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 第1章 《劣质信息素》作者:太阳是假的【cp完结】 简介: alpha:寇纵尘城府深忠犬阴湿疯批攻 omega:苏昳伪绿茶傲娇长发美人受 ao恋,1v1,he,年下。 寇纵尘作为家族中唯一一名分化失败者,被“流放”海外,如今却悄然归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手握重返豪门、死地后的剧本,坐观大戏。只有沉默的空气了解,他不远万里,只为实施一场精心编织的爱情骗局。 那张又甜又毒的嘴他想吻,冻得发红的细瘦脚踝他想握。还有,假如能从命运的晦暗中掘出一段明日,他想要苏昳与他一起在泥淖中翻滚。 受信息素豆蔻味,攻信息素空气味。 abo世界观方面有私设。 两个都是小苦瓜,所以建立了非典型的情感关系,请辩证看待。 带*的章节为回忆章。 标签:破镜重圆 abohe 救赎 马甲 年下 剧情 第1章 楔子 原来兰港也会下这样大的雪。 一夜纷飞过后,积雪将整个城市拥入厚实的棉絮。无数车轮迟滞在棉絮里,逐渐连接成队列,焦灼地等待这条洪流破闸推进的一刻。而他却无所羁绊,大步踏过冰雪,超越凝滞的车流,朝目的地走去。 他知道将会遇见谁,所以脚步不带半分犹豫;但他其实也并不清楚会遇见什么,因此一路走过来,连掌心都在紧张中隐隐发烫。 时间计算得刚好,才转过楼角,他便远远望见一团白茸,在雪后的晴光下迅捷游来。 白羊羔绒外套把瘦削的身形裹得蓬软,米色围巾绕了不知多少圈,堆叠起来,将一张窄脸没去大半。与上半身妥善的保暖措施相比,那条灰色运动裤显得有些草率,连脚踝也没能遮住,露出一小截棉袜边,花色跳脱。风正朝那边吹,这人也没有抬手挡一挡,垂着头,紧贴墙根,走得飞快。 他望着这个人,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思考些什么,但头脑和躯体暂时断了联,黑皮靴拽着他朝那团白直愣愣地撞过去。 谁也没摔,他被一颗手肘硌在了胸骨,顺势抬掌捉住。对方没吭声,他刚打算挺身俯视怀里的受害人,就被甩开手,瞬间拉成对峙的距离。 看清了对方紧蹙的眉心,他下意识地把帽子围巾都紧了紧,立在原地,投去假装歉意的目光。 可对方眉心似乎拧得更紧了些,轻薄的眼皮上下翻了几遍,见他仍然无动于衷,围巾里呼地腾起一团雾,随着白眼落下去。他看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袖口伸出,捡起了文件袋。 起身的时候,精致又刻薄的鼻子和嘴唇暂时脱离了围巾的保管,下一秒,他闻见了浓烈的豆蔻香气。 大多数人偏爱味型甜腻的信息素,也许因为它总能引发与性有关的联想。但此刻极重的香与辛交缠,仿佛织了条引信,火花四溅地往他胸口烧去。 最后,他还是没能说出一句抱歉,却来得及在擦肩的时候偏头去看他脑后的束发。被围巾挤得局促,窝在一起,像一团饱满的兔尾。那团兔尾离开的时候也是飞快,转个弯就不见了。 他低下头,地上还留有些许与这场相遇有关的痕迹。细碎的脚印,文件袋的落痕,还有一颗小小的雪坑。刚刚捡东西时,那只手短暂地没入了雪地,发红的指尖沾了些雪,而后被随意抹在衣角。 凝视了几分钟,他缓缓蹲下身,准确地抓取了那捧有幸被触碰过的雪。 轻的,软的,凉的,栖息在他滚烫的手心,一声不响。 在它融化之前,他忽然用整只手按住口鼻,深重地呼吸。 沁的雪水里依然留有豆蔻香气,融在鼻腔,钻入肺管,把引信燃到了末尾。 嘭!—— 这是他归来后的第一个冬天。 第2章 躲不掉的疯子 “你看,厨房我打的可是整面白柜子,平常精心点儿收拾,脏了要重新漆的,还不一定能找得到没色差的涂料。浴室花洒我买的牌子货哎,不禁磕,没事儿别摘下来用了,失手摔了可麻烦。还有那个玄关柜…” “玄关柜说过了,客厅沙发,卧室大灯,电闸开关,所有电器包括六个插座都说过了。” 半长不短的头发扫在汗湿的后颈,苏昳一把薅下发圈叼在嘴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没有抬手重束,任发丝散下来。 垂在腮边的几缕划着柔和的弧度,中和了他脸上尖锐的烦躁,甚至平白透出点儿委屈:“您这房还有什么脆弱环节,等您想起来了传个消息给我,我打印了贴床头行吗?指望一口气说完让我当场背下来的话,您可真是为难我了,我脑子挺笨的。”苏昳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摆出个无助的表情,刚才还喋喋不休的房东张张嘴,卡出几个没意义的音符,终于嘟囔着往门口退去。 绕过了地上两只大号行李箱,房东在抵达门边之前还是忍不住扭过身,挠挠门可罗雀的头顶,瘪了瘪嘴,欲言又止。 苏昳叹了口气,“电子工作证给您看了,我只做陪玩,偶尔直播,也就是播点儿游戏内容,都是正规的,涉及不了黄赌毒,也不会闹出多大动静招邻居投诉,您放心。真给您添了麻烦,不用您开口,我立刻打包滚蛋。” “嘿嘿…没有那个意思,哎呀,我也就问问…提前问清楚,对咱们都好。”房东听他说得直白,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又环顾了几圈,仿佛下决心也爽朗一次:“行,那我走了,有什么问题咱们多联系,多联系哈。” 联系你爹。苏昳懒得再应,重重点了下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房东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他逆向天光的脸,用力吸了吸鼻子,侧身挪了出去,极轻地带上了门。 联系中介的时候明明千叮万嘱,只找beta房东,可房源看了,订金交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却仍是个alpha,还是个中年秃顶话串子。他见了苏昳的面,兴奋之态溢于言表,边唠叨边贴着他嗅个没完,像条饿狗。苏昳强忍着恶心,在租金上跟他拉扯了两轮便草草签了租约。 但凡有别的办法,他绝不会与这么个东西妥协。可谁叫他连夜出逃,无处落脚,只能认了。 房东离开后,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兰港今日的傍晚是粉橙色的,余晖与晚霞朝窗内洒落了一点温柔。苏昳摸着腕上的发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记忆却好像被什么死死按住,怎么也想不起来。 恍惚中,一股热流从胸口划过,瞬间迸出满室豆蔻香。 “靠…”苏昳咬牙骂了句,跃过行李,从整理袋里摸出个盒子。掰开药瓶的时候,他双手已经开始发颤,只凭肌肉记忆将注射器刺入血管。药剂缓慢稀释进血液,几分钟后,他抹掉额角的汗,软倒在沙发边。 他需要认命的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件。 离开自己刚买几年的房子是,被迫与色鬼alpha房东签约是,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健康的omega,而他却分化出浓度极高且不受控的信息素,也是。 没人能向他解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人能说清楚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因为这该死的缺陷放弃了学业,失去了外出工作的权利,还必须每天十几个小时坐在电脑前陪笑,才能维持计,以及购买昂贵的高效抑制剂。 就算活成这副德行,他也只能认了。 可能活着,本身就是最高难度的游戏。 药瓶碎片不小心硌入了指甲边缘,但苏昳只是略微皱皱眉。眼下他更担忧的是,抑制剂只剩最后一支了。交完半年租金,卡上的余额令他相当不安,如果再买一盒抑制剂… “叮!”手机亮起事件提醒——“平台提现日”。往常,苏昳会立即停下手中一切事,冲去交易管理分栏,把本周营收全部确认提取,一毛都不放过。他喜欢把钱装进自己口袋的感觉,哪怕只是个数字,心里也踏实。 但…去他舅的但是。活着已经这么难,就别再给自己增加难度了。 电脑搬过来还没组装,苏昳不开软件,直接登录了网页版。铺天盖地的消息从右下角跳出来,连缀成一片急促的响声,催命般往他耳朵里钻。明明没有点开列表,可虚空中仿佛总有一双眼,在静静地注视他的每次点击。 苏昳没时间思考这些,他顶着无形的压力硬是走完了提现流程,页面蹦出的成功提醒只勾完半个对号,他就已经锁了屏。 粉橙色的傍晚此时已然落幕,屏幕熄灭了房间里最后的光亮。苏昳在空荡的房间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今天不想收拾,但必须初步盘算该怎么跟姜以繁解释这场仓促的出逃。毕竟,姜以繁是他唯一的朋友。毕竟,他从来没对他说过,那个人其实是个疯子。 他思忖着,手机忽然响起极轻的提示音。几秒之后,苏昳才反应过来,他曾经把游戏中的消息提示音迁移到手机上作短讯铃声。作为小有名气的陪玩,游戏里联络他的人实在很多,但给他发短讯的人只有一个。 每当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空气轻轻摆荡,就像他低声唤他名字—— 第2章 “苏昳。” ——这也是这则短讯的开头。 “刚才你下线有些快,只好用短讯打扰了。你搬得太仓促,我拿给你的抑制剂被落在衣柜最里格。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委托外送,送去你新入住的公寓,注意听门。周期中尽量早睡,药瓶包着毛巾开,小心碎片伤手。” 苏昳猛地站起身,空洞的心跳震得后颈麻颤,他攥紧拳头,浑身绷得僵直。他想歇斯底里地大吼,也想立刻遁逃到地心,到太空,或者随便哪里都行。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外送员热情礼貌的声音透过门悠悠传来:“苏先,您的货品到了,请您签收。” 而此刻,距离苏昳决定秘密换号、连夜搬家,刚刚过去九个小时。 第3章 *闻尘 苏昳第一次见到寇纵尘时候,他还不是个疯子,也不叫寇纵尘。 那天午后,天空晴得很鲜亮,如洗的阳光从阳台一路铺过客厅。他站在门口,刻意模仿外送员特有的腔调,向屋内招呼道:“苏先,您的货品到了,请您签收。” 苏昳摘下耳机,从电脑前直起腰,目光在屏幕和玄关之间游移了几趟,直到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确定这声音并不来自于游戏语音。 苏昳来不及穿鞋,跳下电竞椅跑向门口,慌乱中脚趾撞上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承认自己的反应有点没出息,但这把嗓音实在好听,恰如此时的天光,明澈悠远,不疾不徐。 等开了门与声音的主人打了照面,他立刻抿紧了唇缝。 立在门口这人身量颀长,肩宽腰窄,卡其色制服修出比例得宜的身形。手背上隆起的青色血管一路蜿蜒,藏入卷至手肘的袖口。虽然帽檐压得太低,瞧不清眉眼,但鼻峰与下颌勾出的线条极为利落,这两段凌厉线条托出的唇角却很舒展,正恰如其分地向他微笑。 苏昳不由自主打量了他几秒,突然觉察自己有点没礼貌,脚趾反上来的疼提醒他收敛心神。他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电子笔,边签名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公司这是为了提高业务量,聘男模过来跑活儿了?我家小河呢?被就地淘汰啦?” “小河有事请假,我代他送几趟。苏先刚才…是夸我的意思?”他明知故问,笑意更深了,苏昳瞥着他饱满的唇珠,差点跟他一起笑起来,赶紧假装低头验货,把痴笑吞了。 “唔…我陪玩儿当久了,习惯性嘴甜。” 苏昳掩饰心虚,他却依然乖巧地领了情:“谢谢苏先。” “那,这几天都你送?” “是。我刚过培训期,还是新手,有服务不周的请您多包涵。” 苏昳把笔递回去,倚在门框上偏头看他:“就别等不周再求包涵了吧,资深外送员汪小河同志手机备忘录里有个秘籍,直接拷贝过来熟悉一下就行,这片客户的消费习惯、服务偏好都记在里边。” 他好像很喜欢笑,听苏昳说完又展开唇角,主动背诵起来:“六栋1502苏先,送货避开早十一点前和晚八点后,上门之前不用联系,如无人应门,货品放门口,按大小码齐,名可代签。” “行。”苏昳把还疼着的脚趾压在另一只脚上,点点头:“通知汪小河不管忙什么赶紧忙完回来稳固事业,别的客户什么反应不知道,反正我可是要叛变了。” 好像有那么一瞬,苏昳被帽檐下湛亮的目光凝视了,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许像是独行于繁华夜色,忽然仰头望见天幕中有一颗星,白亮的星辉坚定映入瞳孔,连呼吸都暂时忘却。 所以,他在关门转身的瞬间就立刻跳上沙发,抓过手机,按响汪小河的电话。 “喂?” “汪小河,金标客户拴不住你了是吧,我的活儿你也敢托给别人?” 汪小河早就习惯他时不时淬了毒的嘴,知道他不是真刁难,便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没有,还是我爸那个事儿嘛,你知道的。我想着趁这阵子不太忙,回家看看,顺便带他例行检查,就请了几天假。” 果然,苏昳听了他的说辞,一腔诘问立刻化作柔软:“啊,那行吧,算你有正事儿。上次给你我朋友的电话,你存了吧?检查完有什么想咨询的就问他,我打过招呼了。” “存了存了。介绍的新药我爸也吃了,说有效果,太谢谢你们了…” 汪小河还要再诚挚地感谢一番,苏昳赶紧打断了他:“停,感恩致辞等你什么时候返岗了再絮叨。哎我问你,今天替你那个外送员是你培训的?” “算…是吧。咋?他…有哪做的不到位吗?” “没有,就没说自己叫什么,我也忘看他铭牌了。” “叫闻尘,听闻的闻,一尘不染的尘。哦,他还比你小两岁,看不出来吧?” 苏昳把被凉气浸红的脚踝往里扳了扳,将信将疑地嘟囔:“比我还小两岁?这也不知道平时吃什么牌儿的饲料长大的…” 小河憋不住笑出了声,又用咳嗽遮掩掉:“咳…我忙完这两天就回去,我这‘徒弟’还仰仗金标会员苏先多担待。” 苏昳挠挠鼻尖,含糊道:“那也倒不用这么急,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不多陪陪伯父说不过去,对吧。” 汪小河握着手机,五官拧得纠结:“那我,是回还是,不回啊?” 苏昳听他满腔无奈,立时小炸一次毛,左手戳进空气比比划划:“你亲爹你问我?挺大个岁数了,人情世故一点不懂,自己看着办!挂了!” 汪小河把嘟着忙音的手机拿离耳朵,摊在掌心,望向身旁的那位,叹了口气。 可能长得好看的人个性多少都有点怪。 苏昳刚搬来他配送片区的时候,他曾被这张脸狠狠惊艳过,也曾被忽冷忽热的脾气唬得不敢作声。但天长日久地接触下来,就知道苏昳除了对待alpha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冷酷,对其余人,尤其他这种平凡的beta,可以说相当和善。 而面前这位气质深沉的美男子,见他第一面竟然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他这身制服他要了。 按理说,汪小河应当立刻揪住衣领大喝说出那句经典台词——你要干什么。但当他用那双月下深海般的眼睛望进了汪小河的魂魄,十分诚恳地请求道:“我真的非常需要它,请你脱下给我。” 汪小河还真就脱了。 直到他把自己塞进这身小一号的制服,简单讲述了他是如何偶然看了苏昳的直播,又是如何在穷途末路的黑暗里被苏昳豁朗了心扉,再如何远渡重洋回了兰港,只为埋伏到苏昳身边徐徐图之,汪小河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美男子并没想打劫他的制服抑或是美色,而是邀他充当这段绝美爱情的工具人。 汪小河还真就答应了。 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兴许是因为苏昳是个好人,但身世坎坷,又被信息素缺陷折磨得够呛,他理应有被妥帖爱护的资格。又或许,只是这个叫闻尘的年轻人太诚挚,这样梦幻的故事,他说了,小河就信了。 有些人天就具有令人甘愿为之献出一切的魔力。 “他没起疑吧?”汪小河被温厚低磁的声线拉回了思绪,闻尘正裹着一丝忧虑望向他。他立刻摆手否认:“没有,甚至还想让我晚点回呢,感觉你给他的印象还挺不错的。” “那就好。”闻尘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 他小心的在意很是动人,于是汪小河抬手拍拍他肩膀安慰起来:“你别紧张,小苏脾气是怪了点儿,但也不算难相处,更何况咱们beta在他那有特权,你这两天抓紧送几趟,等再熟悉熟悉,挑个机会露一下真实身份就事半功倍了。” 闻尘没回应他的鼓励,而是摩挲着手里的签收器和电子笔,缓缓地说:“送货之前,我收到了伯父的复查结果,恢复速度不算很快,但好在很稳定,符合新治疗项目的选择标准。明天麻烦你和伯父一起去康复中心签署自愿书,我已经安排人跟进,伯父应该很快就可以进入正式医疗程序。” 听他这么说,汪小河反倒局促起来,收回搭在闻尘肩膀的手,捻了捻衣摆。“这…唉,我也不知道是交了什么好运,先碰见了小苏,他只是听我说了一嘴我爸的事儿,就联系科研所的朋友给减免药费。现在又遇着你,只是帮了这么点小忙,连这么难申请的新项目都替我申请到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 闻尘把电子笔别进上衣口袋,抬眼看他:“你知道该怎么谢谢。” 汪小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我知道。放心吧,现阶段肯定替你兜住了。什么时候脱了我的马甲,也必定拼死说好话,给小苏顺毛。我明白,从网络走到现实很多人是心存疑虑的,先换个身份接触其实是个好办法。你各方面条件都好得不行,又这么真心实意的,我可不信小苏不动心。” 被盛赞过,闻尘似乎也没多兴奋,嘴角依然不高不低地提着,朝汪小河点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致谢。 午后的阳光投在他肩上,一片暖融,如同发光的蜜糖。他抬手去按胸前口袋的时候,嘴角终于落了下来,汪小河忽然从甜里品出一丝清苦,但他没明白这是为什么。 第3章 后来有一次,汪小河喝醉了酒,搂住苏昳哭得相当委屈。一遍遍地痛斥他闻尘,呸,寇纵尘,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坏人,又一遍遍地敲自己汗泪交加的额角,为自己轻信他人反而害了朋友而悲恸欲绝。 苏昳怎么安慰他也没用,最后也烦了,推开汪小河,把啤酒罐摔在细沙里,对夜里的海湾高声宣布:“我说谁他妈也不怪,你是不是听不懂?!再来一回,来一百回,我还是会跳他这个火坑,这跟你有没有把他带到我家门口毛线关系都没有!我从一开始就是他盯准的猎物,注定跑不了。你哭个屁,我都没…没…操!…” 夜潮扑上沙滩,冰凉地吞噬了他们的双脚和哭声。苏昳摘下发圈,发丝凌乱地覆住他瘦削的脸。 第4章 *白啤酒 新外送员的第二次服务,在第二天的上午十点钟降临。 在哪买以及买什么会从最近的兰港城南仓发货,并以最快速度到达,苏昳了如指掌。他专挑分量重的连夜买了几件,又装死拖了几单相熟老板的代打,早早洗漱完毕,正襟危坐在电竞椅上,等人货双双上门。 物流追踪上的小人儿穿越城区,跨过街道,离他越来越近。1.2公里,893米,585米……莫名的,他胸口泛起异样的振动,随着距离标数没规律地蹦跳。 苏昳其实并不清楚什么叫悸动。 他度过心高气傲的年少时期,没把任何人放进过眼里。又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沦为连踏出家门都堪称奢侈的囚徒。命运没有留给他一丝享受爱恋的空隙。 网络或许无疆无界,但伸手去摸,都不过是一串数据。他能接触到的真实的人类,只有姜以繁这个好友,还有兢兢业业替他输送日需的汪小河。 他与他们亲近,并不出自依赖于人类社会的本能,而是在来往中获取情感牵绊,丝丝缕缕,就算织不成网,但也总能让他感到自己并没有被世界隔离在外。 但见到闻尘的那刻,他一向安静如鸡的藤蔓尖尖突然动了,急切又无措地向前伸展,似乎想要平添一条牵连。 “苏先,您的货品到了,请签收。” 苏昳一激灵,竟把含剩一半的薄荷糖吞了,只能瞪大眼睛清了清嗓子回道:“门没锁。” 门启了缝,过了两秒,修长的身形才挤进来。三只大纸箱被打包软带束得齐整。闻尘俯身把它们搁在鞋柜边,箱沿贴上踢脚线,抬起头。 确认了苏昳在忙,他举起签收器晃了晃,示意他来代签就好。苏昳盯住他小臂和手背上隆起的青色血管,灵魂有那么片刻差点出窍。总算在他退到门外的前一刻回过神,把鼠标耳机囫囵撇开,三两步跳过去:“那什么,我签吧。” 闻尘将签收器和胸口的电子笔一并递过去,却没像昨天那样注视着苏昳签完。他从后腰卸下一卷东西,半跪到地垫上,用手背在门下探了探,一声不响地忙了起来。 他开始动手的时候,苏昳已经签不下去最后一笔。他看懂了,那是一卷封门缝的挡风条。 兰港的冬不算凛冽,因此供暖也没那么上心,每到天寒地冻的时节总归有些难熬。苏昳在家习惯打赤脚,即使上身裹了绒乎乎的外套,也不穿双棉袜。打游戏单的时候,他总把前脚掌抵在桌腿支棱出的一块金属方角上。凉冰冰,又痒又痛,借此来转移飙升的火气,维持住绿茶语气。 苏昳低头看看自己刚跳下来没来得及穿棉拖的双脚,脚背被凉气扫得红一块白一块,他并没因此感到局促,而是随手拿了罐白啤酒,起开拉环,饶有兴味地观赏起来。他甚至往前踩了两步,十颗脚趾径直对准门缝。 风来了,风停了。 闻尘动作很快,底沿里外封妥,又给侧边贴了海绵条。合了门,他捆好废弃的胶带背纸,转身看见苏昳正踮着一点足尖,往门缝凑,腮边散的两缕发丝荡来荡去。他收回签收器和电子笔,在两个人距离最接近的那刻,低声对苏昳说:“常年脚凉会脱发。” 苏昳脸上一阵白,随即下意识地勾来双棉拖把脚塞进,挤得太紧,顶出两只角。他还没抬头,就听见额顶传来笑声,没有飒飒金秋那么爽朗,也跟雪霁的晴冬差不了太多。 不是嘲笑吧,好像也不是得逞,但他没心思分辨了,因为闻尘摘下了帽子。 帽子下的脸如同前些天他出门瞧见的雪地一样,干净,冷冽。发丝微乱,额角平整,眉骨却如屹定河川的山峦,低低压住眼眶。明灭的暗影里,乌黑的瞳孔亮而不透,背后似乎盛着些风云变幻。好在平直的鼻梁和微微下垂的眼尾中和了整张脸的肃杀,配合他时常扬起的嘴角,透出令人信服的挚诚。 “苏先…” 苏昳回过神,抓了抓脑后束起的兔尾,他知道该道谢了,可喉咙被堵得严实,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低头瞥见手中的啤酒罐,仿佛抓住了救星,猛地灌了一大口,才呼出刚才就屏住的那口气。 “好喝吗?”闻尘指着啤酒,眼睛却盯着他红亮的唇色。 苏昳脑筋继续短路,把啤酒塞进他手里:“…好喝,你尝…尝。” 闻尘眯起眼,他看不透苏昳是一向不拘小节,还是明摆着要把自己亲口触碰过的酒罐送到猎人唇边。不管哪一种,都太危险。放纵的裂口一旦被撕开,就很难阻止它扩大,因为人的欲望总是无法填满。 闻尘接过铝罐,缓慢地将嘴唇烙印在苏昳吻过的地方。甘冽馥郁,辛辣入骨,每一滴都闪烁着苏昳唇上的酒沫。 拇指陷入罐体,闻尘想要离开,但苏昳泛红的脸庞太漂亮,他几乎没法挪动半步。 下一秒苏昳突然捂住胸口,脸颊从绯红忽地涨成鲜红,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似乎企图获取更多氧气,却不知什么原故求而不得。 “苏先!” 苏昳其实很想把他的关怀听完,但他不能再等。他越过闻尘,狠力扭开房门,极其粗鲁地将他往外推搡。不做任何解释,只砸下一句:“走!” 门关上那刻,苏昳其实很想大吼。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但他也很清楚,闻尘留下根本无用,甚至会让他感到更加绝望与难堪。 他锁紧房门,跌跌撞撞逃向储物柜。白色塑料箱里储存着一盒针剂和几支注射器,他竭力控制躯体的战栗,弹碎安瓿瓶末端,抽取足量药剂,从手臂注入血管。 苏昳没有力气去收拾满地狼藉,用消毒棉球按住针孔,把自己丢在客厅的地毯上,钻进法兰绒的午睡毯。 柔和的,茸软的,他被带毛边的静谧包裹起来,阻隔了偶尔溢出的低哼。狭窄的空间内,豆蔻香气无法逸散,愈发浓烈。而苏昳紧闭洇湿的眼睫,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微微凸起的红色瘢痕,虽不好受,但也确实能转移信息素失控带来的难耐。 苏昳咬紧牙关,忽然从浓烈辛辣的豆蔻味中,回味到口中残留的一丝白啤酒的麦芽香……闻尘犹豫地接过铝罐,又蓦地抿住开口…那一秒,苏昳想,自己明知故犯的挑逗太恶劣了,但假如有下次,他会变本加厉。 心绪牵动了胸口的红瘢,信息素翻搅血液,将晕眩等级再次拔高。苏昳艰难地翻了身,抓住沙发腿,顶住额头,试图把闻尘的脸从大脑撞出去。但他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去他妈的信息素。 苏昳的父母曾经坚定地以为,他们的儿子会在青春期过后,顺利分化成一名优质omega。这没什么好出意外的,优良的血统属性传承,出众的外貌,丰沃的家境,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苏昳天就拥有。 只是他们都忘记摹写人剧本的人并不是他们自己,世事难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感慨。 比如,苏昳的爸妈未曾想过,他们甚至没有机会见证苏昳分化,正值壮年就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再比如,苏昳也未曾想过,万分之一概率的信息素疾病会降落在他身上,并且摧毁了他的青春期乃至整个未来。 他的信息素不可控。 发作周期不具备任何规律,甚至与身体状况也不呈必然相关性。信息素爆发时,浓度峰值远远超过旁人,普通抑制剂完全不起效。于是,他只能用一间公寓把自己圈禁起来,自我豢养。 附着于网络和外送,苏昳如同一株藤蔓,维持着足不出户的活。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信息素蹂躏。也只有这样,信息素引起的波动才不会再次卷来灾难。他用陪玩收入购买最昂贵的抑制剂,在必须出门,或者信息素突发异常时,将自己从万劫不复中拉回人间。 这就是苏昳分化之后的全部人。 狂乱释放后,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更准确地说,是背负极度疲惫的惯性起搏。苏昳从午睡毯里钻出来,温差刺激鼻腔,他打了个狼狈的喷嚏。 舌尖很疼,束发的皮筋又不知绷断后跑去了哪里,不过无所谓了。偶尔的好运,夹缝里的甜味,甚至他手里仅剩的东西,都将如同十几分钟前被他推出门的那个人一样,被呼啸的豆蔻香气卷到天边,再也不见。 第4章 苏昳坐在地上,摇摇头,苦笑起来。 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瞥见玄关地上一角银白,尖端闪着光。苏昳盯了那东西很久,忽然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从后颈升起。 他走过去拾起来,捏在指间。精致的金属胸牌,背面嵌入芯片,以便定位、打卡和物业门禁授权,外送员人手一枚,编码唯一,牌不离人,这一枚也同样铭刻着职员的名字:汪、小、河。 第5章 各怀鬼胎 闻尘在苏昳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中的啤酒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变形,锐利的尖角划伤手掌,血珠争先恐后涌出来,他才从情绪风暴里回过神,默默转身离开。 俯身钻入车后座,他从“闻尘”变回了寇纵尘。 “寇先,呃,您的手…”助理程曜回头刚要汇报些什么,突然看见他的伤,吓了一跳。寇纵尘抬眼看向中央手扶箱,程曜便没再问,打开储物格翻出两支碘酒棉签和几片医用湿巾递过去。 “接着说。” “啊,刚接到寇总助理来电,今天晚宴定在七点钟,在一家庭院私厨。届时到场的有寇总、戴女士、小寇总,寇真教授和尹先。寇总留话说,今晚是家宴,气氛为主,让您…放松些。” 寇纵尘手里一顿,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让我把身段放软,别破坏了他打造的‘美满和睦’,寇总多虑了,我一向最懂体面。” 程曜收走沾血的湿巾,愤愤说道:“只要她戴曼音女士收敛点,谁愿意跟他们计较,寇总倒嘱咐起您来了。可真是…” 看着程曜拧紧的眉头,寇纵尘的笑逐渐变真了几分。程曜跟他记忆里的程叔叔长相如出一辙,脾气秉性倒差了许多。如果是程叔叔在前座,肯定要宽慰他一番,告诉他寇总向来看重脸面,多嘱咐几句也是怕节外枝,叫他别太放在心上,吃不饱就少吃一点,厨房给他留了点心和甜汤。 当年母亲留给他的人,几年来逐渐走散大半。或是失了音信,或是提前退休。还好程叔叔回老家前把程曜留下来等他回国,虽然程曜没那么稳重老成,但他凭借小时候的短短三两面和从父亲那“移植”的对寇纵尘的全部了解,十分自然地成了寇纵尘的拥趸。 “习惯就好,这样的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唉…时间还充裕,我先送您回酒店换衣服。” “好。”窗缝蓦地钻进一缕风,拨起寇纵尘额前的碎发,苏昳的脸又开始在脑中放肆明亮。 他下睫毛很长,妩媚又天真,嘴唇薄,但有一颗饱满的唇珠。他看着谁的时候,喜欢微微抬起下颌,这时唇珠就向上翘,和精巧的鼻尖一起,形成两道交相呼应的傲慢。 寇纵尘攥紧虎口的伤,痛痒弥漫到整个手掌,“程曜,晚点帮我买三罐白啤酒放进车里,要冰的。” 程曜讶异地回头,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因为他看见一行血从寇纵尘手心流向指尖,而这位伤者望向窗外,竟然在笑。 晚六点四十分,兰港已华灯初上,盘旋在半空的高架桥如同被河灯拥塞的川流,极缓慢地向前推进。 市中心的僻静一角,几辆车从不同方向穿过街巷,汇集到墙外隐蔽的停车场。围墙内,中式庭院方正雅致,门前燃一对宫灯。寇纵尘绕过照壁,被灯笼泼了满身暗红。 这是场家宴,所以免不了落座后的几番寒暄。餐厅经理凑上前来,捧起木食匣展示了食材,待要如此这般介绍却被打发出包厢,各人象征性地品完两道前菜,陆续撂下黑檀木筷,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席首。 远超同龄人的结实身材,剪裁精湛的套装,总是看不出阴晴的面孔,乌沉深邃的眉目,虽然寇纵尘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无意间复制了眼前这副模样——寇禹——他的父亲、寇氏集团的总裁、将他“流放海外”又召他回归的野心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寇禹比他刚回国那几天看起来更精神抖擞。他将酒杯捏在指间,感受到周围聚焦过来的注视,抬手一饮而空,把酒杯搁回桌角,铛地一声脆响,桌上霎时鸦雀无声。 寇禹向后靠在椅背上,从眼帘下扫视席上各人,却意外停在妹妹寇真的男伴身上,赞赏道:“尹喻介绍的这家餐厅确实不错,上个月跟英翔高管会面,就在这用了餐,每一道都回味无穷。今天久违地办次家宴,也是给我们小尘接风,我就说还定这里准是没错的。” 寇纵尘闻言只是提提嘴角,一旁的戴曼音和寇开夏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倒是一贯不喜欢搞虚与委蛇这套的寇真推推眼镜,把话头接过来:“尹喻,这么优质的私房菜,你不早点带我来,倒是先巴巴地捧上去给寇总献宝,出息了啊。” 尹喻受了她的揶揄,却没尴尬,也推推眼镜,夹了块青笋酿虾到她盘中:“冤枉啊,其实之前打包回去给你吃了好几次,不过我都偷偷装盘骗你说是我做的,无奈你是真信啊,还赞不绝口,我这才献给寇总,来招待小尘。” 话毕,在座的都笑了,寇真冷哼一声,提筷把酿虾吃了。 寇开夏半起身,按住袖口,也给寇纵尘布了这道菜,他长得就不那么像寇禹,反而更像戴曼音,眉眼弯弯,笑起来十分动亲切,语调也柔软:“小姑和爸爸不愧是亲兄妹,连口味都这么像。好在小尘回国了,我也是有亲兄弟傍身的人了,不用再羡慕别人。” 戴曼音顺势给寇禹添了块鹿肉,又替他换了只酒盏,佯装埋怨寇禹:“我们开夏,重情义这方面真是随了你。只是…小尘回来得也太突然了,搞得我这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万一哪儿没安排妥当,外面肯定要说我苛待孩子。” 寇真被菜肴抚平的冷笑又泛起来,连闷了两盅黄酒。寇纵尘还是不接话,来回摩挲杯沿,默默数着自己从回来到现在一直住的那间酒店套房,和厚着脸皮从寇真那讨来的办公室,没撑住,笑露了齿。 寇禹倾身拍拍戴曼音的手背,安抚道:“哪有人说你什么,小尘有自己的安排,用不上咱们操心,我啊,这决定说突然也突然。前阵子去安息园看望闻琬,碰到了闻家的一个远亲,聊起来她离开也六年了,小尘出国也有快六年半,可能我也年纪大了,惦念起来就吃不下睡不着,尤其看这两年开夏成长得快,晃眼就独当一面了,我一看他就更想小尘,这些年,总归是没把他带在身边,我对他的关怀确实太少了…” 寇禹眉梢眼角突然堆出许多舐犊情深,没人承迎便很难收场。寇纵尘不愿见他拖演出时长,等不及寇开夏唤服务员进来,主动起身给在座几位都斟了酒,自己端一杯低度的果酿,恭恭敬敬给寇禹鞠了一躬。 “您这话就严重了,家业庞大,您劳心劳力不易。我资质平庸,分担不了什么,只能努力进修学业,不给寇氏拖太多后腿罢了。这杯敬您挂念,敬姑姑在研究所给我留个位置学习,也敬戴阿姨和开夏替我费心。” 寇禹似是很满意,点点头,满饮了这杯。沉吟片刻,又转头把他在寇真研究所的事挑出来讲:“寇真啊,小尘在国外研习的就是物科技的医疗应用方向,这方面没人能比上你这个专家,辛苦你多带带他,等我这两个项目结束,再腾出手安排也不迟。” 寇真一直被尹喻时不时安抚着,没太鼓出脾性,但这时候也基本忍到了尽头。她撂下餐具,抱肘杵在桌沿,直视寇禹:“人已经安排进来了,再轻飘飘通知我一声,确实再好不过了。” 寇禹却说:“一是怕麻烦你,二是为低调行事。我想,小尘是你亲侄子,闻琬还在的时候你们关系也不错,肯定也是愿意替小尘尽份心的。” 寇真笑笑:“亲侄子,这东西我倒是富裕得很,我记得你家二公子寇开夏也读过两年物技术,怎么不一起安排过来,让我多尽尽心?” 寇真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寇禹脸上的那点儿慈祥摇摇欲坠。寇开夏恰到好处地站出来替他们打圆场:“姑妈,我那都是二学位辅修的,跟小尘专修的深度哪里能比呢。而且网络娱乐这个板块我也刚有点起色,怎么好撇开本行过去给您添麻烦。” 戴曼音也适时地贴到寇禹身边,把万夏网娱刚进入内测的直播软件展示给他。寇禹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寇开夏的肩膀,低声夸了两句,转而望向冷眼旁观的寇真。 “小妹,我们寇氏家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当年父亲和大哥相继离世,你留守我们起家的医药业,而我另拓了物技术板块,咱们两个不也是合力才把寇氏撑出现在的局面嘛。都是一家人,二哥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你多包涵。” 寇禹这番语重心长,几乎从眼角挤出泪来。寇开夏抚上他的背,戴曼音又斟了盏茶递过去。寇纵尘配合场面,把嘴角眉梢往下挪了两分,继续缄默。 寇真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尹喻立刻按下服务铃,扬声说:“好好好,在座的都是一家人,而我这个‘编外人员’只有一个请求,求各位合力把这满桌菜解决解决,主厨难约得要命,错过了就得再等半年啊。” 第5章 他佯装急切的模样如同热酒,浇开了席上的僵持,几乎每个人都融了几分笑意。寇真感到气恼又好笑,偏头质问他:“还编外?你装什么可怜?” 尹喻双手将一枚松茸挞递到她嘴边,朝她眨眨眼:“我能怎么办,寇真教授又懒得娶我,再不抓紧机会找大家替我做做主,哪天再给我踹了,我也是无处申冤。” 这下在座各位是真心笑起来,绕着寇真和尹喻的婚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一顿刀光剑影的家宴,竟然也落了个还算温馨的结尾。 寇纵尘望向幽暗的院落,忽然非常想喝一罐白啤酒。 第6章 远归之谜 家宴散场,寇禹一家三口站在车前,一派和谐,只是戴曼音和寇开夏那连肌肉走向都如出一辙的笑脸在夜幕下竟有些诡异。寇纵尘简短地点头告别,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其实没有这种必要。 戴氏这些年透过戴曼音的关系,倚靠寇氏,闷声发财,早就成了独踞一方的势力。寇开夏的网娱公司脱离了寇氏原有的医疗和物技术脉系,也搞得风水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戴曼音和寇开夏的野心。 而寇禹暗度陈仓,把“流徙”海外的他召回,不用说也知道,两方大概已经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而他,是寇禹一筹莫展时不得不捡起的一把刀。 就是这样心照不宣的局面下,戴曼音母子还不忘用虚假的温情恶心他一回,真是几年如一日地没变。但这也让寇纵尘知道,势力微薄如他,也依然被忌惮着,这也很好。 车还没发动,左侧车窗被叩了两下,他摇下车窗,寇真没有弯腰,而是退后两步俯视他,镜片雪亮。 寇真身为寇纵尘的爷爷寇赫庄最引以为傲的人作品,是他大伯寇良和父亲寇禹都望尘莫及的明珠。作为女性alpha,,在未分化之前,寇真就已经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天赋,一路获奖,一路跳级,十几岁被国外最顶尖的医学院录取,三十出头从爷爷和大哥手中接下寇氏的医疗产业,而后,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找了个男性beta作为伴侣。 寇纵尘上次见她,还是闻琬的葬礼上。确切地说,是在闻氏集团独女离世的新闻报道里。 那天没有雨,也没有密密麻麻撑黑雨伞的人,阳光荒凉猛烈,把寇禹满面纵横的泪痕照得刺眼。甚至本没必要出席,出席了却又刻意站在角落里的戴曼音,也哭得十分悲凄。 只有寇真,素面朝天,没戴墨镜,朝闻琬的墓碑前献了一束九翅豆蔻。 那天,坐在异国他乡黑暗角落里的寇纵尘同样没有哭。可能他从小就和姑姑很像,包括明白眼泪在某些场合的必要性,却仍然选择不使用,也包括在一片白菊的包围中,依然清楚记得,闻琬喜欢豆蔻花。 这些年,寇真没变,寇纵尘却越活越像寇禹,擅长挑选最合宜的面具。 “从哪来,回哪去,把你不必要的心思都抹了。我会准备一笔钱,加上闻琬留给你的信托基金,足够你安置在海外,无风无浪过一辈子。不要再回来了。”寇真声量不大,在空旷的巷弄里荡起又落下。 寇纵尘降下眼皮,很温顺地装傻:“姑姑,我怎么听不太懂。” “你听得懂。寇禹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你作为全家族唯一一个分化失败变成beta的弃子,这时候召你回来定然有别的原因。就算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我早晚会弄清楚。无论如何不会是件好事。” 寇纵尘笑得更开怀了些:“无论如何,也都是为了寇氏。” 寇真俯身扶住车窗框,黑直长发夜色般流进来,她也笑,但眼里没有温度。 “从戴曼音拼命下寇开夏开始,从你分化失败被强行送出国开始,从闻琬去世你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开始,寇禹是什么人,你应当心知肚明。出于一个基因至上的家族,你能有多少价值供寇禹利用?这几年的凄惨日子还没过够?非要回来蹚这趟浑水,等被榨取了所有价值之后,被推入更深的深渊,你才甘心吗,寇纵尘?” 寇真的问句灌进耳道,寇纵尘有那么一秒感觉全身血液都停滞了—— “小尘哥哥你好,我叫寇开夏,是你的亲弟弟,终于见面了。” “哎哟,我们开夏跟你差不多高呢。” “…阿尘,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从前妈妈告诉你大人的世界总是很复杂,就是你今天看到的这样,也可能更坏。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你走吧。你妈妈有我照顾。闭嘴,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家族三代没出过一个分化失败的次品,你留在国内只会留给商业对手无穷无尽的话柄!” …… 脑中许多零碎声音撕扯交缠,逐渐裹成飓风,轰隆隆肆虐过境。他的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是姑姑,有能被利用的价值不是很好吗?” 寇真像是感到很荒谬:“什么?!” 寇纵尘伸出右手,细密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他凝视道道血痕,眼中竟弥散着温柔:“有价值就好,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用就总能再活一活。” 又是个该死的疯子,也对,他们家向来盛产疯子,寇真怒极反笑,把袖口朝上翻折,朝他指了指:“行。寇纵尘,你好好活,过几天扫墓我会亲口把你这股志气转达给闻琬的。”说完,她转身就走。 从巷弄离开时,一直没敢插话的程曜哆哆嗦嗦提了三罐白啤酒递给寇纵尘,他作为小小一个助理,很多事想问又不敢问,寇纵尘接过酒,也没说话。 车轮迅捷轻盈,乘夜色驶入兰港的至高建筑——赫鸣大厦。 当年寇赫庄凭医药起家,在市中心建起这座82层的攀天高楼,并在75层修了一圈外接玻璃栈道。天气晴好无风时,栈道对外开放,市民与游客可以系安全绳踏上栈道进行观光。 这条栈道是寇赫庄送给自己的和后代的礼物。他曾经期许过每个子孙都能立于云巅,俯瞰一路走来的艰辛,展望兰港的未来。但长子骤逝,次子执家,小女儿远渡重洋求学数年,他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如同这被废弃的空中栈道一般,空有身价,却再难复刻当年的景。 没想,无人问津的75层成了寇纵尘这个家族边缘人的秘密基地。 不过他很喜欢。 无雨无人,他从容落座。双腿摇动晚风,裤管兜满夜的凉味。 寇纵尘坐了一会儿,摸过手边的铝罐,单手抠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啤酒特殊的香气冲入鼻腔,他眯起眼睛,呼出肺叶里的浑浊。 这一刻他又是闻尘了。 苏昳红白相间的脚背,发尾的弧度,以及偶尔溢出眼睑的一丝红或一点光,连浑圆的指肚都不可控地浮现在他眼前,层层叠叠。 也许这很无耻,但寇纵尘痴迷于由此产的体热,唯有它能对抗世间寒凉。 隐忍,蛰伏,压抑…没人比他更清楚什么叫徐徐图之,可他苦了太久,也会迫不及待地享用偷来的这一点甜。 夜更深了,风声渐渐喧嚣,他眯着眼一口气喝完了三罐啤酒。月亮仿佛被风吹过来了些,伸出手就摸得到。 但他没有去摸。 把苏昳给的酒喝完,已经是今天足额的放纵。 第7章 *我可以追求你吗 苏昳抱着小腿窝在电竞椅里已经几个小时,腰和腿早已僵麻,但只要展开身体他就莫名觉得凉飕飕。 他从来不是一个将事情翻来覆去思忖的人,但今天这件事太诡异了,他的思绪从捡到小河的胸牌就开始啸叫与奔逸,并几度陷入交错织缠的藤蔓,挣不开,又顺不过去,堵得他后脑处的筋脉疼。 他当时果断给小河拨去了电话,意外的是,小河马上就接了,他刚问一句小河也马上就“招认”了,如何被找到和被说服,如何出借工作服和胸牌,如何提供信息让他代替自己上门,一五一十说得简洁又清楚。 苏昳暴跳如雷,却没质疑暴露自己隐私的事,反而问他是不是疯了,假如被公司发现他不只会被开除甚至还会惹上官司。闻尘到底是什么人,他知道吗,就甘愿冒这么大风险,是吃了迷魂汤还是色令智昏。 小河在电话那头有些委屈,但他也没说这些风险其实是为苏昳冒的,挨完骂老老实实讲出了一早准备好的台词:“我确实不认识他,但,小苏,你认识。” 苏昳在那瞬间像被扣进一口巨型铜钟,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九九八十一根鲸木撞出的嗡响震晕了。 小河听他突然没声响,也有点害怕,赶紧报了个用户名,苏昳愣了一分钟,把喉咙里哽住的脏话硬吞了回去。 这人,他的确认识。 说是名字,不如说是个字符。在这之前他都叫人家“空格哥哥”,因为那人在直播软件上的用户名嵌入了特殊符号,显示出来是个空格。 苏昳平时并不常直播,偶尔播一播游戏实况,基本都是为了给自己的陪玩代练事业引流。他技术好,说话有意思,虽然没露过脸,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些忠实直播粉,浅墨姐、气弹哥、宙宙姐、鲫鱼哥…只有空格,他捏着嗓子,悠荡着尾音,喊人哥哥。没什么别的原因,因为,这是他榜一,是只要他来就能给苏昳送进人气榜的存在。别说哥哥,叫爸爸也不是不行,苏昳脾气倔是倔,但在挣钱方面身段却很柔软,他清楚,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 第6章 只是绿茶的面具戴久了也得摘下来透透气。直播间里,他姐来哥去叫得很亲,线下却也几乎不维护,顶多逢年过节问候几句,寄个礼盒。而空格更是连联系方式也没跟他要过,他也乐得装傻偷清闲,反正空格风雨无阻地住在他的贡献榜里,不下去,也不说话。 公会的主播和圈子里的同行没谁不羡慕苏昳的,因此一度把闲话传得很邪乎。有次苏昳感冒遇上了发作周期,请假一周,再回归时,谣言版本已经更新到他怀了大哥的双子,准备出国养胎。 那天苏昳气疯了,一度把直播间人气骂到上万,骂到软件频频黑屏提示整改,骂到他的公会管理allen狂发了一百多条信息劝他下播,为了他的账号和自己岌岌可危的绩效,就差没给他跪下,苏昳骂够了才关播,一口气吞了半盒薄荷糖。 结果allen一句:“但可是,可但是…你没给他吧?”苏昳再度破防,一个电话凿过去给allen全小区都问候了,逼着allen念了二十几遍他和空格的ip地址,硬让allen一并投诉处理了几个带节奏的主播,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 他一个出卖情绪价值的卖家,遇到了只花钱却不以此向他额外索要一丁点儿的珍贵买家,他是真怕人家被流言蜚语冒犯到,转身跑了。 可是空格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歇歇,病好利索了再骂。” 这导致苏昳一度非常感动,真相信了空格什么也不图他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联系方式不要,特殊对待不要,日常维护不要,上来就是处心积虑假扮快递员,给他来了个长驱直入。这互联网哪有好人! 苏昳一晃脑袋还是嗡嗡直响,干瘪的胃也一同响起来。 他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来,一把抓过鼠标,登录账号,点开空格的私信。他们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他给空格解释平台新出那个专属定制礼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没等空格再回复,他就主动说,你不要弄那个,这纯拿主播和刷客要画面的心态来坑钱,听话哈。空格倒是也没跟他客气,很乖巧地说知道了。 苏昳深吸气,往对话框里甩了两个字:“是你?” 对话框上方断断续续显示了几次正在输入,却什么也没发过来,苏昳刚要再问,对面却发来了语音通话请求。苏昳当即按下接听,却没说话。两边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对面先出了声。先是很轻的一声叹息,然后是闻尘的声音,沉缓的,低磁的:“是我,苏昳。对不起。” “……” “如果你愿意听,请容许我稍作解释,可以吗?” “行。你说。” “…之前你问过我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你我一直在国外留学,包括学的是物医学工程,跟导师跟得压力很大,所以很喜欢看你直播等等这些,都是真的。前阵子我结束学业回国,进入一家研究所工作,这些天刚安顿下来。然后就…非常想要见你。但我知道,你一向把网络和现实分得很开,也比较忌讳应酬。所以我就想先借用一个身份和你接触,想着等稍微熟络了再坦白。我承认这是个馊主意,如果冒犯到你了,我再次向你道歉。苏昳,对不起。” 可能是他把姿态放得太低,也可能是随着这把嗓音,苏昳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身形和他的眼眸,总之那种毛骨悚然的、勃然而怒的不快,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掉大半。苏昳竟然很能接受他的说辞,反思起自己一贯关播就不认人的嘴脸。 “苏昳,还在听吗?” 闻尘似乎很喜欢叫他的名字,这会儿已经叫了好几遍,他每多叫一遍,苏昳兴师问罪的底气就少一分,他摸出一盒薄荷糖,仰头倒了三粒进嘴,含糊地回应:“唔…在听。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怪,别扭,你懂吗?” “抱歉,是我想当然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能表达我的愧疚…苏昳你能开下播吗?我有个礼物送你。” 砸钱吗?那倒是很对了。这种诚意他不介意多来点儿。 苏昳把语音挂断,点了开播。粉丝群里自动播报了通知,没一会儿就聚起百来个人,纷纷在弹幕里问他今晚不是例行休息吗,怎么突然开播了,今天准备了什么节目,要不要继续去新地图虐菜。 苏昳却说:“我们家空格哥哥说要给我个惊喜,不然我才不上来。” 弹幕都在揶揄他,是啦是啦,无利不熬夜,无利不起早,谁能轻易叫动你啊,全服第一傲娇。苏昳心说自己果然贪财好色得十分明显,不对,好色这方面也倒还好吧,帅哥主播那么多,他也没说把谁看在过眼里。他这么想着,眼前突然有张脸闪过去,苏昳浑身一紧,胸口隐隐发热。 下一秒弹幕忽然如潮水般喷涌,在大片乱码和啊啊啊之间,他看到屏幕中央浮起一只像素风的啤酒罐,左晃右晃,砰地喷出雪白的酒沫,溅满整个窗口。 “送出自定义礼物苏的酒x1000” “恭喜苏荣登本时段人气榜第一名!” 苏昳懵了。 直播间人数几秒之内就跳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时段的游戏区主播大多都还没醒,游荡在外的吃瓜群众嗅到瓜味立刻蜂拥而入,刚进来,就被喷了满脸酒沫,也跟着粉丝们哇哇乱叫了起来。突然不知道谁喊了句,空格的ip!ip变了!场面就此彻底失控。 allen在狂欢的八卦氛围里猛踹苏昳对话框。 苏:? allen:你你你你给他了!? 苏:还没 allen:啊,那就好 allen:等等,什么叫“还”没! allen:啊啊啊啊啊别搞我啊啊啊啊啊 苏昳把他拖进勿扰,关了麦,又打开空格的对话框发过去条语音:“哥哥,你不是要和我走线下吧?这我可还不起。”:算是,也不是。:苏昳,我可以追求你吗?:我,可以吗? 第8章 无处可逃 凛冬将铅灰色的天幕投向海面,浪的皱褶锋利如刀,黑沉的海底正流转一支轻柔的歌,娓娓地绕过指尖,又栖息在胸口。肺泡中的空气将要熄灭,那条红色触手却倏然张开利爪攫住心脏,挤压,抠嵌,几个低重音符突兀响起,有股力量猛地一推—— 苏昳从沙发咚地一声掉落在地。 后脑磕在茶几一角,钝痛扯开他的嘴角,他骂骂咧咧坐起来,手掌无意扫亮了手机,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此时寇纵尘那条短讯依然像条黑蛇盘踞在他手机界面上,提醒着昨晚的兵荒马乱。用最温柔沉静的语气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真是荒谬绝伦。 苏昳捧起手机打算删掉短讯,allen的语音电话突然跳了进来,他手指一歪不小心接了,只能硬着头皮“喂”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苏昳!不接电话不回我消息,一天了!你要干什么!干什么!”allen依然是一句十个感叹号,rap一样蹦豆地突突。 苏昳被他突突得后脑又开始疼,抬手揉了两把,说道:“你又犯上那个分离焦虑症了,一天不联系不是很正常么,谁还不临时有点事儿呢。” “你以前都是有消息就回,有电话就接的,句句有回应,事事有落实…” 苏昳被这丝丝幽怨一烘托,倒像个薄情寡恩的渣男,赶紧打断他:“有事儿快说。” “明天能来公司一趟嘛,最好是下午。” 苏昳听说要出门,立刻垮了脸:“不去。” “公司这边做了个新的主播扶植计划,游戏那边也有意和我们平台联动,待遇、流量都会给够的!” “哦。不去。” “…哎呀,我悄悄透露给你!你可千万别先说出去!这次的项目挑选的全是信息素有缺陷的主播!公司想给这部分主播资源倾斜,来鼓励信息素缺陷症患者入行!” 换作是往常,苏昳还是会滚刀肉一样,油盐不进地耍赖,但这个理由无形中踩准了他的七寸。他连夜搬家租房破了一大笔财,加上刚被堵了心,此刻极度想忤逆些什么,于是挠挠鼻尖,含糊地说:“咱们电话谈呗,你知道我非必要不出门。” “不是我要和你谈!是我们老板!看了推荐名单和资料,说要亲自见你!” “你们老板是有多闲…”苏昳嘴角撇到一半,表情忽然消失。因为他想起,万夏网娱的顶头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寇纵尘的亲弟弟,寇氏二公子,寇开夏。 寇家那笔豪门恩怨的烂账谁也算不清楚,最终洋洋洒洒,都落成了众人餐桌上的谈资。 认识寇纵尘之前,苏昳只当是八卦,听过就算,认识寇纵尘之后,他忽然就有了立场。 仔细想想,他确实讲过寇开夏和戴曼音母子不少坏话,其中一些还相当刻薄。因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与寇开夏会面,甚至骂到义愤填膺的时候,他还对寇纵尘放过厥词:“寇纵尘我可告诉你,我是不会冲他叫弟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就算婚礼上他当场掏出一百万礼金也没门儿。” 他那时有立场,有底气,也有寇纵尘扳过他的脸,轻轻吻了,摩挲他心口帮他顺气。而现在,他要将答应过寇纵尘离寇开夏越远越好的承诺丢掉,为了职业前景,为了谋求计,为他那点儿同病相怜的共鸣,去争取寇开夏的赏识。假如被寇纵尘知道,又要发疯。 第7章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allen。 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苏昳已经记不太清,但肯定是和寇纵尘一起。 每次出门前,寇纵尘都要亲自给他穿戴止咬器,那是他最为羞耻又异常期待的环节。 其他omega只需要一只颈环来保护后颈的腺体,而苏昳的止咬器要复杂得多。 黑色皮质颈环,从锁骨上方下延两条金属链,末端扣住两只金属环,金属环又下延两个黑色皮革围成的三角,绕过乳尖,在胸口中央交汇,被特殊材料的感应锁块扣紧,刚好遮挡住腺体外泛在皮肤上的红瘢。 皮具,锁链,金属钉扣,这些元素与瘦削苍白的躯体形成强烈对比,总引发隐秘的联想。苏昳一直期待寇纵尘会在给他戴止咬器的时候做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穿戴妥帖的止咬器和高效抑制剂是苏昳走出家门的必要条件,但也只能给他带来有限的安全感。 网约车司机执业牌照上印着明晃晃的beta镭射标,苏昳再三确认过,坐进后排塞上耳机,把口罩拉高了些。 万夏网娱办公楼位于兰港的城南新区,从浦州过去不必途经曾住过的公寓。 苏昳第一次觉得不能出门也许是一件好事,起码这座城不会遍布两个人共同走过的痕迹,熟悉的场景就不会在他路过每条街道时渐次上演。所以他也不用听着伤感的音乐,灵魂游荡,黯然神伤。 天气晴好,他的手机安安静静。 万夏的楼面设计简洁优美,前台站了个小圆脸的漂亮姑娘,自动门一开就露出明媚的笑,询问了苏昳的预约信息,电话沟通后,便亲自把苏昳带到电梯间门口。 “十二层出电梯右手边,寇总在最里间的办公室等您~” “谢谢。”苏昳被她的和煦抹平了两成紧张,摘下口罩,低头检视自己的装束。黑色高领打底衫,松灰色绒面衬衫,直筒裤配麦昆黑白鞋,脸边纷乱的发丝也束得很齐整,只散了两缕稍短的,顺从地贴在颊边。 被允许进门时,寇开夏正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他应声回望的姿态漫不经心又优雅十足,午后阳光掠过他线条柔和的面庞,洒在棋盘格地毯上,返入苏昳眼里。 苏昳在新闻里见过寇开夏,但看到了本人依然有些惊讶,他确实长得更像戴曼音,眉眼疏淡,瞳孔颜色也偏浅,一股温良无辜的味道,很容易叫人卸下心防。相较之下,寇纵尘倒是遗传了几分寇禹面相上的冷硬。 “苏昳吗?你好呀,来,请坐。”寇开夏引他走向一旁的小圆桌。 “不好意思,一到下午精力就跟不上,总要喝杯咖啡提提神。要来一杯吗,美式还是拿铁?”他用指尖轻点杯身,温和地询问。 苏昳闻见醇浓的咖啡香,很难抗拒,于是点头说:“热美式,谢谢。” 寇开夏按下桌边的通话钮:“ada,送一杯热美式给苏先。” 他抬眼看向苏昳,苏昳出于礼貌朝他笑了笑。苏先,听起来怪新鲜的。 其实寇开夏也没想到苏昳会这样漂亮,不管是助理发给他的调查档案,还是allen整理的备选资料,苏昳的影像都少得可怜。他以往直播从不露脸,直播号上有零星几个视频里夹杂过模糊的侧脸或者下巴与锁骨后,余下最清晰的就只有早先跟踪拍摄到的他与寇纵尘同行的远景。所以在这之前,寇开夏对他的印象只是白弱可人的年轻男孩儿,但当苏昳隔着热雾对他笑起来,他反而有瞬间语迟。 苏昳单薄的五官和肩颈像随时会融进浓雾就此消散掉,却偏偏骨相清越,线条明确,一弧一展都勾勒着倔强。他在笑,但这笑容绝非讨好,那只是自我训练的惯性,用于掩藏傲慢与不屑。 ada端来咖啡,苏昳没有拘谨,他是真的想喝,捧起杯子,一喝就是小半杯。寇开夏看向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寇开夏把目光从他被热气熏出血色的嘴唇挪开,递了只文件夹到他面前。 “大致情况,allen应该已经向你透露过,我就不赘述了。这几天陆续见了一些我们挑选的候选主播,经过商议,目前已经全部达成了合作意向。当然啦,诚意不能只用嘴说,白纸黑字写在这里,你可以先看看。” 苏昳翻了翻合同,分成比他之前打听的行业均数还高了几个点,另有一些曝光率、活动特权之类的福利机制,看上去确实诚意满满。但他没有立刻表示出兴趣,略翻翻就搁下,抬头看向了寇开夏。 寇开夏会意,主动道:“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们再谈。” 苏昳道:“为什么这个扶植计划只挑选信息素疾病患者?” 他问得太直接,寇开夏也没想到,但立刻开口解释道:“是这样,长久以来,我们关注到信息素疾病患者的困境,虽然也进行了公益捐助,但总归力量绵薄。如苏先所知,患者们治疗和购买抑制剂花费十分巨大,一般的工作很难支撑,但网络工作者的平均收益相当可观。而且,可以兼容多种境况,足不出户也可以有稳定收入,我想,您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选择这条路的,不是吗?” 他说的没错。当年苏昳不信邪,花费大量时间与金钱求医问药,最后还是落得被信息素判“终身监禁”的结果,他盘算过许多支撑日常活的方式,最后只有直播加陪玩的收益能勉强供得上他昂贵的药剂支出。 “贵公司还挺有人文精神的。” “你也知道,最近几年信息素疾病患病率上升异常迅猛,有分化时就产信息素缺陷的,也有成年后突然出现腺体功能障碍的,甚至有beta感染ao信息素导致身体机能紊乱,从前都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在ada之前,我有名用了两年的秘书,工作能力很强的一名女性beta,就因为不明原因的突发感染不得不暂时离开工作岗位。我很遗憾也很揪心,从个人能力范围出发,扶植这类主播,也许是我最容易做得到的方式了。”寇开夏皱着眉头,娓娓而谈,闪动的眸光里似乎真的在回忆与惋惜前任秘书小姐乃至整个患病群体,可惜苏昳一个字也没信。 从寇禹到寇纵尘,姓寇的在他这里已经百分百丧失了信任,这家人基因有毒,擅长批皮,个顶个演技不凡。不过,他的方向客观来说确实也没什么问题,平台想要趁如今社会关注度高借此收割一波流量,再博个热心公益的名声无可厚非,关键是像自己一样的缺陷者总归多了条路。 苏昳把杯里的咖啡喝见了底,四周的咖啡香气依然浓郁,他知道那应该是寇开夏的信息素。果然狐狸胚子装不成白兔,表面泪光朦胧地拉拢人心,私下里却释放信息素试探他。幸好他对omega的信息素没反应,苏昳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止咬器锁,尽力把表情控制在合理范围。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拐弯了。第一,我拒绝以任何形式提及我信息素缺陷的具体情况,包括相关经历,不要让我分享小故事来卖惨,也不要以公司或者公会备案名义询问我,我不会说。但可以出示打码版的病历,证明我确实患有信息素缺陷症。” “这个不用担心,保护旗下主播的隐私是我们的责任,如果有的主播愿意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来增强与粉丝的共情和连接,公会也会配合,都看大家自愿。” “第二,我不想露脸。” 寇开夏预料到他会提,苏昳一直都拒绝露脸直播,即使他这张脸极其具有竞争力,但寇开夏明白,美貌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纷扰与纷争的来源,同为omega,寇开夏愿意体恤,但作为老板,他不能纵容。 “苏昳,我了解到你游戏技术非常高,打法也很有个人特色,这也是我们看好你的主要因素。”寇开夏说着,往咖啡杯中加了一管鲜奶。“如果再加上颜值,你的天赋会被几何倍数地扩大化,带来的收益也是如此。”他又往变浅的咖啡中丢了一块方糖。 苏昳笑笑,抚摸着咖啡杯外侧精美的浮雕说:“既然您对我了解过,那也应该知道,目前我依靠实力就可以独当一面,如果非要添什么加成,那贵公司给我的倚仗不也是一种选择嘛,这也是我答应allen今天来见您的原因。” 寇开夏撕了包炼乳,挤进咖啡液,“加成当然是多多益善,苏先这么信任我们,万夏网娱一定全力以赴,不管是扶植还是保护,只希望别吝啬每一个闪光点,放心交给我们,万夏会让它们无所阻碍地发光。还希望苏先再考虑考虑,我们双方都给彼此一个相互考察的时间。” 苏昳暗暗冷哼了一句“呸,姓寇的”,端起杯子碰了碰寇开夏的杯沿,一饮而尽。“杯子挺漂亮的,好品位。” 寇开夏一愣,随即大口喝下,苏昳抬眉:“不会太甜吗?” “假如追求得到极致的相融,谁又会嫌收获太甜呢?”寇开夏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被齁疼了智齿,但他仍然和煦地笑开来。 离开寇开夏办公室的时候,苏昳委婉谢绝了他的相送,寇开夏压住甜哑了的声带对他说“合作愉快”。 第8章 所谓合作,不过就是给彼此画饼,再各自为怎么和面而每日发愁。苏昳需要他的饼吊起摇摇欲坠的活,也需要被迫和面的紧张感来填充时间。不然纷乱的思绪不会轻易放过他,比如从走廊步入电梯间这短短十几秒,他不可抗拒地由寇开夏的脸联想起那个人,明明他们一点也不像。 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呼啸而过,苏昳捂住胸口,深呼吸了几次。 “叮!”电梯停靠在7层,苏昳低头退后几步,给来人让出位置。笔挺的西装裤,窄腰宽肩,他挡在苏昳面前,毫不犹豫地按灭了1层按钮的光圈。苏昳皱眉,边伸手边说:“我要去1层。” 手腕被凌空握住,低缓的声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将他牢牢围绕:“不,你要去b4。”他侧过脸,苏昳看见寇纵尘湛亮的眼睛,与他的掌心一样炽热。 第9章 两种危险 心脏被高高抛起,又加速下坠,砸入地心,腾起漫天尘埃。苏昳几乎被呛到咳嗽,他试图抽出手腕,但寇纵尘抓得很紧。 “我不去…我说我不去!”他没放弃嘴上的反抗,一句比一句更大声。 “电梯里有监控,再动我会直接吻你,嘴,锁骨,腰窝,脚趾。你猜寇开夏会利用这段视频做些什么?”苏昳被他吓住,寇纵尘抓到时机换了只手,把他拽到身前,在电梯到达b4地下停车场的瞬间,架起他推出门外。 苏昳还没来得及换个方法反抗,就被寇纵尘塞进车后座,寇纵尘也挤了进来。他熟知苏昳碰不得的部分,在苏昳即将拼命扑出来之前,准确地掐住了他的侧腰。 软和痒,如同暗浪重重泛开,吮住了所有毛孔,苏昳禁不住哼了一声,接着被逼近的寇纵尘按在了车窗上。凉意穿过发丝,直达后脑,车窗锁止咔哒一声,他一时之间无路可退。 寇纵尘压得很近,鼻尖相贴,他平稳却灼热的吐息不断吹向苏昳的下颌。苏昳一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推在他胸前,企图与他拉开距离,但被扣住的只有手腕,不受束缚的手指正隔着外套缓慢揉捏他的腰。 “让我出去。”苏昳尽量克制喉咙深处的叫喊,尝试营造冷静理智的氛围。 但寇纵尘没理他,他耐心地揉了一会儿,就不再动作,闭上眼深呼吸,而后开口:“信息素的味道淡了很多,出门之前打过抑制剂了是吗。我猜你舍不得打我拿给你的那些,仍然用的旧款。可是旧款的效用确实差了些,还是闻得见。” 寇纵尘平时话很少,当他慢条斯理却滔滔不绝的时候,就是在发疯,苏昳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他努力维持平和的语气,商量道:“那款抑制剂有些问题,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们出去,找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我和你细讲。” 寇纵尘弯起眉眼,眼里的雪亮碎裂开,细密地融进深黑的瞳仁。他甩开苏昳的手,钻入他的衣摆,一路向上,摸到了苏昳因为紧张而根根隆起的肋骨,也摸到了皮革和金属链条。 “这批抑制剂,由我亲自参与全程,没人比我清楚它的优越与可靠。可是苏昳,你还是把他丢在了公寓。你不想要吗,不需要吗,你知道它很有用,为什么丢弃它。” 他的尾音似乎有些发颤,所以语调显得扭曲。苏昳奇怪自己没有不寒而栗,反而从心底升起一丝悲伤。但他又立刻警告自己,寇纵尘演技一流,擅长说谎,不要再被他蒙骗。 “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寇纵尘笑起来,他埋在苏昳上衣里的手越过止咬器,抚过苏昳发抖的躯体,从衣领穿出,最后停留在他喉结下方,苏昳被迫抬起头,从模糊的视野直视寇纵尘。 “不,你需要。因为其他抑制剂对你来说已经趋近于无效。新闻报道里说的是真的,我是分化中遭遇突变,基因特殊的alpha。只要愿意,我可以随时释放信息素,引诱你发情。” “寇纵尘!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想要我们和好,想要你允许我继续爱你。” “你做梦!”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只是开个玩笑。不和好也没关系,反正我总是知道你在哪儿。”寇纵尘笑得肆无忌惮,但眼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他吻住苏昳的嘴,预判到他的顽抗,舌尖撬开还没反应过来的牙关,先一步占领了全部氧气。 恐惧与愤怒不断冲刷眼眶,苏昳在他极端温柔而强势的亲吻里几乎流出理性的眼泪。 但寇纵尘蛮横地衔取他的唇舌,含糊却又无比清晰地对他说:“苏昳,你很不听话。我说过离寇开夏远一点,你就不要送上门来;我说过出门要施打我给你的抑制剂,你就不要对它置之不用。你最害怕的事,恰好是我最擅长的事,但我不想再多给你几次教训。你乖一点,我少发几次疯,我们能平静地过上很久。” 预料中的痛骂和激烈厮打并没有出现,寇纵尘松开苏昳,忽然发现他脸色苍白。手心、额角、颈窝不知什么时候沾上许多汗液,湿淋淋,散发着极浓重的豆蔻味,辛辣,香烈,直冲太阳穴。 苏昳半张着嘴,眼神已经涣散,他可能极痛苦,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挣扎着抬起发软的手指向车窗外。 寇纵尘抬起头,一行五六个人正谈笑着走进停车场,但走到近处,他们的神情立刻起了变化,刚才的从容儒雅瞬间消失,神经质地左右偏头,同时快速摆动四肢分散开来,仿佛被驱动去猎取什么。 寇纵尘知道这时不能打开车门,他掀开苏昳的上衣,启动了止咬器的应急模式。然后从后座钻入驾驶位,立刻发动汽车。 亮起的车灯引起了那几个人的注意,他们从各个方向奔过来,以失控的姿态扑向车门。寇纵尘把油门轰到最大,无视雷达刺耳的警告,擦撞过两边停放的车辆,强行拐入出口路径。 车辆报警器,暴怒的嘶吼,一切惊起的声响都被他甩在身后。他没有减速,冲上坡道,闯过出口的软型禁制,呼啸奔逃。 好在万夏网娱所在的位置离滨海景观道只有两公里,寇纵尘沿路以最快速度驶离市区,开往南郊。 车厢里,苏昳的信息素逐渐浓到麻痹鼻腔。寇纵尘从后视镜里看见苏昳蜷缩在座椅上,汗水打湿了脸边的发丝,蜿蜒几路曲折。 他从储物盒里取出一枚白色圆片,用嘴撕开背胶,掰出短针,用力拍进后颈。刚刚还在鼓噪的腺体立刻安静下来,进入可控状态。 “苏昳,我们离开城区了,你把止咬器打开,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给你一个临时标记。” 苏昳在晕眩中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将自己抱得更紧,并死死按住胸口的止咬器,,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穷途末路的苏昳,即使意识模糊,还是本能地排斥他。 寇纵尘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轰高油门,往城市更边缘疾驰而去。 他又开了十几公里,最后选择停在靠近一大片黑色礁石的路旁,这里的海滩被粗大尖锐的砾石覆盖,不适合赶海踩水,少有人来。路旁蔽人的高草因风摇动,响起潮汐般的声音。 终于可以打开车门,把浓重的信息素味道散出去,苏昳被钻入车厢的凉风激了一下,半睁开汗水黏湿的眼睫。 寇纵尘坐进后排,把他上半身抱在怀里,轻易捉下了精疲力尽的手。苏昳原本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衣襟已经被他抓捏得几乎碎裂,皱成一朵枯萎的花。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睁着,寇纵尘低声叫了他两次,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一言不发逸散着灼热浓郁的香气。 寇纵尘把他稍稍揽紧,苏昳便皱眉,寇纵尘探手入他下摆,“还难受吗?止咬器只有你自己能开,把锁禁解了,我只咬一下,轻轻的。你睡一觉,明天标记就消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好吗?”他用上了过往最亲昵的语气,末了还把嘴唇蹭在苏昳的鼻尖,吻了又吻。 苏昳启开一直紧闭的牙关,呼出颤抖曲折的热气,他抬眼去看寇纵尘,那样俊朗,那样温柔,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他处心积虑、环环相扣地欺瞒。寇纵尘清楚他的脆弱,也深谙如何安抚,可他不止一次朝他的要害痛击,那天是,今天也是。 他好像渴望对他征服与占有,却屡屡出手摧毁;他把他赶入绝境,又以炽烈的情衷将他层层包裹。到最后,苏昳已经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他的血肉和精神都被强行牵扯,划入寇纵尘的牢笼。 苏昳费力仰起头,望进他曾想要溺毙的那片深海,如果他也能做一个疯子,也许就不必绝望挣扎,与另一个疯子一同疯到末日,或是搏至两败俱伤都未尝不可。 反正他也厌倦了努力维持平常的人。 寇纵尘与他互相望着,小心翼翼地拨开他汗湿的鬓发,理得整齐些。忽然,苏昳抬手捧住他的侧脸,记忆碎片在触碰的那刻炸裂飞溅,寇纵尘本能地吻下去,然后再不敢看苏昳的眼睛,将他面对面环住,紧紧按向胸口。 第9章 透过浸泡发红的视线,苏昳望见一对鸥鸟向浓黑的云层滑翔,羽翼交叠。这个怀抱如此熟悉,仿佛就在昨夜,他竟然怀念起不那么从前的从前。徒劳无功,却又无法释怀。 苏昳闭上眼,在泪水落下来时,狠狠咬住了鼻子底下那片肩膀。 第10章 *巨型水母 “我可以追求你吗?” 追谁?我吗? 过了很久,苏昳依然能想起当时被三粒薄荷糖辣得眼泛泪花的感受。他猛烈地咳嗽,用尖牙把糖咬成碎末,送水吞进肚,才呼出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息。 他不是没期待过爱情。 学时代他是被所有人偏爱的那种小孩,情书纸条在书包和抽屉里藏着,表白墙三不五时就出现他的照片。可能差点运气,或者只是因为他眼高于顶,所以青涩的爱恋都被别人谈走了。 直至人急转直下,他迅速沦落成不会被挑选的对象,又目睹了网络上太多桃红柳绿、真真假假,慢慢也就不再妄想了。 如今突然跳出来个身材样貌学识财富样样都上等的人,说要追他,这对吗? 一片纷乱与沸腾中,他必须保持理智。于是,他理智地加上了闻尘的联系方式。 苏:那什么,我这边节奏太大了,我处理处理,你先去别的直播间溜达溜达呗,十分钟后再回来。 尘:一起。 苏:啊? 苏:不用。这点事儿我还摆不平吗,麻烦你干嘛。 尘:苏昳。带我一个。 这人。从认识到现在,他其实也没说几句话,但每句话苏昳都难以拒绝,真是奇了怪了。苏昳揉揉鼻尖,回了个“行”。 尽管管理和粉丝都在努力维护,弹幕上的话也已经很难听,甚至“走线下了”四个字已经叠了上千句,字体变成刺眼的红色。 苏昳拍拍胸口,默念三遍“谁都气我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给自己哄差不多了,直接开麦:“感谢各位莅临直播间共襄盛举啊,今日份的面子是有了。说实话,往日支持过我的哥姐也不少,哪一位我不是打心眼里感激呢?哪一位说来了兰港,愿意给我个机会安排顿饭,对人家当面说声谢谢,我能放任机会溜走呢?主播不金贵,主播最应该知道感恩。可能我最近有点儿好了,说什么的就都有,没关系,大家也不用多在意,没人酸我我才难受呢,这有人上赶着给送流量还不好?哎呀,我又要感恩了。谢谢,谢谢。” 他话音刚落,空格又刷了几个典藏礼物,很快有人发现他的ip变来变去,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苏昳之前给他挂过管理,但他从来没用过管理权限,此刻却适时地刷起了高级弹幕:“刚回国,在兰港转机。”“时间紧,没告诉小苏。”“他气了,这是赔礼。” 苏昳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接话:“你看你又拆我台,就让他们以为咱俩见面了吃饭了不就完了吗,你非澄清什么。万一以后真见面,他们又得往我头上扣帽子,不够闹的。” “怕你用意念请完这顿了,以后不请。我是真没吃上,我也委屈。” 空格打了三个哭的表情,粉丝都乐了,说大哥真卑微啊,饭没进嘴,又搭了笔钱进去。苏昳榜上的几个铁粉也跑出来,你刷点儿我刷点儿,硬说是订餐费,点名要吃兰港最好的海鲜。聊起吃,就都起劲了,很快满屏幕只剩下食材、做法、名店推荐,刚高涨的人气逐渐回落。 苏昳仰头靠在电竞椅上,把刚才憋回去的脏话都骂了一遍,顺便掏出手机记了几个浑水摸鱼带节奏的小主播,省得哪天忘了,还跟人笑嘻嘻地称兄道弟。 下播后,苏昳给闻尘发了条语音,感谢他帮忙维护。闻尘却说:“麻烦是我招惹的,哪里是帮忙,赔罪而已。但,饭确实没吃上,如果有机会…” 寇纵尘坐在车里,没开顶灯,想要发出请求却还是收回。他上一个请求还未被批准,实在不能再提一个新的了,可这顿饭他太想吃,正如这个人他必须追。 苏昳沉默了一会儿,意外地没有用茶言茶语搪塞他:“你也知道我信息素的情况,出门确实困难,不过也能克服。如果有机会,我ok。” 车里,寇纵尘和程曜同时呼了口气。 两个请求,二中一,也可以,未置可否的那个起码还没有否。 寇纵尘挂了电话,程曜还在为刚才一整段惊心动魄出神。他亲耳听完老板脱马甲和表白,又手忙脚乱帮他充值和改ip,直到听见苏昳说出那句“ok”,他指尖微微发麻,可他老板看起来很镇定,简直像个ai。 寇纵尘用手机磕了磕座椅靠背,打断了程曜的腹诽。“第一批抑制剂做出来了吗,那边怎么说。” “啊?哦,上午来消息,说明天就能灌装。那边问您不需要做抑制贴吗,只要针剂?” “不需要。抑制贴太清淡了,只有针剂才能对他产效果。先做一批低浓度的试试,如果他没有排异反应,再提高剂量。” “好。还有,那边问,如果寇真教授发现了,真的没关系吗?” “敢在她眼下做,就是因为早晚都会让她知道,没关系。而且,先联系我们的大概率会是尹喻而不是她。有尹喻做缓冲,后面反而更好办了。” 程曜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没完全懂。 “怎么?” “该去寇总办公室了…” 寇纵尘点点头,示意他出发。 寇禹的办公室选在大厦第81层,离顶层只一步之遥,是膨胀野心与必要谦虚博弈后的结果。步入会客厅,直冲眼底的是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海缸,几只巨大的紫纹水母游弋在幽蓝里。 寇纵尘绕过海缸墙时,水母忽地扬起触须,向他这侧的玻璃颤动起冷紫色的伞膜,但很快就又恢复刚才的恬淡,拖曳绦带,缓缓游向另一角。 寇禹背对他,手里的电子烟斗冒出余烟。 很多年前,他曾试图将抑制剂成分加入电子烟液,但最后由于一些原因,没能施行。但寇纵尘不确定他手里的这支是否是私自研制的产品,寇禹向来乐于行走在按照自我意愿改造的世界里。 听见他来,寇禹转过身,他依穿着家宴那身套装,脸色却远不似那晚和蔼。寇纵尘一言不发地站过去,从他眼底看见一丝阴鸷,却没来得及躲闪,迎面挨了一耳光。 耳鸣在两秒后啸叫着退去,他听见寇禹的训斥:“寇真今天要求我把你从她那边挪走。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寇纵尘站得笔直,说:“都没有。” “没有?家宴那天她就对你相当不满,当时我以为她是冲我擅自做主。可你说你这段时间提过几次你妈妈,也在学术方面向她请教了一二,怎么她还会是这种态度!” “旧交情毕竟已经旧了,何况当时姑姑和我母亲只是大学同学,也不算非常亲厚。我请教的都是皮毛,没露什么痕迹。所以…” 寇禹把电子烟斗放下又抓起,逼近寇纵尘,齿缝间重音:“所以?” 寇纵尘瞧着红木桌反射的光泽,垂着眼,“所以,也许问题并不在我。” 寇禹眯起眼,目光敛在凸起的眉骨下,深暗无光。他往灯下走了几步,说:“按你这么说,她对我的防备是没法消除了?用你也不行?” 寇纵尘弯起嘴角:“您这些年分割业务,和平过渡,到现在也算平稳落地。姑姑虽和您理念多不相同,但也并没有对您的研发方向加以阻挠。这种局面,是您尽了心才做到的。但姑姑的脾气不是说改就能改,您最了解,我是什么东西,才回来几天,哪能为您所不能为。” 一只手落在寇纵尘左肩,面前的父亲已经妥当地转换了神情。 “我知道,太急了,是太急了一些。但是小尘啊,我们时间有限。戴曼音那边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当时为了渡过公司危机,我不得已要倚仗她家里的力量,现在想摘,不是那么容易摘干净的。现在她的野心越来越大,豺狼虎豹,围得我们寇氏密不透风,不尽早把‘越能’项目搞出声响,恐怕她们饿急了会扑咬我们家。” 我们家?寇纵尘觉得很好笑,但他努力控住了颧骨。 “姑姑一向最反对研发极端高效药剂,多次呼吁切断以信息素反制信息素的研究路径。恕我直言,指望她为‘越能’背书,恐怕不太可能。” “迂腐!她跟你大伯寇良一样,读书读得画地为牢!合成的药剂永远比不上天然、强大、优质的信息素,这是天赐的荣耀基因,压制与被压制原本就是丛林法则,一样由天定。寇真和寇良完全浪费了天赋,不过没关系,我有你,我的儿子。你是法则选中的强大alpha,只要好好利用你珍贵的腺体,你优越的信息素,寇氏的未来绝不会止步于此。” 寇禹每次表演动情的时候,喉咙里总咕哝出一些奇怪的杂音,像啜泣又像哮喘,显得很滑稽。 寇纵尘低垂眼帘,谦恭地附和:“我明白。即使姑姑不愿意参与‘越能’,只要能争取到她不阻碍计划就好。” 第10章 寇纵尘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当初被判定分化失败的劣等alpha,竟被如此寄予厚望,真是荒谬。 眼前浮现实验室大门被撞开的那天,导师散乱的金棕头发与胡须搅乱在一起,整张脸扭曲变形,幽绿的眼珠里放射狂喜,他时而大叫,时而低声咕哝,最后将他按在实验床上,用力揉搓他后颈的腺体,直到发红肿胀。 那天,寇纵尘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分化失败的产物。 他的信息素,是空气味的。 空气味,也可以说无味,不包含任何气味因子,难以被检测出,更无法察觉,然而却拥有极强的压制力,几乎可以抑制一切omega信息素,如同踩灭一颗烟头,毫不费力。 他突然变成导师的“珍宝”,过了两年,又变成寇禹的“骄傲”。 寇禹晦暗的目光还在他脸上逡巡,他对自己的表演一向有信心,但这个儿子,他时常觉得握不住。他又把声音放得更和缓:“小尘,当初送你出去真的是不得已。如果你分化失败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明里暗里用这件事做文章,那个关键时刻我实在…唉,这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方式,你能理解爸爸当然开心,理解不了也不要紧。现在我们父子俩已经并肩站在一起了,我今天有的,明天都是你的,只要你支持爸爸。” 寇纵尘终于从沉默中挣扎出来,提起嘴角:“您一直有您的不容易,我可以理解。姑姑那边我会尽力,争取在‘越能’正式发布之前,要到她的态度。” 寇禹满意地笑了。烟雾重新飘起来。水母拖曳出磷火般的微光。 第11章 *天光未临 直播间“白啤酒爆炸事件”过后,苏昳沉淀了几天,只专注把堆积的陪玩单子打了,没有再开播。allen求他把作品底下的恶评删一删,他懒得看,催烦了就装死。 闻尘的信息他倒是回得还算勤快,虽然人家也没发很多,仿佛刻意收敛着力度,怕太打扰,却又忍不住关怀与问候。 姜以繁打来电话,问他今年清明是不是还像往年一样安排。 搬来兰港之后,给父母扫墓就变得不太方便。好在姜以繁很贴心,借口自己要回浦州去墓园祭祭长辈,可以顺道替他尽个心意,苏昳知道他是看自己为难故意这么说的,也领了他的情。 但今年,苏昳想要不要亲自回去看看,可能太久没梦到爸妈,他得亲口问问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自己总不去感情淡了。也可能他和小时候一样,屁大点儿的心事也憋不住,哪个女孩儿在幼儿园偷亲他了,学校花坛里的芍药被人拔走,不讲给爸妈就浑身难受。 他提了一嘴,姜以繁很贴心地立即表示没问题,他们可以赶早去,和别人错开时段就行。 真到清明那天,可能是赶得有点太早,苏昳躺下之后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干脆就往沙发上一歪,跟天花板干瞪眼。 凌晨三点半,天一丝光亮也无,他在心里打了许多篇草稿,也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讲闻尘才比较合适,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闻尘的情况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高中后就出国留学,学物医学工程相关,家境优渥,母亲早逝,这些碎片也是从他们极偶尔的私信联络里拼凑出来的。 再就是,有张帅脸?身材也不错。说这些是不是显得太肤浅了,他爸一个大学教授,应当很难接受自己儿子只会没出息地垂涎美色…但妈妈一定很支持,她也是这么被张帅脸唬得稀里糊涂就结了婚。 苏昳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姜以繁的电话就炸过来。 “喂,你到啦?” “苏昳,我给你跪下…” 苏昳坐起身,问:“什么情况,你先说。” 姜以繁很崩溃:“我都要出发了,我们领导突然来了个电话,我本来想装睡不接的,但他一直打,我就接了。结果他说有个重要样本半夜突然到了,但出了点儿问题,需要马上处理,不然就失活了,让我赶紧去一趟!” “啧。大半夜找谁不行非找你,看你好欺负?” “就是看我好欺负!上礼拜让我守实验室看数据看了一晚上,第二天还不给我休息…刚才都说了我要去扫墓,他让我白天再去。不然咱们明天早上再去吧,你再补会儿觉。” 一宿白熬,苏昳把眼角睏出的眼泪抹掉,宽慰他道:“哪天去都行,我也没什么事,看你怎么方便。你别着急啊,慢点开,他要是催你,你告诉他能等就等,不能等让他跟那倒霉样本一起灭活。” “哈哈哈哈,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昳愣了会儿神,起身把已经穿好的外套脱了,刚才睏懵了的状态下打了一针抑制剂,针眼很不完美,被袖口刮了一下,有点疼。他祈祷明天最好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不然这针贵到离谱的最高效抑制剂他要心疼死。 “叮!”有消息进来,他以为是姜以繁,拿起来一看却是闻尘。 “苏昳,我现在准备出发去趟浦州安息园,看望我妈妈。外面气温很低,你午后再开窗通风,小心着凉。” 苏昳捧着手机,眯起眼,萎靡的低马尾抖擞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坐上了闻尘的车。 直率地向他人表达需求算是社会化程度高还是低,苏昳判断不了。但他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心理负担,毕竟很多时候他是真的需要帮助,只要对方没有释放拒绝的信号,他都会选择直说。 这样很好,恰如他此刻心安理得地坐在闻尘的副驾驶。 车里开了点暖风,座椅也加热过,但已经关了。车内饰是好看的木纹,没有车挂,没摆香薰,没放音乐,像开车的人一样干净但冷淡。 开车的人穿了件高领米白色羊绒衫,袖口撸到小臂的一半,露出手背,骨节分明,松松搭在方向盘三点钟位置。 苏昳斜眼瞄他瞄得眼珠泛酸,低头在眼皮上捏了两下。闻尘立刻看了他一眼,把空调风向调得再往上,避免吹到他的脸。苏昳边说不用,边伸手去扳风口,两处指尖相触,打了个响亮的静电。然后谁也没说话。 确实很干。苏昳觉得自己像失了水的海贝干货,开了口,硬邦邦的。 “…你睏不睏,要不听听广播,放个音乐什么的。” “怕我危险驾驶吗?放心,我的作息一向不太健康,熬到凌晨也常有。” 苏昳问完其实就后悔了,既然闻尘刚回国没多久,那时差恐怕还没调回来,这个时间对他来说正是下午,但对方很贴心地没提,于是他只能继续干巴巴道:“没有,你开车挺稳的。” 闻尘笑笑,“你私下里好像没有直播和陪玩的时候那么健谈。” “谁工作的时候不换个人格啊,直播都是效果,假装高能量人呗,总不能丧个驴脸往那一坐,谁爱看。陪玩就更…嗯?你不是只看我直播吗?你下过陪玩单?”苏昳说到一半发现不对,直接问了出来。 闻尘也没隐瞒:“匿名点过两次,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不开麦的怪人,不太会玩,长袍,斗篷,只会跟着你。”他用手做了个托掌焰的动作,苏昳立刻想了起来。 “那个是你啊!” 那个人确实没下过几次单,游戏号一看就是买的,他选的角色非常小众,几乎没什么战斗能力,只能帮队友套个护盾,再打打控制。苏昳当时看出他是新手,就让他跟紧自己,那人就闲庭信步地跟着。苏昳教他套盾和丢技能的时机,他上手特别快,一遇到敌人,就缓缓走到苏昳身前,托起掌焰,护住苏昳的血条。 游戏角色和闻尘的身影交叠,苏昳突然有点高兴,仿佛又从过去抓取了几个碎片拼凑到眼前这个人身上,虽然稍稍消弭了从天而降的宿命感,但已有的交集更让他感到安心。 “看来我没陪好老板,后面就不光顾我了呢。” “不是你的问题,我那段时间熬夜做实验,经常神经性震颤,手抖得厉害,连水杯和汤匙都拿不稳,所以大部分时候只能听你直播。” 没料到玩笑开冒犯了,苏昳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腕骨异军突起一座云巅,掌骨如五条山脉绵延向前,冷白修长的手指依然保持着稳重的姿态,搭在方向盘上。 震颤什么东西了震颤? 苏昳正发懵,身侧传来一声轻笑。真是…由于这人长得太一本正经,所以他说什么自己都先入为主地相信。他当即要脱口而出一段芬芳,突然对面车道闪来刺眼的远光,轮胎摩擦声和急促的鸣笛响成一片。 车身向外荡去,又迅速摆正,车速骤降,苏昳不受控地向前倒去,却被一条手臂用力拦住,他在那一秒坠入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鸣声像潮水般退去,苏昳的眼前才重新有了色彩。车依然平稳行驶着,刚才的一幕仿佛是段错误的插叙。但那条手臂依然在自己身前,反手抓着他单薄的肩膀,手指竟然…真的在发颤。 “苏昳!”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极慢地转过头,在闻尘湛亮的瞳孔里看见苍白的脸和唇色,“唔…”他双手攀上这段手臂,轻轻拍了拍。 第11章 闻尘看他有了反应,才松弛下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没事。”他摸起车门边的纯净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如果还是不舒服,过几公里有个服务区,我们休息休息,好吗?” 闻尘收回的手将方向盘握得很紧,绷得腕骨更鲜明。苏昳觉得他紧张得有些过头,又十分可爱,用手背抹去唇上的水。 “刚夸完你开车稳,也太不禁夸了。” “对不起。” “原谅你了,不用去服务区,继续开吧,开稳点儿,吓了我第一跳可就不能再吓第二跳了啊。”苏昳掏出一小盒薄荷糖,晃出两粒丢进嘴里,揣回兜,想了想又掏出来晃了一粒托到闻尘嘴边。 闻尘没有马上吃,他似乎很挣扎,但不知道在挣扎什么,抬头,低头,抬头,低头,苏昳也不说话,又把手托高了些。他睫毛颤了颤,轻巧地将薄荷糖衔走了。 苏昳的掌心有一丝信息素的味道逸出来,染在糖上,两种辛香相互纠缠。闻尘默默滑动喉结,将味道吞咽,在渐亮的天光里,他又一次暂时放过了自己,又恢复了一贯沉静的神色。 这时,他听见苏昳咔哒咬碎了一颗糖,忽然轻飘飘地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健壮。” 第12章 *一束春醒 苏昳说话一贯这样,忽而耿介,忽而花巧,却偏长了双无辜的眼睛,于是闻尘管他讲什么,都当真的听。健壮,也很好,不然方才他要是撞破额头,那辆乱开远光灯的车恐怕就要遭殃。 “在国外读书其实很无聊,除了往返实验室和图书馆之外,没什么好做,只能泡泡健身房,或者出去徒步。” “嗯?我以为可以经常party或者舞会什么的,没有吗?” “我在的那个州,亚裔很不受欢迎,加上我于人际交往上并不擅长,也没什么朋友。” “怎么这样?我以为你往那一站,全世界都会吻上来。” 闻尘把薄荷糖往舌底压出辛辣清凉,摇摇头:“如果我有那个魅力,就好了。”他说着,望向苏昳。他尖翘的鼻尖微微发红,长而直的睫毛随着眨眼乱颤。 “…好什么好,沾花惹草处理不明白还得被人做成pdf到处挂。咳…专心学业才是你应该做的。看我干嘛,你好好开车。” 那就不好。苏昳说不好。 公路边的山丘与田野渐渐从薄雾里晰出面貌,刚苏醒的空气还混沌着。闻尘后半程专注于当个合格驾驶员,苏昳跟他搭了没几句话,就睏得头都抬不起来。等迷迷糊糊中车停稳,他摘了安全带,感觉车内好像更暖了些。 下了车,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打开手提袋检查一番,确认该带的都带了,转头看见闻尘套了件驼色长毛呢大衣,只抱了两束花走过来。 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祭扫用品,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苏昳先反应过来,思考了一下,把带的水果糕点分出一半,可惜香炉只带了一盏,他把绿豆酥盛在一次性杯子底部,试着往上面插了三根香,还好立得住,于是一起装在了给闻尘的袋子里。 “扫墓最重要的是供上吃喝和香烛,你第一次来啊?” 闻尘没说话。他确实第一次来,彼时他已经流落海外,连闻琬离世的消息都是从新闻里得知的。寇禹什么也没告诉他,自然也不会允许他回国,过了半年,戴曼音就带着寇开夏高调住进了他的家。 “我…不知道还要准备这些。” “这些你拿着,里面有清洁布,先擦灰,吃的放在碟子里摆上,然后点香,想说什么就说,说完等香燃尽,把东西收了就行。”苏昳扒拉着袋子里的东西,逐个嘱咐过去,看他好像有点出神,不太放心:“记得住吗?” “记得住。替我跟叔叔阿姨说声谢谢,下次我来置办,把借他们的补上。” “这种东西有什么补不补的…行了,过会儿停车场见吧。” 闻尘把花递给他一捧,苏昳接过来想问什么,却没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墓园b区走去。闻尘的母亲葬在a区,那里的墓型更豪华。 虽然已经两三年没来,苏昳摆弄祭扫这套也依然很熟练。打扫干净,摆好贡品,线香的轻烟袅袅升起,他蹲在碑前把那束纯白波斯菊往妈妈那边靠了靠。 他不喜欢花朵,所以没买。 拼命破开蕊包,把香气极尽所能散出去,让蜂与蝶钻过,吮吸过,再去流连其他花朵,然后等待凋零。这是每朵花的命运,也是他难以忍受的映照。 不过,她喜欢就无所谓,白菊中间插的蓝星花依在她的脸旁,笑容多了几分雅静。 “打了一晚上腹稿,被那个该死的远光一晃,全给吓忘了。今晚肯定要做噩梦,老苏同志,看在我今年亲自来看你的份上,梦里面,不要再满脸血地从车里往外爬了,体面一点,算我求你。咱们仨本来见面机会就不多。” “我一切都好,别听姜以繁瞎絮叨,你们也知道,他从小就一惊一乍的,有时候喜欢夸大其词。都是没有的事儿,不用担心我。” “嗯…遇到个人,要追我,我还没答应。你们总让我慎重,让我晚点找,不着急,真后悔听啊,不如按情书纸条顺序一个一个搞早恋,不然也不至于现在半点经验也没有,他也傻乎乎,我也傻乎乎,万一哪一步没走对,可怎么办啊…” “我没有那么多试错机会,也可能很难再遇到条件这么好的对象了。真怕给他谈丢了…” “唉,总之就是还不一定,但我实在也不知道跟谁说。” 苏昳站起身,揉了揉刚才闪到的脖颈,揉出残余的一小截耳鸣。 他闭上眼… 逼仄幽暗的巷子,混杂的信息素气味,他的校服后领被揪紧,不顾一切地向深处拖行,无数凌乱的脚步追逐他挣扎后退的双腿…不远处的马路上,车轮的急刹划破耳膜,撞击声如雷雹骤下,他的心脏猛地一痛—— 苏昳! 姜以繁的声音。姜以繁在叫他。他想立起身体回应,又被抓住头发按入污泥。他那时还是短发。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住手!我报警了! 姜以繁听起来已经哭了,苏昳用膝盖磕碎了一只盛满凶光的眼眶,那颗眼眶惨叫着退去,又有新的獠牙挤到身前,津涎滴在他前襟,他皱起眉心,近处传来姜以繁吃痛的声音。 啊!别…别打…苏昳! 跑…你跑…别… 苏昳!…苏昳! 他最后一次用力踹出的那脚被反手攥住了脚踝,在即将被倒提起来的时候,终于有红光闪过巷口。姜以繁满脸泪水地扑上来,遮住了他全部感官。 那是苏昳突然分化的第一天。 后来被刻在眼前的两座石碑上,代表他们三个人的凋零。 香灰攒得缀不住,簌簌落进香炉。四周陆续有祭扫的人声,苏昳捡起一只绿豆酥叼在嘴里,把其余东西收拾了,转身离开。 闻尘比他下来的早,苏昳走到停车场就看见他站在车边等。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没玩儿手机,微微垂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没表情的时候似乎更好看,失去了假笑的装点,面具下的三分厌世就透出来。 苏昳故意轻手轻脚蹑近,但没几步就被他发现了,他接过苏昳手里的袋子,帮苏昳拉开车门之后才上车。 他还是一言不发地开,苏昳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当他们路过一片绿莹莹的河床,苏昳指挥他下便道,找个地方停下。 苏昳很久没踩在草地上了,晨曦轻薄,把他缺乏血色的脸照得很动。裤脚滚过成串的露珠,洇出深色水花。闻尘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直走到铺满鹅卵石的浅滩。苏昳蹲下来,一会儿把五指穿进草缝,一会儿拾几个石块凑在眼前细细观察。 闻尘看不见他的脸,但知道他浸在天地间,很开心。 苏昳把手里的石子丢完,依然背对着他,突然开口问:“花。怎么回事?” “特地准备的。之前你直播时说有可能今年会亲自去,我想万一可以一起…” “我直播怎么什么都说…还说什么了?” “家里的情况,信息素的问题,上学时候的趣事…确实讲了很多。” 苏昳喜欢在夜深人静快下播的当口,突然吐露心声。那时候直播间人少,挂机的挂机,昏睡的昏睡,几乎没人说话,他就会开始讲,像面对虚空里的好友,没头没尾来上那么一段。 “你都记得?”苏昳侧过半边脸,熹光描出他精巧的轮廓。 闻尘斟酌着,缓慢道:“如果我说,有一个备忘录,关于你的,我所得知的一切都记在里面,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苏昳不假思索地点头,“会。还会觉得你变态。” “我都记在备忘录里,总共155条。你所有的直播回放存在硬盘,硬盘就在车上。” “行。那你是纯变态。” 第12章 闻尘低低笑起来,向他又走了两步。 苏昳面向河流,试图剖析自己的条件,以降低他的预期:“我呢,如你所知,学历工作家境一样没有,不太能出门,而且大概率要打一辈子高效抑制剂。可不是什么理想伴侣。” “而我恰好已经入职了研究所,可以稳定地提供最新研发的高效抑制剂。虽然父亲再婚了,但母亲给我留了一笔财产,足够我们衣食无忧过完今。少出门也很好,我喜欢呆在家里。或者我们可以去没人的地方,就像现在。” 风送来一点春的呼吸,温润地停在苏昳的鼻尖,他心口像升高了一点的太阳,微微发热。 他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你一辈子都标记不了我。我应该说过,我的腺体长在胸口,无法切除。我的信息素不受控,每个周期或者没法预料的某个时候,我会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在你面前,可你标记不了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闻尘望着苏昳颈后柔软的马尾,他开始撒今最大的一个谎:“标记与被标记,爱与被爱,是两件事。只要你愿意爱我,其他一切,我都能接受。” 苏昳倏地站起身,回过头,还没开口,视线却被凝固在闻尘手里。 他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采集的一小束青草,草叶高高低低,围拥着几穗稚嫩的狗尾莠,草色湿漉漉的,漫过苏昳发烫的心房和扑动的眼睫。 苏昳伸出手,闻尘没有动。 “不是送我的吗?” “哦。是。”他连忙递过去。 苏昳把这束蓬勃捧在手里,嗅见了万象苏醒的沁澈。 “可以。” “…什么?”闻尘茫然。 苏昳弯起眼睛,比身后的波光还灿烂:“我说,你可以追求我。我愿意试着爱你。” 第13章 复盘苦涩 苏昳从天崩地裂的信息素发作中苏醒过来,大约用了15个小时。这15个小时里,他不间断地交替地做了许多美梦与噩梦。美梦时,那个人的怀抱十分温暖可靠,笼罩着他全部的脆弱;噩梦中,他则被寇纵尘铐住手脚,端在膝上凝视,日夜不分。 寇纵尘的眼睛是深渊,越无声无息越令人毛骨悚然。 苏昳按住钝痛的太阳穴,从床滑到地面,踉跄地推开浴室的门,做完这些动作他就已经虚弱得喘气,只能双手撑在台盆边缘。 意外而又不意外的是,他此刻并不狼狈。镜中,他穿着成套的干净绵软的睡衣裤,头发也细致梳理过,柔顺地落在肩膀上。他的止咬器还妥帖地戴着,潮湿黏腻都被清理掉,只是没有穿内裤。 该死。他用力闭眼,企图挤出几个记忆碎片,但过往发作他也被寇纵尘周到地照顾过,模糊的画面重重叠叠,混淆在一块。甚至,他无法判断是否被乘人之危,不过就算被“趁”过也没办法,他当时的确“危”到失控。 他洗了把脸,缓慢挪到电脑前,挂了个停播请假条。最近他频繁请假,已经收获了很多怨言,好在几个固陪老板们通情达理,他发消息一卖惨,对方都让他先休息,身体要紧。 手机上没有寇纵尘的消息,显眼位置也没有留下纸条。只有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桶,苏昳打开,里面盛着干贝鲜肉粥,还有一碟墨鱼饺,都还热着。他只抱着桶把粥喝完,连拿去洗的力气也没有,倒在沙发上再次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还飘荡着一丝甜腥的味道。 苏昳动了动,四肢明显有力气多了,他打算把保温桶洗了再冲个澡,门铃却响了。 他对门铃的恐惧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直到门外传来姜以繁的声音,他才放心去开门。 “苏昳,你怎么不开灯啊?”姜以繁摸黑按了开关,然后被苏昳吓得两三步追过去,看了又看,大惊道:“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你瘦好多!下巴都尖了!怎么了啊!” 苏昳歪在沙发靠枕上,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照镜子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碰到寇纵尘了。” 姜以繁本来已经坐下了,听见苏昳这句话又弹起来:“什么?!他来抓你了吗?!” 苏昳又开始头疼,伸手比了个让他坐下的手势:“你不要再用叹号说话了,我没力气揍你。他没来抓我,我们在万夏遇到的。” 他当初连夜逃亡,思索了一番,还是把整件事告诉了姜以繁,包括他搬进来的当晚就被寇纵尘查到了地址。姜以繁惊恐万分,立刻要报警,苏昳劝了他好几天。但寇纵尘在姜以繁心里早已从可以托付苏昳终身的完美对象,蜕变成吃人的恶魔,随时会跳出来把苏昳啃得一干二净。 “他竟然会出现在万夏,那不就是去抓你的吗?” 苏昳一怔,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难怪寇纵尘看见他时毫不惊讶。 “那可能是吧,他一向反对我和寇开夏扯上关系。” “然后呢,他骂你了吗,打你了吗…”姜以繁突然拱起鼻梁抽抽气,刚才还没注意到,房间里都是苏昳信息素的味道,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昳:“他不会,把你给标记了吧!?” “那倒没有。” “啊,那就好…” “他在地下停车场强制诱导我发情。” “噗——”姜以繁刚喝了两口水压惊,现下全喷在了地毯上。 苏昳赶紧跳起来拍他后背给他顺气,但姜以繁看起来没什么气可顺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准确地说,是我和他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我信息素突然产了极大波动。他看起来也很慌张,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然后他就开车带我逃到郊外,等我稳定了又送我回来。”苏昳费力回忆着整个过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搁在茶几,抱着双臂坐在姜以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姜以繁稍稍缓过来,逻辑思维重新占据上风:“咳,咳咳…没必要啊。如果是单纯给你个教训,找个私密空间或者直接来家里就好了,在公共场所情况也太不可控了。咳,如果他想…可他又没有标记你。” “他当时说要给我个临时标记,但我戴了止咬器,他打不开。” “苏昳,你真的相信那个止咬器只有你自己能打开吗?” 苏昳沉默了。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但寇纵尘确实没有脱掉他的止咬器,所以他的大脑又开始乱了。 姜以繁看他不说话,又指出了另一个问题:“还有,你的信息素波动明明改善很多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已经康复了。怎么会在非周期内突然这样?” 苏昳还困在上一个疑问里,抱着手臂出神。 姜以繁看着他,觉得他已经瘦得有些过分,几乎跟分化以后的那几个月一样了。他实在搞不懂,寇纵尘怎么会是个alpha呢,苏昳怎么可能接受一个alpha! “不然,你把房子卖掉,跑远一点儿吧。去西南,去茂边,有多远跑多远。” 苏昳抓取了他的关键词,暂时跳出了那个疑问,低头苦笑:“我就算跑到南极,以寇大公子的能耐,找到我也只是时间问题。我除了做网络寄虫,半点谋本事也没有,跑不跑有什么意义。而且…” 他“而且”不出来。那间房子,他舍不得卖掉。 当初浦州的家急卖,没赚到多少涨额。警方判定苏昳父母全责,对面一家三口被撞后不幸罹难,只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为当天没和父母弟弟一同出行而幸免于难。他卖房的钱绝大部分钱用于车祸赔偿,后来求医问药和购买各种类型抑制剂又花了不少,再剩下的就不是很多了。巷弄的骚乱和惨烈的车祸几乎传遍浦州,他只能独自逃去兰港,在远离市区的地段全款买下了这套小屋,并亲自布置——属于苏昳的,一个人的家。 再后来,寇纵尘说他喜欢呆在家里,可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娶,他已没有自己的家。苏昳居然信了,允许他常常过来,他们一起做饭、锻炼、听新闻、打游戏,度过了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苏昳闭上眼,他们的身影就出现在那个家的每个角落。 苏昳想到这里突然很悲伤,有种反复下坠却始终落不到底的无助,他讨厌自己陷入伤感情绪,甩甩头,站起身。“…算了。先这样,他总不能弄死我吧。” 是的,只要他还有命在,问题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也并非弱不禁风的小花。 他又问了问姜以繁最近的情况,但姜以繁含含糊糊,只说最近很忙,他连最喜欢的酱汁焖锅都没心情吃。囤积的食材还留在那边的房子里,苏昳好不容易从冰箱搜刮出两块牛排和若干配菜,仔细煎好,连同被喷湿的地毯一起打包让姜以繁带走了。 而他终于想起去洗衣间检查,他当时穿的整套衣服都被洗好烘干,整齐地挂在待穿区,包括内裤和短袜。他对着墙壁踹了两脚,很快又没了力气,瘫坐在瓷砖上。 他真的想不通。 第14章 信息素捕捉 寇纵尘也想不通,但他暂时没时间深入调查,这些天他一直在为那天的意外善后。 第13章 受苏昳信息素影响的几个人是其他公司来万夏谈合作的。监控显示,他们在寇纵尘驾车带苏昳离开之后不久就恢复了正常行动,只是神情和动作都很茫然,似乎不太记得刚刚发了什么。 事后,寇纵尘私下找到他们,对他们见到自己漂亮的omega朋友想要结识的强烈意愿表示理解,但他认为激烈的行为略微欠妥。他作为万夏老板的亲属,为了维护合作关系并不打算追究,只希望几位今后尽量礼貌友善。 原本他这套说辞很扯淡,可当他拿出车内监控截图,把苏昳惊恐中依然美丽的脸展示给他们时,几个人竟然就听信了,纷纷点头承认自己鲁莽,不但真挚地道了歉,还恳求寇纵尘不要声张,尤其不要通报给寇开夏。 寇纵尘答应了。反正他早就把事情以同样的版本告诉给了寇开夏。不过寇开夏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面对一场满是漏洞的小事故,寇开夏竟然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甚至没有追问寇纵尘口中的“一个朋友”是哪位,更没有询问那天在那个时间为什么寇纵尘会出现在公司。他大方地吩咐助理帮寇纵尘调取监控,还笑着说给他添麻烦了。 寇纵尘心里清楚,就算他不这样表现,整件事也十分不寻常。 寇真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是傍晚,没有得到预想的数据结果,她脱了防护服,回到办公室,寇纵尘正在给她桌上的铃兰浇水。 “怎么又是你?”寇真快步走过去,想要夺走他手里的细管水壶,但寇纵尘将把手抓得很牢,强迫她一起浇完最后的刻度,才把手收回,慢慢坐进办公桌前的客椅里,抬起头对她笑。 寇真瞥了他一眼,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没好气地抱怨:“数据拿不到,想下个班你又来烦我,又什么事儿,你自己那破信息素还没折腾够吗?” 寇纵尘把茶杯拢在手心,没有喝。“你做过这么多实验项目,哪次数据是轻易拿到的,就更别说这次这么复杂的状况。也真的不用这么急,时间还充裕。” “充裕吗?如果时间真的充裕,你也不用这么频繁地过来提取信息素了。” 寇纵尘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低头把眼睫浸在水雾里,说:“戴曼音和寇禹互相逼得紧,两边脚步都在加快。昨天戴曼音又私下见了之前接触过的经理人,我们应该没有判断错,她大概率会抓寇禹融资的机会出手。寇禹那儿,我应该也拖不了多久,他明显开始急躁了。” “所以我必须要赶在寇禹强制性将你推入实验程序之前,把初步成果做出来。”寇真捏握杯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寇纵尘拿起茶杯轻磕在她的茶杯上。 “辛苦了。” 寇真瞪大眼睛:“我为什么辛苦?还不是因为你这块滚刀肉,切不碎又赶不走,油盐不进。当初我费了多大劲把你拦在外头,你倒好,非要回来蹚浑水。明年扫墓你自己去跟你妈说,我再也不替你传话了。” 热茶的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润进胃里,寇纵尘拿过寇真灌尽的茶杯,又满了一杯给她。“你不去,我就让苏昳去,我妈没准更开心。” 他开了个发甜的玩笑,但寇真的目光瞬间冷下来,寇真知道,他之所以会这么说,一是因为他到这样的时候依然笃信苏昳对他抱有着深厚爱意,愿意为他做一切他所愿意的事,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打算过明年亲自为闻琬扫墓,这场战役的尽头,他并没有希冀过全身而退的可能。 寇纵尘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探讨一下局面里我们一直忽略的第三人,寇开夏。因为我发现,他似乎在用特殊手段搜集信息素样本,建立秘密信息素数据库。” 寇真满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她身后的黑夜降落在江面,一片灰翳。 一段时间以来,苏昳的信息素已然平稳许多,轻易不会出现异常波动。 “前几天苏昳去了万夏,我将他带进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出现波动,反应非常强烈,甚至引发了几个路人的追逐。”寇纵尘向寇真解释道。 寇真随手夹过一杆檀木笔在指间捏攥,眉头紧拧:“怎么会?他的信息素被良性压制,进程不是相当顺利吗?就你给我的反馈来看,甚至预期中的排斥反应都没出现过,怎么会没到周期就异常发作?” “那天,我从他走出公寓后一路跟到万夏,除了进过寇开夏的办公室,中间他没有经过别的地方。当时动静闹得不小,我为了带他走,撞坏了停车场的栏杆。但寇开夏对这件事似乎并不感兴趣,还配合我调取监控” “呵,这可不是他的性格,你回国的消息他比我知道的还早,公司、实验室,能安插人手的地方都活动了个遍,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没兴趣,事出反常必有妖。” 寇纵尘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溯流而上去查,在停车场入口和他办公室外的转角都发现了隐秘的电子设备,用成像仪暗中扫描,分析结果显示,那很有可能是一种诱导装置。当ao属性的人路过,它会自动释放诱导剂,触发他们逸散一些信息素,随后捕捉下来成为样本。” 寇真将笔投进笔筒,语气凿然:“这东西绝对不会是刚装上去的,万夏大楼投入使用已经两年了…也就是说,他一直在采集信息素样本,而且极有可能私下进行了某些研究。” 她线条凌厉的单眼皮在眼镜片下低垂,弧线里写满疑问“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接下集团医药方面的摊子,相反的,他一直在试图剥离,所以才另辟蹊径,创立了万夏网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秘密进行信息素方面的研究呢?” 寇纵尘心下倒是一片了然:“因为他和戴曼音想要的不一样。戴曼音一心想要吞掉寇氏,而寇开夏不想冒这个险,他似乎更倾向于明哲保身,全身而退。他从来都没有想要吞下这颗果子,太苦了,他不想消化,也消化不了。” 寇真失笑:“他嫌苦,你也是,我更是。结果到最后一心想要成饕餮的只有戴曼音一个。” “寇开夏是想求稳,你是嫌弃,我既想要求稳,又非常嫌弃。我们都知道寇禹现在太疯了,早晚会出大事,血溅在脸上总也不好洗,不然放着这么大块骨头,谁不想啃呢。也就只有戴曼音,她舍不得这么厚的腥味。” “可是,毕竟他们母子还站在一个阵营里,无论他手里握着什么研究结果,必定都能为戴曼音添上一记重砝码,或者用来兜底,也不好说,等于我们窗外又多了一架狙击枪。” 寇纵尘听得出来寇真其实是在担心他,他当初与寇禹达成了归国协议,交换条件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全面配合“越能”项目重启,并且献出自己作为研究对象。戴氏一方给的压力越大,寇禹就有可能越疯狂,而寇纵尘将会成为研究对象还是献祭者,谁也无法预料。 夜色在江河之上盘旋,寇纵尘越过寇真的肩膀,望见了半盏月亮。他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玻璃触摸到了一掌冰凉。 “或许是兜底,但,他在为谁兜底,兜的又是什么底呢?” 他转头,迎上寇真的目光,轻声说:“寇开夏从小就比我惹人喜欢。他的惹人喜欢是一种高级别的和谐,立在交错纵横关系架构中最稳定安全的那个点上,塌一角,与全盘分崩离析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太大区别,因为废墟里稳稳站着的人,永远是他。” 说完他回身面对落地窗,远处江岸边,万夏并肩而立的双栋大厦,在夜幕下亮着淡金色的柔和光芒。 第15章 薄荷糖浴缸 程曜站在酒店走廊里给寇纵尘打了两个电话,但他都没接,这很不寻常。寇纵尘是那种设定好了程序就会自动运行的人,几乎不会出现意外状况,他总是准时且从容,这一点让不定四个手机闹钟就不踏实的程曜十分佩服。但今天… 今天,这个自动程序直到他打了第四个电话,心想再不接就报警的时刻,房门才缓缓打开。寇纵尘竟然还穿着睡袍,看上去格外疲惫。 “寇先,你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联系梁医让他过来看看?” 寇纵尘没接他的话,兀自走到套房的会客区坐下来,用眼神示意程曜也落座。程曜坐到了他侧面的单人位。茶几上只摆着一套咖啡杯,杯中冷掉的黑咖啡依然散发苦涩,染得房间毫无人气。 他家寇先从回国就寓居在酒店,戴曼音起初还假意邀他千万要回家住,才真是一家和睦,寇纵尘婉拒了两次,寇禹也不曾干预,这事就没人再提。后来他倒是经常往苏昳家跑,虽然不常过夜,但逐渐活出了一丝鲜活与安稳。直到与苏昳分手,他才又变成旅人,飘荡在酒店、实验室与赫鸣大厦之间。 程曜竭力控制住胸口的叹息,给客房经理发消息要了一套中式早餐。寇纵尘的眼神还涣散在桌面上,他掏出笔记本电脑,把屏幕推过去,抓取寇纵尘的注意力。 “跟您预想的一样,关于开发极强抑制药剂,上周外网热烈讨论,这阵风目前已经吹进国内各平台了。这是其中部分kol发表的相关言论,您看看。” 第14章 寇纵尘浏览得十分迅速,因为几乎每种论调他都已在脑中预演过了, 寇禹的“越能”项目之所以阻力重重,归根究底源于强效抑制剂的压制性。 近年来,信息素紊乱发病率直线走高,虽然有关医疗手段和药剂的研发如火如荼,但对于病情严重的患者始终是扬汤止沸。 而“越能”意欲创造的抑制剂突破了原有的效力界限,几乎可以压制一切信息素,让它们如同入冬的蝉一般静默,代价是原有的信息素被融合甚至完全覆盖,患者必须终身使用代偿素来维持正常理机能。“越能”对许多病症无疑有釜底抽薪的效果,许多被医宣判“死刑”的病人因此看到了机。这样的用药机制在业内早有探索者,各国在此类抑制剂的研究上都逐年加大投入,企图抢占研发高地。 尽管如此,反对的音浪从未停歇。反对者们质疑强效抑制剂是否会引发长期副作用,假如信息素并无缺陷的人被施打此类药剂,会产怎样的结果。 更令人担忧的是,如此超标的效能会被应用到突破医学伦理底线的领域。魔盒一旦开启,许多事情将无法预料,亦无法控制,正如黑火药被发明时,它并不知道自己将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扮演最凶残的刽子手。 寇禹早先正是在舆论场上吃了闷亏。“越能”首次提出后,引发了不小的舆论震动,尽管有患者表示翘首以待,但指责寇氏集团“玩火”和“忘本”的声音逐渐将其掩埋。公司股价断崖跳水,寇禹在股东们的逼迫下,宣布暂时停止项目进程。 如今,他被豺狼环伺,好在拥有了寇纵尘强大的信息素做突破口,舆论阵地的争夺战他必不可能再失手。果然,从寇开夏的主播扶植计划传出后,很快寇禹就有了动向。 寇纵尘翻完前几页,程曜又给他定位到中间部分。“这是目前国内几个平台的讨论动向,从数据上来说,万夏还没有大动作,主流媒体也还没有开始参与。” “反应有些迟钝啊,这可不像寇开夏。” “他最近几天没怎么去公司,也没去寇总那儿,行踪有点飘忽。”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很有可能意味着苏昳的信息素被成功捕捉到,而寇开夏正忙着处理这份样本。寇纵尘扳住显示器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度,脸色变得更阴沉。 程曜知道自己说错话,懊恼不已,又担心显示器的安危,赶紧凑上去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救了救,顺便再翻两页。“舆论素材已经准备好了,各平台和媒体的合作方也都确定清楚,等万夏那边有反应,会立刻跟上。支持者这边大部分本身就是患者,有自己的小圈子,凝聚力很强,有成套的话术,我们到时候帮助推流就好。” 既然要打,那还是刀光剑影好看,寇纵尘很乐意在浑水里多搅动几番。 “…还有,还有…嗯…”程曜挠挠脸,实在不想汇报。但寇纵尘抬起眼帘瞥过来的眼神冷得惊人,跟往常那个没什么情绪的他很不一样,程曜不敢惹,只能咬咬牙说了:“苏先在直播里回应粉丝提问,说他还没参与到万夏的主播扶植,但已经接触了,他还在犹豫,也就是‘有可能’。粉丝问他露脸不要紧吗,他说…” 程曜瞄了瞄寇纵尘紧皱的眉心,把笔记本一扣,抱进怀里:“他说,网络待久了,道德底线早被磨得跟大裂谷一样,不利己的事,我不做。但在这件事里,我不只是我,我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也许你们看见我的脸,也能看见我身后许多被病痛缠绕的脸,一张还是十张,都好。” 寇纵尘听完,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程曜不敢说话,他想起那天苏昳揪住寇纵尘衣领的样子。他漂亮到几近妖冶的脸上堆满愤怒与倔强,贴着寇纵尘的鼻尖骂了许多异常难听的话,程曜相信寇纵尘从来没听过这么花样翻新又极尽恶毒的诅咒。 几个小时前还被寇禹当着股东的面“钦点”为“越能”项目总负责人的寇纵尘,佝偻着脊背,被苏昳骂得还不了口。程曜觉得,他可能早就想过很多说辞,但真当这一刻来临,尤其是出乎他意料的时候来临,他几乎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能力。因为苏昳的怨恨太强烈了。 最后,苏昳把胸口的衣服扯开,脱掉了止咬器,指着胸口增的红色瘢痕,要求寇纵尘将他的腺体挖走。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来啊,拿走啊!拿去研究,拿去实验,拿去做你们那些昂贵的药。像我们这种身负劣质信息素的怪胎就不配好好活着,只配用来给你们有上等基因的alpha创造财富。寇纵尘,你以为我很想活吗!…” 程曜忘不了苏昳说出这些话之后,寇纵尘的神情。他好像被浓硫酸浇注根系的树,瞬间灰败腐坏,每个人都看得到他尖锐蚀骨的疼痛,但他始终一言不发。 苏昳的尖刻与博爱,全部来自于他的处境。他的不理智也是。这让寇纵尘常常无法真正掌控他,程曜也为此感到焦急。因为他渐渐觉得寇纵尘并不是要回来夺回他失去的一切,他好像只想要苏昳一个。 而如今一切尽在咫尺,只有苏昳丢了。 寇纵尘的沉默结束在早餐车被推进来的时候,客房经理很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干贝鲜肉粥和墨鱼饺,虽然这种贴心来的很不是时候。 程曜认为寇纵尘可能失去过味觉,或者曾长时间只靠光合作用还是日月精华饱腹,他对食物的兴趣一向很萧条,最开始问他喜好他总说没有,后来苏昳爱吃什么他就爱吃什么。 “你联系一下酒店后厨,让他们把这几道点心重做一份,处理成速冻制品打包,晚点给苏昳送去。”寇纵尘虽然心情很差,但并没有跟食物置气,他吩咐完就真的坐在餐桌旁吃起早餐。程曜稍稍松了口气。 走到酒店大堂,程曜接到了尹喻的电话。尹喻跟他联系的频率比直接跟寇纵尘联系要高,据他说是很受不了他们寇家人说话的方式,而他平时又要一直跟寇真沟通,已经很疲倦了。程曜觉得他有炫耀的成分,时常暗暗嫉妒。 不过这次尹喻提供给他的信息很重要,涉及寇禹的地下实验机构,这条线寇纵尘在回国之前就开始追,终于在和尹喻寇真联手之后有了很多进展。 他立刻准备返回客房,打算把信息汇报给寇纵尘,还没走到电梯间,就收到客房经理的电话:“程先你走到哪里了,能回来一趟吗?我刚才给寇先补送餐点的时候发现他呼吸困难,但他说没事叫我出去,他脸色太难看了,我怕会出什么问题啊。”程曜让他取备用房卡,同时狂按电梯。等他和客服经理一同破门而入,寇纵尘已然仰面倒在沙发上,满头冷汗,手里还攥着一盒薄荷糖。 程曜知道不能叫急救,只能打电话叫梁医赶过来。他尝试把铁皮糖盒从寇纵尘手心里抠出来,但他攥得太紧,把那几条旧疤痕压得惨白。 这种薄荷糖他再认识不过了,有一次寇纵尘让他用糖填满整个浴缸,他倒了2193盒。剩下的,被随机摆放在车里、洗漱台上、床头柜抽屉,还有寇纵尘所有外套口袋里。 程曜偷偷尝过,这种薄荷糖比其他的要辛辣,辣得舌尖发麻,呼吸间凉风穿堂,能冻僵气管,不算好吃。而此时,寇纵尘抵抗过他的抢夺,正颤抖着把糖塞进嘴巴,并狠狠吞了下去。 第16章 恶评待覆盖 寇开夏近日来颇有些焦头烂额。 从捕捉装置中取出的样本送往实验室后很快传来消息,说检测到一种异常强烈的omega信息素,但由于样本含量太少,想进一步分析其特异之处还需要时间。寇开夏非常兴奋,与戴曼音发争执后的无奈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 盘旋在他心头的难题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亲爱的哥哥与苏昳产羁绊只是因为苏昳的脸,原来苏昳如此有价值,难怪寇纵尘砸了那么多钱。 他也确信,他亲爱的父亲还不清楚其中关窍。毕竟在寇禹看来,强大的alpha被美丽的omega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时常网住他看上的猎物,注入毒液,再裹入消化腔,正如他办公室里饲养的巨型水母一样。 寇开夏仔细端详起资料卡里苏昳的照片,也开始产捕猎的欲望。 然而,他的刺丝还没织成网,麻烦就来了。 先是支持强效抑制剂开发的论调从境外蔓延到国内,得到了积极响应。然后有人提出有必要重新看待“越能”计划,几个网红病患纷纷用短视频讲述自己亲身经历,在万夏的平台引起不小波澜。很快,为主播扶植计划预热做的标签词条下也开始充斥相关讨论,审核团队连夜加班,依然无法压下热度。 两天后,竟然有人指出万夏的主播扶持和“越能”都是为信息素缺陷患者开辟路,应当双管齐下,大批拥趸随之乍起,里面还不乏万夏已签待推的几个主播。寇开夏头疼,要求各经纪人和公会管理员约束主播,不允许参与敏感话题讨论,但舆论潮已然无法退却。 这还没完,平台上支持与反对“越能”的两方战况空前,野主播们纷纷下场,加上之前发声过的主播之间粉粉黑黑早有摩擦,此时新仇旧恨齐齐爆发,迅速滑向互爆黑料人身攻击的地步。 第15章 几个名主播被扒出利用直播引流进行线下交易,万夏立即声明将严肃调查。至于那些脚踩几条大哥大姐船的、长期吃暧昧票爱情票的,平台无法追究与管束,种种埋在湖底众人却心知肚明的乱象全被翻出,连主流媒体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其中最让寇开夏头疼的是苏昳。 那件事之后,苏昳休息了几天就复播了,他现在的流量不可同日而语,直播收益早就超过打陪玩单子。他还要活。 这些天寇纵尘很安静,除了时不时让程曜送来吃食和活用品,就只是发了几次短讯,很平淡地提醒他突发周期过后应当如何调养。苏昳看到那些物资非常心烦,因为寇纵尘几乎记得他惯用的所有日常消耗品的品牌,白茶味的牙膏,柚叶香的洗手液,含保湿因子的纸巾…但他不想为难程曜,都收了丢进储藏室。程曜看到了,肯定也汇报了,但寇纵尘没问过他。 就这么消停了几天,复播的第三场,苏昳便被卷入这场年度最大规模网络骂战。 不知道是谁拉出个避雷名单,把涉嫌“钱色交易瓜”的主播罗列进去,全网都在疯传。也不知道是谁在传播过程中偷偷加上了苏昳的名字。一夜之间,苏昳的粉丝群和后台私信全炸了锅。 苏昳翻出寇纵尘告白那天的截图,发现几个当时就抱团带节奏的小主播这次也依然没有放过他。 “要说吊大哥当属这位s主播最拿手啦,他装腔作势不去接待大哥,大哥还得给他刷特制礼物道歉呢。” “据说是个长相不错的omega,以前还疑惑他为什么不露脸,现在才明白是奇货可居,好抬价。” “这位和大哥绝对谈了,没谈我吃。前阵子他榜一给他刷的频率降低很多,但几乎每次都刷很多,他嘴上简单谢谢,但语气一听就有事儿。” “他朋友圈截图还有人没看过吗?金屋藏娇即视感。还得是omega会玩儿啊,网上立倔强单身人设,现实是真给。” 苏昳气极反笑,却忍住了当场开播的冲动,先去后台蹬了allen几脚。allen已经忙飞了,几乎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手里的一个头部主播因为曾公开支持“越能”,被对家趁机攻击,爆出他恶意炒作激票的事,榜上几位哥姐都不干了,陆续来找公会要说法,还要向平台投诉。 allen因此并没有太留意苏昳这边的动向,等苏昳把目前形势说了,allen才领悟,已经塌了的天居然还可以塌得再低一些,直接给他压降维了,脑袋嵌进办公桌,发出破碎的声音。 苏昳打断了他的哀鸣:“别嚎了,你先说公会或者公司有没有应对纲领。” “…唔…公司就说是遭到了竞争对手攻击,让我们叮嘱手里的主播务必谨言慎行,公会内部进行自查,有风险的要报备。” “报备完了呢?” allen一愣,“报备完了,就没有了。” 苏昳坐不住,绕沙发走了两圈,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么闹腾的局面下,寇开夏竟然一点儿对策都没有,就这么安详地躺了下来! “ok,我看平台名声你们也是不打算要了,这样的话我就去开播了。” “别别别!刚想说你这次好冷静,没有直接硬刚,救了我半条命,别再给我掐死啊!求求了…”苏昳听见allen离开了工位,小跑了几步,环境突然静下来。 “小苏,说实话吧,类似的风波过去也总有,只是没有现在这么大。就算公司没有明说,我们也知道肯定无论如何要尽量保主播,除非真的涉嫌违法,不然都是想办法揭过去就算了。毕竟舆论像风一样,吹过去大家也都忘了它吹过。所以公司只会积极处理几个典型,摆出个正义凛然的姿态,其余的全靠我们跟主播一起熬。” 这的确是实话。去年万夏最大的对头公司也闹出过丑闻,夜半黄播泛滥,一时之间几乎沦为著名下流软件。也不过是交了罚款,再积极配合调查,开展绿色行动,承诺加强审核,封了一批账号,就风平浪静了。互联网的浪潮每日涨退,刷新几次,又是一番天地。最终谁被献祭,就看谁挺不过去。 “所以这次咱们俩怎么熬,你说吧,我也累了,骂不动了。” allen觉得苏昳的心气低了不少,以前他从不吃这种闷亏,宁愿被抬走和罚钱也要开了乌合之众的瓢,所以不太有人敢招惹他,这次属于借力打力。 他在心里绕了又绕,很难把自己盘算的办法讲出来,虽然他们合作多年,但苏昳的边界感一直很强,私事很少和他讲,基本靠他观察和猜想。可局面已经这样了,再纠结边不边界也没意义。allen还是说了。 “不然…你就承认你们谈过?” “你说什么?”苏昳今天第三次被气笑了。 “我的意思是…就承认你们是真恋爱过的,平等的恋爱关系,不是为了…” “哦。我就说,我看上的不是他的钱。我不是卖的,也没给过他。” “哎呀,不是…啊,你没给过?” “没有,哈哈哈哈哈,意外吧。” allen的确很意外,但他感到苏昳好像已经疯了,只能弱弱附和:“是挺,挺意外…也蛮好的,那不更纯爱了吗。” “然后呢?怎么证明?我去医院开个殖腔未被进入过的单子?还是把衣服脱了给大家看看我完美无瑕的腺体?” “…小苏你别气嘛。那你就,讲讲感情,对,讲一讲感情线,恋爱细节什么的。只要能证明你们是真心相爱和平分手就好了啊,网友还是很吃爱意曾经汹涌那一套的,隔壁有个主播就是这么落地的,后来他俩还出了cp粉,又炒了一波热度。” 苏昳像听了什么鬼故事,浑身凉浸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并非抗拒追忆过往,而是那些爱意汹涌的痕迹一直在身后,长久而缄默地凝视他,从未离开。 第17章 *宅家之约 接受了闻尘的追求,然后应该做些什么,苏昳对此也没什么头绪。 他学时代的追求者无非是写情书纸条连同巧克力酸奶塞进他的课桌,或者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蹭到他身旁没话找话。 苏昳在运动方面并不擅长,姜以繁更是全身零部件没一个协调,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俩总是偷偷躲在图书馆的外接楼梯下吃冰棒。后来跑过去找他搭话的人越来越多,苏昳只能拉着姜以繁绕操场跑步,在绝对低速的风里假装耳聋。 还好闻尘礼貌又直率地提出了请求:与苏昳进行一日宅家活体验。 不得不说,闻尘把他的脉如同从业几十年的老中医一般出神入化,那天闻尘说能接受这样的活,苏昳是完全不相信的,于是闻尘特意来表达愿意尝试的决心,苏昳很吃这一套,很快就同意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些外卖不便配送的食材,还送给苏昳一盒抑制剂。装抑制剂的药箱很别致,自带冷藏功能,还可以记录用药时间和剩余药剂数量。而且它是灰蓝色的,像兰港冬季的海,看上去令人感到平静。 闻尘告诉他这款抑制剂是他亲自参与研发的,已经通过了临床实验,正在招募更多患者试用,如果苏昳不介意,他将成为长期免费使用者,只需要定期反馈使用感受就好。苏昳的脉搏再次被稳稳按住。 苏昳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清空陪玩存单。他把闻尘安置在客厅沙发上,自己走进电竞房,闻尘请他不要关门,他不觉得吵,苏昳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打单子的过程中,他稍微转动电竞椅就能看到闻尘,对着笔记本电脑,时而浏览时而敲敲键盘,脸上一丝波澜也无,连姿势也没变过,脊背挺得笔直,不像他滑着鼠标大呼小叫,把万向轮扭得吱嘎响。 听见苏昳貌似干翻了全场的时候,他会走到苏昳身边站一站,再回到原位。但苏昳皱眉“啧”出声的时候,他又好像没听见。只有一次,苏昳脱口而出夸了对面老板一句“好宝宝”,他抬起眼皮望了苏昳几秒,眼神意义不明,苏昳莫名一阵心虚,把发圈摘了捏在手里,他忽然笑了,又低下头敲起字。 今天战况不是很顺利,更新了几个地图,添加了新武器,老板普遍操作不熟练,打到苏昳腰都痛了还没打完,薄荷糖已经吞了大半盒。闻尘走过来问他要订餐还是吃些沙拉和三明治,因为他不太会做别的。 苏昳在心里给他猛扣了五分,很快又由于他擅长洗碗和清理厨房,把分加了回去。 午饭结束,他们休息了一会儿。闻尘看见苏昳起身,以为他又要开始打单子了,便也推开电脑屏幕。 苏昳拉他过来,踢掉拖鞋,打开了投影仪。新闻速递的播报声响起,很快又叠加进节奏感鲜明的音乐。苏昳不知从哪拖出几只哑铃和两条拉力带,塞在闻尘手里。 “这是,赠送的健身私教课吗?”闻尘低头看看这几样器材,问苏昳。 苏昳已经摆开架势,握起一只银色小哑铃练起了大臂。他虽然瘦,但并不柔软,骨骼与肌肉的线条都很清晰,他其实并不喜欢运动,但医嘱咐过,健康的活习惯可以帮他缓解信息素波动对身体的影响,在这方面,他一向很听劝。 第16章 “死宅的活,并不是你们以为的只有垃圾食品加昼夜颠倒,我每天固定运动四十分钟,同时纵览天下要闻。你站着干嘛,举一会儿。” 闻尘本来想恭维他积极自律,却被“举一会儿”这种话弄得哭笑不得,他依然维持着礼貌,又实在忍不住逗苏昳:“举多久?” 苏昳还没察觉,手臂唰唰上下摆动:“我一般举个十分钟。” 闻尘俯身挑了两只最重的哑铃,单手握了,水平伸向半空,稳稳滞住。“久一点,效果更好。” 苏昳挥动的手臂撞上闻尘抬在半空里的胳膊,肌肉结实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料弹在苏昳的皮肤上。他一向擅长往高速路上行驶的大脑,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闻尘究竟在说什么。 苏昳握着哑铃举也不是,不举也不是,反观闻尘,一张俊脸不红不白,只把压在眼眶的眉头挑高了些。 苏昳冷笑,往新闻上一指:“好啊,那就都举着别放,明天就可以投稿。” 闻尘用手腕垫在他小臂底下,往上抬了抬,问:“什么内容。” “兰港两名男子为比拼谁更不举最终双双截肢。” 苏昳幽幽说完,自己也笑了,拍掉闻尘的手,振振酸痛的胳膊,小声嘀咕:“虽然平时最烦聊属性,但再怎么说,我也是个omega,各方面机能肯定不会比你个beta差太多。” 闻尘的表情有点儿微妙,苏昳怕他不爱听这个,打算找个话题岔过去。 背景音乐刚好播完,新闻速递的ai人声异常清晰:“寇氏集团董事长寇禹近日宣布,将重新启动物科技板块‘越能’项目的研发。此前,该项目因遭遇反属性压迫人士的强烈抵制而进入休眠。据悉,寇氏物已调整研发方向,将特异信息素应用于信息素疾病的治疗。业内人士表示,此举可能为寇氏带来新一轮的融资机会。” 苏昳在背景音乐响起之前,关闭了投影,将遥控器远远丢在沙发角落。闻尘向他迈了一步,似乎想要抬手揉他发顶,但最后还是只落在他肩膀外侧,轻轻拍了拍。 调整研发方向,听起来可真够弃暗投明的,但谁能不知道,这不过是寇禹这种黑心资本糊弄大众的说辞。苏昳可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反属性压迫人士,他对alpha的反感大部分来自于当年那段灰暗的经历。虽然没有立场明确的纲领与原则,但他也清楚,属性不只是天然的基因,对有些人来说,属性是一门天大的意。 苏昳想着,低声骂了一句。 苏昳还想从寇禹他太爷爷开始骂到他孙子,但没这个必要,暴躁和刻薄也不用一次性丢出去太多,如果人吓跑了,要真实又有什么用。他啐了口晦气,捡起拉力带,递了一端给闻尘:“别偷懒,锻炼才能健康,健康才能活得久,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 锻炼在苏昳平板支撑倒下第四次,而闻尘纹丝未动的尴尬场面里结束。苏昳瘫在地毯上,朝闻尘翻了个白眼,起来伸了个懒腰。 闻尘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前,他高出一头的身量一旦靠近,苏昳的一方天地就像熄了灯,光都被遮挡,阴影里显得他那双眼睛更亮,亮得人心慌。苏昳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洗衣香氛,揉揉鼻尖,打了个呵欠。 “睡会儿吗?” 苏昳听他的问询,好像被施加了什么咒语,突然觉得困倦,片刻间就睁不开眼,扁着嘴从鼻子哼出半个“嗯”,拖着脚步往卧室走,没走出两步忽然顿住,嗖地转过头:“你是不是在打我…我卧室的主意?” 闻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登堂入室’需要过程,今天暂时没有‘入室’的打算。你安心去休息,我在客厅。” 第18章 *一场午睡 今天,暂时,没有。苏昳听出了这个伏笔,坚决不能给他欲退还迎、惺惺作态的机会,他跳进卧室,没两分钟抱了半人高的一摞出来,脚背一勾,把卧室门关严,跪倒在厚软的地毯上。他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像颗芝士蛋液托不住的酒渍车厘子,就着这个姿势,他对闻尘说:“收起你步步为营的龌龊计划,就在这睡,光明磊落,天地可鉴。” 客厅地毯是苏昳搬来兰港之前就选好的,从前在浦州的家,他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块米白色的厚地毯。床,电竞椅,小沙发,能坐的地方他偏都不要坐,总是赤着脚,盘腿坐在地毯上,或者干脆或俯或仰滚在那片毛茸里。定期清洗消毒费用不菲,但苏昳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他想总要为自己保留一些与过去的关联,那些想要浑然忘却,也永远赖以存的过去。 上次睡在地毯上可能是他接单打得太累,趴下就迷糊过去,也可能是哪天信息素发作,豆蔻气味还残留在纤维之间,苏昳记不太清了。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地毯显得小了,闻尘的双脚展在被沿外,几乎超过了地毯最长那条边。 苏昳窝着颈子看了半天,悄悄把被子向下移了几寸,闻尘抬手又帮他拉了回去。 “有位哲学家曾说过,脚受凉容易秃顶。”苏昳好心提醒。 “这位哲学家还想说,腺体也不能着凉,否则容易…”他没往下说,却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足够苏昳脑补一部色调晦暗的小电影,苏昳在被子底下偷偷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你知道我腺体长在胸口?” “你直播时说过。” “那个变态备忘录里到底记了多少东西?我发病的状况我也说过吗?而且你怎么全都记得,你全都记得还写备忘录…”苏昳说完撇撇嘴,表示荒谬。闻尘眨眨眼,没有接话。 这种近乎偏执的迷恋是看几次直播就可以养成的吗?苏昳必须承认自己没有不适,但也没有很得意,他总觉得闻尘背后有什么他不清楚的暗影,悬浮在那,穿不透,就摸不着。 过了会儿,闻尘开口叫他:“苏昳。” “嗯。” “信息素缺陷是个麻烦,但也只是个麻烦。你找到了适合的存方式,积极地活,能够坦然地接纳自己,只是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缺陷者,甚至无缺陷者许多也并不如你。” 苏昳狭长的眼角在睫毛的掩映下,垂出柔和减淡的线条。“我能怎么办,我得活着。你也知道,我父母几年前因为意外走了。他们曾经拥有相当美满的活,但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得活着,既然要活着,那还是尽量活得好一点。” “我第三次看你直播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 苏昳有些意外,几乎坐起来,翻过身注视他的侧脸:“我又说什么了?” 闻尘在回答之前,先笑起来,好像回溯的记忆触发了一些愉悦。“那局你们逆风,队友发起投降,你拒绝了。最后两格血量被逼到角落,直播间飘的也都是劝你投了再开一局。你蹲在一丛鸢尾里,还给武器重铸了属性,你说,至少还活着,那就得活着,人没了才叫绝境,只要命在,随时准备反戈一击,也随时可能否极泰来。” 闻尘顿了话音,翻身面对他,原本不远不近的距离瞬间消弭,苏昳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吐息扑在自己的嘴唇。闻尘的眼睛是晴天的海湾,轻漾着纯净无垠的深蓝。 “苏昳,我母亲病逝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在她身旁再看一眼,因此我经历了一段痛苦难捱的时光,我滞留在漩涡中央,时常怀疑明天在哪。但你说,明天就在明天,先把今天好好过完。我忽然觉得你说的也许是对的,至少我愿意试着把每一个今天好好过完。这就是我回来,站在你面前,请求追求你的原因之一。” 苏昳望着他,提起被沿覆上他的肩膀。其实苏昳很想揉揉他的头发,或者摸摸他的脸颊。但假如有可能传递错误信息,就算了,示好的机会反正还有很多,已经答应让他追,也躺在他身旁,听他讲心事,总会有一次,氛围刚好,感情浓度也刚好,他会把愿意吐露脆弱的追求者抱在怀里安慰,因为就算运气再差,信息素再该死,居然有人因为他的三言两语找寻到一枚支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枚支点。 “今天我打算睡个香甜的午觉,因为明天得把欠的单子补上。不许打呼,不许胡乱翻身,不然以后这块地毯将与你无缘。闭眼睛,午安。” 闻尘非常配合地闭上眼睛,嘴角的一点笑意慢慢淡到不见。苏昳还是没能忍住,在他呼吸平稳后,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寇纵尘睁开眼的时候,黄昏已经过去了。他很久没有睡过长达几小时的午觉,夜晚睡眠也是断续的,碎片式的。但他没有余暇用来惊讶于这件事,因为苏昳背对他,臀尖正贴在他的大腿上。 一段后颈透过发丝氲着白光。红色发圈只圈住了很短一截兔尾,搔在他鼻尖,像是故意率先叫醒嗅觉,豆蔻香气散出来,徐徐流入鼻腔,寇纵尘攥紧了搭在苏昳腰上的手。 beta感知不到信息素的存在,用嗅觉也不行,但他一直都闻得见苏昳的味道,因为他拥有隐性信息素和完全可控的腺体,所以才能卑劣地装作beta,接近苏昳。 第17章 只是偶尔他也会犯错,那天嘴唇贴上苏昳喝过的啤酒铝罐,血液与神经都暂时失去了理智。他空气味的信息素冲破了阀门,引信一般炸裂了苏昳的腺体,站在门外那几十分钟里,他往后颈按了三枚抑制贴片,针头刺入皮肤,狂涌的浪潮才落入大地裂缝。 他想,苏昳会恨alpha实在有道理。 他获得了对信息素进行绝对控制的能力,却仍然需要反复练习,一时不慎也会失误。而更多人释放欲望只顺从本能,即使明知会伤害他人也不懂克制收敛。这时,欲望就变成一盏探照灯,把双方面目映得惨白,而四下角落只余不能更黑的黑暗。 天边的最后一抹橙红也隐没了,冬天的夜晚总是降临得特别快。苏昳睡熟的时候很乖巧,体温也和暖,只是骨架太瘦削,靠在寇纵尘胸前,好像不用抬起手就能全部笼罩。但他没有动,凝视苏昳的后颈,默默尝试放松紧攥的手指。 忽然,苏昳耸起肩膀,发出不满的哼鸣,寇纵尘想要退却,与他拉开距离,往后一靠,结实地磕在沙发腿上。这一下动静有些大,苏昳的哼鸣戛然而止。寇纵尘异常紧张,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片刻,苏昳摸向后脑,将摇摇欲坠的发圈摘下,依然背对着他,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寇纵尘触亮手机,给了个精确的答案:“19点35分。” 苏昳又陷入沉默,寇纵尘猜他想要骂街,望着他的后背,坐起来,坐得很规矩。没想苏昳把脸按进枕头,语调黏糊地说:“不想做晚饭了…叫个外卖,地址你知道…别问我吃什么,你替我选,吃完回家…” 寇纵尘听不出他有气或者嫌弃的意思,应了句“好”,起身照办。简单吃了晚饭,他就说不打扰了,捧着苏昳包的巨型零食礼袋走出公寓。 月亮圆得正好,他拍了照发给苏昳。苏昳很快回复他,叮嘱他路上小心。他问苏昳没有别的要讲吗,苏昳说,有空再来玩儿。 他当然要再来,他随时都有空。 这间房是豢养苏昳的牢笼,它让苏昳显得可怜,却也让寇纵尘安心。苏昳无法肆意脱离禁锢,意味着失去了许多被觊觎的机会,而他已然获取了踏足的资格,正一步步接近安全界限的中心,这很好。 寇纵尘把零食包放进后备厢,想了想又抱出来搁在了副驾驶,并为它系上了安全带。车在月光下,轻快地飞驰。 第19章 *你说要吻我,不许耍赖 从那天开始,闻尘常来家里做客,但苏昳觉得与其说是做客,不如说是约会。除了锻炼和午睡,他们也会看电影,摆弄苏昳买来却没有一样拼得成的乐高玩具与迷你造景。 这期间,苏昳的信息素波动过一次,这次闻尘没有被关在门外,他帮助苏昳注射了他带来的最新抑制剂,并坐在苏昳身边,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去他的汗珠,隔着毛毯轻拍他肩膀。 有一两秒,苏昳从朦胧的目光里瞥见他的双眼,流动着满满疼惜,他似乎立刻就恢复了,腺体乖乖伏下来,像刚开始吵嚷就被摸了头的猫咪。但他还是让脑袋在闻尘大腿上多赖了一会儿,这一定是脑袋的问题,才不是他非要这么做的。 为了感激闻尘妥帖的关照,他决定履行请吃饭的庄严承诺,闻尘很开心,坚持要亲自定一间合适的餐厅。苏昳也很大方,让他随便选。 后来,苏昳再试图回忆那天的沉浸式晚餐,味蕾总是一片死寂。 可能那天逼仄的旋转楼梯,别有洞天的全墙投影,目眩神迷的上菜仪式,以及每条不少于二十个字的拗口菜名,这一切的一切只给了他虚妄与浮夸的感受。 他唯一记得的事,是出门之前闻尘从墨绿色礼盒里掏出了一副特制止咬器,然后,轻声蛊惑他说:“来,我们戴上试试。” 闻尘显露的亲昵往往极有分寸,有时苏昳甚至怀疑那个千里迢迢归来,处心积虑接近,斩钉截铁宣告感情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说来也许是侥幸,也许是姜以繁和警车来得及时,当年的巷子的事故并未给苏昳带来理上的阴影,他不排斥身体接触,甚至,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他在隐隐地期许所有形式的触碰。 但闻尘过于绅士了,真让人着急。 所以,苏昳十分顺从地掀掉了上衣,丢在沙发上,还顺手摸了一块闻尘刚切好的苹果,咔嚓咔嚓嚼得很清脆。 闻尘拎起止咬器,脸淡淡的,预想的暧昧氛围溶解在苹果清甜的汁水里,苏昳鼓了半边腮帮子,展开手臂,往他面前又踩了两步。 “如果哪天露脸直播,弹幕说想看你脱掉,你也这么顺手?”闻尘将止咬器提到苏昳脸边,虹膜识别成功,银色锁芯咔哒开启。 苏昳眨眨眼,含含糊糊说:“我们公会群里有个主播只是领口太大露了半边肩膀就被管理发了警告,脱上衣估计号都没了。” 闻尘看了他一眼,伸手在桌面取暖器上实实地握了两遍,“原来是平台规则限制了你,嗯?” 苏昳拢住长发,钻进闻尘展开的项圈,松了手,继续咀嚼,一脸不驯:“又没什么看头…嘶!凉!” 闻尘没有拿掉将中心环锁按在苏昳胸口的手,还暗暗加重了力量。苏昳没有后退,只是皱眉,半嗔半怒地望他。闻尘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帮他将几处环扣都调整好,他的指尖划过苏昳苍白瘦削的身体,但由于特意温过,激不起什么反应,苏昳还是望他。 他躲开苏昳的视线,去理顺黑色皮圈和银色链条,苏昳却更来劲,歪过头,偏要与他对视,他躲,苏昳追,几缕腮边发甩出卷稍,挠得闻尘忍无可忍,用了点力气朝他侧胯拍了一记,当作警告与惩戒。 苏昳被拍得吭唧一声,上半身瞬间立得笔直。皮肤在空气里裸‖露久了,所有血管在闻尘手掌落下的那刻,蓦地集体收紧,异样的酥麻从脊椎攀上后脑,苏昳的脸忽然像火烧。 闻尘似乎察觉了什么,沉默了几秒,他向后坐在沙发扶手,跨开两条长腿,抓起苏昳裤子上的口袋锁边,没费一点力气就把苏昳拉到离自己最近的位置,稍稍抬起脸,从下往上,穿过苏昳颤动的睫毛,直视他的眼睛。 “不要以为用一间房子把自己装起来,与周遭相安无事几年,你就真的安全。目之不及,到处埋伏了危险,你最好每一刻都记得。” 是教训,不是劝告。苏昳能清楚辨别两者的差别,无论闻尘的声音有多平缓。从刚刚开始,他脑子里就一直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到他立在一个男人的双腿间,被一根食指点住心口,忽然间就什么都不再想。叛逆,不驯,尖刻,蛰伏在肚子里,涌也涌不起来。他认命了似的点点头,担心不够诚恳,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闻尘深黑的瞳孔里泛出显而易见的欣慰,朝刚才揍下去的部位轻拍两下,嘱咐道:“挑一件高领穿。” 苏昳选了一件鹤灰色高领打底衫,红色发圈因此显得太跳,闻尘建议他把长了一些的头发散在肩膀上。 那天的最后一道甜点是栗子蒙布朗,堆在黑巧克力碎上,像一座小火山。餐桌投影掠过两尾白鲸,服务递上一柄金勺,欠身对苏昳说:“鲸波已过,苦而后甜。苏先,闻先愿您往后日日顺遂。” 闻尘坐在对面,包厢温度略高,他解了衬衫袖口的纽扣,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对甜食一向不太感冒,除非苏昳追着他喂,他才会勉强拦截递到嘴边的奶油或是糖霜,掰下指甲盖大小,敷衍地抿掉。 服务呈上的蒙布朗他没挖一口,用指背朝苏昳那边推了几寸,摆明了留给他双份的甜蜜收尾。 他动脉里奔腾着急切,静脉里也流着稳缓,他宽厚包容,却也时刻训诫要警醒十面危险。苏昳想,自己可能骄纵惯了,除了半路被命运拦了关卡,其余时候从来都扬着下颌。公寓困不住他的脾气,而闻尘,是更狭小却也更恢宏的容器。 苏昳摸出红色发圈,束起了头发。他挖下了两碟蛋糕的整颗栗子,甘甜且绵糯,他端起酒杯,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赤霞珠。 给姜以繁的讯息里,苏昳写了许多字。他每次喝了酒话就变多,虽然滔滔不绝,却很有重点。 “你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出门了,上一次兰港还在下大雪。我打了抑制剂,走得飞快,被人撞了一跤,但没空和他计较。我不敢坐在亮堂暖和的咖啡厅里,只能藏在没人经过的角落。其实我知道,只要我走出我的笼子,全世界对我来说,就都是威胁。” “可我今天出门了,我和他去约会。新开的,全沉浸式餐厅,你去过吗?墙壁,桌面,都是全息投影,每上一道菜就要演点儿什么,音效也很新奇。餐椅的绒面靠背总和我的打底衫擦出静电,我只能趁服务员叽里咕噜介绍菜的时候背过手胡乱挠挠,他看着我笑,并没有阻止。” “菜的名字甚至是味道,我现在忘得差不多了。下楼走进后巷的时候,我发现巷子尽头就是海,海风扑过来,天上有颗星星特别特别亮。可能它每天都在那,每天都那么亮。但我很开心,顺着巷子跑了几十米。巷子很黑,我在快要跑到巷口的时候停下了。他没有叫住我,但我听见他从身后跑过来,喘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第18章 “所以我转过头,吻了他。” “我要去恋爱了,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吻过他,他眼圈忽然就红了。对了,今天还挨了揍,我,挨揍,是不是相当不可思议?但确实挨揍了。我一定要揍回来。揍完再吻他,看他眼圈发红,他这样太可爱了,真的,不骗你。” 按下发送的时候,他打了个嗝,好像有什么事太好笑,他笑得停不下来,抱着靠垫歪在地毯上。 灰色头像忽然浮上来,回给他两个字:“开门。” 苏昳才发现最后一条回在了闻尘刚发来的晚安短信里,他短暂地愣了几秒,而后跳起来赤脚跑去开门。 高大的灰色影子扑过来,将他完全笼罩在暗色里。那双手臂很有力,苏昳只剩几颗脚趾还立在地上,怦怦作响的心跳将外套上的凉气击得溃不成军。直到听见对方急促不稳的呼吸,苏昳才缓了笑容,露出迟钝的羞涩。 眼前的光亮被挡住一半,苏昳抬起脸,看见了一双依然通红的眼睛,正万分深情地凝视他。 他可能是快乐的吧,苏昳不确定,因为实在太红了,像狠狠哭过。眼睛的主人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嗓音沙哑。 “你说要吻我。不许耍赖。” 第20章 姜以繁的求救 爱情小说里常讲的那种想要回到过去的光阴,通常都是几年乃至十几年前,似乎时间拉得越长越能显得出不可追的悲哀。 可苏昳想要回溯的时间点,离他立足的当下实在太近了。 或许是在几个月前他初见到寇纵尘的那个午后,也可能是上一次寇纵尘似乎想要吻他的那个瞬间。 但无论哪个,跟动辄千日的感情纠缠相比都过于清淡与短暂,以至于假如真的可以回去,苏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应该阻止他们发,还是让时间永远停止那个节点,再不向前。 他其实希望所有人以为他选择进入这段感情,单纯是因为寇纵尘有出众的外表和不错的物质条件。他可以主动献上亲吻,也可以花费十几个小时煲一碗热汤,但那些难以言说的深情,似乎只要涌上喉头就会使他窒息。他回忆过很多次,他可能连一句我爱你也没对寇纵尘说过。 苏昳最后还是放弃了澄清。 他对allen说一定会私下努力维护粉丝,就不做公开回应了。allen很惊讶他这次竟然这么消极,又这么乖巧,心情非常复杂,除了帮他申请处理恶意造谣的账号,别的也就没再逼迫他。 其实苏昳还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翻到明面上说,因为寇纵尘的处境很复杂,他怕被拿来做文章,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够不够资格成为绊脚石。 舆论战持续发酵,从网媒打到主流媒体,多家媒体做了有关直播乱象的专题。万夏急着跟涉事主播割席,加大自查自纠的力度,公会群里怨声载道。allen在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安抚,心力交瘁,苏昳看不过去帮了几句腔,被早就看不惯他的几个人顺便也骂了。 这几天积攒的怒气太多,苏昳觉得自己像雨天里松动的地砖,谁都能踩上几脚,溅出了脏水还得挨上顿咒骂,于是也不装了,加上人重新拉个群,开始舌战宵小。 allen看他们几个突然安静下来,就猜到他们转移了战场,急吼吼私聊劝苏昳没必要为自己冲锋陷阵,苏昳才不听,就算不为了allen他也有火,誓要烧个漫山遍野。等骂到对面开始大段复制下三路脏话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电脑屏幕上跳出提示,他的互关发布了一条新视频。原本没什么稀奇,怪就怪在是“空格”发的。寇纵尘这个账号虽然没设置过私密,但从来不发作品。 苏昳的呼吸被这件突发怪事忽地捏紧。 视频不长,三分多钟,没做什么精心剪辑,套了个模板,塞了些照片和视频片段进去,全程没露人脸,只有一些细碎而模糊的恋爱镜头—— 四只赤脚懒散地丢在白色地毯里,脚踝细一些的搭着另一个人小腿。投影幕布上,电影播到了片尾。两个人“你去关投影”“你去”“我现在已经睡着了”“我又何尝不是”地胡乱推诿。最后细瘦的脚踝赖不过,嗔怪地踹出一脚,哒哒哒跑去关了投影和幕布,又跑回来,一只大手覆过他的脚背,温柔摩挲。 极小的几只贝壳,星罗棋布摆在谁的头顶,头颅的主人很不服气:“你不可能比我摆得多,我刚才往你头上放了32个!我避你锋芒?呵。”说着却捧起了更多贝壳,递给“对手”并教他作弊:“傻啊你,挑底比较平的,海星什么的,鹦鹉螺哪放得稳…” 聊天记录的截图,语气并没有很亲昵。一个说昨天做的牛油果奶昔有些腻,请求研究个新配方,另一个说爱喝不喝。过了四十分钟,发了三张奶昔照片,颜色各异,又发了个小视频,手在清洗搅拌机,嘴里塞满水果的边角料,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喝吧,喝够,活爹!” …… 还有,一套领带夹和领针,都镶嵌了矢车菊蓝宝石,在灯下色彩浓郁莹润,旁边卡片上的字迹很潇洒随性,写了六个字:“夜的海,我的你。” 文案空白,只显示bgm的名字——《willingness》——心甘情愿。 氧气躲躲闪闪,苏昳用力鼓动肺叶却呼吸不到,憋得眼眶疼。遍地横的误解中,他毫不浪漫的情愫好像被捕捉到了,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刻,咕咚沉入深海,现在又跃出水面,迎头给他一记重击。 消息列表上,红点此起彼伏,粉丝群里所有人都在复制粘贴同:“哇靠是真爱!”突然夹进来一句:“是过期糖还是再续前缘糖!给个准信儿我再嗑。”苏昳抹了一把眼睛,打字道:“都过去了。” 从这天起,苏昳在舆论场的大漩涡中得到了意外的喘息空间。网友又一窝蜂地讨论起他们时过境迁的爱情,有人闭眼硬嗑,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探案分手原因,质疑他恋爱动机的声音却淡了许多。 苏昳按照allen的指示,给那条视频投了流,但没再点开看过。 周期要到了,旧抑制剂已经用光,寇纵尘给的那些苏昳又不想用,只能找姜以繁,让他通过渠道代买,能享用一点内部折扣。但发过去的信息毫无回应,苏昳直接打电话过去,能打通却全都转进了语音信箱。 这很不寻常。 姜以繁一向很容易联络,发消息秒回,打电话秒接。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孜孜不倦找你。苏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和姜以繁已经有三四天没联系了。 他又分时段打了几次电话,直到傍晚都没有得到回音,心里莫名发慌。 第二天,苏昳给姜以繁任职的研究所打电话,接电话的好像是个新入职的员工,张嘴就说不认识叫姜以繁的,苏昳急了,对面换了个老员工,说姜以繁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苏昳脑子一阵阵发懵,姜以繁毕业就在这间研究所工作了,目睹苏昳分化时的事故对他影响很大,所以他选择了信息素研究方面的工作,说起来和寇纵尘还算同行,只是寇纵尘更偏重于药剂研发,而姜以繁致力于探究信息素缺陷的成因。姜以繁没什么脾气,专业方面也优秀,工作一直很稳定,不可能轻易离职,就算有什么变故也肯定会跟自己说,到底是…… 苏昳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穿上止咬器,出门往姜以繁的住处去。姜以繁与人合租,所以他从没上门拜访过,有时网购到好吃的会顺手也给姜以繁定一份,因此存了地址。 出租车停在街角,几栋老式民居被密密麻麻的门市簇拥,正值下班时间,烟火气渐浓。苏昳拐进门洞,上了二楼。敲完门,门里很快传来了回应,一个不耐烦的男声由远及近,边问“谁啊”边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信息素味道带着热力扑面而来,来人身量高大,苏昳退了一步,却仍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那人原本皱起得眉心,在看清苏昳面容的时候突然松懈了,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他两轮才开口问话:“你是?” 苏昳闻见他的气味,汗毛都立了起来,脸上却装得很平淡:“请问姜以繁是住这儿吗?” “是小姜的朋友吗?先进来坐。”那人说着就侧身把苏昳往屋里让。 苏昳没动,他瞟见玄关有只开放式鞋架,匆匆扫了一遍,一双熟悉的鞋都没发现,于是微微欠了欠身:“姜以繁不在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刚要转身,手肘就被擒住,抓了半秒又松开。那人把刚才苏昳退后的半步消解掉,忽然堆出个假笑:“你是‘小苏’对吧,做陪玩儿的那个。” 苏昳点点头,等他接下一句。那人看他不说话,果然自说自话起来:“对吧,你看我一猜就是,姜以繁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他没告诉你他搬走了吗,你俩不是关系挺近的?” “搬走?什么时候?搬去哪?” “算算得有两个来月了,他说搬去离新公司近一点儿的位置,在…我想想…桐安路?好像是。” 苏昳立刻掏出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索桐安路,点进全景查看,附近除了等待拆除的破旧民居就是废弃厂房,没什么可以让他供职的公司。 第19章 正纳闷,突然,拿手机的那只手被托住,往前拽了下。苏昳抬起头,那人几乎已经跟他额头相贴,浓烈的信息素撞进苏昳鼻腔,那人说:“我看看,嗯,就是这儿。” 苏昳撤回手,退下两个台阶,飞快地朝他道别:“谢谢。那我先走了。” 没想那人更快,三两步就越过苏昳,堵在缓步台上,楼道里的感应灯“啪”地亮起,将苏昳的紧张照得分明。 “你看你,来都来了,认识一下嘛。姜以繁怎么没跟我说过,原来你是个omega。” “不用了吧,我找他有急事,有机会再说。”苏昳笑得很勉强,但那人没有让路的意思,依旧堵在楼梯口不给苏昳溜走的空当。 “今天这么热,你怎么穿高领。戴止咬器了?”他伸出食指去勾苏昳的衣领,苏昳把手探进裤兜,摸到了随身携带的战术笔,随即垂下眼帘,显出温驯的样子,另一只手柔柔地抚上那人的手背,低声且含糊地说:“不是止咬器,是…” 那人凑得更近了,慢悠悠问他:“是什么…” 就在这时,感应灯灭了,楼道恢复漆黑,苏昳掏出战术笔对准那人的瞳孔猝然推起开关,爆闪的光瞬间晃得那人踉跄后退,苏昳反手用另一端的钝头朝他肚子上狠命一捅,也不管背后响起的嚎叫,连跳几个台阶,往楼外冲去。 拐出门洞,他在商贩摊位和餐馆的露天座椅中连跑带走地穿行了一阵,最后实在没有体力,摸到一间面包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抹开汗湿在额角的头发。 喘息的工夫,跑出来个女店员,看他佝偻在那,脸上水光淋淋,忙问道:“您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帮忙呀先。” 他摆摆手,想说话,喉咙太干反而剧烈咳了起来。女店员吓了一跳,说:“我先给您拿杯水!”转身跑回店里,又很快跑出来,把一次性纸杯递到苏昳手中,苏昳仰头喝光才发现是温水,润清了喑哑的嗓子。他又接过女店员递来的纸巾,把脸上颈窝里的汗擦了,努力笑笑,道了谢。 婉拒了女店员给医院给朋友给家人打电话的建议,苏昳坐了几分钟,决定再走远一点,去主干道打车回家。 晚风将最末的湿闷粘在皮肤上,没走几步,他又蹲下来。 捋开同样黏腻的思绪,苏昳逐渐发觉不对。 刚刚那样兵荒马乱,且被alpha信息素近距离侵袭,可他此刻除了因紧张和脱力感到疲倦,竟没有任何信息素波动的迹象,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尤其还是临近周期。 心跳慢下来,那种诡异的平静感又像退潮后的滩涂般裸露在外。苏昳撸起袖子,找到手臂上的针眼,撕开止血贴。针眼的周围还红着,暗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肌体上蜿蜒。苏昳出门前犹豫再三,还是找出了那只灰蓝色的药剂箱,打了一针寇纵尘给他的抑制剂。 对比前一次在地下停车场,还有再往前的时候…这针抑制剂是唯一的变量。 苏昳觉得他仿佛从思绪里劈出一丝可能,如果这个可能是真的,那这个人也太疯了…而因为太疯了,又恰恰很合理。 这时,手机震碎了他倒吸的凉气,屏幕上赫然显示出“姜以繁”的名字,苏昳赶忙接了。 “姜以繁,你要死啊!” “苏昳…救救我…” 电话那头,姜以繁哭着说。 第21章 不开灯的房间 在赶往医院的路上,苏昳一直在盘算怎么杀了姜以繁。因为他从电话里听到的一切都太荒谬了,简直像末流营销号削掉半个脑干之后硬编出来的。 姜以繁的确在两个月前就辞去研究所的工作,并搬离了原来的住所。为了不被苏昳发现,这期间苏昳要帮他下单的零食饮料他都说一起订到苏昳那儿,他去找苏昳的时候再取,因为驿站最近总丢件。他会在来去的路上特意绕些远路,来补足时间差。他没办法,因为苏昳太敏锐了。 他隐瞒的事主要有两件:一是他去年投资失败,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有借贷。二是为了偿还借贷,他进入了一家地下研究机构工作。 近两年,地下非法实验室疯狂潜滋暗长,割不尽,收不完。当掌控信息素、基因或者人类族群变成一种资源,所有资本都会毫不犹豫地迈过黑白交界,向深渊进发。他们雇佣道德水平低,或者急需用钱的研究者,当作工蚁,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孜孜挖掘。 姜以繁就是这样一只工蚁,为了利益,违背了当初毕业典礼上的誓言,站在了苏昳以及所有信息素病患的对立面。 但见到姜以繁的时候,苏昳的巴掌与怒斥始终落不下来,他瞪着他,最后只狠狠推了他一把。姜以繁的后背砸在病床床头,没有很疼,但眼泪还是打湿了纸质手环。 “5床,姜以繁,男,25岁,beta,信息素感染(d型)”,苏昳看了眼入院时间,是四天前。然而姜以繁的状态依然肉眼可见的差,他的眼球和肢体不时产异样的震颤,脸色青乌,嘴唇惨白,监护仪上亮着几个黄灯,不停地嘀嘀作响。 苏昳在他脸上瞪不出什么,扬声要骂,又想到什么似的,把声音倏然压低:“你的黑心机构呢?黑心老板呢?一个来管你的都没有?” “理事说…是因为我操作不当才造成职业暴露的,只能出于人道主义补偿我急诊这几天的费用…” 苏昳听到“人道主义”几个字几乎被气笑了,咬牙切齿:“怎么?我们还得谢谢他?” 姜以繁瘪嘴发出呜咽,苏昳又往他肩膀捶了一拳。 “谁背叛我,我都没想过你能突然从背后给我一刀。当初知道那个狗东西是alpha的时候,知道他是越能的负责人的时候,你怎么跟我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说话!” “苏昳,对不起…我知道,知道他们搞的那些都是把人当意,但我欠得太多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本来根本不用什么办法,你稳稳当当上班就完了啊,放着好日子不过,到底作什么妖?谁教你你投资那些有的没的。” “你也知道我爸妈退休金太低了,我妈身体时不时还出点问题。我想把老家房子换掉,让他们早点享受享受,靠工资攒的话也要个几年…我真不知道那个项目会爆雷,还有其他同事一起投了的!” “行了,你先别废话了。先说你这个感染,大夫说后续怎么治,什么方案。” “…说要先去康复机构,进行密集抗排异治疗,等体征和各项机能相对平稳,动手术,然后就,一直打针和服药…” 苏昳闭闭眼,气血涌上来,堵得胸口闷痛。没人比他更了解长年针药磋磨的苦,针筒和药片像枷锁,锁住了一半自由,又给肝肾留下不知何时爆发的毒。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如果有选择,难道他不想健康无虞地过完这辈子吗? 更何况beta退化的腺体没有任何处理信息素的能力,一旦遭遇强力信息素侵染,能有等身体机能平稳的机会都算踩中幸运的那一半概率,至于不幸的那一半… “后面的再说。去康复中心,算上你外面欠的,给我个大概的数。” 姜以繁打开手机备忘录,加加减减,算出个数字,递到苏昳面前。苏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焦躁地扯下发圈,把颊边的碎发全部向后拢,又重新扎起,直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阴影。 “行,我知道了。”苏昳站起身,重新看向姜以繁。 姜以繁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眼泪又流下来。苏昳从他手里抠出几乎揉碎了的纸巾,又塞了几张新的进去。拉起床尾的餐桌板,把带来的餐盒一个一个摆出来,幸好姜以繁爱吃淮扬菜,比较清淡,要是爱吃川菜可够他糟心的。 从医院出来,地面的热气已经散了,木叶间簌簌吹来一阵微凉。 苏昳先把后台打开,看了下可提现金额。又登录了两个银行软件,查询了卡内余额。最后给allen发了条消息:“跟你老板说,提点我再多要5%,露脸播,同意就签。不同意就算了。” allen马上回复:“他能同意!明天我就问!等我消息!千万别反悔啊啊啊啊!” 苏昳锁了屏,抬头望向没有星辰的夜幕,点起一支烟。 没什么的。 他痛恨姜以繁为虎作伥,但假若没有姜以繁,他的人早就死在了十七岁的夏天。他厌倦了讨好与谄媚,也忌讳把面容、身世和情感摊在太阳下供人议论,但他没有别的手段了,他要活着,现在,他还要姜以繁也活着。 除命以外,其他皆为虚妄,他没什么舍弃不了,也没什么出卖不了。 他还有一套房子。 苏昳感觉自己很久没回来了,算算其实也没多久。逃跑的日子兵荒马乱地飞逝,一转眼竟已入秋。 小区里的五角枫开始红了,大花六道木星星点点缀着白,他曾好几次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下楼摸过。植物的脉络容易让人感知与世界的连接,他靠这个确认自己活在现实里。 第20章 楼道异常安静,指纹锁“叮铃”一声,苏昳推开门,玄关鞋柜下的悬空区亮起窄窄一条灯。他苏昳扶着柜门把拖鞋勾出来,踩进这片柔软,忽然他意识到什么,全身紧绷。 旁边摆放着的不是他以前专门给寇纵尘准备的同款拖鞋,而是一双薄底皮鞋。 他抿紧下唇,向前摸索了几步。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黑影,看见他进来竟也没动,也没出声,等苏昳像梦游似的挪近了,才缓缓起身。夜风穿过幻影纱,把窗外的光带进屋内,幽幽落在线条凌厉的侧脸。 苏昳叫了他一声,但没有发出声音。 可他听到了。然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接过从电竞房里蹭出来,满脸疲倦的苏昳,轻轻拢在怀里,嘴唇贴上他被耳机夹红的耳廓。 一定是因为刚刚忘记摸叶子,所以脱离现实,遁入了什么虚拟空间。 苏昳被熟悉的怀抱包裹着,完全忘记抵抗。他把头挨在那个颈窝里,刚刚那些嚼碎了吞下了的无助,此刻全都死灰复燃,烧得他眼眶热辣。他伸出双臂,搂住那截腰,有多紧就搂多紧,妄图把对方胸前的钮扣也深深嵌入心脏。 “你怎么了,发什么了吗,苏昳。”过了很久,那个声音问道。 苏昳这才如梦初醒,从他怀里跳出来,愣了会儿神,转身又往玄关去。 “别走。” 苏昳被他叫得顿了半步,然后很快走到玄关,按亮了所有灯。 站在明白的光线下,他们就又是自己了。 寇纵尘看他走回来,稍稍松懈了紧绷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游移检视。但苏昳的脸很平静,如常微微抬起下颌,垂了一半眼帘,有些傲慢地望回去。他不打算问,等寇纵尘自己解释。 苏昳搬离的时候太仓促,没有删掉他的指纹权限,于是分手后他时常回到这里,犹如骨螺回到礁石缝隙。 “路过,上来看看。”他撒了个苍白的谎。 苏昳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戳穿他,并且甩来白眼。他点点头,平淡地说:“嗯。看够可以走了,不送。” 颈窝残留的温度还没散,寇纵尘听见他冷硬的语调,产了深深的割裂感。他当然不肯走,向前几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上去不那么像对峙。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可以,和我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看,也许我帮得上忙。” “不劳烦了,而且你也帮不上。我记得分手的时候,我没说过可以做朋友之类的话,你没义务帮我,帮了我也不会感激。” “苏昳,我并不要你感激。” “那你要什么?”苏昳扬声质问,又低下头:“…寇纵尘,你要的那些,我给不了,抱歉。” 可能他说的太诚恳,寇纵尘像被当空抽了一鞭,痛得微微晃。礼貌的距离不需要了,他欺身掐住苏昳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摔进沙发的单人位里。苏昳闷哼了一声,但他没管,单膝跪上扶手,推起苏昳尖瘦的下颌便吻进去。 苏昳牙关紧咬,双手用力推拒,但寇纵尘的体型比他大很多,俯身钳制他,噬咬他,像鹰隼对待猎物。 豆蔻的香气从苏昳的衣领里透出来,寇纵尘已经不在乎苏昳在他胸前捶得有多痛,他猛烈地嗅,同时纠缠苏昳的嘴唇,磨得他咬不住齿缝,便趁机占领柔软的舌尖。 苏昳没有哪一秒放弃过反抗,却无济于事。寇纵尘甚至把跪在扶手上的膝盖挤进他腰侧,将距离挤压得更近。他的两只手腕被胸膛折到极限,只能向上卡住寇纵尘的喉结,试图推缓他的攻势。但寇纵尘好像误会了他的举动,睁开眼凝视了他一秒,复杂的情绪浓得搅不开,滚烫地滴在苏昳的脸颊。寇纵尘忽然笑了,随即重新闭上眼,覆上苏昳的双手,一起扼紧自己的咽喉。 苏昳吓坏了,死命抽手,终于在寇纵尘发出十分危险的声音时抽了出来,他立刻去攀寇纵尘的颈背,寇纵尘这才错过他的嘴唇,俯在他耳边,如同溺水上岸一般剧烈喘息。半晌,他低哑地耳语道:“我不要什么了。苏昳。我要你好好的。” 苏昳抱着他,心口痛得无以复加,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寇纵尘的肩头被他揉得很皱了,他摩挲了几下,怎么也抚不平。 这身灰蓝色渐变西装是寇纵尘的衣橱里他最喜欢的一身,所以定做领带夹和领针的时候,他特意选了蓝宝石做镶嵌。 设计师花半个月找到了合适的配石,给他发来了价格,他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人都麻了,觉得自己真是有病,然后给设计师回复:“ok。” 第22章 *灰蓝西装 苏昳第一次见寇纵尘穿那身灰蓝色西装是在新闻里。 那天苏昳很晚才起床,醒来就看见闻尘的早安短信。他问闻尘今天来不来家里,闻尘说下了班就过去,问他要不要吃石榴酥,研究所附近新开了一家,闻起来还不错。苏昳说问什么问啊,当然吃。 闲话了几句,苏昳准备打单子去了,叮嘱他专心工作,不要总抓个空就黏糊他。这样的话他苦口婆心地说过很多次,闻尘左耳听完,直接转运到右耳放。可这次闻尘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不过有个忙需要苏昳帮一帮。午后有个科学论坛进行现场直播,那个时间他应该在忙,希望苏昳牺牲一下看新闻的时间,用投影录下来,他晚点去的时候看。苏昳也爽快,说劝你抓紧想好怎么报答我,别总动动你那个破嘴敷衍了事。 下午,苏昳从电竞房出来,打开投影,找到了那个科学论坛的直播,开启自动录制。他先拉伸了一会儿,然后打算做几组平板支撑。做到第二组的时候,物业经理突然带了个维修师傅上门,说低层住户反映最近总听见空调冷凝管滴水的声音,打在他家空调外机上,影响休息,所以物业只能在垂直这一列住户里挨家排查。苏昳很配合地把他们让进来,师傅径直去了窗边,苏昳跟物业经理在客厅闲聊。 物业经理进房间的时候,手机就握在手里,随意刷着短视频,跟苏昳聊天的时候他也没关,瞄两眼,滑滑拇指,一心二用。苏昳刚买完房装修的时候请他帮了不少忙,规避了许多与alpha打交道的必要,所以也不挑剔他的社交礼节,甚至也顺带瞄上几眼,发现他除了猫猫狗狗,美食吃播,别的一律不停留。 滑到某个新闻现场直播推送的时候,物业经理条件反射地滑走了,苏昳却伸手滑了回来。物业经理打趣他:“这个确实帅哈?”苏昳没接话,他滑回来倒不是因为屏幕里的人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面容,而是因为,那他妈是闻尘,此时此刻应该穿着白色实验服勤恳工作并抽空给他发信息的闻尘。 “……作为寇氏集团的一员,我自幼受长辈‘立业向善’的教诲,但真正让我体会到企业社会责任和之重的,是那些我们曾经帮助过的人们重燃希望的目光——就像今天在场的信息素疾病患者代表们…‘心光’活动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今年我们将再次投入100台移动诊疗车,带领205名专科医,深入25个偏远地区,为信息素缺陷排查打开方便之门…” 灰蓝色渐变西装修饰出英挺的身形,每一丝头发都梳理成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浓郁的眉眼,他讲话的时候微微倾身贴近话筒,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目光笃定,不疾不徐,只在场下响起掌声时微抬下颌,像苏昳一样,却没有苏昳的傲慢,反而透出一股从容矜贵。 直播界面下滚动出小字简报:寇氏集团再启“心光”行动,百万公里慈善驰援信息素疾病筛查盲区,寇氏长子寇纵尘归国后首亮相… 很好。家境殷实的学霸男朋友,秒变商业帝国富二代,谁能不赞一句我们苏昳命好啊。苏昳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闻尘,哦不,寇纵尘,搞他的手段还挺单一的,就纯骗。 物业经理和维修师傅在苏昳一声比一声高亢的冷笑声中,手拉手,光速逃离现场。 晚餐时间,寇纵尘打来电话,说除了石榴酥,他还买了路边的笔管鱼汤包,刚出锅,还烫着。他总在下班的第一时间粘上苏昳,因此苏昳觉得他是一个话不多又十分唠叨的人。 他到达苏昳家的时候,苏昳如往常一样在玄关迎接他。寇纵尘穿了条纯白运动裤,黑白横条圆领卫衣,他轻吻苏昳的额头,带来沐浴露的清香,柔软的头发荡下来,还湿润着水气。 “今天打得顺利吗,先趁热吃个石榴酥,我帮你按按肩颈,好不好?”他的指令总是很清晰,但从不忘征求苏昳的意见。苏昳很少提出异议,他不知道怎么还能更合心意。 苏昳跟着他走回客厅,趁他转身抹掉他鬓角的一颗水珠,说:“干嘛总在研究室洗澡,下班来家里洗啊,顺便让我占几下便宜。” “有这种要求怎么不早点提。” 闻尘帮他打开点心盒,去小水吧台泡了半壶滇红,端过来时,苏昳已经开始塞第二只石榴酥,舌头被流心内馅烫得疼,龇牙咧嘴地呼气。 第21章 闻尘坐在他身侧,一手接他掉落的酥皮渣,一手帮他扇风降低口腔温度。苏昳实在烫得受不了,把剩的半个塞他手里,自己捞过开水杯,灌了一大口。 “…你不会自己把便宜送到我嘴边吗,真是的,还得让我提。” 闻尘被他逗笑了,也对,别人是“入室抢劫般的爱情”,他们是“送货上门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他千里万里地把自己往苏昳手上送,还好,苏昳要了。 他张开双臂,摆了个任君多采撷的姿势,“苏先,您的便宜,麻烦占一下。” 苏昳耳廓充血,痒得不行,抓了抓,踢起一脚正中他大腿外侧,被闻尘很轻盈地捉住了。苏昳又忘了穿棉袜,露出冰凉脚背,几乎比闻尘的运动裤还要白。他想向后退,抬头却迎上十分恶劣的眼神,于是改了主意,猛地前倾,用臂弯扣住闻尘的后颈,把他掀倒在地毯上。 嬉闹的笑声与滇红的热香渐渐淡落,闻尘盘膝坐在地毯上,把苏昳的脚暖在怀里,细致地用掌心温着。他望向苏昳的眼神总有些痴迷,弥蒙的海雾空散了,月色径直降落给一尾银鳞,再无旁落。简单得好像从没藏过那么多心事。 苏昳居高临下地回望他,伸手轻触他线条锋利的脸颊,温声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 闻尘克制自己不去蹭苏昳的手掌,也温声回应:“有点。” “累了还洗澡换衣服,折腾自己。你那身灰蓝色西装不是挺好看吗?” 闻尘嘴边的笑意立刻消失了,眼里又蒙上了重重雾霭。苏昳感觉脚踝被捏痛了,抽出来,向后靠,顺势翘起二郎腿,俯视他的缄默。 这片缄默横亘太久,苏昳很快就不耐烦了,他用翘起的那条腿敲敲闻尘右肩,闻尘起身往卧室走去,不多时拿着双棉袜出来,跪在苏昳面前替他穿上了。穿完之后,他的双手依然覆在苏昳的脚背上,仿佛在汲取一些勇敢。 在苏昳皱起眉头的下一秒,他终于抬起头,问苏昳:“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第23章 *寇先 赫鸣大厦是兰港的地标建筑,但苏昳只在偶尔外出时,打车路过过。他一直对寇氏集团存有偏见,连带着对这座外观恢宏的大厦也敬而远之。他从来没想过,会在一个晴朗的月夜,由寇氏第三代寇纵尘亲自带领他登临。 电梯停在75层,苏昳以为这是寇纵尘的办公室所在,走出电梯却迎面扑来一股萧索的气息,凝滞在幽暗的空间。 寇纵尘牵起苏昳的手,苏昳感觉他手心微微潮湿,向前送了下腕,示意他可以走动。寇纵尘握着他的手指紧了些,带着他慢慢穿过幽长曲折的走廊。应急灯照出走廊的轮廓,勉强看得清两边紧锁的废弃房间,有一些堆放着办公桌椅和杂物,有一些则空空荡荡,不像有人办公的样子。 苏昳还在纳闷,寇纵尘的脚步突然停下来。眼前是一扇自动感应玻璃门,寇纵尘用密钥解除了禁制。门打开,里面空间倒是宽阔,许多金属围栏堆放在一侧,另一侧的室内套房外有一个小小的售票窗口,依稀可见“室外栈道观览请购票穿戴安全防护设备后方可进入”的字样。 苏昳抬头看,靠近落地玻璃的上方果然横着安全母绳,挂着几套安全扣和安全带。他心头发紧,拉了拉寇纵尘,“诈骗犯,你想在这把我灭口?” 寇纵尘说:“是的,你不原谅我,我们就同归于尽。” 他总平静地说疯话,苏昳已经习惯了,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走到落地玻璃前,外接玻璃栈道目测只有两米宽,没加护栏,相当适合跳楼。75层,跳下去恨不能把扁桃体结石都摔粉碎。看寇纵尘刚才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倒像常来遛弯的。 一只大手扣住了他频繁张望的后脑,“怕吗?如果怕,我们就不出去。” “不出去怎么同归于尽?用安全绳把我吊起来?”苏昳说话没怎么过脑子,说完才觉得不对,他看向寇纵尘,寇纵尘竟然真的在观察头顶的安全绳,好像已经开始挑选趁手的工具,苏昳赶紧把他往栈道入口推。 打开入口处的小门,风便强劲地灌进来,苏昳被吹得眯起眼,躲在寇纵尘身后,顶着风的额头缓慢挪到连接处的平台上。他费力半睁开眼,透过脚下的玻璃垂直可见地上停车场,车辆小得像集成电路板上的元件。 寇纵尘没有带他沿栈道往前走,而是原地坐下了。他向苏昳伸出手,苏昳没吭气,抿抿嘴唇,贴着他也坐了下来。刚坐定,寇纵尘就跨开双腿,把他兜在身前,就像在家里看电影时一样。 苏昳其实不算特别恐高,但这种冒险已经超越了他的安全底线。他双手扶着寇纵尘的小腿,身体向后紧贴他的胸膛,根本无心欣赏万象群伏脚下的美景,只敢把目光往远处送。 “寇纵尘。” 寇纵尘还在专心摩挲苏昳的手臂,突然听到苏昳喊他的真名,心跳错拍,呼吸凝在苏昳耳畔,许久才回应他,“嗯。” “要谈什么心快谈,玻璃很凉。” “…我们家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一些。这栋大厦是我爷爷晚年建成的,他叫寇赫庄。显赫的赫,庄严的庄。我爷爷本来想把集团交给我大伯寇良,但他突然意外离世了,我姑姑年龄小,当时在攻读学位,集团就落在了我父亲寇禹手里。” “闻,是我妈妈的姓。闻氏和寇氏联姻,也算强强结合。可惜到我妈妈这一代,闻氏已经江河日下,如今更是被蚕食殆尽了。她去世那年,继母带着弟弟登堂入室,我被送去留学,直到去年年末回来。” “寇禹交给我的事务并不多,零零散散,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 苏昳心头有火,又不知道在气什么,没好气地问他:“现在又想起来你了?当初非要把你送那么远干什么?” “可能是没有分化出他所期待的优质基因,给他丢人,也可能是为了给寇开夏一个补偿,不清楚。我来不及好好问他,他也没对我解释过。反正一切也由不得我…” 寇纵尘的尾音被忽然起的风吞没,苏昳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看他,确认他面容依旧沉静,才稍稍放心。 “你那几年…” “钱是够花的,还很富裕,妈妈留了信托基金,也留了一些人脉给我。至于精神上…夜与更深的夜原本没什么差别,但月亮升起来,一切就不同了。”寇纵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苏昳知道,他在说自己。原本他应该觉得甜蜜,嘴里却泛起一阵苦。 原来在平行时空里,他和寇纵尘都在流浪,只是他的流浪很小很近,寇纵尘的流浪很大很远。 苏昳叹气,“你就没想过跑回来吗,或者随便去哪都行。是我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屈从于他的安排。” “所有能想到的反抗与逃跑都尝试过了,不知道为什么都没用。寇禹想做到的事总能办得到,但我不行。最后感觉太累了。有一天,听你在直播的时候说‘苟怎么了?你们就说是不是活着就完了!’我觉得很对,苟到现在,也回来了。” “所以,你回来拿的是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那个剧本,还是要让所有看低我的人付出代价的那个剧本,让我心里有个数。” “都不是。我的主线任务是千里追妻。” 苏昳给了他一肘,说:“别闹。寇禹叫你回来肯定有目的。” “无非是摆在这儿,叫我继母和弟弟收敛些野心。等他们之间的博弈结束了,我也就没用了。” “能那么容易?我才不相信。” “不知道。但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苏昳心一沉,本能地排斥这个话题,语锋一转,嗔怪道:“那,这有什么可不能说的,我还能揣着崽子也学你后妈那样登堂入室,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然后张嘴就讹你爸个两千万吗?” 掷地有声,给寇纵尘和他自己都问短路了。且不说他和beta不了,就算想也得借助医学手段。最重要是,他们还…总之很纯爱地停滞在偶尔接吻阶段。苏昳感觉自己伪装的、与寇纵尘旗鼓相当的矜持啪地一下碎了一地,顿时懊恼得要命。 幸好寇纵尘笑了,很喜欢似的在他耳背亲了亲,“在说些什么…不敢告诉你是我自己的原因。这个身份给我带不了任何光环,只有混乱的家庭背景和势力孤微的处境,全是扣分项,我很怕你介意。” “寇纵尘,你是不是隔着网线把我脑补得太刻薄了?介意你是我榜一大哥,介意你是集团富二代,说出去路过的狗都得骂我两句不识好歹。我又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白莲花,没打那么多淡泊名利的标签。” “你直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苏昳疑惑道:“我直播时怎么了?” “刷得多,你也淡淡的。如果刷得多,又试图控制你,你表面应承,但看得出来抗拒。” 这几年里,苏昳确实碰到过不少有实力的看客,刷得很凶,但从选地图到选角色,甚至背景音乐和游戏键位都要管上几句,一旦被他含混过去了,话就说得十分难听。苏昳不想跟钱过不去,但他也实在受不了别人拿钱把他砸到地心,免不了阴阳怪气几句,或者干脆很多天不播,把人拖到转移视线为止。 第22章 假如寇纵尘一开始就是个小富二代加榜一,空降到他面前硬要追他,他百分百要逆反,边可惜这人一张帅脸难得他喜欢,边为了点不做玩物的可笑傲气而誓死不从。 这样讲来,寇纵尘的谋略也不无道理。苏昳几乎立刻就被说服了。 “那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这人脾气虽然恶劣了点,倒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吧。” 寇纵尘叹了口气:“我怎么能不小心翼翼,苏昳?我多害怕你不接受我。” “那怎么办,谈都谈了,不接受我要当场和你分手吗?” 苏昳突然感觉肋骨一痛,箍住他的手臂收得太紧,毒蛇般将他绞缠。寇纵尘用牙齿咬下他的发圈,透过纷飞的发丝不断啄吻他的侧颈和耳背。苏昳被他的鼻息蛊惑,顺势转过脸,与他吻在一起。 他们很少吻得这样缠绵,苏昳猜他在顾虑自己随时会波动的信息素。但他实在喜欢,就像现在这样,湿润地,疼痛地,四下无人地,吻出两处磅礴的心跳。 寇纵尘终于舍得放开他的唇,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窄窄的,银亮银亮。 苏昳瞧着他,从深黑的眼眸里读出许多眷恋与不安,他回身搂住寇纵尘。 “好啦好啦,不分手。但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你个坏狗。” 第24章 救急救难 可他还是骗了。骗得经久不息,骗得井井有条。 苏昳站在回忆的尘埃里,过敏般发痒,于是起身把窗关掉,拉严了窗帘。 寇纵尘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了很久才开走,苏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告诉他。 他今天真的太累了,已经发不出一丁点儿脾气。他很希望自己能在寇纵尘令人窒息的缠绵里,突然暴起给他一刀,可惜他没力气,也没心气了。 假如说在万夏出事那天,他是被信息素波动扰乱了心神,才在迷蒙中透露了依赖与脆弱。那今天呢?他还能把锅都甩给这平静得该死的信息素吗? 苏昳站在浴室镜子前掀起上衣下摆,摘下止咬器,腰、颈、手臂上都还留有寇纵尘抓握的痕迹,斑斑驳驳。 整理好衣服,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藏好散落的杂物,拍了个一镜到底的roomtour,之前他拍了很多白天阳光充足时的照片,加在一起够当作房源资料了。 弄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他去街角的便利店吃了份便当,回到公寓。洗好澡,天似乎要亮了,他拿起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姜以繁的,还是在说对不起,苏昳没回。另一条是程曜发的:“小苏哥,寇先这几天出差不在兰港,你千万不要再和寇开夏接触,不要和万夏签约,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苏昳感到奇怪,回复他:他让你这么说的? 程曜:求求你了,千万别。 脑中的细线绕来绕去,打了个死结,苏昳丢开手机,把自己摔进被子。去他爹的吧,都疯了,睡觉。 苏昳感觉自己刚躺下,就睁开了双眼,但身体没有预想中疲惫,只是太阳穴有些胀痛。 姜以繁又发来好几条消息,一会儿求他原谅,一会儿让苏昳别管他了,哭哭啼啼,折腾到早上。 苏昳想打个电话骂他,又怕他在睡觉,憋着气把后台提现的钱和几张银行卡的余额汇总在一张卡上,给自己留了五千块应急。 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他还是得把姜以繁转到专业的康复中心去,而放眼整个兰港,在治疗信息素类疾病方面,最权威的当属“真复康愈”。 真复康愈背靠寇真的研究所,源源不断开发了多项医疗技术,而这间研究所就是寇纵尘伪装成闻尘时对苏昳声称的任职单位。之前寇纵尘还带他去做过例行体检,环境和医资的确都是顶级。 苏昳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反正这几天寇纵尘不在,先把姜以繁安置好再说。他很快联系上真复康愈的客服,把姜以繁的病历资料发过去,对面表示完全符合入院标准,为慎重起见,可以先过来做个专家会诊,商讨治疗方案,再安排转院也来得及。苏昳打听了一下价格,客服给出的预估报价跟姜以繁估计的差不多,他就有数了。 苏昳揣着沉甸甸一张卡和今日淮扬菜来到医院,远远就看到姜以繁的病房门口乱糟糟,他心里觉得不妙,赶紧跑过去,姜以繁却不在病床上。他抓住一名路过的小护士问道:“您好,麻烦问一下,5床姜以繁,去哪儿了?怎么不在病房?” 小护士也像抓住根稻草,反手扣住他胳膊:“你是姜以繁家属吗?” “是。他怎么了?” “他刚刚突发心率失常,已经推到急救室抢救了!家属赶紧跟我来,我们主任正找你。” 苏昳把手里的餐盒水果丢进病房,随护士一路奔到急救室门口,红灯烧得灼烈,隔着门似乎都听得见忙乱的脚步声。苏昳指尖抠进掌心,强迫自己镇静。过了十几分钟,灯灭了,一位年长的女医先走出来,苏昳立刻迎了上去。 没等他开口,医先安慰道:“姜以繁家属是吧?病人目前体征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再观察一会儿就推回病房了。” 苏昳闻言双手合十往空中拜了拜,又对医拜了拜:“谢谢谢谢。” 医摆摆手:“应该的。冒昧问一下,您是病人的…?” “哦,我是他朋友,发小。他的事目前还没有告诉父母,有什么问题您吩咐我就行,病情啊,治疗啊,还有费用这方面我可以全权负责。” 医面露难色,思考了片刻,说道:“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您别介意。我呢,还是希望您把病人的情况告知他父母。一方面,他的病症目前不太稳定,随时有波动的可能。另一方面呢,实话实说,我们院只能帮助病人维持现状,尽量不让病情进一步恶化,但我们毕竟不是专病医院,所以建议联系专病专治的医疗机构,尽快把病人转过去,方便开展下一阶段治疗。” 这番话说得相当诚恳,苏昳欠身再次谢道:“好,我这就联系康复中心。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这些,太感谢您了。” 医看出苏昳懂了她的意思,欣慰地笑笑,补充到:“你也不要太担心,毕竟年轻嘛,身体机能抗得住,他是急性感染,有体征波动也是正常的,说明免疫系统在抗争,不是坏事。” 苏昳暗自舒了口气,又谢了几遍,转头给真复康愈打了电话,顺便去把姜以繁几天来欠的款项结清。回到病房的时候,姜以繁醒着,见他进来想笑又想哭,一时之间脸扭曲得像被捶扁的捏捏乐。 “现在吃得下饭不,病号哥。”苏昳拎起餐盒晃晃。 姜以繁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怕苏昳气,硬点头:“能,能吃一些。” 苏昳果然高兴了点,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拆开餐具包拿出勺子递给他。“吃完你好好睡一觉,下午我们转院去真复康愈,已经联系好了。” “啊?!真复那边…”姜以繁捏紧勺柄,吞了半截话。 苏昳把银行卡掏出来放在桌上,“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够。那边条件好,还有人照看,总不能让我天天跑出来给你送饭擦澡吧,我可没空伺候你。” “不是!我是说…哎呀,闻…寇…他不是总在那边吗?寇真教授是他亲姑姑。” 苏昳肩膀一僵,直密的睫毛颤了颤,又很快抬眼。“在就在呗,他还能动用手段把你绑起来威胁我啊?要是他想,早这么干了,还能留你到现在?如果他知道你在真复,没准还会打声招呼,让人对你多上上心。”苏昳确信他会,他送姜以繁过去,也有这层原由。 姜以繁突然落寞,抽了下鼻子,喃喃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欠他人情…我知道你不愿意。” 苏昳站起来,用筷子把一只蟹粉狮子头分成四份,推给他。“要谈亏欠明明是他欠我,我用用他人脉怎么了,我也没低三下四求他。你别瞎想了,过去好好配合治疗,少让我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姜以繁又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便不再问其他,乖乖吃完了苏昳给他分好的狮子头。 下午,苏昳帮姜以繁办好了转院手续,真复康愈派车来接。入院一切都很顺利,来对接的健康管家叫尹濛,是个说话办事都很干脆的年轻女孩,齐耳短发,一笑起来脸蛋饱满又红润。 苏昳打开电动窗帘,阳光轻盈地洒遍房间。他给姜以繁选的是双人间,但隔壁床还空着,漆成浅橘色的墙围被阳光烘成金色,显得明亮又宽敞。他检视了一圈,还算满意,转过身没等问,尹濛就迎上来交代道:“今天先让姜先休息休息,稳定一下身体状况,明天上午安排了专家会诊,看结果再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 苏昳余光看见姜以繁已经开始鼓捣床头的智能服务面板,他暂时也没什么好问的,于是点点头,说:“我不是每天都能来,麻烦你们多照顾,辛苦了。” 尹濛立刻摆手:“哪里的话,还要感谢您和姜先选择我们真复,照顾好姜先是我们的责任,请苏先放心,有我在,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有什么需求,尽管在群里吩咐我。我这就不打扰了,姜先好好休息哦,晚餐5点钟给您送到房间来~” 第23章 退出病房关门前,尹濛看见苏昳去帮姜以繁整理床铺,柔软的发丝荡下来,遮住了那张忘之不俗的脸,她抿住飞起的嘴角,雀跃地往办公室蹦去。 第25章 寇真的决心 “又不敲门!”尹濛刚推开办公室门,就挨了寇真的训,但她毫不在意,依然嘻嘻哈哈地踱进去,尹喻在剥荔枝,她随手抢了两个吃。尹喻又剥了一颗递给她,问道:“那边怎么样?” 尹濛举起荔枝,剔透玲珑,漾着甜丝丝的汁水,忍不住整颗塞进嘴里,赞叹道:“很漂亮哎!” 寇真听她答非所问,跑题跑到西伯利亚去了,心想这丫头是没治了。 尹喻早已习惯她这样,温声敲打她:“别闹,你是我亲妹妹,按辈分算,小尘还得叫你声小姑姑,你侄子的男朋友,总不好觊觎吧。” 尹濛拧起眉头:“什么男朋友,你不是说他俩已经分手了嘛。” 尹喻笑笑,“暂时而已,他们分不了。” 听他言之凿凿,尹濛很不理解:“为什么!” 尹喻跟寇真对视一瞬,谁也没接话。 “好好好,谜语人夫妇给我展示默契了耶,爱说不说,不影响我多看他几眼。” 尹喻拿她没办法,转了话题,问向寇真和尹濛:“小尘状况怎么样,还没醒吗?” “真真姐给他上了深度休眠针,估计最快也得明天才能醒。他那个腺体都肿得不行了,身体状况也蛮差,不养养啊,我看下床都费劲。” 尹喻忧心道:“怎么折腾成这样…” 寇真也没心情吃荔枝了,拽了片湿巾边擦拭手指边说:“他作死,短时间反复取信息素本来就很危险,他每次取的量又都超过正常限度。” 电击腺体,刺激信息素分泌,再进行提取——这实在不是一个美妙的过程,寇纵尘被导师绑在实验床上的时候体会过许多次。 所有神经都会在电流抵达末端时剧烈战栗,仪器嗡鸣,像三万个身穿黑袍的人同声念响一种咒语。 但他在实验室里通常是坐着的,甚至有几次想要亲手操纵电流强度,助手吓得找来寇真,寇真就用布扣束住他的手。“不用管他,疯子一个。再闹就给他打麻醉针,在他睡着之后把提取到的信息素丢进医疗垃圾处理器!” 听见寇真的呵斥,他会闭上眼,咧开发白的嘴唇,笑,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在寇禹那…寇真问过他,他告诉寇真,在寇禹那边他是有一定主导权的,毕竟整个越能计划的重启完全依赖于他的信息素,因此待遇不会太差。对此寇真始终抱有怀疑。 直到昨天寇纵尘自己过来找她,面色惨白地说他感觉不是很好,随后就晕倒在她办公室。寇真终于确信,他不肯放过自己,寇禹当然也不会。 尹喻察觉寇真脸色越来越差,起身把剥好的荔枝装进保鲜盒,塞到尹濛手里。“帮我去楼上病房看看小尘。”尹濛撅起嘴,抱怨道:“净给我派任务,一会儿照顾这个,一会儿照顾那个,一天天忙死我得了。” 尹喻笑得春风化雨:“程曜也在哦。” “那个大个子黑皮阳光男助理?!我这就去!” 目送尹濛三两步跳走,尹喻把手洗干净,回到寇真身旁,从背后拢住她的肩膀。寇真假装甩了两下没甩开,嘟囔着:“起开,烦人。” “不许烦我,我都已经‘卖妹求荣’了,一片赤诚,苍天可鉴啊。” 他说得严重,语调却柔软,寇真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却又很快皱起眉。 “这阵子两边儿斗得激烈,寇纵尘也暗中插手了,是吧?” “嗯。他帮两边都推了一把,尤其是官媒那边,有闻氏的旧人脉,不然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局面,估计很难停下了。” 寇真思索片刻,说:“那…也快了。” 尹喻依然很担忧:“到最后要怎么办,你们没商量过吗?” 寇真不停摆弄手中的钢笔:“目前还没有一击即中的证据能用来扳倒寇禹。如果只能借戴曼音的手,让她成了最后赢家,我们俩下半辈子都得用来保小尘。假如戴曼音不成事,越能计划继续推进,那小尘恐怕比死还会更不如,到时候我们也未必保得住他。” “他这是飞蛾扑火,完全没有考虑过怎么脱身吗?那苏昳怎么办…” 寇真气极反笑:“呵,你猜苏昳怎么办?当然是托付给我,他冤大头的亲姑姑!”寇真指着不远的空地,没好气地说:“晕在这之前,他卑躬屈膝地求我,让我保苏昳今后无虞,说得结草衔环无以为报的。他刚回国,家宴那天,我话说得那么难听,他也没摆出过这种姿态。我们寇氏上数三代没出一个情种,到他这,算是都补回来了。” 尹喻捉住她焦躁的手指,细细安抚:“不求你,他又能求谁。闻琬不在了,寇禹对他…况且也只有你能做得到,不是吗?” 寇真叹了口气。她的确能,甚至不只是苏昳,往前看,她能救的人还有很多。她和寇禹都在赶实验进度,但她有自信会快寇禹一步。然而寇禹杀人,她救人,她的药再灵,始终快不过出鞘的刀。而他们的药与刀竟然都是寇纵尘,多可笑,也难怪她每次见到寇纵尘,总觉得他时而想死,时而又很想活下去,像个疯子。 从前她懒得参与家族争斗,抱了个清高脱俗的姿态一味钻研学术,父亲和大哥也纵容她,没给过她一丝压力。最后呢?父亲猝然离世,大哥寇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闻琬也变成了石碑下的一束花。那时的她才后知后觉,原来所谓博弈,博的从来就不只有利益,还有存的权利。 因此她渐渐懂得寇纵尘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卷入漩涡。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偏安一隅,通通是臆想的童话,当所有人各怀野心,又自以为握有权力,他们永远不会放过彼此。 她站起来,把那支钢笔插进胸前的白色口袋。“我必须能做到。尹喻,闻琬只留下他这么一个儿子,他我要保,他所爱的人我也要保,一个也别给我死。我就是要让爸爸、大哥和闻琬都知道,他们没有白疼我一场。” 第26章 不听从 浅灰色云层裹满水汽,迟滞在半空,吞掉高层建筑的顶。天仿佛根本没有亮过,街道浸在暗角滤镜中,色调阴冷。万夏办公楼底层的几家咖啡厅却温暖明亮,苏昳坐在allen对面,钻石耳夹把耳垂磨得红痒,他挠了又挠,总也不适应。 “多戴一戴就好啦,我们造型老师说你很适合戴耳饰,她会再帮你准备一批。个人形象这方面的优势咱们必须发挥出来,过两天等老师上门帮你打理,你不用操心。” “嗯。”苏昳端起咖啡又喝了几口。今天点了杯新口味的气泡果咖,没喝过,味道也就那样,但安安稳稳坐在咖啡厅中心区的松弛感为它加了二十分。所以当allen对他唠叨起直播注意事项和形象改造计划时,他也没有不耐烦,已经答应签约了,还矫情什么劲。 “还有就是…啊,你不是在你的电竞房直播嘛,还得再布置一下,主要是灯光,设备我已经申请完了,你等我同事上门帮你调试就行。哦,这些要上门的工作人员都是beta,放心哈。” “嗯。” allen在日程本上又打了个勾,忽然抬起头观察起苏昳的神色,苏昳被他看得一愣,迎上他的目光,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allen却松一口气:“对嘛,这才像你。你这段时间总蔫蔫的,就很不小苏。” 苏昳乐了:“你是不是属性大爆发了,非要对你颐指气使的才小苏吗?听着跟骂人似的。” “没有。都合作这么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就是嘴巴坏,其实心软人又好,你只是习惯摆出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了,保护色嘛,我懂。” 苏昳叉起手,“想多了。我从小就是这副死样。” allen听他嘴硬,又心安了些,从文件袋里拿出合同,推到他手边,敛了脸上的笑意,难得郑重地对他说:“小苏,有段时间我特别特别想把你签下来,因为我预感靠你我绝对能狠赚一笔。后来慢慢熟悉了,我发现你一直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难撼动,也就不强求了。这次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签约,之前也陆续发了一些事嘛,你不说是不想说,或者不好说,但你肯定深思熟虑过的,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提点要到手,把首秀安排妥当。不管怎样,我真心希望你能好。” 苏昳对这场情真意切完全没有防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食道被灼得和眼眶一样热。他眨眨眼,面上泛起薄红,“没什么,趁年轻多挣点儿,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谁也靠不上。我也没什么能做的,努力播呗,争取让你狠赚我一笔提成。但咱们先说好,以我的脾气秉性,还是会一如既往给你惹麻烦的,allen哥多担待啦。” 他眼波流转,把阴云都笑晴了一半,allen也呲起白牙将签字笔递过去,嘱咐他把重要的几个条款再确认一遍。苏昳略翻翻,跟自己事先咨询过的主播合约基本没差,只是违约金稍高,幸好年限不长。他翻到合同末尾,盯着签字栏里万夏网娱的甲方名头,想起程曜的话,莫名有些不安。 第24章 allen指着落款处,“签那里,签完我们再录个电子人脸签就ok啦。” 他按出笔尖,纸上刚留下一个墨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偏过头瞥见屏幕上寇纵尘三个大字十分扎眼,立刻把手掌覆上去,往袖子里藏了半截。手机震了许久,刚停下短讯就紧接着到了。 寇纵尘:别签。 别签别签,到底为什么不能签,倒是说啊!苏昳被没有谜底的死命令搞得心烦,又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姜以繁的个性化医疗服务群里,尹濛把首批需要缴纳的治疗费、看护费等明细拉了个表格,名目清楚地摆在苏昳眼前。苏昳立即丧失了搞清谜题的急切,与此相比,这一串串数字才是他的迫在眉睫。 他抄起签字笔,一式两份痛快地签了。又配合allen录入了人脸采集信息,完成了电子签。补充协议里特地讲明,每次活动结束或周期任务完成都有额外奖励,那他这次首秀后就能拿到第一笔奖金,房租和姜以繁的治疗费就都有了着落。 苏昳盘算着,脑中的数字像个双层蛋糕,切成大大小小的块,分到不同的纸盘里,每一块都香甜诱人,耳垂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他站起来,向allen伸出手,打算用充满仪式感的动作结束这场签约,allen却没回应,望向他背后,蓦然瞪大双眼。 苏昳正疑惑,倏然被一只大手捏住肩膀,瞬间吃痛,本能地前倾身体想躲,却没能躲开,他逆着这股力道往后一撞,回过头,程曜人高马大地立在他身后,像只矗立在城市中心的液化天然气储罐,粗重的喘气喷在苏昳头顶,看上去十分危险。 “你签了!?”他大声质问,语气很不和善。 但苏昳绷直了身体,抬脸轻飘飘地甩了一句:“签了。” 程曜立刻抓狂,他刚才一时情急,这时不再敢碰苏昳,两只手在半空乱挥:“不是不让你签吗!?我天…” 不管对寇纵尘那个狗东西如何,苏昳对程曜一直都算客气,他明白拿钱办事的苦处,从不为难同病相怜的人,但这时候也来了脾气:“程曜,别说你没资格管我,今天就算他来,也没资格干涉我的决定,你们不让签我就不签?你们算老几!” “他,他什么时候害过你?这都是有原因的!他都…哎呀!…”程曜硬咬下话的后半截,噎得双手抱头,原地踱步,配上他一身正装,显得诡异且滑稽。 “他没害过我,我就得听他的?allen也没害过我,我听他的就不行?” allen被隔空指了一下,窍也通了,站到苏昳边上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就是说啊!” 程曜拧着眉冲送上门的靶子嚷嚷:“说什么说,有你什么事儿啊!” “当然有我事了。小苏已经是我们万夏的签约主播。”allen怕装错,低声问苏昳:“他谁?” 苏昳冷笑:“我前男友的助理。” allen腰板登时又硬了许多:“啊呀,那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咯?那你凭什么冲我家主播大呼小叫。小苏你别怕,我同事都在这楼上呢,他再敢造次,我群里喊一嗓子,整个团队分分钟下来。” 他们吵闹的这会儿,已经有几个认识allen的其他部门同事围上来,店员看情势不对,也抱着餐盘挪到里圈,等个气口好插话劝和。程曜环顾四周,想起这是万夏的地盘,只能把崩溃咽回肚子。 “对不起苏先,刚才是我冒犯了。”他朝苏昳弯下腰,汗珠摔碎在地面。 第27章 赎回过往 从咖啡厅出来,程曜给寇纵尘打了个电话。寇纵尘没说什么,让他先回来,程曜臊眉耷眼地开车返回真复康愈。 寇纵尘的病房在特殊疾患区,推开门,雪屋般满眼煞白,只有冰蓝色条纹病号服带了些颜色,却显得更冷清。他站在窗边,正静静眺望后院那片银杏林。 程曜看着他的背影,又难过又愧疚,贴着墙根蹭进来,立在门边喊他:“老板…”寇纵尘闻声点了下头,慢慢坐回病床。 “确认已经签完了?” “嗯…我赶到的时候,那个管理已经在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了,应该是签完了,苏先也是这么说的…” “好。” 程曜偷瞄他,可寇纵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急得剧烈咳嗽,咳湿了眼睫的人不是他。 一个小时前,寇纵尘刚从强制休眠里苏醒,连四肢都控制不明白就哑着喉咙要手机,程曜跟他解释他是晕在寇真办公室所以被打了药剂送进来,他也不想听,挥挥手让程曜别吵。 程曜还以为他要联系谁,可他只是打开相册,翻了会儿苏昳的照片,程曜摸不着头脑,但寇纵尘原本紧绷的神色确实放缓了些。过了几分钟,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休眠不是睡眠,距离他上次清醒已经过去了几十个小时。 他挣扎着起身,程曜赶紧去扶,叠声问他吩咐,他让程曜打开电脑看苏昳位置。程曜也预感到什么,急忙找到笔记本让寇纵尘解了禁制,发现苏昳就在万夏楼下的咖啡厅里,也顾不上寇纵尘咳得锁骨窝发红,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可…还是没来得及。 寇纵尘没表情是因为他明白,此时责怪程曜或是他自己都再无必要。如果他是苏昳,眼下签约万夏无疑是最佳选择,他同样不会犹豫。 就在程曜外出的这一个小时里,事情的原委已经像滚落地面的毛线团,自己露出了线的一端。 真复康愈后院有一片开阔的绿地,绿地周围栽种着成片的银杏、元宝枫和悬铃木,从每个窗口望出去都如同油画,来此疗养的人也常遵医嘱,步入画中,放松身心。 今天天气很糟糕,绿地上人影稀少。寇纵尘不费力气便搜寻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姜以繁。 据苏昳说,他和苏昳在一起之前,姜以繁常到苏昳家里玩儿。自从他们谈恋爱,姜以繁便很识趣地把二人世界留给了他们。不过苏昳时常会借口饭菜做多了,打电话把姜以繁叫过来。 寇纵尘对此完全不介意,因为姜以繁脑中存放着少年时期的苏昳,且记忆力过人。他事无巨细地打听,姜以繁事无巨细地讲,讲什么他都很有兴趣听。 于是,寇纵尘一眼就认出了姜以繁的脸,也看清了他身上浅橘色的病号服,那代表该名患者将在真复进行长期疗养。他叫来尹濛,尹濛在他面前完全抛却了职业道德,直接把姜以繁因职业暴露而信息素感染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还给他看了会诊记录。 姜以繁的感染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只是因为恰好身为研究员,有相关专业知识储备,处理得比较及时,现在看来都在可控范围内。尹濛还要再拉着寇纵尘聊苏昳,他听见苏昳的名字,抬眼注视了尹濛几秒,尹濛后背一凉,跳起来跑了。 应该是向尹喻和寇真报信去了,寇纵尘想。不过他没时间管这些。尹濛说目前姜以繁的治疗费都由苏昳在缴,既然如此,苏昳急着与万夏签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需要钱。 奇怪的是,正规研究所对职业暴露有着相当完善的处理方案,一般不会由职工自行负担,且姜以繁已经工作几年,不至于没有积蓄,怎么会由苏昳全部负担… 寇纵尘捻过毛线的尾端,顺流而上,细细摸索,很快剥到了线团的芯,但还要加以验证。 “筛查各大房产交易软件,看他有没有把房子挂售。”他对一旁耷拉着耳朵的程曜说。 程曜抱起电脑,没明白为什么要查这个,但立刻行动起来。“那套房子是苏先唯一的不动产了,他怎么舍得卖啊。” 寇纵尘解释道:“他需要钱。事有轻重缓急,再不舍得,也要优先解决困境,他考虑问题向来很实际。而且,我前几天在那边遇到他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采集屋况,不然他不会轻易回去。” “急用钱?他因为这个签的万夏?…他该不会是想筹够钱跑去国外吧!” “不是。姜以繁患信息素感染,正在这边治疗,他财务方面应该是出了什么状况,需要苏昳倾尽所有帮忙。” “什么!?”程曜震惊中咬到了舌头,疼得哈气。他把检索范围又缩小了些,很快就发现了其中两个平台上刚挂出不久的售房信息,封面是苏昳家的客厅,他因为送东西去过不少次自然认得。 “有了!标注急售,他还压了价,你看。”他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寇纵尘。寇纵尘原本可以不用看,确认了苏昳在卖房他再去查姜以繁就好。可封面图实在眼熟,他不由自主地接过手,翻开屋况图册,果然,那几张白天光线好的照片是他亲手拍的。 那天难得他和苏昳都休息,他想带苏昳出门走走,苏昳不肯,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进行一次别开面的大扫除。 苏昳平时卫习惯还好,家里并不脏乱,只是囤积倾向让百来平的房间显得分外拥挤。寇纵尘发现他家里几乎所有东西都至少存在两个以上,连封口器这类使用频率并不高的小物都有双胞胎,更别说大小种类完全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发梳和厨房定时器之流,简直像启动了什么复制异能。 第25章 因此他们把大部分时间用来收纳和断舍离。收纳很容易,断舍离却很难。每一样东西苏昳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个,什么时候买的,但每一个都不想丢。 寇纵尘试图悄悄偷走一只迷你订书器,那是六个订书器中最不起眼的一只,被苏昳发现了,奋不顾身扑过来抢。寇纵尘接住了他,并把订书器塞回到苏昳手里,包住他的五指一起握住。 苏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脸贴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像在对他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小声嘀咕:“拿红色那个吧,那个最好看。拿走也没关系,我已经有很多了,这有什么好怕。” 最后,他没有拿走苏昳的红色订书器或是其他任何一只订书器。他发誓不会再试图拆除这座堡垒的任何一块砖石,他要让苏昳安心地坐在杂物堆成的王座上,再戴上一顶小小的金色王冠。 他们收拾完已经是午后,苏昳叉腰站在玄关,环视四周,笑得很满意。他指挥寇纵尘将每个房间从各种角度拍了几十张照片,然后选出构图和光线最出色的,发给了自己。寇纵尘帮他把围裙摘下来,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苏昳抬起晶亮的眼眸,睫毛尾端栖息了几粒午后日光,他似乎想说又有些不好意思,但看了寇纵尘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当初定下这套房子,就是因为哪哪都合我心意,落地窗、大浴室、横厅,我都很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的时候,我又多喜欢了它一点。” 苏昳露出天真的神色时,会让人很想拥抱他,于是他们在橘色的光晕里久久环抱彼此。那是寇纵尘对这个房间诸多美好记忆中最暖色的画面。 想到这里,寇纵尘合上电脑,对程耀说:“联系个信得过的年轻人,男女都可以,一定要是beta,把房子买在这个人名下,买的时候要求屋内家具电器原样全送,可以加钱。谈的时候记得多拉扯几回。” 程曜来了精神,要立刻去办。寇纵尘又把他叫回来,在便签上列了几条线索,让他按图索骥。程曜看了两遍,醍醐灌顶,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28章 假如你在 程曜为了将功补过,查得很卖力气,没几天就给寇纵尘带来了确切消息,姜以繁是为一家地下机构处理信息素样本时感染的。只是他没料到,寇真也同时间赶来,送上一份惊喜。 “你是说,姜以繁感染的信息素源,是苏昳的?”寇纵尘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意外的表情。 寇真抓起检验报告在寇纵尘面前挥了挥,很不满他质疑自己的专业度:“不信你自己看。那天会诊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姜以繁身上的信息素怎么那么熟悉,我百分百接触过。正常检查只会分析感染类型和程度,我用手里的信息素数据库跑了下配型,结果就是毫无悬念匹配上了。” 寇纵尘翻到报告末尾,果然配型栏清楚显示,此刻在姜以繁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正是苏昳的信息素源。 他没质疑寇真,只觉得事情太巧合。 毕竟寇真之所以在学术界首屈一指,除了她的钻研攻关能力,更令人望尘莫及的是她与而来的天赋。寇真可以凭空感知与识别他人的信息素异常,她像一架植入高精密度芯片的温枪,只需靠近了,按下按钮,一切不同寻常之处便无所遁形。 她唯一一次失误,就是败给了寇纵尘空气般毫无存在感的信息素。为此她懊恼了很久。幸好苏昳被寇纵尘带到真复体检被她知道,就那么施施然擦肩而过的一秒,她就确信,这个漂亮小家伙是寻找答案的关窍。再结合寇纵尘在自己实验室搞的那些鬼名堂,寇真很快就猜出他的分化有大问题。果然,没费什么力气就盘问出来了一切,然后很自然地,与他结为盟友。 “除了我们,能拿到苏昳信息素样本的,就只有寇开夏了…” “嗯哼,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说怎么之前一直追查寇开夏的私人实验室总也查不到,原来被这小子建在市区,只靠几片废弃厂房做遮掩,真是胆大包天。如果寇禹的实验场也这么容易查就好了。” 容易吗?寇纵尘并不觉得,所以他也没有寇真那么振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有用,但不多。” 寇真也知道,寇开夏母子向来狡猾,但精明的狐狸也怕乱拳。“最少能换个筹码吧?他就算再小心,我不信能跟这个地下实验室完全剥离关系,只要查明一丝牵连,我们就抓住了,猛给他扣帽子。他对外树立个关怀弱势的形象,最怕被抹一脸泥了。” 也是,本以为万夏被寇禹的舆论攻击打得完全放弃了招架,其实寇开夏只是不恋战,插几个公告声明和律师函当大旗,稳个军心,转头把精力全投在这批新主播身上。陆续推出的几个主播几乎覆盖了当下最热的直播赛道,又都自带一段信息素缺陷搅乱人的悲惨剧情。于是几天内,狂揽全部高位热搜,原本撕得你死我活的网友被打散,引流进各个直播间,万夏的天窗瞬间天光大亮。 而今天,正是新主播计划的压轴场次,苏昳首秀。 浴室门外,纷乱的脚步声渐次停歇,苏昳站在镜前,借着手上残留的热水,抹开镜面的雾气,一张陌又熟悉的脸透出水痕,眉眼清澈地与他对望。 造型师说他的左脸比右脸柔和一些,所以帮他抿了左鬓,右侧碎发依然散落在颊边,耳夹换成了带细链的耳骨夹,如同镶嵌在薄绯晚霞中的启明星。 他的发尾也被精心修剪和梳理过,从潦草的兔尾变成了文明的兔尾。除了加粗了眉型,补了唇色,脸上再没有其他妆痕。 “你这张脸呀,也不知道是省事还是给我出难题,做什么都多余,多一分太妖,少一分又太淡…来吧,我把你这个挺翘的小鼻尖再擦亮点儿。” 苏昳风轻云淡地说都行,您看着办,实际上已经紧张得大腿内侧痉挛,酸痛持续攻击他稀薄的信心,他觉得自己要在空气里溺毙了。 这会儿兵荒马乱逐渐落定,望着镜中的自己,他才稍稍透了口气。 身上这件珠光白和晴山蓝拼接的缎面衬衫还算别致,拼接处缀着大小不一的海水珍珠,只是衬衫没有最上面两颗扣子,符合allen对他的千叮万嘱——我不管!锁骨和腰必须露一个出来! 说好的游戏主播,看上去,倒像哪个会所的头牌。但每个人看见他的造型都大夸特夸,苏昳抱着“合同一签,自尊靠边”的良好心态,也就没说什么。 他的手机跟他一样很沉默。 苏昳一白天解锁了上百遍,没有漏掉的消息。他很讨厌自己的是非不分,如果他的心能如他的嘴一样决绝,他就不会被某些情绪追得精疲力尽。 可他曾痴妄地幻想过。 在他过往人的所有重要节点,像贴素材一般,把寇纵尘植入那个场景。 六岁第一次换牙大出血但冷静没哭的那个午后,小学三年级在乡野山间肆意疯跑的那个暑假,穿人第一身西装代表学习参加国际青年峰会的那个周末…他都幻想寇纵尘曾经出现过,以至于后来他竟然难以接受一个人面对活。 他认为他应该在,但他没有。 算了,那就不要这么认为。 氛围灯,面光灯,发丝灯,侧排灯…所有光线巧妙交融,工作人员悄悄退出去,关好电竞房的门,留苏昳自己坐在镜头前。他揉揉鼻尖,扬起下颌,又是一个坚不可摧的自我。 3、2、1… “各位晚上好,我是不那么新的新人主播,苏。主播每天两场为大家带来t21游戏实况,角色冲分,赛季追全服排名,也有新图速通,新角色上手教程。技术在线,但没耐心,主打刻薄,嘴属于是资深女巫炼化而成,上下唇抿一抿能嘎嘣给自己毒死,爱听的留下,其他人也先别走。” “长得好看哈?谢谢。假客气一下,实则深深知道。不然你猜为什么是我压轴。对,是拉踩前面几个主播的意思。谢谢谢谢,这礼物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主播都有?没事儿,我就问问。有就有呗,算你博爱,大度,财源广进。” “主播哪儿人,主播浦州人,现居兰港。不接受走线下哈,主播受过情伤。没有,开个玩笑,我都进主播扶持计划了说明什么?说明我有病啊,信息素缺陷,喏,这是诊断书,出不了门,我司可怜我递我个饭碗。感谢我司。” …… allen瘫在电脑前,死一会儿活一会儿,手里速效救心丸的小瓶几乎攥碎。其他同事把他的工位围得水泄不通,大呼你有这人你怎么早不签露脸播啊到底在藏什么锋芒。 黄金时段,投流见效相当快,人气被苏昳的首秀虹吸,指数在本频道一骑绝尘。苏昳的铁粉在“我靠你这么好看你才给我们看”,和“孩子出息了我的宝藏被世界发现了”的左右脑互搏中,已然失去了理智,打赏不断,为他挣足了面子。 苏昳鞠躬致谢,并宣布将今晚收益全部捐赠给信息素缺陷病爱心基金。 寇开夏立刻开了满级大号亲临直播间,豪刷了一波,彻底把气氛烘托至顶点。 第26章 苏昳的首秀就这样在大爱无疆的赞颂和纸醉金迷的狂热中落下帷幕。 他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走出电竞室,把折叠太久的身体平展在地毯上。客厅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柔软的暖光铺在他脸上,映亮了疲倦。四下无声,他抓过沙发毯把自己裹了又裹,直到他感觉肩膀被勒得痛了,仿佛被手抓着。 关了勿扰的手机躺在一旁兀自喧闹。 姜以繁:你太棒了小苏!人怎么可以优秀成这样?先是来了个护士小姐帮我测体温,被我的投屏吸引得忘了来干什么了,后来又有几个病友也过来看,再后来我病房里站了十多个人。我真是骄傲极了! allen:祖宗哎!下次按词儿说吧算我求你!我心脏属实是承受不了!但是!很成功!比我想的还要好!欣慰地落下泪来。今天你捐的那部分,后面几天公司会分批再给你刷回去的,放心! 寇开夏:祝贺你啊,苏昳。也祝贺我拥有了一名顶级主播。合作愉快! …… 最后一条来的比其他人都迟了些,发件人,狗东西。 狗东西:硬盘满了。 狗东西:我又买了一块。 狗东西:存进去了,就是我的。 狗东西:存进去了。 第29章 江极岛 苏昳没有回复短讯,寇纵尘对此习以为常,正如苏昳对他时常渗出血液的偏执置若罔闻。 他们在短暂的交往中迅速摸清了彼此的脉搏,并坚守自己的病症,建立起绝不健康又断不干净的关系。 但程曜开车开到一半路程时,决心安慰备受冷落的老板。 “…老板,那三个小号都收到了苏先的私信感谢,不是复制粘贴的,很真诚哦,看得出来也很高兴。我也都错开时段回复了。” 寇纵尘坐在后排,正专心搜索苏昳,跳过那些大呼小叫的文案,找到苏昳的直播截图,一张张点击保存。忽然听程曜没头没脑提这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下次不用回了。他很快就会猜到这三个号都是我的。” “为啥!”程曜很不服气,“我这几个号养得不像吗?我给他们仨做了全套人物小传,分别是爱上网冲浪且容易上头的留学,在大厂工作不善言辞的技术宅,雌雄莫辨喜欢艺术爱听摇滚的富二代,聊天内容我都过了一遍ai才发的,特别鲜活。” 寇纵尘面露不忍,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每次用这三个号打赏,礼物的种类都保持一致,且数量都为整数。他看一下后台就能发现” 程曜大惊,竟然在这里露出马脚,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每场直播那么多人打赏,而且我又不是第一次用这几个号了,他还能敏锐成这样?” 寇纵尘又看了他一眼,瞳孔里明白写着三个字“不然呢”,程曜顿时泄了气。 “而且他知道我会去。”寇纵尘说道。 “其实,你因为他签万夏的事那么气,不去也是很正常啊。” 寇纵尘又换了个软件接着搜,接着存图。这个软件上的粉丝整体审美优秀很多,没有加乱七八糟的滤镜,把苏昳截得很漂亮,也抓到许多可爱的微表情。他把其中最出色的几张复制到名为“beloved”的相簿。补充道:“两码事,我会去。因为我答应过他,不会再缺席他每个重要时刻。” 程曜很意外,原来苏先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吗,看起来不太像。“他这么跟你说过吗?” “他没有要求过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苏昳从不主动提出浓情蜜意的请求。比如他想要一个吻,他会直接把脸凑过来,他想听一句“我爱你”,他会一直望着,直到回答正确。 但在其他的场景里,往往并不如此。 活里,苏昳常常像个将军,抬起下巴指挥他去攻克新买的鳜鱼,或者直率地提出不要再穿某件咸菜绿的外套,注意保持军容。 他之所以会主动订下不错过苏昳任何重要时刻的誓约,是因为他发现,每次苏昳讲述起过往,快乐的,或是痛苦的,讲到末尾总会忽然很落寞,怔怔地出神,然后揉揉鼻尖轻轻说:“哎呀…当时你在就好了…算了,不提了。” 寇纵尘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他的许多,他不想再错过了。 于是在一次平凡的午餐时间,他忽然这么对苏昳承诺了。 苏昳看起来有些茫然,眼神失焦,他嘴里的煎三文鱼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又低头挖了一大勺米饭塞进嘴巴,然后费了很大力气才嚼完,噎得锁骨发红。 他喝完寇纵尘递过去的半杯水,好像找回了魂魄,撇撇嘴:“做不到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狗东西。”表情十分凶狠,语气也很差,但是餐桌下,他的双脚很轻地踏在寇纵尘的脚背上,随着说话,雀跃地翘了两次。 程曜透过后视镜,瞧见寇纵尘脸上又开始交织悲伤与甜蜜,他觉得不能再问了。车驶进跨海大桥,海面呈现出秋来特有的墨蓝。沿滨海绕过星岩,将会抵达无名码头,寇禹的游艇在那里等他们。 “老板,你这次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要带几个设备和趁手的…工具吗?” “我是把第一期实验成果带过去,递投名状的,又不是去跟他玩儿命的。”就算要玩儿,也不是现在。“东西都不带了吧,带了也会被收走,包括手机,你收着吧。” “手机也不能带吗?” “不能。这两天你注意寇开夏的动静,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找尹喻。” “明白。主要是不让他接触苏先。”程曜心里有数,但转念想起上次在咖啡厅的事,又弱弱地问:“但是…苏先如果非要和他接触,那怎么办?” 寇纵尘笑笑,“你耍赖就好。” “啊?” “不要跟他讲道理,你讲不过他。实在不行,就耍赖,胡闹,只要场面越过他的理智线,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把他的情绪搅散,他就不会那么敏锐和聪明了。” 程曜从来没想过,对待苏先竟然还能用这招,可是既然有这招,老板为什么不用呢。他搞不懂,因为老板实在是个很复杂的人。 车很快开到码头,虽然寇纵尘说不用,程曜还是跟着下了车。那艘名为“极天号”的白色游艇就停在栈道边上,远远能看到寇禹站在甲板,正和人聊天。 两个西装革履戴墨镜的人看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上来,很有规矩地朝寇纵尘鞠躬。嘴里却说:“寇少,岛上有安保限制,好多东西带不上去,要不咱们在这就查一下,省得到那边再过一遍了,您看…” 寇纵尘也很配合,把手机递给程曜,脱掉外套,打开双臂让他们搜。两人用手从上到下摸索,查得很细致,又用金属探测仪扫了两次。寇纵尘刚要穿回外套,其中一个拦住了他:“您稍等。”随后又掏出个小型无线电信号探测器,寇纵尘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两人立刻对视一眼,靠上来朝他领口和耳后探去。 探测器扫过他的衬衫口袋,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程曜浑身一抖,下意识看向游艇,寇禹正望向码头,那道目光寒浸浸,在场几个人不约而同感到背后发凉。 “哦,上午在特殊实验室戴的,忘了摘。”寇纵尘没等他们开口,把无线设备卸下来,也递给程曜。 不是说一定会被查出来,所以不带设备吗?程曜看着手里的无线耳机发懵,他抬起头,发现寇禹已经没往这边看了,仿佛什么也没发。 寇纵尘又配合他们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他转过头拍拍程曜的肩,也没说什么,做了个假装撩后颈头发的动作。程曜知道他还是记挂苏先,于是跟他说放心,两天后会早点来接他。 寇纵尘穿好外套,理了理袖口和衣领,神色如常地上了游艇。寇禹见他来,语气慈爱地招呼他:“来啦。” 寇纵尘朝他俯身,称呼他“寇总”。寇禹没有纠正他,用手势引他关照身边站着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了条窄脸,额堂却开阔,眉尾向下垂,一笑眼睛就眯缝得看不见,显出过分殷勤的可亲。 “这是医药那边的总经理,崔季远,崔总。”寇禹介绍道。 寇纵尘在他叠声的“哎哟”里同他握手,叫了声“崔总”。崔季远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客气,客气啦。我这出趟长差,才回来,不然早就见上了。听说你前阵子身体不太舒服,现在怎么样啦?” “在姑姑那边休养了几天,已经好多了,劳您惦记。” “应当的,应当的。呃,寇真教授说是哪方面的问题没有?” “说是劳累过度,我想可能也因为天气忽然转凉,有些不适应,我已经好几年没在四季分明的地方住过了。” “哎哟,那是要好好调整,等回兰港,叔叔送些精研的补剂给你。也别把自己搞那么辛苦嘛。” 寇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把手里的香槟杯放下,去拍崔季远的腰。“不这么辛苦,哪来你手里那套成果啊,都是他的心血。” 第27章 崔季远慨叹道:“年轻有为啊,我这辈子是不出这样的儿子喽。” “弟妹还年轻,且等你,等忙完了我放你个长假,你敞开了去,明白了你再回来嘛。” “这话说的,您瞧我是差一个两个弟妹的事儿吗,我是差这优秀的基因吶!” “哈哈哈哈…” 寇纵尘立在他们身侧,眸色明明暗暗,最终消释在维持的笑意里。 游艇出发后,很快起了速度。海风咸涩冰凉,灌入肺腑和耳道,模糊了那些无聊的玩笑。在寇禹面前,他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不聪明。掐好分寸,能免去许多突如其来的试探和侮辱。 首批强效抑制剂已经完成动物实验,正小规模应用于人体临床试验,从观察样本来看,药效完全达到了预期,甚至比预期起效更迅猛。 这是寇纵尘进入下一层密地的“钥匙”。 游艇在海面拖曳出雪白的浪尾,寇纵尘先看到巨大的离岸风发电机,它们矗立在临海大陆架上,像天神插下的一排白花,百米长的叶片搅动稀薄的雾气。然后他看到一座岛屿,这就是江极岛。 从资料上看,江极岛的开发历史可以追溯到寇赫庄的年代。彼时,和周边其他岛屿一样,江极岛的矿产资源才是重要开发对象。时过境迁,随着岛上锆石矿逐年枯竭,昔日热闹的江极岛已被人遗忘。 而寇禹接手并重塑了这座小岛的命运。 如今的江极岛是兰港在建的唯一的医学开放试验区,集医学产业研发交流、温泉康养、旅居度假等功能于一身。岛西北角耸立一座小澜山,越向东南地势越平缓,错落着功能不一的建筑群,离天然白沙滩都不过一公里。 但当图纸上的小岛真实出现在眼前时,寇纵尘依然被它的宏大震撼了。 崔季远适时伸出手,声调激昂:“这就是江极岛——你父亲亲手打造的王国!” 寇禹并没有谦虚,他不止将会成为国王,等“越能”计划成功,他还将开启一个医学科学新纪元。 他走过来,搂住他们两人的肩,委托崔季远带领初次造访的寇纵尘多多参观。崔季远拍胸脯保证了再保证。 只有寇纵尘没说话。在无限接近地狱之时,他选择保持缄默,把一丝紧张留给手底的白色栏杆。 第30章 灰房子 在江极岛的第一餐,寇纵尘吃到了一种据说产量极低的贝类。崔季远用银叉抵住浅红色的壳,慢条斯理地向他描述这种食材的稀有和鲜美,像是为等下介绍寇禹的医学帝国所做的预演。而寇禹本人从登岛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用餐结束,崔季远叫来工作人员为寇纵尘佩戴并调试通讯设备,那是一只几乎全透明的手环,大约两指宽,可以点对点通话,也能传输简讯与文件,岛上所有人都依靠它互相联络。 崔季远亲自驾车从码头出发,带寇纵尘环岛。 令寇纵尘没想到的是,崔季远对江极岛东南一带的介绍十分潦草,连车也没停过,只伸手随便指给他,那一片是在建的度假酒店,稍远那栋计划建成大型疗养院,这块空地还在招标等等。 转过岛背,海滩面积骤然缩减,阳光沙滩白鸥的明媚画面被揭下,高大的山体与茂密的植被像一面苍绿的巨幕,在公路右侧攀向天穹,他们围绕巨幕向西北方小澜山山脚开去,最终停在断崖下的前湾附近。 这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海蚀平台,深灰色的高大建筑紧贴崖壁,和断崖几乎融为一体。他们走过长长的浮桥,终于站在大楼门前时,崔季远才转过身,露出故弄玄虚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寇纵尘直视他的双眼,“需要准备什么?” “哈哈哈哈,看起来好像不需要准备什么。欢迎寇少来到真正的江极岛,医学研发中心——灰房子。” 崔季远用手环解开门禁,两层自动门依次开启,寇纵尘缓缓向前,步入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 幽蓝的尖拱窗于两侧延伸向内,直至视线尽头。前厅中央摆放着一座水母雕塑,足有四层楼高,饱满的伞体沐浴在天窗与拱窗蓝白交织的光线里,上面镶嵌的宝石与贝母熠熠粼粼。它的触手蜿蜒交缠,倾泻而下,流向燕麦色的大理石地面。 寇纵尘想起寇禹办公室里豢养的水母,毫无疑问,这种物已经成为了他父亲的精神载体。这里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医学研发中心,倒像是一座还没投入使用的教堂,四下无人,过于肃静。 崔季远边引他向前走,边说道:“很震撼吧?当初安置它可是费了不少力气,不过也确实只有这样的雕塑才足以与之匹配。灰房子腹中有庞大的数据库,最昂贵的科研设备,当然也有成熟的安保系统。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成为孕育全球顶级医学技术的子宫。” 他拙劣的比喻听起来很是刺耳,寇纵尘按下了嘴边虚伪的赞颂。“这就是越能的孵化基地。”他用了个陈述句。 “没错。我劝寇总不要总把你限制在兰港的实验室里,大鱼还是要见见天地,否则就委屈了。更何况没有你,哪有越能重启呀。” “多谢崔总替我美言了。” 崔季远对他的谦恭很是受用,搓搓双手,很义气地表示:“我也是为了咱们共同的目标,往后密切合作,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说。” 他们在长廊尽头七拐八绕,像穿过躲避类游戏的地图,直到没有路了,崔季远用手环开了扇隐形门,里面竟然藏着一台观光电梯,但没有任何视野景观,透明厢体之外全都是颜色不一的岩层。寇纵尘猜测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小澜山的山体内部。 电梯没有任何楼层按钮,穿行十几秒便重新打开。 眼前的一切对寇纵尘来说都很熟悉,跟兰港的研究所基本没什么差别。但他依然凭直觉感到一种诡异,等崔季远向他细致地介绍起每间实验室的情况时,他才逐渐明白这种诡异感的来源。 不同于空荡的前厅,在这里,他见到了许多实验员。寇纵尘在研究所时,大多在常服外穿白大褂式的实验服,偶尔才穿整套防护服,而这里所有人都裹在防护服里,面部被口罩遮去大半。更奇怪的是,从他们进来开始,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们产哪怕眼神的互动,所有人步履匆匆又井然有序,仿佛他和崔季远根本不存在。 但崔季远安之若素,嘴和脚步都一刻不停,把他带到平层的一角。蓝色大门,鲜红地漆着“禁止入内”,崔季远对着通讯手环客客气气地说:“靳博士,我们到了。” 门开了,很快又关闭。一位身量矮小瘦削的男士向他们走来,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与刚才见到的工作人员不同,他们没有穿防护服。 “博士,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崔季远热络地迎上去,见对方没有伸手的打算,只能尴尬地放弃礼节,转身介绍起寇纵尘:“呃,这位就是寇总的长子,寇纵尘。这位是我们研究中心的定海神针,靳博士。去年刚拿了国际研讨会授予的卓越突破奖,也是我们越能的核心专家。这位,是靳博士的助手,蒋沭蒋小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学术型人才。” 寇纵尘下意识看向蒋沭,对方朝他微微点头。她的长相相当出挑,但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从容几乎让人很难注意她绝对意义上的美,这种气质与寇真有几分相似。于是寇纵尘也对她点了点头。 但当靳博士开口,他的注意力便完全被拉走。既因为他粗粝沙哑的嗓音,也因为自己猝不及防被强行握住的手。 “你就是寇纵尘,很好。很好!” 寇纵尘不太确定他口中的很好到底指什么,他矮小瘦削,脸和手都像风干水分的黑李子,被褶皱圈起的眼睛却狂放地明亮着,寇纵尘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古旧沉闷的木质气味。是个omega,他默默想。 “博士,久仰了。在外读书时就听过您和您的成就,没想竟然这么快就能与您共事,我很荣幸。”寇纵尘反握住靳博士的手,发现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各缺少一个指节,但他没动声色。 靳博士握着他,费力仰头看了又看,忽然抛出一串响亮的笑声,把崔季远吓了一跳。“你居然真的没有任何信息素气味,太神奇了,这太神奇了!能给我看看你的腺体吗,就现在。” 他没有请求,而是单方面通知,在寇纵尘没能委婉拒绝之前,就已经拉着他向里侧的观察室走去。崔季远心想这老头儿果然越老越怪,当即要追上去把寇纵尘“救”下来,却被人闪身截停了。 蒋沭扬起嘴角看着他,优美的单眼皮却没有一丝弧度。“崔总把人送到就可以了,去休息室喝杯茶吧。” “那老靳…” “他有分寸。靳博士是个惜才的人,见了源样本的载体,一时激动,也算情有可原嘛。再说,寇少是整个项目里最重要的一环,没有寇总指示,我们不会轻易动他的。” 崔季远还是不太放心,频频向内张望,蒋沭没耐心再多安抚,冷了脸,问他:“茶,我刚亲手泡的,崔总喝还是不喝。” 第28章 “喝,我喝。”崔季远闻见一缕茗香,立刻服了软,悻悻地朝休息室走去。蒋沭走在他身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寇纵尘,一直紧攥在实验服里的手发抖地松开来。 观察室里,寇纵尘褪下一半衣领,把后颈暴露给身后的靳博士。之前频繁取信息素留下的针眼和电击痕迹基本消失了,也没有肿胀与凸起,皮肤十分平整。这原应是信息素气味最浓烈的部位,但靳博士依然什么也闻不到。他这时才相信,全球科研学者都极度渴求的异型信息素,原来就在他手上。 他示意寇纵尘穿回衣服,挥开全息展台,寇纵尘此前提交的强效信息素可视化模型投射在展台上方,缓慢转动起来。 “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对你的成果持怀疑态度,包括实际效力以及你信息素的隐形程度。是我错了,一切科学没办法办到的事情,一切人工无法合成的元素,真的可以由造物主恩赐于世。” 寇纵尘眼见他精光四射的眼神变得哀伤而欣慰,并没有出言安慰,他申明道:“如果一切都是编造的,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在前期的动物实验中,强效抑制剂的表现非常稳定,起效路径正如你现在看到的一样。但是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需要人。”靳博士打断他的话,接了下去,“我们需要人,来感受它,并真实地臣服于它。寇先,我们很幸运地拥有这样的人。平凡的alpha与omega,以及像您一样具有特殊基因的alpha和omega,我们都有。原子弹是需要摧毁目标的,不然怎么才能彻底展现它的威力呢!”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但接触到寇纵尘沉静的目光时,他又不由得把四散的得意忘形收敛回来,目光闪烁地询问:“你介意我的类比吗,寇先?” 寇纵尘扣好衬衫上的最后一颗纽扣,站起身,他的身形在逼近靳博士时像一座巨型白塔。 可视化模型恰好演示到末尾,那颗雾白球体撞碎了基因链,轨道碎片四散开来,随后长出了崭新的白色通路。 一只手从靳博士耳边穿至他脑后,按灭了投影。 “您的类比很动。我很期待。”他提起嘴角,却没有任何温度地说。 第31章 “他是我未婚夫。” 接到寇开夏的电话时,苏昳正在补眠。前一天晚上赛季末冲天梯异常顺利,他一口气加播到凌晨,关上电脑后,累得爬去卫间干呕,匆匆洗了个澡,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寇开夏约他见面,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拍拍混沌的脑门才想起人家是自己老板,于是搜肠刮肚找了许多借口。 可寇开夏很诚恳地说:“都是工作上重要的事,面谈可能比较合适,就当我请你加个班吧,占用的时间靠宴请来补,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是苏昳还是去了,他觉得自己变了不少,已经学会能屈能伸。 婉拒了寇开夏开车来接的提议,苏昳熟练地穿戴好止咬器,打了个网约车。寇开夏给的定位隐匿在滨江写字楼群中心,苏昳下车跟着导航七拐八绕才找到他说的“没有门牌的红色铁艺楼梯”,钻过极窄的走廊,来到这间故弄玄虚的私厨。 他们的小包房并不临街,寇开夏正坐在桌前与服务员谈论今日特供食材,看到苏昳进来便露出和煦的笑,请他坐。 “冷吗?要不要再把暖气开足一点?我让他们给你现煮了一壶热茶。” 苏昳很敷衍地客套了两句,寇开夏也没拖沓,开门见山地表扬起他最近的业务情况:“数据我都看了,涨新率留存率都很好,直播内容也很有效果。” “还行吧,效果都是随机的,也没有硬做。” “你现在和粉丝正处于蜜月期,给到的都是新鲜信息,所以效果好。但后续还是得考虑做一些人设锚点,毕竟直播等同于表演,想留下深刻印象,人设要出彩。你那么聪明,肯定懂我的意思。” 苏昳混网络不是一天两天,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人能在虚拟网络上做真实的自我,大家追逐和喜爱的也不会是一个真实的人物。所以“预制”与“设计”也是网络工作的必要环节。 “懂。不过我不喜欢剧本,就研究些有趣的梗呗。” 寇开夏感觉他比刚坐下来的时候柔和许多,便招呼服务员上菜。一桌不认得的食材,用复杂的工艺,做出名头极绕口的菜品。苏昳举着勺子,觉得自己和盘子里这些什么泡沫什么塔塔没啥区别。 “不过今天约你见面,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寇开夏娓娓地开口。“我们这次扶持计划的第一阶段暂时成功。接下来要开始第二阶段,在筹备为每位主播拍摄人物志短片。目前有两个主播的企划已经过了,很快就会开拍。之前我们谈过,能感觉到你对个人隐私方面很谨慎,但…想要达到预期的为信息素疾病患者发声的目的,这个点,不能不做。” 寇开夏边说边观察苏昳的神色,就着苏昳身上淡淡的豆蔻味,吃掉半盅松茸炖鮰鱼,美妙得游刃有余。无论苏昳怎样回答,他都有办法应对。 因为样本检测的最终结果已经出来了。 谁能想到对面这位饱受顽疾困扰的美丽omega居然有毁天灭地的能耐呢?寇开夏看见报告结尾那行字的时候,差点在办公室跳一段华尔兹。“信息素特异型s+级强侵染分型”,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把苏昳拿去对抗攻坚越能的他亲爱的父亲,还是捏在手里威胁他亲爱的哥哥。 这实在是太美妙了。 苏昳食不知味地沉思了一会儿,把勺子放下,抬眼问他:“去哪拍?” 寇开夏知道,他在纠结里摆摆荡荡,最后还是偏向了内心的善意,这样的人总是很好摆弄。“会在很多地方取景,家里、公司、户外,不过更多是在摄影棚拍访谈内容。” “对企划内容,我有提出修改建议的权利吗?” “当然。脚本和文案都会给你过目,剪辑好还会再给你看一遍。不过…” 寇开夏摆出个稍显为难的表情,苏昳看一眼就知道真要为难的将是自己,“嗯?”他歪头,嘴角绷出戒备的线条。 “因为要从患病情况切入,所以我们请了相关疾病的专家,给各位主播再做一次病情诊断分析,收入统一的病历档案…唉,算了。实话讲,家里的产业,需要搭我们的项目进行隐性宣传。不过也是好事,我会争取一些免费的抑制剂和定期体检优惠。你看,可以接受吗?” 苏昳没有不接受的理由,他的要求都太过合理。身为老板,明明可以直接下达命令,却这么温和地商议,甚至愿意让渡部分利益。可寇开夏越是把身段放得低,苏昳越觉得不舒服。他怀疑之前站在寇纵尘立场上,把自己洗脑得太彻底,因此怎么看寇开夏都透着一股道貌岸然的味儿。 他没说话,寇开夏看了眼手表,漫不经心地说:“时间还早,如果你方便,等下吃好了我们可以直接过去,有个舞蹈区的女主播在那边检查,她情况跟你类似,我请了个资历很深的主任医师,正好帮你也看看。” 苏昳握着茶盏几乎要答应了。突然,手机震起来。他低头,看见姜以繁的名字,眉头一皱。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握起手机,在幽仄的餐厅里瞎拐了几个弯,找到一扇屏风,躲进去按下接听。但对面传来的并不是姜以繁的声音,而是个女声。 “苏先您好,我是尹濛。” “怎么是你,姜以繁出什么事儿了吗?” “您别着急,他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只是现在情绪比较激动,所以由我来跟您联系。是这样的,刚才我们给姜先做例行检查,他不小心损坏了一台仪器,仪器是进口的,价格可能比较贵,想跟您商量一下赔偿的事情,您现在能来真复一趟吗?” 苏昳一头雾水,做个检查是怎么把人仪器做坏的啊,姜以繁老实谨慎了二十几年,突然变成个惹祸精,是被人夺舍了吗?也不知道医疗账户里刚存的那些钱够不够赔。 “…贵是有多贵?” “嗯…这台仪器是我们院今年新购入的,原价220万美元,刚让维修人员看过,维修费可能需要50%。” “多少?!”苏昳手里一滑,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哆嗦着手把它捧紧了,心口突地一蹦,连着整片后背都针扎般刺痛。“你说多少?100万…美元?” 尹濛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同时背景音里一阵鸡飞狗跳,疑似姜以繁寻死觅活被护工七手八脚控制住,正持续发出绝望的哀嚎。 苏昳扶着屏风蹲下,用力甩头,才把耳鸣甩低些频率。如果说前一个篓子他卖卖脸和房子还能勉强补得上,那么这个篓子,无异于天漏,他就算是女娲再世,也有心无力。 没力气跟寇开夏面对面客套,幸好一直没脱大衣,苏昳跟尹濛说他马上到,转身就往楼下跑。顾不上看有没有beta服务专属标志了,他随便拦了辆车,路上他用ai成了一篇致歉小作文,添上几句拍短片的事会尽量配合,但去医院得等他最近周期过了再说之类的话,给寇开夏发了过去。 第29章 赶到真复时,尹濛正叫护工给姜以繁加镇静类药物,苏昳赶紧出言阻止。姜以繁已然哭成泪人,但迫于苏昳的气场,还是抽抽噎噎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捋了一遍给他听。 尹濛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等苏昳都问完才说:“苏先,您要是问好了,就让姜先先休息,我们出去说吧,他不能再激动了。” 苏昳只好跟她去了办公室。尹濛的态度倒也和缓,主动把检查室的监控和仪器采购报价单都出示给他:“苏先,我了解姜先和你的情况,你们负担确实很重,所以我们也不想走法律程序,能私下解决当然最好。我和领导商量过了,维修费用给您降到50万美元,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50万。 对苏昳来说,50万还是500万、5000万没什么区别,反正他根本就拿不出。从刚才起,他一直试图从姜以繁的陈述中找出真复的疏漏,比如操作不当,或者没尽到告知义务等等。可盘问了半天,事实清清楚楚,确实是姜以繁的过失。一旦对方诉诸法律,姜以繁会从无业人员直接变成失信被执行人,这辈子算是完蛋。 苏昳把发圈摘了,穿在指头上扯来扯去,时而缚紧,时而环着指根打转。最后他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示意尹濛跟他出去。 他们来到走廊,一面墙上展示着真复康愈的来路,从寇赫庄留学归来成立寇氏医药,再到寇真秉承遗志,创办康复中心和研究所,颇有些筚路蓝缕,鸿业相续的味儿。 苏昳走到展示板的开端,找到那张家族合影。彼时寇赫庄还在世,正襟危坐在画面中央,身后站着三个儿女,皆是意气风发,他身前拢着一个小男孩儿,这小孩还没有大人的腿高,但已经非常英俊,一双深黑的眼睛定定望向镜头外,嘴边蕴着要发不发轻微的笑意。 苏昳没忍住,抬手摸了摸那张小脸,转头问尹濛:“你认识这个小孩儿吗?” 尹濛笑了,“当然认识,他是我们寇真教授的亲侄子,现在也是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呢。” 苏昳点点头,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淡淡地说:“他是我未婚夫。” 第32章 *蓝眼泪 苏昳此刻无比庆幸,当初为了姜以繁身体着想,犹豫再三还是把他送到真复康愈来,他就这么一条显赫人脉能用,也敢用。虽然他理智上不想跟寇纵尘再有瓜葛,但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他笃定寇纵尘会帮他兜底,于是从容地亮出身份牌。 尹濛显然很惊讶,圆眼睛瞪得失神,嘴型变了半天,一句整话也没咕哝出来。苏昳走近她,贴心提醒:“不相信的话,你可以现在就联系他问问。” 尹濛跟职工管理部要来寇纵尘的联系方式,尝试打了两个,都转进了语音信箱。但苏昳依旧气定神闲,指挥他联系寇纵尘的贴身助理程曜。尹濛眼神飘忽,转过半张脸,又打给程曜。 程曜此刻正躲在尹濛隔壁办公室,静静等待这场“无耻耍赖”的最终结果,看到尹濛的来电,霎时间愣住了,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万分心虚地接了起来。尹濛在那边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最后来了一句:“所以呢,这边跟您核实一下,苏昳先确实是寇先的未婚夫吗?” “未婚夫”三个字一出,如同闪电,凭空把程曜劈得哧哧冒烟,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穿越进什么平行时空,说话口音都跑调了:“啥?未…未婚夫!?” 这时,苏昳把电话接了过去并按了免提,他的声音听起来不仅理智,甚至还很温和:“喂,程曜,是我,你照实说就可以。” 程曜哪敢说是,只能磕磕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啊,苏先。我能明白您为姜先着急,但是这么严肃的事情,我真心不敢替老板撒谎啊…” 苏昳停了几秒,这几秒钟的空白让程曜不自觉开始哆嗦,几乎能看到风暴乍起朝他席卷而来的场景,然而苏昳一开口,语气还是很淡然:“什么时候让你撒谎了?哦,我知道了,他可能没告诉你,我们订过婚。” 叮!一则消息弹出来,程曜点开,一张照片映入眼帘。照片里四周光线晦暗,但依然可以分辨出虚化背景里的人,是苏昳,坐在副驾驶,他在笑,露出整排贝齿,眉眼弯弯。可能他极少露出这样开朗的神情,看起来竟有些陌。前景聚焦在他被托起的右手,一枚水滴形切割的蓝钻戒栖在他白皙的无名指上,火彩耀眼。 程曜放大照片,也放大瞳孔。他见过那枚戒指。 寇纵尘回国时放弃了安保公司的保价运输服务,亲自将它贴身携带回兰港。最开始存放在银行保险柜,见苏昳第一面之后,戒指就不见了。 程曜问过他,但他什么也没说。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给出去的呢?他们不是分手了吗?这么贵重的珠宝苏昳竟然没有归还!而且竟然也没有典当或者卖掉,那可是一大笔钱,足够他不用卖房也不用签约,就可以度过难关。别说度过难关,度过余也绰绰有余啊… 太复杂了,程曜后知后觉,苏昳比他老板还难以理解。 耳边又传来苏昳循循善诱的声音:“喏,这枚戒指,你一定认识,也应该知道它是用来干嘛的,对吧?” “…我知道。可是,这是什么时候给你的,老板他…根本没提过。” 苏昳平稳的呼吸突然滞了滞,程曜想他可能在努力编造,但苏昳给出了一个十分确切的答案:“他说车没油了,给你打电话,让你开车来接我们回去的那个晚上。” “是那天!?” 那天,苏昳的周期到了。他起床后浑身都不舒服,提前在粉丝群里打了声招呼,又发了个段子请假,然后就窝在沙发里发呆。 没一会儿寇纵尘就来了,苏昳问他不用工作吗,他凑近了贴贴苏昳的鼻尖,说要不要工作都是他自己说了算。苏昳被他蹭得心痒,还不忘揶揄他,少爷嘛,大公子嘛。被寇纵尘拦腰抱住,揍了屁股,不多,就两下。 午后,苏昳感到胸口的腺体越来越烫,心脏突突直跳,信息素在血液里啸叫与奔跑,他很快陷入难以自控的痛楚里。 寇纵尘反应很快,立刻帮他注射了抑制剂,抱他去卧室的床上。 以往苏昳在信息素波动时总把自己丢在客厅地毯上,他不愿意把汗液和味道留给棉被与床单。但寇纵尘不许。他靠在床头,把苏昳抱在怀里,尽可能扩大他们互相接触的面积。 苏昳汗湿的侧脸埋在他颈窝,黏糊细密地蹭着。渴,且无法顺畅呼吸。身体内有两股力量刀光剑影,见招拆招,打得好不热闹,他被剑气一下下凌迟,疼得想死。 脆弱中,他想将手伸向不知羞耻的每一处,但他又不能。他清楚地知晓,就算百般缠要,也要不来真正的解药。他不想让爱人太自责,所以只悄悄放纵嘴唇在温热的肌肤上贴了又贴。 然后他得到了更温柔更彻底的拥抱,不需要他花费一丝力气。像春日晒热的湖水,拥托第一朵落花。软融融地抚触,摇漾漾地轻拍,还有一两句小话从耳骨传进心脏。挛缩的手指被掰开,形状美好的大手替代了尖锐的指甲。苏昳尝试着,柔弱地哼了两声,立刻就有吻可以接,跟做梦一样。 疼痛渐渐退去后,他才敢抬眼偷看。寇纵尘的神情比他想得平静,他心里好受许多,伸长脖颈把唇上的咸涩吻了回去。 寇纵尘趁他去洗澡,叫了海鲜面和几样点心,然后他们沐着橘色的余晖,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吃饱后,苏昳心情大好,提议去兜风。寇纵尘果断答应了,但打算先加点油。苏昳对他说没必要,让他随便开,开到没有油为止,不要预设目的地。寇纵尘很喜欢他偶尔的任意妄为,立刻表示奉陪到底。 于是他们在城市里旋转,车流像成群结队的灯笼鱼一样缓缓盘绕,他们隐匿其间,音响反复吹奏上个世纪的流行乐。告别鱼群,又沿着江河向城市边缘流亡。掠过步道上徐行的人群,渐次推亮所有路灯,直到荒无人烟,直到没了车影,直到极低油量的蜂鸣声连绵不断,才停下来。 在兰港兜风,不论从什么方向出发,总能轻而易举地开到海边。只是有些海湾与浅滩被赋予名字,而有些人们称之为野海。他们面前就是一片野海,隐隐藏在礁石尽头,看不太清模样。 苏昳没用寇纵尘帮忙,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过公路旁的栏杆,头也不回地朝礁石滩走去。寇纵尘在他身后提醒:“你慢点。” “你快点。”苏昳催促。 寇纵尘不知道他急什么,迈开长腿,跨跳过几块大石头,终于赶到他身边。 扶住苏昳双肩时,他怔住了。 暗色的海水边缘聚集了无数幽蓝光点,蜿蜒成纱幔,当潮水漫上礁石,那些光点便翕动起万千星尘,盛亮后又从浪尖滚落,再次汇成粼粼的蓝。 苏昳捡起一枚扁扁的石块,在寇纵尘眼前晃了晃,然后倾斜角度掷入海水。刚陷入宁静的星河接连溅起鳞光,光痕摆荡,染亮他们的瞳孔。 第30章 “蓝眼泪,也叫荧光海。我们浦州那边年年都能看见,兰港就不一定。”苏昳拍拍口袋,发现手机落在车里,索性只用眼睛欣赏。 寇纵尘从惊叹里回过神,也学苏昳丢石头入水,蓝色涟漪层层叠叠,动人心魄,他却不无落寞地说:“是吗?我从来没见过。” 苏昳歪头瞧他,忽然觉得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在风里显得单薄,一点微光映出英朗俊美的脸部轮廓,像深海文明遗落在人间的最后一尊神像。他去拉寇纵尘的手,因为手掌大小差太多,只握住几根手指。 “今天不就见到了。明年我们可以开车回浦州看,浦州有几片野海水浴场,人很少,不用踩这些破石头,从细沙滩上走到海边,就能看到蓝色夜光,一浪一浪地涌上来,特别美。” 他越努力描绘,寇纵尘的表情就越落寞,苏昳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对夜海有什么心理创伤,刚要问,就被反手握紧。寇纵尘的大拇指在他腕骨上搓了半天,忽然低声问他:“你都和谁一起去过。” 苏昳哪能想到他一脸忧伤居然是在纠结这个,也太好笑了,很难不去逗他,于是把他的手拉起来举在眼前,点着他的骨节认真数:“那可多了,我算算啊,邻居小哥,高二学妹,兴趣班同桌…” 才数到第三个,寇纵尘就扣住他作恶多端的手指,不让他数了。 “怎么啦,吃醋啊?”苏昳眨巴眼睛,笑得很坏。 寇纵尘却向他求饶:“苏昳,不要故意这样。” “为什么不要?吃醋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比如…证明感情,证明在意,证明害怕失去。” “…苏昳,我不想证明害怕失去你,因为要证明这件事,我定然要面对失去你,哪怕只是假设。就像现在这样。也许从世俗层面来讲,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但是在感情方面,我拥有的,其实很有限。” 苏昳看着紧扣自己的那双手,想起他的处境与过去,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寇纵尘身上的某些不协调来自于什么。明白了他的无措,他的痴迷,他的渴望,他的惶恐。承受过超量失去的人,将永远在不配得与执迷不悔间反复摆荡。所以每每奋力抓住一丝羁绊,又不知该如何安放。 苏昳没接他的话,远处的水面陷落在不染星光的暗夜里,望不到尽头,他问道:“那里的海,和兰港长得像吗?”他说的是寇纵尘留学的地方。 “地貌大体接近,也是遍布悬崖和礁石的基岩海岸。但那里四季界线模糊,会让人感知不到时节更替。”那几年,他确实常去海边,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天气,人如同凝滞在一枚狭小的循环中,迷茫又虚无。 “所以你其实并不喜欢?我以为之前你说你常去,是去看看风景,散散心。” “也算散心,很努力想把心散到对岸去。”因为目光只能穷尽天际线,但是心绪可以飞越大洋,像鸥鸟一般迁徙,回到温暖的水域,回到有光的地方。寇纵尘说着,凝视苏昳光洁的侧颜,如同欣赏窄窄的月亮。 苏昳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转过头。对岸吗?这里吗?为了分明的四季,还是为了…? 他没问出口,只是看他的眼睛,但寇纵尘点头肯定了他眼中的询问:“原本我以为再也回不了兰港了。后来…我一直很想回来。找到你,追求你,热烈并忠诚地爱你。” 他的语气像叹息,苏昳觉得自己仿佛在聆听一首来自中世纪的十四行诗。 他挪动脚步,站到寇纵尘身前,目光灼灼,自下而上注视他:“然后呢?” 寇纵尘被迫与他对视,从苏昳眼中看到一个完整的自己。他并不确切知晓海的尽头,天的尽头,还有此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模样,于是他只能如实回答:“直到死亡。” 苏昳笑起来,比他身后涌溅起的光点更熠熠莹莹,漂亮得几乎不真实。 “寇纵尘,你总是顺时间轴想得好远。而我,只活在这一秒。” 他踮起脚,笃定地吻过去,双手捧起那张暴露惶惑的脸,紧紧贴近那片狂乱的胸膛。 万籁俱寂,潮汐漫响。迷失已久的心跳终于有了归途。 第33章 *璀璨的见证者 他们很少深吻。 寇纵尘已经养成习惯,在和苏昳见面之前贴一枚非腺体处使用的抑制贴,再进行长达十分钟的自我训诫。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容忍任何危险降临在苏昳身上,尤其是来自于他自己。 然而,海风将理智的火苗吹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昳已经被他按在高大的断崖壁上,吻得衣衫凌乱。 断续的哼鸣分辨不出是想汲取更多缠绵,还是急需更多氧气。但冰凉纤细的手指很急切,在他衬衫底下放肆地巡游。 寇纵尘拼命克制自己想要将苏昳揉碎了吞噬进骨血的冲动,在最大程度上给予他回应。 他总怕自己太过轻佻,因此恋爱中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等苏昳午睡睡着了以后,十分克制地亲了他的唇。分开了,又忍不住低头再亲了一下。看他皱眉,才把一缕发丝别在他耳后,坐在沙发边,温住他颗颗泛红的脚趾,细细流连过他每只关节。最后,把费力屏住的呼吸从胸腔里放出来,簌簌颤抖。 而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唐突他,冒犯他,向他表露低劣与忠诚。 他将苏昳的长发向后拨,揉进他早就等在那里的手掌,发丝交缠进他们的亲吻,比海风舔舐过还要湿润。他用力揉捏苏昳的一切,放任贪婪滋长。苏昳承受不住他手心的热度,下意识躲闪,他便将身躯完全覆上去,叫他无处可逃。 苏昳有些崩溃。他能闻见豆蔻的辛辣在他们之间蒸腾,比下午周期发作的时候还要浓。他努力操作,感觉到寇纵尘灼热的喜欢,但他的关卡来得非常快,还没怎么样就在一步之遥了。 “…狗东西,你慢点…” “刚才不是叫我快点?不是你吗?” “刚才是让你…啊!让你…”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那就不要说话。你总说不乖的话,我不喜欢。” “…你爱喜欢不喜欢…呃啊…把手指挪开,别堵在那里,我要不行了…” “苏昳,你要等我。为什么不等我?你要等我一起。” 又在说疯话了,苏昳迷迷糊糊地腹诽。电流蹿过脊柱,他倏忽扬起下颌,脖颈像拉满的弓弦。寇纵尘眼眸湛亮而贪婪,毫不犹豫地啃吻了上去。 潮汐在身后翻涌出声浪,吞没了两段陡峭的呼吸。 上岸的时候,苏昳不肯自己翻栏杆,气鼓鼓照寇纵尘小腿踹了一脚,寇纵尘弯下腰很轻巧地把他抱到平整的路面上,让他先别动。他从车里取来一瓶矿泉水和一双酒店拖鞋,仔细地将苏昳的裤脚折了三折,用清水冲洗掉他脚上的泥沙,帮他换了鞋。 直到这时,苏昳的脸色才好看一点,不再用嗔怨的眼睛瞪他,而是拿手背蹭蹭通红的耳朵,说:“咳…我手,洗一下…” 寇纵尘耳廓也开始发红,一言不发地倒水,然后就着苏昳指缝漏下的水,也洗了洗手。 回到车上,寇纵尘仰头喝光了一整瓶苏打水,抽了两张湿巾,擦掉衣服上的痕迹。苏昳瞟到他在做什么,脸又开始发烫,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在副驾驶挪来挪去,怎么坐也不舒服似的。 寇纵尘倒先开口了:“我…苏昳,我…”开口开了个七零八落,他低头叹气,抬手揉苏昳的后脑勺,“我不道歉了,可以吗?因为我没有办法保证下次不会再这样了。我觉得我还会,甚至会更恶劣…你能接受吗?” 每次都是冒犯完了再问,可奇了怪了,好像真的能接受。苏昳惊讶于自己只气了短短两分钟,看吧,人的底线就是这样被日益磨损的。他甚至觉得这件事难道不应该在信息素波动的时候就发吗?但想想蓝色荧光海的浪漫,他又觉得时机刚好。 他心里怎么想并不耽误嘴硬:“更恶劣是多恶劣?你们变态是报班系统学过还是怎么?” “说实话,我不知道会怎么样,我试图控制自己,但是失败了。” “你这还叫控制了?!” 寇纵尘望向他,满脸真诚,不像撒谎。苏昳心里大呼救命,再聊下去他当场就要死,于是很硬地转移话题:“出来没带发圈,你车里有吗?”他说着,去开储物盒,但寇纵尘忽然横过胳膊,拦住了他的手。 “准备了几个,我给你拿。”他动作太大,语速也快得出奇。 电光石火间,苏昳察觉到他的惊慌,立刻倾身抓他手腕。“别动,你不对劲。藏什么了?啊~是不是那块变态硬盘!” 寇纵尘否认,但无效。苏昳十分敏捷,闪转腾挪躲避他的钳制,像打了套太极,硬从缝隙中插手进去,整只胳膊瞬间没入收纳口,探到了底。 他脸色变了的瞬间,寇纵尘已经唇色惨白。苏昳缓缓偏头看他,他坐直身体,重重靠在椅背,单手捂住了眼睛。 第31章 苏昳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一只小小的黑丝绒盒子静静躺在那,突兀得像是没预料到自己的出场竟然如此不隆重。 苏昳乱了。各种离谱的可能纷至沓来,绕过最合理的答案,在他脑中边跑边叫。他想让它们不要吵,但谁也不听。那就干脆…他打开了盒子。 这枚戒指比他想象得要美丽许多,简直像童话里仙女用来施放魔法的圣物,微微转动,就闪烁成蔚蓝的星河。 寇纵尘深呼吸几次,眉骨的阴影遮住明明暗暗的眼睛。过了半晌,他才鼓起勇气说:“你要不要当作没看见…”说完他把头垂得更低,几乎抵住方向盘,似乎在抗拒苏昳的回答。 “你本来不也没打算送花。”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昳。 “你知道我不喜欢鲜花,所以你本来也没有设计送花的环节。场景呢?仪式呢?你想过了吗,大概什么样?” “…场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仪式…我还没有想好。” “哦。” 苏昳听起来有点失望。可寇纵尘确实没有周全的计划,他不确定有没有那一天,他只是单纯觉得,要有。 “那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苏昳小声补充道。 石子砸中了成千上百只夜光藻,冷蓝的光在心头攒动,涟漪层层嵌套,剧烈的震动传遍所有神经末梢。寇纵尘脸上少见地出现了空白的表情,褪去的血色重新回归他的耳廓、脸颊和双唇,使他如死后复一般忽然变得鲜活。 苏昳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轻轻摸了摸寇纵尘的脸。他把盒子合上塞回他手里,又伸手从储物盒里摸出一只发圈。他留长发只是因为不用经常打理,长了就自己用剪刀随便剪剪。有段时间没管了,发梢已经蔓延到锁骨以下,部分没入衣领,像自由长无人修剪的草叶。他把草叶束了一半,拍拍寇纵尘肩膀,佯装轻松地说:“走吧,回家。” 寇纵尘没动。 苏昳的笑意也在僵持的氛围中渐渐淡落。 低油量警报再次响起,车顶灯熄灭了。苏昳抬起头,透过天窗看见了两颗很亮的星。 他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再打开,这次是右侧。寇纵尘把他从车里揽入怀中,小臂一抄,以公主抱的姿势抱他坐到路边的栏杆上,扶扶稳。 风从潮汐边缘向他们涌来,纷乱的发丝之间,苏昳看见寇纵尘后退了几步,深深呼吸,单膝跪地,一只手背在身后,单手打开了戒指盒。 “戒指是我回来之前就订做好的,一直放在车里。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抑制不住爱你的心情,鲁莽地向你乞求一份婚姻的承诺。我必须确保随时能拿出戒指,让它见证这一切的发。” 水滴形状的钻石映进苏昳明澈的眼睛,却遮不住爱人影子的光彩。那张俊朗无瑕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轮廓分明,恰如他此刻语气坚定,不容存疑。 “我爱你,苏昳,我们订婚。” 第34章 谁又比谁更卑劣 寇纵尘从江极岛回来后,第一时间听取了程曜的忏悔,大致讲述了他是如何拼尽全力耍赖,最后却因为信息差被反将一军的。好在尹濛虽然兴致勃勃地与他一起胡闹,但比他多了点脑子,并没有真闯出上百万美元的祸,只是一番细致的弄虚作假虽然瞒过了苏昳,也把姜以繁吓得够呛,导致他连续几天不服用镇静类药物根本睡不着。 程曜忏悔完就小声埋怨他没说订婚的事真是很见外,又感叹苏昳竟然没有卖掉戒指。其实以寇纵尘对苏昳的了解,苏昳很有可能是心疼折价的差额,且一时之间很难找到能接手的靠谱买家,再就是,这枚戒指的镶嵌方式很特别,一旦被自己发现,保不齐又会发疯。 寇纵尘想到这,苦笑了一声,仰头牵动了后颈,过分肿胀的腺体隐隐作痛。 这次上岛算有收获,靳博士对他颇为欣赏,然而没有寇禹的授意,不敢擅自带他近距离接触实验对象。他大概摸清了实验对象的活区域,想进一步查探,却被蒋沭发现,暗暗提醒了两句,但没有报告给寇禹。 不过这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又有了骚扰苏昳的理由。 他回酒店换了件鹤灰色的高领上衣,在镜子前精心打理了头发。 他的衣橱里有一半是仿照苏昳的穿着置办的“情侣款”,苏昳有什么,他就有什么。最开始他没敢肆无忌惮地穿,后来被苏昳发现,挨了顿骂。但苏昳再买衣服,如果有他的号码,就会也给他带一件。 到苏昳家门口,时间刚好,正是他看新闻做运动的时候。寇纵尘象征性地按了门铃,猫眼黑了一瞬,他听见脚步声走远,没有动。过了很久,脚步声又走近,门开了条缝。 他进去换鞋,苏昳没在玄关停留,扭脸就往客厅去,投影的音响关了静音,只剩画面明明灭灭,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以及为什么来但你最好闭嘴的气氛。 苏昳坐在沙发上,双臂抱胸,脸拉得老长。寇纵尘轻车熟路地走去厨房,用咖啡机给自己做了杯意式浓缩,虽然房子变了,但一应陈设和之前的家差不多。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坐到苏昳身旁,苏昳三两下挪到扶手边,挨一下袖子也不愿意,瞥见他只端来一杯咖啡,更是狠剜了他两眼。 寇纵尘喝完咖啡,身上那种被海风浸透的冷逐渐消散,关节也活泛起来,他攥紧又伸直手指,咔嗒一声,苏昳忽地跳起来,在半空做了个防御姿态。 “你干什么!” 寇纵尘先是不解,想起自己债主加未婚夫的身份,才明白苏昳的草木皆兵。当然不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不会告诉苏昳,在岛上的几天,由于没有手机和硬盘,无法压制的想念会变成骨缝中的疼,整夜整夜折磨着神经。 他没起身,抬手拉过苏昳的手肘,猛一发力,将他拽倒在自己身上,轻轻一环,就抱了个满怀。苏昳闷哼,随即想推开他,但没有着力点,摸索半天只能去推他的腰。 “起开,给我摔疼了。” “哪里疼?”寇纵尘温柔地询问,但言语中半分关切都没有,全是恶劣。 “…不用你管,滚下去。” “不行。我想吻你,可以吗,未婚夫?” 多荒谬,要亲要抱什么时候问过他意见,苏昳气得顾不上许多,抬起膝盖就要撞,但寇纵尘反应更快,反手抓住苏昳的脚踝,向上一推,又往前一折,用肩膀卡住苏昳的腿窝,使他们迅速形成了难以言说的姿势。 苏昳瞪大眼睛,震惊与警告,羞耻和焦急,在睫毛下颤成一片水光。寇纵尘持续下压身体,蚕食剩余距离,直至鼻息清晰地扫在苏昳的脸颊,苏昳咬紧牙关,奋力抬起头,在他唇上贴了很轻的一下。 寇纵尘的攻势立刻缓和下来,换了些千真万确的温柔在眼里,他短促地笑了笑,放开苏昳,坐起身。苏昳爬起来,拢好散乱的头发,不敢瞎再挪动。他们身侧相贴,静坐了半晌。 苏昳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赶紧引入正题:“姜以繁信息素感染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经济上出了点儿问题,也不敢跟家里说,说了也没用。治疗和护理的费用都是我拿的。仪器维修的费用现在肯定是掏不出来了。” “这个我也知道。账单我已经签过了,你们不用再管。” “…说你是我未婚夫,是因为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也联系不上你。要是给你添了什么麻烦,我道歉。” 苏昳惯识时务,在必要的情况下总能把身段放得很软,刚才那个亲吻是,现在刻意没有提还钱的事也是,他知道寇纵尘不喜欢听这个。 “没什么麻烦,我们确实订了婚。” 订“过”婚。苏昳没敢说出来。 “真复那边认识你的人很多,还有你姑姑,流言蜚语之类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解释。” 寇纵尘本来还在享受他的柔软,听到这觉得不大对。 “帮我解释什么?” “你不是不想别人知道订婚的事吗。” 这句话明显带了怨气,寇纵尘偏过头,发现苏昳根本不看他,于是起身坐到苏昳对面的茶几上,前倾身体,诘问道:“你的结论是根据什么推出来的?就因为我没告诉程曜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有什么理由不想别人知道订婚的事?” 苏昳被欺身迫近,还用上这么重的语气,压在心头的火登时蹿起两米高:“我怎么知道?!因为你的订婚对象是没有稳定工作且无父无母的社会底层,因为这样的人逼你订婚后竟然跟你分手,因为连如此劣质的omega也敢拒绝被你标记,还因为什么,你接着说啊!我听着!” 寇纵尘双手扣住苏昳的颈侧,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苏昳没有躲避,眼也不眨地直视他,他们气势汹汹地对峙,最后还是寇纵尘妥协了。因为他想要发疯,想把苏昳是我未婚夫几个字以所有方式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但他又不能这么做。 第32章 他的手从苏昳颈侧滑落,最终落在苏昳手背上,他覆住这片冰凉,垂下头。 “苏昳,我从没这么想过。如果你愿意,我们的订婚依然作数,婚是我想要求的,你没有逼迫我。” “寇纵尘,你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么。”苏昳换了冷静的语气提醒道。 寇纵尘默不作声。 “我们已经分手了。戒指我…” 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苏昳的话,寇纵尘的手绕过他的脸,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苏昳,不要…” 苏昳闭上眼,心下一片荒凉。他觉得寇纵尘是名副其实的狗东西,一次一次利用他的心软,不择手段地与他纠缠。 而他本人也不遑多让,能让一个刚帮自己平了巨额账单的人跪在自己面前,乞求不要归还他本来也没有要归还的戒指。 谁又比谁更卑劣。 苏昳把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揭开,但没急着离开他的拥抱。 既然寇纵尘有更听不了的话,就抓紧把第二不好听的话先说了:“寇纵尘,谢谢你帮我。钱的事,我一时半会儿搞不定,你不急的话,就容我些时间。” 寇纵尘怕他气似的,回了个“嗯”,很温驯,这让苏昳更难受。 “…还有,不要再让程曜操作那几个小号来我直播间蹲着了,他在弹幕接话,一句比一句尴尬,还经常自问自答,后台收到我感谢私信他还装不一样的身份和语气回复,神经病啊。真是受不了。愿意打赏你开自己号来,就当扶贫了。但别多刷,刷过分了我会拉黑你。听到了吗?” 寇纵尘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悄悄紧了紧,口鼻都埋在他肩膀,连“嗯”也不说了,只点头。他灼热的呼吸渗入衣料,苏昳不禁瑟缩,犹豫再三把手抚在寇纵尘的背,松懈掉紧绷的神经。折腾这么半天,终于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累得眼皮发沉。 “行了你去吧,我睡会儿,晚上还得开播…” 不料寇纵尘说:“我也想睡会儿。” 苏昳听到这种鬼话,当即后悔给他好脸色,他推开寇纵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下达逐客令:“滚回你酒店睡。” 寇纵尘的眼神显得很无辜,仰头请求:“苏昳,我在酒店很难睡得好。可以在你这里睡一下吗,到你开播我就走。” 苏昳皱起眉头,感觉刚才界线好像白画了。“你睡…你睡我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算睡眠障碍患者求你帮个小忙。”寇纵尘依然跪坐在那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从这个角度看,他眼里的红血丝和眼下弥泛的青色清晰可见,苏昳的理智再次松动了。 在卧室睡过于暧昧,苏昳坚持把这次慈善午觉落实到客厅地毯,如同寇纵尘第一次与他度过的那个午后。 地毯柔软,阳光清淡,午睡毯依然不够长,他们很默契地一同选择盖住脚。天花板折射空气流动的影子,波纹荡漾,映进无悲无喜的两双眼睛。 “午安,苏昳。”寇纵尘说完就闭上眼,没有等待苏昳的回应。 苏昳也没回应,喉结滚动许久,最后化成轻不可闻的叹息。 苏昳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他以为自己坠入了某层梦境,又闭上眼。可再睁开,米白色的厚地毯里,还是只有他和午睡毯乱成一团。 起床气隐隐有要发作的苗头,他摸起手机,看到寇纵尘的短讯:“苏昳,公司有急事,我先回去了。这一觉睡得很甜,谢谢你。” 不知道在谢什么东西。苏昳觉得很无趣,又莫名闹心,甩开毯子,去洗了脸,绑好头发,坐在电脑前做开播准备。粉丝群很多人问他的个人短片什么时候出,他说还要再等等。实际上他也不知道。 那天把老板一个人晾在饭桌后,这件事就似乎停滞了。问了allen,allen说个人向视频本来也没计划给每个主播都拍,主要是为了挖掘可塑性,帮新人吸粉,像他这种个人魅力够强的选手,靠直播内容就行,挖太多反而让人设固化了。 苏昳又问,所以他一直没接到公司授意要给他做短片吗,allen回复他没有呀。苏昳眼前闪过寇开夏温良的面孔,总觉得不太对,但来不及细想就到开播时间了。 首秀以来,他的人气一路飙升,在同批主播里很是亮眼,游戏实况赛道虽然没有颜值赛道热闹,但他凭一张脸和特殊的气质硬是吸了一大批不玩儿t21纯来观赏他的“颜粉”,也有爱他时而刻薄时而风趣的“性格粉”,因此礼物收益也很可观。 房子顺利卖出,加上近期的直播提现,还有,恬不知耻地利用寇纵尘搞定了姜以繁的意外,避免更大损失之后,看着卡上的余额,原本扼住喉咙的无形之绳稍稍松了些,他也就不至于焦虑得常想抽烟。 苏昳会吸烟,但没有烟瘾。寇纵尘从专业角度评价过他,除了经常熬夜以外,活习惯倒是都很健康。他本想开个玩笑揭过去,但看着那张严肃认真的脸,想了想还是告诉寇纵尘。 他父母被急救车送去医院后,母亲就没了命体征,父亲在弥留之际短暂醒来,说不出话,在医护人员递来的手机上用尽全力敲了两个字“你活”。苏昳知道,这是对他最后的嘱托。所以,什么坚强,什么韧劲,不过是苏昳怕他们两个在天上干着急而已。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给过苏昳任何压力,也从不施加虚荣的期许,这辈子就这一个要求了,苏昳总不能连这也要辜负。 寇纵尘听他说完这些出了好一会儿神,苏昳把脸贴在他胸前,说:“美丽的闻女士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没事儿不要总噜噜个脸,开心点儿,多吃蔬菜,好好睡觉,跟我一块儿,长命百岁。” 寇纵尘摸着他脑后的兔尾巴,向他承诺,一定会奋力钻研、提高技术,治好他的病,让他的百岁免遭磨损。苏昳其实对此早不抱什么希望,但他高举双臂对寇纵尘说,那可太好了,大科学家,真给我治好了,换我给你当狗。 他们在一起时,他总说这种不着边际的混话,显得十分不真诚,但寇纵尘从来没有跟他计较过,也一如既往地认真记住他说的一切。苏昳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些,他很多次都想恨他,但始终恨不起来。 如果他不是个alpha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想要把他当成实验对象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给过如此理想的爱情就好了。 …… 一场直播很快到了末尾,苏昳揉揉眼皮,说了结束语,屏幕上陆续闪过大大小小的礼物特效接他“放学”。忽然,在烟花闪烁间,他看见一条用户入场动画,一头蓝鲸跃入海波,溅起一朵名牌,名牌上没有id,是空格。 有老粉也看到了,纷纷飘屏,喊道“空格来了”“是空格哎”。 苏昳在桌下攥住冰凉的桌腿,调整出淡然中又略带惊喜的神情:“哎哟,这是谁来了。全体起立,别管为什么起立,你就先起立,欢迎我空格哥哥回家!” “前两天还造谣我们掰了的那几个小东西在吗,你们千万得在啊,我哥哥好不容易来一回,瞪大你们的狗眼给我好好看。” “嗯嗯,别问,问就是谈过。谈过就一定要掰吗,我俩贵重的人品可不允许整出这恨海情天的剧本。俗套。都好哥们儿。” “避讳这个干什么?我也不是谁刷就跟谁谈,正常恋爱,正常分手,我都这么大了,还长这样,说没谈过你们真信啊?别闹。” “我这技术需要吃爱情票?多少也是有点瞧我不起。不然你们问问榜上几位哥姐,我除了下播谢榜,年节请安,什么时候散发过多余的魅力。实则确实谈不明白一点儿,怕给人都谈跑了。” …… 苏昳也不太能听懂自己在胡说什么,反正嘴没停,不敢停。最后实在没话说了,他抓了抓耳朵,假装撒娇:“哥,你要不说句话呢,我显然没什么语言了。” 过了几秒,一条高级弹幕缓慢游过屏幕:“不是谈过。是订过婚。” 苏昳动动嘴角,仓促地笑起来,嘴角又迅速落下去,他忽然有些看不清屏幕,于是手忙脚乱地把摄像头关掉了。 弹幕像迁徙的海鸥,成群结队地扑向滩涂,来不及看清就被后面的同伴淹没了轨迹。屏幕上亮起一叠又一叠璀璨星海,似曾相识。寇纵尘刷到了一个苏昳也许不觉得过分的数字就停下了。 在密密麻麻的哄闹中,他发送了最后一条高级弹幕:午安。 第35章 无效博弈 寇开夏视察完宴会厅布置,已经下午三点钟。他穿过走廊,走进门厅,双手撑住木质扶手,旋转楼梯如同螺壳的纹路,一圈圈拧入底层,令他头晕目眩。 原本他没想这么早就举办主播扶植计划的阶段庆功晚宴,但前段时间的舆论风波看似回落,关于万夏和旗下主播的黑节奏却阴魂不散,三不五时就被抠出一小块,大做文章。他急需一波正面热度,干脆趁几个主播势头正盛,办一场晚宴。 为此,他不惜包下星岩会议度假酒店,除了新人主播和项目员工,还请了一批商务合作伙伴,各路媒体当然不能缺席,新鲜的通稿也早就预制好。不仅如此,几天来他亲力亲为,到现场盯进度,巡视检察,连酒单和嘉宾坐位都亲自过目了。 第33章 今天就是晚宴正日,早起忙了大半天,寇开夏终于被疲倦拖沉了躯体。不过没关系,他决定在造型师就位之前,先去行政酒廊喝一杯,松松神经。 下午三点的行政酒廊因为客人稀少而显得空旷安静,只有一点轻音乐飘荡在背景里。礼宾部主管见寇开夏来,热情地向他问好,询问他需求,寇开夏要了两杯甜酒,咸点简餐让他看着安排,然后径直走向毗邻落地窗的圆桌区。 绕过立柱,寇开夏看到已经有人坐在那儿了,色调内敛的全套正装,宽肩长腿,坐姿舒展,正是他许久不见的“大哥”,寇纵尘。 寇纵尘抬眼见他过来,并未起身,右手端杯,一根食指抬了抬,指向对面,简洁地说:“坐”。 寇开夏坐下来,投来略带探究的目光。寇纵尘把杯子放下,笑笑说:“怎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万夏的邀请函并不难弄到。” “是我疏忽了,没亲自邀请哥哥光临。不过,我确实也不知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玩儿,听说你最近很忙呢,上周去父亲公司开例会,崔季远说,你不在兰港。” “不用请我,我也不是为你来的。” 寇开夏弯起眉眼,了然道:“啊~这么说我就懂了。你看,原本我还打算安排他代表新主播发言,只提了一嘴,他又发脾气说自己不会说话,别安排这些任务给他。可惜了,不然还能给你瞧个新鲜。” 他故意将语言修饰得奶油般甜腻腻,但寇纵尘连眉都没挑一下,反而递过来个直白到接近残忍的目光:“小寇总,你被谄媚奉承围绕出幻觉了,在人类社会,冷硬拒绝代表一种无法矫饰的边界感,并不叫‘发脾气’。”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吗?看来我还需要多接触,多了解才行。”寇开夏俯身从寇纵尘那侧的水果盒里叉起颗树莓,斯文地品尝起来。“嗯!好吃啊。” 寇纵尘语气平淡,眼神里却带了警告:“你最好别了解那么多。” 寇开夏隐隐兴奋起来,他早就厌烦了寇纵尘一脸沉静的鬼样子,能挑动他神经实在太快乐了。刚知道寇禹竟然带寇纵尘去了江极岛时,他几乎比戴曼音还要气,这么多年,他们母子连江极岛码头是黑是白都没影,寇纵尘才回来多久,寇禹就带他上岛了。 但他又不知为何,总觉得寇纵尘并不完全服从于寇禹,尤其当他发现最近的舆论战里,寇纵尘站在暗处,平等地把箭射向了他和寇禹两边。他不是十分清楚寇纵尘最终的目的,但只要他不要只来掐万夏的喉咙,就有他寇开夏大口呼吸的自由。 所以,苏昳这枚小浆果,还是先用来酸寇纵尘的牙根最合适。 甜酒和餐点上了桌,寇开夏示意服务给寇纵尘也倒上半杯。寇纵尘没有拒绝,但无视了他碰杯的邀请动作。 寇开夏讨了个没趣,笑意却愈发深:“可是,哥哥啊,我又实在对小苏很感兴趣,不知不觉就了解了很多。他竟然…如此特别,难怪你总抓着他不放。你看,既然我们难得眼光一致,我再怎么说也是他老板,看在这层关系上,对我的小万夏好点儿嘛,否则波及到小苏,你也揪心,何必呢。” 他说出“特别”两个字的时候,寇纵尘制式化的微笑终于全部消失了。他十指交扣搁在腿上,不自觉微抬下颌。就是这个表情,寇开夏在苏昳脸上常常见到。骄傲,轻慢,好像在看一筐垃圾。这个表情在苏昳脸上,还隐约有种勾人的美感,放在寇纵尘脸上,简直不能更讨厌。 然而他说出的话更讨厌:“好啊,我可以暂时放过万夏,正好在桐安路那边多用用心。” 寇开夏瞳孔骤缩,他没料到寇纵尘竟然查到了这里,之前底下人报告出了那件事后,桐安路的动作他隐蔽了许多,怎么会呢…他佯装镇定,含糊道:“桐安路?哪条路啊,听着不像在市中心,有点耳呢。” 但寇纵尘没有轻易放过他:“寇开夏,手里没握些实质内容,我不会贸然跟你提桐安路。” 他的眼睛太亮,仿佛可以洞穿魂魄,寇开夏不敢再往深处看,垂眸温温地说:“一个地下研究机构而已嘛,又没什么。在兰港,这样的地方还少吗?何况跟江极岛比起来,也没那么十恶不赦。” “确实。江极岛实在是…可惜你上不去。” 寇开夏咬牙,“你打我这一下也不是很伤筋动骨,完全没必要,本来你这趟回来也没打算把我弄死,不是吗?” 寇纵尘没留任何情面,一针见血地指出原由:“你该庆幸,戴曼音女士的智力和行动力都不是很够,没来得及动手,我母亲就病逝了。否则,我当然有更好的打算等着你们。” “我也是受害者。如果能选择,谁也不愿意当十几年私子,在戴家那些年,我并不好过。这一切怪谁呢,哥哥?其实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病相怜。” 寇纵尘忽然笑了,如同听到了什么荒谬且过时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堪堪止住,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展开小臂:“其实你该多了解的人是我。比如我是如何地不讲情分,也不讲道理,甚至不讲逻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看心情。” 从刚才到现在,寇开夏自认为已经退让了许多步,这一刻实在是不愿再退了。他随手拿了两样点心吃,把剩下几粒树莓投入半杯清水,囫囵吞了,用纸巾拭掉嘴角鲜红的汁液,松了松领带,朝寇纵尘露出整齐的牙齿。 “看心情啊,那坏了,分手这么久还没追回来,只能在直播间宣誓宣誓主权,你一定很难过吧?不过没关系,我们签了三年合约,我会好好对待小苏的。哦,对了,父亲也不是个死板的人,之前听说你和个小主播谈恋爱,他以为你玩玩而已,没怎么当回事。但假如他知道小苏这么…珍贵,说不定他会很高兴呢。” 寇纵尘的眼睛依然湛亮,却像深冬封冻的海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沉郁的寒意穿皮透骨,刺得寇开夏无法自控地发抖,他蜷曲手指,努力抑平呼吸,但每个神经都不听使唤,仿佛空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会稳妥地推进,没想到还是忍不住要冒一些惊世骇俗的险,可是没人告诉你吗,寇开夏,冒险的险,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 寇开夏连嘴唇也抖动起来,却依然强撑着说:“赌一赌嘛,赌一赌又…又没什么,我们谁又不是在赌呢?” 寇纵尘站起身,缓慢而仔细地扣好西装钮扣,玻璃窗洒入的晴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影。他垂下眼帘,俯视满面汗水、簌簌颤抖的寇开夏,轻蔑地勾起半边嘴角。 “你输了。” 第36章 狩猎序章 “早知道听你的,提前点出发了,这么多车排队,得停到什么时候去啊!”allen抓着方向盘急得冒汗。 苏昳翻了个白眼:“你但凡让造型姐姐少忙活会儿,我们早就到了。” “哎呀,那么多媒体和金主在场,不给你打扮得惊天地泣鬼神不是白来了?艳压,吸睛,抢风头,你懂不懂啊!别人手里的主播差不点儿把头都换了才出门,就算你天丽质,咱们也不能轻敌,一分钟也不能少忙活!” allen叽里咕噜说的这些词语,离苏昳大概有一个银河系的距离,他对着车窗玻璃检视自己的影子,愣是没看出来多忙活的那两个来小时有什么意义。 今天穿的依然是首秀那身,蓝白拼接衬衫配白裤,只是把耳骨链换成了更低调耐看的浅蓝色锆石耳钉。造型姐姐对他的脸和头发具体施展了什么魔法,他不清楚。如果可以选择,这种需要全程对陌人假笑的场合他压根也不想来。 前些天,allen在视频电话里举着邀请函絮叨了一堆,他只听懂一个不赴宴等于违约,要扣钱。一向惜命的苏昳恨不得即刻一场大病,理所应当地逃开制裁。但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过于健康,连不讲理的信息素都很少波动。碍于合同规定,他又无法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想不播就不播,于是每天依着直播时间,作息规律,好吃好喝,甚至长了几斤肉,看上去不再形销骨立。 allen信誓旦旦说会替苏昳挡酒,争取在商务金主中间多盘几圈。苏昳嗤笑他也是瞧不起人,自己酒量正经遗传自千杯不醉的老苏,一般人根本不是对手。allen立刻大呼那太好了,他刚才都是吹牛,根本挡不了,都靠你了。苏昳骂了他十来句脏话,而后被造型姐姐捏住脸蛋,涂上变色唇蜜,他才愤愤不平地住嘴。 他们在长龙般的车队里憋得烦躁,蛐蛐了半天别家主播,终于停进了地下停车场。 乘电梯回到地面,离会议中心还有段距离,苏昳边走边打量沿路布置。错落的彩色鲜花墙随暖光灯带一直蜿蜒至步道尽头,乔木枝桠间点缀着磨砂玻璃球灯,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散发朦胧的光晕,做成一叶梧桐的透光亚克力签到板立在草坪中央,因为异常高大而十分耀眼,那是万夏的logo。 苏昳越看越觉得感寇开夏这钱花得好像很有目的性。 第34章 他刚走近签到台就被人认出来,被迫营业了几张合影,他签了名,推着allen进会场。晚宴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先在茶歇厅听了几段儿致辞,站得两腿发麻,才被引进宴会厅。苏昳按邀请函中附的号牌,寻到座位坐了。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几十米长桌中间偏前的位置,夹在一众主播之间,不太惹眼。 桌花和外场花墙一样,花材昂贵,搭配繁复,混杂的香气在脸前钻来钻去,惹得苏昳一直揉鼻子,还好有菜单折页可以研究。他对allen与周围人热络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allen一碰他手肘,他就抬起脸捏个假笑点点头,表示附和,其余时间全在幻想每道菜品的味道。 寇开夏被主持人请上台时,苏昳已经很饿了,但寇开夏过于油滑的缎面礼服帮他倒掉了部分胃口。他很突兀地想起某个挺拔的身影,永远简洁得体,坐或立都如同电影画报。可想起这个,脸上的假笑便很难维持住,苏昳趁没人注意,把脸埋在桌子下面,狠捏了几把。 晚宴流程设计得不复杂,寇开夏在台上款款而谈了一小段,屏幕上展示了系列活动的数据和反响,此次崛起于颜值区的主播作为代表发言,寇开夏还顺势安排了个捐赠环节,音乐一起,气氛便烘托得十分煽情。 苏昳机械鼓掌数十次,在察觉有镜头对准自己时,便把嘴角提到完美弧度。好不容易捱到上菜,他才止住腹中滚动的暗骂。 菜单按序走到主菜,场内已经有人开始走动,寒暄的,聊天的,敬酒的,连allen也端起酒杯跑去找前同事热聊了。 苏昳没动地方,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把菜单吃到结尾。只有最后的西柚雪葩接近想象,清爽的酸甜过后返出淡淡苦涩。他又无可救药地想起与某人的第一次约会,终于不管怎么努力,嘴角再也提不起来。 寇纵尘在晚宴后的自由交流时间才入场,有几个媒体和商务眼尖,迅速靠过去与他攀谈。他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就算站在角落被团团围住,也很容易被一眼看到,寇开夏远远望见他,没有再靠近,想起下午那场对话和寇纵尘最后投来的目光,依然通体发寒。他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发。 不过寇纵尘没时间理会四周投过来的各路眼神,他简单应付了几个人,就开始搜寻苏昳的身影。在偌大的会场走了两圈,最后在窗边发现了他。 苏昳大概增长了两三公斤体重,瘦削的脸颊饱满起来,线条柔和许多。直播镜头再怎样高清,也拍不尽他十分之一的美感。 他左手捏着半杯贵腐酒,右手不知替谁捧着杯麦芽威士忌,紧贴墙壁,假装欣赏窗边的装饰画,或者假装自己就是一幅装饰画。但依然有人前赴后继与他搭话,他谦逊地与人碰杯,又很敷衍地只抿掉一两滴酒液,对方说什么他几乎不接话,仿佛微醺一般,肩骨稍稍内扣,歪着头,静静地露出妩媚而天真的神情。人们觉得打扰他似乎成了一种罪过,于是恋恋不舍又只能离开,随后他脸色就淡落下来,四下张望一番,然后闪身钻进露台。 寇纵尘来的路上,外面正飘小雨,苏昳宁愿躲在露台淋雨,也不愿意再回宴会厅。他三两口干掉半杯贵腐酒,似乎有点开心,肩膀耸起来,晃晃头,马尾扫来扫去,放下杯子立刻又去喝另一杯。 寇纵尘望着他轻轻摇晃的身体,心中也开始摆荡一种异样的情绪,于是他离开人群,径直走进去,并关上露台的玻璃门。 苏昳听到声音立刻转头,看见寇纵尘进来,一大口酒含在嘴里,咕咚冲过喉咙,噎得直伸颈子。而寇纵尘站在雨丝里定定地望着他,情绪不详。 寇纵尘穿了成套的深灰色西装,搭配了浅一度灰的衬衫,桦木棕丝绒领带上别着苏昳送他的领带夹,两颗水滴形蓝宝石,较小一颗嵌在夹面,较大一颗坠在尾端。交襟西装马甲最上面那粒扣子上挂了装饰用的怀表链,两条银链错落地延伸进外套深处。他全身衣料熨烫得极平整挺括,纹理间泛着内敛细腻的光泽,映衬着他山海般俊朗的五官,整个人比苏昳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矜贵耐看。 他幻想过这样的寇纵尘。大约应当出现在他的毕业舞会上,在所有人狂热又歆羡的注视下邀请他跳一支华尔兹,或是出现在婚礼上,最好是他们的婚礼,不然苏昳就算死也不会参加,也就看不到这样的寇纵尘了。 苏昳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一颗大雨滴砸在鼻梁,他才意识到寇纵尘出现在这里有多突兀,但他又实在很难对好看成这样的寇纵尘发脾气,于是敏捷地一个错身,往宴会厅逃蹿。 不过寇纵尘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把抓住苏昳的手腕,从他指间夺过那大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他始终没有松手,拽着他穿过露台连廊,把酒杯随手插进露台悬挂的花箱,强行带苏昳离开晚宴。 第37章 永久进入潮汐锁定状态 星岩度假区外缘散落着十几栋小型独立别墅,隐没在茂密的乔木中,用于接待贵宾,私密而僻静。寇纵尘拽着苏昳,穿过细密的雨幕,往西北角的那栋走去。 一路上苏昳问了很多遍“去哪”“干嘛”,他都没理,后来苏昳干脆也不问了,任他拉扯着,走进别墅。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所有门窗肃然紧闭。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被寇纵尘拦腰抱起,来到二楼主卧。 “叮!电子锁已进入高级锁定模式。” 苏昳双脚刚落地,就听见门锁播报,心头蓦然发紧,脸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尝试跟疯子讲道理:“寇纵尘,你把门打开,有话我们出去说。” 寇纵尘没说话,去浴室取了条浴巾,把他兜到身前,擦拭他脸上头发上的落雨。苏昳本来就很薄的妆只剩两分,白皙的脸庞浸了雨水,袒露出清澈的倔强。 寇纵尘低头看他,眼里弥漫起无限温柔,但苏昳却莫名感到危险。 周遭的气压似乎不知不觉产了微妙的变化,矛头一致地无声向他压来,揉捏推按他每一寸皮肤,企图将他捏成小小一团,囚于一掌见方,使他不得自由。 苏昳被这种诡异的感觉弄得十分焦躁,皱起眉头,又叫了他一遍:“寇纵尘。” 寇纵尘还是一言不发,细细帮他擦雨水。苏昳有些气,抬手扯过浴巾,直接丢到一旁。 寇纵尘的眼光追随那条浴巾跌落地面,等再回到苏昳脸上时,刚才的温柔已经褪尽。他一把将苏昳推到墙上,开始激烈地吻他。 “唔!…”苏昳吓了一跳,立刻想要推开他,但没有任何空间能完成这个动作,苏昳瞪大双眼,呜呜地抗议。但他的嘴巴完全被占领,讲不完一句难听话。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不明白寇纵尘怎么又疯了。 寇纵尘贴他贴得很近,察觉他在躲避,于是暂时停止亲吻,利落地剥下苏昳的衬衫和自己的西装外套,像苏昳丢浴巾一样,看也不看地扔在地上。 苏昳几乎跳起来,失声惊呼:“你等…你到底要干什么!” 寇纵尘抵住他的额头,苏昳紊乱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毛茸茸的。 “喜欢吗?”他用气音问苏昳。 苏昳张开嘴,但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心脏的搏动牵引腺体,不断榨出亿万个信息素因子,像一场忽然肆虐的红色风暴,被无色气流层叠包裹,径直抛向云端,豆蔻的辛辣绮靡而浓烈,香气充盈在房间每个角落。 原来从前那些都只是信息素波动。 “你的信息素…呃啊…” 寇纵尘回应道:“是。我的信息素没有味道,就像空气,不易察觉,同时它又很强大,只要我想,我可以随时随地让任何一个omega进入周期。可是苏昳,你分得清吗?你是被我强丨制丨诱丨导,还是被你自己的信息素支配,又或者,你是自己想要?嗯?” “我没说想要…是信息素在…” “没人会真的成为信息素的奴仆,再恶劣的信息素也成为不了主宰。苏昳,你不知道吗,你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就已经说完所有。” 苏昳躺下来时,怎么聚焦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朝他伸出手。 然后,他得到了十指交扣,和一个亲吻,从轻柔到浓重,恰如窗外的雨。寇纵尘的湿发垂在眉眼间,水滴进苏昳的颈窝。 苏昳用尽力气咬破他的舌尖,血腥气只浮现了一瞬便被豆蔻的辛香淹没。寇纵尘贴上苏昳的耳廓,低声问他:“苏昳,你爱我吗?” 苏昳没有回答。 他又问:“苏昳,你还会爱我吗?” 苏昳终于崩溃大喊:“你不要…那么多…啊…” “那你来求我,好吗。恳切一些,兴许我会答应。好吗,苏昳。” 苏昳根本跪不住,头栽下去,丧权辱国地哀求:“求你…我求了,你听见没有,寇纵尘!…我真的…呜…” “苏昳,你太不真诚了。” 苏昳被折磨得破口大骂:“你个疯狗!啊!…变态…” “不要奖励我。我会更兴奋。” 第35章 …… 苏昳的头脑完全不清醒了,余韵久久没有消散,他感觉自己在持续地溶解,向所有墨蓝色的野海潺潺流淌。 他原以为他们会在自然而然的境况下,温馨而亲昵地发这一切,没想到竟会如此激丨烈。 到底是在惩罚什么呢?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敬寇开夏的那杯酒?对陌人的微笑?或者以上所有…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情,还是如同寇纵尘所说,他其实只是无法自控地甘愿与他疯狂交缠。 微凉的空气降落在他的皮肤,他想起身扯来一些被子,但他要先说服寇纵尘从他身上下去。于是他去摸寇纵尘的脸,尽量温柔地叫他名字:“寇纵尘…” 突然,他的手被握住,从寇纵尘的掌心传来异样的频率,他在发抖!苏昳的心脏忽地一沉,等寇纵尘抬起头,苏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然满满的全是悲伤。他双眼红得像绯色的月,一颗硕大的泪滴啪地砸在苏昳的鼻梁上。 “…你怎么了?”苏昳问,“为什么哭?…你说话!寇纵尘?” 寇纵尘摇头,把剩余的泪甩离眼眶。他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拢过苏昳的两只手腕向上压在他头顶,扯过皮质袖箍牢牢捆紧。 苏昳搞不清楚状况,疑惑地望向他,还要再问。下一秒,寇纵尘像黑色海浪一般扑过来,一口咬在他胸前的腺体上! 砰! 心跳爆裂,苏昳瞳孔骤缩,高高拱起腰。无味的信息素源源不断注入,不可抵挡地奔向骨缝与内脏,很快便如空气般无所不在。 并不意外的,那扇门敞开着,仿佛等了他很久,他沉默地迈进,毫无阻力地占据,酝酿出坚挺的果实。 他永远地改变了这扇门的规则。从此如同潮汐锁,这里的一切沸腾都只能因他而起,因他而落。 腺体在胸口,意味着整个过程,他们都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苏昳也说不出来,他方才只以为寇纵尘是来找他麻烦,在他没有预料到的时间和地点,以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但他确实曾暗暗想过,他们早晚要有这一天。 他从来没觉得寇纵尘会放过他。因为只有他站在寇纵尘庞大的爱的中央,只有他清楚,寇纵尘爱他,像栓上了命。可能也沉重吧,但他也未尝不想栓一栓。他们的人坠在各自身上太久了,如果可以不管不顾地丢给谁保管片刻,该多好,可是,谁会要呢? 所以没有计较能有多长久,他在寇纵尘朝他走来的那一刻,很勇敢地决定去爱了。 站在庞大的爱里,他也只想拥抱那个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人,成为他很小的却很可靠的保管者。即使,反反复复,被欺骗了无数次。 但此刻,寇纵尘一刀捅穿了他最后的底线,像啃噬猎物一样,完成了一名alpha对omega的驯服与占有,面容平静,不见愧悔。这是实验的一环吗?苏昳想。如果是,那真的很成功,应当祝贺他才对。 漫长的过程结束了。苏昳全身水光淋漓,胸口的齿洞还在渗血。他躺在那呆呆望向天花板,方才的酸胀与疼痛已经完全捕捉不到,他此刻像无风的湖面一样平静,这感觉非常神奇,甚至有些似曾相识。 寇纵尘看见他空洞的眼神,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来。捡了两件衣服囫囵套上,用热水打湿了毛巾,把苏昳抱起来,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半蹲在他身前,帮他擦腺体附近的血迹。 苏昳没吵没闹,也没什么表情,任他摆弄。他越是平静,寇纵尘就越难过,他知道他和苏昳可能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跪在苏昳脚边,抱住苏昳的腰,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发出非常低的啜泣声。苏昳没来由地感到巨大的悲伤,想摸一摸寇纵尘的头发,却停住了手。算了,放他出去疯一疯可能比较好,苏昳想。 “你走吧。”他对寇纵尘说。 寇纵尘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程曜看见他出来,下车撑起伞快步迎了上去。他什么也不敢问,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寇纵尘走到车旁,雨水浸透了他的脸,刺骨的凉。他忽然很想抽烟,朝程曜要了一根,程曜想帮他点,他摆摆手,拿过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按着,火光映亮了他还红着的双眼。 雨幕中仿佛还浮动着豆蔻的香气,空气沉闷,饱含情欲的潮湿。 今夜,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渣了。 他觉得一支烟太短,短得令人厌烦,必须不断重复按动打火机的动作,让白雾别停息。可他又怕火苗在某次蹿得太高,照见脸上的泪痕,咸涩一线,割断摇摇欲坠的尊严。 最后一支烟也熄灭了,寇纵尘站了一会儿,雨声震耳欲聋,他上了车。程曜也坐进来,等他说话。他脱下湿透的外套,艰难地交代:“把准备好的衣服给他送去,换下来的送去处理好后送到他家。今晚他想在别墅睡,你就带人在一楼照看,不想住就送他回去。药你务必亲眼看他吃完,不用解释什么,他会吃的。” 程曜让他放心,撑起伞走了。 寇纵尘在车里又坐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口袋,领带夹还在。他掏出来,搁在手心,冰凉的,耀眼的,一小条。 那是他的蓝眼泪。 第38章 消除波动 大雨过后的兰港,秋意浓浓。凉气从窗缝钻进房间,咬在苏昳窄翘的鼻尖,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吵醒了。坐起身时,酸疼从所有神经末梢一跃而起,苏昳龇牙咧嘴连连抽气,干脆把自己放倒,骑在被子上趴着,才稍稍可以忍受。 但他不敢再闭眼。 因为只要他闭上眼睛,许多零碎的画面就在脑中自动成影片,配上些令人面红耳赤的音乐,嗯嗯啊啊演个不停。他总觉得体内层层叠叠的涟漪依然没有消散,轻轻一拨,就泛起潋滟,搅得他浑身麻痒。 苏昳很想烦躁,像往常那样大发一通起床气。但他此时的情绪比五线谱还要平直,只好摸过手机,给昨天莫名离席的自己善后。 他先给寇开夏回了个电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不告而别了,但寇开夏听了他的道歉后依然很温和地说:“啊,没什么,不用抱歉。只是…我昨天其实看到了你离开,是和寇纵尘吗,我没看错的话?” 苏昳早知道他会问,很痛快地承认了:“对。你没看错,是他。” “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能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鬼才信他今天才知道,但过了昨晚,苏昳也不晓得该怎么说。说是前男友吗?永久标记,唯一专属,除非死去,否则无法解除羁绊的…前男友?苏昳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他是我的…前任。” 寇开夏仿佛忽然舒了口气:“那就好。看他带你离开气氛不是很融洽的样子,发什么了么?” 苏昳无视了他言语里埋的小钩,“我不知道他会来,碰见了,因为以前的事吵了一架,我喝得也有点多,就没回会场,直接回家了。” “原来是这样。你别介意啊,昨晚雨下得太大了,我只是很在意你的安全。” “谢谢小寇总关心。总添这样的麻烦,太不礼貌了。” “距离远才死讲礼仪规矩,我觉得咱们之间随意点就好。抛开工作上的关联,我是很乐意与你交个朋友的,小苏。” 苏昳被他这声“小苏”喊得皱眉,赶紧掏出绿茶的面具囫囵戴上,咧开嘴角拟出受宠若惊的语气:“那也太抬举我了。” 寇开夏顺着他退的半步,往前又踩了半步:“总是跟我这么见外,多见几次面你就不说这种话了,我很期待有那么一天。有时间再请你喝杯咖啡吧,好么。” 苏昳先含糊地答应了下来,但他不想跟寇开夏有任何牵扯,实在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干嘛,也懒得猜。 应付完寇开夏,苏昳给allen发了消息,allen神秘兮兮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了,因为有人看见他跟巨帅一男的跑了。苏昳暗骂寇纵尘个狗东西大半夜打扮得孔雀开屏一样纯属有病,然后跟allen说他可以解释,但要求用这条八卦交换三天假期。 allen当然不愿意给他假期,晚宴上尽管苏昳低调再低调,媒体的镜头总不是傻的,平台上已然开始疯传他本人远远超越了直播镜头前的美貌,一上午就拿下了两个热点,正是开播狠吃这波流量的好时机。但苏昳再三向他保证绝对不亏,allen纠结半天,还是耐不住想听八卦的心,咬咬牙决定交换。 苏昳也很爽快,言简意赅回复他:巨帅那男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老板他亲哥哥,我前男友,也就是我榜一,mr.空格哥哥。 过了几分钟,allen给他回了100多个惊叹号和20几张表情包。 苏昳:以及,这把是真给了。 allen许久都没动静,想是被同事推走抢救了。 捉弄人成功的快感帮他维持了两秒笑容,却又很快失效,他握着手机,向下看见手腕上的勒痕,过了一夜已经褪了红肿泛出青紫。轻轻按压,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直达心口。他掀开睡衣,揭掉胸前的止血贴,两个齿洞依然糜红地深陷着,提醒他既定的事实。 第36章 他被标记了。彻底,永久,终。 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渺茫到今今世不会发。 那天,多嘴的姜以繁趁他在电竞房处理账号,把巷子里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寇纵尘。其实寇纵尘在他的直播里听说过这件事,也知道这是苏昳无差别憎恶alpha的原因。但他不知道姜以繁是怎么具体描述的,总之他从电竞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两双红成警示灯的眼睛。 姜以繁离开后,寇纵尘很久都没说话,苏昳只能靠过去,跟他解释其实并没有实质性地发什么,姜以繁胆子一向很小,可能吓坏了,大脑自动篡改了记忆,才会描述得特别夸张。 可寇纵尘忽然问他,你不怕吗。 苏昳愣住了。 原来…是害怕吗?多年来,他始终把心底扭曲压抑的黑色情绪理解为憎恨,从来没想过它可以被解构为恐惧。可是,似乎是这样的。 他从父母婚姻和学校课程中习得了正统的标记观,认为标记代表身心统一的盟约缔结,象征着他将拥有一个与他终极相融的人,他们笃定地选择彼此,寄于对方的血肉,从此只开同一朵花。 因此,当一群alpha向他扑来,意图用肮脏的结剥夺与占有他唯一的标记权,他每寸骨骼都在战栗和叫啸。 他为丧失选择的权利而恐惧,他不能接受被随便一个谁的信息素操纵余。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明白,他抗拒的并非alpha,而是所有可能夺走他对爱情仅剩的那点儿幻想的人。他能用来支撑悲催人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那天寇纵尘抚摸着他的脸颊,把滚烫的掌心贴在他心口,对他说不要怕,深渊不会降临,他会帮他补全爱的遗憾,只要苏昳愿意笃定地选择他。苏昳没有回答,但他感觉自己好像开始变得幸运了。 然而,就是这个人,昨夜突兀地出现,毫无征兆地摧毁了他最后的幻想。 在得知他是个alpha,还参与了针对信息素缺陷者的人体实验后,苏昳知道,他再也不会是那个可以补全他所有缺憾的人了。他满口谎言,他反复无常,最后,他连自己的标记权也蛮横地夺走了,还有脸哭。 激荡的情绪被压制在无形的玻片下,翻不出浪花。苏昳觉得自己才应当哭一哭,但眼眶始终干涩,连恨意也聚不成只言片语,他把手机按熄,挣扎着下床洗漱。 苏昳到真复康愈的时候,姜以繁刚做完理疗回病房,看见他来很开心,拉着他说刷到了他参加晚宴的新闻图,真是好看。 自从做完第一期手术,加上前阵子他签字同意使用新型药物治疗,姜以繁的状况突飞猛进,恢复速度比吃了仙丹都快。此时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像重型感染病人,搞得苏昳都想偷摸来几针试试。 姜以繁滔滔不绝,苏昳坐在一旁给他削路上买的水晶白梨,偶尔点点头,淡淡地笑,不怎么搭腔。姜以繁说了一会儿就不说了,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苏昳把削好的白梨递过去,“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姜以繁凄凄地看他,接过梨子,但没吃,“苏昳,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你又瞎想什么,我天天坐家里直播,能累到哪去。” “之前你想不播就不播,打陪玩单子累了说躺几天就躺几天。签了公司之后,每天都要播,一播就播到半夜…都是我在拖累你…” 姜以繁瘪嘴要哭,苏昳夺过梨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 “知道拖累我你就给我乖乖治疗,赶紧好。还有,把你那个精神状态再调整调整。我现在直播间人气那么高,有说废话的也不能怼,憋得我直窝火,想说来看看你,放松下心情,你还给我呜呜上了。快憋回去,总不能我又花钱又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吧大哥,那我也太冤种了。” 姜以繁咬下一块梨肉,抽了抽鼻子,忙不迭跟苏昳保证:“你别气,我看见那些人在弹幕区捣乱了,我让几个病友和护士注册了账号,我们帮你怼,苏家出征,寸草不!” “哎我天你快住嘴吧,别搞!”吓得苏昳一刀插在包水果的纸袋上,梨子滚落在地。他和姜以繁七手八脚捡起来,摆进床头的托盘。 托盘边放着只眼镜盒,墨绿色绒面,上面用金线绣着姜以繁名字的英文花体字,苏昳立刻认出来,那是高二那年他送给姜以繁的日礼物,手工定做,这行字母是他亲手写了交给店家描着绣的,没想到姜以繁竟然还在用。 他坐下来,把姜以繁床尾的几件衣服叠整齐,“小时候那次,如果不是你,我要么死在那天,要么死在之后的某一天。这些年,我没对你诚惶诚恐,感恩戴德,那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是朋友,所以你也不要这样。现在是累了点儿,也没那么自由,但挣得多啊,先抓住机会挣一笔再说。” 姜以繁不敢再哭,点点头附和道:“嗯,感觉公司对你的扶植力度挺大的,寇开夏好像很重视你。” 苏昳听见寇开夏的名字,嗤之以鼻:“得了吧,姓寇的哪有一个好东西。” “你好像对我们这个姓氏很有意见啊,这位先。” 一道金属般冷冽的女声直直劈入他们之间,苏昳和姜以繁骇得跳起来,循声望向门口。尹濛身边站着位长相英气的女士,v领短内搭,垂感很好的阔腿裤,窄条领巾从颀长的脖颈一路垂到膝盖。 她双手插袋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立在房间中央,飒爽干练如同一株云杉。姜以繁脸煞白,哆哆嗦嗦开口:“寇…寇教授。” 苏昳两眼一黑,简直不太想活了,抬头看见尹濛疯狂向他使眼色,只能勉强定住身形,假装无事地点头致意,跟着喊了声:“寇教授。” 寇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苏昳,上一次接触,还是寇纵尘带他来做体检的时候,她借了身防护服与苏昳擦肩而过,很轻易地察觉他体内混乱不堪的信息素。今天仅隔两三米再看,啧,不怪尹濛见他一次发一次疯,更不要说他那个不值钱的痴鬼侄子。 尹濛瞧寇真盯着苏昳不说话,赶紧跳出来介绍:“寇教授,这是姜以繁的朋友,也是他的健康监护人,苏先。” “苏,嗯,很好听的姓氏呢。” 女性alpha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顶在苏昳鼻头,惹不起,姜以繁还在人家手里,更别说还欠过人家百八十万的债。苏昳捏了个乖巧温良的微笑,主动迎上去,伸出手:“哪里哪里,您的姓氏才是如雷贯耳,尊贵非凡。” 寇真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没想跟他较劲,伸手浅浅握了。 “正好今天教授有时间挨个查房问问情况。对了,寇教授,姜先用了新药恢复情况很乐观呢。”尹濛说道。 寇真翻阅尹濛递来的健康档案,问姜以繁:“最近没出现过强烈波动的症状了吧?” “没有了,但偶尔会有头痛心悸耳鸣之类的,发作时间都短了很多,也不严重,特别难受的时候打d型抑制剂很快也能压制住。” 寇真点头:“没有其他症状了吗?那确实恢复得很理想。” “也有。”苏昳突然开口。 寇真锐利的目光再次停在苏昳脸上:“有什么?” “他除了躯体反应,情绪也会比较容易起伏,应该是受信息素的影响。” “哦?是吗。苏先能辨别正常的情绪起伏和信息素影响的情绪波动?” 苏昳还没张嘴,姜以繁先替他回答道:“他能的。他患原发性信息素紊乱已经很多年了,是很有经验的患者。他不说我自己还没发现,我从感染开始,情绪确实总是忽上忽下,之前并不会这样的。” “原发性信息素紊乱,是信息素疾病里很严重的一种啊。” 姜以繁叹了口气:“他的分型还是最疑难的,波动时很要命了…” 苏昳挪到姜以繁身边,暗暗拽他袖子,让他别说了,姜以繁却拉住他手肘对他低声说道:“寇真教授在这个领域别说国内,哪怕国际上也是首屈一指的,能碰回面多难得,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那么多钱都花了,帮你蹭个专家咨询还不行嘛…” 这时候又灵机一动了,苏昳看着姜以繁一脸鸡贼加严肃,心里白眼翻上天,摇头让他不要自作主张,把自己弄明白就得了。 他俩正交头接耳,寇真冷不丁插了一句:“是吗?很波动很紊乱吗?以我的个人感知来说,苏先的信息素相当平稳啊。” 第39章 他从来都甘愿 寇真话音落地,房间里其余三个人都露出如遭雷劈的表情。 寇真分化后自然获得了凭个人感知察觉信息素异常的能力,这个特殊天赋几乎无人不知,至今没听说有过判断失误的败绩,苏昳这种程度的信息素波动在任何状态下也不会被形容成平稳,除非… 姜以繁先反应过来,一屁股跌坐在病床,仰头大叫:“苏昳!你不会是…被标记了吧!?” “什么!?”尹濛惊得双眼圆睁,猛地甩头望向苏昳,又像怕再说出不该说的话,啪一声把嘴捂了个严实。 第37章 苏昳捏捏鼻梁,万分后悔请了这个瘟鸡般的破假,不想承认,更不想细聊,俯身拍拍姜以繁的肩膀飞速说:“没空跟你解释了,回头再说,我先走了啊。”然后敏捷地绕过尹濛和寇真,一溜烟地跑走了。 姜以繁的嘴巴直到他不见踪影还没能合上,一抽一抽,只剩进气没有出气了。尹濛怕他晕厥,赶紧凑上去给他捋后背顺气:“快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好宝宝,对啦,再来,吸气,呼气…”反复几次,姜以繁脸上才恢复了血色,尹濛面露不忍,安慰道:“哎呀,你也别太担心,苏先看起来不是好好的嘛。” “怎么能不担心啊!他的病…他的信息素…而且他对alpha…他小时候…唉!而且标记他的肯定是…他的疯子前男友!那个家伙他…” 姜以繁满头大汗,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半天,什么也没说明白。一旁抱着双臂瞧热闹的寇真忽然爽朗地笑起来,把姜以繁看愣了。 “如果你说的这个前男友,是指我侄子寇纵尘的话,那你应该为苏昳高兴才对。” 寇真撂下这句,转身施施然离开了病房。留下姜以繁和尹濛两个灵魂出窍,对望了一眼,同时从喉咙里挤出个“啊!?” 寇真回到研究所,寇纵尘正和尹喻聊寇开夏地下机构的事。尹喻建议尽快找姜以繁固定证据,再对他加强保护,寇开夏至今没找姜以繁很有可能是因为下属隐瞒了真实情况,谎报了处理结果,毕竟这种程度的感染是很难救回来的,在他们眼里姜以繁已经没了也说不定。 寇纵尘从善如流,又问了姜以繁的治疗状况。尹喻说出乎意料的好,姜以繁是第一例直接感染苏昳信息素的beta病患,用上加入寇纵尘信息素成分的新药,简直是天造地设一般地对症,完全没出现排异反应。 寇真在寇纵尘托尹喻感谢自己的时候恰好推门进去,幽幽地说:“不值得亲自感谢我一下吗,少爷?”寇真刚往桌边一靠,立刻明显感觉寇纵尘的信息素也产了变化,但她没说。 寇纵尘站直,郑重鞠了一躬:“谢谢姑姑。新药开发多亏了您。” 寇真挥挥手指:“跟你说笑的,没有你的信息素,我也办不成这事。总院已经陆续在投放使用了,计划向分院扩用。不只姜以繁,还有其他几个d型感染病人用药后都有明显改善。” 到这时,寇纵尘弥漫淡淡死气的脸上才透出些鲜活的欣慰。 “说吧,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寇禹没给你派活儿吗?”寇真把长马尾挽起来,摘掉长领巾,接过尹喻递来的白大褂,边穿边问。 寇纵尘瞄了她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抿紧嘴巴。寇真一瞧他这样,顿感荒谬,下意识望向尹喻,尹喻笑着朝她张开双臂,意图控制她,被寇真一指头戳在胸前怼到旁边。 寇真走到寇纵尘身侧,一巴掌拍在他后颈,用了十成力量,亏得寇纵尘身量高大才没一个趔趄倒地。 “寇纵尘,你疯啦!?把自己当奶牛啊,吃两把干草,信息素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前阵子刚因为过度取用信息素倒在我办公室的地毯上,跟条死带鱼一样,这才几天,又要作死!?” “…我…可能很快就又要上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空气凝滞,在场三人都清楚再登江极岛意味着什么。寇真又急又气,但被这个理由噎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尹喻走到他们中间,边抚着两个人的后背边问道:“寇禹是被寇开夏这波势头上行刺激到了?” “是,也不完全是。崔季远说,海外近期也有即将出类似成果的风声,投资者都很感兴趣,已经有几个原本死等寇禹的资本,找借口飞过去考察了。” “海外?谁?你那个绿眼珠子导师?”寇真紧皱眉头。 寇纵尘回避了这个话题:“而且,上次去江极岛,我发现,实际上在我提交实验模型之前他们已经开始临床实验了,数据我也看了,暂时还控制在正常的疾病治疗范畴。但寇禹要的,绝对不只是在强力压制类药物开发上拔得头筹。他搜集来各类特殊分化和超强变异的alpha和omega已经全部在岛,但我还没机会亲自接触到。” 寇真清楚他说的是实话。寇禹当然不可能满足于以一鸣惊人的新药带来井喷式的利益,他想做出的几乎是战争级别的药剂。而这种药剂,第一需要极高质量的样本,复制样本的精度与纯度根本达不到要求,第二需要消耗高级别ao进行实验。他的野心上长满嗜血的触手,吧嗒吧嗒把活人饮得酣畅,但他从不在乎。 她不敢想当寇禹无限接近成功,而又棋差一著时,会怎样献祭他的孩子。或许,他同样从未在乎过。 “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尹喻问他们,也问自己。 寇纵尘摇摇头,“总要奉上些在他眼里有价值的东西,才能换取走向更深处的机会。无论如何,我总得亲眼所见,才能继续筹谋。” 兴许是嫌氛围太沉重,寇纵尘伸手去牵寇真的衣角,像儿时常做的那样,并扬起声调:“反正到时候,姑姑,你得救我。只要能活命就好。” “是我不想救吗?万一到时候来不及怎么办?你能不能想想苏昳!” 寇纵尘听见苏昳的名字,身形一僵,随即放下她的衣角,走到一面墙的药品储藏柜前,转动旋钮,柜门开启,冷气逸散,寇真瞪大双眼,像活见了鬼。 寇纵尘取下其中一只药剂箱,摩挲了几下,回过头温柔地对她说:“原浓度的抑制剂暂时只做出来这么多,全部进行了无时效化处理,但总有用完的一天,所以,我的信息素源样本拜托姑姑帮我好好保管,希望他到了腺体退化的年龄后,用清淡的复制版本也能有效。” 万夏网娱,总裁办公室。 苏昳听寇开夏喋喋不休介绍咖啡豆产地和研磨方式听得眼皮都沉了,先别管哪儿产的豆子,提不了神就是失败的豆子。要不是他没法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寇开夏的邀请,也不用在这活受罪,真不如还在姜以繁病房跟他探讨一下标记的事儿,说起那个虽然羞耻,但起码不会困成狗。 口袋里手机传来振动,激得他一抖,咖啡勺歪在碟子里,当啷一声。他摸出手机,看见“狗东西”三个字,立马清醒了。 他不想接,但狗东西很犟,一直打,打到寇开夏也听见了振动的嗡鸣,笑笑说:“你接啊,没关系的。” 苏昳做了个抱歉的表情,按下通话键。 “苏昳,你在哪?”。 “我在哪对你来说还是什么秘密吗?” “有时候是的。” 寇纵尘的声音有些低哑,苏昳心底泛出一阵莫名的不安,抬眼撞见寇开夏审视的目光,他指了指身后,示意需要一个私人空间。 寇开夏十分绅士且嘹亮地说:“请便。” 苏昳握着手机快步往门外躲。寇纵尘肯定听见了,苏昳以为他会体面地装作没听见。没想到寇纵尘突然冷笑道:“接受一名有事业有社会地位的优质omega作为伴侣,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对吗?” 纯粹的无理取闹,苏昳也没惯着他,说:“那确实。”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再给你真正的抚丨慰,填满你的欲丨求。再昂贵的抑制剂都无济于事,只有我能给你那种深入骨髓的,使你浑身颤抖的体验。” 苏昳几乎气笑了,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对他说难听的话:“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搞一辈子婚外情好了。” “你觉得我愿意吗?”寇纵尘问他。 苏昳立刻反问:“你难道不愿意吗?” 电话那端久久无声,苏昳被头顶的筒灯晃得眼眶发酸,转身把头抵在暗纹墙纸上。寇纵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像放弃了所有抵抗一般,发出轻声的喟叹:“…我愿意的,苏昳。” 苏昳忽然觉得心口很痛,明明被愚弄和冒犯的是他,可此时此刻,寇纵尘却反倒像一名献祭者。他一言不发地切断电话,摸出薄荷糖盒,倒了几粒在嘴巴里,全部咬碎,被辣得满眼泪花。 彼时,寇纵尘绑好了束缚带,望向天花板的白炽灯。 寇真的助理按下电击开关,嗞—— 他从来都心甘情愿。 第40章 痛楚爆裂有声 “拒绝非法实验,捍卫命尊严!” “伦理不容践踏,患者不是实验品!” “停止人体暴行,还我医疗正义!” …… “各位观众,这里是新闻直击现场。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兰港市鼎山路,前方就是寇氏医药总部。目前聚集此地参与抗议活动的人数已过千,抗议者们手持条幅和字板,正不断高呼口号。更有患者及患者家属拉起证罪长幅,以事实控诉寇氏医药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残害患者。据悉,此前寇氏医药越能项目搁浅与涉嫌违反医疗伦理规范有关。而此次抗议游行,是越能项目重启以来最大规模的线下反对活动,截止今日13时,该活动已经持续72小时,就在刚刚,一直未做回应的寇氏医药宣称,即将发表公开声明,本台记者将继续跟踪报道,敬请关注!” 第38章 …… 苏昳眼看记者和摄影师离开,才从道旁树后闪出,又回到了人群中。 还给allen的两天假期没想到这么快又借了回来,给allen打电话的时候,allen沉默了很久说,你是身体不舒服了,在家里休息是吧,千万不要出门。心照不宣,各自隐瞒。苏昳感激他,知道不能给他再添麻烦,所以一路走过来,都小心躲避着媒体的镜头,虽然他口罩墨镜装扮得很严实。 人性的沦丧到底以什么为最下限呢?苏昳从没想过,当殖民与战乱的阴影逐渐消散,当全世界歌颂文明到达了新高度,歌舞升平之下,竟然有人为了利益,无视病人的尊严,在他们本就受尽苦痛的身躯上实施更冷酷的摧残。 出离愤怒的时刻,他在家里发疯一样地吼了几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汇入同样愤怒的人流。 他们跟随着组织者,深灰色的天空下前行,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高高举起手幅。没有被分配到道具的其余人,手挽着手,连缀成一面坚实的城墙。 苏昳走在队伍最左侧,他右手边是一个年轻女孩儿,身形高挑,用橙色覆面巾遮了半张脸,也戴着墨镜。当苏昳再次回到队伍时,她主动拉起了苏昳的手。苏昳没说话,紧紧回握她。 “拒绝人体实验,披露违法真相!” “寇氏医药!出面回应!” 呐喊的音浪一路推进,最终在寇氏医药总部楼下的小广场停下。 组织者将手持证罪长幅的当事者和患者家属请到了队伍最前方。移动音响很快调试完毕,一位短发年长女性踩上花坛边缘,接过话筒,人群霎时默契地安静下来。 她满脸悲凄,但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努力地克制声调的抖动:“各位,我就是实名举报寇氏医药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患者家属之一。我儿子于前年八月受到寇氏新药项目的召集邀请,进入他们的专属医疗区进行治疗。最开始,还允许我们家属探视,过了两个月,他们就以有保密协议为由拒绝我们和孩子联系。等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接到儿子回家时,他已经精神失常,腺体被完全摘除!…可是寇氏却说,他的腺体是在他发病时为保命才不得不摘除的,至于精神状态恶化他们不清楚,已经尽到了救治义务,而我们已经签署了自愿协议和风险告知书,他们没有责任…我的孩子,他才十八岁,因为分化失败,患有信息素紊乱症,他只是想治好病,过上正常人的活,但如今,一切都完了…” “操…”苏昳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长枪短炮的镜头又扫了过来,苏昳往身边那个女孩背后躲了躲。 “这个给你,你戴上。” “什么?”苏昳低头,看见她递来一顶折叠渔夫帽。 “你光戴口罩和墨镜怎么能行,发型识别度太高了。”女孩指了指他的马尾,说道。 “…啊,谢谢。”苏昳刚才骂得太投入,这时难免尴尬,撑起帽子扣在脑袋上,把帽檐向下折了折。 “你是名人吗?明星?网红?”女孩又问。 “我吗?我不是。” “我看你一直在躲镜头,这么怕被拍到,干嘛要来参加抗议集会?” 苏昳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含糊的声音里没听出揶揄的成分,所以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怕不怕被拍和来不来是两码事。今天站在这的每个人都有必须要来的理由,我也一样。你不也是吗?”他指了指她显然有备而来的打扮。 “算是吧。我确实必须来一趟。”她眼神直白地朝苏昳打量一番,再问:“你是信息素缺陷综合征患者吗?” 苏昳爽快地承认了:“是。这就是我必须来的理由。你呢?” “我啊,我不是。但我有亲人受信息素缺陷影响,去世了。” 苏昳觉得她这种说法有些奇怪,但立刻表示抱歉。女孩摇摇头说没关系。 此时,花坛上又站上去两位男士,额头上系着自制绑带,“寇氏医药”几个字上用红色染料涂了个醒目的“x”。 其中一位嘴唇发颤,双眼通红,攥着长幅重而急促地呼吸。另一位双手握住话筒,嗓音嘶哑:“他们到我们镇说帮我们普查那个信息素缺陷病,好多人都去抽血了,后来带走了三个年轻娃娃,说给他们治病,还给家里人一笔钱。这几个娃娃到现在了,一个都没回来!…” 一直站在他们身侧的青年撕掉尊严,不管不顾地抢过麦克风,开口已经声泪俱下:“我母亲,也是这么被带走的!她原本患有精神分裂,但活能自理,一直在精神卫中心疗养。因为被查出腺体方面的问题,在我们没有同意的情况下,被寇氏的医疗人员注射了超量抑制剂,造成了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现在每天不定时浑身抽搐,比原来的状况还差…” 一轮接一轮的控诉结成阴云,在每个人眼里心里飓风过境,抗议队伍中不断响起啜泣。苏昳气血上涌,无法自控地挥起拳头,高声呐喊:“抵制非法实验!还我公道!” 其他抗议者们纷纷响应,一同振臂疾呼:“抵制非法实验!还我公道!”声浪震动厚灰的云层,坠下几滴冷雨。 突然,前排一阵骚动,刚刚还紧闭的总部大门徐徐开启,走出几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苏昳踮起脚,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们之间缓步迈下台阶,竟然是寇纵尘! 记者们蜂拥而上,但被拦在几米开外。寇纵尘没拿话筒,站定之后,目光沉缓地俯视过人群,先欠身鞠了一躬。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是越能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寇纵尘。能理解各位此刻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在这几天里彻夜难眠,更深感责任重大。首先,我们必须澄清,寇氏医药始终严格遵守《药物临床试验管理规范》,针对此前部分患者出现的不良反应,我们已经给予充分的医疗支持与人道主义赔偿。但近期关于越能项目的争议,暴露出项目执行中存在沟通不畅和流程瑕疵等问题,对此,我代表公司向因此产不安的患者及家属致以最深切的歉意。无论如何,患者的健康永远高于一切,为此,我们决定,第一主动申请药监部门审查,第二由专业医疗团队优先评估所有不良反应案例,并负责到底。请相信,我们与您同样渴望真相——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守护每一个本该被珍视的命。谢谢各位。” 全黑西装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更加挺拔颀长,低磁而不失明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有那么一两秒,人群陷入了莫名的寂静。但很快有人向他提出质疑,记者们也纷纷开始发问,寇纵尘走下了几个台阶,来到更接近人群的位置,一一做出回复。 看着他镇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孔,苏昳的怒气扶摇直上,将他炙烤得无比焦躁,甚至时有短暂耳鸣。他想起寇纵尘在玻璃栈道上说过,自己没有被寇禹给予任何核心职位,他也想起得知寇纵尘是个alpha且参与了越能项目那天,他亲口说寇禹只是利用了他的科研成果,他并不是越能的主导者。 骗子!疯狗! 尽管寇纵尘泰然自若地有问必答,但他只是貌似诚恳地在避重就轻,并没给出任何实质信息,现场很快有几名患者失去了倾听的耐心,逐渐情绪失控,向他大声控诉。 身旁的女孩突然偏过头,对苏昳说:“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受害者只是运气不好。” “你说什么?”苏昳仿佛没太听懂,紧蹙眉心望向她。 “毕竟有很多人用他们的药治好了病。哪种药物或治疗手段可以百分百对所有人都有效呢?总有运气不好的,踩在副作用上。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还有运气更差了,直接死了呢。” 苏昳盯着她精致的眉眼,试图找出她是伪人或者疯子的证据,不然怎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荒谬至极的话。可她看起来偏偏很正常,甚至算得上气质出众。 “我承认凡事都有个小概率,被流浪狗咬上一口,滑了一跤摔断腿,好好走路被车…被石头绊倒磕破头,这是天灾,赶上了也没办法。但,非法人体实验,是人祸,为了一颗胶囊,一针药剂,不惜让痛苦的人更痛苦,你管这叫运气差?” 也许是他语气不善,墨镜后,女孩的目光逐渐如同广场上逡巡的冷风一样锐利。她收起方才的漫不经心,一字一句从齿缝向外钻:“摔倒死了的是不小心,被车撞死是意外,这些人命定该死,而病患被劣质信息素选中,倒是可怜惨了,是吗?原来你们是这么看待人命的啊。” 苏昳觉得脑袋上这顶涵养最多还能压他三秒,他深吸一口气,当场就要输出一团暴力发言。突然,有人大声叫嚷起来,苏昳转过脸,看见寇纵尘捂住额角向后退了几步,痛苦地弯下腰,鲜血从他的指缝涌出,滴落在衬衫衣领,赤红蔓延。 整个广场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吵嚷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打他!打!” “啊啊啊啊,别挤!有人摔倒了!” “妈的,他们就几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第39章 “弟弟!弟弟!你去哪了!” “搞死寇氏这群杀人犯!刽子手!不要放过他,他就是寇禹的亲儿子!” 从身后飞过来几只矿泉水瓶,有只装了大半瓶水的正砸在苏昳后背,他疼得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但顾不上太多,用力拨开四散乱跑抗议者向前挤去,想看看到底怎么了。 寇纵尘身边的安保动作很快,几个人拦截冲上来的抗议者,余下几个护着他向总部楼内撤退。苏昳摘下墨镜,依稀看见寇纵尘手背被血浸红了大半,染至极度紧绷向下的嘴角,随着转身,消失不见。 苏昳滞在原地,茫然地检视自己,帽子在刚才的推搡中挤丢了,发圈也不知道散落在哪。 “哎?你是…你是苏?游戏区的主播,苏!”一个大学模样的男将苏昳拉离奔过去的几个人,并认出了他。 “我不是。” “你就是!” “……”苏昳看着他脸上用马克笔写的抗议口号,点点头说:“好吧我是。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千万别在网上提今天看见我了。回头你私信我,我给你充个年卡报答你守口如瓶。” “真的吗!我就知道我没粉错人!…啊我不是说年卡!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之前就帮着信息素缺陷病人说话!”他眼睛里满溢崇拜的光彩,晃得苏昳有些不好意思,拢了拢脸边的散发,说:“这儿太乱了,我带你绕一下赶紧离开,走。” “啊啊好!” 苏昳扯着他从街角的小路迅速穿行。他之前为了制造接寇纵尘下班的惊喜,大半夜来这附近偷偷考察过几次地形。 “哎?苏,你的衣服…是就这么设计的吗?背后这么大个开口。” 苏昳听他说,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背后竟真的裂开着,呼呼灌风,难怪这会儿觉得好冷。 “可能是不小心刮到哪儿了,不用管。你从这,穿过这个口袋公园,就能到主路上,去吧,注意安全。” 男大学还有些依依不舍,一步两回头地看他,苏昳朝他摆了几次手,他才离开。离开之前,他说,既然就剩的机会了,那他要祝福苏昳再接再谈,谈得热烈,谈得巧妙,谈得有始有终。苏昳没想男粉也这么八卦,警告他操心自己得了,管他谈不谈。 挥别粉丝,苏昳接着往前走,绕过这片楼宇,就有往家去的地铁。信息素稳定后,他尝试坐过一次,很便捷,也很省钱。 他钻过几棵胡桃树,来到后巷,前方窄路上很突兀地停着一辆灰色宾利,一个身量奇高的男人急吼吼地下了车,同时朝手机里嚷:“到哪了!目前安全吗?说话!…行,我到后巷了,你们快点!” 他骂了句脏话,回头猛地与苏昳对视,整个人瞬间呆愣在原地,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砸在砖石上。 “苏…苏先!?” “程曜!?” 第41章 分飞 程曜慌忙捡起手机,左顾右盼原地转了一大圈才找回舌头的控制权,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苏昳勾下口罩,掏出兜里的抗议条幅扬了扬,程曜脸上顿时拧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撸了一把后脑的头发,甚至用力跺了下脚。 正在他欲言又止的当口,大楼后门开了,几个黑西装男簇拥着一个人疾步走下台阶,程曜喊了声“老板”,立刻冲上去接应。 寇纵尘脱了西装外套,握在手里,衬衫领子松垮着,捂住额头的手心多了一块止血棉,手背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涸后斑斑驳驳。苏昳从未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和落拓的模样,一时看得怔住了。 寇纵尘原本没什么表情,从看见苏昳站在那,眉头就越蹙越紧,他走过去,问苏昳:“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苏昳回过神,感到可笑:“这是什么地方,不能来吗?那你来做什么,给你那个禽兽公司贴人皮是吗,越能负责人寇先?” 寇纵尘可能有些眩晕,用力闭了闭眼睛,他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低声对苏昳说:“苏昳,我很抱歉。”然后他让身边站着的一个黑衣男再调一辆车过来,又嘱咐程曜:“你送他回家。” 程曜根本不放心他,但在场人多,也不好直接忤逆老板,只能走过去拉开车门,不高不低地喊了句“苏先”。 苏昳充耳不闻,他朝寇纵尘又迈了半步,拉开他捂紧伤口的手。 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抛砸出的迸裂伤,五六厘米长的口子扭曲且塌陷着,横在寇纵尘左眉上方。苏昳伸出手指,没有触碰,虚虚地在伤口边缘描过半圈,瞳孔随手指升起,又缓慢落下。 这个动作堪称温柔,寇纵尘舒开眉头,想去握他的手腕,声音中的冷绷也松下来:“没关系,我…” 忽然,苏昳用拇指狠命按在伤口中央,重重碾过去,已经止住的血瞬间涌出,流过眉骨,啪嗒滴在寇纵尘骤然苍白的脸颊。 “你干什么!”程曜大叫,旁边的黑衣人也都围了上来。 寇纵尘横出一臂,随后摆了摆手。 苏昳从齿缝中挤出一段颤抖:“疼吗?” 当然疼。寇纵尘眼窝深陷,下颌绷紧,但他没有躲闪。 “那些被你们抓去做活体实验的人又怎么说,他们不疼吗!” “苏昳!”程曜急得带上了哭腔,被寇纵尘冷冷扫了一眼,也只能噤声。 寇纵尘拉起苏昳的手腕,用西装外套把他拇指上的血迹擦掉,擦干净后,并没有舍得松开。苏昳的手很凉,握住了,细窄一条,像一节寒玉。 他垂着眼眸,缓慢又艰难地说:“任何一段进程,想要推进,都需要有人做出一定的牺牲。我没有能力对抗进程本身,也无法保全所有人。我只能做到不去牺牲你。你一直质疑我追求你的动机,现在我已经恶劣至此,却没有利用你做任何事,这能否可以为我洗清这方面的嫌疑了呢?” “现在洗不洗清这个还有意义吗?因为你‘赦免’了我,转而去伤害其他人,我就应该感到庆幸吗?我还得感激你是吗!?”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寇纵尘突然激动起来,一阵强烈的震颤从他紧握苏昳的手上传来。苏昳与他对视,眼看汹涌的情绪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滚几轮,最后终于还是低落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感激…” 苏昳胸口闷得发胀,仿佛所有厚重云层都叠压在心脏上,阻止它的跳动。他想反手去抓寇纵尘颤栗的手指,却在这一秒被放开了。 寇纵尘向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短促地笑了笑,喃喃地说:“就这样吧,苏昳。” 车来了,他在几个人的保护下,上车离开了。 他转身的时候,苏昳看见他后颈的腺体附近又红又肿,贴的好像不是抑制贴,倒像止血贴,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却捕捉不到清晰的讯息,这种无底洞般的空落让他焦躁又疼痛,凝在原地,呼吸变得困难。 程曜再次拉开车门,梗着脖子,大声强调:“请上车,苏先。”苏昳仍在失神,他又喊了一遍:“苏先,请您上车!” 苏昳惊醒,不满似的暼了他一眼,走过去坐进了后排。 车刚拐过两个弯,苏昳看方向知道这是回住处的路,他对程曜说:“我不回家,送我去真复康愈。” 程曜气鼓鼓:“那我要问一下寇先,可不可以送你去家以外的地方,他没交代。” “你送我,应该由我来决定目的地吧。” “并不是。” “为什么?” 程曜鼓足勇气打算从后视镜给他一记白眼,但由于疏,只翻了半个。“因为我是臭名昭著作恶多端丧尽天良的反派人物的爪牙,横行霸道是我的天职,我不会听正义使者差遣,只忠于我的主人。” 苏昳不怒反笑:“学会阴阳怪气了啊,有长进。” 程曜马上反驳:“我帮老板录你直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要有点收获才对。” 苏昳沉默了几秒,问道:“他还在录我直播?” “是的,每一场,而且都看了不止一遍。他还让我另外买了个硬盘,专门储存你直播的截图。苏先,可能我也不是那么懂,但我从来没见过谁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样。你怀疑什么都好,就是不应该怀疑寇先对你的感情。” 苏昳低下头,捻了几下拇指,“我…没怀疑过。但,也不代表我必须接受。程曜,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 车里陷入了片刻静默。 “你会遗憾吗?”程曜突兀地发问。 “什么?”苏昳抬起头,一脸困惑。 “假如从今天开始,你们再也见不了面了。你会感到遗憾吗?” “为什么是今天?” 程曜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也可能是明天,后天…谁知道。如果他不再纠缠你了,彻底消失在你的活里,你会觉得比较好吗?” 可是。 可是苏昳没想过。 他潜意识里有本小说,故事中他和寇纵尘中了某种诅咒,这辈子都要绑在一块,爱恨情仇,不死不休,经年累月地演绎种种俗套狗血的剧情。他从没想过寇纵尘有一天会放过他,离开他,尤其是在被永久标记以后。 第40章 他又想起寇纵尘刚刚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和那个眼神。一种异样的不安再次蹿上后背,拨弄他浑身发麻。 “程曜,是出什么事了吗?” 程曜紧紧抿住嘴,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说:“苏先,我送你去真复康愈。” 下车之前,程曜拿出一件厚外套给苏昳,换走了他坏掉的冲锋衣。苏昳纳闷这外套居然很合身,程曜告诉他,车里找得到他随时可能用上的几乎所有东西,一件外套又算的了什么。 苏昳不知道该说什么,程曜也没有要听他说,转身开车走了。 第42章 弥合割裂的假象 苏昳走进真复一楼,奶油色的墙壁和浅橘色的内饰铺进视野,一下子把屋外的秋凉驱散大半。空调的轻暖里流动着很淡的柚木香。 他穿过走廊,看见活动区的led屏下面聚集着不少人。听姜以繁说,虽然每间病房都有电视机,但不需要隔离治疗的患者们还是喜欢在固定的时间凑到一起,看看新闻,追追剧,再聊上一会儿。 苏昳走过去,其中几个人围成圈,安慰着一个十分瘦削的女患者。她双手捂着口鼻,不住啜泣,嘴里不停念着:“怎么可以这样…” 苏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上面在播放一支纪录片,名为《代达罗斯之笼:信息素人体实验中的无声尖叫》,配音老师正用沉缓的声线讲述着: “…在诸多此类实验中,最令人发指的,是活体腺体剥离技术,以及腺体活体豢养技术。前者将以巨大的死亡风险为代价,将实验对象的腺体整体剥离,并人工再造神经系统,但腺体脱离人体存活率不高;而后者则将人当成豢养腺体的器皿,为此,研究人员会对被实验者的大脑前额叶皮层和杏仁体进行的纳米级摧毁,使他们丧失自由意志和情感反馈,只保留身体机能,此项技术风险极高,且比前者更加残忍。此前被披露的a国乔卢恩大学研究所一案中,嫌犯正是使用该手段致三人重度伤残,一人死亡,因此引发各方强烈谴责…” 处理成黑白的画面里,闪过某些模糊的影像,被剥离的腺体悬浮在玻璃原柱内,密密麻麻的人造神经从它内部向下延伸,像触手过分纤细的水母。然后是疑似电击取信息素的过程,被束缚带固定在实验床两侧的手,青筋暴突,在剧烈的颤抖中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最后,镜头对准一张面容呆滞的年轻脸孔,双眼失焦,三棱针头猛地刺入皮肤,却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苏昳双手紧握,愤怒涌上太阳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怨愤幽集的小广场,四周人语交叠。 “天呐!太没人性了!” “怎么能这么干,那可都是活的人啊…”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寇氏医药那边的抗议出事了。” “不都抗议好几天了吗,今天咋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那个负责人出来公关,被扔了个什么打见血了,现场可乱了,差点出踩踏事故,幸好游行提前报备了,警察很快赶到维护秩序。” “我看新闻了,什么负责人啊,那是寇氏的长子,寇真教授的亲侄子。” “真的假的?寇教授那么善良的人,怎么忍得了自己这个坏哥哥和坏侄子的啊!太不可思议了!难怪这些年一直在和寇氏集团割席。” …… 无数声音挤进耳廓,因堆积而扭曲,苏昳听不下去了,快步离开去找姜以繁。 姜以繁看他一进门就铁青着脸,摸不准情况,只能拿话试探:“你来啦,从家过来吗?那个啥…这个时间,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做运动看新闻啊?” 苏昳一掀眼皮,姜以繁顿感不妙,果然挨了骂:“姜以繁,你拐弯抹角的干嘛,有毛病。我不用看什么新闻,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我就是从抗议现场过来的。” 姜以繁两腿一蹬,嗖地坐直了:“寇…那他没事吧?” “死不了。” 姜以繁稍稍放心了些,劝苏昳说:“我明白,这个事你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但是那个抗议示威什么的,现场太危险了,而且如果你被认出来发到网上又要被卷到舆论漩涡里。你想帮那些病患,总还有别的方式嘛。” “什么方式?我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当个主播,占点舆论场优势,平台还不允许我畅所欲言,说两句就跳警告。不然我跟寇真联系联系,自愿献身当个小白鼠得了。” 提到寇真,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天,突然各自尴尬。 姜以繁挠挠头,觉得还是得问一下:“…苏昳,你是真的被他标记了吗?” “嗯。” “彻底,永久,标记吗?” “是。” 苏昳垂着头,一脸彻底认命的颓丧。 姜以繁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么突然啊?” “我怎么知道他发什么疯。就突然出现,突然把我带走,突然…那什么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突然一口啃上来,我都疼断片了。标记结束我让他滚,他二话不说就滚了。还让程曜给了我一片药。” “什么药啊?” “不知道。可能是紧急避孕的吧。反正我吃了。” 简直摸不着头脑,虽然以往寇纵尘偶尔行事出人意料,但从来没狠心侵犯过苏昳的边界,姜以繁偷偷观察苏昳的神情,却又不像是痛恨或厌恶,更多的是和他一样的不解。 姜以繁不擅长劝慰,只能有什么说什么:“其实…我觉得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一个人再疯再乖张,落到行动上会这么割裂吗?他他永久标记你了,又不想你怀孕。他明知你信息素特殊,又没有借你进行研究。他主导越能项目,参与人体实验,同时又…又在治病救人?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苏昳抓住关键字,立刻抬头:“什么治病救人?” “我那天就要和你讲的,给搞忘了。你还记得汪小河吗,前几天我在真复碰见他了。他说你换电话号搬家之后你们就见过一次面,托我给你带话,说他父亲现在恢复得很好,谢谢你和寇先。” 苏昳纳闷:“谢他干什么?” “你当时不是让他联系我,有治疗上的事多问我嘛。我给他做过几次咨询,但他父亲的情况比较复杂,不太好办。后来他老家那边开了一家真复分院,他就把父亲转进去了,是寇纵尘安排的,还给他申请到了最新的医疗项目。那个项目是寇纵尘一手带起来的,开发针对信息素感染的新技术。这次小河来总院这边拿新药,和我现在用的是同一种。尹濛提过,这个新药是寇纵尘的专利,叫‘suc-d型感染超效拮抗纳米注射剂’…” 姜以繁说到这,起身去床头柜翻了翻,拿出个用过的药剂瓶递给苏昳:“喏,就是这个。昨天护士打完针落我这的…”忽然他眼睛一亮,想拍苏昳一掌,迎上苏昳警告的眼神,只好调转方向拍在自己的大腿上:“suc!我怎么早没想到!” 苏昳瞧着他上蹿下跳,愈发困惑了:“什么啊,这不就是个英文词缀吗?” “不不不。你看哈,这个‘su’是‘苏’,‘c’是…是‘尘’啊!他没用寇姓的首字母,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我就说这个名头第一次听就觉得好奇怪啊,又不是病症缩写,也不是药企或者研发中心冠名。他爷爷寇赫庄当年也这么起过药品名和仪器名,用他和他夫人名字的缩写!” 然而,名字不名字的事在苏昳心里推起的波澜远没有他是新药研发者来的大。研发新药,意味着他“赦免”的从来就不只是苏昳一个人。他马上理解了姜以繁所谓的“割裂”是什么意思。 一边“杀”人,一边救人已经相当诡异,更别说“杀”人和救人这两件事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甚至互相矛盾了。 他又想起寇真说的话,想起寇纵尘给他的抑制剂,想起那夜似曾相识的平静。一些纷乱在脑中的拼图重重叠叠,开始主动找寻自己的位置,看似即将拼凑成整体,却总有残缺。 苏昳豁地站起身,他现在就想见到寇纵尘。 然而电话打不通,短讯和平台消息相继石沉大海,连程曜都不接他电话。苏昳气得捶墙大骂:“狗东西!躲你的时候你天天阴魂不散,找你的时候你给我装死!” 姜以繁满地追着他苦口婆心地劝:“你消消气,你们要谈就好好谈,不要吵架啊,把事情说清楚要紧!” 苏昳冷笑道:“你懂个屁。他这人下决心想瞒住什么事,撬他牙他都不会开口,一旦他自己那套逻辑成立了,谁都动摇不了半分。不给他点儿刺激,他就把面具囫囵往脸上一扣,装得跟正常人类一模一样。” 姜以繁吓得不行,苏昳推开他就往门口走,姜以繁踩着他脚步不停叨叨:“什么刺激啊,你要干嘛呀,苏昳,你千万别冲动…” 苏昳握紧门把手,蓦地回头,挑起半边眉,语气没有任何温度:“没事。如果明天我没有联系你,那我就是死了。走了,拜拜。” “什么——”姜以繁双眼发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41章 第43章 先跳为敬 苏昳穿戴好止咬器,按下锁扣,挑了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想了想,又加了条橘红格子围巾,将脑后的头发松松挽了,关灯出门。 他其实很久没穿止咬器了,他又不是个傻子,用控制变量法试几次就明白了,寇纵尘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大概率是因为在止咬器里动了手脚。 凌晨一点半打车去远郊的野海还是太勉强了,在被取消了五次订单之后,终于有司机愿意来接他。 也许旅游城市拉高了服务行业门槛,兰港的司机普遍喜欢与乘客闲聊,展现海滨人的热情。苏昳上车刚坐定,司机就乐呵呵地问他怎么这么晚出门,去那边干嘛啊那儿啥也没有。 苏昳一声不吭。他对beta,尤其服务行业的beta向来礼貌客气,但今天不行,他揣了一肚子心事,很难分出精力给旁人。 司机没放弃,扯了两句今天活儿少啊天气冷啊,又问了他一遍。苏昳有点烦了,从后视镜,幽幽地望过去,眼球冻结。他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一小块在昏暗的车厢里被路灯晃得惨白惨白。这一眼,把司机看得体温直降五度,不敢再问,一脚油门踩到底,没用多久就飞到了目的地。 下车前,司机左思右想,还是叫住了他,哆嗦着嘴唇劝他:“不管遇到啥事儿,总有办法解决,天无绝人之路嘛,你还这么年轻,日子还长,多想想父母伴侣孩子啥的…” 苏昳心想,真是不凑巧。他一没父母,二没孩子。至于伴侣…哼。 他的冷笑太大声,从心底溢出喉咙:“呵,您多虑了,这世上没几个人比我想得开。”司机愣了愣,他把车门一关,径直向那片野海走去。 失去蓝眼泪的夜海,只剩沉默的黑。礁石裹在湿凉的露水里,抬不起沉重的头颅,望不见半空那一钩月。 苏昳在离海最近的地方站了几十分钟,手和额头逐渐麻木,呵气从围巾缝隙钻出来,浸湿了他乌黑的眼睫。 终于,身后的公路上传来急刹车的嘶鸣,划破了夜的寂静。他来了。 苏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脸,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跳进黑沉的海。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小腿,他冲开阻力向前继续迈进,很快水位就到了膝盖。还不够…他闭上眼,张开双臂,像扑向天空的鸥鸟,任由自己向海面俯冲… 海没有接住他。但寇纵尘接住了。 他几乎是完全腾空地被抱离了这池该死的冷水,寇纵尘没有在近岸停留,而是走了一段,才将他放下来,推到高大的礁石璧上,双手按住他肩膀,剧烈喘息着弯下腰。 可能是跑过来的时候跌倒在礁石上,他的膝盖磕破了一块,苏昳偏过头看见他按在自己肩膀的手掌下,隐隐有淤泥和血迹,与他额头的伤遥相呼应。 寇纵尘逐渐平复了呼吸,直起身,与他对视。他的嘴唇和脸颊一丝血色也没有,像坠入了一场无法逃离的噩梦,在与苏昳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才惊醒,一把将苏昳揽在怀里。 太用力了,苏昳两侧肋骨被箍得奇痛,他抓住寇纵尘后背的衣料向外拉,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取得肺叶可以顺畅膨胀的距离。 “怎么?你很怕我死吗?” 寇纵尘在苏昳的问话里,浑身一僵,苏昳趁机脱离了他的钳制。 “怕我死还对我做那种事?” 寇纵尘垂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 苏昳托起他的脸,柔情似水地微笑:“没关系。那天我很舒服,你呢?” 寇纵尘的意志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垮塌,他觉得今天的苏昳有点不一样,他看不懂,也听不明白。 “…什么?”他眉心蹙起,崩溃地问。 苏昳没理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嗅了嗅,说:“你抽烟了?” “抱歉,没来得及换衣服…!” 苏昳突然从下而上地吻住他,把嘴里含得只剩薄薄一小片的薄荷糖用舌尖顶进他口腔。脸颊被迎面而来的灼热呼吸烘软了,泛出浅淡的粉色。 他润湿了寇纵尘干哑的喉咙,富有技巧地与他勾缠,又掐准火候撤退,寇纵尘捏住他嘴角两侧,强迫他打开齿关,向深处攫取他不合时宜的狡黠。 他们双双因为喘不过气而分开的时候,苏昳看见他湿漉漉的眼睛,除了情动的惶惑,其余全是悲戚。那一瞬间,他也感到恍惚,一个人到底可以将自己割裂成几瓣呢,那还能活吗?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寇纵尘。” 寇纵尘拉起他的手,嘴唇紧贴指缝,有些哽咽,又像叹息:“我没办法表达到底有多少,可是苏昳,我不能没有你…你…给我一点信息素好不好?一点就可以,足够我恢复镇定就可以。我很痛苦现在…” 有一股酸涩的情绪从苏昳裂开的心房涌出,占据了他的眼眶和鼻尖,他踮起脚,奋力且认真地去吻他,仔细吮尝他颤抖的双唇。 信息素很快萦绕成云,苏昳觉得自己已经像成熟的豆荚一般努力逸散香气,但味道始终不够浓烈,信息素的气息清辛而绵长,甚至还蕴着一丝乳脂的甜。 但对寇纵尘来说,可能很起效。有许多吻陆陆续续落在下颌和颈侧,苏昳则直奔主题地开始抚摸他的所有硬丨热。 寇纵尘含着他的耳垂,喘气结成大团白烟,低声问他:“要在这里面吗?你冷不冷?嗯?” 苏昳坚定地回答:“我要在这里。” 他没有说谎,他很想要。 如同那个雨夜,被楔得很满,注入得很满,他的心也前所未有地不再空旷。他从来拒绝将痛苦当成快乐,但现在不是了。他从寇纵尘身上得到一种折磨,他恐惧,也无助,但积压的一切仿佛有了出口。他迫不及待想要再体验被痛楚与爱欲重塑的愉悦。 寇纵尘摸到了他衣服下的止咬器,顿了顿。苏昳十分清楚,在他将自己抱离水面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上当了,所以他也不解释,他问寇纵尘:“需要摘掉吗?” “不…需要。” 寇纵尘从背后张开五指抓住止咬器的皮质束带,不遗余力地将他填满。 苏昳的声音被风卷来卷去,吹落入石缝,回音带着哭腔。他时而觉得好冷,时而又热得发燥。寇纵尘的信息素无法被嗅觉感知,存在感却异常强烈,是抚慰,也是撩拨,覆在他身体上,与他厮磨。 做到一半的时候,寇纵尘还是忍不住把他翻过来,命令他脱掉止咬器。他把大衣披在苏昳裸露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块红痕好像淡了点。齿洞已经愈合,痕迹还在,像两只深红的眼。他俯下身,加深了这点红。 他们花费很长时间才一同找回理智,寇纵尘放开苏昳卡在他臂弯里的小腿,留恋地亲亲苏昳的额头,开始帮他整理衣服。苏昳的双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去系苏昳的腰带,系了三次才系好。 苏昳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害羞,可能是刚刚自己很露骨地夸奖过他的原因。他刻薄了二十几年,很少输出赞美,这是他给寇纵尘的鞭策。当然寇纵尘会变本加厉地鞭策回来,而这正是苏昳想要的。 系好了之后,他又忍不住贴了贴苏昳的嘴唇,脸上浮起柔和的笑意。 苏昳的问句如同银针,找准这个缝隙猛地嵌插:“你给我的抑制剂是不是加了你的信息素?” 这一秒他捕捉到寇纵尘的静止。 笑意消失了,寇纵尘没有看他,简短地回答:“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加的?” “从我给你的第一支抑制剂开始,后面逐步增加了信息素的含量。” 苏昳搭在他肩膀的手顿时滑落,又被寇纵尘捉住,放了回去。他与苏昳鼻尖相贴,苏昳感觉他的鼻尖冰凉湿润,像温顺的大型犬,可做的事却这么乖张。 “你到底想干什么?处心积虑绕了那么多弯子,目的是什么啊?” “标记你。” “你左骗我一次,右骗我一次,就是为了标记我?” “对。我对你的所有欺骗都是为了进行脱敏。你无法接受alpha成为你的伴侣,更无法接受被标记。可我是alpha,我必须标记你。所以只能一遍遍骗你,再告诉你真相,反复拉低你对谎言的应激反应,最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对你完成标记。这样,或许你就会像前几次那样原谅并接受。” 机械,平静,流利。苏昳怀疑他每晚睡前都要掏出口袋里的纸条,在镜子前背诵十遍。脱敏?真的很可笑。万一从一开始自己就对他不感兴趣呢?万一卡在某一步上自己突然不接受了呢?而且,什么叫“合适的时机”?他挑的那个时机明明特别不合适啊! “但到了最后一步了,你突然玩儿砸了?” 寇纵尘深呼吸,他很不甘心:“对。我追查过那份资料到底是谁寄给你的,但是线索摸到一半就断掉了。本来我会按计划,做好铺垫,在一个温和的时刻告诉你我的属性,却被这个意外扰乱了。” 第42章 苏昳想起分手那天,他起床后先去开门,收取送货到家的饮料和速食。门口堆叠的纸箱最上面却放着一只快递信封,他原本以为是银行账单或开卡邀请函,打开一看,整个人如坠冰窟。 一沓文件,有早年关于越能项目的传闻内幕,重启计划之后患者疑似因发声而遭遇迫害的报道,还有寇纵尘被任命为越能总负责人,深度参与项目的股东大会决议,最后,是寇纵尘的档案,清晰地标明了他alpha的身份,以及参与特异型信息素缺陷患者研究的相关证据。 失去理智的苏昳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把纸页摔在他脸上,辱骂加分手,一气呵成,没有给他任何为自己分辩的机会。他也没有分辩,甚至没有解释。 现在想来那份文件的顺序安排很有讲究,缜密地编织出一个用心险恶却道貌岸然的禽兽形象,精准踩中了苏昳所有雷区。 想起那一天看到的一切,苏昳理性盘算好的那些疑问被搅入另一个泥潭,浑浑噩噩。他垂着密长的睫毛,眼珠来回徘徊许久,最后只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标记我不可?” 这个问题似乎对寇纵尘来说也是最容易回答的一个,不用书写稿件练习背诵,寇纵尘把他腮边一缕发丝,拢到他耳后,珍惜地摩挲他的脸。他的动作极尽温柔,语气却确凿无疑:“我要你独属于我。我无法忍受你有被其他人标记的可能。不能,不行,不可以,不允许。” 对一个人的痴迷和占有欲竟然可以到达这样的地步吗,苏昳不懂,且大为震撼。 寇纵尘看他没再说话,就提出开车送他回去。苏昳从背后看他,总觉得他脚步有些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裤腿都湿掉,走起来像被冰袋包围一样。 寇纵尘不知从哪变出一套外裤和鞋袜,都是苏昳的尺码。苏昳提起一只棉袜,好奇得要命:“你车里真的什么都有啊?” “也不是。你非要我拿出一份刚烤好的牛排,我也无法。都是你日常可能用上的物品而已。” “哦。”苏昳坐在后排盯着他,也不动,寇纵尘不解。 苏昳不耐烦地朝他撇嘴:“那你倒是再给我拿条内裤出来啊!不然我是什么?封闭水囊啊?还指望我一滴不漏地存到回家?” 寇纵尘:“。” 第44章 故人破门 回到家,寇纵尘强迫苏昳一起泡了个热水澡,说是驱寒。泡到最后,苏昳捂住脸,觉得还是先给他驱驱魔吧。他每一块皮肤都被亲了不止一遍,极度的羞耻升腾起水雾,又绵密地降下,打湿了他的嘴唇。他就在这样没有止境的缠磨中昏睡过去,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的时候,床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苏昳气急败坏,把枕头眼罩全扔在地上,像野兔那样用两脚狂蹬被子,可能还上嘴咬了几下,折腾得气喘吁吁。 又走!又走!每次都趁他熟睡的时候走,这个狗东西!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去看床头,果然有颗药丸静静躺在半杯清水旁边,很冷酷地等待阻断他腹内的机。 虽然苏昳本来也没有育的打算,但单方面被责令不许实在令人发指。他跳下床,狠踩了枕头几脚,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仰头把药吞了。 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倒扣着,背面隐约透出书写的痕迹。他将纸条扯过来,翻到正面。是寇纵尘的钢笔字,俊逸而峭拔: “我要触碰溪流的底,撞开连你自己也未曾知晓的秘境,那里有汪洋,能孕育长。但我不要它们勃发,因为你的命只能与我紧扣。” 苏昳捏着纸条,看了又看,两颊可疑地红了起来。从前他很是瞧不起情书与纸条,认为许多话变成文字就莫名附上造作的气质,但这段宣言摇动了心旌,可能没有人如此笃定地表达过与他绑定的意愿,于是苏昳误以为自己热爱自由。但寇纵尘默然地消弭了他的误解,也许有的人像他一样,需要被蛮横地困在狭窄的范畴,才会忘记颠沛流离的感受。 这样的时刻,他总是没出息地觉得寇纵尘非常有魅力,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丢盔卸甲。被寇纵尘的爱情震撼得不像样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楚。 越能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到底是不是真的?从抑制剂到永久标记,他有没有把他实验对象中的一员?为什么标记了之后又表现出逃避和撤退的姿态?… 其实即使不问,苏昳心里已经不可控地倾向于相信他了。本来说好的给他做局,不知怎么做一做给自己做进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他也忘记要循序渐进,上来就直接跳海,现在又该怎么办… 苏昳灰溜溜地把枕头和眼罩捡起来,一筹莫展。 同样束手无策的还有寇纵尘。 虽然抗拒承认,但他确实隐隐怀疑自己某方面功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因为一觉醒来,他感觉头晕目眩,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可是过程和结果,苏昳都很满意,这并不是自己的揣测,苏昳给了他很直白的夸奖。他回家时甚至还有余力在浴缸里很放肆地欺负了苏昳,然后帮他清洗擦拭、吹干头发,换了睡衣。为什么醒来会虚弱成这样? 他没法问程曜,因为程曜只在学时代被一名女性omega以“试试嘛又没什么”的名义骗走了初吻,从此萎靡不振,再也没有发过像样的身体接触。 他也没法问尹喻,因为尹喻也是个beta,而寇真是alpha。 他也没法问寇真,除非他现在就不想活了。 好在经过几个小时的查阅内部文献资料,他暂时推定,当下的状况是过度取用信息素,加上昨晚情绪起伏过大,还加深了标记等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的,并不能证明他有功能缺陷。 而且,现在回忆起苏昳昨晚的样子,他依然会有反应。 在万丈情潮翻涌时,他竭力压抑,才没有将真话和盘托出。只说出真话的一半算欺骗吗?他答应过苏昳不再骗他。他也对苏昳进行过其他承诺。但很可惜,这些承诺成立的条件也许本来就是互斥的。 他有些后悔就那样朝海边奔去。他明知道苏昳不会走向极端,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这个陷阱,然后什么都没有拒绝。其实不该这样,因为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寇禹的来电佐证了他的推测。他叫上程曜一起前往赫鸣大厦。 他们走进寇禹办公室会客厅的时候,崔季远在里侧隔间挨训。寇纵尘让程曜出去等,自己坐在海缸墙对面。那几只巨型水母在分食一团丰年虾,几十条触手飞快涌动,因为抢夺而缠绕扭绞,融成更庞大也更令人作呕的一个整体。 抗议活动后,关于寇氏医药的负面消息甚嚣尘上,又有很多患者站出来加入对越能的声讨。寇禹面对根本无法控制的舆论,大发雷霆,把崔季远骂得狗血淋头,虽然这严格来讲并不算崔季远的错。 “买啊!他们会买你不会买?一群基因低劣的乌合之众,给我挑几个跳得欢的做反向黑料,扒私活也好,查他们职务问题也罢,不行就挨个社交媒体翻他们过往言论,我就不信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屁股干净!还有那些闹事的患者家属,用钱砸,不可能一个也砸不动。砸动了,帮我们说话了,再写几个农夫与蛇的通稿做成视频散到各大平台,拿着寇赫庄和寇良早年搞的那些大爱无疆出去喊冤。这点儿伎俩还用我手把手教你们吗!?一群废物!…” 跟寇开夏和戴曼音交手的这些年,寇禹别的没学会,操纵舆论的本事倒是长进许多。寇纵尘听见崔季远叠声称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缓缓站起身。 寇禹和崔季远一起从海缸后走出来,看见他在并不惊讶,惊讶的是他的状态。 “怎么脸色差成这样?你前段时间去寇真那儿不是休养了几天吗,没奏效?”寇禹夹着雪茄打量他,语气像在评价家中枯掉一半的某盆绿植。 “当时恢复得还好,可能最近有些累了。” “你身体很重要哇,多让她给你上点儿必要手段,别畏畏缩缩,搞保守那套。她手里有的是好东西,总思前想后不快点拿出来,留着有什么用。” 寇纵尘没接他的话,恭恭敬敬地说:“我没什么事,您放心。” 寇禹点点头,给了崔季远一个眼神,崔季远立刻心领神会,对寇纵尘说:“靳博士那边传来消息,抑制剂作用在普通ao身上基本没问题,可以发挥完全压制的效用。但是吧,对分化成特异型信息素的ao作用就比较有限了,有的压制不住,有的呢,起效慢,持续时间也不理想。博士说了,复制的信息素总是赶不上源样本力量强大,可惜源样本有限啊…” 他边说边瞄着寇纵尘的脸色,寇纵尘在他话音下落的时候,在目光里加了几分警惕,从崔季远的脸一路扫到寇禹脸上。寇禹立刻说道:“源样本当然有限,那都是我儿子不辞辛苦一遍遍取的,要不是他这么配合,他会晕倒在研究院吗?信息素样本的事还是得多求助科学技术,比如样本仿真之类的。” 第43章 崔季远故作惊讶:“这项技术也是这一年间刚有风传,但始终没有确切消息,多少人都盯着呢,真有人做出来了?” “这个方向是未来大势所趋,只要下得力气够多,早晚会有结果。不过谁能抓住这个结果还是得讲个缘分,你说是吧?” 寇纵尘看着崔季远三角眼底的精光,忽然感到一丝不妙,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寇禹把他的肩膀一搂,向门外走去,“来吧,带你见一个人。” 放在往常,寇纵尘根本不会过问,但今天他感觉很不好,还是问了出来:“谁?” 寇禹只是笑,没有回答,一路揽着他,来到会议室门前。 两扇对开的黑胡桃木门紧闭着,两块对称的鸟啄纹针结仿佛两只乌沉的眼,注视伫立于前的访客。 寇纵尘与它对视,凭空出一种极其想要逃离的畏惧,他向后退去,却被寇禹推中脊背,猛地向前,“见见老朋友吧,我的孩子。” 门开了。 金棕色的乱发,幽绿的眼珠,迸射狂热而又异常冰冷。 嘀! 嗞——嗞—— “教授,请允许我休息几天,几天就可以,我感觉很不好,后颈非常痛。” “孩子,我告诉过你,最先进的科技往往来自于分秒必争的决心。我今天需要探究你的极限到底在哪,怎么可以停下呢!你的信息素如此特别,身体机能想必也会给我一个惊喜。我迫不及待见证即将发的一切了!快过来,我的孩子。” “教授,您对我的每次强迫都是违反赫尔辛基宣言的,您清楚吗?” “那些上个世纪的陈旧规则早就应该写在羊皮卷上然后烧掉。别忘了,你只是一只被丢弃在沙滩上的小贝壳,法典保护不了你,连你的亲人也不能。你还有亲人吗,你能逃跑吗!?” “教授!” “乖孩子,把刀子放下。还记得你上星期亲手操作的那次实验吗?猜猜那支针剂去哪儿了,最后又注射进了谁的身体?假如正义的警官先询问你,你却说你不知情,那么我,以及其他人都很难保证在调查中说出维护你的话。你想坐牢?被遣返?想来那位先的家族荣耀不会容许你这样践踏吧。好了,不要再任性,我会告诉你,你究竟有多强大,我的小贝壳,小人鱼…” “……” 冰冷的实验床,六道束缚带,灯的光圈层层叠叠从屋顶坠落,砸向十九岁少年的胸膛,如同一场滚烫的凌迟。听觉湮灭了,连自己的吼叫也寂静无声。他看见鸥鸟从灰色的穹顶俯冲而下,啄碎了瞳孔中那盏月亮。 黑暗降临。 第45章 爱与死是共诗 今天室外气温有点低,一起吃完带过来的黄鱼面和炸虾枣,苏昳陪姜以繁在走廊里散步消食。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呀,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又不回。”姜以繁想起苏昳说的联系不上就是死了的话,依然心有余悸。 “没什么,简单地作了个死。” “啊?然后呢?” “然后被按在礁石上搞得老老实实。” 姜以繁一脸来自于beta的嫌弃:“早听说标记有损心性,果然不假。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气,甚至还有点兴奋是怎么回事。” 苏昳挑眉,“不是你说他是好人的吗,我被好人搞,我什么气。” 姜以繁看他嘴角噙笑,好像还在回味,就知道这次“作死”应该是白费了。“你是不是一句正经要紧的没谈上,光顾着…那什么了啊!” 苏昳揉揉鼻尖,眼神飘忽,却坚持嘴硬:“你管我!这是策略,是计谋…总之,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姜以繁还想揶揄他两句,突然听到身后一阵骚乱。 “让开!快让开!” 他回头,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张病床,正以冲刺般的速度从门口奔向前方急救室。在真复很少见到这样急如星火的场面,他看呆了,还是苏昳拉了他一把,他才侧身贴墙,让出了通道。 床底滚轮辘辘,霎那间滑过眼前,姜以繁惊叫出声。 躺在那里,戴着氧气面罩,不省人事的,竟然是寇纵尘!他额头的伤还红着,衬得整张脸更没血色。姜以繁看向身旁的苏昳,他已经完全冻结在原地,眼睛和嘴都张大着,像被按下了暂停。 这时随床跑来的程曜气喘吁吁地停在他们面前,因为力竭,扑通一声跪坐到地上,他抬头看见苏昳,像寻到了救星,伸手去抓苏昳的裤角,脖颈因为用力而筋骨分明。 “苏先!求你,救救他!他已经是第二次晕倒昏迷了,刚在救护车上…他心跳都要没了…苏先…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他的尾音被痛哭扭曲,含糊得听不清。 姜以繁急得手足无措,想拉他起来,又拽不动:“为什么啊!怎么就这样了?我们…这拿什么救,怎么救哇…寇…” 咔!苏昳静止的结界被这个字凌空撞碎,他如梦初醒般拔腿就往红灯亮起的那扇门跑去,门已经关闭,他就砸,不说,攥紧拳头,以十成力度锤得门发出暴响。发丝被振得乱飞,反弹的力量将他推得脚步踉跄。 尹喻和尹濛问讯赶来,跟姜以繁一起扯他的衣袖,搂他的肩膀和腰胯,企图将他拽离,但苏昳爆发出的力量强得惊人,被三个人拖着,竟然还捶得掌侧红肿。 尹喻只能掰过他的脸,在他耳边高声说:“苏昳!我理解你的心情。寇真在里面,她会尽全力,请你相信她!” 苏昳停止了疯狂的举动,他的额头和手心紧贴着那扇门,却什么也感知不到。 半晌,他极小声地念了一句:“寇纵尘…”然后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维持着倚靠门的的姿势,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期间有好几次,大家试图拉他起来去等待区,他死活也不。尹喻说,算了,随他吧。 尹濛找来个纸袋帮过度呼吸几近碱中毒的程曜缓了缓,又去自动咖啡机打了几杯热咖啡,发给他们几个。姜以繁捏着那只滚烫的小纸杯,蹲到苏昳面前,还没说话,苏昳就摇头。姜以繁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才好,“他一定会没事的”这种话更像一个虚妄的愿景,轻飘飘,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贴着苏昳坐下来,苏昳的五官凝固着,没有一丝动向,瞳孔却明明暗暗,姜以繁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苏昳的脸上忽然掠过去一个笑,连时常高傲尖刻的五官都变得柔和起来。 在想什么呢。 在想他。 想他摘下帽子,望过来的第一眼,苏昳对他的好看产了一种强烈的嫉妒。这是他首次在颜值赛道遭逢敌手,而这位敌手不仅长相出众,居然身材也这么好,简直不合理。 想他第一次来家里那天,非常诚实地表示自己疏于厨艺,但很会洗碗。他的确洗得很好很快,但只用食指和中指在釉面上来回滑动,搅动出洗涤剂的白色浮沫,画面相当不对劲,不过苏昳忍住了没说。 想他们的初吻发在苏昳主动的时刻,他惊讶得忘记闭上眼睛,整个人僵住,于是苏昳也不闭眼,故意看着他,轻衔他的嘴唇。他太高了,苏昳像跳芭蕾那样立起足尖,上半身完全贴在他胸膛上,他们暖融融的,一同锣鼓喧天。 想他收到苏昳的礼物,低下头把领针和领带夹摸了七八遍,但那张只有六个字的卡片他读了一整天。苏昳觉得好笑,捉弄他说,那么喜欢的话你干脆纹身上得了,他起身就要去,苏昳说敢纹我就弄死你。他说好吧,那…你可以写在我身上吗,任何位置都好。 …… 想他平静地说许多疯话,张牙舞爪,又穷途末路。想他失控地冒犯,毫不悔悟地欺骗,可每一次面对苏昳的诘问都服软了,乞求他别离开。想他在那个雨夜把苏昳弄得很糟糕,他却先哭了。 …… 都说人在濒死之时,眼前会出现人走马灯。可濒死的是他,怎么自己代替他走上了呢?早知道昨晚就应当抱着他同归于尽,也算有始有终。可是,凭什么?世上那么多终成眷属,细水长流的爱侣,偷偷塞他们两个进去,怎么就不行! 无力的愤怒发在巨大悲恸的尾端,苏昳又开始拍门,嘶哑着喉咙喊他名字。尹喻他们只能冲上来,企图阻止。 “急救中”的红灯倏地灭了,所有人浑身一凛。推拉门打开,趴在门上鸣冤的苏昳被拖了个趔趄,摔在寇真脚边。 寇真满脸汗水,怒目圆睁,瞪着地上的苏昳破口大骂:“我忍了你两个小时了,有完没完!把门砸开你能干嘛?以未亡人身份跪进来给他哭丧吗?还有你们,这么多人啊,一个能管住他的都没有吗!都是干什么吃的!摊上你们几个东西真是能给我烦死…” 尹喻赶紧走上去,帮她擦汗,寇真就他的手喝了两口热咖啡,舒缓了几分焦躁,再次看向苏昳。苏昳嘴唇抿得泛白,摇摇欲坠。 寇真用眼睛狠剜了他几刀,回头对急救室里面说:“把人推出来,给家属看一眼。” 第44章 寇纵尘被推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比刚刚要安详。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头,眉眼舒展。 苏昳俯下身,温柔地凝视了片刻,很轻很轻地吻他,还咬了咬他发凉的嘴唇。苏昳一直想这么做来着,但他总是不敢,因为平常他随便给点什么反应寇纵尘都会立刻发疯,弄得他很痛,不像现在,安安静静。 他把手贴在寇纵尘的心口,一秒,两秒,终于摸到了沉缓的心跳,一颗不易察觉的泪珠滚落在寇纵尘的脸颊,滑向他颈侧。 仪器嘀一声,有两个数字跳回了常值 第46章 心防决堤 这次的深度休眠针打了六天剂量。 尹濛提出建议说要不直接打上一两个月,彻底休养息一下呢。寇真说不用一个月,到第十天,寇禹就会派出他最精锐的保镖部队,身着特种作战服,用直升机从真复消失的棚顶把整张病床吊走。吓得尹濛问程曜能不能搞到点儿枪支弹药什么的以备不时之需,程曜努力两天只搞来件防弹背心,每天穿在身上蹲在病房门口,像条警犬。 房间里有谁自不必多说,但苏昳实在不能再请假了,不然这个月的直播时长根本完不成,奖金要扣一大笔。他现在命很苦,拖着两个病号,边给姜以繁的医疗卡充钱,边联系人脉代购些极贵的进口保健品,计划等人醒了,别管三七二十一,先补起来。 他白天去真复,楼上楼下地跑,晚上回去照常直播,到第三天就熬不住了。 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 即使累得一动腰椎就咔咔直响,躺在床上硬是连眼都合不上,隔半小时就发信息骚扰值班医,左一句右一句拿他们当ai一样问个不停。 此前,他散着头发,红着眼尾,楚楚可怜地加上了所有值班医护的联系方式,谁能料到,值班医护们为自己一时迷惑于美色,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第四天起,苏昳下了播就打车返回真复,撺掇尹濛和程曜给他搞了张病床,偷偷拖进寇纵尘的单人间,和他的病床并排挨在一起,把侧面护栏放下,严丝合缝。他晚上就拉着寇纵尘的手睡觉。 这根本不符合规定,但没人敢管。 真复康愈上下已然传遍了,寇先的老婆别看长得漂漂亮亮,薄薄一片人,其实很是凶悍倔强,六七个壮汉章鱼似的缠住他,急救室的大门仍然被他砸得凹凸不平。只有寇真教授勉强制得住。 实际上,寇真教授在她顺遂且辉煌的人中从未对谁如此忍耐宽容过,那天在急救室门口发火也确实是被苏昳闹得没办法了。 当时她在里面忙得焦头烂额,监护数据几度大跳水,她甚至以为自己这次得去闻琬墓前磕头谢罪了,而苏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门拍得震天响。 她心里埋怨尹喻怎么不把他弄晕抬走,嘴上却吩咐所有人不要管他。她让助手帮她擦了两次汗,挽好袖管,拎起了除颤仪。 还好寇纵尘被她救回来了,但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听完值班医的汇报,寇真气笑了。反正已经让苏昳缓了几天,也是时候捅他两“刀”。 寇真办公室的装潢风格与寇开夏的很不同。为了打造老钱的贵气和艺术的优雅,寇开夏弄了很多花样繁复的石膏线和海运来的中古家具。而寇真这儿,线条简洁,用色大胆,光是头顶那条五六米长的红色鲸鱼吊灯就很能彰显主人的气场。 但苏昳坐在她对面,觉得自己也没弱太多。寇真抱着胳膊盯了他一会儿,他不曾有半秒错开过视线,极沉得住气地等寇真开口。 于是寇真很直接地对他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第一,保证绝对真实,第二,可能很不好听。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苏昳点点头,爽快地回复:“ok。您说。” 寇真抛给他的第一个消息,就出乎了意料:“首先,我要恭喜你,苏先。你的信息素紊乱症基本痊愈了,今后你不会再受它无故波动的困扰。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判断,就像上次。只需要再做一次简单的检查就能验证,不过结论应当和我所说的一致。” “…痊愈?”苏昳瞪大眼睛,疑惑到不自觉的将头歪向一边。 “是的。我想,你应该问过很多问题,但他不会全部回答。只有一条,他一定会告诉你,就是他千里迢迢回来,搞出那么多事情,只为了标记你,占有你。他说的是,但不完全是。” “我的侄子寇纵尘和你一样,都属于特异分化。他的信息素没有气味,且具有对其他信息素的绝对压制能力。这,才是他一定要标记你的真正原因。换句话说,他的目的是利用标记压制你体内作祟的信息素,从而彻底治愈你。” “这是他的最终目标,他为此做了很多铺垫,尽管我认为过于拖沓和幼稚,但他是为了最大程度上照顾你的感受。之所以到最后一步会这么仓促,是因为寇开夏用特殊手段搞到了你的信息素样本,他威胁寇纵尘要将你的利用价值出卖给寇禹。于是寇纵尘只能抢在这之前彻底标记你,让你的信息素失效。” 是…在万夏停车场那天!难怪…苏昳总觉得寇开夏对他热情得有些不正常,他一直以为这是他恶心寇纵尘的把戏,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把他当成小白鼠献给寇禹。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愤怒从苏昳脚底升起,他牙关紧咬,抵抗不由自主的觳觫。 寇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紧接着说道:“他的信息素非常特殊,这也是他当年被视做分化失败而流放海外的原因。他的信息素又十分罕见且价值不可估量,寇禹因此召他回国,让他成为越能项目的负责人。” “是的,寇禹要他主导越能,根本不是看中他的科研能力,而是看中了他的腺体,他的信息素。只要将这些做成强效压制性药物,财富和地位便唾手可得,说不准还能彪炳医药科技史册。” “当年,他的导师也是这么想的。” “我投在活动区屏幕上的那支纪录片,你看了是吧。还记得被束缚带缠紧,剧烈颤抖的那只手吗?你难道不觉得熟悉?” 苏昳闻言猛地抬头,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什么!” “苏昳。取信息素是需要电击的,取用量越大,电流就要越强。在提供这段影像给纪录片制作团队后,他们回复了很长的邮件感谢寇纵尘,并表示经过再三讨论,他们决定对画面进行消音处理。寇纵尘说没什么,可惜那几年,只留下这么短短十几秒影像资料。” “回国以后,寇禹也是这样对待他的。所以,他才不是什么助纣为虐的伥鬼,他正是那个被持续地强迫地进行非法活体实验的实验对象。而他之所以决意继续承受这些,是因为他需要切实的证据来指证罪犯,解救像你一样可能被恶意利用,以及像他一样正在遭受虐待的人。” “这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危险到他时常觉得自己丧失了与你白头偕老的资格。好在你的信息素缺陷问题已经被他治愈了,你会度过平静而健康的余,只需要在渴望被他信息素安抚的时候,打一针用他的信息素制作的抑制剂。而这样的抑制剂,他为你准备到了50岁你腺体退化的那天。” 苏昳无法再安坐在椅子上,他站起身,明亮的中性光从红鲸的网状骨骼里滴落下来,将他脸上每块扭曲的肌肉照得分明,他几乎没法控制嘴型,被牙齿磨得血红的唇猛烈抖动,费力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要是…失败了…会怎样?” 寇真也站起来,背对他,靠坐在桌沿。她停顿了一会儿,说:“纪录片里那几个被切除前额叶的实验者,就是深入虎穴最终落败的他。他将变成腺体的容器,依然会被折磨,会感到疼痛,但不再会有精神上的痛苦,因为他再也无法理解发在他身上的一切。他会忘了你。可能某一天,在他身体即将消亡被无害化处理的前一秒,他会短暂地想起‘苏昳’两个字,仅此而已…” 寇真听见了一声啜泣,随后是呜咽中混合着低吼,最后是天崩地裂般的号啕。苏昳持续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啊”的长音,或许里面夹杂了几声寇纵尘的名字,太痛了,寇真没能听清。 她原以为砸门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哭的,但他没有。很坚强的一个孩子。 她路过苏昳身旁,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这些,是在给你施加道德压力,但我要说,即便如此,那也是应该的。我是他亲姑姑。我已经尽量客观地把全部事实告诉你,苏昳,你应该知道,你得知道。” 第47章 “您爱人” 寇纵尘醒来时,天气很好。他在装满房间的融光里,很快回忆起昏厥前的场景。但他没有做梦,仿佛只略微阖眼,就躺在了这里。天花板很熟悉,他明白自己应该又一次被抢救回来,投入到不知持续了几天的休眠。 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不适,连轻微的头痛或者肢体酸疼也感知不到。嘴里不发苦,喉咙也不干哑。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脸,头发柔顺蓬松,下巴没有一丁点胡茬。 第45章 他抬起衣袖,发现穿的不是病号衣,而是自己的灰蓝色家居服。身上盖着一条浅青梅绿的秋被,他认得这条被子,是苏昳家里的。甚至病床对面的墙上多了几幅色彩鲜明的装饰画,似乎在哪里见过。空调温度正合宜,轻暖中浮动着一丝豆蔻的清香。 这一切都让寇纵尘产了一种在家里午睡醒来的幻觉。 此时进门的护士小姐打破了他的臆想,看见睁着眼睛的寇纵尘,她赶紧过来查看监护仪数据,唰唰写在查房记录单上,同时关切地询问道:“寇先你醒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睡了几天?” “今天是第六天了,本来预计您晚间才会醒的,还得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加上家属看护得够精细,对恢复很有帮助呢。” “…谢谢。麻烦帮我把靠背升起来。” “好的。”护士小姐又他在后腰塞了个靠垫,看他依然在扭头四处打量,立即心领神会:“您老婆…啊,您爱人他刚出去,马上就回来。” 寇纵尘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半晌才吐出一句颤抖的:“…谁?…” “苏先啊,他说困了,去自动贩卖机那边喝杯热咖啡,不会超过十分钟就会回来的,您别着急。” 寇纵尘陷入了沉思。 他姑姑寇真教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对封建迷信那一套向来嗤之以鼻。但对他确实慈爱有加,事从权宜也不是不可能。难道是他当时情况过于危急,以至于姑姑强迫苏昳与他举行了什么古老的仪式,来给他冲喜?…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苏昳一身红妆,肃穆地跪在他病床边朝寇真磕头的画面,唢呐响遏行云,在场所有人不笑反哭,以帕拭泪,悲壮至极。 太荒诞了。 所以当苏昳身着酒红色翻领衬衫走回病房时,他俩各自心头一惊。 苏昳杵在原地,张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倒是寇纵尘试探着先开口:“…老婆…” 苏昳:“……” 他梦游似的抬手拉了一下耳垂上的小黑环,立刻疼到面部扭曲,对着刚赶过来就被这个称呼双双震傻的尹濛和程曜,哇哇大叫:“寇真不是说这个药不伤脑子的吗!?” 寇纵尘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某种离奇的失误,好在他当下并不算十分健康。于是抖着手腕去按压太阳穴,做出一副头痛难忍的模样。果然,苏昳收起惊慌,飞快跑到他跟前,从低开的衣领下抖搂出一点信息素给他,并开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尹濛和程曜当即交换了一个并不体面的眼神。 苏昳做完这套动作,忽然换回了主人格。往他病床旁的…另一张病床一坐,抱起胳膊,架着二郎腿,开始凶狠地注视他,两颊鼓鼓,异常可爱。 寇纵尘借此机会近距离观赏了他随性的低发髻,鲜明的锁骨,和长裤尽头露出的一小节脚踝。 他看来看去,就不出声,苏昳很快不耐烦了,立起眉毛凶他:“哑巴啦?说话!” 寇纵尘张张嘴,发出了十分嘶哑难听的动静,苏昳跳起来骂骂咧咧拿过水杯,把吸管塞进他嘴里。水还温热着,带一点柠檬和薄荷的清新。他喝完说了谢谢,声音依旧嘶哑发颤,于是又补了两声咳嗽。 苏昳翻了个白眼:“这时候又柔弱上了,被人绑在实验台上的时候呢?背着我哐哐取信息素的时候呢?” 我天啊这是可以说的吗!尹濛和程曜吓得要死,立刻伸出手狂摇,并咂吧着口型阻止,被苏昳一眼瞪消音了。 “还有你那个爹,那个弟弟…我都不想说。你也不用费那个劲每次给我吃什么断子绝孙的药了,就你们家这个基因,以后别想让我给你孩子,趁早结扎吧,抓紧买个狗。” 寇纵尘脸上空白了好久,尹濛心说完蛋了,已经在盘算怎么把阻止不当的锅全部扣给程曜,忽然,寇纵尘笑了,去勾苏昳的手指,说:“好。” 苏昳甩开他,甩得太用力,又抓了回来,狠捏两下:“好个屁啊!怎么?寇禹开发你,寇开夏开发我,然后准备用我俩的信息素打擂台是吧?我还不知道,原来咱俩还是对抗路情侣呢,确实洋气。兰港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寇纵尘还是笑:“擂台打不成了,被我标记后,你的信息素就没用了。” “你以为你的就有用了?” 寇真说着,款款走进来,墙角吃瓜的两人赶紧把位置让给了她,她把几页报告往寇纵尘被子上一丢,抱起胳膊,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虽然你的信息素已经对苏昳进行了压制,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他的信息素反向融合了。目前你们的特异型效能都减弱很多,也就是说可以正常释放,但想要靠萃取源样本制作出惊世骇俗的强效药剂,基本没可能了。” 苏昳震惊,凑近寇纵尘闻了闻,他还以为这个淡淡的豆蔻香是自己染上去的,竟然是被融合后他自己散发出来的,忽然有了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心情。 反观寇纵尘却一脸忧虑,反向融合…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价值,也失去了筹码,那最后一击又该如何达成… 寇真看出了他的担忧,宽慰他说:“后面怎么办咱们再议。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寇禹那边我替你打过招呼了,稍微夸张了些,崔季远前几天亲自来看过,也没看出什么,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强迫你上岛,你再缓些日子,我有台新仪器明天就调试好了,先给你用上。” 暂时也只能如此,寇纵尘点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寇真还想再跟他谈几句要紧话,却发现他的眼神总往苏昳身上飘,灌注了百分百的痴迷,恨不得栓在苏昳腰带上,她简直无语,摘下胸前的钢笔,把他的视线引回来往床尾的栏杆上敲了三下:“哎哎哎,这位先,提醒你注意,近期绝对不可以再挖你那个破腺体,再挖就死了,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苏昳听她说得严重,心口一滞:“意思是暂时不能使用腺体了,对吗?” 寇真看向苏昳,啧了一声摇摇头:“不是给你看过你最新的体检报告了吗,你的标记不用再加强了。你先靠打针挺过两个周期不行吗?非要他亲自安抚不可吗?年轻人啊,一天到晚没个轻重…” 六月飞雪,绝世奇冤! 苏昳气得眼前发黑,又碍于她是长辈不敢放肆发火,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不是…谁问这个了!” 寇真两手一摊:“问不问的,事实总归如此。我虽然是个护犊子的家长,但同时也是个富有科学精神的医。客观来说,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是可以进行性行为的,但请不要在我的病房。我那几个值班医已经很可怜了,不能再承受这种刺激。” 尹濛憋笑憋得一张圆脸红涨发紫,已然憋不住开始漏气,程曜的侧腰被她拧出个大坑,疼得眼球掉出眼眶,两个人眼看就要双双晕过去。寇真走过来一人一拳捶在他们天灵盖上:“你俩够了,跟我走。” 三个人挤挤插插出了病房门,苏昳捏紧拳头追在他们身后崩溃大喊:“我没问这个!没问!” 寇纵尘明朗的笑声从背后响起,苏昳回过头,看见他笑得白牙尽露,浓黑的眼眸在满室阳光里熠熠灼灼,原本萦绕在脸上的病气消去了一半。苏昳看得入了迷,但还是假装气不过,走回去推了他肩头一把,被寇纵尘顺势牵住了手。 寇纵尘细细地抚摸他的手背和指节,很珍惜地往脸上贴了贴,忽然发现他无名指上好像有很浅很浅的指环印,没来得及看清苏昳就抽走了,拉下脸道:“你干嘛?” 寇纵尘把他拉坐在自己面前,食指穿过他衬衫上的绑带孔,勾起一些又放了无名指进去,恶劣的目光撩动苏昳的睫毛:“跟你进行性行为。” 苏昳避开他的眼神,去看自己陷在被子里的手:“谁要跟你进行性行为!” 寇纵尘用手指穿插苏昳的指缝,一道道填满,“医嘱说可以。” 苏昳把他的手扣在被子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爹我说不行。” “真的不行吗?”他把鼻尖贴过去,停在离苏昳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以极小的幅度扫视他的眼眸和嘴唇。 苏昳直密的睫毛闪了闪,小声嘀咕:“最起码…再休息个五天…三天的吧…” 他轻轻吻了苏昳,然后在氤氲的香气里,收敛了笑意,说:“苏昳,对不起。” 寇纵尘没说因何对不起,苏昳也不是十分清楚,但他又一次轻易原谅了这个人。 第48章 依赖作祟 寇真把能用上的新仪器新技术新药剂全招呼在寇纵尘身上,这让寇纵尘有几个瞬间产怀疑,或许寇真并不是在拯救他岌岌可危的健康,而是借此机会拥立他成为科技最前沿的小白鼠之王。 不过,他的身体确实得到了肉眼可见的修复,在这一点上,他认为苏昳居功至伟。作为一名过往没出现过易感期的alpha,他凭空出了极其汹涌的依赖,见到苏昳,闻得见他的气息,触碰到他的身体,那种濒临失重与失序的感觉才会立刻消失。 第46章 但残存的理性还是促使他向苏昳提出,直播到深夜后不用来真复。苏昳站在病床边,双手背在身后,俯身送给他一个再口是心非一句就杀了你的眼神,寇纵尘从他敞开的领口望进去,立刻忘了可以稍微据理力争。 这天,苏昳照常结束直播返回真复,他从进入大厅起就脱了外套,这样就不会把初冬的凉气带进病房。 寇纵尘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发呆,听见开门声就立刻站起来,绕过小茶几,扑上去将他罩在怀里,踩着碎步轻轻晃。苏昳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像捧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那样又甜又暖。 “今天直播还顺利吗?” “你刚才不是在直播间吗,明知故问。” “客观情况和你的实际感受毕竟不完全相同。” 苏昳在他怀里抬起头,一脸恃宠而骄的坏笑:“寇先想给我当知心大哥哥啊?倾听我的工作小烦恼,然后耐心安慰开导,以树立温柔可靠的形象,啧,套路。” 寇纵尘扣住他薄薄的后背,又往怀里挤了挤:“我以为这是伴侣间应当履行的职责。” “呵,现在想起来履行职责了,你自己一堆烂事儿一句不跟我说,还指望我跟你推心置腹,我才不呢。”苏昳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错了。以后有什么,我都会跟你讲的,苏昳,再原谅我一次。” 寇纵尘的眼睛漆黑又湛亮,看起来十分诚恳,但苏昳一朝被这条蛇咬了数不清多少口,别说井绳,看见根儿数据线心都发颤,并不能完全相信他。于是没接话,偷袭了他结实的臀部,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去茶几上翻零食吃。 “饿了的话,我定点夜宵送过来,你想吃什么,鲜虾鱼籽小馄饨喜欢吗?” 苏昳把衔在嘴里的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寇纵尘嘴里,“不吃了,今天确实有点累,更新那什么破地图,跑得我脑仁儿疼,还得装做游刃有余的样子。我去洗个澡,咱们聊会儿天就睡吧。” “只聊天吗?”寇纵尘垂着双手,满脸失落。 苏昳踢他小腿:“我警告你,不要像昨天那样,在我洗到一半的时候偷偷进来把手伸进浴帘,跟闹鬼似的。寇真女士千叮万嘱不要玷污她的真复,你别拉我下水,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寇纵尘盯着他看,干燥温暖的手掌抚过他微凉的脖颈,将一缕发丝卷在食指,轻轻地捻,又问了一遍:“真的只聊天吗?” 苏昳觉得他指腹间反复揉捻的根本不是头发,而是别的各种部位,这人可真是…算了。苏昳拍开他的手,从睫毛下面瞪了他几眼,把外套拿起来穿上,随手按灭了病房的灯。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亮,他靠近寇纵尘:“去换衣服吧,小苏哥哥带你‘逃院’。” “逃院”很顺利,也可能保安没有认真阻拦。 他们乘车回到苏昳的住处,路上莫名一起笑出声,司机不解,没憋住问了,他们又齐齐摇头摆手,什么也没说。 其实这间公寓跟苏昳原来的房子格局不太像,但被布置得有几分相似,寇纵尘来的时候总会恍惚,以为他们还处于刚开始恋爱的时候。 寇纵尘进门时,敏锐地发现了玄关衣架上挂了两件自己的大衣。他拉着袖子看了半天,然后开始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陆续发现了浴室柜上他的电动剃须刀和洁牙器,沙发边几上他最近在看的几本书,还有衣柜里整齐悬挂着的他的衣服和斗橱中的贴身衣物等等。 苏昳没管他,径自换好家居服,挽了头发,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寇纵尘的书,最上面那本,深蓝色封面,名为《sirena》。在寇纵尘往返第三趟的时候,他终于不耐烦,对着四处流窜的残影,扬声道:“停止寻宝吧,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在那翻什么翻,你酒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搬过来了,一件没落。” 寇纵尘把电脑扩展坞放下,从电竞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似乎有点无措。 “…为什么?”他问苏昳。 苏昳翘起二郎腿,眉毛一挑,说:“哦,那叫程曜再搬回去好了。” 寇纵尘走过来环抱他的腰肢,贴着他耳廓很轻地抱怨:“你明知道我想听你说什么,可你总是不说。” “你想听什么?听我说‘嗨呀,你就是应该跟我住在一起,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喽’,还是我干脆说‘因为我爱你呀老公’就够了?” 苏昳捏着嗓子模拟肉麻的语气,寇纵尘亲亲他耳朵给予了高度肯定:“都很好听。感觉只有梦里才听得到。” “行了你,别再装可怜。” “可是装可怜似乎很有用,听说你还哭了,真的吗?” 苏昳想起自己在寇真办公室哭得脱力站不住,跪在地毯上几乎晕死过去,最后放完狠话潇洒离去的寇真只能折返回来,费力把他拖出去就医,那个场面…苏昳实在不想面对。 他死活不承认,寇纵尘非要他坦白,他奋起反抗,但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就被按在沙发里占去许多便宜。 “狗东西!叫你停…停一下!” “苏昳,你知道,如果只停在这里,我们是不需要‘逃院’的。”寇纵尘的手在他衣服里用了下力。 苏昳弓起背,哼了一声,红着脸立起一根手指怼在他喉结下方:“你在接受治疗,不适合剧烈运动,不然这段时间身体都白养了!” “无所谓。只要你给我。”寇纵尘的回答很简洁。 苏昳被他不松不紧地握着,又逃脱不赖,只能妥协:“…最多用手帮你,不干就滚回病房。” 他把汗湿的额头顶在寇纵尘下颌的时候,闻见了豆蔻尾调浮起类似姜花的香气,落在他忙碌的手心,和潮水的声响缠绕在一起。寇纵尘的声音很动听,没有耳鸣和海风的扰乱,连气流冲过喉咙的嘶哑都十分清晰。 最后他挣扎立起发软的身体,在寇纵尘毫无防备的时刻,把头埋下去,发根被抓得好痛,但他坚持饮尽了这杯奶酒。 他坐起来,发髻完全歪掉了,脸颊和胸口的红与潮湿在接触到空气后,才逐渐散了些。 寇纵尘呆呆地望他,然后突然过来捏开他的嘴巴,可能太急了,拇指按进牙齿,苏昳仰着脸,轻轻咬他的指头:“你以为只有你会出其不意啊?哼。”他丢下这句话,赤脚跑开了。 第二天上午,寇纵尘接到了尹濛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几乎达到一百口高压锅同时排气的水平。 “你再不回来!被真真姐发现我就死定了!啊——我要拉着程曜一起跳赫鸣大厦了!他舍不得我独自一路向西!” 程曜朝话筒奋力呼喊:“老板我没有!我没说要跳!谁要跳了!老板救救我…你不要扯我裤子啊,尹濛!…” 寇纵尘:“……” 苏昳眼睛都没睁,摸索着去掐他脖子:“你又要走!?” 寇纵尘抓起他的手吻了吻,挂断电话,说:“我不走,陪你睡到自然醒。” 苏昳很满意这个答案,摸了摸他的腹肌,决定装装好人:“那程曜怎么办,听起来战况很激烈,他应付不来尹濛吧。” 寇纵尘笑笑:“不用管他,他心里高兴。” 第49章 绝境誓约 两个人拖到下午才回真复,不出所料,被寇真怼在墙边狠训了一通。他们各自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很乖巧地听完了全程,忍住了没有交头接耳。 苏昳眨巴眼睛,把挡了他一半身体的寇纵尘拉开,试图分辩:“他我就不说了,但我可从来不粘人,之所以会这样,那绝对是信息素的问题,我也很被动啊。” 寇真推推眼镜,冷酷地表示你不要再放屁了:“不粘人你天天直播到半夜还打车过来,风雨无阻地给他擦身体梳头发刮胡子?不粘人你搞张拼好床,非要拉他手睡觉?不粘人你往他床边一坐一下午,就贴着脸看,把他睫毛几根都要数清楚了?你俩一个德行,少装。” 苏昳:“……” 寇纵尘实在没忍住偷偷去牵苏昳的手指,被满脸绯红的苏昳狠捏,捏得他嘴角振翅欲飞,又吃了寇真好几记白眼。 懒得再教育这对儿一天闯八百个祸的顽童,寇真示意尹喻把手里的情报跟他们通个气。 原来,寇纵尘的导师dr.d现身兰港是另有隐情。据海外传回的消息,他在之前的实验中操作失误,导致两名实验对象死亡,他将尸体藏匿后,窃取了同校教授以及实验室中其他学者的实验数据,偷渡出境,不知怎么和寇禹搭上了线,又转道来了兰港。 除此之外,由于寇氏医药的人体实验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相关部门已经派调查组进驻兰港,预计很快就要找寇纵尘甚至寇真谈话,他们得尽快商议出应对策略。 尹喻不太赞成立刻坦白加结盟,寇禹能拿下江极岛的开发权,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尽管这几年连戴曼音都敢明目张胆找他麻烦,但既然利益纠葛已经形成,总不会放任他彻底流入灭亡程序。 第47章 寇真却觉得不能等了,只要寇纵尘再上岛,就是决战,摇摆和躲藏根本换不到存的机会。枪口顶在寇禹头上了,他定然也在筹谋孤注一掷。这时候除了积极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完成致命一击,没有别的选择。 苏昳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种战略小会,本来他没要跟来,是寇纵尘说答应过他不再隐瞒,一切重大信息透明化,他才揉揉鼻尖,亦步亦趋地走进了寇真的办公室。 挨一顿训没什么,本来也确实是他诱拐寇纵尘逃院的,但听到死抉择的部分,他实在难以接受。因为寇纵尘是活的人,不是打游戏时放出去抵挡火力的小兵。 可寇纵尘的表情却很淡,他拉过苏昳把甲缘抠得出血的手,拢在身前,不让他乱动,同时附和寇真的观点:“姑姑说的对。江极岛只靠我们自己是没法突破的,需要武装力量,所以只能反向接触调查组,确认值得信赖后把一切和盘托出,再积极申请以我为行动中心,与他们密切配合,把实验数据和实验对象都保下来。如果到这时候我们还没有鲜明立场,前面做的一切也都失去了价值。” 尹喻被姑侄两个轮流说服,没有再坚持,只说:“你导师dr.d犯的是重罪,我们既然拿到消息,估计国际刑警早就开始协调各方了,有他在,事件的严重程度就不再是原来的级别,这对我们也算有利。” 寇纵尘点头:“正是如此。时机交汇,不动不行了。” 离开真复时,苏昳说还不想回家,今天可以晚点直播,不如去走走。寇纵尘说好。但当他们站在熙攘的滨海广场,苏昳还是不太适应。 他很久不出没于热闹地段,街头艺人的歌声像一条织线,从远处而来,沿路把人的谈笑、摊位的宣传录音和一段不知从何而起的萨克斯风都编入曲络,合着无数led的五光十色,一股脑扑向苏昳。 他几乎有些感官过载,头晕目眩,左右腿半天没商量好谁先迈,最后不默契地撞在一处,将他晃了出去,还好被寇纵尘接住了。 寇纵尘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苏昳挠挠耳朵左顾右盼,寇纵尘很平静地说:“不愿意吗?不要和我牵手?那深吻怎么样,在那座地标雕塑前。” 苏昳赶紧把手覆上去,被寇纵尘笑着握了,揣进大衣口袋。 初冬傍晚,尽管海湾吹来阵阵冷风抚凉面颊,但广场依然人流不息,他们像其他情侣一般,扣着手心,慢慢地走,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步入寻常。 “所以,你确实什么都没参与是吗?”苏昳知道自己很煞风景,但不问清楚他心里总是不舒服。 寇纵尘毫无为难的神色,坦率地解释道:“具体实验行为不允许我参与,我连实验项目也不是很清楚。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靳博士,他也无法次次亲力亲为,因为他是个omega,无法直接接触特异分化类型的患者,而且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在一次实验中各被药蚀了一个指节,不能完成精细操作,所以都由他的女助手蒋沭代劳。” “那…你牵头的那次慈善普查呢?参加抗议游行的时候,听他们说,寇禹就是用普查当幌子,获取数据,在里面挑选有用的实验对象。” “以前是的。尤其筛查出信息素缺陷症和特异分化的情况,他就会派下属以免费治疗的名义把人带走。但我牵头的那次普查是真的,上报结果之前我改过数据,真实数据交给了真复康愈,那些有实验价值的特殊病人都被悄悄收到各地分院了。” “寇禹没有怀疑你吗?” “本来也不是每次筛查都能找到他需要的患者,再加上他为重启越能预备的实验对象早在一年之前已经送到江极岛了,所以看了数据也只是骂了我和崔季远几天,说我们运气不好。”想起寇禹当时仿佛被龙虾钳夹了鼻头的表情,寇纵尘还有点想笑。 苏昳就没他这么轻松,忧心忡忡地反复向他确认:“也就是说,如果这次成功了,你可以全身而退。” “是,我可以。”他说完,又补了半句:“如果成功的话。” 可他们都知道,所谓成功,需要代价。 “小伙子,姑娘!你俩快上来!浪要来啦!” “马上就好!快,再给我拍两张…” “你往左挪一步,ok,ok…” 苏昳抬起灰垂垂的脑袋,前方一对情侣竟然不顾路人劝阻,翻过护栏,踩到筑堤石上拍照。女孩拎着长裙歪歪扭扭地立在扭工字块石的尖角,她身后的海潮正推着深蓝一线疾速匍匐而来。 “寇纵尘!…” 没等苏昳开口,寇纵尘已经奔过去,单手一撑,越出护栏,拦腰把女孩抱离,又转身扣住男孩手肘,用不由分说的语气命令道:“过来!” 几个路人见状也围了上去,七手八脚把两人拽到安全区域。下一秒,海潮与堤石相撞,波浪的能量被不规则的石形打散,没来得及垂直冲起浪屏,就沉沉扑进石块缝隙,发出厚重的回响。 “恁这些外地游客胆子真大,你瞅瞅,要是还在那儿戳着,就被浪给拍趴下!” “太险乎了,真吓人…” “摔没摔着?今天风大,可得离海边远点儿。” “赶紧谢谢这个帅哥吧,要不是他反应快,你俩命都没了…” “就是,为了拍个照不能把命都搭进去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一通,小情侣才缓过神,女孩被吓得不轻,瘪着嘴欲哭无泪,男孩抓着相机叠声道歉,又谢了寇纵尘好几遍才和女孩一起离开。 苏昳在衣袋里没翻到纸巾,干脆从大衣袖口里把打底衫的袖子拽出来一截,蹲下去把寇纵尘后衣摆上挂着的水珠擦掉。 几只早归的海鸥低飞掠过他们之间,苏昳在雪白的羽毛背后,遇上了他沉静的眼眸。 海湾灯光秀恰在此刻开始,从新芽到初雪,四季在几十秒间流转过一个轮回。苏昳站起身,面向寇纵尘,把手塞回他的大衣口袋,并握住了他的手。 寇纵尘双眼因讶异而睁大,他摸到了苏昳无名指上的戒指。 “寇纵尘,订婚还算数吗?”苏昳问他。 他的手指又开始细微发颤,于是只能牢牢抓住苏昳的手指,声音却很轻:“可以算吗?” “你再反问我,我现在就把戒指扔海里。” 寇纵尘立刻服软:“我错了,苏昳。” 苏昳走进他微敞的大衣,仰起脸,所有霓虹都眷顾了他黑亮的瞳孔,闪烁过,又留下浓郁的彩色流光。 苏昳就这样晶亮地凝视他,笃定地许下誓约:“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这是天底下最大的诱惑,足以让寇纵尘甘愿用一切去换取。 苏昳太想让他活着了,他在心里默默说。 不远处,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叹,他们同时抬起头,深蓝夜空中,无人机阵组成了层层嵌套的巨大爱心。苏昳赶紧掏出手机,把两双被光影染红的眼睛装进取景框,而寇纵尘在他第三次按下拍摄键时,转过头吻了他。 无人机组成了一行诗句,又散成漫天星光,报时钟声清切,杳杳而来,提醒人们又一个蓝调时刻的来临。 第50章 又见江极岛 冬季的无名码头并不萧索,海鸥在半空盘旋交错,剪碎轻薄的阳光,一片片飘成云絮,轻轻托出起伏的鸥鸣。 寇纵尘接受了例行检查,他这次带的随身物品过多,几个安保为了把全拿出来的东西还原回行李箱急出一脑门汗,但他没有客气一句“随便放放就好”,而是倚靠着缆桩,点了支烟,白雾飘过眉宇,他嗅见自己身上与苏昳如出一辙的味道。 今天没人与他一同乘坐游艇,寇禹和崔季远在接受调查组问询后已陆续前往江极岛,他是接受中期问询的最后一个。 很顺利的,他们双方在几天时间里就建立起对彼此的信任,并达成了合作意向。给上级的报告也很快得到允许行动的回音。组长老黄对他勇于只身犯险的精神给予了充分肯定,承诺尽最大努力保障他和其他人质的安全。 他说了“谢谢”,而不是“相信”。 寇禹加强了江极岛的安保,除了在码头加派了人手,寇纵尘从码头到灰房子这一路上,沿途也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临时岗哨,他认为寇禹持有一些非法武器装备,只是不知藏匿在什么地方。 送他过来的人没有进入灰房子的权限,只把手环交给他就离开了,他循着此前登岛的记忆进入实验中心,电梯开启,靳博士和蒋沭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了。 “又见面了。”靳博士上前握住他的手,亲切地摇了两下。 寇纵尘微微颔首:“博士。蒋老师。” “以为你上岛会先去见见寇总,或是去休息,接到通知说你直接过来了,那正好,那正好,我和小蒋刚进行了一轮研讨,盘出了眼前的问题,真是一筹莫展。正需要你来帮我们出出主意。” “您客气了,能聆听一二已经是您高看我了,出主意万万谈不上。” 第48章 “不需要过分谦虚!无论怎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的学术底蕴和科研能力我都是十分赞赏的。” 寇纵尘闻言勾了勾嘴角,展露出得到权威人士赞许的欣喜。蒋沭适时插话道:“博士,二位去茶室谈吧。” 三人穿过走廊进入茶室,蒋沭把刚泡好的茶汤倒入茶盏,分给两人,自己拢了半杯冷茶,用目光得到靳博士的首肯,便徐徐展开话题:“我想你上岛前寇总或者崔经理应该也提到过实验卡在瓶颈的事。其实第一阶段进行得很顺利,正常分化的几名ao在接触到复制样本后,毫无排异反应,也就是说你的信息素在他们体内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攻城略地,迅速完成了定植。” “信息素紊乱症的临床表现有变化吗?” “有。失常的波动也好,功能性障碍也好,基本都得到了根本解决。我们尝试降低复制样本的浓度,发现只用原本的一半就可以帮助他们维持现状。” 寇纵尘端起茶盏,热雾里,他眉眼黑沉,看不出情绪。蒋沭所说和寇真的临床试验结果类似,只不过方式不同。假设患者为数据储备载体,那么蒋沭等于用复制样本直接覆盖了他原有的数据,而寇真则是教会复制样本如何领导数据中的乱码重塑自我,回归秩序。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蒋沭:“但是…” 蒋沭接下他的话头:“但是,对特异分化的ao来说,复制样本的效能很有限,甚至产了一系列排异反应。我们也尝试使用少量源样本,依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源样本存量本就不多,我和博士舍不得继续投入,实验因此陷入了僵局。” 说完,她把目光送到靳博士脸上,但博士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注视逐渐稀薄的水雾,嘴角向下,形成了一个沉重的抛物线。 寇纵尘的中指滑过杯沿,抹掉了半滴水珠:“博士,我理解您急迫想要取得突破的心情。可您大约知道,前段时间我又因为过度取用信息素入院休养了十几天,至今也没能完全恢复。只要身体状况允许,我会配合您取得足够用量的源样本。在此之前,我们其实可以从其他途径再做尝试,我这次上岛也并非毫无准备,毕竟父亲把我放在姑姑那里,也不是荒废时光的。” 听到寇真,靳博士的眼里猛地迸出神采,前倾身体,急切问道:“你手里有寇真教授的…的数据?模型?还是配方?那非常好啊!我就说她怎么会明知你的特殊分化却什么都不做,谁都忍不住的,怎么忍得住…” 可能冷茶太苦,蒋沭咳嗽了几声,把博士自顾自的低语盖掉,起身又给他们各添了半杯茶,没有回去落座,倚靠在桌边垂眸看向寇纵尘:“寇先在学术研究方面也称得上是精益求精了,难怪博士私下跟我说过多次,如果当初能收到你这样的学就好了。” 寇纵尘没与她目光相接,依然望着对面高兴品起茶的靳博士:“错失荣幸,是我时运不济了。不过,既然我有精益求精的决心,也期望博士给我一个深度参与的机会。” 蒋沭站直身体,刚要说什么,靳博士就高声应承道:“可以!都可以!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亲自接触实验对象。” 犹豫只在靳博士狂热的瞳孔中卡顿了半秒,转瞬就消失,他快步绕过桌子,走到寇纵尘年前:“没有问题。换个角度来看,其实他们也算得上是你的‘作品’,与‘重塑者’近距离接触,哈哈哈,多美妙的画面。寇总那边我来沟通,你等我消息。” “感谢您,靳博士。”寇纵尘起身,不卑不亢地向他俯身,蒋沭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仿佛想到了什么,换上了公式化的微笑。 靳博士送他出门,叮嘱他好好休息,寇纵尘与他握手暂别,刚要转身却被拉住。靳博士异常光亮的眼睛一丝不错地盯住他的脸,凑到他身前,几乎已经是有所冒犯的距离。寇纵尘没有躲,只不解地问:“还有什么事吗,博士?” “ao一般不使用香水来混淆体味,尤其是你,罕见的无味信息素拥有者,但我今天总能从你身上闻到一股…姜科植物的味道,这是我的错觉吗?” 寇纵尘眼里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用笑容掩饰掉了,过了几秒,他从鼻腔里透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放掉博士的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枚扁扁的水滴形木片。 “不好意思,我爱人他…知道我这次出差时间可能比较久,一定要我随身携带有他信息素味道的扩香木,跟他说了别人闻见了会问我,他依然坚持。我实在拒绝不了他,所以…唉…” 他摩挲着这枚小木片,露出无奈又温柔的神情。蒋沭挑起眉梢,目光渐冷。靳博士倒是大声地笑起来,拍拍他肩膀,让他收好,再次说等他消息。 回到住处时,寇纵尘接到了崔季远的通话。他先是抱歉手头上事情太多,没能亲自迎接,又关怀备至地询问他还有什么活上的需求。寇纵尘说还像上次一样,打扫房间时如果卧室门关着就不需要打扫卧室,另外,这次他带了惯用的四件套,需要用指定品牌的指定香型柔顺剂单独清洗。 崔季远表示没有问题,又支支吾吾不肯挂掉电话。寇纵尘让他有什么直接讲,没关系。他说,那个人也在岛上。 寇纵尘知道他说的是导师,便很坦率地对崔季远说,当年他们之间发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尽量避免见面。崔季远也说已经把他安排在了其他住所,只是在灰房子难免碰到。寇纵尘感谢了他的安排。 打完这通电话,他终于有时间收拾行李。 翻开行李箱,像翻开一本厚重的活诗集,里头一页页塞满琐碎和甜美。 苏昳几乎将一切物品都定义成活必需品,除了特地从自己床上拆下来的四件套以外,还帮他搭配了很多套服装,尽管寇纵尘说在实验室里只穿白大褂。 零食也是要带的,岛上的厨师再怎么厨艺精湛,多吃几天也就腻了,苏昳严选零食可以调节口味。 购入的那么多保健补剂当然也不能缺席,他买了许多分格的一日药盒,把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药粒按顿分好,以保证寇纵尘能准确无误地摄取帮助他恢复身体的能量。 最后,苏昳挠挠耳朵,动了点歪心思,寇纵尘在取出装有贴身衣物的袋子时才发现。 那是一筒白色的小布卷,明显已经旧了。寇纵尘把它抖开,认出那是苏昳常穿的一件居家t恤,领口洗得松懈,苏昳瘦削的骨架穿起来常露出半边肩膀。 他请求过苏昳不要再穿,因为苏昳穿着这件t恤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时,他总是很难再思考其他事情。但苏昳说,驯服一件新t恤非常困难,这种经年日久磨合到水乳交融的老搭档最为经典。 而现在,它躺在寇纵尘的脸上。触感柔软,与记忆里的手感别无二致。 接到上岛的通知后,他想过干脆不告而别,又不太敢,小心翼翼地谨守对苏昳的承诺。也许是骗了他太多次,心存愧疚。也许是他在以这种方式重建苏昳对他的信任。 车来接他的时候,苏昳表现得很坚强。在一片离死别的默然里,连寇真都红了眼眶。程曜把脸埋在尹濛头顶,发出野狗挨打般的声响。而苏昳穿着初见那天的羊羔绒外套,白绒绒地对他微笑。 从后视镜,寇纵尘看见他举起右手,手背朝外,一粒光点在转弯的时候闪过他的瞳孔。 苏昳什么都没说。但他听到了。 第51章 玻璃迷宫 登上江极岛的这一夜,寇纵尘感到睡眠质量又有回落。 他可能产了某种戒断反应,即便把苏昳的旧t恤抱在胸前,仍然睡睡醒醒,直到天亮后接到了蒋沭发来的消息。 蒋沭称,靳博士与寇禹的沟通很顺利,在保证仅止于实验室内部的前提下,允许寇纵尘以任何方式接触实验体。 于是他起床要了份早餐,然后去健身房跑了半小时步,洗漱完毕,时间才刚过十点,他换了衣服,开车前往灰房子。 踏入安全门的一刻,他感觉今天实验室的气氛有些说不清的紧张。靳博士背对着他,正对着显示屏念念有词,语调忽高忽低,而蒋沭站在一旁,似乎努力过,但当下已经完全放弃了劝说,又不敢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倾听。 “博士,”他走上前,在靳博士转身的时候打了招呼,“上午好。” 博士阴沉着脸,只吭出些气声当作回答。寇纵尘看向蒋沭,蒋沭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双唇紧抿。寇纵尘倒没什么忌惮,开口便问:“您今天心情欠佳?” 两道怨愤的目光从杂乱的眉丛下射过来,撞上一团恳切关心,瞬间引燃了话头:“寇总带了另一个人来江极岛!他从未跟我提过。他应该提前告知我!其他的都无所谓,与实验相关的一切安排,我必须都要知道才行!” 寇纵尘微阖眼帘,作疑惑状:“怎么,还有其他人要参与实验么?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按理来说不应该安排空降人员,况且…谁又有这个资格?” 第49章 靳博士的怒气更添了几分,随手抄起一个树脂模型摔进不锈钢水槽,砸出嗵然声响:“资格?他是最不可能具备走入我实验室资格的人!这个老外在学术圈早就声名狼藉,整天研究些歪门邪道,毫无真本事。我在学术论坛上见过他一次,讲话非常神经质,简直不可理喻!现在居然声称手握信息素源仿真技术,这怎么可能呢!” 寇纵尘眼看他气得双腮鼓胀,手里把立在台面的全部模型攉拢得东倒西歪,用尽涵养才没笑出声。论起神经质,这两个人倒如同卵双胞胎一样相像。 他没有刻意抹去嘴边的弧度,淡淡地说:“哦。那我知道了。真是不巧,您说的这位正是我留学时的导师——dr..d。” 话音落,博士和蒋沭的表情都很精彩。他当作没看见,走过去,把歪倒的模型挨个立起摆正,同时补充道:“不过,他上岛这件事与我没什么关系。留学期间,我和他的关系就因为种种原因不太融洽。” “那,他当时有没有发现你是特异分化?”博士紧张起来。 “有。第一个发现我信息素异常的人就是他,基于此,他也做了一些相关研究,但并没有出什么成果。至于仿真技术,在那时还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他并没有涉足。但我回国后,我们就断联了,所以并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掌握了相关专利。” 靳博士依然疑云满面:“假如他真有这项技术,倒是对我们有用。但,我不相信他具备这种能力!要有早有了,足以在学界名声大噪,犯不着突然舍近求远,找境外资本合作。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 蒋沭走到他身边,把水槽里的模型捡出来,立在寇纵尘摆完的模型阵前方,提议道:“您不放心的话,我先去探探情况。” 靳博士没回答,但也没再说什么,等于默认了。蒋沭从来都很特殊,跟其他自诩美貌便急于向下利用的男女不同,她有许多手腕,擅长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俘获人心。这样的人能弥补他在人际交往上的缺陷,因此他当时思量再三,还是选中资历不甚突出的蒋沭作为科研助手。 “算了,先讲正事。蒋沭应该跟你说了寇总的态度,他还是很支持我们的。正好这个时间该巡查实验体了,你跟我们一起去,顺便让蒋沭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个人的具体情况。”靳博士说着就往外走,寇纵尘和蒋沭紧随其后。 前次上岛,寇纵尘发现过基地外沿有几扇门,没有任何标识,而他的手环一靠近就显示没有权限。好在尝试解锁并不会留有记录,他借其他实验员在附近走动的契机路过了几次,大概猜到寇禹为什么要把实验中心半嵌在山体里。 果然他们走到东侧门,靳博士上前用手环解开禁制,两层门陆续自动开启,一条幽长的走廊出现在面前。穿过走廊,再推开一扇门,里面的空间竟然跟外层基地差不多大,只是几乎所有墙体都被拆除,各区域间用透明玻璃隔断,俨然一座玻璃迷宫。 蒋沭快步超过他们两个身位,担任起引导者的角色。 “我们先去巡查普通实验体,目前这个区域有五名实验对象,其中两人分别为普通女性alpha和普通男性omega,其余的两a一o患有不同程度的原发性紊乱症,但都属于常见分型。这几个实验体在使用了强效抑制剂后,状况都很稳定,经过检测基本可以确认信息素已被你完全覆盖。目前还在持续观察中。” 寇纵尘随着她的脚步向前走,玻璃墙内,五名年龄高矮参差不齐的受试者排成一列,正接受穿全身防护服的实验员的全身检查,他们看上去身体状况还算良好,肉眼很难分辨哪几个患有信息素疾病。 但排在末尾的一个女孩和两个男孩年纪非常小,最多十七八岁,应该相互认识,女孩正撸起衣袖,给他们看胳膊上的针眼和淤青,皱眉碎碎抱怨着什么,两个男孩一个上手帮她揉了几下,一个嘻嘻哈哈拽起裤管,露出脚踝的勒痕。 寇纵尘认出了他们的脸,上一次见,是在抗议现场的长幅里,正是家属们急于寻找的失踪受试者。 蒋沭冷起脸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三个孩子瞥见他们一行人立刻停止了交谈,垂下头,与彼此隔开距离。蒋沭盯了他们几秒,转身对寇纵尘笑笑:“年轻孩子,身体好点了,有了精神,整天就是闹。原本每天是分开检查的,但现在他们的信息素互相无法作用,就拉到一块儿了,也省出了人手。” 寇纵尘点点头,看见隔间后身有一排小单间,估计是他们的“宿舍”,另一侧像个活动室,摆放着一些健身器材,一张台球桌和一个书架。 “活动室里有仿太阳光源,为了实验结果准确,还是会保证他们有正常的作息和阳光摄取。当然,没有你的信息素,他们还没机会有序地享受这些优待。寇先,功德无量啊。” 不像夸奖。寇纵尘凝视她微微上挑的精致的眉毛,那种俯视苍,恤弱悯下的傲慢像蚂蚁一样爬过皮肤,所到之处皆是悚然。寇纵尘从来没想过“优待”这个词能与眼前的一切相匹配,当他们向前往特殊实验区走,他的心预先开始下坠。 这个套间,玻璃隔断明显更厚,泛出苔藓一样的青色,底部黄底黑字的标签上写着“单向玻璃”几个字。 “这两个实验体,是特异分化中非常罕见的类型。左手边,sd025号实验体,男性alpha,他的信息素无法对omega产标记作用,即使成结了也没用。但会篡改omega的信息素分子链,使其进入二次分化,并大概率引起信息素紊乱症。” 025号…约摸三十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光裸着上半身,露出肿胀的后颈。他手上戴一副软铐,赤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异常焦躁。寇纵尘看他手臂和肩颈的肌肉线条还留有一些训练的痕迹,“运动员?”他自言自语道。 蒋沭接话:“皮划艇运动员,身体素质很好,就是脾气差了点。我们采购他带他来岛上可费了不少功夫。强效抑制剂刚开始对他起到了压制作用,甚至人也平和了一阵子。但很快被他的信息素破坏掉,又恢复到随时进入易感期的状态。” 一旁半天不发一语的博士突然说:“不是你的信息素不够强,我在实验中观察到你的源样本分子链几乎是不可摧毁的,但输入性的外来复制样本,从效能上讲确实无法与狡猾的特异腺体抗衡。不过,等你休息好了,有了更多剂量源样本之后,我相信是完全可以攻克他的。他隔壁那个家伙才是真正的难关。” 寇纵尘顺着他的手指,看到另一个隔间里坐着的人。 他的脸看起来非常年轻,几乎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因长期接触不到阳光而白得几乎透明,半长的自然卷发掩住了一半瘦骨伶仃,但从身形和双手依然能感受到他病态的消瘦。 与025号不同的是,他十分平静,坐在一只没有靠背的小椅子上,狭长的眼睛望向闪烁的电子时钟,一动不动,淡漠得像一片铅绘的贴纸。 “sd011号,男性omega,十四岁就完成了分化。他无法被任何抑制剂抑制,不管是抑制贴还是针剂,输入后都像石沉大海一样没声响。另外,他也无法被标记。” 不能被抑制,那么进入每个周期都需要他硬熬过去。不能被标记…!寇纵尘抬眼的一瞬漏出许多不可置信,他攥紧手指也没能收回,“无法被标记的意思是…?” 蒋沭掏出笔,在墙上悬挂的便签夹上勾画了几笔,漫不经心地回答:“嗯,尝试过…大约五次吗,博士?” “七次。在进入实验中心之前,他自己也有两次这样的经历。我们也尝试过,普通alpha,弱特异分化alpha都试过,但都没能成功标记他。而像你或者025这样的强特异分化alpha数量太稀少了,所以已经很长时间没再尝试了。” 寇纵尘明白他们说的“尝试”是什么意思,标记,是不可能通过施打针剂这样的方式进行的。他不敢想象这期间他都经历了什么。喊叫声,求救声,纷乱的脚步声…姜以繁曾经给他讲过仅仅一次的场景,忽地浮至耳鼓,锤向他沉坠的胸口。他把手揣进了实验服口袋,紧握成拳。 可能是察觉了他的异样,蒋沭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他原本的职业就是…所以还比较配合。” 她以为这是宽慰,寇纵尘站在重峦叠嶂的荒谬里,又一次朝她看去。 她气定神闲,背过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怎么?寇先不信吗?” 嘀——她向感应区挥手,门开了。 第52章 砧板与双鱼 蒋沭和靳博士驻足在玻璃墙外,放寇纵尘独自走进去。 这是个面积不小的套间,与相邻的025号所在的套间格局一致,但中间只隔一层双向玻璃,两个人在各自的实验区域接受怎样的对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唯一相对的私密空间是最里侧的卧室,纯白色隔音防撞的通体软包,只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小茶几和一把椅子,墙角被透明浴屏围出半个淋浴间。 第50章 外侧操作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仪器前忙碌,看也没看寇纵尘一眼。寇纵尘转头环视四周,而011号在看他。 他把眼睛移到011号身上时,011号那张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像被囚禁了很久的云雀瞥见伸进笼子的一颗甜瓜子,它不喜欢吃,它只觉得有意思。 然后,他站起身,脱掉了衣服。 他原本穿着的是一件长袍式手术服,明显大了两号,松阔地罩住嶙峋的骨头。前襟缝了两条魔术扣,轻轻一拉就开,随着丝滑的动作落向灰白色的陶瓷地面。 他里面什么也没穿。 寇纵尘走近他,影子覆盖他单薄的身体,垂眸看向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你是alpha吧?”声音略微沙哑却十分柔软。 寇纵尘点头:“是。” 他嘴角的弧度又展开了些许:“被允许近距离接触我的alpha无一例外都是来标记我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报时器,又没头没脑地说:“电子钟发了故障,它刚刚闪了55次,55次…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寇纵尘没能立刻听懂,他感觉侧面有一道阴沉的目光忽然迫近,偏过头,看见025号停止了焦躁的徘徊,整个人紧贴在隔断玻璃上,他身高大约超过一米九,骨架庞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产了极强的压迫感。 寇纵尘一时间分不清他在看自己,还是在看011号,还想再探究,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拨正了头。 “我运气不错。”011号又重复了一遍,“你长得很好看,人看起来也很斯文。那么,我们开始吧。你有性经验吗?在实验区做,你习惯吗?或者我们可以去卧室,但是那张床铺比较窄,太疼的时候我可能会因为发抖摔下去,如果真那样的话,请你帮忙抱我起来…”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又说得很慢,寇纵尘却感到了巨大的寒意从后颈升起,漫向所有神经末梢,直至冻结心跳。 除了白得不健康的肤色,他再没有半点与苏昳相像之处,然而,寇纵尘却透过他看见了一个可能存在的苏昳。 彻底标记苏昳的那天,他觉得自己应当领受神罚,现在,他不能更赞成那天的自己。 他在011号渐弱的尾音里,俯身捡起那件手术服,展开来,披在他双肩,把衣襟拢了拢,贴紧了魔术扣。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011号的神情陷入了空白,他垂头看自己的身体,每一处都被长袍覆盖得完好。 玻璃隔断那头,025号已经随手捡了只液压升降凳坐了下来,两脚敞开搁在地上,随着滚轮的微微滑动,姿态比刚才松弛不少,只是手腕后的裤裆可疑地隆起,撑起一大块布料。 011号沉默地把胳膊穿进袖管,歪头冷冷地暼了025号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但片刻间,凝聚在025号脸上的阴恻与暴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圈起食指和拇指,放在嘴边,似乎吹了个口哨,然后就这样支着裆部的帐篷,骑在凳子上,滑走了。 “如果你允许,我明天会再来。”寇纵尘对011号轻声说。 很久没有人在某件事上征求他的意见,011号怔怔地思考了几秒,问道:“明天再来标记我吗?” “不,我不会尝试标记你,我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信息素紊乱的情况,你只需要坐在这里,对我说几句话,就我们两个,说完我就会离开。”他耐心解释道。 011号又出了会儿神,然后仰起脸,说:“哦,那你可以来。” 寇纵尘走出实验室时,脸色异常难看。蒋沭却依旧开朗:“他很温顺吧?我说了他会很配合。” 寇纵尘无视了她,直截了当地对靳博士发起诘问:“所以,你们计划让我去标记他?” 靳博士搓搓手,有些局促:“呃…那肯定是万万不得已才会考虑的事情。毕竟一个alpha只要标记了谁,无论是心理还是理,都会与这个人深度锁定。但是,011的分化类型确实非常罕见,如果连他都被强效压制,绝对可以证明你信息素的压制力覆盖几乎全部谱系!” “博士,我有一位爱人,我们已经订婚了。我唯一一次的标记机会,只可能留给他。”他沉缓地说完,靳博士和蒋沭对视了片刻,随即齐齐露出微妙的表情。 寇纵尘清楚那个眼神的深意,在他们眼里,自己是sd030号或者别的不管几号,他不会拥有标记一个伴侣,并长久与之相守的机会。就算他是寇禹的儿子也不行。或者换个说法,正因他是寇禹的儿子,便更无可能。 “啊,那是自然,我们怎么会强迫你做这种事呢!只是时间紧张,你和我都压力很大。我们困居江极岛,不就是为了做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吗,对吧?”博士毫无诚意地客套着。 寇纵尘把视线钉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容我再休息几天,可以取源样本,用更高浓度抑制剂试一试。在这期间,我正好可以根据姑姑的成果,调整药剂配方。但基于对学术专利的保护,我需要单独接触实验对象,有问题吗,博士?” 靳博士在近距离的威压下脱口答应道:“没有,没有问题。只是…这几天我也有几个实验必须亲自盯,这几个实验体的数据都在库里,你可以用蒋沭的账号查看。只要不出实验区域,一切看你方便。” “谢谢。麻烦二位了。”寇纵尘又恢复到疏离有礼的状态,微微欠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他身后,011号刚穿好的衣服又被扯掉丢在地板上,手术床升起来,孱弱苍白的躯壳被呈上砧板。 025号躲开了第一个耳光,但没能躲开第二个。他用舌头顶了顶破损的口腔黏膜,把嘴里的血沫吐掉,坐进约束椅。他偏过脸,看见几缕浅褐色的头发,卷着柔和的浪,很轻地涌动,涌动,过了半分钟,陷入了冬眠般的死寂。 他转回脸,不再看了。 第53章 暗夜同盟 寇纵尘离开后,博士望着两个实验室里忙碌的场景微微出神。蒋沭送寇纵尘出去又返回,按下门上的语音通话键,吩咐下属对011和025号进行全机能数据检测,存入数据库,方便后续比对。025这边照例鸡飞狗跳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双拳难敌镇静剂。 对寇纵尘刚刚的反应,蒋沭毫不意外。靳博士也评价道:“毕竟年轻,藏不住情绪。不过也好,藏得住我们才要更忌惮。” 蒋沭扬起眉梢,指甲轻敲玻璃,指向约束椅上任人摆布的025号:“有什么好怕的,肉体凡躯,又不是刀枪不入。抑制剂对他无效,麻醉针还能没用吗?” 她今日不严谨的措辞和傲慢的态度早引起靳博士的不满,他落下嘴角,在经过她的时候低沉道:“那你最好祈祷,麻醉针能在他释放信息素之前起效。” 蒋沭灿烂地笑起来,瞬间又换上一脸阴冷,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电击棒走进了实验室。 离开人体实验区后,寇纵尘去外侧实验室呆了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灰房子门前的地灯上蒙着一层冷冽的水汽,光亮朦胧,他挺直腰背,舒展酸疼的臂膀,呵气飘过眉宇,卷走了叹息。 做这批药剂是权宜之策,他必须打着寇真的幌子拖延时间,毕竟只要被迫取信息素,他将暴露效能渐弱的事实,失去联合价值,立刻就会被排挤出项目核心。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呢… 崔季远给他安排的临时用车是辆白色沃尔沃,因为太新了,总散发着皮革的味道。寇纵尘坐进去把车窗降下一半,开上环岛公路,向酒店驶去。 才开出去不到两公里,他就隐隐感觉不对,果然从后视镜里看见有辆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尽管黑色哑光的涂装在夜幕里几乎隐没形迹,但江极岛人烟稀少,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这样还是太显眼了。他尝试加速,对方立刻贴上来,他减速到40迈,对方也减缓速度,慢慢跟随。 寇纵尘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但在这岛上,除了还未成功接头的警方卧底,他可谓孤立无援,任何反常一律打成负面总是没错。正巧前方有辆送餐的厢式货车,在上一个岗哨刚卸完货,寇纵尘开得慢,此时被货车反超了两个车身。他手指在转向灯杆上顿了顿,忽然拨下左灯,轻抬油门,朝货车左侧车道靠,后视镜里,黑车果然也亮起左转向灯,显然打算等他超车完毕再咬上来。 寇纵尘把双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攥紧五指,又用力张开,手背青色血管鼓起,跃跃欲试。就在即将贴上货车左后角时,他突然猛地将方向盘回正,同时轻点刹车,轮胎碾过路面的薄霜,吱呀声刺入耳膜。 后车根本来不及收回跟随超车的势头,动作完全变形,歪歪扭扭地从左侧擦过,刹车灯暴亮,车头猛地一滞,几乎翻车。而寇纵尘已从货车右后方稳稳地滑入右车道,加速向前飞去。 路过码头时,他停车走下来。 夜不深,码头依然繁忙,货船引擎低低嗡鸣,起吊机拉起集装箱,钢索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和对讲机电流音交织交替投向空旷的水面。 第51章 他踏上旁边的人行栈桥远眺,眼前只有一片不分界的深蓝,看不见月亮。 “你谁啊?到这来干嘛?” 寇纵尘循声看去,一名安保正举着手电筒满脸戒备地盯着他,长着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稚气未脱,胸前的金属铭牌上刻着“a85”字样。他没说话,不冷不热地扫了这人一眼,掏出打火机和一支烟。 a85立刻感到了莫大的挑衅意味,抬起眉峰装腔作势起来:“哎呀?你小子还挺狂,码头禁止吸烟你不知道吗!不许点!” 寇纵尘还是不说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推开打火机金属盖。 a85被激得跳起来,“我靠!喂,这里a85,栈道有…”他把嘴巴凑近手环刚汇报个开头,回身瞥见几个安保绕过来要往餐车去,马上跑过去招呼:“支援支援!快来!这有个胆大包天的超绝怪人!” 几人问讯同他一起快走了几步,走在最前面的身材魁梧,胸肌撑得安保服一丝空隙也无,脸却沉稳斯文,像个机关干部。他走到寇纵尘面前,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和打火机,微不可察地眯了半幅眼帘。 a85在一旁持续告状:“就是他!问他话他也不说,还抽烟!” 铭牌为“a2”的男子抬手止了他的吵闹,五指并拢向寇纵尘敬了个礼:“您好,我是江极岛安保a组2号,现在需要核实您的身份,请您配合。” 寇纵尘很配合,摘下电子手环,递给他,咔哒一声按出火苗,点燃了手里的烟。a85仗着有人,开始大呼小叫:“哎嘿!你还来劲了是吧?”说着便要上手把烟夺走,被a2横臂拦住。电子手环匹配上他手里的检视器,嘀一声,显示出身份档案。 a2面色一沉,双手将手环奉到寇纵尘面前:“不好意思,一时疏忽,没能认出您,寇先。” “寇先?!”a85嘴巴张成o型,拢不回去,身后的几个人也都一脸讶异。 “对不起寇先,他刚被招募上岛不久,训练经验不足,如果有冒犯到您的地方,请您不要介意。”a2边说边欠身致歉,围着的几个也不敢含糊,跟着鞠躬,只有a85还愣在原地。 a2一巴掌拍在他后颈:“去帮忙卸车,卸完不许回岗亭,也不许上车,在车外吃饭,吃完你负责回收所有垃圾,但凡落掉半张纸加值三天大夜班。去!” a85不敢多说什么,抓下帽子攥在手里,耷拉着耳朵,委屈地跑走了。 a2收敛怒容,对寇纵尘发出邀请:“我们确实有不能在码头吸烟的规定,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指挥车上抽,车上也暖和。” 寇纵尘从善如流:“好。” 关上车门前,有人很有眼色地送进来两份餐食,a2礼让了寇纵尘一句。寇纵尘摆摆手:“不用,你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吃完还要去换班。”a2说着拆开餐盒,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完将摆出的几个部件利落地收回纸盒,合盖扣好,寇纵尘手里的烟刚好燃到尽头,他顺手递来一只灭烟沙盒:“想再来一根的话,我帮您点。”他拿出打火机,却没有按,放在座椅上,金属外壳上复杂的纹饰在车顶灯下流动着特殊光泽。 “不来了,我其实已经戒烟一段时间,今天忽然想抽的。”他把自己的打火机也掏出来,两只打火机并靠在一处,纹饰别无二致。 a2灌了一大口热咖啡,平复了几秒才开口:“没想到他们联合到的人竟然是您。” “是我主动要求的,”寇纵尘平静地说,“灰房子中目前有七名受害者,都拘禁在实验层外侧,其中五名普通分化ao,状态良好,两名特异分化不确定,以我的观察来说,身心都有不同程度损伤。通往实验层外侧有两道电子门禁,拘禁他们的房间还各有两道,使用手环授权。” “收到。我们一直无法进入灰房子内部,摸不到具体情况,这下心里就有数了。组织上说什么时候行动了吗?” “还没有。行动时间主要取决于我什么时候拿到实验数据,光有受害者证据还不充分,而且,行动中恐怕还有变数…但他们几个人的实验数据存在不同的计算机里,彼此并不互通,也没有总数据库,又设置了智能盾,不可拷贝。” a2给他透底:“您别担心,85是信息技术口的,从入队就代表我们参加省里技能比拼,拿了两次金奖了,他应该可以破解。”正说着,有人敲了敲车窗,他把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红且满是怨念的脸。 “嗝…收…嗝…收垃圾…” “怎么了?” “灌了一肚子…嗝…冷风…” a2笑笑,把剩的半杯热咖啡递给他:“捏紧鼻子,一口气喝了就能止住。” “有用吗…”a85嘴上质疑,还是照做了。 “不可拷贝数据的智能盾你能破解?” “嗝呃…当然能,比灰房子门禁简单多了。主要问题是进不去嘛!”他拍拍梗住的胸口,脸上又添了层酡红。 寇纵尘摘下手腕上的手环,换回了他刚刚拿去外侧转悠了一圈的那只:“进灰房子的事,我想想办法。” a85瞅着他此时谦和沉静的脸,跟刚刚判若两人,觉得自己方才演得太浮夸,有些不好意思,敬了个礼又哒哒哒跑走了。 临走时,a2深深地看着寇纵尘,说了句“辛苦了”。 寇纵尘并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夜很重,铺天盖地地压向他的每寸神经。他怀里那片扩香木是唯一的解药,要双手捧着,闭了眼睛,在脸颊上轻轻摩挲,天空才一度一度,渐渐亮得透彻,而他推着自己走向末路或者是终结。 第54章 会话场碰壁 连续阴天,天幕低垂,鸥群的鸣叫掠过暗沉的海面,它们因饥饿而惊惶躁动,挤挨,竞夺,纷纷扬扬落向江极岛南岸,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寇纵尘只有在前往实验基地的途中才能与它们相互匆匆一瞥。 几天来,他白天浸在实验室,进行新剂型药物的反应和提纯。晚间则持蒋沭给的门禁权限进入里区,跟几个实验对象见面。 靳博士在自己能做主的范围里,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比如应他要求,在他近距离接触实验对象时清场。可能博士也很焦虑,无论如何,有的试就代表还有希望,因此某些守则在不被严格监控的地方,也可以不去遵守。 配用新药是真的,与实验对象沟通也是真的,不过暗暗夹带了一些有关救援行动的内容。或许因为几名受试者之前施打过他的信息素,这使他们之间产了某种潜在的连接,也可能是苏昳教给他的话术起到了积极作用,总之,与五名ao的沟通异常顺利,寇纵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帮他们明确了当前的处境,交代好了一旦行动开始的注意事项。 临近上岛的那几天,调查组和警方除了一遍遍向他确认行动部署和应急预案,还让他接受了使用特殊器材的训练,比如检查窃听和定位设备之类。好在枪支使用他在留学时就已经很熟练,而电子技术方面的知识则太艰深,只学了些皮毛。 尽管一再精炼,课程内容也堪称繁重与庞杂。原本每天夜里在苏昳下播后,由他负责端上餐桌的夜宵,不得不由苏昳亲自掌勺,亲自大火收汁,最后还得亲自把他从满桌子资料中叫过来,亲自哄他多吃几口。 苏昳知道这些都是保命的技能,不敢让他敷衍了事,但对学习内容颇有微词。具体表现为,他认为寇纵尘踢到的第一块铁板就是沟通不畅。如果他不幸成为受害者中的一员,被长期剥夺尊严,突然来了个衣冠楚楚的强a,表面要对他展开新一轮实验,私下里又悄悄告诉他,其实他是来救人的,苏昳只会觉得他有病,甚至更危险。 寇纵尘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从前凭借外貌和零星演技,他总能在短时间内与陌人迅速建立起和谐的关系,但这都建立在安全且对等的基础上,灰房子的人体实验室显然不符合条件。 他向苏昳虚心求教,苏昳两臂一抱端起了架子,直言不收徒。于是当晚洗完澡,寇纵尘放弃了擦干头发和身体,也没有系好浴袍,在电竞房门口晃了几个来回,成功换取到苏老师的体验课。 苏昳不知从哪弄了副眼镜戴上,把存在平板里的主播话术笔记投到幕布,条分缕析、深入浅出地把首因效应、登门槛效应、互惠原则等一系列直播心理学灌进了寇纵尘的脑子。 作为回报,寇纵尘又灌了些别的回去。 苏昳没有吃亏,却也狠吃了些亏,一度闹到要报警,但没来得及解锁手机,就黑沉沉地睡了过去。眼镜还留在鼻梁上。 苏昳预料得没错。尽管五名普通分化者表露出对寇纵尘的绝对信任与配合,但他依然在011号和025号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025号的态度相当糟糕,对所有提问充耳不闻,半个字也不愿说。寇纵尘在记录单上写了几行字给他看,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大笑了起来,笑声像破风箱一样,干涩又急促,肩膀抽动,像是被巨大的荒唐逼到神志不清。他笑够了,就抬起手,掌心朝上,指向门口,狠厉的眼神里再没一丝笑意。 第52章 寇纵尘只好先离开。 根据首因效应,他本以为自己应该给011号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为接下来的沟通做足了铺垫。但当他借查看腺体的机会,低声向011号表明了真实来意时,011号的反应堪称怪异。 他先是浑身僵硬,随后一把捂住了颈后的腺体。寇纵尘起身与他对视,发现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竟如失水的白桔梗一般迅速灰败,片刻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汇流而下。 “你们…要把我转移走吗?” 寇纵尘对这个问句感到疑惑,他用高大的身形挡住背后的监控镜头,阴影遮住坐在检查椅上的011。“首先,我和他们不是一个阵营。其次,也许行动当天他们会试图转移你,但我和警方会尽全力救你出去。” 011号紧盯着他的双眼,像在隐隐探究万分之一的可能。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抹掉颊边的汗流,垂下眼睫,缓慢地摇了摇头:“其实没有必要说假话的,我不是第一次被转手了。” 寇纵尘目光一滞,端起手中的实验记录夹,简单写了写,再次组织语言:“我说的是真的。几天后我会给你注射新药剂,并延长你的被观察时间,他们为了印证新药效果不会对你不利,你只需要在情况发时保持镇定,见机行事,其他的交给上岛的特警。我们会成功的,请你相信我。” 011号又摸了摸自己的腺体,情绪比刚刚稳定许多。他缩在宽大的检查椅里,捧住瘦窄的脸颊,短促地笑了一瞬,对寇纵尘说:“新的实验室还是在一座小岛上吗?我还是喜欢地上的建筑,地下室真的不太舒服。如果你能做主,可以安排一个有窗的房间给我吗,很小的通风窗也可以。晴天会洒点阳光进来的那种…” 听到这,寇纵尘终于明白,他把他当成来自另一个魔窟的恶鬼,为了让他在抢夺来临时更乖巧地偏向于自己,所以撒了些微不足道的小谎。 他看着实验记录表上刺眼的“011号,85岁”,忽然觉得也许不必事事听从部署。“活捉”是有意义且必要的吗,或许最严厉的审判才能与这栋楼宇包藏的罪孽相匹配。 “不会再有新的实验室,救你出去的意思是,你会获得自由。你,还有他,你们都会平安地回归正常活。”寇纵尘指向玻璃隔断另一侧依旧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025号。 不料,011忽然激动起来,抬起脸大声质问寇纵尘:“为什么提起他?干嘛和我说这个。你看不到他很奇怪吗!” “你不认识他?” “我当然不认识他!而且他跟其他的alpha没有区别,除了隔着玻璃窥视我,骚扰我,就是对着我发情,我很讨厌他。现在,我也很讨厌你,请你离开。”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向025看去,像是气得不轻,说完吁吁地喘了几口,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扭过头,把膝盖抱在身前。 只能想办法把监控覆盖掉了,寇纵尘有些头疼地想。 还是苏昳了解他,他确实在社交智能和情绪智力方面存在缺陷,无法任复杂情境下的人际交往任务。只是他一直装作很正常,用波澜不惊的表象骗过了许多人。哪怕在苏昳面前,他的直白与索取也几乎都是早就设计好的“程序”,一旦脱离预设,就会变得迟钝和僵硬。 起初,苏昳怀疑他在精神方面有问题,于是直率地问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苏昳也就不问了,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像接纳他平静的疯狂一样,丝滑地接受了。 很多时候,或许是每次秒针抖动的时候,他都会想,假如苏昳在身旁就好了。他很幸运地拥有了一些这样的时刻,但远远不够,恰如此时此刻。在最不应该的时间和地点,他竟然产了请苏昳帮忙分担窘境的想法。 嘟嘟——手环振动,他走出实验室,拨开信息栏。信息是a85通过隐秘的寄信息通道传来的,叽里呱啦讲了许多,概括起来是两件事:一是安保系统的顶头人物a1于今日忽然离岛,去向去意皆不明,只吩咐a2暂时领队;另一个是近日卸到码头的集装箱大部分都没有进行掏箱作业,而是垒成一个冂字形的避风槽,据他们推断,近日应该会有游艇进驻码头,用来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第二件事倒不是十分要紧,从调查组接触寇禹开始,他就开始未雨绸缪了。虽然小澜山山顶有一块停机坪,但直升机的容量显然不够,大型离岛式游艇才是最佳选择。 第一件事就蹊跷多了。寇纵尘在上次登岛时就听崔季远提起过a1,这人早年间在境外服过役,上过战场,后来做了几年某些政要的警卫,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突然离境,被寇禹挖来江极岛,很受寇禹器重。在山雨欲来的节点上,能有什么事需要调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离岛… 寇纵尘紧蹙眉心,又读了两遍信息,确认没有遗漏,就删除了。他在程序上发了两个提醒给值班实验员,请他们返回实验室,边脱白大褂边向外走,随手感应门禁系统,通往外侧区域的门开了,他把白大褂叠好搭在小臂,一个熟悉又令人恶寒的语调从门侧传来:“有阵子没见了我的孩子,你还好吗?” 第55章 棘手的团圆 一对幽绿的眼珠挪到至寇纵尘视线下方,连同露出的发灰的牙龈,扭曲成一块怪诞的画布。寇纵尘反手抓住门把手,身形一顿,用智齿碾碎了冲出喉头的梗阻感,囫囵吞回腹内。 “还不错。”他轻微扬起半边眉毛,故作轻松。 灰突突的牙龈立刻消失在胡须里,他的导师dr.d打量着他,试图寻到一丝破绽,但眼前这个家伙似乎的确状况良好,除去眼底疲惫的青痕,整个人挺括从容,因此他很不高兴。 “那可太棒了!上次害你晕倒,我感到非常自责。你的父亲,他为人真是和善,用最温暖的话安慰了我,不然我将一直伤心到如今啦。” “倒是没有必要。”寇纵尘提了提嘴角,“那次与您也并没什么关系,纯粹是我个人身体欠佳造成的,没吓到您就好。” 寇纵尘说完,掠过他身旁,把手里的实验服塞进清洁袋,贴上标签,他摸了下上衣兜,发现笔没有带出实验室,一支钢笔恰好伸到他面前。寇纵尘犹豫了两秒,伸出两根手指把笔抽出来,并没有说谢谢,他在标签上写下日期,然后把笔递了回去。 可dr.d没有接,继续用一种探向他身体内部的眼神凝视他:“我还以为,从前那些日子我给你留下了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使你产了心理阴影,很发愁怎么对你父亲解释呢。” 寇纵尘没否认,“的确很不愉快。但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况且,如果不是您发现了我信息素的特异情况,我也没有机会回国成为越能项目的负责人,说来还要感谢您的栽培。” dr.d干巴巴地笑起来,有来有回说了几句,却一点上风也没抢到,他悻悻地转移了话题:“你看上去确实成长了不少,我为此感到骄傲。哦对了,听说你在和美丽的寇真教授合作研发新药,真是太棒了,会使用在项目中吗?据崔经理透露,你的信息素对特异分化的ao效果似乎有限呀!” “我父亲请您来到江极岛不是为了信息素源仿真技术吗?您和我各司其职,各有目标,我这边的实验计划就不劳您费心了。”寇纵尘略冷淡地划下界线。 “别这样!我也很想得到活体实验者的助力,但你们的靳博士十分吝啬,心胸狭窄,坚决不允许我接触实验体…” “可你本来也不需要。”寇纵尘打断了他,“仿真技术涉及到的实验器材都为您准备妥当,就在西侧的a级实验室里。” dr.d的绿眼珠暗了几度,在白炽灯下显得阴恻恻。“你父亲之所以对我伸出橄榄枝,你难道不知原因吗?外部压力此时已经到达巅峰,一旦庇护他的力量被压力突破,这座小岛将不再安全。他急于拿到确切有效的实验结果,因为只有如此才有资格迎接更大的保护伞从天而降。谁有需要,谁就会保护他。” 寇纵尘把夹在指间钢笔搁在桌上,坐下来漫不经心地换起了鞋,换完左脚,顺嘴问道:“哦,然后呢?” “可是你,你一直推拒取用信息素,拖延了许多时间,他已经不耐烦了,才来寻求与我合作。但假如我的仿真因为种种原因也不甚顺利,你猜,他会怎样对待你呢?” 把我绑起来电个没完,亦或是剥离我的腺体,可他本来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吗?不只在寇禹眼里,在靳博士、蒋沭,甚至崔季远眼里,他的最终命运早已写好。他看着他们的眼神,时常怀疑自己已经化成一枚行走的器官。 今天的一切都很不顺利,他罕见地感到不耐烦,站起身,穿好外套,从穿衣镜中看见了自己下挂的嘴角。 “你想要什么,直说吧。我有点饿了。” “接触实验体,让我进入外侧实验区。听说你们藏了两个非常有意思的特异分化体,我的心和手早已经迫不及待啦!” “不可能。”寇纵尘干脆利落拒绝了,抬脚便向外走。 “你看,你还是这么不近人情。”dr.d追上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连响。 第53章 寇纵尘停住脚步,回过半边脸,“你也一样,还是这么痴心妄想。” “你会同意的,你会帮我的…”一连串含混的低语,在结尾急转直上,“你会帮助我的!我保证!” 寇纵尘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实验区大门。 原本他没有将这句威胁放在心上,但第二天,寇禹罕见地出现在实验基地。 休息室里,只有寇禹一个人坐着,蒋沭在他对面守着茶台一言不发,靳博士和寇纵尘站在他身侧,等待他翻阅近期的实验记录。寇禹脸色阴晴不明,纸页边缘刮过他戴的三四个指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嗯…”他翻到末尾,终于朝凝结的空气投了点声音,却没有对文件内容发表见解。而是忽然对寇纵尘说:“小尘啊,我看你最近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寇纵尘努力把视线聚在他脸上:“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有失眠震颤,腺体肿痛的症状,估计还需要再休养几天。” “几天?你推了我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几天’。这次上岛,你态度不积极,人也不是太配合啊。是有什么其他考量吗?”寇禹抿了口茶汤,并不喜欢,眉间拧出一股显而易见的不悦。 寇纵尘看向靳博士,本来没打算插话的后者本能地开口帮衬道:“小寇先一直都在积极工作,白天盯新药的合成,晚上还去观察实验体,他…” 寇禹抬手一挥,凭空拦回他的话头:“我们现在什么处境,相信各位心里都有数。但你们也得明白,不是躲进这栋灰房子,把枪林弹雨都丢给我,我就能咬牙支撑到无限时间里去的。马车要动,每只马蹄都不能懈怠,既然你没什么动力,那我就给你添上些动力吧。” 他每说一句,寇纵尘糟糕的预感就升腾起几分,悚然蔓延至整个背部,攀上了他的后脑,扩散到太阳穴,突地一胀。 寇禹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用指节叩了两下门。几个身影从磨砂玻璃上逐渐析出,随后从门缝一股脑地流进室内。 夹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脚步踉跄,但很快扶着椅背站好,唇缝里啧十分不满的音阶。他抬起头,露出清瘦白皙的一张脸,竟然是苏昳! 巨大的耳鸣声从云层外以不可抵挡的速度贯穿耳膜,寇纵尘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心脏的狂跳牵引整条手臂剧烈震颤,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提起寇禹衣领的冲动。 但寇禹没给他这个机会,靠近苏昳,展示货物一样,用手指了指:“你的宝贝,爸爸为你请来江极岛了。” “‘掳’来的,谢谢。”苏昳不客气地纠正道,然后三两步跨到寇纵尘身侧,在衣服的遮蔽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寇纵尘的眼眸爬满血丝,不甚清晰地打量他,似乎完好无损,苏昳递来的眼神也是这么陈述的。 他深吸一口气,发出微末的谴责:“没必要…” 寇禹笑起来,“听说你们交往很久了,甚至还订了婚。我这个做父亲竟然一无所知,这像什么话。你母亲早逝,我又一直忙事业,对你疏于照顾,你能找到归宿是件喜事,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你看看,害得我和小苏在这种场合见面,也太不正式了!” “如果您不派人强行抓我过来,我们本来是有机会体面相见的,伯父。”苏昳半点嘴上的亏也不愿意吃,抬起下颌,从鼻尖往外看他。 寇禹倒没跟他计较,依然端着长辈的架子循循善诱:“没办法,不把你请来,小尘他哪能专心为我工作呢。” 苏昳仰头看看寇纵尘,莞尔一笑:“那倒也是。那就麻烦安排我跟他同出同入,同食同憩,晚上我要和他住一间房。” 他轻飘飘说出这句话,几个人都都倒吸一口冷气,连一直没再出声的寇纵尘也捏紧他的手。寇禹伪装的和蔼再也端不住,脸色愈发阴沉,语调急转直下:“苏先,你明确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吗?” 苏昳却笑得明媚,眉眼弯出秾丽的弧度:“明确,人质嘛,你用来威胁亲儿子的工具。但恕我直言,你大概不是很了解你儿子的恋爱模式,我也懒得和你细说。总之,假如你不想血本无归的话,建议你对我好点儿。可能你弄死他得使上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科学小兵器,而我,只需要。” 说完,他扯了扯潮浸浸的衣袖,像撒娇又像命令地对寇纵尘说:“带我回你住的地方,我得洗个澡,破海风吹得我身上发粘,难受死了啊。” “好。”寇纵尘攥紧他冰凉的手指,轻声回应。 寇禹手下的人堵在门口,没有接到授意,依然保持背手而立的姿态。寇纵尘牵着苏昳,回过头,极深地望了寇禹一眼,刚才还在对苏昳的话感到不可思议的寇禹,像被海冰凌刺了一刀,瞬间对这番话确信不疑。因为他洞见寇纵尘眼中缭乱的疯狂,那是他未曾见过的东西,燃烧着穷途末路之境的烈火,迎风呼啸。 寇禹放了他们离开,转头把怒气全部撒在休息室里。三天,他划下一个期限,全然不顾靳博士的争辩。 休息室空了,茶盏碎在地上,整套茶具永久缺失了一角。蒋沭把碎片清理了,连同这套茶具一起扔进垃圾箱。 吱呀,吱呀,垃圾箱翻盖来回晃动,洁白的瓷片时隐时现,她忽然笑起来。 第56章 心锚 回到酒店房间,寇纵尘第一时间检查了苏昳的止咬器。定位功能已关闭,皮革带边缘有几处刀痕,所幸链带内芯采用了一种防切割的特殊材料,很难被暴力破除。但他一想到有人曾脱下苏昳的衣服,企图用冰凉的刀拆掉他的止咬器,心底就翻起滔天黑水,仿佛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肆虐在手心。 苏昳看出了他情绪的翻涌,立刻解开虹膜锁,把止咬器脱掉,丢到一旁,抚摸他的手臂,安抚他说:“只有领头的那个动手了,他试了两三次,发现割不断就没有再试了。我也没太反抗,所以场面不是很紧张,他们一路送我过来也算以礼相待,没让我吃什么苦头,你别瞎脑补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顺青色血管下滑,触到手腕,松松地握住,竟然被寇纵尘挣开,苏昳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甩过去一个略带谴责的眼神,语气却像撒娇:“怎么了嘛!” 这次寇纵尘没有在他的虚张声势下熄火退让,反而把后槽牙咬得更紧,下颌绷出刀刻般的线条,沉声诘问:“为什么来江极岛?” 苏昳挺起腰板,理直气壮:“都说了是被掳来的!” “调查组再三向我保证,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尹喻也私下加强了对你的安保力度。还有程曜,他19岁就拿了全国自由搏击锦标赛冠军,对你贴身护卫。你所处的,几乎是元首级别的安全结界,你会被掳来?” 苏昳拽了拽衣袖,哑口无言。 那十几个人确实将他保护得极其牢靠,水泼不进,全无死角。他只能表演了几天对寇纵尘担忧得茶不思饭不想,继而大闹寇真办公室,誓死要和寇纵尘共进退。在被断然否决后,借着陪姜以繁去银杏林散步的机会,穿越灌木丛,翻过围墙,蜿蜒曲折地躲藏,又在追逐中狂奔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才准确地被围堵在一条黑暗巷弄的尽头。 他原本计划在来江极岛的路上巧妙地编一套说辞,再撒两个娇瞒天过海。没想到a1切割他止咬器的时候,他把挣扎演得太浮夸,被一针麻醉剂打昏迷,等醒来已经到这栋丑爆了的灰房子楼下了。 没时间编造精妙绝伦的说辞,他只能认了:“…行吧,我就是故意的。我强烈要求,他们竭力说服,我誓死不听,他们只能配合。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程曜稍微帮了一点小忙。” 寇纵尘点头:“很好。等回去我第一个就弄死他。” “没有他,我现在已经被寇开夏的人抓去了,外面想抓我的人那么多,你以为准确地被抓来江极岛那么容易吗?”苏昳想起几小时前的遭的罪又开始气,语气突破了他预想的温和范畴,变得刺耳。 “那就不要来!为什么来!”寇纵尘的脸色异常难看,连声音也失控地坠向嘶哑边缘。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居然对着苏昳咆哮。但他别无他法,假如可以,他想把苏昳折叠成扁扁的一片塞进上衣口袋,又或者干脆拆吃入腹,融进血肉,否则实在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苏昳扬头迎上他的怒火,发出轻声嗤笑:“怎么?学会凶人了?要把我狠狠推到墙上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有你在我会分心’吗?还是抓住我的肩膀,说‘假如你陷入了危险我怕是要发疯’这种烂俗的蠢话?” 寇纵尘与所有电影主角深度共情,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样的时刻很难不说出这些所谓的蠢话,他心中所想正是如此。可是这些话被苏昳预先说了出来,他便无法重复,一团苦涩在喉间梗得呼吸都发颤,磕磕绊绊地说:“你不应该来…我没有把握,他们也没有。如果真出什么意外…我……” “你不是对行动没把握,是对你自己没把握。这几天你睡过一次好觉吗,抱着我的t恤也会整夜整夜睡不安稳,对吧?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头疼吗?会时不时感到莫名焦躁吗?手抖成这样的时候,你控制得住吗?”苏昳说着再次抓起寇纵尘的手腕,他的指节像深秋迎风瑟瑟的树叶,流失了所有温厚与沉稳,猛烈颤动。 第54章 寇纵尘徒劳地握紧拳头,再一次甩开他的手,走向窗边。头很痛,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搅得他脏腑痉挛,那些按下不表积攒多日的紧绷,那些终于找回求欲又不得不背水一战的纠结,终于在苏昳的一针见血下统统破溃。 忽然有一双手臂,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苏昳想把下巴放在他肩上,奈何体型差距过大,只能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中央。 “叫我名字。”他轻声说。 寇纵尘胸前剧烈起伏许久,终于出声回应:“…苏昳。” “再叫一遍。” “苏昳。” 温柔的豆蔻香缓缓浮起,和苏昳一起将寇纵尘环在他小小的自留地。 “我都知道了。” “……”寇纵尘沉默几秒,长叹一口气。 困居海外的后期,他时常客观地向内审视。他翻看了相关书籍,也查阅了专业论文,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他想寻求心理医的帮助,又不知该怎么面对。 但有一天,苏昳突然请假说晚上不播游戏实况了,随便播一个小时聊聊天。他和其他粉丝一起踩点进入直播间时,立刻听出苏昳感冒了,鼻音很重,时而咳嗽几声。公屏很快就呈起关心的话,其中有两条问他“那咋办啊”。寇纵尘觉得这话没什么意义,可苏昳回复了。 他说:“咋办,有病治病呗。人哪有不病的。我这个信息素紊乱要是能治我也早治了,看了很多医,也试了很多办法,没用。那我也不能因为一个病治不好就什么病都不管,破罐破摔吧。吃药了,也喝了vc水,你们放心吧。” 寇纵尘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苏昳就是这样,看问题总是很透彻。 好在,心理医没有给他带来坏消息,还安慰他只要愿意积极尝试,一定能解决困扰。他建议寇纵尘挑选一个心理安全词,作为正向锚定,在感到不舒服时念出来,从而得到安抚。 于是他在后台私信问苏昳的真名,苏昳立刻就告诉他了,没有表现出丝毫为难。 心理医并不赞同他使用真实人名作为锚定词,因为一旦他们之间的关系发恶性变化,或者这个人出现了人格崩塌的情况,就会适得其反。可寇纵尘坚持选择了“苏昳”作为自己的听觉锚,从那之后念过上万次。 在得知寇纵尘为什么总喊自己名字的那个下午,苏昳觉得自己不可能再被动守在兰港等他回来。 一向好脾气的尹喻站出来指责寇真,他认为把这件事告诉苏昳是不道德的,她明知道苏昳会怎么做。寇真说没错,但我不是多抓一个人去送死,我只是在想办法提高行动的成功率,或者我只是为了保寇纵尘的命,我管不了那么多,随便你们怎么说。 苏昳顾不上调停他们的争吵,原本他也受够了杳无音信的等待。既然寇纵尘如此需要他,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呢。 他千辛万苦抵达江极岛,不是来吵架的。所以他深深呼吸,强行压下火气,温声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相信你和担心你之间反复横跳,焦虑得快死了。知道这件事之后,我感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能被我爱的人狠狠需要。我想,不管结局怎样,我一定要在你身边,跟你一起面对一切。你还记不记得你留给我的纸条,你说我的命只能与你紧扣,我们早就是同共死的关系了,别把我推开。”他抓住自己的小臂,又收紧了一扣,脸颊上那一点点肉全嵌在寇纵尘的背沟里,与他温度交融。 寇纵尘回身抱他,比他用力得多。苏昳很快发出了呼吸不畅的哼鸣,但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任他揉搓勒紧,十指陷入肋骨的缝隙,几乎抓到内脏。 寇纵尘把苏昳松开的时候,看见了他由于大量汲取空气而呛咳出的眼泪,红涨发紫的脸,非常痛苦和狼狈。他揉苏昳的头发,问他为什么不逃跑。 苏昳捂住胸口,喘得乱七八糟,却依然奋力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吻他:“你尽管疯,尽管偏执,尽管张牙舞爪。都给我,寇纵尘,我不怕。” 苏昳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寇纵尘没敢去会客厅,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还贴心地给苏昳蒙了个眼罩。 “……”苏昳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立刻气得踹了寇纵尘好几脚。 寇纵尘的衣领敞开着,锁骨和侧颈都罕见地留有痕迹。他打开床头灯,一手撑住头,俯身看苏昳,从他脸上看到了很多说不出口的、后知后觉的羞恼。 “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你没去那边了啊?” “今天先不去了,明天再说,没人管我。”其实有人管,可能寇禹离开时给博士下了什么最后通牒,蒋沭给他打了好几次语音,但他都没接。 “……”苏昳感觉他在被子里用脚踝夹住了他的脚,轻缓地磨蹭,刚刚被钳住双脚不让他翻身下去的画面又跳到眼前,他顿时后悔得要死。 其实他已经很累了,但是非常顽强地对寇纵尘展示了这项新技能。做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寇纵尘的目光从他过度打开的双腿移到他沁满汗水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冷静探究意味,他整个人霎时间热得像没出锅的蒸包,支支吾吾地口出狂言:“看什么看!我就是来中饱私囊的怎么了!这是你身为伴侣的义务…” 寇纵尘闻言,老老实实、勤奋肯干地履行了大约四次义务。 最后,苏昳说什么他也不听,很努力地憋出两滴眼泪,怕蒸发了赶紧一头扎在寇纵尘脸边,凄婉动人地给他瞧清楚了,才求来一个放过。 他艰难地翻成侧躺的姿势,摸到了枕缝里的旧t恤,拽出来闻了闻。他自己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寇纵尘现在的信息素气味和他的很接近,所以也不太分得清。t恤干干净净,布料柔软,显然没有清洗过。 苏昳撇嘴,仿佛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对它做点儿什么。” 寇纵尘失笑:“原来你把它塞进我的行李箱是这个用途吗?” “可以是。”苏昳认真道。 寇纵尘赶紧把t恤从他手里夺回,仔细叠成一小方,“我舍不得。” “明天怎么办,能允许我跟你进实验室吗?” “不确定,但我可以试一试。” “所以你有没有在受害者那吃瘪?” 寇纵尘叹气,“跟你预料的一样,确实有。那两个特异分化很难沟通。” 苏昳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我就说我来有用吧!”骄傲完感觉凉嗖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一条布料也无,寇纵尘的目光在床头灯的映射下闪了闪,苏昳如临大敌,踮着脚尖飞快跑出去翻他衣柜,留寇纵尘在身后笑得蒙住脸。 第57章 四伏 酒店的早餐不太好吃,煎蛋有种死气沉沉的塑料感,蔬菜沙拉中的豆子沁沁的,抿开发涩,吐司像风干很久的洗碗海绵。苏昳边吃边觉得寇纵尘可怜。所以即使腰疼得像要断掉,他也罕见地没有朝寇纵尘发脾气,只趁他站在浴室镜前拍须后水时,从身后唰地拉掉了他的裤子,一个巧妙又不失情趣的惩罚型恶作剧。 苏昳上岛对寇纵尘来说是个很大的变数,必须与同盟互通消息。于是驾车接近码头时,寇纵尘借口车胎出了问题,停在了路边。 a2和a85很快心领神会地跑过来帮忙,告诉他们a1已经归队。苏昳听完他们描述的a1的样貌,笃定地对寇纵尘说:“就是他。抓我的时候,那个领头的。” a2利落地摇好千斤顶,拧下轮毂螺丝,同时补充信息道:“另外,查了一下那晚跟你的车。车是岛上车库里的,具体在谁名下不太清楚,崔季远和靳博士都开过,但当天崔季远并没有离开会议中心,而靳博士开的是平时惯常开的那辆银色雷克萨斯。” 寇纵尘扶着车门上沿思索了片刻,推测道:“那就只有蒋沭了。” 这名字很陌,但苏昳想起那天站在茶台前面始终保持沉默的女孩,觉得正与这个名字相称:“蒋沭是谁?是那个茶台守护者吗?” 寇纵尘确认:“她是靳博士的助手。” “哦。她跟你车干嘛,对你做什么了吗?” 寇纵尘还浸在思绪里,缓缓摇头:“没有,只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 a85用手停住a2滚过来的备用轮胎,蹲下来,扬声宽慰他:“也不用想那么多,你先顾着最主要的任务,稍微注意注意她就行啦,反正她不也没什么别的举动吗。” 他兀自开朗,a2却细细叮嘱:“还是小心为妙,毕竟现在苏先也被带过来了,你们俩等于多了份危险,好在彼此也多了双眼睛,能相互照料,平常多观察,有什么异常情况,尽快想办法通知我们。”寇纵尘和苏昳感谢了他们的好意,继续驱车到达灰房子。 寇纵尘存了点先斩后奏的心思,已经站在大门前才联系蒋沭,告诉她苏昳还没有进入权限的事。蒋沭很快回消息,说她在盯一个样本解析,暂时走不开,派人下去给苏昳送一只临时权限的手环,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为难。 第55章 回忆起来,只有在第一次上岛时,蒋沭打断了他向实验区外侧探查的企图,但也没把这个小插曲汇报给寇禹。这次上岛,她几乎在自己的能力范畴内给了寇纵尘最大的支持,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对他如何接触实验对象,又如何查看使用过往实验资料,一概不闻不问。有几回寇纵尘很轻易地删除了某些监控片段,她也没有过问,不知是否发现。 那她又为什么会开车尾随自己呢…寇纵尘愈发感到疑惑。不过,这样宽松的条件对他推进计划颇有助益,他决定先全盘接收,再做观望。 刷开门禁进入门厅,苏昳对那座巨型水母雕塑频频侧目,“昨天我就想说,寇禹是不是被什么星际水母之类的物入侵过,在这种全封闭的楼里花高价建造个大水母,跟恶龙堆了个宝石王座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足音在空荡的前厅里回响,寇纵尘穿过玻璃穹顶散落的日光,说:“他没有,他一直这样。当初我爷爷把寇氏医药交给我大伯,他用高尔夫球杆把整个书房砸得稀烂,即使这是个理所当然的决定。他很难容忍想要却要不到。这一点我倒是应该跟他学习。”寇纵尘有时候想,假如偷来寇禹一半的绝对需求,分发出去,这世上可能就不存在低配得感的人了。 苏昳总以为他并没有确切地意识到自己的低配得感,没想到他其实心里清楚。他猜从前的寇纵尘也许并不如此,只是一朝变故,失去太多,才会击溃原有的自信从容。重建可能不容易,但总要尝试。 于是苏昳停下脚步,等他走到自己身后,仰头往他颈窝里蹭了一下,又踏着缕缕光束跑开几步,转身对他说:“我有的,你想要,我都给。我没有的,你想要,我也一定帮你得到。” 寇纵尘被他肩头的反光晃得眼酸,忙低下头,又猝不及防地展开笑颜,日光温热,他拖慢脚步,仿佛想多晾晒手心的潮湿。 苏昳总能把他在股掌之间摆弄得很明了,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所以对寇禹说的那些并不是大放厥词。为苏昳而,而死,他确实心甘情愿。 今天实验区的氛围却不比室外明光,几乎一踏进来就感受到阴雨蒙蒙的气息。 寇纵尘忖度着,带苏昳绕过a区往里走。在经过最大那间仪器房时,便有了答案。 一个没穿实验服的人正坐在单人皮质沙发里,两脚分伸,姿态过分舒展。他左手捏了半杯白兰地,右手用三指捻着只指挥棒,对着忙碌在物反应器前的实验员指指点点,时不时啜上一口酒,嘴里滔滔不绝,一如当年。 寇纵尘立即明白压抑氛围从何而来,寇禹竟然允许dr.d进入灰房子,并占据最高等级的实验室,完全可以想见此刻的靳博士脸色能有多难看,而他自己应该也好看不到哪去,因为苏昳忽然往他身侧贴了贴,释放了一段信息素给他。 两个停驻脚步的人还是太扎眼,dr.d骂了一句什么,刚想把指挥棒敲在扶手上时忽然发现了他们,顿时眼睛发亮,腾地跳起来,闪到他们跟前,如同那场争执没发一样,开朗地打起了招呼:“上午好啊孩子们!今天天气不错,来点儿利口酒润润喉吗?” 寇纵尘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错身向前走,却被dr.d拦住,他狡猾的眼睛在寇纵尘和苏昳之间徘徊了两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眼光真是不错,像苏先这么美丽的omega实在不多见。如果我是你,一定要时时刻刻把他攥在手心里,怎么可以丢在兰港!现在多好,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瞧我做了件怎样的大好事!怎么样,亲爱的,还要坚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我说过你会帮我的,或许上次时机并不成熟,但今天,总该是时候了吧。” 一番话相当于痛快地承认,是他向寇禹提议抓苏昳上岛,这种直白的恶意让寇纵尘泛起一阵恶心,沉声质问:“把无辜的人卷进这潭浑水,这就是你要挟我的筹码吗?” “我有什么法子呢,在这座小岛上举目无亲,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你——我最有天赋的学!假如你不计前嫌地答应帮助我,我又怎么会忍心让这么一位美丽的omega遭此劫难呢,你说是吧。” 他摇头晃脑瞥向苏昳,视线贪婪地逡巡在他的脖颈和腰肢。寇纵尘向右前方踏了半步,肩膀遮住了苏昳半张脸,阻隔了他的视线,并饱含警告地半合双眼。 dr.d双手一摊,耸耸肩膀,示意自己只是看看。寇纵尘对他的忍耐到了极限,牵起苏昳,拔腿就走。 dr.d却不依不饶,在他身后加快了语速:“听说你父亲昨天发了很大的火,你确定一会儿走进实验室不会被那个靳博士绑起来送去活体实验区吗?我现在使用的可是最后一份信息素源样本啦!” 苏昳的英语搁置多年不用,但到这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心头火起,一时之间很难组织成回击的句子,急得踮起脚越过寇纵尘肩膀,疾言厉色地朝他骂了几句耳熟能详的英文脏话。 寇纵尘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走回dr.d面前,深深看入他眼里。 “如你所知,时间紧张,每个人都很着急,我今天白天要进行剂型制备,晚上还要去外侧实验区给药。幸好蒋小姐给了我很大自由,允许我不被监视,允许我在接触病患时清场,也允许我随意查看过往研究数据与资料。我当然会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争取不被强行取用信息素的时间。” 他说完就走,没有再看对方的反应。他这段话有些莫名其妙,苏昳低头一品,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边跟上他的步伐,边抬头看他,寇纵尘只回给他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走进里侧实验室,并没有气急败坏的靳博士举着电棍跳出来,接待他们的依然是蒋沭。只是她今天一改往日一丝乱发也无的马尾,两侧留了长至下颌的边发,其余用发夹挽在脑后,还戴了只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寇先,不好意思,刚才忙着,没能下楼接你们。安碚瓶灌装机帮你补了新耗材,应该够您用,需要帮您操作吗?” “谢谢。你忙你的就好,一般的制备机器我差不多都会操作,就不麻烦你了。” “客气。那…苏先去休息室等吧。” 寇纵尘看了看苏昳,从他密实的睫毛下瞧见了两个大字——“我不”,于是替他婉言谢绝了:“不用,他在实验室陪我。” “实验室温度偏低,还是去休息室吧,我煮了茶,备了些茶点,投影仪里还有几部下载好的剧和电影,苏先不会无聊。”蒋沭介绍完她的细心准备,还略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昳温和地牵起唇角,挎过寇纵尘的胳膊,做小鸟依人状:“谢谢你的招待,是我自己想要陪他的。不怕你笑话,我这人特别没安全感,粘人得很,一刻也离不了他,嗐,我都拿自己没办法。抱歉辜负你的好意啦。” 蒋沭听他把话说到这,也不好再坚持,讪笑道:“你们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苏昳嘴比脑子快,竖起手掌遮住白牙,眼睛弯弯地抛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呵呵呵呵,羡慕什么呀,我背后遭了多少罪你哪知道。” “别乱说。”寇纵尘低声提醒,推着他的腰往前走,同时对蒋沭点点头表示道歉:“你忙,我们先过去了。” 蒋沭目送他们离开,双手在衣袋里紧握。 第58章 同类 寇纵尘帮苏昳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发髻,给他找了件白大褂穿,苏昳穿上并不像研究员,倒比较像医护工作者,情绪价值或许给不到位,但业务一流的那种。 苏昳第一次看寇纵尘穿实验服,也是第一次看他戴眼镜,感觉自己无痛获得了一对全新情侣皮肤,还是典藏版,很气没有手机,不能合照,算来算去他们唯一一次合照还是在滨海广场。 他偷看寇纵尘,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再怎么样也没法抛开寇纵尘的样貌来谈任何话题。高山雪,湖底光,白衣和眼镜不过是为身形和眼瞳添了段风华。 寇纵尘走过来对他说话的时候,苏昳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只要张开嘴巴,就会涌出些不合时宜的词句,滚落下来,匍匐到寇纵尘脚边,因此理所应当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苏昳抿起嘴唇,只一味点头。 江极岛没有网络可冲浪,寇纵尘拿了两本书给他,其中一本苏昳在搬来家里的寇纵尘的随身物品里见过,名为《sirena》1,中文书名是《海妖悲歌》,放在家里那本是英文原版,手上这本是中英文对照本。可能因为再版后添加了蓝金配色刷边,装帧更精美,所以寇纵尘又买了一本回来收藏。 他问过寇纵尘很喜欢这本书吗,寇纵尘说是,小时候在文学探索课上读到的,看过很多遍。苏昳在原版那本里隔几页就会看到几行批注,字体从略显幼稚逐渐变得峭拔有锋,但话越来越简洁,最终长成了沉默寡言的大人。 苏昳整个白天都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阅读,读得频频皱眉,眼睛发干。于是要了些白纸,蹲在地上折手工。 第56章 寇纵尘偶尔过来看看他,他就把折纸作品拿起来展示。他折的纸鹦鹉能用爪子立在人的手指上,青蛙被弹按尾部会跳起来,但寇纵尘绕过栩栩如的动物军团,只挑了两朵川崎玫瑰拿走,插在了试剂瓶里。 午休时,寇纵尘特地错开了博士和蒋沭的用餐时间,请崔季远派人给他单独送了一趟餐,带苏昳去休息室。休息室比实验区暖和许多,座椅柔软,苏昳吃完没一会儿就倒在沙发上睁不开眼睛。 寇纵尘不敢走开,在一旁守了他很久。苏昳迷迷蒙蒙醒来后,蒋沭通知寇纵尘新药已完成灭菌贴签,可以取用了。他把苏昳身上的白大褂换成稍厚一点的卫衣外套,带他去了外区。 五名普通分化者在进行了例行检查后,都接受了新药的注射,并佩戴上移动健康监测仪,数据同步到寇纵尘的手环上。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孩鼻子很灵,一下子嗅出了寇纵尘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和苏昳属于同源,跺着脚跟两个男孩儿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苏昳罩在寇纵尘宽大的衣服里,午睡刚醒的冷感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燥热。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上学的时候明明因为收到情书因为书桌里出现早餐,被这样起哄过很多次,他从来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难道现在突然觉醒了“要脸”这件事吗…可恨寇纵尘只知道笑,也不帮他说话,他只能在走出门时悄悄用脸贴了贴门把手,降降温。 进入特异分化实验区之前,寇纵尘把两个被实验者的情况讲给了苏昳,也坦诚自己抓不到与他们交流的要领。苏昳说没关系,可以让我试一试。他掂量掂量情况,选择进入011号的房间。 寇纵尘同时进入了025号所在的实验室,查看他最近的体格检查数据。透过玻璃墙,他看见苏昳走进去,直接坐在了011旁边的椅子上,从这个角度看,他原本清瘦的体型在011的衬托下竟然显得很健康。 011对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反应,他的手背长期接受注射,皮肤肿胀后又消肿,鼓起一大片干死的白皮。他没有镊子,只能一点点剥离,像从星球上取走一块又一块陆地,直到露出大片暗红发紫的干涸河床。他也几乎没有指甲,取得很艰难,弓起背,能看到一节节脊椎透出衣服。 苏昳受不了,拉过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从发髻里拔出根一字发卡,开始替他清理。 011没有抽回手,他可能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这里几乎没有人会不戴任何防护工具直接接触他的皮肤,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人类手掌的温度。 这个人的手非常漂亮,指节纤长,甲床形状优美,微微的暖意从他的指腹融进自己冰凉干瘪的血管,像初春晒化的雪水沁入种皮,滋养出久违的苏醒。 他问苏昳:“你是谁。” “我也是被抓来的人质,只不过他们给了我一定条件的自由。”苏昳毫不在意地把剥落的皮屑吹到地板上,抬眼看了看他,继续手中的动作。“听说你是特异分化的omega,我就让他带我来看看。我还没见过除了我以外的特异分化o呢。” “你也是特异分化么?”011提起了兴趣,狭长的眼尾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对啊。我的信息素不可控,还可能会引发alpha的异常暴动。你呢?” “我,没办法被标记。”011一字一顿地说。 苏昳瞪大眼睛:“不能被标记?怎么知道的?你试过吗?” 他的眼神十分直率,仿佛真的单纯出于好奇,没有任何特殊意味,这和其他人很不同。011一愣,他滚动喉咙,没有丝毫阻碍,很流利地回答了出来:“嗯,试过很多次。” “抑制剂呢,对你有效吗?”苏昳接着问。 “没有。”011摇头,微卷的刘海扫过睫毛,似乎在倾诉一件细小又平常的苦恼。“哦,但是前段时间,他们给我打过一支抑制剂,起效了三四天。可惜后面还是失效了…” 苏昳侧脸看见寇纵尘在给025注射新药,他把011的手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他贴过来,等他们几乎碰上了鼻尖,他告诉011:“你注射的那支抑制剂里,加了那个人的信息素。”他指了指隔壁的寇纵尘。 “真的吗?” “嗯。他也是特异分化,他跟你说了会救你出去,但他肯定没跟你说这件事。我估计他是怕吓到你,而且他自己也很忌讳说这个,你懂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勇敢地说出来。他其实是因为信息素特殊而被迫进入这个项目,也是被实验者之一。但现在他是警方的卧底了,厉不厉害?勇不勇敢?” “真的吗!”011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少了很多怀疑的成分,只剩赞叹。 苏昳骄傲地挺起胸膛:“那当然。而且我被他…治疗过,现在已经康复了。我有个好朋友,是个beta,信息素感染,也是他用研发的药剂帮忙控制住病情。还有我另一个朋友的爸爸…总之,虽然我现在拿不出什么证据,但他的确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很危险,甚至可能要搭上性命,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让他冒这个险,但他还是来了。” 苏昳说着,望向那边的寇纵尘,011也顺着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人,坐在处置床边的025也恰好在此时抬起头,四个人的视线交汇在透明玻璃间,成了某种微妙的彼此确认。 011这时才拥有了取回自己手臂的自主权,他有点想再被握一会儿,可方才平等的交谈帮他找回了丢失已久的一部分社会属性,他意识到这样可能不太礼貌,就把手抽了回来。轻声对苏昳说:“他是不是爱你?” 苏昳眼睛亮了一下,说:“你看得出来?” 011点头:“嗯。” 苏昳忽闪忽闪睫毛,瞟一眼025,狡黠地对他说:“我也能看出来。” 011肉眼可见地着急,脸色变差,呼吸也开始急促。苏昳赶忙安抚他:“你不要着急,我们也会救他出去,但是需要你们配合。真到行动那天,那些人大概率会想带你们两个一起走,你千万要机灵点儿,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拖拖时间,还有,控制住那个家伙,他会听你的话,你肯定有办法让他听你的话,对吧。” 011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家伙”,他今天穿了上衣,看起来体面了一点点,只是依然没有穿鞋,他的脚很大,手也很大,嘴角向下,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在看他,他忽然直起腰,把手掌啪地拍在玻璃隔断上,指节弯曲,缓缓下滑,像在抚摸什么。 他摸完了,就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溃疡,很乖顺地转身把腺体暴露给寇纵尘检查。 苏昳看见011的神情,片刻间经历了复杂的变幻,最后落在一片忧心忡忡里。他覆上011的手,一颗冰凉的硬物硌在011的手背,他低头只看到苏昳无名指根部的指环,意识到镶嵌的宝石被他反扣在手下,于是抬头看向苏昳。 苏昳:“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我被他永久标记过,我们已经是彼此唯一的伴侣了。我发誓,如果我有任何一句欺骗你,我会永远失去他。这样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011眼睛闪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你不要这样说。” 苏昳笑起来,翻开掌心,递到他面前,“我就当你相信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苏昳,日光的‘日’加失去的‘失’。” 011的脸上掠过一片空白,他怔了半天,才托起苏昳的手背,写了一个“合”,一个“羽”:“我叫孟翖2,很僻的一个字,大概是小鸟翱翔的意思,我没见过爸爸妈妈,院长说古书上是这么解释的。” “你好,孟翖。”苏昳站起身,朝他张开双臂。 011也站起身,不知道应该先伸手,还是先把身体靠过去,捏住衣摆,露出茫然的神色。苏昳主动靠过去,环过他的两肋,温柔地拥住了几乎没有任何体积的、小小的他。 第59章 明日降临 从实验室走出来,苏昳的脸上瞬间蒙了层厚重的霜,阴冷的寒气丝丝外泄,直到坐进副驾驶,不见任何改善,反而更黑沉了几分。 寇纵尘忖度着,覆上他的手背,被他扬起小臂甩开,只好凝视他的侧脸,讨好似的叫他名字:“苏昳…” 苏昳被他的示弱松动了嘴唇,张口却没说出什么好话:“他才那么点儿大,腺体上,胳膊上,手背上全是针孔!他连他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苏昳攥成拳捶得车窗砰地一声,炸裂的恨意回荡在车内狭小的空间,余音不绝。他甚至觉得孟翖已经死去了一部分的自我,就像手背上那块死去的皮肤。而这一切都由寇禹这个王八蛋一手造成。 寇纵尘把手指捻入他肘窝,想要传达赞同和安慰,却不敢贸然言语。 “你,”苏昳扭头看向寇纵尘,“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做孤儿?…我真的好恨他,他该死!他不配做你父亲,更不配活着。如果法律无法审判,那我就想点别的办法,总之我要他的命。” 他很激动,罕见地带了些哭腔,嘴角难以抑制地颤抖,但并没有后悔如此直白地发起控诉。寇纵尘完全没有感觉被冒犯,相反的,他比苏昳,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寇禹被天道制裁,最好在闻琬还没与他进入婚姻的时候,或是在下一秒。 第57章 他环过苏昳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身前带,顶灯映出他瞳孔里一小片无可奈何,过于晦暗,无法透光。他用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早就是孤儿了,苏昳。我现在只有你和姑姑两个亲人。” 方才暴涨的气焰刺啦一声被浇熄,苏昳难受得要死,额头抵住他下巴,想要道歉,但又说不出什么,用力闭了闭眼。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就敢肆意剥夺无辜者而为人的尊严,登峰造极之路被鲜血浸透,山巅的风声里就听不见哀叫与诅咒吗?因无法选择,背负着劣质信息素苟延残喘的他们,难道就只配沦为夺取利益的工具吗? 他努力将寇禹和寇纵尘看成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抹去相似的骨相与唇形,无视血脉与基因。他也清楚地知晓,寇纵尘的颠沛流离正是寇禹造就的,从这个角度讲,寇纵尘同样是被实验者中饱受摧残的一个,这一切非但不怪他,还应多加怜惜。可苏昳还是对他发了莫名其妙的脾气,很不应该,但不能自已。 寇纵尘却好像更关心他的情绪,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车里,信息素好像浓了一点,豆蔻香更明显,辛而柔的气味分子源源不断进入鼻腔,沁满嗅觉神经。 他与苏昳抱在一起时,像小豆蔻与经过萃取陈化的小豆蔻,这让他蓦然想起苏昳比他大了两岁,是可以偶尔依赖的对象。于是他停止了抚摸,弓起脊背,把脸埋进苏昳的颈窝。 苏昳在挣扎间捡到了他给的台阶,赶紧把散在颈侧的头发拨到肩后,费力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塞,只塞得下一半,有点滑稽,但不敢放开。 “我不是冲你…我只是,太恨了,不知道怎么说。” 寇纵尘嘴唇贴在他锁骨边缘,小幅度地动:“你说的没错。回国后,有很多次,我站在他面前都有想要跟他同归于尽的冲动。但我没有。苏昳,我想我并不软弱。剥夺他的命也许并不难,我也不吝赴死。可我更想让全部罪恶大白于世,将他的首级悬挂成永远的警示旗。” 酸痛描着苏昳的眼眶,一轮一轮地勾画心痛,哭音再次攫住喉咙。“哪里软弱了,不是每个人都敢只身来江极岛跟他决一死战。” “我勇敢吗?”寇纵尘似乎很轻地笑了笑。 “你最勇敢。我第二。” 说着,他们双手紧扣,一股力量在温热里交互循往。 寒潮来临,浓雾中凝满冰霰,强风一推,在车挡风玻璃上撞出千万点声响。苏昳瞥见路灯下冰凌随气流四散,头也不回地向黑色海水飞去。 回到住处,他先去洗了个澡,把身体浸入浴缸,让热烫的水包裹皮肤,麻痹掉复杂的思绪。寇纵尘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敲门进来,给他递了一套衣服。被抓来江极岛时,他只穿了牛仔裤、打底衫和一件没什么厚度的外套,折腾了两天,瞧上去已经不太体面。 但寇纵尘送来的这身也未必过于隆重,黑色高腰烟管裤,白色柔纱衬衫,配了双系带皮鞋。裤子还算合身,衬衫袖子长了些,但看上去已经足够上的了台面。傻子也知道,一定安排了什么特殊环节。苏昳换好衣服,在镜子前自我端详片刻,把顶发拢过脑后扎了一半,露出光洁的额头,没忘戴上订婚戒指。 他来到会客厅,寇纵尘正从衣帽间出来,穿了一身梅西式礼服,白色短西装和宽腰封把他倒三角的身材塑得更加线条优美鲜明,苏昳看得一阵眼晕缺氧,根本不想出门,满脑子只想拉窗帘关灯放音乐,但又不想扫兴,还是走过去挎上了寇纵尘支起来的胳膊。 “请岛上专门服务贵宾的主厨团队,帮我安排了一场私人晚宴,我们很久没约会了。”寇纵尘贴上苏昳的耳廓,把低磁的声音送进去。 苏昳挽着他,抬眼看见他俊朗的脸,那双时常显得不近人情的眼眸蕴着和煦,他的心脏很不争气地胡乱蹦了两蹦。 之前他不方便出门,所谓约会大多是拖着寇纵尘宅在家里。后来他们被纷至沓来的种种卷得忙乱,像台风天里的广告板,被迫失去原有的位置,彼此缠绕又几度撕离,一切都身不由己,连好好面对面吃顿饭的机会也没再有。 苏昳想到这,心里不太舒服,故作轻松地挑剔:“什么来头的主厨?手艺你检验过吗?再给我吃那种橡皮泥芝士,我可不给小费。” “之前‘检验’过一次,整体确实优于餐厅后厨,但合不合你的口味我不敢保证,所以…让他们多备了几款酒。” 苏昳闻言,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露出一抹小人得志的微笑。 落地窗前的餐桌被精心布置过,虽然缺少新鲜桌花,但烛台和餐具据说是跨洋运来的古董,造型别致,颇有岁月沉淀的质感。菜品特地剔除了苏昳不喜欢的苦味鲜蔬和各种豆类,并且每一道都配了不同的佐餐酒。 寇纵尘一直观察苏昳的表情,试图在他端起酒杯的间隙捕捉他对于食物的评价,但每口酒抿进嘴唇,苏昳总会弯起眼睛,细碎的光在密直的睫毛下闪成一片,兀自陶醉其中。没办法,他只能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样,这些菜肴还配得起苏先的品鉴吗?” 苏昳的指腹在银叉柄的浮雕花纹轻轻摩挲,给出了高度评价:“好吃。比糊弄事的早餐好吃,比寇开夏搞的那个媒体晚宴好吃,可能也比我们第一次约会吃的那家餐厅好吃。但那次,除了收尾的甜品,我记得是蒙布朗?别的菜我都不太记得住了。” “为什么,你开小差了?也才过去没多久。”寇纵尘几乎可以详细描述当时每名服务的长相,不理解苏昳怎么会忘得这么快。 苏昳抿了一口酒,蓦地吭出点笑声,像是自嘲:“我那天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从你给我戴止咬器还打了我两下开始,就不太清醒了。只记得你的衬衫是深蓝色,眼睛是深蓝色,夜空也是深蓝色。” 他在巷子里跑起来的时候,深蓝色里一颗星星突然跳进怀里,像扭蛋机中最低暴率的隐藏款,他的脚步失去了引力,不由自主地浮动,领他疾速奔向梦境。 寇纵尘像听到了什么滞后的情话,惊喜里又满带遗憾,忍不住埋怨他:“你有这种感受应该早早对我说。” “非要说出来?你不是最擅长察言观色了吗。”苏昳揶揄道。 寇纵尘也不甘示弱,揭他老底:“我那天也很晕。只记得你跑一跑,忽然回头把我按在墙上强吻。” 苏昳呛住,咳嗽得颈子发红,寇纵尘赶忙起身帮他拍背。苏昳摆手,叫他坐回去,自己灌了一大口清水,撩起餐巾把呛出的眼泪擦掉。 他很不服气:“什么叫强吻!说得好像你很不情愿似的。假如我不先吻,难道你就不会吻了吗,天时地利人和的场景,我只不过提前做了你该做的事而已。你说谢谢了吗?” 不料,寇纵尘却一本正经地说:“我那天并没有吻你的计划。” 苏昳立刻不干了,“为什么!” “你脾气不好。” 没有丝毫犹豫,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苏昳觉得他简直要造反,气鼓鼓地胡乱辱骂他:“你诈骗犯。” “你直播时说过不喜欢贸然的肢体接触。” “你是个疯狗。” “你还说过,如果恋爱的话,你恐怕会比较慢热。” “你是个变态。” 寇纵尘一句接一句解释,苏昳自顾自地一句接一句骂街,表现出教科书级别的恼羞成怒。寇纵尘被他逗笑了,他不讨厌苏昳用这种词汇定义他,如果苏昳嫌弃他的种种卑劣,绝不会轻易宣之于口,就如同苏昳应当是爱他的,却从来没说过“我爱你”这种话。 他抓住苏昳的手腕,又向上攀到小臂,拇指陷入淡青色的血管,恶劣地挑衅:“说了不要奖励我。非要羞辱我的话,请攻击我最薄弱的地方。” 苏昳抬臂反制住他,不甘示弱道:“我当初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帅,工作好,又有钱。” 寇纵尘凝滞了半秒,说:“我知道。” 苏昳看过来的眼神太直率,寇纵尘像被烫了一下,又提起气,急切地补充:“但,多少总是有一点好感吧?是吧?” “喜欢。”苏昳说,“是喜欢的。” 他低下头,触摸寇纵尘的手臂,无比怀念什么都没有发的过去。 仅凭从晨光和草叶里发的喜欢,他顺利地走入此第一段爱情,平静如水,又滴滴甘甜。这样的日子,他还没有过够,不是他贪心,实在是太短了。他还没带寇纵尘回浦州看那里的荧光海,还没学会他喜欢的每道菜式,还没和他旅行,触摸不同的天际线。 他真是吝啬又不信守诺言的坏人。 可是寇纵尘很宽容,他只说了这么浅淡的两个字,寇纵尘就有万般深情融化在脸上,朦胧地,在烛光里轻柔跃动。 他牵过苏昳戴戒指的手指,吻了又吻,都没敢多问一句“真的吗”,尽管他可能知道苏昳不会给出糟糕的回答,但他依然克制地选择不追问。 第58章 就像他那天接到苏昳错发的短讯,敲开苏昳的房门,要求他接续那个亲吻。过程中,他也没有敢于询问苏昳对他的看法。他只是把苏昳吻得指尖都发颤了,非要让苏昳亲口说出,巷子里的那个是他的初吻。 苏昳收回手又去端酒杯,酒液轻晃,浅柠檬色在暗光里不甚透亮。寇纵尘刚刚对他说,这是款晚摘雷司令甜白,特地用来搭配莓果酥塔,因为他发现苏昳喜欢明亮的果实香气。苏昳说当然,谁会不喜欢阳光雨水酝酿出的收获。因为凡事不一定都能在最后安然结出果实。 苏昳把余下的半杯饮尽,对寇纵尘说:“…该交代的我都跟孟翖,就是011号,交代完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就说我来是有用的吧。” 寇纵尘表示称许:“对不起,昨天看见你的时候,一时情急,所以态度不好。你一向聪明,勇敢,我应该信任你。” 苏昳睨眼看他:“那我够资格跟你并肩作战了吗,孤狼先?” 寇纵尘哑然失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渴望并肩,但不要作战。如果有可能,他选择无风无浪地和苏昳把今过完。这或许也是许多人的心愿,却在波谲云诡的命途里逐渐成为奢求。 烛光忽而弱了一瞬,今冬最强寒潮已从北地直驱兰港,狂风吹裂薄冰,裹挟寒气扑撞着江极岛所有临海建筑,玻璃窗微微震颤。一片冰晶摔在窗前,刚落下眼泪,就被风刃卷走。 寇纵尘努力整理出足够郑重又不沉重的表情,唤他:“苏昳。” 苏昳隔着餐桌凝望他,突然抗拒起他接下来的任何发言。他感觉风吹来无数浓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他的心脏变成一口狭小而脆弱的容器,被迫承受情绪的剧烈摇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想要回到更黑暗逼仄的空间,于是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寇纵尘,我们回…” 铛—— 铛—— 铛—— 装饰壁炉边的西洋座钟蓦地敲响,余音不绝,回荡在空旷的餐厅。 钟摆映出一双模糊人影,他们默然相对,因着明日已然降临。 第60章 陡变 “受南下强冷空气影响,12月19日我市将出现明显寒潮大风天气,市气象台已发布大风黄色预警信号。19日白天到夜间,北部地区有雨夹雪转中雨,中南地区有阵雨。陆地风力5到5级,近海海域风力7到8级,阵风可达9到10级…” 寇纵尘按灭手环上的天气播报,从酒店落地窗向外远望,天空被墨色云堆覆满,沉甸甸压向江极岛南边的整个海域,灰蓝浪涛不断攀上浅滩,又化成苍白浮沫黯然退去,映入他凝重的眉宇。 卧室传来一丝声响,寇纵尘立刻放下对天气的考察,快步走回去。房间里,昨夜的暖意还没消散,若有似无的暧昧气味落在他鼻尖,小腹上某条血管猛地一跳,寇纵尘耳廓发热,手指微蜷。 从被子钻出颗脑袋,满脸写着不高兴,但被散乱的发丝卷出了几许可爱,看上去不是十分难哄。寇纵尘坐过去,把他往外提了提,露出来的胳膊软软地给了他右脸一耳光,他抓住滑落下去的手,在自己左脸又补了一记。 “…狗东西…” 苏昳的嗓子已经哑得面目全非,寇纵尘凑过去把嘴唇印在他的额头,毫无悔意地说:“对不起。” 苏昳很想暴起给他一个势大力沉的飞踹,但实在没什么力气。 他昨晚就像一只气球,被反复过度填充,又啸叫着被释放。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要爆炸或者升天,因被死死压住,没能实现。以至于他现在完全失去弹性,干瘪地瘫软在床的一角,任由眼前这支打气筒衔住气口,也不吹,就湿漉漉地含着。 去洗漱的时候,苏昳根本直不起腰,蹲在淋浴间里洗脸刷牙,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爬了几步,他发现这个姿势省力很多,于是飞快地爬去衣帽间,把正在换衣服的寇纵尘吓得一惊,滑坐在换衣凳上。 他趁乱扑上去,狠咬了寇纵尘的小腿几口,没能咬动,气得抓了条领带从背后勒住他脖颈,踏着他肩胛骨中央往后拉,拉了几下,听见了一声可疑的喘息,苏昳爬到他正面,向下看到打气筒的进气管膨胀成蓄势待发的模样,他立刻进化成类人猿,尖叫着跑出去了。 也许和他认知中阳光普照的恋爱不太一样吧,苏昳总觉得他和寇纵尘的关系充斥着扭曲的纠缠与撕扯,他承认好几次早上醒来,恢复记忆后都起了杀心,但很快他又觉得算了,其实也并不糟糕。 他们各自饥寒交迫很久了,终于等来可以彼此交付的人,是果实和篝火当然很好,但毒牙和蛇蜕也可以被需要。 到达实验室前,寇纵尘接到了a2传来的消息,今日午后,大型游艇将入港,控制中心要求全员待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强行泊进游艇,难度系数并不小,但寇禹似乎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他们对此隐隐有所猜测,但没有多说,a2再次叮嘱他和苏昳小心。 晚间,寇纵尘没能联系上崔季远,和苏昳吃了岛上的统一配餐,可能为了犒劳大风天里值班的安保,今天的工作餐还算丰盛,每份额外配了一小碗海蛎羹,送来时还烫手,非常鲜美。 吃完晚饭,他们并没有休息多久。今天需要查验新药的临床反应,寇纵尘从手环同步的监测数据上观察,除了025号偶有心率过速和体温升高的状况,其他人一切平稳,但还需要现场详细查体评估。 进入外侧实验区,蒋沭正指挥几个实验员打包药剂和部分样本,看见他们来了,堆起程式化的微笑,挥挥手。 “蒋小姐在忙吗?”寇纵尘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趁今天任务不多,过来整理整理药剂仓。正好受靳博士委托,也看看你那项新药的临床效果。” “体征数据没什么问题,至于信息素反应,还要采血分离血清检验。” 他们对话间,苏昳趴在011的实验区外,正忧心忡忡向里望。寇纵尘走过去,看见011精神委顿地窝在治疗椅上,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得很紧张。 “011号进入周期了,反应不太激烈,但是据他自述,体感比上次用强效抑制剂要难受一些。寇先,我倒没有质疑您科研能力的意思,不过,您是得好好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总不至于博士耐着性子等了你这么多天,结果非但没进展还倒退了吧。”蒋沭说话慢条斯理,却藏了针芒,苏昳忍不住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寇纵尘倒是很淡然:“每种药剂的作用原理都不同,临床反应自然也有分别。重要指征都在正常范围之内的情况下,只靠患者体感判断药效,未免有些草率了。等下血清检验出了结果,我会拿去跟博士讨论。” 说完他解开门禁进入玻璃房,苏昳和蒋沭也跟了进来。011看见苏昳,半睁的眼皮向上抬了抬,张开嘴想说什么,看到蒋沭也在,双唇一抿,把脸深埋进椅背。寇纵尘叫来实验员给011采血,恰好有人端着一箱药剂瓶给蒋沭过目,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顿时显得拥忙。 苏昳靠在一旁,感觉寇纵尘的手指划过他的后腰,他心领神会,佯装给他们让位置,贴着墙沿往蒋沭身后滑去。 蒋沭戴上橡胶手套,提起一只小试剂瓶,对光查看瓶身标签。与此同时,针头刺入011手臂的血管,寇纵尘忽然开口说:“多取一管吧。”几人闻声看向他。 就在这个刹那,苏昳一个箭步靠过去,还未及动作,提药剂箱的实验员受惊脱手,蒋沭和苏昳一同伸手下意识承托箱子底部,反而互撞了肩肘,麻痒突跳,蒋沭手里的试剂瓶应声摔在苏昳脚下,淡黄色的溶液飞起,溅满他的裤管。 寇纵尘立刻过来扶稳他摇晃的身形,将他拉离一地狼藉。蒋沭怒极,对实验员破口大骂:“连这点儿东西也拿不稳吗!手软的废物!”而后又回身变了脸孔,温声关切道:“苏先没事吧?” “啊,没事,是我不小心。” 寇纵尘问蒋沭:“这是什么溶液?” “哦,是溴化铵,无毒无害。但是浓度稍微大了点,有5%,不处理怕会致敏。要不我帮苏先找条裤子换一下?” “好。鞋袜如果有的话最好也一起。”寇纵尘拽过喷头朝他裤腿上冲了些水,扶着他肩膀要往外走,却被苏昳拦下了。 “我跟蒋沭去就行,你忙你的。” 蒋沭提着衣摆接话:“是呀,寇先,不用麻烦你了,我带苏先去那边的盥洗室,正好我自己也得处理处理,等弄好了我再带他回来。” 寇纵尘回头看了看治疗椅上的011,又看了眼隔壁的025,点头同意,嘱咐苏昳多洗几遍,清理干净。苏昳不耐烦地说了两次放心,跟着蒋沭走出玻璃房。 他们走后,寇纵尘用鞋尖挑正地上的试剂瓶碎片,标签上确实写明了5%溴化铵。两个实验员开始清扫地面,他从活区取来一双拖鞋放在治疗椅下方。 “今天降温,不要再赤脚了。”他对011号说。011这时眼里才有焦距,思考了一会儿,乖顺地点头。 第59章 眼看血样进入离心机,他吩咐几个实验员退场,自己也转身踏入走廊,走到内外侧闸门处,靳博士发来消息让他过去一趟,他回复了个“好”,打开门禁,出去先把被溅上几滴溶液的白大褂脱下,从衣柜里取了件新的换上,顺手将手环放在衣柜旁的小斗柜上。 博士的办公室没有主灯,据说他不喜欢亮白的光线,这与他早年某次实验事故有关。一扇木制屏风将个人办公区隔在里侧,外侧摆放着一条整料无拼接的中式会议桌,与他身上的古木味信息素有种同出一林的协调。 寇纵尘进去时,先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实验员,身形远比其他实验员壮硕。靳博士从他们两人中间出现,像推开一扇城门,踱至会议桌前。 “博士。”寇纵尘望向他阴沉的面庞,决定先开口。 “嗯,你坐。”靳博士简短地招呼他,自己坐定长桌的一端。 寇纵尘没有入座,坦率地说明情况:“不坐了。里区在对几个实验体进行血清分析,很快出结果。跟您聊完我就回去。” 靳博士也没再谦让,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报告单,略略沉吟,对寇纵尘说:“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项目要忙,但眼下,我确实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抑制剂修改了几个版本,都不理想。还是需要你取些高浓度的原始信息素样本,辅助我最后一搏啊。” “忙倒还好,如果您不介意,我也可以帮您再做版本修改。” 委婉拒绝终究是拒绝,博士面色愈发不悦。“寇先,我没有原地打转继续试错的时间,也没有那个耐心了。寇总要你参与越能,他想让你扮演的角色想必你应该很清楚。他也一定告诉过你,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成果。而你现在在做什么?拒绝配合吗?” 寇纵尘背脊舒展而挺直,似乎这番话没有对他产丝毫威压,他甚至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平淡地说:“取得成果的路径和抑制剂的作用链路一样,从来不只一条,您大可不必这么固执,我的新药效果不错,您要不要等下看看数据再说?” “那是你的新药!”博士拍案而起。 寇纵尘反倒倚上桌沿。“也可以是你的,博士。” “我见过寇真教授很多次,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会同意把专利让给我?” “联合研发,那只是我用来说服我父亲的借口,事实上,这款新药只是我的个人成果,我拥有任意处置它的绝对权利。” “哦?背靠寇真这棵大树,你倒是舍得不用她荫庇。” “没办法,姑姑跟我的研究方向毕竟不同。自从成立真复康愈,她已经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信息素缺陷康复和信息素感染治疗中去,而父亲,还有您,最终是要成为强效抑制药剂的创世之神的。” “呵呵,你倒是心里有数!” “实话说,我不愿成为豢养特殊腺体的器皿,因此一直试图证明自己的科研能力,您也都看在眼里,这才是辅佐您摘取桂冠的不竭动力,为什么非要涸泽而渔呢?这并不划算。” 博士缄默了。寇纵尘换成左脚撑地,垂望鞋尖上被溶液侵蚀的淡黄斑点,不再去看他波谲云诡的面容。 空气静置片刻,倏然被椅子腿拖摩擦地板的声响划破。博士起身,朝他走来,暗暖的光源落在他一丝不苟的白衣,像一本故旧而艰深的书册。 “你的说辞让我很是心动,不愧是我从一开始就十分欣赏的青年才俊,如果我们能一直亲密合作就好了。”靳博士的眼里有水波,显出浅浅一底真情,眨了两次眼便风干了。“可是,我没法再相信你了。虽然封闭在江极岛,但我对外界事物并非一无所知。你的suc系列药剂已经通过渠道向外地铺开了不是吗?你和寇真原本就是志同道合。” 寇纵尘不慌不忙地解释:“那只是我拉拢姑姑的手段,父亲给我的任务,我总得拿出点诚意才能取得姑姑的信任。” 博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笑得弓起背,攀着他的臂弯才堪堪收住,抬眼满是嘲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第一次进入活体实验区那天,你的愤恨不是表演,你脸上每块肌肉的颤动都发自内心。假如当时手里有枪,你恨不得把蒋沭和我当场毙掉,我没说错吧?寇纵尘,你坏就坏在是个好人。” 他说完不再听任何辩解,转身向后,那两扇壮硕的城门与他擦肩,径直而来。 “好了,我真的没有时间了,要怪就怪你亲爱的父亲,和你那个偏要横插一杠的导师吧。很遗憾非这么做,但我实在需要你的腺体。上!” 两个黑影在暗光里忽而巨大,霎时没过寇纵尘的头顶。 第61章 刺杀与反杀 桌角的长插线板上插满插头,出于整洁考虑,电源线全部被捋顺用束带扎在一起。寇纵尘在两人扑来的瞬间,一把扯过这束电源线,朝他们面门抡去,正砸在其中一个的眼眶上,令其大为吃痛,怪叫出声。 趁插线板落地,绊住脚步,寇纵尘拉开房门,闪身奔出,顺手将墙边的斗柜推翻,阻在办公室门口。斗柜上放着的手环已不见踪影,那是他故意留给dr.d的“入场券”。 不过现在不是分神给这件事的时候,寇纵尘径直冲向外区大门,从口袋中掏出苏昳的手环解开门禁。 “去外区!他肯定要往那跑!快!”博士的吼声从身后传来,伴随急促奔跑的脚步颤踏,顺着地面辐射向四方。 寇纵尘进入门内,合紧门页,屏住呼吸,迅速从脑中调度出a85教给他的电子门锁应急模式启动方法。循向记忆,他两指一探,贴上锁芯外侧,沿凹槽向上摸,摸了两遍终于摸到一个小小的向上的凸起,但角度太刁钻,很难按到。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踮起脚,一手紧压门把手借力,咬牙将手臂肌肉最大程度撕拉。 咔哒!嘀嘟嘟,嘀嘟嘟——“电子锁已进入紧急锁定模式,如需解除,请用原始密钥盾启动重置程序。” 多双拳脚砸门的振动传向寇纵尘掌心,叫骂声响成一团。他松开把手,呵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头也不回地向实验区走去。 将窃取实验数据的机会留给导师是他原本就有的打算,关于人体实验的核心数据分别存放在三台计算机中,他没有设备破坏防火墙,更没有应对可能会发的警报。只能做个黄雀,纵容螳螂先做盗贼,等螳螂成为数据的载体,对付这只虫豸总比对付自己并不擅长的电子技术要容易。 然而他对导师的纵容,几乎全部建立在蒋沭对他的纵容上。 蒋沭行给他的方便,漏洞百出的配合,一片虚无的监管,才造就了如此宽松的环境。这其实很可疑,寇纵尘之前以为她在低估自己,又或者是她心里清楚,在寇禹的授意下,他最终逃不开成为腺体容器的命运,所以没必要太严苛。 但现在再想,逻辑上又不甚严谨… 他思索着,推开进入玻璃房的最后一扇门。 嘭!前方岔路口忽然摔出两个交叠的人,处于上方那个手握针管,14号针头银光赫然,下方那人一手绷直,撑托她喉颈,一手紧紧抓住她举针欲刺的手腕。 “苏昳!” 听到寇纵尘的呼叫,两人均扭头一愣。下一秒寇纵尘已然迈开双腿,三步并作两步扑至两人身前,一脚蹬在蒋沭右肩,将她踹翻在地,鞋跟高抬,跺裂针管,药液四散流淌,洇入地毯。 蒋沭痛得眼前发黑,强撑着起身,从后腰拔出一根短棱刺握在左手,像是放大很多倍的取血针头焊接在一起,排布成三棱锥的形状,无数针尖银光爆闪。她还要再奋力一搏,寇纵尘已经抱起苏昳护在身后,非但没有后退,反倒盯着她的脸,向前走了两步。他面色阴沉,更衬出眸色刀锋般明锐,蒋沭被他盯得手发软,竟也不自觉地向后退。 嘀——“警报。警报。系统即将在五分钟后进入熔断状态,如需解除,请立即插入原始密钥盾。” 苏昳听见电子锁报警声,问寇纵尘:“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不要紧。”寇纵尘淡淡地说,接着又向前迈了一步,他身量实在太高,在狭窄的过道和低矮的吊顶下,修长庞然,显出十足的压迫感。身侧的玻璃房内,011和025依然被隔绝在灯火通明的无声世界,完全没察觉单面玻璃之外正在发一场对峙。 “你想杀了他。”他先抛出一个陈述句,然后才问:“谁指使的?” 蒋沭把棱刺举在脸边,眉毛一扬:“不能杀吗?他这种低劣的omega,命难道很金贵吗?” 苏昳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寇纵尘的衣摆,寇纵尘立刻嗅到信息素的气息,淡淡地飘向鼻尖。但苏昳听上去并不如信息素柔和:“蒋小姐,宇宙文明进步没带你吗,怎么还倒退几百年搞上种族制度了,你科研研究什么的?如何进行人类质检,并给他们分等级卡上终身印章?” 蒋沭无视了他的嘲讽,断然回击道:“呵,你以为牙尖嘴利就能弥补你是个分化失败的废品的事实?没用的,苏昳。你唯一的可取之处是运气不错,不然早该死了。” 第60章 苏昳还要再骂,寇纵尘却拂开他拉着衣角的手,随即箭镞般俯身冲去。苏昳大惊失色,忙不迭叫他名字:“寇纵尘!” 蒋沭见他扑来,退无可退,立起尖刺,迎着他扑来的方向猛扎下去,寇纵尘近她面门又疏忽变向,侧身避开她的攻势。蒋沭发了十成力却没有落点,栽倒向前,但她反应很快,屈身滚地半圈,起身直奔苏昳而去。 眼看苏昳惊恐的脸越发清晰,忽然一记重肘砍断了她的势能,脊椎发出恐怖的断裂声,刺痛从后背瞬间蔓延到整块躯体,她跌落在地,喉头发腥,眼前雪花弥漫。 手中的棱刺被抽走,但那双脚没离开,就踏在她的脸边,即使不抬头看,也能感受到目光从高处直插脑后的凉意。蒋沭还想挣扎,但她完全起不来,棱刺尖唰地一声落进她的视野,她心头一沉。就在这时,她听见苏昳的声音。 “寇纵尘,no!no…你快过来,我好疼,站不住了,哎啊…” 刺尖顿了顿,移开了。蒋沭吐出憋在肺叶里的空气,大口喘息。 寇纵尘刚走回苏昳身旁,就被细瘦的双臂环抱住了,凌乱的发丝在他胸口揉来揉去,“刚才摔了一下,真的很疼…”豆蔻香盈了满满一怀,他闭闭眼,叹出一片黑雾,抚上苏昳的后背,从上往下摩挲。苏昳对他的举动表示满意,奖励给他多一点信息素,直到听见他心跳不再鼓噪,才停止散发信息素,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系统已进入熔断模式。请联络控制室重新获取权限。”电子锁再次响起播报,实验区四处陆续响起解锁声,所有门锁全部失效,警报声此起彼伏。原本为寇纵尘留出空场的值班人员全都跑到走廊查看情况,很快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蒋沭,几个人把她架起来,其余人赶忙分散进入各个实验室控制被实验者。 蒋沭刚直起身体,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寇纵尘抱着苏昳就站在原地远远望过去,无动于衷。靳博士一行人从外侧闯进来,撞见这个阵势,一时间摸不清状况,眼神在他们两伙人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 苏昳先跳出来告状:“博士,您来的正好,刚刚您的助手把我骗进盥洗室,掏出凶器要杀我,请问这是您授意的吗?” 靳博士不可思议地望向蒋沭,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苏昳不等蒋沭开口,又把话头夺过去:“我不是说了吗,她要杀我。故意把溶剂泼到我裤子上,借口带我清理,把我骗到盥洗室,然后突然掏出个大针筒,不知道装了毒药还是麻醉剂就朝我刺,被我闪躲过还掏出把自制凶器追着我捅。要说是临时起意,您应该不会信吧?寇总带我来岛上是干嘛的,大家都清楚,不会没达成目的就要我命。你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靳博士看了看他,走到蒋沭面前,压低声音又问她:“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蒋沭把唇上的血渍抿掉,凄凄地笑了一瞬:“如果我说跟您无关,是我的私事,您相信吗?…算了,信不信也不重要了…博士,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快去数据室。” 数据室?靳博士反应过来,如临大敌,带着几个人立刻冲去数据室,没过一会儿便押着人出来,正是dr.d。他被缚住双腕却依然扭动身体不停挣扎,看到寇纵尘在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呼小叫起来:“寇,我的好孩子,快告诉他们我刚刚为实验需要在临时查看数据,一切都是误会,不是吗!?” “您在说什么?您的实验从头到尾一点信息都没向我透露过,我怎么知道什么数据。而且您是怎么进来的?”寇纵尘看向他的手腕,摸了摸裤袋,“这只是我刚才换衣服解下来的手环,怎么在你那里?幸亏苏昳的手环放在我这,不然我还进不来。您不知道未经允许进入数据室不合规吗?那些数据是保密级。”他抬起眉头,表现出为难的神色,忍不住看向靳博士。 dr.d幽绿的瞳孔里蹿起支火苗,随后化成放肆的大笑,将嘴角拉扯到极限:“哈哈哈哈…你变得更机智聪敏了,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喜欢极了。” 刺耳的笑声给靳博士面上再蒙了一层寒冰,他的涵养与耐心已经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内消耗殆尽,他走上前抓住dr.d的顶发,向后拉扯:“你在我的数据库偷什么了?” dr.d依然在笑,牙齿间拉出涎丝。制住他的实验员赶忙插话:“博士,我们对他进行了搜身,除了这个没发现其他可疑物品。”他把一块形状接近移动电源的设备交给博士,博士反复查看,觉得它很像电影中技术专家常用来干扰电子设备的某种仪器。 他掀起眼帘,观察dr.d的神态,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拿到了这个东西,靳博士由此产了不好的猜测。他无法控制爆裂的怒火,攥着这块沉甸甸的设备一拳挥在dr.d侧脸,dr.d立刻发出野动物被残害的嘶鸣,但他双肩被制住,无法逃脱也无法还击,用母语贫瘠的侮辱性词汇翻来覆去叫骂。 这时,寇纵尘已经牵着苏昳默默挪到了冲突外缘,靠近玻璃房进出口的附近。两扇门锁均已失效,敞开了三指宽的缝隙,有几名实验员给011和025戴好了手铐,正和他们一起窥听门外的响动。苏昳借着倚靠门框的动作,探了两个指节进门缝,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正要对一旁给025打完暗号的寇纵尘说话,却发现蒋沭幽厉的目光穿过人群,钉在他脸上,打得他凭空一痛。寇纵尘搂过他的肩膀,替他投回无畏的一瞥,转身向外走去。 “去哪!”靳博士的声音响在身后。 寇纵尘没有回头,“警报会传到控制中心,寇总应该马上就到了。在江极岛,没有人可以越过他的权限处理事务。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各自陈说,接受审判而已。您也出来吧,还有你,和你。” 呼吸寂寂,心事熙攘。十几双眼在警报灯的红光里变幻几轮,最终落向未知的门外。 第62章 万仞山压 灰房子附近的安保人员比寇禹先到一步,荷枪实弹冲入实验区。苏昳看到领头的是a2,a85也在其列,安心不少,而寇纵尘抬眼与a2交换了一个眼神。 a2站在实验区空地正中,环视分散在每个角落的几组人,打了个手势,安保们立刻分成小队,各自走到他们身旁做守卫状。 “接到控制中心消息,实验区门禁系统进入熔断状态,寇总正在赶来的路上,烦请各位原地静候,不要擅自做出异常举动,感谢各位的配合。”a2温和地发出警告。 蒋沭完全站不住,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靳博士看她几眼,用纸杯接了半杯温水,走过去递到她嘴边。蒋沭没说话,也没看他,接过杯子先漱掉口中的血沫,而后分几口慢慢喝完。 “到底怎么回事?”博士低声问。 蒋沭似乎并不想说,眼神依旧沉默而狠厉,扎在不远处倚靠在寇纵尘身上的苏昳。那个傲慢的,没心没肺的,活得好好的苏昳。 苏昳却懒得再跟她大眼瞪小眼,摆弄着寇纵尘的手指头,默默在脑海里搜寻“仇家”名单,然而他骄傲顺遂地长到分化那年,连发口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从未伤天害理、与人结怨。从分化失败到如今,他几乎活成了去社会化的边缘人,总不能是同赛道主播嫉妒他,雇凶来要他狗命吧… 寇纵尘仍然在意他被蒋沭扑通放倒的那一下,手在他背后一寸一寸探查,肌肉骨节都不放过,终于在滑到腰椎偏上的位置时,苏昳因痛瑟缩,嘴边逸出个“嘶”。 “你这里…” 还没来得及细问,苏昳突然瞪大双眼,攥住了他的手指:“我想起来了!是抗议那天!” “那天站在你身旁的那个人?” “对!就是她!” 寇纵尘想起那天程曜送他回家后带过来的那件冲锋衣,背后被划开一条很长的口子,切口边缘齐整,不像因撕扯开裂,倒像某种金属利器破开的。 当时他非常疑惑,让程曜暗中找来许多媒体拍摄的影像,虽然在人群中分辨出乔装打扮的苏昳,但都没有拍到骚乱发时他附近的情况。只记得他身旁站了个女士,曾经和他有过短暂的交流。 原来那个人竟是蒋沭? “她都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苏昳努力回想,试图找寻线索,但他对抗议现场发的一切记忆都很模糊。可能因为后面偶然碰见寇纵尘,还吵了一架,他的注意力全都停留在寇纵尘额头血淋淋的伤和他异常悲戚的背影上。 “嗯…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好像在责怪我,还是责怪信息素缺陷患者之类的,敌意很大。场面乱起来后,我被一只瓶子砸中,差点扑倒,感觉背后的衣服被拉扯,但没有在意。所以说那个口子…你那时候就想杀我!?”苏昳怒不可遏,从长桌上跳下来,指尖一抬,直视蒋沭的眼睛。 门楣上方的电子时钟又跳过一个数字,蒋沭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嘴角微勾,冷冷地承认:“是啊,我那时候就想杀你,可惜被你逃过去了。我说过,你运气总是不错。” 第61章 苏昳怒不可遏:“为什么!” “因为你该死!”她扶着墙踉踉跄跄站起来,把纸杯捏扁远远丢开。“苏昳,你早就该死。死在你分化那天,死在那条巷子里,死在那七个alpha的身下!” 寇纵尘眸色一暗,迈步向前,当即被两名安保持枪拦住了去路。 蒋沭毫无惧色,字字清晰:“不过更遗憾的是,你没有亲眼目睹车祸现场,那几个办案人员多管闲事地假好心,让你错过了最精彩的画面。你母亲的死状很惨呢,半边脸撞得稀碎,那条蓝丝绒连衣裙被染成紫褐色,啧啧啧,可惜她前漂亮又优雅,死得竟如此不安详。” “你他妈给我闭嘴!”苏昳疯了似的朝她扑去,a2扣住他的右肘,和其他安保围成人墙硬把他控在其中。 蒋沭向前走了两步,癫狂的笑意在灯下愈发清晰,在场众人听到此处无一不紧皱眉头,但她还觉得不够。“我已经闭嘴闭得够久了,被那辆失控的车撞死的一家三口也再没有控诉的机会。我们沉默了这么多年,你到今天还想让我闭嘴?” “你是…他们家的那个女儿?”苏昳立刻想到,办案人员提到过,受害方家里还留有一个女孩,与罹难男孩是亲姐弟,当年也不过十四岁,因此赔偿款中除了死亡赔偿金以外还酌情加了一笔抚养费。但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直到案件结束他也没跟对方打过照面。 “他们家不是姓陈吗?”苏昳疑惑地问。 蒋沭哂笑:“无父无母无家的孤儿,姓什么无所谓吧。你也可以跟我姓。” 苏昳得知她身份,激烈的情绪坠落大半,略过她的讥讽,严肃道:“我为你的遭遇感到抱歉,但那场车祸是意外,我也失去了父母,也变卖了所有家产,尽我最大能力对你进行了赔偿,这还不够,难道还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蒋沭的目光从苏昳的身上忽而挪到a2的手腕,a2一阵莫名,但他腕间的手环忽然响起对讲声讯:“a2,a2,寇总即将到达实验基地。”蒋沭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她仰起脸,每丝扭曲的肌肉都自动松开绳结,捋顺成快慰的笑颜,显得神采奕奕。 她音调轻飘,一字一句送入苏昳耳中:“看来你的确不知道内情,真可怜,那我来告诉你好了。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那天是你的分化日,你走在路上,信息素突发波动,而你父亲的车恰好在那时驶过那条路,受到了影响,陷入无法自控的境地,不然好端端地他怎么会出现如此重大的驾驶失误呢?” 苏昳如遭万钧雷霆加身,血液倏忽蒸发,神经骤缩,单薄的身体晃了晃,被寇纵尘拢住了紧贴身侧。他不由自主地摇头,下意识以这样的动作否认她荒谬的言语:“…不可能…事故调查报告里清清楚楚写的是意外,是操作不当造成的…” “那是因为这件事太巧合,没法确定。经办案件的那帮圣母圣父当时就有怀疑,也进行过推论,只因为你还没有成年,他们打着保护可怜小孩儿的旗号,共同决定不把相关信息写入报告,也没向你透露半分…” “既然没有明确结论,你又凭什么断言?”寇纵尘冷声打断她的陈述。 “因为九年了,我没有一刻停止过调查和推演。我不相信一场这么突兀又这么惨烈的事故,用一句‘意外’,一句‘两败俱伤’,一句‘赔偿’就能揭过去。我走访了所有经手过案件的人,搜集了能搜集到的全部信息。所幸事故视频并没被销毁,监控里看得非常清楚,车辆行驶动作开始变形的时间,和你突然扶墙下蹲的时间完全吻合。而且,你这种强感染型信息素对直系亲属影响是最大的,足够使他短时间内抽搐甚至昏迷。不信你可以问在场的任何人,他们个个都是专家!” 蒋沭眼看苏昳脸色渐次灰败,积攒多年的怨愤仿佛毒蛇寻到洞口。 叮!电梯门应声开启,就是现在! “苏昳!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父母!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个携带瘟疫信息素的劣等货色!” 寇禹走出电梯的一刹那,浓烈的omega信息素迎面而来,犹如几千枚银钩嵌入皮肤,并同时绷紧链条,产尖锐且密集的痛感。 不只他,在场除了身为beta的几个安保和蒋沭,其他人都被辛辣的香气当空抽了一鞭,俱是浑身难受,痛不可支。 而寇纵尘从身后紧紧抱住完全呆滞的苏昳。当苏昳信息素开始暴走的一刻,他才完全明白蒋沭的意图。她想要激怒苏昳,触发他的信息素波动,进而引在场的几个alpha对苏昳发起攻击,也包括他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解开苏昳的止咬器,给他一个临时标记,让信息素直接注入他体内,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一旦止咬器解锁,那么在场所有alpha都会化身野兽。 蒋沭喊出那句话后,观察到alpha和omega们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没来得及欣喜若狂,就发现他们的反应并没有很激烈。靳博士双手发抖,下意识捂住口鼻。而寇禹只是脚步微顿,缓了缓,掏出手帕抹去额角的汗,缓缓走了进来。 崔季远跟在他身后,显然疼得厉害,边按太阳穴边抽气:“是谁啊?苏先吗?怎么释放信息素像丢原子弹似的,快别这样…” 预期中的暴乱并没有发,蒋沭慌了,她看着苏昳滞在原地,加速枯萎,却并不像因为体征变化,而是仅仅浸在残酷真相中,被摄住了心神,蒋沭忽然意识到不对。 “你的信息素波动被抑制住了?这怎么可能,你求医问药这么多年不是都没什么结果?”她又猛然看向寇纵尘,“…是你!?你把他标记了?” 一言不发的寇禹此时终于打开下挂的嘴角,掷地有声:“你说什么?” 靳博士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你总是找借口拒绝取用信息素。你,你身上的气味并非来自于信息素制品,那就是你自然散发出的味道,你被他,反向融合了!?…全完了,全都完了…寇纵尘,你是不是也失去强效抑制的能力了!” “不是。”寇纵尘立在所有视线的交汇处,只吐出两个字。 dr.d从博士的话中大致听懂了几个关键词,满脸震惊,前倨后仰地晃动身体,手铐哗啦作响:“天呐!这真是太糟糕了…寇,你敢独自走到我面前让我闻一闻吗?你敢接受医学检测吗?我猜你已经偶尔出现易感期症状,你的信息素变弱了!那么强大的信息素,你居然舍得让它失去效用,你简直是疯啦!” 寇禹转头迫近这位众矢之的,崔季远想要拦一拦,但步幅相差太多,没有追得上。“我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别骗我。”寇禹站在寇纵尘面前,即使他们身量相当,依然产一种居高临下的威迫。 寇纵尘没有说话,他平静的回视和拥抱苏昳时虔诚的姿态已过一切言语。寇禹没有分给他更多耐心,只等了几秒,便抬手重重给了他一记耳光。寇纵尘眼前暴出一片白光,高频啸叫从左耳贯入右耳,但他很快回正脸孔,把苏昳往身后藏了藏。 “我以为,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帮助您达成所愿就算我略尽绵力了,不是吗?使用信息素入药毕竟受限,为您制出随时可以稳定量产、效果同样拔群的新药,才是最优解。您可以查看近期的人体实验数据,药效很理想。” 寇禹并没立即相信他的话,寇纵尘从小就个不形于色,很多时候寇禹都怀疑他沉静的表象下暗藏了什么东西,却始终窥破不了,这常常令他不安。于是他看向另一边,目光依次扫过显然受过伤,委地沉思的蒋沭,眉宇间结满焦躁的靳博士,最后落在dr.d的手铐上。 他的目光像一道开关,激活了dr.d,他亮起绿眼珠,再次手舞足蹈起来:“寇先,您也对他舍近求远的办法感到愤懑对吧?他一向不是个勇敢的孩子,在取信息素这件事上总是推三阻四,令人困扰。他对源信息素的理解还太片面,人体才是最精密的科学仪器呀,有什么化学成分能比呢!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您也无需焦急,幸好您联系到了我,也幸好我手握仿真技术,您看,这多么必要!” “他不可能握有这项技术!”博士斩钉截铁地否定道,“假如真有,为什么出境跑到兰港?吃他们本国资本都吃不完。他每天来实验室不过是装样子,目的只是为了盗取我们的人体实验数据。就在刚刚被我抓到了现行。这是他使用的设备,虽然还不太清楚有什么功能,但数据很有可能已经泄露了。”博士把缴获的那块东西递给寇禹,寇禹没接,看了a2一眼,后者立即会意,从人群里屈指召出a85。 a85把设备拿在手里,检视了一番,很快得出结论。“报告寇总,这是黑客常用的入侵设备,外接在物理端口,能突破数据库防火墙,绕过系统权限,进行数据克隆。”报告给寇禹之后,他又贴心地用英语复述一遍给dr.d。 dr.d急忙辩解:“我只是想查看那些人体实验相关数据!我发誓!它们对我来说很重要,但靳博士和他的助手实在不配合,我早就跟您说过。时间紧迫,您也很急切,我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了,寇先!” 第62章 “你的下策就是来盗取我的资源,却没提供给我任何帮助吗,dr.d?” “当然不!我已经仿出了一份样本,就在l7实验室。劳烦这位先替我取来。”dr.d对a2描述了样本储存的大体位置,a2离开片刻,随即返回,手里多了一只棕色小瓶。 “对对对,就是这个!”dr.d接过试剂瓶,贴在脸上,滚了滚。 “寇总,您真的要相信他漏洞百出的说法吗?”靳博士实在难以忍受这个癫人的做派,摊开双手,高声问道。 不等寇禹回答,dr.d也喊起来:“我知道,这位无能的博士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不要紧。寇先,您可以当场用仪器验证。我也希望您了解到我并非徒有其名,以及那些珍贵的实验体在谁的手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寇总!” 寇禹无视了靳博士,叫来制住dr.d的那名实验员,要求他单独进入旁边的实验室,马上展开验证。又吩咐a85去数据房,查看数据库的情况。 寇纵尘当然也不相信dr.d真的掌握了仿真技术,他之所以敢于让人当场验证,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瓶样本是当年留存的旧样本。出于某种未知原因,dr.d在登上江极岛时,并没接受十分严格的搜查,才有机会把黑客设备和样本瓶夹带进来。 不过无论验证结果如何,事件焦点很快又会回归到dr.d和靳博士的争斗上,这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极其需要这宝贵的空当,因为苏昳情况实在不大好。 从刚才起,苏昳就没有再说过一个字,瞳孔失焦,双手冰凉,如果不是他们身体相贴,感受得到鼓动的心跳,他几乎以为苏昳已经化为一尊石像。 他双手捧起苏昳的脸,太小了,掌心贴在颊边,指端就越过耳朵插入鬓发,只能小心翼翼捧着,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看着我好吗?求你。”他温柔地撒娇。苏昳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挑起一点弧线。 “不是你,苏昳。意外事故的反义词是精心谋划,是故意使然。你从没想过会发那一切,只是很不幸,它们确实发了。她可以归咎于人类进化中的突发变异,归咎于分化环节的残酷,甚至干脆归咎于命运,唯独不应该要求你承担罪责。你也是受害者,如果可以,你比谁都更想抹去那一天。” “…我比谁都更想抹去那一天…”苏昳重复。 “对。所以那不是你的错。‘许多不知该怪谁的事,再执着一万年也不会有结果,有时逆来顺受不是消极和逃避,只是哄着自己朝前看的说辞,不然还能怎样呢,人总是要活下去。’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苏昳记得。 在某个午夜,快下播的时刻,有人在弹幕里问他,假如突发了一些事情,令人感到极其痛苦又无能为力该怎么办,他点起一支烟,白雾袅袅,他其实从来没有“想开”过,只是慢慢说服自己“接受”了。 接受无法改变的过去,接受急转直下的人,背后的脚印已浇铸成铁,好在他可以选择下一餐要不要剔除辣椒。 于是他就这么说了,说完觉得自己像个心灵导师,暗自得意。然后空格给他打赏了许多礼物,说奖励他发人深省,他又变得很害臊,飞快下播了。 苏昳又把脸抬起一些,望进寇纵尘的双眼:“是我说的。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因为我常常复习,以后也会强迫你一起复习。苏昳,我不去断然否认她的推论,虽然她也没拿出什么证据。但你要明白,事不由己,不要硬去背负。激怒你,引发你信息素波动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别被她困住了。” 苏昳凝视他,脸上的每个线条都极具说服力,烙着“发自肺腑”的水印。他可能非常焦心,但仍然尽力屏稳错乱的呼吸,温柔而坚定地向他诉说。但他心里出一层浅浅的埋怨,如果他们早一点坦诚面对彼此,向对方剖析过往,也许他会先寇纵尘一步,捧起他的脸庞,对他说,过去的一切都不怪你,你尽力了。 他小小的负欲戛然而止在寇纵尘吻过来的时刻,这场合不太适合,但他们躲在角落,眼里只有彼此。“你不要再释放信息素了…太多了…”苏昳衔着他的嘴唇含混地说。 寇纵尘重重吮了他一下,松开揪拉他衣领的手。“收下吧,当我贿赂你的。苏昳,接下来,我需要你。” 苏昳越过他的肩头,扫视全场,意会了他的请求。这不是可以放任脆弱的时候,很快他们将成为命悬一线时的最终盟友。 头顶的白炽灯突然灭了一瞬,又陆续亮起,电流声如百足虫嗞啦啦爬过天花板。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朝上方张望。 嘭!下一秒,所有灯光齐齐熄灭,应急灯尚未亮起的间隙,整个空间陷入漆黑。 “怎么回事?”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动!” 寇纵尘拉过苏昳的手,将他护在怀里,侧耳细听。对讲提示音从寇禹方向传来,“a1报告,a1报告。寇总,紧急情况!系统显示灰房子照明系统异常,备用电源开启失败。雷达侦测到有人正从西北方向登岛!” “什么人,多少人,说清楚!” “抱歉,暂时无法确定!二三小队正赶往登陆点,我带一队两分钟内到达灰房子!…” 言语被呼啸的寒风吞没,既而响起寇禹气急败坏的辱骂:“他妈的,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崔季远显然也没想到:“还以为稳住调查组了,他们不是撤出兰港了吗?” 借着应急灯的苍白光亮,寇纵尘看见寇禹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珍手枪。那名实验员摸黑跑出来,他刚才进入实验室验证样本,防护服还没来得及脱,“怎么了!停电了吗?寇总,数据还没跑出来呢,这怎么办?” 寇禹向他走了几步,眼窝深陷在眉骨下,犹如两个幽暗的黑洞,语气倒是客气非常:“不要紧,辛苦你了。” 实验员立刻放松下来,颧骨轮廓微微上提:“不辛苦,但是从屏幕上看样本模型跟…” 砰! 弹壳崩落,白色剪影霎时倒地,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第63章 高光信条 刚刚还因灯光突灭而慌乱嘈杂的空间,霎时寂然缄默。寇禹看了看手里的枪,爽朗地笑起来:“这把枪买回来两年多还是第一次用,季远呐,你替我保养得不错。” 崔季远说不出话,只嗬嗬干笑两声当作附和。角落里,苏昳不自觉地死死咬住嘴唇,被寇纵尘伸出手指拨开了。 a85从外区走出来,一眼看到地上躺了个白影,惊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表情,向寇禹报告查验结果:“寇总,数据库防火墙虽然被撞开,但没被克隆,只有部分核心数据有浏览痕迹,应该是没来得及复制和传输。” 寇禹嗯了一声,又问崔季远:“之前让你做备份,都弄好了?” “啊,已经全部上载到加密服务器了。” 寇禹很满意,借着光亮扫视过每个人晦暗难辨的脸,下达了最终指令:“去外区取来两个特异分化,带上靳博士和dr.d。其余实验员和实验体关入禁闭区,启动实验基地倒计时自毁程序。所有人,立即行动,速度要快!” “是!”安保们立刻响应,四散开来。纷乱的脚步声中,突兀地响起蒋沭的请求:“寇先!请不要抛下我!人体实验一直都是由我来辅助博士完成的,博士是omega,操作常常受限,我可以帮他!” 或许她的哭音太凄楚,靳博士心头也泛起一丝不忍,帮腔道:“寇总,她说的在理,实验上很多落地环节确实都交给她,她完成的也很出色,我们合作很久了,不如…” “靳博士,我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打算放在一旁,你觉得我会带上这个浑身是伤,站都站不住的女人吗?游艇的容量和物资都有限,既然她能力这么强,不如把你的位置让给她,怎么样?” “这…”靳博士如鲠在喉的反应让寇禹觉得很滑稽,他没再理会身后的啜泣,转而走向被几名安保挟制着往外区走的寇纵尘和苏昳。 本就没打算被选中的两人眼看他走来,均一脸淡漠。寇禹心头火起,他的儿子学坏了,沾染了劣质omega的不良习气,以前他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我的游艇原本有你们的一席之地,不过很可惜,你的信息素没用了。我把这么强大的基因传递给你,你却浪费在这种低劣的omega身上,真是可恶。”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价值始终只局限在信息素上?” “不然呢?你和寇真做的那些不痛不痒的药剂,能带来什么?治好几个病患,被几面小锦旗感谢?我要的是无可取代,是登峰造极!是我拿出来,全世界都要向我低头的成就,是可以主宰战场级别的神迹!” 寇纵尘的眼里闪过一丝蔑视:“你想过吗,也许这就是当年爷爷不愿意由你来继承寇氏医药的原因。” 寇禹大笑:“哈哈哈哈,谁在乎!他死了,寇良也死了,寇氏医药自然会是我的。都已经身在商海,还搞伪善那套,信奉什么医学是为全人类服务的狗屁信条,有什么用?科技是由少数人掌握的,是撬动财富与地位的最佳工具,谁给的钱多我们就服务谁。” 第63章 他狂热的目光再一次撞入寇纵尘双眼,宛如撞进一面平静的夜海,极小的波澜转瞬即逝。这使他想起接任寇氏医药总裁的庆祝晚宴上,他端着酒杯,要求下属们称呼闻琬为“总裁夫人”。闻琬也这般望向他,瞳孔幽邃,无悲无喜,从那时起,他再也没能游到海的尽头。 他们真像啊,像得令人不快。 寇纵尘站直身体,迈步踏入应急灯的光束里,缓慢陈说:“小时候,我问过爷爷,为什么世界需要医。他告诉我,因为自然的莫测降临在人体这座最精妙的仪器上,总会突发许多故障,我们需要医来修理。不同的是,仪器彻底坏了可以更换,而人的命再如何修补也只有一次。医学从来不应当是搅动风云和无耻敛财的工具,它是对每个命个体的敬畏与体恤。苏昳并不低劣,我也是,真正低劣的,是你无法修复的品格。” 苏昳看着他镶嵌在光里的背影,几乎要跳起来拍手叫好。再次痛恨江极岛不能带手机,不然把这段拍下来他一天可以看十遍,逢年过节还要多奖励自己五遍。方才被蒋沭痛击过的心脏突然通开一条宽阔大路,拥堵烟消云散,血液疾驰而过,手心发热。 但显然寇禹完全听不进去,非但没有一丝反省,还嗤之以鼻:“好精彩的一段演讲,你应该站在我办公室的空地上,早点对我说,那我就可以再无顾念地一早把你制成腺体标本,跟我的大水母摆在一块儿,让你明白这世界的规则到底是谁在制定。可惜啊,我的儿子,没时间了。来吧,我们好好告个别。” 寇禹向寇纵尘张开怀抱,仿佛只是出个短差那样轻快。 寇纵尘看着他,淡淡地提起嘴角:“还没到时候,寇禹先。” “啊!…” “怎么了?这是…呃…” “是…信息素…好强…” “谁!啊啊啊…” 片刻间,包括寇禹在内的几人全部手扶腺体栽倒在地,信息素的威压电光石火间扩散至整个空间,无声却有力地扼住咽喉,身有属性的ao无法忍受腺体被强行碾压的痛苦,面容扭曲,连刚刚赶来的a1也倒在墙边,脸上顿时沁满汗水。 被苏昳反向融合之后,寇真对寇纵尘做了几轮详细检查,虽然他的信息素已无法作为源样本制作强压制性药剂,但压制能力依然保留了一部分。这个能力他只在dr.d迫害他时使用过一次,致使当天在场的一名omega研究休克,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后来他再也没轻易发动过。 但保留下的这部分依然足够强大,寇禹跪在他脚边浑身抽搐,两名安保用力搀扶,却怎么也拽不起来。寇纵尘缓缓俯身,单膝点地,歪头欣赏起他的狼狈。 “父亲,我还没想和你告别,重逢才不到一年,我不舍得。” “你…”寇禹眼里满是怨毒,张开五指朝他面中抓来,苏昳走上去一脚踹开,“我让你碰他了吗?” a2押着011和025走出外区,抬眼便目睹了苏昳这无情一踢,赶紧冲过来,从背后插过寇禹两腋,将他拖离。a1毕竟是退役特警,在一片哀嚎里最先咬牙起身,以极强的意志力顶住信息素的压制,提枪踉跄而来。 突然一个黑影闪身斜入,切断了他的前路,随后猛地一撞将他掀翻在地,剧烈的疼痛使意志力疾速溃散,a1闷哼一声,头上青筋暴起。他奋力梗起脖颈,看清袭击他的竟然是蒋沭。蒋沭二话不说,翻身骑上他的双腿,将他腰间的枪拔出,扭头就往苏昳方向射出两发。 “苏昳!”寇纵尘一把拉起苏昳,从地上捡起寇禹那把袖珍手枪,扭身向大门冲去,a1正挣扎着再次起身,几名前来支援的安保陆续推门而入,寇纵尘当即决定往反方向逃离,苏昳毫不犹豫,迈步跟上他。 蒋沭纵身一跃,拔腿就追,路过寇禹时,刹住脚步,切齿道:“这几天苏昳每天都进出实验室,接触实验体,他们两个掌握的东西足够成为呈堂铁证,寇总,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江极岛!”说完起身跑离前厅。 寇禹粗喘未定,瘫在地上,硬推着身躯调转了方位,对a1吼道:“追!他们三个,一个别留!其余人,快…快撤!” 011和025被押解出来,与空气中留有高浓度的强a信息素撞了个满怀,011立刻皱眉弯腰做痛苦状,025有样学样。靳博士挣扎爬起,去隔壁储藏间取了几片药贴分发给众人,自己也撕开一片拍在腺体,过了几分钟,那种无法自的苦楚才稍稍减轻。 “寇总,实验员和普通实验体已全部关押落锁,自毁程序倒计时已启动。”a2清点完人员,向寇禹再次确认信息。 “通知码头准备。” “是!” 靳博士看向一旁的dr.d,他不知从哪掏出口香糖,正嚼得起劲,眼中闪烁着十成十的兴奋,似乎不是去逃命,倒像即将奔赴南极探险之旅。他不甘心与这个沽名钓誉的窃贼同舟共济,更不甘心放弃这座楼宇,那些高精尖仪器多么难得,他手下的实验员对他那么尊重与敬仰。他知道有一天可能会失去这一切,但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快。 他开始有些共情寇禹,也更佩服寇禹。放弃以财力人力堆砌成的宏大王国,他竟然没有半分踌躇,看来足够的野心可以催出足够的气魄。在这一点上,他的儿子似乎与他背道而驰,却又微妙地相似。 寇禹一行人有序撤出灰房子,寒流跨越海面,将整个冬季的阴郁冰冷席卷而来,刚走出大门,冷风就穿透布料与肌肤,啃噬起每个人的血肉。 话语被咆哮的风声吞没,几个人靠手势沟通车辆安排。寇禹和崔季远坐入最前排的那辆,靳博士、dr.d、以及两名特异分化者依次上后两辆车。a85抢到了押送特异分化的驾驶位,为了把副驾驶留给a2,朝车窗外的其他安保不停打手势,让他们往后去。 a2坐进来,a85立刻发动车辆,一只手却握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腕,止住了他接续的动作:“禁闭区的倒计时你处理好了?”a2问道。 “当然!倒计时结束,门锁会自动开启,自毁系统的链路我已经切断了。” “那两间禁闭室…” “我知道,五个被实验者的门锁会比实验员在的那间早开二十分钟,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儿很靠谱,我让他跑出来后带着他们往西南边那个空岗哨去,等咱们的人搜查到那就好。” a2松开手,面露欣慰:“很好,很聪明。” “我看你把他们分开关押,就明白怎么回事啦。毕竟那些实验员都亲自参与了人体实验操作,万一谁动了歹念,肯定要出岔子。” “那我就放心了。”a2指着后排的011和025,“他们俩就交给你了。寇禹手上肯定还有别的武器,不要逞强。” a85听他话头不太对,反手扯他的衣袖:“你要干嘛去,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组织要求我,务必保证寇纵尘和苏昳的安全,我现在要返回灰房子接应他们。” a85一听他要离开,急得眉头紧皱,支吾着耍赖:“那怎么行!我自己带着他们两个…我不行,你别走!…” “林涵。”a2十分罕见地叫了他的名字。 a85下意识回答:“到!” “听我说,我之前总跟上级抱怨,派你这么个没经验的小年轻来,简直是要我的命。但你一直都做得特别好,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全体人质的性命都栓在我们两个手上,任务艰巨,不分开行动,绝对完成不了。作为特别行动小队队长,请你服从我的指挥。” “小徐哥…a1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那个蒋沭也是个疯子,你这么去太危险了!” “我们从选择这一行那天起,就永远地与危险共了,正因如此,我们坚决不能退却。寇纵尘他们两个是赌着命来帮助我们执行任务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他们死活?时间不够了,小林。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好吗?” 车灯陆续划过他的双眼,映亮挚诚。a85剧烈地滚动喉头,过了几秒,终于噙着泪花,狠狠点头。 a2转头又看了看011和025,时间紧张,他把能找到的厚衣服都拿给了他们,但最防风的几件都穿在011身上,即便如此,他很久没有接触自然寒潮,身体很难快速适应,瑟缩在025怀里,脸色苍白,牙齿不住打颤。 他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a85,示意要听他的话,025点头,手心朝下向外挥了两次,让他快走。a2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身后传来011略带沙哑的嘱托:“千万要带他们出来,求求你!…” “一定!” 他的背影在风轨中逐渐模糊,车辆发动,朝码头驶去。 第64章 密道追击 暗道内,寇纵尘和苏昳拔足狂奔了几百米后,逐渐缓和了脚步,喘息声交替触碰弧形的隧道顶壁,水泥与尘土混合成灰蒙蒙的味道,随呼吸钻进鼻腔。 寇纵尘边走边环顾四周,发现这条隧道并非直路,而是蜿蜒曲折,岔口遍布,岔路之间以拱形门洞相连,错综复杂。 第64章 他第一次上岛就摸到了角落里的暗门,当时猜测可能是密室之类,没想到门后竟然藏有如此庞大的空间,整条隧道全部嵌在山体内部,不知通往何处,也不知究竟建来何用。 脱离了照明较为密集的前段,他们停在岔路,前方两侧几个门洞幽黑深邃,像阖着的野兽的眼。咔哒,随着清脆的轻响,一束白光投在寇纵尘脸上。 “战术笔?你怎么带上岛的?” 苏昳握着沉甸甸的笔身,得意地晃了晃:“那个a1抓到我之后一直猛劲对付我的止咬器,没空仔细检查,上岛的时候是a2给我搜身,他摸到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就偷偷揣在裤袋里。” “这很有用,握好了,别丢。”寇纵尘选了最左边的门洞,牵好苏昳,钻过去继续向前摸索。 “早知道运气这么好,我应该让调查组那个老黄头儿多给我准备点战略设备,什么冷热兵器、毒药飞索之类的,都给它揣上,咱们根本就不用跑,坐地一个字——‘干’!” 寇纵尘被他逗笑,额角紧绷的青筋松缓下来没入肌肤,“弄那么多你背不动,而且往哪里藏呢。” “那倒也是…”苏昳不无遗憾地摸摸下巴,看向他手里的枪,“你枪法准吗?” “留学时去靶场练过一阵子,上岛之前老黄找人对我进行了强化训练,所以应该还好。” 他嘴里的“还好”就是相当有把握的意思,寇纵尘从不过分菲薄自己的能力,但在此基础上保留了足够的谦逊,从而形成一种可靠而从容的处事风格。苏昳常因逞强好搞得自己苦不堪言,所以特别欣赏他举重若轻的样子。 不过盛赞到了嘴边总难说出来,被他扭成勉强:“那我信你了哈。” 寇纵尘脚步一顿,声调立刻低下去:“你不信我吗。” 苏昳自知说错话,不愿承认,又赖在他身上:“都到这时候了,我不信你信谁!?你不要总是这么敏感,我命都交在你手里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寇纵尘叹气:“对不起,有时候很难控制。” “拜托,你什么时候控制过?…算啦,那你就别控制,允许保持敏感,但你也得接受我忍不住多骂你两句。” 寇纵尘淡淡抗议道:“苏昳,你安抚敏感的方式未免也太匮乏了。” 苏昳撇嘴:“想骗什么直说,拐弯抹角…” 寇纵尘闻言把他抓过来,深深吻了。寂静中,唇齿交缠的声音异常清晰,微弱的光亮里,苏昳看见他一动不动凝视自己的眼眸,情浓如墨,一时心悸,别过头把唇上残留的津涎蹭在他肩膀,同手同脚地走开几步,假装打量起环境。 “咳…墙上这些门是干什么的?”战术笔的白光晃过隧道侧壁,依稀可见每隔十余米就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铁门,大部分漆成米白色,也有几个漆成饱和度极高的蓝,门上没漆任何标识。 寇纵尘尝试拉拽,身旁这个拉不开,挨着的那个倒是拽得开一条缝,里面勉强能塞进去一个人,不过得体型纤细柔软才行。 “用来存放消防器材,有的应该是设备维修井。” “哦,还以为是什么暗门能逃出去呢。”苏昳听他解释完不免失落,转念一想,没准情急之下也能藏进去躲躲。 忽然,右侧后方传来脚步声,苏昳立刻关掉战术笔灯,寇纵尘把他拉到自己身前,往他后腰一推,并不平坦的地面发出急促的踏步续响。他们频繁变道,利用间隔墙和门洞做掩体,很快甩开追击。 隧道内,蒋沭呵出一股带铁锈味儿的喘息,直起身朝酸麻的大腿重重捶去。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她只痛恨自己当初查到事实真相后,一心想要手刃仇敌,假如不执着于亲自动手,她其实有很多机会,足以让苏昳死上十几次。 但她太恨了,只想亲眼目睹苏昳一度一度冷却,再一寸一寸腐烂,直到万劫不复。 四周冰冷的空气钻入过分翕张的毛孔,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冬天和记忆里那年一样荒寒。 她放了学回到舅舅家,刚进门就闻见了油香的炸鸡味,但饭桌上没有炸鸡,只有一小碗半凉的米饭,铺了薄薄一层菜叶和几块惨白的肥肉。 舅妈的冷脸从屏风后一闪而过,她想,还好刚才在门口提前脱掉了被雪浸透的鞋子。 爸妈和弟弟车祸去世后,她的活变得很模糊,只能把几个目标写进日记本底页,再奋力朝它们爬去。查明真相,夺回遗产,考入大学,接近博士…然后成为实验区的实际主宰。 分化失败的人,跟化工厂淬炼后的工业废渣没有区别,自怨自艾地为毒一方,当她手握权力,自然可以用它们来略略消解沉压数年的仇恨。 她喜欢看带人去标记011时他绝望的神情,明明接待过数不清的客人,却总是矫情地一直喊痛。她其实可以施舍给他一片止痛药,但她从来没有。她只会在他蹲下来清洗自己时忽然走进去,警告他不要忘了玻璃房的规则,实验体必须全天候保持身体暴露在监管者视野下。 她也喜欢与下属默契配合,很多时候她动动手指,或者仅动动眼球,实验员便心领神会地把拳头招呼在025脸上。给他取信息素总要把束缚带绑得很紧,因为电流开大了点,他会猛烈震颤,骂很难听的话。不过不要紧,后来他有一只耳朵几乎听不见了,左耳还是右耳来着,她也记不清。从那之后,他就听话很多。 蒋沭想起这些,难免因遗憾而懊悔。这些手段她明明更想用在苏昳身上,可惜最后没能做得到。 只要他的命仿佛太浅,填不满她乏善可陈的一。 她追着凌乱的脚步声赶往幽暗深处,潮湿阴冷的隧道风从耳尖掠过。吱呀…吱呀…墙壁上敞开的门页发出嘶哑的声响,她摸到面积稍大的一扇,把手与门板的衔接处印着一枚新鲜且清晰的指纹。 一起回到地狱,她会在路上把几具尸首的惨状一点一点描述给他听,如同无数个夜晚,她哄自己睡觉时一样。 她紧握把手,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拉开—— 砰! 原来死亡是炸鸡糊掉的味道。 她带着眉心焦黑的孔洞,直直地仰倒在地,灰尘飞起来,像掠过一小片如烟往事。 a2放下枪口,蹲下去,摸到了她毫无动静的颈动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是非杀蒋沭不可,但刚刚门被拉开后的零点几秒,面对直冲自己的枪口,他下意识按动了扳机。 他站起身,正想打开手环取证,一道刺眼的白光晃过,他再次举枪:“谁?” “你怎么在这?”a1沉厚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把枪收回枪套,朝a1亮出手心:“老板不放心,叫我过来支援,毕竟你是alpha,那小子的信息素挺厉害的。” a1几步走到他身前,看了看地上的蒋沭,面色不虞:“你杀她干什么?这女人疯得很,说不定能借她帮我们完成任务。” “疯才可怕,没法控制。况且杀了她,里头那两条命不就都是你的功劳了吗?” a1眯起眼:“我的功劳?” “当然。你不是想上游艇跟老板一块走吗?” “想是想,但老板没给过我准话。你呢?你不想走?” “我从来没这个打算。我老家就在隔壁浦州,老婆孩子都在那边,没必要追随老板换个地方开疆拓土。咱们跟那些灰房子里的实验员又不一样,真被抓到,最多关几天就出来了。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回老家。” a1点点头:“那倒也是。我要是不欠那么多债,其实也没必要拼这个命,实在也没办法。” “跟债不债的没关系,老板那个人你也知道,谁能给他带来最大化利益谁才能留下。像你这种有实力的,和a85那种有技术的,才配长久地为他所用。我哪方面都一瓶子不满半半瓶子晃荡,所以就算了。哎?这条通道是往哪去的,你知道吗?我上岛这么久,都不知道有这么长的密道。” “我们进不去灰房子,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前些日子偶然听老板和崔经理提到,应该是从山体内部直插岛的东南角。” “东南角?那不就是会议中心和在建的办公楼那一片吗?” “应该是。那栋办公楼实际上已经建成了,只是一直没拆外墙防护网。我猜老板可能想等越能有大进展那天,办个仪式,没想到不仅没等到那天,还要把整个江极岛和寇氏集团都舍弃掉,他也是够狠的。” “唉,可能成大事的人就是这么杀伐果断,再说他该转移的资产也转移得差不多了,留条命在才能享福嘛。哎,那你知道这儿怎么走吗?” a1抬头观察一圈,说:“看过一次图纸,能记个大概。”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抄近路去出口堵他们。”a2提议道。 “他们又不熟悉地形,万一找不到出口呢?守株待兔太费时间了。”他抬起枪,查看了一下弹匣,而后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阖起的双眼下眼球来回滚动,鼻梁起皱,仿佛在茶楼品茶。 第65章 几秒后,他颧骨上浮,朝a2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别忘了,我闻得到。” 第65章 致命缠斗 “寇纵尘…我有点,呼吸不动了…让我缓一分钟…”苏昳背靠墙壁,两脚外滑,双手撑在膝上,喘得急促。寇纵抬手划过他额角和侧颈,替他掬走一捧汗水。 听到枪声后,他们马不停蹄狂奔,却多次遭遇死胡同,跑到这里已经完全丧失方向,隧道通风不好,又潮湿阴冷,纵使体力还有富余,但氧气纳入很快就捉襟见肘。 “这里…太复杂了,跑这么半天也找不到出口…”苏昳把汗湿的鬓发重新拢到脑后,用发圈绑紧。逼仄的空间让他感到莫名焦躁,眉心绞拧得愈发紧张。 寇纵尘也在思索,捉摸不透寇禹把密道建这么复杂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而且别说能不能找到出口以及出口通往何处,能不能走出出口还是个问题。假如蒋沭了解通道内的地形,势必会提前到达出口守着,那他们寻找出口的行为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想着,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苏昳身上。苏昳把头发束得高,看上去十分利落飒爽,跟他在游戏t21里的角色外观有七分像。全身银白铠甲,头盔覆面,只有一缕红色流苏从脑后飞出,随动作飘扬。他总喜欢按一个固定动作,高高跃起在空中翻腾,随后落地伸出手掌作邀请状。每每这时,寇纵尘就从耳机里听见他轻巧恣意的招呼:“来啊!” 来啊。听起来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攻克一切难关。 于是他蓦然开口问道:“你打游戏时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怎么办?” “哈?”苏昳讶异了一瞬,但很快追上了他的思路。“t21上赛季更新过一个赏金地图,就是这种封闭密道,四人一组打全盲狙击赛。打到最后,我们队就剩我一个人,还有一队剩了三个,我走投无路,就靠走位硬跳,把自己卡进天花板的死角,等他们经过,丢了个烟雾弹,凭手感一顿盲狙。当时觉得就算我死,我也不能让他们赢得那么舒服,突突得我手都麻了,居然跳出了利结算画面,三个倒霉东西,用光子弹加起来才打中我一枪。” 寇纵尘笑出声,这确实是苏昳的风格,陷入绝境也要想尽办法翻腾出一些动静,不认命,也够果决。 他从苏昳的裤袋里摸出战术笔,白光攀上洞壁,左右摇晃几下,最终停在高处的一个通风口边缘,浮尘在光束中无规则地游动。 他转头望向苏昳,苏昳立刻会意,微抬下颌回给他一个确认的眼神,站起身,十指交叉,向上拉伸胳膊,指节发出脆响,他朝寇纵尘张开双手:“怎么说?小苏哥哥抱?” 寇纵尘:“。” 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信息素如同一根丝线,持续牵引脚步。这个味型很特殊,a1从来没有闻见过。比其他植物系味型更浓烈,又保留了清透的质地,而且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居然信息素味道完全相同,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不过倒也方便他追踪。 转了几个弯,他和a2没费什么力气就搜找到被丢在墙角的两只手环,山体内部几乎没有信号,但两个目标很谨慎,比普通人多了点反侦查意识,这让他觉得有趣。 “嗯?”经过某个门洞时,他忽然停住。 a2问道:“怎么了?” 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拐入门洞,缓慢地往前走了几步。鼻头抽动,特殊的气味灌入肺叶。“变浓了。”他压低声音对a2耳语。 a2立刻抬枪,身贴墙沿,进入戒备状态,而a1还在仔细分辨信息素的方向。肩灯在逼仄的通道内来回逡巡,他们同时仰起头,注意到那方通风管道。两束光交汇在一处,清晰地照见管道口沿新鲜的攀爬痕迹。 a1朝内侧一歪头,“上去看看。” “不会吧,这个大小,苏先倒是进得去,对寇先来说,有点太勉强了。” “越是勉强,越有可能,不是吗?” a2一脸不情愿,但又没法反驳,拉紧手套,后撤两步,往a1交叠的手掌上一蹬,借力钻入风孔。双膝都跪进去之后,他的尾椎几乎擦在通道上壁,如果上来的是a1,恐怕跪都跪不起来,只能以匍匐姿态前进。 他低头检视,灰尘有明显被扰乱的痕迹,心绪也开始纷乱。难道他们真的慌不择路,进入这种任人宰割的陷阱吗?况且他俩并不知晓蒋沭已死,也不知道a1就在自己身后,假如狭路相逢,自己又如何保证既不被惊弓之鸟秒杀,又不在a1面前露出破绽?他大脑飞速运转着对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爬行。 “里面什么情况?你手脚不能麻利点?” 身后传来a1的抱怨,他扭头解释:“有活动痕迹,但是太窄了,这里…” 砰!砰砰! 他看见a1忽然神色凌厉,朝上方举枪射击。他翻身仰卧,单脚蹬墙,向外滑去,滑到洞口刚要反腿跃下,偏头一看,竟然是寇纵尘和苏昳!他们俩躲在斜对面中隔墙和天花板的空隙中,正对着a1猛射。 寇纵尘看见他也是一惊,不自觉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指。a1敏锐地捕捉到这半秒之间的微妙,果断将枪口转向了他。他掷身飞扑,骑压在a1后颈,两腿一绞,随即向自己侧腰摸去。可a1反应极快,几乎只凭肌肉记忆向前直直扑倒,把他整个人甩出去两米远。 a2倒地后迅速调整身形,摸枪跪立,毫不犹豫朝他开了两枪,又缩回门洞后。a1扳了扳被他绞痛的脖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跟来,你们居然互相认识…当卧底啊,老二?” a2背靠墙体朝他喊话:“到今天才发现,你也不太精明。识相的话把出口方位告诉我,我会放你去赶游艇,就说已经完成任务了。” a1放肆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凭什么要求我?凭你们人多?” “你不会认为自己强到三个人两把枪也奈何不了你吧?不过,凭你往日里对我颐指气使,我倒是不介意先跟你一对一清算一下这笔烂账,就怕你没这个胆量。”说着,他又朝a1方向开了一枪,水泥飞溅,崩在a1阴狠的侧脸。 “调虎离山吗?我没有兴趣跟你纠缠。”他从口袋里掏出两贴药剂贴,全部撕开,啪啪两声将微型针头拍进腺体,腾地站起身举枪向上。“小寇先,怎么不说话?在考虑短时间内再爆发一次信息素吗?尽量来啊,我也很想见识见识,强a到底能不能强到连续爆两轮还安然无恙!” 寇纵尘卧在水泥糙面,额角青筋尽显。他确实不能再发动信息素了,刚刚那次他已经用尽全力,犹如全身血液被瞬间抽空,骨缝深处干涸着撕裂般的痛。一路过来,苏昳一直暗暗地向他释放信息素对他充能,但他好像失去了吸纳的能力,无论如何也缓不过来。 埋伏下来的时候,他觉得四颗子弹足够对付一个落入陷阱的蒋沭,没想追过来的竟是他们。跟退役特警对枪或是肉搏,他半分算也无,唯一的物压制又受限。因此听着a1的挑衅,他保持了沉默。 出乎意料的,苏昳也忍住了没出一声,稳稳伏在他身侧,眼睛专注地明亮着。 a1看他半天没动静,开始挪动脚步。“那好吧,不过我要知会你一声,小寇先。这个隧道的出口只有我知道在哪,既然你怂得不敢冒头,那我只好先出去把门反锁,你,还有你的小omega,再加上这个叛徒,长长久久地在这里呆下去吧,反正也不会有人找得到。等自毁系统一启动,你们谁也逃不了。” 寇纵尘和苏昳还不知道自毁系统已被a85处理停当,听他这么说全都急了,刚要起身,又听那边a2大喊:“你们别动!自毁系统已经处理完毕了!” a1显然没料到他们连这个也摆得平,不用猜都知道是a85搞得鬼,那个家伙竟然也是卧底,当即暴怒,又想到此时a85极有可能在码头筹谋阻止游艇出海,更是急火攻心,拔腿就向左前方岔道奔去。 a2跳出来,放了几枪没能截停他,换了一匣子弹。寇纵尘和苏昳也已从中隔墙跃下来。 “蒋沭呢?”苏昳问。 “死了。” 苏昳双眼霎时眦裂而大,“死了!?” 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刚刚还极尽怨毒诅咒自己,要杀掉自己的人,转眼就死在冰冷的密道里。苏昳想起抗议游行那天,她在队伍里牵住自己的手,那个瞬间,苏昳看向她仅露出的眉眼,感觉她似乎本能地朝自己笑了笑。于是苏昳回握她,把她当作一个同类。 说不上难过吧,但胸口闷疼,像被无数血团梗住。 这时,寇纵尘拉过他的手腕,指尖延伸到他手心,又展开,十指交扣着牢牢牵住了他,某种安定的温度在掌纹间无声交换,一路长至他一片空白的大脑。 “还是要追上他,不然我们也走不出去。倒不是怕他封闭隧道,主要是他已经知道自毁系统不会启动,所以他很有可能会…” “纵火!”a2瞬间领会了寇纵尘的意思,二话不说循声追去,寇纵尘和苏昳紧随其后。 空旷的隧道中,用全力奔跑的脚步声噔噔作响。a2听声辨位,又异常敏捷,寇纵尘好几次都差点摸不到他的尾气,只能硬顶住强烈的不适感坚持追。好在苏昳平时有运动的习惯,咬咬牙勉强跟得上。 第66章 又连续变向不知几次,跑在最前面的a2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溶剂味道,绕过一堵间隔墙,地面上铺出一道弱光,a1正倚在出口门边往地面墙面泼洒一瓶液体,他立刻认出那是他们装备库里分装出的助燃剂。 整瓶抛洒完,他将瓶子一丢,掏出支镁棒,当即就要擦燃。a2眼疾手快,砰地一枪正中他身侧的墙面。 “操,追这么快!”a1大骂,但两手都握着东西不便掏枪,只能把身体往外挤,企图避开,铁门发出连串的吱呀声。 a2直接跨步冲上去,身形一矮,铲在他膝窝,a1吃痛跪地,被骑上正前胸,朝面中狠砸了几拳,镁棒也被夺走。 a1怒骂一串脏话,大手嵌住还要再落的拳头,用力上推,拱腰猛一发力,将a2掀翻在地,位置当即反转。 两人僵持中,寇纵尘和苏昳恰好赶来,寇纵尘举枪瞄准,但幽暗中无法保证准头,正要收枪上前缠斗,苏昳却拔出战术笔的尖刃,三步并作两步,上去照a1厚肩狠插下去。 “啊!——”a1大叫,一肘将苏昳硌飞,撞向墙壁,咚地一声。 苏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全部错乱了,没有一个留在原位,喉头涌上铁锈味,被他硬咽了回去。他摇头甩灭眼前和耳边的火星,听见寇纵尘在叫他。他忍痛翻身,从地上摸起战术笔,把照明组件又插回去,蓦地推亮,聚焦在a1身上,同时和a2喊出一句:“开枪!” 寇纵尘紧抿双唇,一口气将剩余四发子弹全部打完。一枪失准,一枪崩掉a1半个耳廓,一枪打在a1胸口的防弹衣上,震得他向后仰倒,最后一枪穿透a1的小腿,血花飞溅,在白色光束中殷红发亮。 听见a1痛苦的哀嚎,他叹出破碎的呼吸,大步跑过去,拖走a2,扑跪在苏昳身前,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一些。 苏昳惨白的脸上细汗涔涔,连睫毛都被浸透,软塌塌地垂下来,早已无法分辨是累还是疼,只有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凝视了他两秒,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栽,边蹭边碎念:“我靠疼死了…不行了…心肝脾肺肾给我干碎了都,这个畜…” 寇纵尘听他还能撒娇,不知该哭该笑,表情一度十分复杂,眼眶烧灼欲裂,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擦亮视线。 瞳孔寻回焦距,他猛然发现这个空间的布局十分熟悉,幽长的走廊,分布两侧的办公室,电子双门套间… 竟然是—— 赫鸣大厦! 第66章 镜面野心 寇禹竟然在江极岛复刻了一栋赫鸣大厦,虽然不及原版大厦层高,但背山面水,隔岸遥对兰港,昭昭野心可见一斑。而他们所在的这条走廊,与赫鸣大厦早已荒废的75层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难怪寇纵尘从门后冲出来时就感到莫名违和。 作为75层的秘密常客,他脑中的平面图瞬间亮起几个白点,鲜红矢线穿过白点连缀成一条机,叮一声印入视网膜。 寇纵尘半抱着扶起苏昳,又去拉a2:“跟我来。” 他们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果然看到了落地窗和窗边用来悬挂安全绳的横杆,苏昳的记忆也随着视线展开逐渐清晰,惊得合不拢嘴:“这…怎么会有…?” “应该是寇禹仿照赫鸣大厦建的,他想对标爷爷的成就和地位,但我猜他对外会说是为了纪念。” a2背靠他们,枪口向外,忍不住催促道:“你带我们进来,然后呢?是不是有办法了?” “我知道!玻璃栈道!对吧?”没等寇纵尘开口,苏昳已经反应过来,手抚胸口跑到安全绳杆尽头,透过落地窗向外望,楼体上竟真横着一条外接玻璃栈道,从他们所在的房间出口延伸至右侧,栈道外的景观被绿色防护网阻隔,只有一角脱落,在凛冽的风中猎猎摇摆。 苏昳用力推拉,门纹丝未动。“不行,这门锁着呢!” “苏昳,战术笔。” 苏昳掏出战术笔,寇纵尘接了过去,手贴上冰凉的玻璃,摸索至边角,一般大厦的幕墙玻璃强度并不高,他握紧笔管,垂直举至脸旁。 突然,砰地一声炸在脚边,a2立刻抬枪还击,a1方才腿部中枪疼得几乎晕死,居然这么快就缓过来了。 寇纵尘咬牙稳住身形,把全部力量灌注在笔端,短促迅猛地砸下一击,哗啦,玻璃应声碎裂。寒风从防护网缺口破涌而入,吹得几人睁不开眼。 寇纵尘顶住风压,一把捞过苏昳,两手掐住他的窄腰向上一托,把他送到破窗之外,又回身叫a2:“快来,上栈道。” a2朝门口砰砰又是两枪,回手推他肩膀:“你先上,护着苏昳,我殿后!” 子弹破空而来,射中头顶的横杆,迸溅的火星闪过寇纵尘的瞳孔,他沉吟两秒没再多做犹豫,抓住苏昳递过来的手,跨上栈道。 脚下布满玻璃碎片,再向下是一团浓黑,苏昳的手指毫无温度,整个人在风里簌簌战栗,但脸上看不出一丝畏惧,尽可能地在喧嚣的风声里将耳朵贴近他,等待指令。 “这是栈道尾端,我之前带你去的是栈道入口,还记得吗?” “记得。”苏昳死死咬住颤抖的尾音,用力点头。 “好。不要向外看,不要向下看,往前走,不要怕,我马上就来。” 苏昳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一起,果决地松开他的手,却没有马上迈步,而是捧起他的脸,很轻地衔了衔他同样冰凉的嘴唇。 风扬起他的长发,拂在寇纵尘的鼻梁。他看见苏昳张开手臂,扶着大厦幕墙,沿栈道飞快向前走去。 他回身给a2搭手,拽他出来。 a2问道:“逃离目标地是哪?” “假如这里的确一比一还原了赫鸣大厦的的外接栈道,那么栈道尽头是观光入口处,里面有一个面积很大的套间,电子门,可以反锁。” “ok。是不是一比一还原不要紧,值得赌一把,你快走。把战术笔给我,我把这条路给他断了。” “你要怎么断?” a2反手握笔侧身一撞,相邻的玻璃也碎了满地,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铺在栈道上,立刻形成了一条战术隔离带。“就这么断,他现在移动困难,我多破几扇窗,看他怎么走。” 寇纵尘会意,加上这会儿室外风力大,脚下天黑难辨,a1总不至于傻到冒这么大风险。“那你小心,沿路走到底,我和苏昳在那边接应你。”他叮嘱过,转身去追苏昳。 冷雨裹挟冰粒穿过防护网的缝隙,抛砸在脸上手上,针扎一般刺痛,栈道路面发出叮当碎响。寇纵尘脚下没有半分踌躇,几乎跑了起来。暗夜里,他很快看到苏昳单薄的背影就在眼前,刚要出声,只见苏昳身形一晃,跪摔在地,半条腿丢出了栈道边缘。 “啊!” “苏昳!”寇纵尘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揪住苏昳裤脚,硬把他拉回里侧,拢到身前。苏昳吓得不轻,缩在他怀里,半天才咽下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脏,嗫嚅道:“我没事儿,玻璃太滑了…” 他不想说从很久以前起,他就开始恐惧封闭的筒型空间,尤其在黑暗无光的情形下。他总说巷子里的事故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心理阴影,说得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刚刚在隧道内,他感到脊椎上紧紧附着许多不安,黏腻且沉重,很多个瞬间都因为甩不脱而想要失声尖叫。但他不想拖寇纵尘的后腿,又或者他还没有学会直面自己未经缝合的伤口。 可是寇纵尘忽然对他说:“你是不是害怕,苏昳?” “我…不害怕啊。地太滑了,好像下雨了。” 一股温热的叹息落在他额角,仿佛在说,这不是应当嘴硬的时候,可这同样也不是应当用来纠正嘴硬的时候。苏昳攀着他,努力忽略腿软到近乎酸痛的不适,站起身,主动牵过寇纵尘的手说:“走吧。” 寇纵尘紧盯着他的脸,欲言又止。 身后又是几声枪响,风里卷来a1的叫骂:“想让我知难而退?别做梦了!就算老板没给我下达任务,冲我腿上这一枪,你们几个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江极岛!” “那就一起死啊,咱们两个一换一你也算死得其所,想都换了?对不起,你也没那么值钱。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我没有老婆孩子,死了还能被追授个烈士,比你给寇禹那个人渣卖命最后没人给收尸可强太多了!” 寇纵尘和苏昳听a2这么说,心头俱是一凛,不清楚他是为了乱人心智,还是真想背水一战。于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反方向迈去。 a1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粗粝的喘息已滑向理智尽头,一改精英式的假性松弛,厉声嘶吼:“那你就去死吧!去啊!”一连串子弹合着怒气如火流星般烧来,呲啦啦烫灭冰凉的雨星,与还击的子弹错身而过,疾速奔向两端。 “趴下!”寇纵尘护住苏昳,矮身下蹲,他似乎听见极弱的一声闷哼,很快就被顷刻变得密实的雨幕吞噬。 a2边打边退,一路退到他们身前,“走,他不敢上栈道,而且子弹也快用没了。” 第67章 三人沿栈道又走了几十米,终于到达观光入口。很幸运,入口处的门没锁。苏昳推门进去,把身上的冷雨抖掉,又去拍拂寇纵尘肩膀上的水珠。 寇纵尘握了握他的手指:“我去试试电子锁密码,你们在这等我。” 赫鸣大厦这间房锁的密码曾经是寇纵尘的日,他是寇家第三代第一个孩子,寇赫庄把全部慈爱都给了他。 十岁那年日宴上,寇赫庄问他有没有什么心愿。寇纵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提议将密码换成“世界信息素缺陷患者关爱日”1,寇赫庄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心愿”。 许多年过去,他依然忘不了寇禹轻蔑的眼神,无声地辱骂他没有索要更贵重有用的东西。而爷爷在桌下与他紧紧相握的那只手,干燥,温暖,输送给他源源不断的赞许。 他从不认为在医疗世家,就理所应当踏上这段旅程,但耳濡目染的一切早已为他铺陈了理想的方向。 思及此,他用拇指抹过感应区,数字按键齐齐点亮,#,#,2,1,7,2,1,7,#…… “门锁即将反锁,确认请按星号键,取消请按0。” 寇纵尘按下星号,就在门牢牢锁定的一瞬,a1拖着伤腿猛扑在门扇上,狰狞的面孔挤压发扁,却无计可施,只能暴力捶砸,发出徒劳的巨响。 寇纵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按下雾化功能键,整面玻璃立刻变为乳白色,隔绝了两人的对视。 暂时安全了,他低下头调整呼吸,发现自己白大褂下摆有几道血痕,眉心紧蹙,刚想抬头叫苏昳过来,却看见a2背靠着门,一点点滑坐到地上,门框赫然留下一道半人宽的血痕! 苏昳也注意到他的异常,上前扶他,却摸到满手血:“你怎么…你中枪了!?” 寇纵尘闻言赶紧跑过去查看,a2左大臂后侧弹孔暗红,衣袖被鲜血浸透,深色一圈圈渲染蔓延,很快扩散到半个背部。a2脸唇迅速失去血色,虚汗涔涔渗出,顺鬓角流淌。 寇纵尘脱掉白大褂,虽然外侧灰尘血迹脏得斑驳,但里侧还算干净。 “苏昳帮帮我,得把这个割成布条。” “好,你绷紧点儿。” 寇纵尘展开布料,苏昳用战术笔的不锈钢刀尖,利落地将背后这片分割成几条,递给寇纵尘。寇纵尘挑了块最干净的折了几折,用力压在a2伤口处,又用布条紧紧缠住。a2一声没吭,只皱眉,汗流成瀑,将他整张脸冲刷得更加灰败。 “感觉怎么样?”寇纵尘并拢二指搭上他的颈动脉,感觉跳动明显变弱,频率却大幅加快。a2掀开垂落的半个手掌,无力地摇了两下当作回答。 苏昳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扣住寇纵尘的手腕问道:“那个售票处是不是个套间?我记得里面有条像长桌一样的台子。” 没错,售票处最里间贴墙砌了一条大理石做条凳,属于设计结构,并非可移动家具,很有可能在建时被复刻保留。寇纵尘背起a2,进到售票处内,又过一扇门,往里走,果然看到灰色大理石台,宽度刚好,便放a2平躺下。 他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意识也不太清醒,但血暂时止住了,没有向更糟糕的情况陷落。 苏昳又捡了块布料,把他头脸的汗液仔细擦净,可惜他和寇纵尘也都只剩薄薄一件衬衫,没有更多的保暖措施帮他保存体温,只能把这间房门关严,走回来背靠石台坐了下来。 寇纵尘面对他坐下,一路兵荒马乱,苏昳的发圈早不知落在哪,长发散乱在胸前,也扎进止咬器的皮圈。擦伤的青紫,不小心抹上的血,蹭脏的灰黑,交杂在窄窄的脸上,只有鼻尖像被雨洗过,纤尘不染,透明发亮的一小块,偏向一侧,怔怔地发呆。 寇纵尘没说话,朝他伸出手,摊开掌心。苏昳垂眸瞄了一眼,又看他的脸,用一根食指搭上他的无名指钩了钩,表现出俏皮的亲昵。寇纵尘没理他,把手又往前伸了几寸,指尖几乎怼到苏昳的唇边。 苏昳收回手,故意偏头不看他,过了半天,又憋不住转回脸,瞪了他一眼,把团在手里的布条丢开,把右手丢进他掌心。 “看吧看吧看吧。”他没好气地说。 第67章 复写爱情 寇纵尘捧起他冰凉的手背,一大块红肿的开放性伤口赫然在目,大概是在栈道摔倒时撞上了钢管沿口,被雨水一浸,边缘已经糜烂发白。他眉心狠攥,鼻骨上方挤压出了横纹,三两条亘在眼角间。 “你看,就知道你又要露出这种表情,每次一有点什么,你就满脸恨不得要杀了谁,再打我一顿要我长记性的狠样。”苏昳嘀嘀咕咕抱怨,但没敢再收回手,任他捧着。 寇纵尘低下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苏昳揉揉鼻尖,搜肠刮肚想了会儿,又说:“当时确实挺疼,现在好多了。还有,我的确害怕隧道巷弄这样的条形空间,害怕车辆失控,一到周期,胸口像被刀捅那么疼…差不多就这些,下回再有,肯定第一时间跟你讲,行不行?” 寇纵尘深深呼吸,拾回布条,挑了根血迹少的帮他包扎好,两掌微合,把伤手暖在其中,又捧到嘴边往里吹了几口热气。 苏昳收到原谅信号,立即跪坐起来,莽撞地去贴他的嘴唇,贴上了不挪开,非等他启开唇缝,湿润地含碾几下,才消停坐回去。 寇纵尘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手揽过他的腰,把他拉近了些。“苏昳,我没有怪你。我只怨恨自己并不能避免你遭受这些。” 苏昳想说我遭受这些又不是因为你,但想想好像确实大多与他有关,顿时觉得这话很难接,只能胡乱耍赖:“那你私下里偷偷给自己两拳好了,别总对我凶,我真的会难过。以前说疯话的时候倒还好,比动不动就不吱声强。” 耍赖毕竟有用,寇纵尘的表情缓和下来,捏捏他的耳廓:“疯话你爱听?” “好听,爱听,往后还要天天听。你平静地发疯的时候比较鲜活,像真实人类。” “原来是这样吗。”寇纵尘有些意外,不过苏昳对他一向无比包容,接受程度极高,让他时常恶劣地想要探究苏昳能够忍耐的底线到底有多低。“那我现在有一些疯话要说,你可不可以完整地听完,再发表意见?” 苏昳在昏暗的光线里,瞧见他眼中摆荡的温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你先说个两句我试听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听完。” “眼前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直接放弃与我们纠缠,上报虚假情况欺骗寇禹,企图瞒天过海,跟寇禹上游艇;第二,他去叫支援,暴力破门也好,去控制中心取得门锁权限也罢,总之有的是办法卷土重来。如果他选了第一种,我们还算安全,但a2的伤情不能拖太久,我会想办法出去找救援,你们这在等我…” 苏昳急了,挥手打断他:“那怎么行!万一你出什么事,我怎么办!?” “苏昳。”寇纵尘肃然喊他名字。 苏昳刚腾起的气焰又矮下去,“…行,你接着说。” “但假如他选了第二条路,你千万要守好a2,我出去抵挡一阵,为你们争取时间,只要特遣队发现这边的动静,一定会尽快赶来。” 什么第一第二,数了半天,他半个存活项也没给自己留,一心只想牺牲。苏昳气得头昏脑涨,也不顾手上有伤,捏起拳头连捶他肩膀好几下。 “我跟你说的是变态占有欲,是性张力拉满听了腿软的疯话,你跟我说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弃我而去,替我挡刀,硬要给我做成寇氏遗孀的混账话!你在牛逼什么啊?找救援我不能找,非得你去吗?” 寇纵尘不停抚摸他的头发,被他挥手撇开两次,还摸。“苏昳,你冷静,我提出的方案是基于我们三个的个人状况,以及当下的情势,客观考量后的结果。我比你更熟悉江极岛的地形,也更擅长使用枪械,还掌握基本的格斗技巧,身体素质也强一些。由我来应对,最合适,也对我们最有利。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苏昳的心脏被劈开,一半是幽沉海水,一半是灼灼烈焰。理智上他明白寇纵尘所言非虚,都是权衡之下的最优解,但他又无清晰地知道,说出这些时,寇纵尘已经做好了献祭命的准备,与他答应回国一样,与他跳入寇氏的漩涡一样,与他跟调查组合作再次登岛一样。 无论苏昳怎么千方百计想让他活,他总是计算着最悲观的结果,并随时为此牺牲一切。 在这样的时刻,他甚至依然用温柔且令人信服的语气,说出在心里不知组织了多久的话,无懈可击,理性至极。只有苏昳透过他的眼睛,窥见了诀别的深情。 “你要去哪找救援?你怎么能保证碰见的是特遣队,而不是a1?你又怎么拖延时间?一个两个我算你能应付,四个呢?十个呢?” “我…会小心,特遣队从码头附近登岛,我开车冲过去,安保没法立刻阻拦。如果有人来这里,我用a2的枪能调动一阵子,再不济也可以掏出镁棒威胁他们说要放火…” 第68章 苏昳忍无可忍:“寇纵尘,你别装了好不好!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打算以命换命!走出这里,你就是移动靶子,吸引掉全部火力。人如果来了,你会爆掉腺体催动信息素,再引不受影响的beta到栈道,与他们同归于尽,让外围的人看到。你他妈一心只想死,对不对!” 寇纵尘无法否认,因为苏昳说的确实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最差的那部分。 “苏昳,这只是…只是极端情况下可能会发的事,事从权宜,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 “必要吗?谁强迫你了?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 “苏昳!…你不要…”他没说出来,摇摇头,很硬地吞掉半句话,拇指碾过苏昳的脸颊,接道,“没人强迫我,我心甘情愿。” 苏昳心口剧痛,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使他完全无法顺畅呼吸,他伸手勾住寇纵尘的后颈,与他尽可能地凑近,嘴唇几乎贴在他紧绷的下颌。寇纵尘的双眼血丝交织成网,如同焰烧的落日灼伤整片海洋。 “寇纵尘,你听我说,你为我付出的一切,甚至于牺牲,我从来没觉得沉重,也没把它们当成道德绑架。其实很多时候,你做了什么你都没有告诉我,不过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觉得是种负担,只是确实会在某些时候阻止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寇纵尘紧咬牙关,不回答。他预感到苏昳接下来的话将极其动听,他很想听,又怕被击溃一意孤行的意志,于是全身都在抗拒。 苏昳稍微与他拉开些距离,让他可以看清自己,他努力抑制自己颤抖的嘴唇,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表达爱意的方式。因为,我也爱你。可能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说,但这件事已经发了很久了,哪怕在我们分开的时间里,也没有停止过一分一秒。” 一片破碎的喘息从寇纵尘终于松溃的齿缝里溢出,血红的海滴落在苏昳膝头,他抹开眼前的朦胧,接着说:“可是寇纵尘,假如你的牺牲只能换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在无尽的思念里煎熬,那我宁愿不要这种人。你的那本《sirena》,我看完了。你还记得人鱼放走忒忒斯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寇纵尘复述道:“她说,‘命的价值不在于永恒,而在于与所爱之人共度的时光,尽管有限,但恰因如此才弥足珍贵’…” “这是屁话。把牺牲当成爱的最高表达,把曾经拥有当成无上珍宝,我就当你从小看这种东西把脑子看坏了,不跟你计较。但我要告诉你,一辈子这样短,我要和我爱的人耳鬓厮磨,日日相守,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是你把我治好,带我走出牢笼,你不能给了我广阔的命,又突然消失,这太残忍了。你确定要这么对我吗,寇纵尘?” 苏昳说到这里,忽然很委屈似的,强行挤进他怀里,仰脸凝望,仍然是一贯半垂眼帘,鼻尖对人的角度,却一改傲慢,眼睫湿漉漉,缓缓眨出一串情满自溢的碎光。 寇纵尘拥住他,也拥到了前所未有的依赖与柔软,浑身只剩不到百分之一的孤胆还在负隅顽抗。他忍不住把视线降下来,刚触到苏昳,苏昳便飞快地轻吻他,说:“我真的很爱你。这句话本来我打算在婚礼上才说的…” 寇纵尘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他听见自己彻底丧失意志力的哭声,也暂时失去了对五官的控制。一定十分丑陋,但是苏昳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反而一直抚摸他的后背,还把豆蔻香气喂进他失水干瘪的皮肤。 而他只会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苏昳…苏昳…” 懦弱,妥协,却又无比真实。 渗入骨骼的信息素再一次将他安抚得很好,接吻的时候苏昳非常主动,连寇纵尘都觉得他哄自己哄得有些过分,更怕这是苏昳赐给他的限定恩宠,只能尝试推开苏昳,戒断紊乱的呼吸。 “…咳…那我们现在应该…苏昳,一直待在这里真的不一定安全。假如特遣队行动不顺利,甚至失败,我们等于坐以待毙。” 苏昳思索了几秒,问道:“…你那时候说寇禹建这栋楼是用来干嘛来着?” “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是用来办公和待客,算是岛上的地标建筑。他在兰港的办公室,在赫鸣大厦81层,大厦总共82层,他对外都说为表尊重。所以我猜,这栋楼的顶层应该就是总裁办公室。” 苏昳站起身,摸了摸墙壁,忽然眼中一亮:“既然这样,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信号?” 寇纵尘语气肯定:“很有可能,其实我们住的酒店就没有被屏蔽器完全覆盖,反正所有人上岛都不允许自带通讯器材,所以不需要覆盖得特别严格,他自己的办公楼就更不用了。可是…”他摸了摸空荡的手腕,“我们三个人的手环都不在身上了,有信号也没意义。” 苏昳没说话,三两下解开扣子,把衬衫褪到臂弯褪,冷空气涌入毛孔,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寇纵尘赶忙把他拢到身前,“怎么突然…?” 苏昳把上半身往后仰,露出穿戴的止咬器。“你是不是在我止咬器里安了定位系统?” 寇纵尘躲避了他的视线,艰难承认:“…对不起。但我不是只为了窥探你隐私,掌握你行踪。这套止咬器是我回国前买下的一个专利,它材质特殊,很难破坏,一旦遭遇暴力拆除会立刻触发自动报警功能,你的位置、基本信息还有求救内容会以短讯和ai通话两种形式被发送给警方。我那时想,总有不能在你身边的时候,所以才…” “行了,别解释了。正常人会说‘不是而是’,只有你这种男鬼才会说‘不只是’。” 寇纵尘语塞,抓在他腰侧的手指悄悄收紧。 苏昳摸出战术笔,刀头的锋刃在暗夜里银亮耀目,当初买来自保,直到今天才真正派上些用场,但他已经被默默庇护了很久。 或许偶尔,他也应当从寇纵尘怀里夺来些许无畏的决心,复写这页爱情。 “算了,寇纵尘,我原谅了你那么多次,你也要原谅我一次。”他笑着说,连脸上的伤痕都变得昳丽。 寇纵尘茫然无措地偏过头,仿佛没太听懂,想要再听一次。苏昳没有重复,也没再解释。 他推开寇纵尘,指节并夹,轻巧一捻,刀刃瞬间调转了方向,他双手紧握笔身,高高举起,尖芒寒星突闪,在寇纵尘崩塌的视线里,朝自己胸膛猛地刺去—— 第68章 天旋地转的幸福 “暂时没什么了,如果调查过程中再有不清楚的地方,可能还需要麻烦寇先帮忙。” “好,随时。” 走出笔录室,寇纵尘仰起头,清晰听见骨缝间的脆响。做了几个小时笔录,浑身酸麻,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却依然隐隐作痛。展开双肩的动作带来一阵耳鸣,他甩甩头,缓慢挪动脚步,穿过幽长的走廊,进入前厅。 寇真、尹喻、尹濛、程曜都在,程曜见他出来立刻高举手臂,激动地狂挥:“老板!” 寇纵尘刚要走过去,门口忽然冲进一个残影,斜插入他们之间,扭头看到寇纵尘,歪七扭八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含哭腔地问道:“我家苏昳呢!?他怎么样了!” 寇纵尘这才看清来人是姜以繁,显然是半夜临时得知消息,病号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了出来。他被按住伤口,疼得神经直跳,尽量不着痕迹地撕开姜以繁的钳制,张张嘴,刚挤出一个沙哑的“他”,姜以繁的眼泪就唰地落下来,连带整个人脱了力气,委顿在地,恸哭声响彻警局大厅。 “寇纵尘。”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寇纵尘转过头,苏昳立在走廊尽头,微微抬起下巴,满脸不悦:“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也不等我。” 他赶紧走过去,略带歉意地牵了苏昳的手。苏昳鼓着两颊,碎碎抱怨:“从后面死追追不上你,喊你你又好像聋了,一步三米地猛往前迈啊,你着急去吃夜宵啊?” 寇纵尘嘴角浮起笑意,“我的错。” 苏昳瞪了他半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几个围观群众,最后视线落在地上一团不明形状的怪叫沙包,皱起眉:“姜以繁在那嚎什么呢?” 寇纵尘不敢说是自己一个字把姜以繁吓变形的,就说可能知道我们没事太高兴了。苏昳接受了他的说法,点点头,发出了个饱满的“哦”。 寇纵尘很珍惜地摸了摸他的脸,抓回了他的视线。苏昳抬头看他,看了会儿,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想亲可以亲。”寇纵尘笑着在他唇上轻啄,苏昳立刻摆出一副“好了你看看你啊真是的”的表情。 一旁的尹喻、尹濛和程曜笑容欣慰,感动得泪光闪闪,寇真瞧见亲侄子不值钱的样子实在无语,抱起胳膊,冷哼一声,姜以繁也不嚎了,从地上爬起来,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两个人走过去打了招呼,接受了五双眼睛无死角的一番检视,除了苏昳手心的伤较重,引得姜以繁又抽搭了几声,别的倒也还好。 第69章 寇真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尹喻劝她不急于一时,寇真也只好同意放他们先回去休息,但要求寇纵尘明天醒了必须第一时间去真复找她,并让寇纵尘再三发誓才算完。 寒潮引来的风雨已在午夜落成大雪,程曜极识时务地带了两件厚外套给他们。其实他最开始没这么机灵,有次大降温,他去接老板的时候捧了件大衣,自以为贴心无比,结果寇纵尘说了谢谢,转头就把衣服披在了苏昳肩上。从那以后,程曜顿悟了,把苏昳的优先级调整到略略高于老板。 苏昳怕冷,所以程曜让车里的暖风一直开着。苏昳坐进去,往寇纵尘身上一靠,几乎立刻软成一滩春泥。 程曜一路上叽叽咕咕好像说了很多,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皮比厚丝绒幕布还沉,上下睫毛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寇纵尘可能也累坏了,绵长的呼吸规律地拂在他额角。 苏昳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已经到了家门口,他从寇纵尘臂弯里滑下去,没站稳,扑通跪在玄关,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又一睁眼已经在浴缸里,靠在寇纵尘胸前,寇纵尘阖眼仰躺着,像西方油画里沐浴的神祇,苏昳枕着他的手臂又睡着。 再一睁眼,已经躺在被子里。这次寇纵尘醒着,戴了副平光镜在滑手机,看见苏昳睁开眼,理了理他颊边的发丝,轻声问他:“渴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昳摇头,怔了半天,挂了点闷闷不乐在脸上。寇纵尘把身体往下滑了几寸,凑近他,又问:“在想什么?” “止咬器还能修好吗?” 寇纵尘不知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但认真回答说:“应该可以。你用刀尖破坏的只是安全锁,换个锁芯,重置一下系统…其实跟重做一件区别也不大,可能要等上一阵。” 苏昳大大叹气。寇纵尘有些意外:“平时不是不喜欢戴吗,怎么又舍不得了?” “我是单纯心疼钱好吗,谁乐意戴它,戴它连个低领衫也穿不了。” “不好看吗,外观是我亲自设计的。” “我知道。看起来这么色丨情的设计,难不成还能是专利研发自带的吗?” “有没有可能,它本身很普通,只是你长得色丨情。” 苏昳从被子里探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细白的颈子和鲜明的锁骨,表示赞同:“那确实。”想了想,他又问寇纵尘:“安全锁被破坏,只有警方会收到求救信号吗?” “不是,也会同步发送给我。”寇纵尘拿起手机,点开某个界面给他看。警报时间,实时定位点,都显示在消息卡片里,暗红底色里,巨大的黄色感叹号闪得人心慌。 苏昳叹为观止,拇指不小心擦过,手机突然发出人声:“老公,救我!” 苏昳腾地坐起身,倒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而是这声音,竟然是他自己的。他把手机怼到寇纵尘脸上兴师问罪:“神经病啊,你合成这种语音干嘛,吓我一跳。” “不是合成的。”寇纵尘平静地说。 “什么?”苏昳一头雾水。 “之前和你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录的。” 当陪玩儿必须提供情绪价值,满嘴跑火车是常有的事。苏昳除了没叫过爹妈,其余称呼每天几乎都要轮上一遍,就算单主没有主动要求,他也会在恰当时机假装脱口而出个一两次,纯属职业手段。他甚至记不得是在哪一场游戏里这么称呼过寇纵尘了,如果有,那一定是当时情急,顺嘴胡诌。 “什么啊,记不住了,哎呀睡觉睡觉。”苏昳把手机一扣,翻身留给寇纵尘一条窄背。寇纵尘摘了眼镜,关掉小夜灯,从身后抱住他。 “你的信息素已经很稳定了,再标记几次,应该就不太用戴止咬器。” 苏昳一骨碌翻回来:“还要标记?你知不知道有多疼!” 寇纵尘似笑非笑地温言哄他:“你忍忍,不是很会忍吗?第一次标记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喊疼。” “我那是疼断片了好吗!…你!…”苏昳看见他眼里又聚集了许多恶劣,反应过来挨了骗,在被子里猛踢他小腿,“狗东西,你又唬我。你姑姑明明说不用再加强标记了。” 寇纵尘轻易承认罪行:“好吧,被识破了,我只是单纯想咬你一口。” 苏昳用手做了个笼的形状罩在他嘴上,“你才应该戴止咬器!” 寇纵尘抓住他两根手指,用齿尖刮他的指腹,毫无依据地剖析自己失当的行为:“不可以,我需要持续地、一刻不停地与你接吻,并且啃噬你的皮肤和血管。因为我的牙齿进入了第三长阶段,只有啃咬你,才能缓解牙根的痒。” 疯话。终于又被聆听到。 苏昳清亮的眼在黑暗里闪了又闪,伸出一根食指勾他下齿,等他温驯又急切地吐出舌尖,就闭眼吻了上去。 地暖烘得温热,皮肤可以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都不被错过。 寇纵尘偶尔感觉自己很难控制力度,但苏昳不会悄悄忍耐,他总是当即提出抗议。寇纵尘通常不会听,而是选择结束之后道歉和弥补。 苏昳逐渐发现抗议无效,也不曾屈服,有什么仇当场就报。于是他把主动权抢到手,又每每把释放掐灭在爆发前的一两秒,看他额头上的青筋和手臂上的血管鼓鼓膨出,苏昳就因得逞而高兴。 这样的时刻,寇纵尘会把头埋在他胸口低声请求,苏昳居高临下盯着他不说话,等他露出脆弱又臣服的表情,便拍拍他的脸,施舍给他最后的为所欲为。 不过,也有几次,苏昳没有控制好时机,又聚不起翻身的力道,只能边痛骂边和寇纵尘同时目睹眼前爆开白光。 寇纵尘吻住他的嘴唇,把脏话都研碎,轻揉他的头发,直到苏昳停止颤抖。 苏昳问过他是否喜欢。寇纵尘却说:“我最喜欢的,是我们结束之后,大汗淋漓,双双不披浴袍,挤在冰箱门前,你挂在我臂弯,连完整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吐出舌尖向我讨冰薄荷水的吸管。你被冰得一直哼唧,又一直还要喝。喝够了,我很卑劣地故意无视你的索吻,你皱起眉,用力拍打我的脸。于是除了薄荷水,你也要我,一遍一遍。薄荷水不够,我也不够。” 在这逃出天的夜里,苏昳于凌晨五点半忽然想起这段话。他原本想要再次那样惩罚寇纵尘,因为他被留了大约一万个齿痕,又红又烫,但他没那么做。 很勇敢地,他把眼角的泪蹭在枕头边缘,朝寇纵尘张开双手,无声而坚定地索要一切痛与欢愉。 或许,人总需要一些天旋地转的幸福,来忘却惊心动魄的来路。 第69章 天裁 苏昳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中间似乎短暂醒过,但很快又陷入深沉的睡眠。 很意外的,寇纵尘也睡得很熟,对他的醒来一无所知。等苏昳能凭借意志力勉强坐起来时,寇纵尘也才刚睁开眼睛,长臂一揽,把好不容易起身的苏昳扣回怀里,直到苏昳哑着嗓子警告他。 两个人各自拿起手机,消息列表都很壮观,滑了很久都滑不到头,简直不知道从哪开始回起。还是寇纵尘头脑清晰,把最不好惹的寇真放在绝对优先级,迂回着给尹喻打了个电话,说马上就到真复。 晚高峰的拥堵掐灭了他们的谎言。苏昳坐在副驾驶面如死灰,跟他说干脆我们私奔吧,我不想死在你姑姑手里,她是大夫,大夫杀人最变态了。 寇纵尘抹抹额角的细汗,决定听广播转移注意力,刚打开就听见一则新闻: “…本台消息,日前,我市警方开展特别行动,突袭江极岛一处非法地下实验室。行动中,犯罪团伙核心成员两人死亡、一人被捕,另有两人失踪,其中包括寇氏集团总裁寇禹。本次行动成功解救7名被当作人体实验者的囚禁人质,获救人员已送医救治。目前,涉案场所已查封,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本台将持续关注后续进展…” 连绵的车辆鸣笛在报道的末尾响起,寇纵尘启车往前挪了段距离,红色尾灯在他瞳仁中深深浅浅交叠,哗啦一声,唇边多了两粒薄荷糖,他垂眸衔走了。 “码头风浪那么大,他们非要强行出海,不翻才怪。幸好江元飞是皮划艇运动员出身,把孟翖捞上来了,不然也得失踪。”苏昳提起这个依然心有余悸,知道码头那边也是场恶战,可没想到这么惊心动魄,做笔录的警员大概提了一嘴,他一度怕得听不下去,灌了一大杯热蜂蜜水才勉强听完。 “失踪…”寇纵尘咀嚼着辛辣的薄荷糖,也咀嚼着这个字眼,眉心紧锁。 苏昳拍拍他的手臂,安慰道:“那种极端状况,全身而退的几率几乎为零,我也不相信他能有那种好运气,没准过几天打捞队就有作业结果了。” 寇纵尘没再说什么。 开到真复时,距离他说的“马上”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寇真在办公室里几乎要把程曜片成烤鸭来泄愤,幸好寇纵尘及时赶到,并带来了说书艺人苏昳。 第70章 到底是主播,功底分外扎实。苏昳声情并茂,条理清晰,起承转合间讲得是游刃有余。寇纵尘只做了几次简单的补充,作用略逊于业余捧哏。 尹喻听得眉头紧锁,程曜接连发出惊叹,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尹濛倒是异常兴奋,不停追问细节,姜以繁几度又要哭出声,被尹濛一巴掌拍在后背,只能硬憋住。 寇真听完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后背发凉,头发沉。她不知该侥幸感谢闻琬在天之灵保佑,还是该痛骂两个人横冲直撞的鲁莽。千言万语,堆在心口,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眼泪扑簌簌滚下来。 在座各位立刻噤若寒蝉,连尹喻也吓得站起来,滞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最后还是苏昳大着胆子凑过去,用包成哆啦a梦一样的圆形纱布手,替她吸走泪珠。 寇真又哭又笑,紧紧拥抱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了“对不起”和“谢谢你”。 如苏昳所言,尘埃落定的消息很快到来。寇纵尘在鉴定中心看到了寇禹和导师的尸体。 技术人员说,从残肢截断面的特征来看,他们两人都在落海时被卷入游艇后方的涡流,螺旋桨将他们切割成几块,目前只打捞出较大的碎块。 寇纵尘问,他们在被切割时是否活着,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坠海的瞬间,刺骨的寒流倒灌进口鼻与肺叶,失措,窒息,螺旋桨的嗡鸣震耳欲聋。他变为曾豢养在海缸中的巨型水母,柔软的胃腔先被剖开,胃丝带流出,随涡流飘曳。胡乱抓攀的口腕被绞成扭曲的形状,一左一右,渐行渐远。仅余那只复眼惊恐地转动,目睹顶端伞状物漂远,脂黄与暗红染脏了海水… 很遗憾一切并不发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发在所有受害者眼前,不过寇纵尘听到的答复还算悦耳,比手铐脚镣的哗啦声与并不诚心的悔罪要动听多了。 所以他笑了。 戴曼音没来,寇开夏在场,当寇纵尘笑起来的时候一把搂住他,努力拍他后背,又奋力挤出两行眼泪,添了几许应该存在的悲痛,才保全了这场体面。 从鉴定中心出来,寇开夏拦住了寇纵尘的去路,他眼角还湿亮着,语气柔软地向寇纵尘发出邀约:“哥,儿子的体面我替你做了,爸的后事我也愿意一手操办。等都忙完了,给我个和你深聊的机会,不过分吧?” 寇纵尘本来可以转身就走,但他心情实在不错,笑着问他:“有事求我?” 寇开夏又感受到他和苏昳如出一辙的盛气凌人,撇嘴纠正道:“商量。” 寇纵尘不说话,还是那样看着他,寇开夏被他看得崩溃,只能说:“好吧,求你,求你行了吧。” 寇纵尘没有直接拒绝,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们再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后。 寇氏集团总裁之死的消息一经过披露,立即引爆全网,舆论哗然。赫赫有名的医药企业竟暗中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不仅当初抗议中的案例被坐实,更有个中秘辛流传开来,细节残忍,令人发指。 原本反对越能项目的浪潮与新翻涌起的汹汹谴责交汇在一处,寇氏集团股价大跌,合作方和投资方纷纷下场,割席的割席,发难的发难。 戴曼音瞧准时机,寇禹的葬礼刚结束,便大张旗鼓地行动起来。 她盘算得很好,先继承寇禹在寇氏的股份,再借家族势力进行外部注资,然后从几名股东手里收购一部分股权,从而完成对整个寇氏的鲸吞。 这些年来,寇禹像防贼一样防范着她,她还得装作云淡风轻、死心塌地,早就不耐烦了,好在一来二去,把寇禹推急了,自掘坟墓,冲坠深渊,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料谈好的股东们集体临阵倒戈,拒绝出让股权。更火上浇油的是,不知从哪冒出几个人,声称是寇禹的私子女,不只以身世见报,大聊与父寇禹的过往,更向戴曼音和寇开夏提起遗产继承诉讼。 在外还有受害者家属要求赔偿的官司,在内有寇禹为拿下江极岛不惜抵押的个人资产遭遇清算。 戴曼音一时间五雷轰顶,焦头烂额,压垮了身体,昏倒在应诉的路上。 因此,寇纵尘坐在寇开夏对面,很难不对满面愁容的好弟弟嘲讽一二:“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戴曼音女士刚病了三四天,你不守在病房亲自照顾,反倒跑出来找宿敌聊天,不太说得过去。” 寇开夏脸上又添了层铁青,用力搓搓手掌,努力半天还是没能把吐槽咽回去,小声嘀咕:“少看点儿直播吧,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苏昳了,我都承认了有事求你,犯得着这么刻薄吗…” “受不了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寇纵尘把咖啡杯放下叠腿后靠,静静看他。 寇开夏讪讪地提了两下嘴角,取过放在身侧的冷藏箱,搁在桌沿,两指轻推,滑至寇纵尘手边,呈交了自己唯一的筹码。 “这里面的东西,值得我来这一趟吗?” “值不值得看你咯。这里面装着的是苏昳的信息素源样本,也就是在你标记他之前我用特殊装置捕捉到的。虽然量并不多,但确实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份了。” 寇纵尘并没表现出多大兴趣,甚至连看也没看冷藏箱一眼,“你就没想过,我想取他的源信息素有多么易如反掌。” “信息素要怎么取你我都清楚,我相信只要有需要,你会把任何一个人绑在束缚椅里通电,你都会毫无心理负担,但他是苏昳。”这一点,寇禹到死也没能理解,寇开夏却很通人性,寇纵尘忍不住浮出些笑意,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冷藏箱。 “难得你说出让我喜欢听的话,这份贡品我收了,说你的诉求。” 寇开夏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紧,终于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股东那边,还有那几个号称是我们兄弟姐妹的人,我知道都是你的手笔。我和你一样,早就签了放弃遗产继承协议,没有从寇氏获得任何利益,我妈…一切归零应该够了吧?再这么下去,她就要被逼死了。” 寇纵尘笑得更加发自肺腑,其实复仇给人带来的快感非常短暂,也许今天过后,他不会再为对方的结局而产任何波动,但他有必要去这么做。宽容与原谅应当留给自己,而不是穷途末路才哀哀求饶的施害者。 “你这几年辛苦从寇氏独立出来创办万夏,又帮她给寇禹施压,最后还是没能把底给她托住,倒要来求我。” 寇开夏眼圈发红:“许多事,我没得选,等到能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我尽力了…我妈那个人,她在家族里活得太边缘,受尽委屈和白眼,所以总有执念。我劝过她,但很难改变她的想法。可无论如何,她罪不至死。看在我没有真的对你,对苏昳不利的份上,看在我们共有部分血脉的份上…” 他的头完全垂下去,只听见哽咽。寇纵尘临时放弃了带苏昳一起过来的想法,此刻不免感到庆幸,否则以苏昳心软的程度,此时应该已经卸掉防备,安慰起眼前这个可怜虫。 但他不是苏昳。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我不便置喙,但,是谁在我留学那几年屡次阻拦我逃离,又是谁帮dr.d偷渡出境并搭上寇禹?在戴曼音女士的谋划里,我的结局从来都是死路一条。现在你却说,她罪不至死吗?” “她那是…” “好了。”寇纵尘从膝上抬起几根手指,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辩解。“本来我打算帮苏昳付掉违约金,解除他和万夏的合同。不过他说还算喜欢这份工作,决定把剩余的年限播完。看在你依然是他老板的份上,我也没有一定得要戴曼音女士的性命。不过,光靠这份信息素样本还不够。” 寇开夏听他话头松动,大喜过望,立刻抬头:“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当前的局面,你们已经没有能力把死局盘活,再拖下去连你的万夏也得用来给她填债务的坑。我的建议是,把股权给我和姑姑,你们全身而退,寇氏也不用彻底走向灭亡。” 寇开夏先是说未必劝得动戴曼音,看寇纵尘把咖啡喝完,系好前襟扣,终于还是慌了,表示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求他千万把这扇窗口开着。 寇纵尘同意了,拎起冷藏箱马不停蹄地赶回真复,向苏昳献宝。 苏昳刚陪姜以繁做完例行检查,就收到了这份惊喜,但不太明白寇纵尘为什么把这个拿给他,总不能用来留作纪念吧,未经安抚的原始狂乱苏氏信息素吗?听起来有些傻。 寇纵尘朝他眨眼,“借花献佛,物尽其用,寇开夏献给我,求我放戴曼音一马。我献给你,求你个高兴。你再献给寇真教授,不是这两天正盘算有事求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吗?” 苏昳捧着冷藏箱顿时心花怒放,往寇纵尘唇上狠嘬了两口。 天下心眼共一石,他和寇纵尘独占八斗,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且寇纵尘说的没错,他确实有事求寇真。 第70章 蓝调时刻 第71章 七名被实验者经过全面身体检查后,被送往精神卫康复中心,在那里接受心理干预及社会化适应。 当初寇纵尘为他们施打的所谓新药,并非新型强效抑制剂,而是suc系列药剂的迭代品,其中加入了苏昳的信息素复制样本,能与原本的药剂发反应,从而中和掉其强抑制性,将患者过渡至稳定态。 从体检反馈看,几个人的信息素紊乱状况都有所改善。 五名非特异分化者进入实验基地时间不长,平均年龄又小,恢复得非常快,不过半个月便转院到真复康愈,继续接受信息素紊乱症的治疗。 寇真十分重视这批病患,钦点尹濛担此重任。尹濛带着他们五个像班主任又像保育员,每天忙得顾不上喝水,直找尹喻哭诉。 而尹喻别说救她,早已无暇自救。也是到这时苏昳才知道,尹喻是兰港著名律所的首席合伙人。 江极岛一案牵连甚广,尹喻一方面帮寇纵尘和寇真料理收购寇氏的相关事宜,一方面又举全律所之力义务帮助受害者们打民事赔偿官司,熬得老了几岁,晚上抱着寇真的腰,直言想提前退休。 孟翖和江元飞情况特殊,在康复中心呆了快三个月。 中间有一次苏昳打去电话,院长详细地介绍了他们的日常作息和恢复情况,特意告诉苏昳,他们俩关系非常好,互帮互助,形影不离,苏昳听了很是欣慰,第二天就和寇纵尘一起去看望他们。 可是四个人往家属探视室一坐,苏昳发现好像不对劲。 他俩扭着身子,脸朝两边,衣角也不愿意挨一挨,一个说话,另一个就皱眉,完全看不出一起出入死过,倒像天看彼此不顺眼。 苏昳和寇纵尘面面相觑,最后决定一人一个分房探视。 与苏昳独处的孟翖,脸色好看许多,笑盈盈地主动拉苏昳的手指,谢谢他来看自己。他比在灰房子的时候长了点肉,头发理短了些,本来就很清爽的长相,看起来更招人喜欢。 “你和他怎么啦,闹别扭啦?”苏昳问了几句衣食住行,还是没忍住打听这个。 孟翖脸上的笑容唰啦消了一半,摆弄手指头,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没什么,我们本来也不是很熟。” 苏昳毫不留情地揭穿:“你少来,院长说你俩好到像连体婴一样,这时候又说这种话。” “我最开始来这里也不认识其他人,只能跟他一起吃饭什么的,所以看起来好像很要好。最近我交了几个新朋友,就没有再跟他一起了。而且,本来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也算平静,但苏昳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眼里的一丝落寞。 也很好理解,江元飞家境不错,以他的专业找个工作并不难。可站在孟翖的角度,他觉得自己是不折不扣摸社会边缘人,没怎么上过学,分化之后被迫成为性工作者,又被抓来做实验体,辗转几手,到如今一没亲人投奔,二无工作和居所,流离无凭,难以自济。 苏昳虽比他好些,但也类似,在和寇纵尘接触的初期,他曾经怀揣过同样的矛盾心态,只不过不愿错过天降心选的想法迅速盖过了踌躇,他短暂徘徊过,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全力以赴地沉溺。 正因为理解,他没有说一些“要勇敢”“你很好”之类的话来鼓励孟翖,先解决孟翖的物质困境才最为实际。 于是他捧着自己的信息素源样本,跑去找寇真,帮孟翖求个工作。 寇真听说他带来了这种好东西,盯着冷藏箱,双眼放光,苏昳说什么她不太听得见了,除了寇纵尘的命别的都可以给,当即一通点头,爽快答应。 接孟翖出院那天,苏昳把这个好消息当作贺礼送给他。真复内部有个活动室,平时会定期组织长期疗养的病患参加活动,物料、道具、书籍和多媒体设备堆得满满登登,却没人专门管理,寇真安排孟翖担任活动室管理员。以他在康复中心的经验,还能顺便参与活动策划,薪水虽然不高,但提供吃住,是个再合适不过的美差。 孟翖激动得说不出话,怕自己无法任,持续用眼神向苏昳求救。 苏昳要他别担心,告诉他自己有个好朋友是他的直属领导,人开朗又重度颜控,看在他们俩的“面子”上,绝对会好好待他。 除此之外,苏昳还附加了另一件赠礼。 虽然真复提供住宿,但苏昳担心孟翖不能马上适应,而且有能独处的空间总是好一些,于是把自己租的公寓让给他先住着,还告诉他自己已经搬回原来的家,这里房租还有一年才到期,空着才叫浪费。 苏昳原来的家并没有真的易主,寇纵尘告诉他这件事时,是个很不起眼的早晨。 苏昳醒来畏光地沁出泪水,眯着眼睛抱怨窗帘不够遮光。寇纵尘要立刻买一幅新的换上,苏昳想想说算了,租的房子又不是自己的,少改动为好。 寇纵尘便将以他人名义接购了那套房产的事说了,并告诉苏昳随时可以过户,也随时可以搬回去。家里有专人定期打扫,一切都还是原样,包括那幅苏昳精心挑选的卧室窗帘。 苏昳声音有些哑,怔怔地,梦游一般问他,可是搬家很麻烦怎么办。寇纵尘说已经联络好了一家日式搬家公司,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他们会把现在的房间“复制”过去,如果你想,我们明早就能在无光的房间,睡到日上三竿。 苏昳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想寇纵尘不会想听谢谢。他用膝盖往前跪了几步,偎在寇纵尘身侧,用力吸了吸鼻子,说明天再搬吧,今天想要和你约会,我们去逛书店,逛完了去看新上映的爱情电影,有一家知名连锁餐饮在兰港开了首店,值得去凑凑热闹,吃饱了就去滨海公园看落日。 寇纵尘笑了,说听起来你计划了很久。苏昳紧紧抱他,说我们现在就出发。 孟翖住进苏昳的公寓后,没几天就开始上班了。苏昳很高兴,因为去一趟真复能一口气见到许多人。 但相应的,分给寇纵尘的时间显著地变少了。这一点在寇氏重组成功之后愈发明显。 原寇氏集团被更名为赫启集团,以此纪念寇赫庄先在医疗领域创下的卓著功勋。原本在真复研究所工作的寇纵尘,现下只能常驻赫鸣大厦。等他下班赶回真复,总能看见苏昳和姜以繁、孟翖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三颗脑袋几乎顶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晚饭。 寇纵尘酸酸的,像苏昳夹给孟翖的那块老醋海蜇皮。 回家路上,寇纵尘忍不住说:“你对他很好,你很喜欢他?” 苏昳花了几秒才想明白这个“他”是谁,解释道:“我难得找到个同类,帮他很像在帮助从前的自己啊。” 寇纵尘又落寞几分,“他是你的同类吗?我原本以为我才是。” “是什么是,你又在装可怜。你才不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另一半。” 他的花言巧语并没有起到好效果,寇纵尘双手插袋,眼睛似乎蒙上一层灰蓝色。苏昳只能再辟蹊径:“而且我只不过是帮他找了份工作,说到底这还是你的功劳。至于住我租的公寓,那不是为了给江元飞留个发挥空间吗,总不能让他没事儿总追到真复去。你啊,都已经‘登堂入室’到我家了,到底跟他在比什么?” 虽然知道苏昳是在故意歪用成语,但“登堂入室”四个字让寇纵尘不自觉地想起寇真的训诫。 寇真知道他搬进苏昳家之后,狠狠教育了他几次,说他经济条件比苏昳好那么多,居然好意思赖在人家里蹭吃蹭住,不像话。寇纵尘有点委屈,但没有当面反驳,因为当时的确没有完全准备妥当,现在倒是可以直接告诉苏昳了。 他问苏昳:“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反过来对我‘登堂入室’一次?” 苏昳歪过头,一脸疑惑:“什么‘室’?” “我们的,婚房。”寇纵尘说道。 第四代住宅的风吹入兰港不过几年,城市森林花园的概念吸引了年轻人的目光。苏昳几年前刷到过汀月湾项目启动的新闻,面对这种高层海景加五室两厅环抱超大露台花园的设计,连连感叹简直是人理想,但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却感到很不真实。 阳光透过庭院中那棵矮石榴树,裂成无数灿灿光斑,缀在衣襟和地面。苏昳的眼睛茫然失焦,直到寇纵尘有些紧张地说,哪里不满意还可以改,他才找回掉帧的心跳,喃喃地问:“你是说,这套房子你已经买下来了?” “去年夏天买的,装修费了些时间。” “你…” “那时候我总这样,有时觉得自己怎么走都是死局,命不久矣。有时候又对与你白头偕老执念深重,所以做事没什么章法。那天我们一起看新闻,听你提到汀月湾,眼前突然间全是和你在露台侍弄盆栽,在餐厅岛台为了晚餐忙碌,在阳光房的摇椅上一起昏昏欲睡的画面。很冲动,于是第二天就去销售中心交定金了。” “我真是服了你,这么大的事怎么忍得住不说的啊!” 第72章 “没把握,怕你还不能接受我激进的举动。后来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也对未来越来越灰心,觉得住进来恐怕变成泡影。上岛前,找尹喻立了份遗嘱,把房子遗赠给你,想说你住也好,不然很可惜。” 他不看苏昳,脸上淡淡笑着,但语调里蕴含难以察觉的伤感。苏昳常常被他平静下的暗涌所触动,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问过为什么,但每一次都没有准确的答案。 可能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苏昳更在意那一刻的心情。 远处的海在眺望中执着于蔚蓝,微风送来清润的气息,苏昳把鼻腔里的酸楚呼出,别过脸说:“我才不要。” 寇纵尘用肩膀轻撞他,“要吧,现在要,好不好?” 苏昳从绞缠的手指里救出戒指,把戒面回正,忽然问他:“房子贵,还是戒指贵?” 寇纵尘实话实说:“那还是戒指贵一些。” 苏昳一拳捶在他肩头:“你真是很疯!” 寇纵尘抓住他的手,端详了片刻,很满意似的抬起脸:“这颗裸钻是在拍卖会上看到的,觉得与你很相称,就找设计师做了镶嵌。” 说到这里,他开始反思自己曾做过许多自以为是的事,并没有询问苏昳的意见便做了主张。幸好苏昳没有很不喜欢。 从上次昏迷醒来,苏昳日常戴戒指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也逐渐不再把戒面向下藏在手心。 “花那么多钱我还是会有点儿心理负担,但也没有很多,毕竟当初选你也算我贪财好色。”苏昳回握他的手,从他俊朗无比的脸上看见许多爱情流动的痕迹,一路流进身后的宽台明厅,“虽然你想听的是爱你一辈子的浪漫宣言,但我要承诺的是,我会用心经营我们的家,实现你对活的全部期许。” 这个春天好消息似乎未曾间断。 a2号徐冰阳,a85号林涵因重大立功表现被授予奖章,通报表扬。寇纵尘和苏昳也受到政府表彰,寇纵尘之前以“越能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被打成为虎作伥的“恶二代”,如今总算得以“昭雪”。他在奖励金上添了几倍,成立了专项基金,用于扶助贫困地区的信息素缺陷患者。 孟翖在真复适应得很好,第一个月工资到账后,他联系苏昳,一定要请他们吃饭。苏昳捧着手机,笑眯眯地重复了他的话。对面坐着的江元飞腾地站起身,黑色巨塔一般迫近,简直像要来打他,吓得苏昳做了好几个手势让他坐回去。寇纵尘捂着嘴,尽量没有笑出声。 苏昳问孟翖,能不能带个朋友过去,孟翖对他毫无戒备,立刻同意。挂断电话,江元飞的视线追着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最后钉死在苏昳脸上。 苏昳瞪了他两眼,训他说:“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行为,行不行?把人吓跑了我可不负责给你说好话。” 江元飞已经开始佩戴人工耳蜗,对他和寇纵尘的话不再置若罔闻,把发抖的两只手夹在腿中间,一直点头,似乎想笑一笑,但是一低头,眼泪就掉进脚边的玫瑰花束里。 假装离开又潜行回归的春寒幽幽徘徊在街头,把每个人冻得行色匆匆。但他们见面的那家餐厅很热闹,食物的香气和客人的笑语给落地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街灯与霓虹溶成莫奈笔下的夜景。 苏昳喝了点酒,寇纵尘没有多嘴多舌,反而帮他添了几次。 苏昳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讨厌鲜花了,江元飞带来的鲜切玫瑰香气浓烈,覆盖了两个人的言语,从他们久久不错开的对视中品尝出一种青涩又醇厚的滋味,没来由地感到幸福。 走出餐厅时,天空竟然落起了雪。雪片大而轻,新羽般悠荡出纯白色的弧线。苏昳借口有事,和寇纵尘单独离开,经过小巷去取车,刚走进巷子,他忽然开始奔跑。寇纵尘追着他,跑出巷口,绕过街角,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夜海。 青靛色的海波向岸边漾泛浮沫,接了几片雪在怀里,又转身退却。跨海大桥如同一条流光的珠链,镶嵌在海与天的交界。城市的光晕将云层映成淡紫色,绒绒地覆满整片天幕。 他们灼热的呼吸促促成云,晕湿了面容,两双漂亮的眉眼仿佛被特意擦拭过一般鲜明。苏昳累得脱力,一头栽进寇纵尘的胸膛,双手抓着他的衣襟,嘲笑自己心血来潮却又不自量力。寇纵尘揽住他,朝他发红的鼻尖吻了又吻,埋怨他这次怎么跑这么久才停。 身边路过三两游客,没好气地抱怨阴天来兰港旅游真是倒霉,海边灰蒙蒙完全不出片。苏昳抬起脑袋,很想插话,但又懒得争论,只皱皱眉就往岸边走,走出很远还是忍不住碎念:“又不是只有晴天的大海才是大海。大海又不能保证每天都是晴天。” 寇纵尘倒是很能理解游客的心情,“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喜欢蓝天碧海。阴天的海与晴天的海相比,毕竟缺少那种坦荡的明朗和直白的热情。” 苏昳不服气,仰头看了他几次,突然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阴天的海,夜晚的海,我都喜欢。没有人规定大海必须是蔚蓝的,他有他自己的沉静厚重,我就喜欢这样的海,就像你也喜欢并不圆满的月亮。” 雪花给他的头顶戴上一顶小发冠,他严肃地宣布着偏爱,口吻笃定,这让寇纵尘产了一种未敢肖想的错觉——苏昳并不是以此为喻,安抚他脆弱的自尊。苏昳对他显露的无限接纳,也许来源于精准匹配的爱的共振,而不是因为爱才顺便宽容。 他的灵魂因残破而镂空成极度复杂的图案,却幸运地与苏昳严丝合缝地嵌入彼此。 也许与俱来的残缺总难以消弭,好在爱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模样。 意识到这些,寇纵尘眼眶变得滚烫。他立在原地良久,潮音重奏,所有感官渐次回归。他伸出手,将苏昳蓦地揽入怀中,沉溺地吻进这枚为他预留的齿轮。 命运转动,风雪静谧,黛蓝的夜海映照出似曾相识的昨天。那时他们站在命运的悬崖边,默默祈祷完好无缺的凯旋。 那天,他们在蓝调时刻的海岸忘情拥吻,留下相片。合照的最后一张,画面里无人机阵组成一行诗句,直至此刻他们才确信,那冥冥中昭示了故事的结局: “每个人都会活到把爱补全的夜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