寻一起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影,从快要被陨石碎块堵死的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地爬进来。 陨石的蓝光照亮他们戴了防护面罩和眼镜的脸,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安寻和谢星泽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谢铮和傅珵。 ——国安局最坚不可摧的两条顶梁柱、为了防止意外从不一起行动的两个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谢局,傅处……?”谢星泽愣住,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大声问傅珵,“商羽他们呢!找到他们了吗?” 傅珵走在前面,越过嶙峋的废墟来到谢星泽面前,回答说:“找到了,他们没有命危险,已经派人护送离开了。” 回答完谢星泽的问题,傅珵目光一滞,在谢星泽身上停顿几秒,不确定地问:“你不是……?” 谢星泽说:“我已经没事了。” 傅珵也不多问,点点头说:“没事就好。走吧,直升机就在外面,先跟我们撤离,回去再说。” “不。”安寻开口,打断二人的对话,“我不能走。” 第113章 说话时,谢铮也走了过来,越走近,脸上焦急的神色越被抚平,直到看见谢星泽完好无损的样子,谢铮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谢星泽张了张口,“爸”字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说:“谢局。” 谢铮点点头,面上恢复平时的镇定冷峻。他拍拍谢星泽的肩,什么也没说,然后看向安寻,顿了顿,眼底浮上一抹复杂神色:“时间不多了,现在跟我们撤离。” 安寻摇头:“岛上还有几千个觉醒者,我不能走。” “核武器十分钟后发射,你必须走。” “要摧毁这颗陨石,不一定要用核武器。”安寻说,停顿片刻,“我请求和军方总指挥对话。” 时间流逝变得缓慢,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放大。就这样各自不肯退让地对视许久,谢铮终于轻叹了口气,拿起手中的微型通讯器: 第104章 “喂?我是谢铮。情况有变。” …… 在谢铮的示意下,安寻接过通讯器。 通讯器那端的人,如果不是这场关乎全世界觉醒者死存亡的危机,安寻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但很奇怪,此时此刻,安寻没有任何面对对方该有的惧怕或畏缩,相反,他的内心无比平静,平静到连眼神和语气都沉稳得不像他:“您好,我是安寻,我母亲是曾参与过诺亚方舟计划的腺体学物学家,祝聆。” …… “很多年前,我母亲从诺亚方舟实验室中带走陨石内核,留下的陨石部分只是残骸,不具有真正的陨石能量,间接导致了此后所有实验的失败。” “真正的陨石内核在我身体里,虽然我还不知道它存在的形式是什么,但可以确定,它能够净化变异觉醒者的精神体,让已经变异的觉醒者恢复正常。” “我相信我母亲带走陨石的初衷一定不是坏的,但造成今天的局面,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当初的决定,所以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这一切。” “恳请你们不要投放核武器,我会阻止变异的陨石能量继续扩散、让岛上所有觉醒者恢复如初,如果发意外,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将近一分钟的漫长沉默,通讯器那端,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这里:“如果你失败,我们还是会启动原本的计划。” 是同意的意思。 安寻心里松一口气,回答:“好。”想了想,小声补充:“谢谢。” 通话挂断,安寻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谢星泽的目光。 从刚才开始谢星泽就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安寻,半晌,低声问:“说了这么多,代价是什么?” 安寻挤出一个看起来轻松的微笑,说:“代价就是把陨石内核还给陨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陨石内核在你身体里,怎么还?” ——早该知道谢星泽没这么好糊弄。安寻脸上笑容消散,微微垂眼避开谢星泽的目光,说:“用护身符就可以,它是我和陨石之间的一座桥。” 谢星泽摇头:“你在说谎。” “我没有!”安寻脱口而出,抬起头,迎上谢星泽的目光,“我不会骗你。” 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一个微微皱眉,目光深沉,一个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却看起来欲盖弥彰。最后,站在一旁的傅珵先开口,说:“时间不多了。” 安寻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陨石。 经过外部长时间的轰炸和内部的能量动荡,陨石看起来已经危在旦夕,但安寻知道,还有巨大的能量储藏在陨石中没有释放,如果在核弹到来前陨石被外力摧毁,那连他可能也来不及补救了。 安寻从脖子上取下护身符,攥了攥,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松手。 那枚铜黄色的圆币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离开安寻的手心,它一点一点漂浮起来,停在安寻和陨石中间。 安寻举起右臂,指尖朝向悬在空中的护身符。 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怎么做,但他好像来就明白一样,又或者是冥冥之中,宇宙和星辰对他的指引。 如幻似梦的一幕发了,安寻指尖凝聚淡淡的金光,像暖色路灯照耀下的雪粉,洋洋洒洒从安寻的身体流向护身符,再经由护身符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星河,朝着陨石奔涌流淌。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安寻自己。一种奇妙的感觉流经他的全身,他的身体仿佛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快要可以飘起来。安寻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命在流失。 他骗了谢星泽。 巨大的遗憾和失落将他的心脏包裹起来,原本他是可以无牵无挂的,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唯一信赖的长辈亲手摧毁他的象牙塔,在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但他遇到了谢星泽,遇到了他的同伴们。 他还没来得及对谢星泽说很多很多话,没来得及了解谢星泽的童年、谢星泽的家庭、谢星泽喜欢的和讨厌的一切,同样也没来得及倾诉自己,没来得及告诉谢星泽就算没有告白也没关系,他还是愿意和谢星泽在一起。 只不过“在一起”前面,没办法加上“一直”或“永远”了。 安寻闭上眼睛,有一点难过。 他的命力肉眼可见的消失,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白到透明。谢星泽终于看出事情不像安寻说得那么简单,他一把抓住安寻的手臂,说:“停下!” 安寻睁开眼睛,睫毛很轻地颤了颤。 “停下来!”谢星泽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语气,说话时掌心红光涌动,试图强行介入安寻和陨石的连接,“你根本就是骗我的,你从没想过自己要承担什么后果,也没想过能不能活下去!” 就算是上次安寻悄悄跑出去找闫皓,谢星泽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安寻被吼得瑟缩了一下,神情出现片刻的呆滞,谢星泽看到他这副样子,愈发气急攻心,怒道:“我叫你停下!” 红光骤然爆发,安寻的手臂被谢星泽按下来。二人头顶,金色光芒几乎快要完全覆盖陨石的蓝色,与之相对应的代价,是安寻失去血色的皮肤和越来越黯淡的双眼。 他怔怔看着谢星泽,仿佛刚刚结束了学校里一整天的训练,疲惫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一刻,安寻想起自己的小阁楼,如果现在……如果现在可以回到阁楼睡一觉,那就好了。 “安寻!”谢星泽握紧安寻的肩膀,“说话!” 安寻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反应迟缓是因为命急速流失,身体启用了节能状态。他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睫,小声说:“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现在跟我走!” “星泽……” 谢星泽愣住。 “认识你很好……虽然你总是很讨厌,但是,我也喜欢你。” 轰! 谢星泽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你说、你说什么?” 安寻抬起头,这么多天、第一次发自内心露出幸福的笑容:“我也喜欢你。” ——哪怕到此为止也没关系,哪怕说出喜欢之后是漫长和痛苦的分别也没关系。都没关系。 ——这一刻的幸福,可以抵过所有痛楚、失落、孤单、迷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过去的遗憾。 ——在他总是踽踽独行的人里,有这一刻就够了。 “安寻……” 谢星泽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秒,安寻原本黯淡下去的琥珀色瞳孔浮上一抹淡淡的金色光辉,对视的片刻,谢星泽的身体像被人按下暂停,忽然间失去所有意识,就这样无声地倒了下去。 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用最后的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安寻,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安寻轻声说:“对不起。” 谢星泽倒地的声音引来谢铮和傅珵同时回头,原本听到安寻说那些话,二人心照不宣地将目光移向左右,此刻转回头来看见倒下的谢星泽,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安寻望过去,仅仅目光交汇,二人身形一滞,以同样的方式接连倒下。 安寻轻舒一口气,闭了闭眼,空气中出现一黑一黄两只年轻的豹子。 是他和谢星泽的精神体。 “辛苦你们,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安寻轻声说,弯下腰,摸摸黑豹的头顶,“你会听我的吧?” 一向冷漠而警觉的野兽在安寻的目光中变得像家猫一样温顺,它蹭蹭安寻的手心,听话上前,背起地上的谢铮。 猎豹也走过去,把傅珵背在身上。 安寻点头:“嗯,去吧。” 刚才他们进来的洞口已经快要被碎石掩埋,但对于敏捷的动物来说不是难事,没过多久,两只豹子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安寻收回目光,慢慢屈膝下蹲。 谢星泽仍然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安寻无声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抚摸谢星泽的脸颊。 “对不起。” 他好像总是道歉。 “如果你醒来没有看到我,不要我的气,好吗?” 说完想了想,抿了抿唇:“不气好像有点难,那不要凶我好吗?每次你凶我,我都有一点害怕。” 谢星泽闭着眼睛,面容安宁而平静。安寻望着他,不知不觉轻轻扬起唇角:“不过这一次,你凶我我也不会知道了。” 猎豹和黑豹去而复返,看起来已经将谢铮和傅珵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两只豹子走过来,停在安寻身边。安寻抬起头,看向黑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指尖留恋不舍地离开谢星泽温热的皮肤。 “你带他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第114章 黑豹仿佛能够知道,这次的分开将会是永别。 它难得的没有立刻听安寻的话,而是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安寻的身体。 “你舍不得我吗?”安寻轻声问,目光温柔而平静,“我也舍不得你……但是这里快要塌掉了,你要替我保护好谢星泽。” 第105章 黑豹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安寻揉了一把黑豹毛茸茸的脑袋,勉强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好了,快去吧。” 黑豹背起谢星泽,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向离开的洞口。 安寻站在原地,安静目送他们,陪在他身旁的猎豹仿佛也感到不舍,一眨不眨地注视黑豹离开的方向。 在安寻身后,化作实体的精神体能量如同漫天金粉,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空中,而安寻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日光下渐渐融化的冰块。 陨石开始碎裂,裂缝由内向外蔓延,终于,第一缕金光冲破狭小的裂缝,从黑暗幽深的地底刺入茫茫大海上将明未明的天空,接着第二缕、第三缕……整座小岛仿佛变成一只被黑布蒙上的灯泡,随着布料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裂口,金色光芒从内部照射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到整片海域。 小岛附近的海面上,巨大的军舰仿佛沉眠在海上的另一座岛屿。军舰中心控制室里,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坚毅,透过窗户望向远处发光的海岛,轻轻皱起眉头。 男人身后的操控台,一名年轻军官站起身,神情严肃道:“报告总指挥!监测数据显示,陨石辐射正在急速下降,预计将在五分钟内全部消失。” 男人眼皮不易觉察的微微一紧,沉默几秒钟后,回答:“知道了。” “国安局谢铮局长和特别行动处傅珵处长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信号无法接通。” “那个年轻人呢?” “也处于失联中。” “知道了。准备登陆,接应国安局和特别行动处。” “是!” …… 安寻越来越支撑不住了。 头顶不断有石块落下,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动季夺的异能,为自己撑起一面护盾,但随着精神体越来越虚弱,护盾也越来越薄,到最后,安寻蜷缩在地上,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金光笼罩下来,安寻意识模糊,低声喃喃:“妈妈……” 虚空中没有任何回音传来,安寻眼眶湿润,轻轻闭上眼睛。 “妈妈……” “我做对了吗……” 他得不到祝聆的回答,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说,他是对的。 他救了很多很多人。 他做得很好。 “但是、我……我好想,活下去……” ——结束这一切,把陨石还给陨石,然后,活下去。 ——活下去,去找那个人,去和他在一起。 原本以为,说出那些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遗憾了。但在命最后,安寻的本能还是告诉自己,他不想离开谢星泽。 他想活下去。 安寻抬起头,睁开眼睛,望向谢星泽和黑豹离开的洞口。 黑暗静默无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头顶的陨石。 难道他的命,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他不愿意,也不甘心。 安寻咬紧牙关,伸出一条手臂。 没有足够多的精神体能量支撑,猎豹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只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双腿,一点一点朝着出口爬过去。 整座岛屿开始坍塌,陨石碎块不断落下,他的护盾快要抵挡不住。 忽然,一块巨大的碎石从头顶掉落,安寻瞳孔一紧,用尽全力爬向前方,然而还是没能躲开,石块砸下来,冲垮护盾,砸中他的双腿。 巨大的疼痛席卷全身,安寻疼得眼前一黑,本就没有血色的皮肤瞬间白得像纸。 他动不了了。 鲜血在身下漫开,安寻闻到一股浓郁的甜腥味,随着血液流失,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瞳孔逐渐失去焦点,眼前的画面变成一片茫茫的金色。 像天堂一样的金色。 他趴在地上,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是他的眼泪:“谢星泽……” 就在这时,黑暗尽头出现一道刺目的红光。 …… 谢星泽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四面八方只有建筑和山石崩塌的声音,他面朝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带着前进。 晕倒前的记忆涌进大脑,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安寻用压倒性的精神体能量控制他的意识,如果不是他的意志足够坚定、醒来的渴望足够强大,恐怕他会一直昏迷到安寻想让他醒过来的时候。 谢星泽甩甩脑袋,让自己快速清醒,随后发现自己是在黑豹的身上。 “你要去哪……”还未完全苏醒的声带微微沙哑,“停下!” 说完不等黑豹做出反应,谢星泽着急起身,一个不稳直接滚倒在地。他没有片刻停顿,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回身冲黑豹怒问:“安寻呢!安寻在哪?” 黑豹稍作迟疑,在安寻的嘱托和谢星泽的命令之间犹豫不决,就在这时,遥远的黑暗尽头,忽然透出一抹薄薄的金光。 谢星泽感应到什么,扭头望去,目光一滞:“安寻!!!” 一人一豹冲回去的时候,出口已经完全被陨石碎块掩埋。 谢星泽疯了一样冲上去,一级异能比人的速度更快到达,红光骤然爆发,然而即便是陨石残骸也带有陨石母体的能量,谢星泽的异能全然不起作用。 “安寻!!!”谢星泽已经没有理智再思考别的,完全只凭借本能,一边嘶吼一边搬起一块巨大的碎石扔到身后,“安寻!!!!!” 他的精神体虽然恢复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却都还在,每一次搬起石块的动作都会重新撕裂伤口,只是片刻,他身上的布料全被鲜血浸透。 “安寻!!!!!!”嘶哑的吼声带了哽咽般的颤抖,“回答我,安寻!安寻!!回答我!!!!!!” “队长?队长!!!”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谢星泽回过头,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飞奔向他。 谢星泽瞳孔发颤,睁大了眼睛:“你们……?你们不是走了吗,谁让你们回来的!” 跑在最前面的汤加文急急刹住脚步,停在谢星泽面前:“我们出去发现你们不在,就回来找你们了!安寻呢!” 三个人的出现让谢星泽的理智重回些许,他不再继续问什么,转回头看向堵死的洞口:“安寻在里面。”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星泽始终没有放弃用自己的异能对抗陨石能量。 红光化作锋利的武器,不断进攻堆成山的陨石碎块,终于,尖锐的光芒刺穿一条缝隙,谢星泽全身的精神体能量集中在掌心,轰一声巨响,堵在洞口的陨石碎裂炸开,正在搬运石块的商羽和季夺连忙后撤,如果不是汤加文眼疾手快一把拽走谢星泽,谢星泽险些被飞溅的石头掩埋。 爆炸过后,沙石尘土缓缓平息,一条通道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星泽愣了一瞬,拔腿飞奔过去,却在进入陨石的下一秒停下脚步。 他看到一只受伤的猎豹。 卧在一块巨大的石头旁,身上被碎石砸出深深浅浅的伤口。猎豹身下,隐约露出一片黑色的布料,和一个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发顶。 谢星泽张了张口,比声音先落下的是两行滚烫的泪水:“安寻……” 安寻用最后的精神体能量化作一个一个护盾,将拥挤在陨石内部得到净化的觉醒者保护起来。在这一片巨大的废墟中,每一个隆起的石堆下,都有强烈的命的迹象。 唯独这一个。 谢星泽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那只奄奄一息的猎豹身旁,缓缓跪下去。 猎豹的身体是轻盈而柔软的,谢星泽颤抖着把那只小豹子抱开,露出下面被巨石压住一半的安寻的身体。 啪嗒。 一颗硕大的眼泪掉下去,厚厚的灰尘上出现一小片深色的圆形水渍。 谢星泽嘴角肌肉抽搐,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小猎豹……我来接你了。” 第115章 天光大亮,整个国家最精锐的一支部队登上这座位于茫茫大洋上的不知名岛屿,开展最后的搜救和收尾工作。 最先被发现的是昏迷的谢铮和傅珵,搜救队在一处安全掩体中找到二人,令人奇怪的是,二人并排平躺的姿势并不像自己躲进掩体中的,但周围又没有第三个人来过的痕迹。 负责这一片的搜救队长叫醒谢铮,醒来后的谢铮沉默很久,只问了:“找到谢星泽和安寻了吗?” 搜救队长脸上露出片刻茫然,随后反应过来谢星泽和安寻就是总指挥说的那两个年轻人。他摇头,回答说:“还没有。” 谢铮不再说话了。搜救队长稍作犹豫,试探问:“派人先护送您和傅处长回去吧,岛上目前仍然不太安全。” “不用了。”谢铮低声回答,“我在这里等他们。” 作为高级觉醒者的谢铮比人类更能觉察到,这座岛上的陨石辐射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纯粹、甚至神圣的精神体能量,像初的日光般笼罩着整座岛屿。 第106章 谢铮想起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也想起安寻和谢星泽的对话。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存在的精神体能量,是安寻…… 傅珵走上前,按住谢铮的肩膀,轻轻握了握:“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谢铮摇头:“我不该让他们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傅珵苦笑了下,说:“如果要追责,一开始是我同意他们加入特别行动处。” 二人都不说话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后,谢铮仰起头。金光还未消散,像一层薄薄的纱映着天空的蓝。万里无云,连一只海鸟都没有,天地如同新般干净。就这样凝望许久,谢铮低声开口:“我总是忘记我是一个父亲,或者说,刻意忽略父亲的身份。他会不会怨我?” 傅珵回答:“不会。” 谢铮笑笑,笑意很淡:“为什么这么确定?” “如果他怨你,他不会如此善良、豁达、有担当。”傅珵回答,“你也并没有忽略自己父亲的身份,你把他教养得很好。” “但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长大了,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又是一阵沉默,谢铮闭了闭眼,说:“多谢你。” 就在这时,一名军官急匆匆从远处跑来,停在谢铮面前,没等站稳便着急开口:“报告谢局!人找到了!” 话音落下,一种强烈的预感突然击中谢铮的心脏,谢铮呼吸一滞,目光越过那名军官看向他的身后。远处,几道模糊的身影从逆光中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双臂之间抱着另一个人单薄瘦削的身体。 谢铮垂在身侧的双手默默攥紧,呼吸间出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紊乱。 军官让到一边,逆光中的几人渐渐走近,几张年轻的面庞变得清晰。谢铮稳了稳心神,走上前一步。 阳光洒下来,清晨的海风迎面轻拂,带来遥远大陆的气息。 赤道终年盛夏,几人身上却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如冬日般悲怆而凝重。 终于,谢星泽停在谢铮面前几步远的位置,满身鲜血和尘土,双眼布满鲜红的血丝。仅仅一夜,他仿佛变了个人,唇角那抹总是玩世不恭的弧度不见了,变成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的冷峻和沉稳。 “报告。”谢星泽开口,声音低哑,“特别行动处085小队,谢星泽、商羽、季夺、汤加文,归队。” 没有提到的那个名字,此刻静静躺在谢星泽怀中。谢铮目光垂落,看见那张双目紧闭、安宁平静仿佛睡着一样的脸庞。 ——还活着,却没有命的气息。 凝望良久,谢铮抬起头,对谢星泽说:“辛苦了。”说完回头看向身后的军官,军官会意,走上前说:“专机已经到了,我带大家离开。” 傅珵开口,对几人道:“回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回国安局再说。” 谢星泽点头:“是。” 几人离开了,像来时那样肃穆沉默。直到最后一道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谢铮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傅珵:“我们也回去吧。” 傅珵问:“不等结果了吗,程展还没有找到。” 谢铮回答:“不必了,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陨石被摧毁,来自安寻的精神体能量仍在向全世界扩散,所有变异体一夕之间变回觉醒者,如果不能给这件事一个合理的解释,很快,各国都会将目光集中在安寻一个人身上。 到那时…… 谢铮露出一个苦笑,到那时,他那个固执决绝、做事不计后果的儿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飞机缓缓升上万米高空,机舱里,谢星泽拉下遮光板,挡住直射在安寻眼皮上的阳光。 整个机舱静默无声,医依次为几人处理伤口,季夺伤得最重,商羽情况也不乐观,如果不是汤加文及时找到他们,后来谢铮和傅珵带进来的人又把他们带出去急救,恐怕二人最后都无法出现在谢星泽面前。 医为商羽和季夺上药包扎后,来到谢星泽身旁。 谢星泽守着安寻,头也没抬,低声说:“我没事。” 医欲言又止,汤加文看出什么,赶忙上前阻止医劝说谢星泽,说:“我的异能是治疗,队长的伤我看过,没大碍了。” 医别无他法,只好退一步说:“落地后先跟我们去医院。” 汤加文忙不迭答应:“好的好的,没问题。” 机舱重新安静下来,汤加文看一眼谢星泽和安寻,默默叹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 谢星泽垂眸,张开右手,掌心里躺着那枚最后关头被安寻紧攥在手中的护身符。 在安寻命消散的最后一刻,谢星泽用这枚护身符,将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引入安寻的精神体,让濒临死亡的猎豹重新回到安寻体内,留下一缕微弱的命。 或许是上天注定,十二年前,他捡到安寻的护身符,那时陨石内核将将与安寻融为一体,正在安寻体内形成完整的精神体,护身符作为陨石的钥匙,大量吸收了安寻纯净的精神体能量,后来在与谢星泽日夜贴身接触的日子里,这些能量渗入到谢星泽的精神体,所以谢星泽才会进化出“造物主”这样超脱觉醒者理极限的异能。 可以说,谢星泽的精神体能量和安寻的精神体能量,是同属于一条河流的两股分支,在经历漫长的岁月后,最终汇聚到一起,殊途同归。 而现在,谢星泽的精神体能量取代陨石支撑起安寻的命,也就是说,安寻将要真正与谢星泽同共死,如果谢星泽死亡,安寻体内的精神体能量也会消失,如果安寻死亡,谢星泽只剩一半的精神体能量得不到另一半的共鸣和制衡,也无法存在长久。 谢星泽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做出那个决定时,他没有一秒的挣扎或犹豫,甚至就算要他付出全部的命,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接下安寻的护身符。 是什么时候把这个人看得这么重要的呢……谢星泽不知道。 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无法接受未来的活里没有安寻了。 谢星泽微微俯身,将护身符戴回安寻脖子上,起身时,目光落在安寻苍白的嘴唇。他停滞了片刻,身体前倾,一个柔软温热的吻落在安寻的额头。 “对不起。”他低声说,“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任何事了。” 第116章 从赤道小岛到北纬40度的内陆城市要飞行8个小时,落地后从机场到国安局设下的高级保密医院又是3个小时,几人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江海时间当地深夜十二点。 车刚停下,等候多时的医护士便一拥而上,将安寻从车里推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推往急救室。谢星泽紧跟着下车追上去,抓住最后面的护士:“你们要带他去哪?” 护士顾不上管谢星泽,头也不回道:“他的精神体严重受损,必须立刻急救。” “我也去!” “不行!医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保安呢,保安!” “我是他家属!”谢星泽十几个小时守着安寻不眠不休,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我必须看着他!” 车里的司机目睹这一幕,连忙下车跑过来,和护士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大约与谢铮相关。护士皱了皱眉头,回头上下扫了谢星泽一眼,不情不愿道:“去全身消毒,换身防护服再来!” 五分钟后,谢星泽换好防护服去而复返,跟医护士一起进入急救室。 抢救进行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医护人员倒了三班,只有谢星泽一直守着安寻,一步也未曾离开。 精神体的治疗和人体外伤不同,谢星泽无法用肉眼判断安寻的情况是否好转。他像一头经历了长时间高压和饥饿的狮子,精神高度紧绷,处在躁怒和恐慌的顶点。病床旁边的仪器每次发出任何轻微的声音,他都草木皆兵地噌一下起身走上前,然后被护士警告的眼神逼退。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终于,主治医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仪器,转回身,对谢星泽点点头,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谢星泽脚底一软,险些站不稳,缓缓平复后,跟着医离开急救室。 门外的走廊,汤加文躺在长椅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条件反射似的一秒钟跳下长椅跑到谢星泽身边,焦急问:“安寻怎么样了!” 医摘下口罩,说:“暂时脱离命危险,不过……” “什么?” “我们观察到,他的精神体不稳定,目前有一股不属于他本身的精神体能量支撑着他的命,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接纳这股能量。” 汤加文亲眼目睹陨石内的那一幕,自然知道医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谢星泽,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谢星泽哑声问:“如果他不接纳,会有什么后果?” 医摇头,面色凝重:“我们从未接触过类似的情况,这是第一例。已经申请精神体学专家支援了,你放心,上面的命令是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救回来。” 第107章 “上面的命令?” “是。” 谢星泽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拜托你们,谢谢。” 医离开后,汤加文迫不及待问谢星泽:“我能进去看安寻了吗?” 谢星泽摇头:“现在还不可以。商羽和季夺呢?” “在病房休息,他们两个都伤得很重。哦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你们进去不久,傅处打电话过来说、说……程教授死了。” 谢星泽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的病房。 汤加文接着说:“傅处说,是他自己选择结束了命。我不太明白。” 虽然没有听到傅珵的原话,但程展做出这样的选择,谢星泽并不意外。 在程展看来,安寻的命已经与陨石一起消亡了,那么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谢星泽想了想,说:“等安寻醒来,先不要告诉他。” 汤加文点头:“好。”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等,等了整整半个月。 世界局势风云变幻,cx-705陨石的真相和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觉醒者进化实验浮出水面。国内,国安局重组后恢复正常运转,关于政府结构改革的提案被提上日程。国际,a国就间谍程展进入“诺亚方舟”项目并窃取陨石的行为对c国进行强烈谴责,但这笔烂账双方都不清白,半个月过去仍然在互相舆论攻击的阶段。 而本该处于风暴中心的安寻却一直沉睡不醒,不知道谢铮用了什么手段,加上谢星泽母亲的暗中干预,竟然将安寻和陨石的关联从这件事中完全抹去。如今除了极少数几个中心人物,几乎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陨石内核曾经在安寻体内,并因此救了所有变异觉醒者。 医院里岁月静好,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星泽从一开始的焦躁不安变得日渐平静。他被勒令在医院复健休养,除了每天做复健项目的三个小时,其余时间都陪在安寻的病房。 谢星泽的性格原本是静不下来的,但这段时间一反常态,有时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傅珵都说他沉稳了许多。他也不反驳什么,只是笑笑说“人会变的”。 这天杜建明校长来医院看望几人,带来一个消息:学校将在月底为这届毕业补办毕业典礼。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都来参加。”杜校长说。 谢星泽看了眼静静躺在床上的安寻,迟疑片刻,点头说:“好。” 杜校长离开后,汤加文趴在床边,双手托着脸,叹气说:“安寻再不醒来,就要错过毕业典礼了。” 汤加文身后,商羽坐在靠墙的沙发,幽幽开口:“医都说了早该醒来了,怎么回事,谢星泽?” 谢星泽抬眸看向商羽,用眼神表示疑问。 “不是你搞的鬼吗,我以为你故意不让他醒来,这样就能每天24小时跟他在一起了。” 谢星泽愣了下,无奈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大小姐?” 话音落下,病房门被推开,刚才出去的季夺拎着一罐冰可乐回来,走过去递给商羽。 谢星泽终于找到机会反击:“我还没说你,你两条腿好好的,让季夺拄着拐出去给你买可乐,你还有没有人性?” 在商羽回答之前,季夺淡淡道:“我愿意的。” 这下商羽也不急着跟谢星泽抬杠了,施施然站起身接过季夺贴心拉开拉环的可乐,说:“听见了么,你情我愿很重要。” “我靠。”沉稳了多日的谢星泽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你什么意……” “走了。”商羽打断谢星泽,不紧不慢地挥一挥手,“祝你早日结束单相思。” “什么单相思,你才……”商羽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谢星泽只好回头冲汤加文怒吼,“她说我单相思!” 汤加文面色复杂。 ——这个世界上,除了谢星泽自己,没人听到过安寻说的“喜欢”。 ——哦不,谢铮和傅珵也听到了。但这两个人的保密素养堪比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 谢星泽绝望地摆摆手,说:“算了,你也回去吧。” 汤加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安慰的话咽回去,防止惹火烧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谢星泽颓然坐下,看着床上的安寻,又气又委屈:“你还要不要我了?” 沉睡中的安寻无法回答谢星泽的问题,谢星泽继续告状:“他们在我眼前秀恩爱,还说我单相思,你听到了没?” 安寻还是不说话。 “真狠心啊小猎豹……”谢星泽作势要捏安寻的脸,手高高举起但轻轻落下,最后只用很小的力气捏住安寻的两颊,“快给我起来解释清楚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安寻比之前更瘦了,脸上只剩薄薄一层肉,谢星泽凶了不到三秒,反倒被心疼占据了情绪。 他松开手,轻轻抚摸安寻的脸,眉眼一点一点耷拉下去:“醒来吧……我好想你。” 床头仪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那条显示心率的红线出现不一样的起伏。 谢星泽俯下身,小心地拥抱住安寻:“我真的好想你。” 第117章 安寻做了一个梦,一个如同他一般漫长的梦。 他梦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躺在婴儿车中,祝聆的工作台就在旁边,他试图引起祝聆的注意,而祝聆沉浸在自己的工作,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快速演算,左手拿起桌上的拨浪鼓,头也不抬地举到他头顶左右摇晃。 父亲进来看见这一幕,又好笑又无奈地抱着胳膊,对祝聆说:“宝贝,让你看会儿孩子,你就这么敷衍我?”说完,他走过来把安寻从婴儿车中抱出来,拍着安寻的背温声安慰:“走吧宝宝,不理她了,爸爸带你玩。” 祝聆这才抬起头,对小小的安寻露出歉疚的表情,说:“抱歉宝贝,妈妈忙完手上的事就来陪你。” 接着他长大了,三四岁的年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像一头精力无穷的小豹子。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对世界的思考,每天晚上祝聆哄他睡觉,他都要和祝聆说很多很多话。 再长大些,父母越来越忙,常常不在家。有时他会去同一栋楼的程伯伯家吃饭,伯母总是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某天程伯伯从外面回来,领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女孩,说:“这是我一直资助的小姑娘,叫辛敏。小寻,来,叫小敏姐姐。” 安寻大眼睛扑闪扑闪,仰头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一头的女孩,乖乖道:“小敏姐姐。” …… 往事一幕幕,记得的、不记得的,都如同走马灯一般从安寻眼前划过。他像隔着一条河的旁观者,在河对岸观望自己的人。他幸福快乐的童年、孤独挣扎的少年、最后经历了漫长灰暗终于迎来一束光的现在,全部重新放映一遍。可就在他看完这部漫长的人电影、准备挥手告别的时候,有一个人叫住了他的名字。 “你不要我了吗?”那人问,“你说喜欢我,你忘记了吗?” 喜欢……他想起来了,他对一个人说了喜欢。 在他命的最后,他又与这个世界产了新的连接。 安寻转回身,遥远的视线尽头,一个人站在破晓的晨曦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心跳的频率告诉他,那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那人走向他,对他说:“我好想你。” “跟我回去吧,我好想你。” 河对岸的一切忽然开始崩塌,化为消散的烟尘,安寻回身望去,他过往的种种都变成时间长河中飘散的碎片。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过去的一切,无论痛苦还是幸福都已经成为过去,而他的未来,在他的面前。 梦境戛然而止,安寻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大片的纯白。 太久没有接触过阳光的瞳孔适应不了房间里的明亮,他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睁开,低下头,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发顶进入他的视线。 安寻这才察觉,有一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但也许害怕压到他的伤口,大半重量都悬空着。 那人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我真的好想你。”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 感官重新开始运作,现实世界取代虚幻的梦境,进入安寻的大脑。 安寻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嘴巴,干哑的声带却不肯配合发出声音。而怀中的人对此毫无觉察,仍旧这样抱着他,瓮声瓮气地重复:“我好想你。”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理我?” “我真的好想你。” …… 安寻从来没有见过谢星泽这个样子,也从来没有听过谢星泽这样的语气。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谢星泽像一只平时凶猛威严的大猫,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对安寻翻出自己毛茸茸的肚皮。 安寻忽然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又新鲜。他用迟缓的大脑思考很久,最后终于明白,这是恋爱萌发的心动和酸甜。 第108章 他的声带慢慢苏醒,张开口,轻声说:“谢星泽……” 身上的人蓦地僵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停下来,保持拥抱安寻的姿势。 安寻再次重复:“谢星泽……?” 谢星泽如梦初醒,猛然抬起头,对视的一眼,倏地红了眼眶。 半个月,跨越过死,像经历了一那么长。 一向能说会道的谢星泽哑巴了一样,唇角肌肉微微抽搐,半晌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多么滑稽,表情又哭又笑,一会儿咧开嘴,一会儿又嘴角向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安寻轻轻抬起手,苍白的手背擦去谢星泽眼角的泪痕。 “你哭什么?”他问,“我没死呢。” 谢星泽终于说出第,带着哽咽的鼻音:“我没哭。” 安寻对谢星泽的否认置若罔闻,语速很慢地小声嘟囔:“原来你也会哭,我以为你很厉害呢。” “你要不要看看你干了什么!”谢星泽的音量骤然拔高,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虚张声势地冲安寻大声,“你把我打晕,自己一个人留在陨石里,要不是我回去找你,你现在已经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安寻被吼得发懵,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没有打晕你,是精神体压制……” 这下谢星泽更气了:“你还敢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队长!” “我知道……” 安寻垂下眼睫,薄薄的眼皮透着轻微的血色,像一只虚弱的小动物:“我知道错了,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谢星泽怔住,哑然失声。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安寻轻声说,抬起头,就这样乖乖地看着谢星泽的眼睛,“我保证,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谢星泽别扭地移开目光,说:“你上次也这么保证。” “这次是真的。” 安寻身体虚弱,声音又轻又缓,听起来就像软绵绵的撒娇。谢星泽余光瞥了眼安寻,把脑袋转回来,欲盖弥彰地清清喉咙,问:“那,你那句话,还算数吗?” 安寻问:“什么话?” “你说……喜欢我。” 虽然不明白谢星泽为什么这么问,但安寻还是认真回答:“嗯,算数的。” “真的、喜欢我?” “喜欢你。” 谢星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安寻眨眨眼睛,不确定地问:“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在一起的两个人,应该是互相喜欢的,吧?” 谢星泽脱口而出:“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上岛之前,谭准队长说,说……”安寻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弱了下去,“说我们是,小情侣。” 上岛之前…… 小情侣……?! 谢星泽豁然顿悟。 安寻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一丝不对:“我们没有在一起吗……是我误会了吗?” “不。”谢星泽反应极快,仅用一秒钟就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和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我们当然在一起了。我担心你昏迷太久,忘记最重要的事,故意这么问的。” 谢星泽斩钉截铁的语气将安寻刚刚出的怀疑按回腹中,再加上安寻一向很容易相信谢星泽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不会忘记的。”安寻说。 不过,还有一件事…… 安寻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谢星泽的眼睛:“你还没有说过喜欢我。” 谢星泽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没有说过喜欢我。”安寻重复一遍,“虽然,没有告白也可以在一起,但是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会死的时候,有一点难过,没有听到过你说喜欢我。” 谢星泽的心又酸又涨,被失而复得的幸福和酸楚、还有差点永远失去的后怕填满,以至于在安寻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倾身拥抱住了安寻。 “对不起。”他说,“我太笨了。我以为我很聪明……但是,我太笨了。” 安寻轻轻摇头:“不要这一句。” ——不要这一句。 ——要“喜欢你”。 谢星泽笑了,笑着笑着落下眼泪:“我喜欢你。” 我用二分之一的命向你证明,我喜欢你。 滚烫的泪水落入安寻的脖颈,带着浓稠的甜蜜和苦涩。安寻在谢星泽的怀抱中闭上眼睛,轻声回答:“我也喜欢你。” “以后不许擅自作决定,行动前要打报告。” “好。” “执行团队任务的时候禁止个人英雄主义。” “好。” “可以用精神体压制我,但在外面要给我留一点面子。” “好。” “耳朵和尾巴只许给我摸。” “好。” “在外面有人跟你搭讪,要说我是你男朋友。” “好。” …… 谢星泽说什么,安寻都答应。直到—— “现在,我可以亲你吗?” “好。……不,等一等。” “等等”已经晚了,谢星泽的吻落在安寻的额头。 安寻倏地怔住,那两片温热的唇瓣夺走他全部的意识。谢星泽闭上眼睛,嘴唇往下,吻了安寻的鼻尖,最后落在安寻柔软的嘴唇。 安寻屏住呼吸,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从未有过的酥麻侵略他的大脑和神经,他下意识微微张开嘴巴,在谢星泽看来,就像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谢星泽没有拒绝,涩地吻了进来。 全世界的冰雪都融化了,融化成唇舌间流淌的甜蜜。谢星泽捧起安寻的脸轻轻抚摸,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喜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安寻闭上眼睛,没来由眼眶发热。他忽然明白了谢星泽为什么会哭,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真的会想要落泪。 “安寻,”谢星泽声音低低的,在安寻的双唇间流连,“不要再离开我了。” 安寻轻轻点头:“好。” “你每次什么都答应我,到最后关头,还是只听自己的。”谢星泽张开嘴巴,又恨又无奈地咬了一下安寻的嘴唇,不舍得用力,“坏家伙。” 安寻知道他伤了谢星泽的心,所以乖乖的没有反抗。谢星泽咬完,又轻轻舔吻自己咬过的地方,说:“下次做决定之前,多用一秒钟想一想,谢星泽会不会难过,好吗?” 安寻问:“你会难过吗?” “我心痛得都快要死掉了。”谢星泽握住安寻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那么痛过。如果你真的死在那座岛上,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不会死的。”安寻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温声安慰谢星泽,“你看,我好好的。” 谢星泽还是后怕,再一次紧紧拥抱住安寻:“以后都要好好的。” 过了一会儿,安寻轻声开口:“谢星泽?” 谢星泽埋在安寻颈窝,闷闷地回答:“嗯。”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事。我梦到,辛敏是程伯伯收养的小孩。程伯伯他……” 谢星泽没有说话。 安寻想了想,垂下眼帘:“他死了吗?” 沉默良久,谢星泽低声回答:“嗯。” “唔……”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一点难过,也有遗憾和惆怅。安寻将目光投向窗外,夏天过去了,泛黄的树叶在微风中簌簌摇晃。 “辛敏没有死。”谢星泽开口,“她留了一件东西给你。” 安寻收回目光:“什么?” 谢星泽起身,拉开床头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看见熟悉的封皮,安寻的瞳孔微微发颤。 ——是祝聆的笔记。 谢星泽说:“在麓江郊外那天,辛敏带走了这本笔记。她应该认识你母亲。” 安寻撑着床坐起身,谢星泽看见,弯下腰将他扶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说:“小心,你身上还有伤。” 安寻接过笔记本,翻开,确实是祝聆的那本。他抬起头,问:“辛敏呢?” “被调查局带走了。她本来就是逃犯,就算没有陨石这回事,警方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小时候见到的辛敏,明明只是一个文静漂亮的普通小女孩,为什么后来会变成毒贩,又变成为虎作伥的大坏蛋。 谢星泽叹了口气,将安寻拢进怀里,轻轻拍抚安寻的后背:“人一的际遇本来就说不清的,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安寻点头:“嗯。” “要喝水吗,我给你倒杯水?” “好。” 谢星泽摸摸安寻的脑袋,起身去倒水。 安寻看着谢星泽的背影,不知道想什么,忽然开口:“谢星泽。” 第109章 谢星泽停下动作,端着玻璃杯转回身:“嗯?” “谢谢你。” 对视片刻,谢星泽咧嘴笑了:“我也喜欢你。” 第118章 (正文完) 半个月后,毕业典礼如期举行。 085小队作为唯一一支提前进入特别行动处的队伍,又圆满完成一项关乎全世界觉醒者死存亡的重大任务,小队的五个人都被授予荣誉毕业的称号,一起上台接受校长杜建明和国安局局长谢铮的表彰。 颁奖到安寻时,谢铮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微微倾身将奖牌挂在安寻脖子上,说:“恭喜。你做得很好。” 安寻脸一热,小声回答:“谢谢。” 谢星泽站在旁边,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样,我给你找的儿媳妇很不错吧?” 谢铮额角青筋跳了跳,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冷静,目光像刀子一样投向谢星泽。 谢星泽压根不怕,仍旧嬉皮笑脸的,直到安寻手伸到后面,狠狠掐了一下他胳膊上的软肉。 “嘶——”谢星泽呲牙,“你干嘛?” 安寻目视前方,事不关己。 谢铮收回目光,重新换上微笑的表情,对安寻点点头,在主持人“请颁奖嘉宾与优秀毕业代表一起合照”的声音中走向杜建明旁边让出的位置,没再给谢星泽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谢星泽脑袋歪向安寻,小声说:“我爸很喜欢你。” 安寻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亲儿子,我能看不出来么?” 安寻觉得谢星泽在哄他,毕竟谢星泽满嘴跑火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醒来的第二天,很多人来看他,校长、傅处长、谢局长……他还见到了谢星泽的母亲,那位以前只能在新闻报道中看见的女性。 安寻一开始不知道她的身份,紧张地以为是国家派人来抓他了,直到谢星泽喊了对方一声“妈”。 “妈”…… 这个称呼几乎已经消失在安寻的活中,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叫对方职务还是叫“阿姨”。 那位女士主动开口,温和地说:“你好,我是星泽的母亲,我姓梁,叫我梁阿姨就好。” 于是安寻便乖乖喊了一声“梁阿姨”,听得旁边的汤加文狠狠倒吸一口凉气。“梁阿姨”却很和善,一点也没有电视里的冰冷严肃,她坐下来和安寻聊了会儿天,没问陨石的事,只问了安寻这段时间休息得怎么样、身体恢复如何。 “梁阿姨”走后,安寻如梦初醒,呆呆地看向谢星泽,问:“我会被抓走吗?” 谢星泽没跟上安寻的脑回路,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抓你?” “电影里是这么演的,我和你在一起,你妈妈不同意,叫手下的秘密机构把我抓走,然后……”安寻伸出大拇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悄悄做掉。” 谢星泽一愣,险些没憋住笑,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你和我在一起不会,但如果你和我分手的话,她可能会派人抓你。” “为什么?” “你想啊,谢局长和梁部长手里掌握着多少机密,你当了他们的儿媳妇,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机密,再想脱身就难了。” “那我……” “你只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喽。” 谢星泽原本只想逗一逗安寻,甚至用了“儿媳妇”这个词,没想到安寻一点都没听出他的玩笑,反而认真思考很久,点点头回答说:“好。” 谢星泽:“?” 安寻:“那就永远吧。” ——永远也没什么不好。 安寻想。 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永远。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晚宴在学校礼堂巨大的宴会厅举行,所有人都换了正装和礼服参加。 安寻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群簇拥的感觉,不知道杜校长是怎么跟大家说的,每个人都把他当成詹姆斯邦德一样的超级特工,一些以前看不上他的人,也主动来和他打招呼,甚至对他献殷勤。 安寻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无论是谁来跟他说什么,他只会小声回答“谢谢”或“没关系”。好在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很久,过了一会儿,谢星泽换好一身新的礼服进入宴会厅,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样,一面跟人打招呼一面说着“借过”和“抱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安寻。 “安寻!”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安寻如释重负,回过头,在人群中瞄定谢星泽:“我在这里。” 谢星泽走过来,自然而然搭上安寻的肩:“聊什么呢?” 很奇怪,原本围着安寻你一言我一语的人,在谢星泽出现之后全都不说话了。 气氛不尴不尬的僵住,其中一个反应过来,打着哈哈借口说要去洗手间,没过一会儿,其他几个也各自赔着笑脸,随便找了理由离开二人附近。 安寻心里松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想起,谢星泽在学校是个狗见了都要绕道走的角色。如果不是他们现在的关系,看见谢星泽这副像小混混收保护费一样的流氓样,他也会想要逃跑。 谢星泽完全不知道安寻的内心活动,自认为帅气地从旁边的餐台上端起两杯香槟,递给安寻一杯,说:“这位美丽又迷人的先,愿意陪我去阳台喝杯酒吗?” 夜色正浓,窗外不断有烟花升空,将漆黑的夜空装点成缤纷的绸缎。 这是他们学时代的最后一天,今夜过去,明天就要正式去特别行动处报道了。 二人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安静的阳台,身后玻璃门关上,将喧嚣隔绝在门后。 短短几个月,活天翻地覆,安寻趴在阳台护栏上,仰望夜空,想起这些天经历过的一切,不禁自言自语:“太不可思议了……像一场梦一样。” 谢星泽站在安寻身旁,懒洋洋地背靠着栏杆,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一下安寻的酒杯,什么也没说。 忽然,安寻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未知号码的视频通话。 安寻想了想,按下接听。 视频接通,画面变成一间明亮的高层办公室,从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a国国会山。一道穿深灰色西装的挺拔背影站在落地窗前,听到电话接通,他转回身,手里端着一杯刚喝了一口的咖啡。 看见那人的脸,安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闫皓?” “闫皓”微微一笑,说:“好久不见,安寻。” 那天在医院醒来后,安寻忽然想起在岛上时还有一个人曾经和程展在一起,他问谢星泽,得到的回答却是“他不见了”。 安寻没听明白,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人间蒸发。”谢星泽没好气道,弯下腰捏住安寻的脸颊,“说不定他跳海喂鲨鱼了,你很关心他?” 安寻连忙摇头:“不……没有。” 之后又过了几天,安寻从傅珵口中得知,“闫皓”并不是闫皓,而是潜伏多年的a国间谍henryyan,包括进入军校、被程展“选中”成为变异体,都是a国探寻陨石真相计划的一部分。 “你在参加舞会吗?这身礼服很适合你。”屏幕那边的闫皓说。 安寻回过神来,正要说话,手机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抽走,他的目光跟随过去,看见谢星泽那张不好惹的脸。 谢星泽把手机举在自己面前,皮笑肉不笑道:“这位通缉犯,请问你给我国国安部门的员工打电话,是在挑衅还是打算自首?” 闫皓面不改色,微笑着回答:“我只想跟我的老朋友叙叙旧。” 谢星泽冷笑了声:“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听说,你们明天就要去国安局报道了。恭喜。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交手……或合作的机会。” “你做梦吧,我只想在监狱里看见你。” “何必这么冲,我又不是你的情敌。” “……” “可以把手机还给安寻吗,你也不想在他面前失了风度吧?” 谢星泽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手机还给安寻之前,伸出食指和中指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指屏幕,示意闫皓自己会一直盯着他。 闫皓无奈叹了口气。安寻接过手机,心情复杂:“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闫皓笑笑,“听说你受了重伤,昏迷很多天,我有点担心你。” 安寻说:“我没事了。” “看出来了,你状态很好。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说声抱歉,但到最后都没找到机会。抱歉,我隐瞒了我的身份,也很对不起,在学校的时候,我总是捉弄你。” “没关系……”安寻犹豫了一下,说,“你不用抱歉的。你捉弄我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还有你隐瞒身份,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那是你的任务。” 闫皓愣住,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勾了勾唇角:“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没关系,无论如何,下次见面我们就是对手了,我很期待,和你正面交手的那天。” 第110章 安寻点点头:“嗯。” “哦,对了。”在挂电话之前,闫皓微微压低声音,靠近屏幕,“虽然我的任务是调查陨石,但关于你,我只字未提。” 说完他站直身子,食指和中指并拢点点自己的脑袋,表示道别:“就当是用来弥补因为我而对你造成的伤害吧。再见安寻,祝你活愉快。” 通话挂断了,安寻放下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淡淡的像树叶落下的惆怅。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种惆怅缘何而来,一扭头,谢星泽的两只眼睛像黑夜中捕猎的猛兽,直勾勾地盯着他。 安寻不由得绷直脊背,眨眨眼睛,问:“怎么了吗?” 谢星泽没说话,但眼神不太友善。安寻想了想,轻轻凑过去,亲了一下谢星泽的嘴唇。 谢星泽僵住:“你干嘛……?” “想让你开心一点。”安寻回答,“可以亲你吗?” “可以是可以……不是,你从哪儿学的这招?” 安寻无辜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用眼神表明自己是无师自通。谢星泽在对视中败下阵来,无奈道:“就算闫皓帮你守住秘密,没让a国调查局盯上你,但他也不一定就是好心,你别傻乎乎的相信他。” 安寻点点头:“我不傻。我没有相信他。” “真的?” “嗯。” 谢星泽勉强放心,伸手将安寻揽进自己怀里,揉了把安寻的后脑勺:“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儿。你答应我的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 看似是威胁,安寻却从中听出一丝喜欢到咬牙切齿的甜蜜。他回抱住谢星泽,说:“你答应我的事,我也都记得。” 谢星泽问:“什么?” “住院的时候,我想吃麻辣小龙虾,你不给我吃。你说等我出院,全世界的好吃的都是我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 就在这时,玻璃门从外面推开,宴会厅中的热闹喧嚣伴随带着香气的热风一起涌进阳台,同时扑过来的还有满身葡萄酒味的汤加文。 “嗨!队长!安寻!找你们好久!”汤加文一手一个勾住谢星泽和安寻的脖子,硬挤进二人中间,“在这里干嘛!进去happy呀!” 汤加文身后,商羽和季夺跟着走进来,对谢星泽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拦住。 约会被打扰,谢星泽十分不满。他用力把汤加文从自己身上扒下去,说:“小心吐我身上,我西服六万八。” 话音落下,安寻睁大眼睛:“六万八……可以买三万四千个葱油饼。” 只有汤加文没听清谢星泽说什么,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八什么饼……干杯!”他把谢星泽和安寻放在旁边的酒杯塞回二人手里,端起自己的杯子,用力碰上去:“敬我们大难不死!干杯!” 商羽和季夺也举起酒杯,隔空与谢星泽和安寻碰了碰杯:“干杯。” “敬我们圆满完成任务。” “敬所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敬人类和觉醒者的希望和未来。” “敬世界和平。” “敬宇宙中的每一颗星星。” …… “敬我们……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 ——完—— 第119章 番外进入特别行动处后的日常 01 安寻以前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够在特别行动处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工位。 谢星泽的工位在他斜下方一点,两座小小的漂浮岛挨得很近,和其他人的工位一起悬浮在特别行动处那座巨大的未来高科技的地下空间。不过听其他人说,大家大部分时间都不待在这里,偶尔开会或有事情报告的时候才会回来。 “那我们平时都在哪里呢?”安寻问。 热心同事回答:“训练、出任务、混在人群中过自己的活,比如结个婚养个狗什么的。” 一听到“结婚”,谢星泽的脑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我和安寻才刚毕业,没到法定婚龄呢。” “出门在外,年龄和身份是自己给的。……当然不是让你们结婚的意思。” 谢星泽没听到后半句。 当天下午,谢星泽来到国安局局长谢铮办公室,商讨自己和安寻结婚的事情,被谢铮赶出门外,并喜提越级报告的处分一个。 从此,特别行动处历史上第一个入职当天被局长亲自处分的神人出现了。 02 085小队在正式加入特别行动处后有了新的编号,“astra”,源自古希腊掌管星辰的女神阿斯忒瑞亚。 随着对陨石的调查逐步推进,当年的一些真相浮出水面。——祝聆很早发现程展的研究出现偏差,开始走向一条疯狂又偏执的道路,为了阻止程展,她将陨石内核盗走,放在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她的孩子身上。 没有人知道祝聆是怎么做到的,这位空前绝后的天才连程展也难以望其项背。而她后来遭遇的不幸也是因为怀璧其罪,在她去世将近十年后,关于她的智慧和才能、理想与坚守,才终于被人们窥见一二。 所以“astra”这个名字,也是为了纪念祝聆。 03 安寻签署了一份保密条约:未经上级允许不得复制他人异能、不得使用精神体能量压制或改变他人精神体、不得暴露自己与cx-705陨石的关系、不得…… 字太多,安寻看得头疼。他抬起头,问傅珵:“上级是谁呢,谢星泽是我的队长,他算我的上级吗?” “不算。”傅珵公事公办地回答,“上级指我,和所有我的直系上司。” “哦,好吧……”安寻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如果我快要死了呢,可以用一下季夺的护盾吗?” “……” “还有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手电筒突然坏掉了,可以用谢星泽的异能修一下吗?” “……”傅珵深吸一口气,“这个时代,很少用到手电筒了。” “那……” 安寻还想继续问,傅珵打断他:“学校里可能没有教过你,有些事情,不问就可以做,问就不可以做。如果你不明白的话,去请教谢星泽,他很懂。” “哦……” 安寻带着疑问找到谢星泽,一字不落地复述傅珵说的话。 谢星泽午睡刚醒,拎着一罐可乐,懒洋洋倚在门框上,问:“你想知道?” 安寻点头:“嗯嗯。” 谢星泽捏起安寻的下巴,吻了过来。 在国安局的走廊,随时会有人经过,安寻睁大眼睛,回过神之后下意识要推开谢星泽,谢星泽却一把抓住他两只手腕按下去,更深地吻了进来。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安寻脸红心跳,因为紧张发出轻促的喘息:“你、你干什么?” 谢星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午睡后的懒散一扫而空,眼里含着笑意:“我问了,你一定不让我亲,但我不问,就可以亲。明白了吗?” 安寻明白了。 但是…… “你下次还是要问。” “嗯?”谢星泽挑了下眉毛,凑上去啄一口安寻的嘴唇,笑得坏坏的,“我就不问。” 04 初次走上职场的安寻暂时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谈的是一段办公室恋爱。或者说,他还完全没有“走上职场”的概念,身边的人依然是当初学校里的人,每天做的事也和学校里差不多:吃饭、睡觉、训练,唯一不同的是学校里执行任务是模拟场景,现在执行任务是真刀真枪。 一般在这个阶段,总是最容易疏忽受伤,安寻也不例外。第一次执行任务,他就在与某地的地下武装交手时被流弹击中小腿,险些打中腿骨。 任务结束回程路上,谢星泽黑着一张脸,坐在直升机里一言不发。汤加文给安寻包扎好伤口,小声说:“傅处建议你们不要一起出任务是对的,要是你伤得再重一些,队长一气之下指不定要干什么。” 谢星泽冷冷道:“我没那么冲动。” 安寻自知理亏,闭紧嘴巴不敢说话。——他完全可以不受伤的,都是因为自己不小心。 飞机到达江海,降落在国安局的停机坪。经过几个小时自我调节,谢星泽的脸终于没那么臭了。下飞机时他走在前面,等到安寻下来,他停在安寻面前,向后伸出双臂,说:“我背你。” 安寻犹豫了一下,乖乖爬上谢星泽的背。 二人就这么各自沉默不语地往回走,过了一会儿,安寻小声说:“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谢星泽声音低低的,“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差点又吼你。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凶了。” 安寻摇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我很怕你出事,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谢星泽不知道,安寻却知道。自从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谢星泽就变得草木皆兵,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洒脱了。 安寻有点怀念谢星泽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抱住谢星泽的脖子,靠上去说:“不要自责了,下次你受伤的时候让我吼回去就好了。” 第111章 谢星泽无奈叹了口气:“盼我点儿好吧,祖宗。” 听这句话的语气,谢星泽的心理负担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安寻想了想,头顶嘟的一下冒出两只圆圆的猎豹耳朵:“对不起嘛,我的耳朵给你看。” 05 恢复成高级觉醒者后,安寻的耳朵和尾巴再也不会在紧张的时候不受控地冒出来了,现在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满足谢星泽的某些癖好。 ——无论是伤心还是沮丧、气还是消沉,只要安寻派出自己的耳朵和尾巴,谢星泽很快就会被哄好。 安寻对此一度非常疑惑,耳朵和尾巴,谢星泽自己也有,为什么那么喜欢他的? 谢星泽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只能归咎到物本能。——猫科动物天就喜欢色彩鲜艳丰富、体型匀称矫健的同类。 有一次二人在训练馆打闹,谢星泽把安寻扑倒在拳击台上,作为比赛输了的惩罚,安寻自愿献出耳朵和尾巴给谢星泽玩。谢星泽撑在安寻身体上方,高强度运动过后胸膛剧烈起伏,安寻也喘着粗气,毛茸茸的猎豹耳朵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谢星泽的眼神中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捏安寻的耳朵,而是用手掌托起安寻的脸颊,目光落在安寻水润饱满的嘴唇。 安寻脸上还挂着玩闹后开心的笑,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直到谢星泽开始亲吻他,越来越灼热的胸膛像火炉一样炙烤他的身体。 打断二人的是几名同事的出现。陌的声音将谢星泽从失控边缘拉回来,他扯过旁边的大毛巾裹住安寻,在那些人看见之前,带着安寻一起站起身。 “我去冲个澡。”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谢星泽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05 那天之后,安寻发现谢星泽变得有一点不一样。他开始刻意回避和安寻的身体接触,之前两个人一起训练,谢星泽常常裸着上身就来闹安寻,现在至少穿一件背心。 安寻思来想去,想起那一天的反常。虽然当时他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他毕竟也是一个成年人了,回头一琢磨,便隐隐约约知道了那天顶着他的是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安寻差点脸红到爆炸,他知道异性之间会有比亲吻更深入的亲密接触,但他从青春期开始就活在完全封闭的环境里,关于同性,他几乎一无所知。 安寻连夜恶补相关知识,越看越脸热,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训练,障碍跑的时候险些两眼一黑栽倒下去,要不是谢星泽眼疾手快捞他一把,他的脑袋一定会狠狠撞在柱子上。 谢星泽扶着安寻到休息室,好容易缓过劲来,安寻不敢说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只说早上忘记吃饭,低血糖。 谢星泽戳他的脑袋:“你还有忘吃饭的时候,我以为你每天只知道吃呢。” 安寻捂着头往谢星泽怀里躲:“我知道错了。” 两人闹着闹着又滚到一起,谢星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安寻的嘴巴。休息室的床又窄又硬,安寻要趴在谢星泽身上才不会掉下去。 安寻鼓起勇气,小声:“谢星泽……” 谢星泽抬眼:“嗯?” 讲话之前,安寻脸又红了:“没、没事。没什么……” ——算了,不问了。 安寻自暴自弃地想。该发的事情早晚会发的。 07 谢星泽和安寻每天形影不离,熟了之后特别行动处的前辈们开两人的玩笑,说好久没见过这么亲亲热热的小情侣了,整个特别行动处都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变得阳光明媚起来。 但事实上谢星泽和安寻也常常吵架闹别扭,谢星泽独断专行惯了,在遇见安寻之前字典里没有“妥协”两个字,而安寻又是一头吃软不吃硬的沉默的倔驴。两个人一个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一个不高兴就躲起来不说话,最后总是演变成猫抓耗子的游戏,抓到之后鸡飞狗跳的干一架,就又和好如初了。 现在,谢星泽的人准则已经从“不服就干”变成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及“男人最重要的不是尊严而是老婆”,只要能捋顺那只小猎豹的毛,脸皮厚一点又如何、被踢两脚又如何?何况谢星泽不得不承认的是,安寻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由搓圆捏扁的糯米团子了,现在两个人真的交手的话,他不一定打得过安寻。但话又说回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打不过老婆又如何? 08 一眨眼到了年底,公务繁忙如国安局长谢铮也需要抽出一天时间陪他的儿子,也就是谢星泽,共同度过一个阖家团圆的传统节日,春节。 今年的年夜饭桌上多了一位新成员的加入,在通知谢铮的时候,谢星泽说的是“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没有地方过年太可怜了,拜托您大发善心收留他一下吧”。而除夕当天把人领进门时,谢星泽却大摇大摆仿佛登基的皇帝:“爸!我领你儿媳妇回家过年了!” 安寻早在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被谢星泽忽悠着接受了“谢家儿媳妇”的身份,虽然不好意思,他还是乖乖对谢铮鞠了一躬:“谢叔叔,新年好。” 09 年夜饭桌上,除了谢家父子和安寻,还有刚结束一项重大任务从摩洛哥赶回来的傅珵。 谢铮淡然道:“傅处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没有地方过年,所以我收留他一下。” 开饭前谢星泽给梁部长打去一通视频电话,按照每年惯例问候自己母亲新年快乐。 梁部长正在非洲度假,脱下制服和套装也像一位普通母亲那样,笑眯眯地对谢星泽说新年快乐。谢星泽把镜头转向安寻,安寻乖乖问候阿姨好,梁部长笑意更深,叮嘱安寻多吃点、当成自己家。 安寻觉得谢星泽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如果自己父母在世,一定能够和他们相处融洽。不过,祝聆会接受谢星泽吗…… 安寻用余光悄悄瞟一眼自己身旁,谢星泽戴着手套,正在认认真真地帮他处理他不会吃的螃蟹。 一定会的吧。 10 工作半年后有了一定积蓄的安寻,在特别行动处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这样他就可以从国安局的临时宿舍里搬出来了。 谢星泽得知这件事后了很久的闷气,因为安寻租房子没有跟他商量,也就是说完全没考虑过和他住在一起。 “为什么!”谢星泽忿忿不平,又委屈又气,“为什么你不肯跟我住!” 安寻没底气地小声回答:“结婚之前,本来就要分开住的吧……” 谢星泽气得七窍烟,没想到安寻年纪轻轻,思想竟然这么保守! 第二天安寻早起上班,一拉开门,隔壁的房门同时打开,穿戴整齐的谢星泽拎着两份早餐,笑眯眯冲安寻挥手:“早啊!” 安寻呆住:“你……?” “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作为见面礼,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早餐。” 安寻看看谢星泽,又低头看看谢星泽做的早餐,十分怀疑谢星泽想毒死自己,然后殉情合葬。 谢星泽不知道安寻想什么,潇洒地关上房门走过来,勾住安寻的肩:“走吧,我的车就在楼下。都是邻居,不用客气,以后我接送你上下班。” “可是……” 安寻还想说什么,谢星泽已经揽着他进了电梯。 这一幕似曾相识,安寻记得,上一次他好像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成了谢星泽的室友。 谢星泽这个人,真是太狡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