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山日落》 第1章 《沙山日落》作者:满分苹果【cp完结】 文案: 《沙山日落》 沈屿带着父亲的笔记踏上大西北,半路被黑心车队丢在服务区,可怜巴巴抱着瓜皮发呆。 直到遇见弛风—— “带我一起。”沈屿拦住他。 弛风摇头:“不接散客。” “我有钱。” “不缺。” “……我还有半个西瓜。” 弛风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举动可笑又有点可怜的青年,挑了挑眉:“行啊,给你五分钟说服我。” 路途中,他坐在沙山上怅然若失,看着血橙般的落日染红整片沙漠—— 弛风回过头:“你看,每粒沙都在等一场风。” “但风是自由的。” - cp:弛风(自由散漫向导攻)x沈屿(倔强执着老实人受) 标签:公路文|he|救赎|直球追爱 一句话简介:源自西北,爱在滇西。 标签:he,治愈,轻松,成长,旅行,公路,年上,温馨,救赎,生活 第一章 有证吗? 《沙山日落》 沈屿带着父亲的笔记踏上大西北,半路被黑心车队丢在服务区,可怜巴巴抱着瓜皮发呆。 直到遇见弛风—— “带我一起。”沈屿拦住他。 弛风摇头:“不接散客。” “我有钱。” “不缺。” “……我还有半个西瓜。” 弛风瞥了眼那个被啃了一半的瓜,突然笑了:“行啊,给你五分钟说服我。” 路途中,他坐在沙山上怅然若失,看着血橙般的落日染红整片沙漠—— 弛风回过头:“你看,每粒沙都在等一场风。” “但风是自由的。” 可他却妄想抓住这阵风。 从西北到滇西,他跨越山海,只为一句“夏天再见”的约定。 - cp:弛风(自由散漫向导攻)x沈屿(倔强执着老实人受) 标签:公路文|he|救赎|直球追爱 —————————— 烈日炙烤着国道,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沈屿站在路边,额角的汗滑进衣领,黏腻让人不适。 “你这不是杀猪盘吗?”他声音压得低,眉毛拧紧,“一开始说好一口价,上车又是油费又是加人,现在还敢问我要轮胎修理费?”他冷笑,“你把我当猪耍呢?” 领队的男人叼着烟,眯眼打量他,忽然咧嘴笑了:“小兄弟,跑这条线的规矩就这样。要么加钱,要么——”他拇指往车窗外一撇,“自己想办法。”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沈屿的行李箱被粗暴地推下来,砸起一片尘土。他踉跄两步,呛了满嘴沙,抬头只看到越野车扬长而去的尾气。 “靠!”他猛地踹飞一块石子,冲着远去的车影吼,“我会报警抓你们的!!!” 回声散在空旷的公路上,无人应答。 - 烈日当空,沈屿拖着行李箱沿国道走,滚轮在砂石路上磕磕绊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眼时,远处“瓜洲服务区”的标牌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他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摸出父亲的笔记。封皮边缘已经起翘,内页的钢笔字迹依旧清晰: “瓜洲服务区——瓜甜,风热,可歇脚。” 沈屿合上本子,喉结滚了滚,拖着箱子走向服务区的小摊。 “给我切一个。”他哑着嗓子说。 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大爷,麻利地挑了个瓜,刀光一闪瓜皮裂开,甜腻的汁水溅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想起小时候父亲切瓜,也是这样利落的一刀。 他抱着瓜坐在行李箱上,一口咬下去,蜜汁溢了满嘴。甜得嗓子疼,望着戈壁尽头翻滚的热浪,低声说: “这瓜还挺甜。” 西瓜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在晒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黏腻的糖痕,沈屿盯着瓜瓤上晶莹脉络,喉结动了动。 要是老沈能吃上就好了,沈屿这样想着,将吃完瓜皮丢在塑料袋里。 大概在一年前的时候,他父亲去世了。 人很难立刻接受亲人的死亡,潜意识还觉得对方还在家里好好的,当某天习惯性的想分享某件事,却猛然意识到无法再得到他的回应,悲伤顿时席卷而来。 他爸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就留在母校教地理,一教就是三十年。活得像本教科书,该读书时读书,该工作时工作,之后遇上他妈,结婚、生子。 在沈屿的记忆里,他爸总是穿着老派的格子衬衫,坐在沙发上看中国地理的杂志。 临近退休的这几年,总说要开车自驾大西北,陆陆续续买了很多装备,结果包装还没拆,人就病倒了,一个从不抽烟的人,从查出病因到走,短短九十三天。 他爸走后,沈屿拉着母亲搬离了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直到一年后的某个周末,他才独自回来收拾东西。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儿,老沈的书桌还保持着最后使用时的样子,备课本整理放在一边,杯底的茶叶已经干成碎末。 桌中央放着一本手写笔记,熟悉的字迹填满每一页,青甘环线上自驾指南和景点,沈屿一页页的翻着,好几页贴着杂志上剪下的图片。 出发日期被修改了两次,最初的划痕在他高考失利复读的那年夏天,第二次修改那年母亲生病做了个小手术,而最后一次日期定格在今年,老爸退休的年限。 书桌的一边堆放了落灰的登山包,斜歪着倒在一边。 病床上老沈,在最后的时光里总望着窗外光秃的树干发呆,像是在遗憾什么,眼睛总带着些落寞。 夏天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水斜着劈打玻璃窗,噼啪作响,往常这样的急雨不过片刻便歇,今日却格外绵长,汇成细流,糊作一团。 “别等了,去看看吧。”他哑着嗓子对空荡荡的房间说。 沈屿仔细研究了笔记里的路线,大多数旅团的路线都是制定好的,或多或少都有缺失。 于是他在网上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定制车队,与其沟通了很久路线方案,对方的态度一直不错,他交完定金后就来到西宁与车队集合。 前半段行程还算顺利,可到了人烟相对稀少的g312国道这段,对方突然提出各种离谱的钱,前几次他都交了,最后这次的理由实在是离谱,然后他就被丢下车了。 被丢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连骂人的力气都晒化了。 好在离服务区不远且有信号,报警后警察询问完位置让他原地等待,瓜皮逐渐在脚边塑料袋里堆起小山。 吃瓜吃饱了。 戈壁滩没什么看头,索性开始数路过的货车与大巴,自娱自乐幻想着这条道路故事,路过的人。 许久等不到下一辆,沈屿目光虚落在某处,太阳晒得脑袋晕,太热了。 他不后悔出发,只是担心之后的旅程怎么继续。 一辆黑色越野车呼啸而过,目光被吸引过去,哟,老版的牧马人,不多见了。紧接着,一辆沾满风沙的警车驶来,像刚从沙尘暴里钻出来骆驼。 来了来了,他连忙起身,冲警车挥手。 警车在沈屿面前刹停,车窗摇下,一位戴着眼镜的警官探出头,上下打量他:“小兄弟,报警的是你吧?” 沈屿抹了把嘴边的瓜汁,赶紧掏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和电子合同:“对对,黑车队半路加价,最后直接把我扔下车了。” 警官扫了眼屏幕,见怪不怪地摇头:"每年这时候,被骗的游客都能塞满服务区。"他指了指警车,“走,捎你去所里登记,坐前头啊。” 沈屿放好行李钻进副驾,安全带还没扣好,后座莫名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在密闭车厢里听着像恐怖片音效。 他寒毛倒竖地扭头,就撞见个哭得直抽抽的年轻小伙,鼻涕泡都快吹到下巴了。 哦,是人就行。 他默默递过纸巾:“哥们儿……这是咋了?” “呜呜呜差点就永久留这儿了!”小伙嚎了一嗓子,吓得沈屿一哆嗦,“他们非说要带我体验横穿罗布泊……” 闻声的警察冷笑一声:“可不嘛,你们要是真的穿越进去,没准有机会能和野骆驼一起申遗。” “你们?”沈屿脑海里闪过新闻里那些干尸报道,震惊的看了看后座擤鼻涕的哥们,又看了看旁边开车的警察,“就…就剩他一个了?” “想啥呢?”警察乐了,指了指前方的车,“那不都活蹦乱跳的。” 沈屿望过去,正是刚刚在面前呼啸而过的老版牧马人,“那也是警车?这么拉风?” “那是志愿者的车。”警察解释道,“这边地广人稀,警力有限,多亏有协助救援的热心群众。” 旁边的小伙抖着声插进来:“警察叔叔……我们会留案底吗。” 第2章 "现在知道怕了?"警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刷到什么'青春没有售价'就敢往无人区冲是吧?”他瞄了眼后视镜,“你们胆子也是大,前段时间一车队组织穿越罗布泊,走的非法线路,找到的时候好像都焦了,啧啧啧,要不是人家弛风找到了你们车轮痕迹…” 小伙立刻缩成鹌鹑,连抽泣都憋回去了。 沈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弛风……听起来不像本名,更像某种代号。他盯着前面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越野:“弛风就是那个志愿者?” “是啊,”警察笑着说,“他常年带队跑环线,很熟悉这边的道路规则,时不时还会参与救援。” “专业领队啊?”沈屿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警察斜眼看他,仿佛在说,你这小子刚被骗得蹲在马路边啃瓜皮,现在又琢磨找领队? 沈屿假装没看见,厚着脸皮追问:“那他现在还带队吗?” “哎哟,”警察单手打方向盘拐过弯:“别打歪主意啊,人家接不接散客我可不知道。” “我就问问……”沈屿嘴上应着,目光却黏在前方那黑色越野上。 靠谱的向导近在眼前。 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里的笔记,指腹蹭过纸张边缘。环线才走一小半,怎么能就此打道回府。 - 警车跟着黑色越野行驶了近一小时,前方路边出现一辆打着双闪的黄色拖车,车子歪斜地停在路基边缘,司机见到警车立刻挥手。 “这又是咋了…”警察嘀咕着,减速靠近。 两辆车相继停下,沈屿透过车窗先看到了那辆黑色越野的主驾驶车门被推开,一双沾满沙尘的工装靴踩在地上。 那人直起身,黑色背心被风吹得贴住腰腹,破洞牛仔裤的裂口下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随意将吹乱的头发往后一拨,耳垂上的银钉在阳光下倏地一闪。 “什么情况?”警察探头问道。 拖车司机擦着汗解释:"是这样的,我接到救援电话说需要拖车,结果到了现场连个车影都没有,这地方信号时有时无,我怕他们挪了位置又失联……" 沈屿下车后环顾四周,戈壁平坦开阔,风卷着细沙掠过地面,能见度很高。他想起包里的无人机,原本是打算沿途拍些风景给老妈看的。 “要不…用无人机找找?”他转向警察提议,“我带了设备,飞上去视野更广。”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边上插进来“有证吗?” 沈屿转头,这时才真正看清对方的长相——眉眼上扬,鼻梁高挺,下颌线像是拿刀削出来的,偏偏嘴角又挂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野性的不羁。 沈屿的视线不自觉地多停了两秒。人是视觉性动物,面对这样一张脸,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的兄弟,有的。”他回过神,拍了拍背包,“不过平时都是拍风景,找人还是头一回。” 警察看了看天色:“试试吧,总比干等着强。” 第二章 日落大道 戈壁滩上,无人机呼啸升空,机身随着气流微微震颤。沈屿紧盯着屏幕上颠簸的画面,黄褐色的荒原在镜头下无限延伸,单调一无所有。 “你这个有热成像功能吗?”身后的人靠过来,温热的吐息佛过耳畔。 “应…应该有的。”沈屿缩了缩脖子,手指在遥控上飞快操作,画面从单调的土黄跳转为暖红与冷灰,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功能。 “停。”弛风按住他的手腕,“往十点钟方向飞。” 沈屿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屏幕上隐约两团微弱的红色光点,他心跳加快,“哎?是这个吗!” “先过去看看。”弛风利落地拉开驾驶座车门,沈屿紧跟着抱着遥控器钻进副驾。 越野车冲下路基的瞬间,后座爆出几声怪叫。沈屿回头,看见三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抓飞散的扑克牌,应该是哭包哥们的同伙。 一辆银灰色车的轮廓从沙地里挣出来,两个姑娘像见到救星般拼命挥手:“咳咳……终于见到人了!” 简单几句询问,确认安全后,警察将后续交给拖车处理。沈屿一边收无人机一边偷瞄检查车况的弛风,暗暗打定主意。 重新上路时,他厚着脸皮挤进了弛风的副驾驶,果断拒绝了后座几个哥们打牌的邀请,他现在对旁边开车的弛风更感兴趣,沈屿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好,我叫沈屿,山与组成的那个屿。”语气里带着试探和期待,“听说你常跑这条线?自己带队还是…?” 弛风单手降下车窗,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进来:“弛风。”他顿了顿说:“李队跟你说的?感兴趣的话可以搜一个叫‘风行’的小程序。” 沈屿掏出手机搜索,界面异常简洁——一个宣传片,一栏报名入口,没了。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弛风,见对方面色如常,便大着胆子点开宣传片。车内顿时响起激昂的背景乐,弛风依旧专注地目视前方,丝毫没露出尴尬或不耐。 短片拍的相当专业,开头简明扼要的注意事项,行程信息和清晰的费用标准,最后是一段风景展示,航拍的越野车在金色沙丘划出流畅弧度,配合最后的鼓点与红日一齐落幕。 “有点东西啊!”他划到报名页面,半开玩笑地问:“当面报名有优惠不?” “近期应该不行。” 页面加载完毕,沈屿才明白为什么,下一期报名日期全灰,报名栏赫然标着【已满】。 “我靠!”他震惊地转头,“你这么火的?!” 弛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还行。” “那…”沈屿不死心地凑近了些,“你提前一个多月出来,是给下期活动踩点吗?” 车载电台开始放广告,弛风将声音调低了些:“不是活动。”他语气懒洋洋的,“小程序缺素材,出来拍点新内容。” 后座“啪”地一声响,有人将扑克牌拍在座椅上,弛风瞥了眼后视镜,又补了句:“路上看到救援信息,顺道就来了。” “那之后——”沈屿刚开口,就被后座突然探出的脑袋打断。 “弛哥,放点歌呗?”那人胳膊肘搭在座位中间,声音充满活力:“打牌没bgm不得劲啊。” 弛风手指一抬关掉电台,打开蓝牙:“连吧。” 后座顿时嬉闹起来,几个年轻人争着抢着证明自己的音乐品味。沈屿抿抿嘴,只好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头望向窗外。现在再提起刚才的话题,反倒显得刻意。 不知是谁抢到了连接权,有节奏的鼓点在下一秒充满车厢。 “总是梦见云层之上,飞过子午线。” “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暮色中的戈壁滩上,成群的风力发电机如同沉默的巨人。夕阳为它们镀上金边,巨大的叶片在荒原投下流动的阴影。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你看那金黄多耀眼——" 后座传来跑调却充满活力的合唱。窗外的风车矩阵不断后退,尽头处一块褪色的铁牌突兀矗立—"到西部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 这首歌……”沈屿的声音就被淹没在歌声中。他摸出手机识曲,又在无信号的提示窗上徒劳地刷新了两下。 “日落大道。”弛风的声音穿过鼓点间隙,夕阳从侧边打过来,余晖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歌名叫日落大道。” - 夜色笼罩的小镇警局前,白织灯将“公安”两个大字照的铮亮,严肃却让人心安。 “哟,这不是我们热血市民吗?”值班老警察从窗口探出头,语气熟络打着招呼:“这回又捡着什么宝贝了?” “从敦煌那边想溜进保护区的。”弛风懒洋洋地往后一指。那几个年轻人此刻乖乖站成一排,哪还有车上唱歌的嚣张劲儿,活像被班主任抓住的问题学生。 被带进询问室时沈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女警察敲着白板强调“非法穿越保护区”的严重性,他才举起手说,“等一等!警官,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声音里带着急于撇清的急切:“我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女警的话头被打断,眯起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面前的几个,最后定格在那个举着手,写满无辜的脸上:“来这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记录里明确说四名非法穿越者,这不正正好好四个么。” “警官,那啥……他真的不是和我们一起的,我们还有个车友在另一辆警车上。”先前点歌的男生抬头看过来,另外两人也在一旁小鸡啄米般点头,露出"确实是这样的,快放他走吧。"的表情。 五分钟后,沈屿抱着自己的行李,孤零零地坐在大厅长椅上,不锈钢座椅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他划亮手机屏幕,在车队平台的搜索栏里犹豫滑动。 筛选的过程就像在菜市场里挑水果,好车队早就被抢光,剩下的不是评分虚高就是看着像骗子。 第3章 难不成要在这地方耗上几天? 里边信号差视频还加载不出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泄气般仰靠在椅子上,就在这颓废的瞬间,目光透过玻璃窗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门外,弛风正倚着越野车抽烟,浓稠的夜色将他周身染成一片沉静的蓝,唯有指尖那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远处不知道哪里来闪过的灯,从他出众的鼻梁打下来,向四周散开,将他整张面庞笼上一层令人着迷的色调。 鬼使神差的,沈屿摸出包里的中南海走了出门,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漫开,他听见弛风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是说了早点出发?张掖这段现在三天两头沙尘暴……”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弛风打断道:“算了,安全第一,素材我自己想办法。” 素材?不自觉往声源处挪了半步,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一抬头,正对上弛风的目光,两人你看我看你,路灯从弛风背后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根根分明。 “那啥……”沈屿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你也出来抽烟啊?” 蹲着的青年仰着头,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儿在夜风中显得柔软,空气一股甜甜的薄荷味飘过来。 弛风没说话,目光落在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视频加载出来,扬声器爆发出浮夸的广告词: “大西北最顶车队!专为您提供至尊vip越野服务——” 沈屿手忙脚乱关掉视频,空气凝固了两秒。 “其实…”他喉结滚动了下,"想问问你有没有靠谱的领队推荐?” 弛风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少信那些有浮夸广告的短视频。” “那…”沈屿伸出两根手指,“双倍价,加个行程行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弛风目移望向警局门口闪烁的蓝光。 顺着他的视线,沈屿福至心灵:“我……我买了瓜洲的西瓜!特别甜,你吃吗?” 弛风笑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夜风轻轻扯开的:“刚被黑车队扔路边,转头就找新团啊?” “没办法,我不会开车啊……”沈屿下巴蹭到膝盖:“我现在环线才走一半……我需要将它走完,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夜风卷起青年额前的碎发,露出双带着水润的眼睛,弛风捻灭烟头,莫名就想起之前在服务区跟着他讨食的流浪狗。 “会剪辑吗?” 沈屿一怔,随即眼睛“噌”的亮起来:“会!我学设计的!”他掰着手指,“海报、页面我也能做。” 他打开手机翻作品集,屏幕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沈屿捧着作品极力推销自己。 这要是长了尾巴,此刻肯定摇成了螺旋桨。 弛风被他逗笑了,摆摆手道:“我助理困在张掖过不来。”他顿了顿,“短期合同,我带你走行程,你负责剪辑,包吃住,成交?” “成交!”沈屿差点蹦起来,又龇牙咧嘴地蹲回去。 弛风挑眉:“现在首要任务是——” “制定路线!”沈屿抢答。 “是写笔录。”弛风朝警局方向抬了抬下巴,“李队瞪你半天了。” 沈屿缩了缩脖子,却还蹲着不动,弛风疑惑看去,只见青年耳尖通红,声音细若蚊呐,“那啥……腿麻了……” 夜风里,弛风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拽住沈屿的胳膊将人提起来,青年踉跄了一下,站起身。 腿上的麻劲儿像老式电视雪花屏般褪去后,沈屿划开微信二维码:“先加个微信!我怕你跑……呃,等太久。” 弛风打开手机扫了他的码。 “那我……去做笔录了?”沈屿三步一回头,样子很是不舍。 沈屿把整理的路线图发过去:【可以按照这个路线跑吗?不行的地方可以再商量。” 接待室里,李队推来一叠回执。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屿签字的手微微一顿, 风:【行】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沈屿的嘴角不受控地上扬,他龙飞凤舞的签完字,语气快速地陈述被骗经过。 一个小时,沈屿拖着行李冲出警局,单手打字: 【太好了!不好意思啊,我才写完笔录(枯萎玫瑰)】 【你离开了吗?我现在来找你】 风:【还在门口】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弛风正倚在车门上刷手机,脚边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见沈屿小跑过来,他接过对方的行李:“合同搞好了,你看看。” 沈屿接过手机,惊讶地挑眉:“这么快?”合同简洁明了,他快速浏览后果断签上名字,然后冲弛风眨眨眼:“好了,现在算是正式入伙了!” 弛风收起手机,转身拉开车门,被撩起的风掠过夜空:“合作愉快。” 第三章 国王与天使 西北小县城的街道干净凉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宁静,零星的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温柔的光晕,沈屿将头靠在半开的车窗上,光晕在沈屿发丝间流转泛出浅浅的棕色。 沈屿的声音混在风里:“我们明天就出发嘛?” “嗯。”弛风单手转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切割的黑暗:“明天往西向敦煌方向走,路程不远,可以多睡会儿。” “好哦!”沈屿开心地应道,晃动的指尖随着不成调的哼唱点着节拍,下午才被狼狈丢路边,晚上就找到靠谱领队,行程可以继续心里美滋滋。 弛风余光瞥见青年晃动的发梢,他摸出根烟叼在嘴边,“这么高兴?” 沈屿转头看向开车的弛风:“因为遇见好人了啊。” “啧,”弛风轻笑一声:“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被骗了。” “nonono,”沈屿竖起一根食指,老神在在地晃了晃,安全带随着他的动作带起褶皱,“你和那些骗子不一样,直觉告诉我,这次肯定会一路顺利。” 弛风侧过头飞快地瞥他一眼,似乎觉得这论断很有趣:“哦?哪里不一样?” 沈屿显然没料到他会追问,认真思索一番后无比真诚地给出结论:“他们没你帅” “……” - 酒店大堂,沈屿跟在弛风身后。弛风伸出手:“身份证。” 沈屿放下手中的行李,从包里翻出证件递过去。 “24?”弛风挑眉看着身份证。目光在身份证和沈屿脸上来回扫视,“我以为你是大学生。” 沈屿这张脸显小,总让人误以为是大学生,圆润的杏眼,天然带笑的嘴角下带着颗浅褐色的痣,都透着股少年气。 “嘿,上班都两年了。”沈屿接过登记完的证件。 电梯门无声划开,弛风将房卡递来:“诺,你房间在右边,明天见。”说完就往左边走去。 沈屿接过房卡愣在原地,他本以为会拼房——毕竟都是男人,以前和同学旅游、同事出差都是这样。 推开房门,整洁的空间让他松了口气,比之前黑车队的住处好太多。 热水冲去一身疲惫后,沈屿先是给母亲发了平安信息。目光扫到桌上那半个瓜时,他猛地想起什么。抱着瓜来到弛风门前,轻轻挂在门把手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挂门上了啊】 回到房间,他一边擦着湿发,一边挑选着下午在瓜洲拍的照片,卖瓜大爷的笑脸、荒凉的戈壁公路、落日下的风车剪影…都被他精心调色,镀上一层温暖的滤镜。 点击发送的瞬间,朋友圈的格调立刻升华成—“妈妈,人生是旷野。” 而只有他知道,配文背后的真相更接近于—“妈的,人生被诓了。” 社畜朋友们纷纷涌来点赞,评论区弥漫着带班味的羡慕,他翘着嘴角一一回复,聊天窗口弹出新消息: 风:【西瓜不错(大拇指)】 风:【明天十点大堂集合,行程瓜洲-敦煌-鸣沙山,景区预约了吗?】 山与:【ok!约好啦(比耶)】 - 早上九点五十,沈屿陷在大堂沙发里,手里攥着早餐袋。包子皮厚馅少,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周围人声嘈杂,几个举着小旗的导游正在清点人数——意外的,参团的年轻人占了大半。 “嗨,你这早餐哪儿买的?” 带着柑橘香气的影子突然笼罩过来。沈屿抬头,看到墨镜女孩指甲上的碎钻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慌忙咽下嘴里的小米粥,温热的粥让嗓音变得软乎乎的:“二楼餐厅,用早餐券就行……”瞥了眼手表又补充,“不过现在可能快收餐了。” 女孩摘下墨镜,长发别到耳后时带起一阵香风。她歪头打量沈屿手里鼓鼓囊囊的早餐袋,眼睛弯成月牙:“给女朋友带的?” “没,给我哥的。”塑料袋随着摆手的动作窸窣作响。余光瞥见电梯口的身影,沈屿腾地站起来:“我先走了啊!” 女孩看着青年跑向那个宽肩窄腰的单眼皮酷哥。两人站在一起时,太阳出来恰好给轮廓镀了层边。她忍不住笑着挥手:“谢啦,祝你和你哥旅途愉快!” 第4章 弛风接过还烫手的卷饼,热气模糊了他挑眉的表情:“哥?” “怎么不算呢?”沈屿咧嘴一笑,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闷响,“一日领队终身哥,懂不懂?啥时候给我派任务啊老板?” 又是老板又是哥的。弛风嚼着早餐含糊不清的说了声不急,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沈屿吭哧吭哧固定行李,盯着他利落钻进驾驶座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趟回去真得考个驾照了。 - 车子驶离城镇,窗外的景色一寸寸褪去人烟,变得粗粝而空旷。沈屿早就做好"铁屁股"的心理准备,大西北的风景就是这样,每个点之间都隔着望不到头的公路,得熬过漫长的车程,才能看到令人屏息的绝景。 无聊中他又翻开了笔记,再抬头时,窗外天色昏黄一片,像是拉上一层陈旧滤镜。"外头怎么黄成这样?" 弛风解释道:“是沙尘暴。这边四五月常有的天气,这次中心在张掖那边,我们这块算边缘,扬沙比较严重。” “中心的沙尘暴是什么样的?”沈屿一下来了兴致,身体向前倾:“像龙卷风那样吗?”他对沙尘暴这种极端天气的认知都来自课本和短视频。 弛风思考了一会:“我只见过那种海浪型的。”他试着描述,“远远地看,巨大的沙浪像一堵墙平推过来,车子瞬间变得像蚂蚁一样小,前方的路无限延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像等着被大自然审判似的。” 沈屿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听着怪吓人的……” 弛风语气轻松起来,“每个人的对危险感知不一样,去年我带队走丹霞那段,沙墙压过来的时候,队里一辆车突然刹停路边” “我以为他不敢开了,结果这哥们抱着相机就冲出去了,边跑还边喊‘绝了绝了’!” “真的假的!”沈屿瞪大眼睛,“后来呢?” “后来,”弛风嘴角扬起来,“我追出去五十多米才给他拽回来,这货还死死护着相机,嚷嚷‘风哥,再给我两分钟!两分钟保证出大片!‘” “他那组沙尘暴大片发出去,统共才一千多的点赞。倒是队里其他人拍的他‘英勇冲锋’的视频,点赞破万了。” 沈屿忍俊不禁:“那挺惨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不要命的“堂吉柯德式冲锋”,确实比沙尘暴更有冲击力,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昏天暗地的沙暴中,一个渺小的人影高举者相机逆向狂奔,身后是焦急追赶的领队。莫名荒诞又热血。 弛风也笑起来:“后来每次发队,我都会特别强调:风景城可贵,生命价更高。别再让我上演五十米追人了啊。” 沈屿立刻举起手,表情诚恳像在宣誓:“放心,遇到沙尘暴我跑得比谁都快。” 车外,细密的沙粒在路面簌簌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溪流,公路两旁的戈壁滩上停满越野车,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的野性。 “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吗?”沈屿扒着车窗张望。 远处,一道延伸的u型公路如同上升过山车轨道。弛风单手控着方向盘车速减速:“一个拍照打卡点,下去放放风?” 为了关键部位的可持续发展,珍惜每一次放风的时间,沈屿欣然答应。 细沙横穿过路面,沈屿用鞋尖拨弄着沙流。“此生必驾”的打卡牌前排着长队,游客们清一色张开双臂,复制着他一个姿势。他草草拍了几张远处起伏的公路,心里暗暗惋惜:这地形要是能飞无人机该多震撼,可惜风太大了。 “要拍几张么?”弛风举着台单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沈屿下意识想拒绝。他习惯躲在镜头后面,是个纯粹的“风景佬”对被拍这件事总有些手足无措。但转念一想,刻在心里的魔咒又响了起来—来都来了。况且,人家弛风的好意,拒绝好像不太好。 镜头一对上,沈屿的身体就不听使唤地绷紧了,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僵硬得活像在站军姿。 “放松点。”弛风声音带着点无奈。 沈屿意识到自己太僵硬,慢吞吞举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比了个剪刀手。 “……”弛风沉默两秒,“这样,你先转过去。” 沈屿乖乖转身,后脑勺对着镜头。戈壁的风掠过发梢,他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指令,倒是听到旁边一对情侣在吵架,女孩正为男友拍出来的一系列丑照片而气得发飙。。 “沈屿,回头。” 他闻声下意识转过头,戈壁风恰好在此刻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几粒细沙趁机迷了眼睛,沈屿眯起眼努力找镜头的模样,在弛风镜头里定格。 快门声落下后沈屿才忍不住抬手去揉眼睛:“……沙子好像进眼睛了。” “别揉。”弛风放下相机,自然地扯住他手腕将人带回车里。他从储物格里拿出瓶矿泉水浸湿毛巾递过去,“用这个按住眼睛敷一会。” 眼睛舒服了,沈屿眨着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弛风将照片导进笔记本。那张抓拍的照片加载出来,发丝飞扬,眼神微眯而显得深邃,背后是昏黄苍茫的戈壁,一种未经雕琢的故事感扑面而来。 沈屿看得一愣,随即连连夸赞:“啧啧啧,你女朋友肯定不会因为拍照这事和你吵架” 弛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攀爬坡:“不会有女朋友。” 不一般都说没有女朋友,不会有女朋友…他手指一顿,侧头看向弛风那张看起来不缺对象的脸:“单身主义?” “差不多。” “哎,那感觉怪可惜的。” 弛风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攀升到顶坡,窗外的风声突然安静下来,他说: “我每次带队都会组织玩一个叫做'国王与天使'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各自写下愿望抽签,抽到谁就要当对方的天使,在旅程结束前实现对方的愿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屿:“不过这次就我俩,所以我想了下。” “你写五个愿望,我随机抽一个实现。”弛风眼里带着笑意,“就当……保留传统,怎么样?” 规则很好懂,这游戏的目的挺纯粹的,无非就是让不熟悉的人通过游戏熟络起来,像是交朋友的邀请。 之前公司团建组织过类似的活动,当时沈屿没参加,他不太喜欢参加这种游戏,同事间有边界感更方便共事。 这次不同,人嘛,反而会在陌生的地方更加自由随性,交友也是旅途中的一种乐趣。 沈屿发现,弛风笑起来的时候上扬的眼角,是整张脸上最柔和的部分,虽然是单眼皮,但像是藏着许多故事。 不自觉就会被吸引进去,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 “行。”沈屿答应下来。 第四章 秘密 路牌指向敦煌方向,今天路程确实不长,仅一百来公里,中途还短暂停车放风,以至于车子驶入敦煌市区时,沈屿对着窗外,那个关于“国王与天使”的愿望还在脑海里打转,没能琢磨出一个完整的愿望清单。 城市入口立着抱着琵琶的飞天雕像,想象中的大漠孤烟与驼铃没见着,眼前是个宁静祥和的小县城。白杨树笔直地站在路边,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街道干净得过分,阳光在柏油路上投下树影。 三轮车拖着货物在一侧缓缓骑行,路边小饭馆飘出孜然和烤肉的香味,混合着面片汤的热气在空气里缠斗。 车窗缝狡猾钻进一缕肉香,沈屿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按住腹部,结果又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咕噜”声,像在表达不满。 沈屿顿时耳根发烫,假装专注地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听到这动静,弛风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屿说:“饿了?” “还好吧,”沈屿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试图挽回一点形象,“主要是这个味道太香了。” 弛风嘴角微微上扬,方向盘打了个转:“走吧,咱先去吃饭。” 车子在一家不起眼的烤肉店前停下,红字招牌有点掉色,按照经验,这种其貌不扬的小店反而深藏不露。 推开门,里面装修挺有特色,典型的清真风格装修,白色瓷砖墙面上挂着精美的布帘,角落里摆着郁郁葱葱的绿植,一家温馨的小店。 “来来来,里面坐!”一位戴着白帽的大叔热情招呼,带着笑意递上菜单。 沈屿跟着大叔往里走,在靠窗的软沙发卡座坐下,弛风熟练地翻开菜单,指尖在油渍斑驳的塑封页面上点了点,他抬眼问道:“想吃啥?” 沈屿认真看了半天菜单,最后还是推了回去:“这里你熟,你来点吧……” “那我看着点了啊。”弛风勾选了几个菜,转头对大叔说:“再加份馕杯酸奶,酥脆点的。” 沈屿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都添上热水,热水在杯中打着旋儿,隔壁桌刚上的烤肉滋滋冒着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5章 “别急,咱的马上也来了。”弛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安抚道。 沈屿收回视线,一边用热水烫着碗筷,一边说:“对了,我查了这边景区是禁飞的,但是市区可以随意飞,拍拍古城啥的……” 弛风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还是算了,用相机拍就可以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这边市区景区挨得近,万一不小心飞进禁飞区,轻则炸机,重则你就要派出所二进宫了。” “…昨天那不算。”沈屿撇撇嘴:“听说这边有个很有名的'沙漠派出所'?” “你说窑洞那个?其实那算个检查站,主要盯着往罗布泊乱闯的人。”他顿了顿,“昨天那几个就是典型,车在边缘区就陷沙了,找到的时候,他们倒是淡定的组团开黑打游戏。” 沈屿乐了,想起昨天车上那几个活宝打牌的场景:“你们也是不容易。” “可不是,老李当场就发飙了,把他们一顿批评教育。” 沈屿代入了驰一下,千辛万苦救援踩红线的遇难者,结果几人原地打游戏不当回事,换他也暴跳如雷。 老板娘端着搪瓷盘过来了。深蓝色袖套上沾着油渍,围裙口袋里插着支圆珠笔:“手抓羊肉,慢用啊。” 弛风递来一次性手套,沈屿接过后犹豫地捏了捏指尖。 弛风撕开手套问:“你不吃羊肉?” 沈屿盯着盘中羊肉,小声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前几天吃过的那只,那膻味…像是追着老山羊狂啃。” 弛风被逗笑了:“放心,这里的不一样。”他掰开一块羊肉,热气裹着清香飘出来,“尝尝看。” 沈屿深吸一口气,猛地,咬下一小口。突然,他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都忘了动。 “怎么样?” “这……”沈屿慢慢咀嚼着,脸上渐渐绽放出惊喜,“这只羊吃起来很善良” 弛风被他的说法逗乐了,又给他夹了一块:“说了不一样。” 吃得正开心,手机突然狂震,好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沈屿只好摘下手套查看。 来信人显示林雾,是公司里一位女前辈,当初刚进公司实习的那会带他熟悉业务,教了他许多,转正后进了同一个的部门,一起熬夜赶方案,工作对接比较多,再加上共同讨厌同一个爱抢功劳的组长,一来二去成为了朋友。 林雾:【小屿!我看到你的ip了,你到敦煌了是不是?!】 林雾:【帮我带几个包和冰箱贴呗!】 【链接】【图片】 林雾:【回来请你吃大餐!】 沈屿查了查地址,回复说会去找找看。刚放下手机,嘴边突然多了块酥皮点心。 “张嘴。”弛风把裹着酸奶的酥皮递到他唇边。沈屿下意识张嘴接住,咸香酥脆的外皮碰上冰凉奶甜的酸奶,奇妙的口感让他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是啥?好特别。”沈屿含糊不清地看向桌上那个像个大号盘挞的食物,酥黄的芝麻饼皮稳稳托着奶白色的酸奶,最上层还细碎地点缀着花瓣。 “馕杯酸奶。”弛风看他鼓着腮帮子一脸惊喜的模样,眼里带了笑,顺手将整个馕杯推到他面前:“喜欢就自己拿着吃。” 当胡杨焖饼上来后,沈屿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前几天的风餐露宿和眼前的美食形成鲜明对比,他吃得热泪盈眶。 弛风吃的差不多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 见他停下筷子,沈屿咽下嘴里的一口:“怎么不吃了?”说着用筷子给他夹了块焖饼里的牛肉,“这个超好吃,你尝尝。” “我饱了……”弛风话还没说完,那块牛肉已经落进碗里。看着沈屿期待的眼神,他无奈重新拿起筷子。 弛风发现,看沈屿吃饭是件很下饭的事——对方专注享受美食的样子,让食物都显得更香了几分。 直到沈屿感觉裤腰带勒得慌的时候,已经晚了。 “罪恶啊……”沈屿瘫在沙发里,偷偷松开裤子的松紧带。 弛风结完账回来,看见某人还瘫软皮沙发上,无奈地伸手:“走了,出去消消食,晚点爬鸣沙山。” 沈屿哼哼唧唧地伸手,被温和有力地拽了起来。 两人沿着党河岸边慢悠悠地走着。河道两旁,白色的古典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远处金黄的沙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构成一幅沙漠绿洲。 “你的愿望想好了吗?”弛风突然问道。 沈屿正专心踩着人行道边缘的石条走平衡木,闻言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啊?都快忘了这茬……”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目前只想了一两个…你以前的队员都许过什么有趣的愿望?” 微风拂过河边,带着水边特有的凉意。弛风回忆道:“有意思的啊…之前有小孩许愿想和天使手拉手从鸣沙山顶跑下来;还有那种想在盐湖草原边收到采摘小野花的。” “普通一点的,”他补充给对方提供思路,“比如被分享一首适合公路旅行的歌,一张旅行明信片,或者一张拍得特别好看的照片。” 河中央突然喷起一道水柱,声势颇大,沈屿一下从石条上掉了下来,他缓了几步,又不服气地重新站了上去。 “那个从沙山跑下来的愿望好有意思,”沈屿回头看向驰风,嘴角下的小痣随着他说话微微翕动:“我能抄作业吗?” 弛风眨眨眼:“可以写上去,但能不能抽中,就得看运气了。” 沈屿撇撇嘴,将头扭回去,小声嘀咕:“我都当国王了,就不能走个后门,内定一下愿望吗?” 弛风拽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身边带了带。一辆自行车几乎擦着沈屿方才位置的衣角,飞驰而过。 “天使不答应。”低沉的声音拂过沈屿的耳廓,弛风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国王也只能乖乖等抽签。” 沈屿怔在原地,乖乖挪到道路内侧。方才短暂的触碰,皮肤接触那块的触感残留得清晰。 他下意识低头,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住那块微热的皮肤。国王天使这个说法说出来,莫名的幼稚。 走过河道,便是著名的沙洲夜市。或许因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馋人的小吃摊大多还懒洋洋地盖着罩布,反倒是色彩斑澜的手工艺品店铺已经勤快地开门迎客。沈屿被一家门口挂着巨大彩色编织摊的店吸引目光,一对比,正是还是林雾分享的其中一家。 抬脚走进去,东西挺全,明码标价的标签让沈屿松了口气。他仔细挑完林雾要的周边纪念品,转过身被货架尽头的小东西吸引了目光,一只巴掌大的骆驼毛绒挂件,歪着脑袋,丑萌得别具一格。 沈屿对这种“丑东西”没有抵抗力,他取下挂件,却发现它还连着另一只白色的小骆驼,睫毛长得离谱。他哭笑不得:“现在连骆驼都要成双成对。” 透过门窗,弛风正靠在街边的白杨树下抽烟,朦胧的烟雾笼着他的侧脸。沈屿低头看看手里睫毛长长的白骆驼。“这个也加上。”他把两只小骆驼放在柜台上,心想这睫毛倒是和某人挺像的。 沈屿结完账推门而出,弛风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其捻灭。 “喏,给你的。”沈屿把白色骆驼递过去。 弛风拎着挂件的绳子,看着眼前歪头晃脑的毛绒骆驼:“给我这个干吗?” “配对送的,”沈屿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只,“你不觉得它特别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咳,反正挺可爱的。” 弛风捏了捏骆驼蓬松的屁股,那对小玻璃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笑着收下:“差不多可以出发去沙山了,待会儿你可以见到真骆驼。” 绕过街角回到车上,后视镜上多了个白骆驼,沈屿将五个愿望写了下来,撕成纸条。 驶入景区停好车后,沈屿郑重地将五张折好的纸条交给弛风。弛风随机抽出一张,他忍不住凑过去:“抽到哪个了?” 弛风瞥他一眼,将纸条揣进兜里:“秘密。” 第五章 好人卡 沈屿的目光追随着弛风将纸条全部塞进口袋。一抬眼,正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神。 弛风嘴角勾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无声提醒他遵守游戏规则。 沈屿默默将眼神移开,脚底蹭着地面,沙粒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弛风的目光在沈屿的脚上顿了顿,转身走向后备箱。 “诺,你换这个。”他扔过来一双崭新的黑色拖鞋,标签还挂在上面晃晃荡荡,“你脚上那双鞋爬沙山的话,出来就可以直接进垃圾桶了。” 沈屿低头试了试,拖鞋明显大了一码,走起路来有些拖拉,说了句“刚好”后,他翘了翘脚趾,大点才舒服,不挤脚,反正爬沙山也不用走快路。 沈屿将换下的拖鞋收好,想了想还是说:“谢了,回头我买双新的还你。” 弛风正垂头调节相机肩带,闻言动作没停,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不用这么客气,”他抬起头看向沈屿,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出来玩哪有这么多讲究,你自在点,接受就行。” 第6章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沈屿是否听进去了,又问了句:“好吗?” 那语气不像强迫,更像一种可靠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心上,莫名让人安心。 沈屿点头嗯了一声,将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故意在地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像在鼓掌,庆祝着新拖鞋的到来。 商业拍照门店前立着宣传图招揽顾客,卖“沙漠玫瑰”的小贩兜着篮子翻飞找零钱,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穿越一片黄石土路,沈屿见到了真正的骆驼。它们比想象中还要高大,棕黄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像抹了一层油似的发亮。 其中一只骆驼转过头,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嚼动着,莫名有种呆萌的喜感。 沈屿从兜里掏出那只丑萌的骆驼挂件,在真骆驼面前晃了晃。骆驼竟然真的凑过来闻了闻,湿热的鼻息喷在沈屿手上,惹得他笑出了声。 弛风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看来它认出亲戚了。” 沈屿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几张照片,些许遗憾:“应该把你那只也带下来的。” 弛风看着那只好奇的骆驼,语气轻松:“等下次吧。” 沙山显出清晰的轮廓,几条蜿蜒的线路如同金色绸带般缠绕其间。攀爬的游客们化作五颜六色的小点,在沙坡上缓慢移动。 跟着弛风走向其中一条线路,沈屿发现所谓的”路”不过是条窄窄的木梯,从山顶歪歪斜斜垂落下来。 他仰头望着那高耸的沙山,又低头瞅了瞅这根过分“随意”的绳索,心里有些没底。 脚下的细沙出奇地柔软,踩上去像陷进棉花里,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陷落感,沙子争先恐后地埋没上来。 爬了约莫十分钟,脚下木梯开始随着攀登动作不安分地晃动。接连几脚踩空,沙子如流水般从脚底溜走,转眼就落后弛风一大截。 “诶?”沈屿越着急,反而顺着往下移了一小段。 注意到这情况,弛风熟练地下滑一段绕到他旁边,抬脚做示范:“有技巧的,你得后脚跟踩实,越着急,沙子溜得越快。” 学着弛风将前脚插进沙里,然后……拖鞋被留在里面,拔出来的脚沾满沙粒。 弛风憋着笑,伸手扶着他,稳住他重心:“要不你光脚试试?” 赤足踩在沙上,热乎乎的,细密的沙粒包裹着脚掌,攀爬变得容易很多。 爬到一处平缓的沙坡时,沈屿瘫坐在地,一抬头才发现前方还有更陡峭的坡段等着他。 沈屿喘着气,一句话分成两段,断断续续:“咱…还得往上爬吗?” “来都来了。”弛风拍了拍裤腿上的沙,一句话就掐灭了沈屿放弃的念头。 看着旁边气定神闲的弛风,这会沈屿才感到不自量力,他说:“你应该没抽到那个从山顶跑下去的愿望吧?我后悔了,紧急申请撤回。” 弛风抬起眼皮,语气是温和的:“先爬完,再告诉你答案。” 这话听着,就像牙科医生说“等你坐上来就知道了”,沈屿瞬间警惕起来。 “不不不,我现在觉得……”沈屿话没说完,远远传来一声“卧—槽!”,只见一个游客歪歪扭扭地滑下沙坡,在沙坡上留下一道痕迹。 瞧这那人一溜烟的越滚越远,沈屿心里莫名一动——哎?看起来居然有点爽? 正出神时,余光瞥见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圆溜溜的眼睛直往这边瞧。沈屿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举着一盒未拆封的仙女棒,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这是……?”沈屿双手接过的同时,小姑娘转身就跑。 “不好意思啊,”年轻妈妈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的疲惫,“本来想等到天黑放的,但实在爬不动了。”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说,要送给长得好看的哥哥。” 好看的哥哥啊,沈屿内心小小雀跃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在市集满赠送的贴纸。俯下身递向那个正躲在妈妈腿后偷偷看的小女孩。 “说谢谢哥哥。”妈妈轻轻推了推女儿。 小女孩接过贴纸,仰起小脑袋在沈屿和弛风之间来回看了看,接着用清脆的声音宣布:”你们要一起玩哦!” 沈屿微微后仰,抬头看向弛风,正好对上他低垂着的眼眸,里面盛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屿弯起眉眼,对着小女孩保证:“好,我们会一起玩的。” 小女孩这才心满意足地拽着妈妈离开。弛风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评价道:“你还挺招小孩喜欢。” “啊?有吗?”沈屿低头摆弄着那盒仙女棒,“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没有攻击性?以前住的大院里,附近的小孩也总爱找我玩……”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弛风的手指掠过他被风吹乱的发梢,只是简单地将翘起的发丝抚顺,便收回了手,“走吧,小朋友。我们要追赶日落了。” 沙坡休息的旅人们将玫瑰斜插进沙里,鲜红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不知谁播放起人人都能唱出一两句的流行歌,渐渐的,加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旋律松散地飘荡在天地间。 远处,一架飞机划过子午线,在云层上拖出细长的尾迹。晚风掠过月牙泉的水面,岸边蓝色的景灯逐一亮起,环绕着那弯静谧的蓝。 越往上爬,同行的人就越少。有人选择就此停下,满足于眼前的风景;也有人和他们一样,执着地向上攀登,向着更高的沙脊前进。 夕阳渐渐西沉,云扑上去被染成橘红,与渐变的深蓝天幕构成互补色,像是为太阳谢幕。沙丘高处,两个身影停下脚步,肩并肩站在木梯的尽头。 然而,木梯的尽头并非终点,眼前,后排沙丘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沉默而磅礴地向天际延伸,有的陡峭倾斜,有的平缓如浪,向阳的那面被最后的余晖涂抹得金灿灿。 弛风调整着相机参数,镜头追随着投入沙丘怀抱的太阳,被吞没部分后,天地间那条晨昏线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眼前景象蓦然熟悉,沈屿翻开笔记的一页,相似的沙山日落剪报,与眼前景象重合,他拍下来,本能地点开老沈的头像,指尖刚要触到发送键,上扬的嘴角忽然凝固。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住沈屿怔住的脸。他静静看着沙山吞灭最后一点圆日,天空从橘红褪成深蓝,和笔记里剪报的底色一模一样,悲伤来得突然,让他有些恍惚。 旁边沙地传来轻微摩擦声,弛风在他旁边坐下。 沈屿深呼一口气,喉结滚动,强行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挤出笑容想说点什么,结果一滴眼泪先流了下来,他一愣,慌忙地抹了把脸补了句:“太阳还挺刺眼的哈。” 泪失禁体质就是这样,越想忍越是失控。拙劣的借口甚至不需要拆穿,眼泪一旦决堤就再也止不住,他干脆扭过头去,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这种时候最怕询问,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冲垮所有防线。 静默间,风声变得很远,人群的喧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沈屿盯着沙地上被泪水打湿的深色痕迹,好一会儿后,才感到难以为情。 弛风拆开仙女棒的包装,塑料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掏出打火机,点燃其中一根,递到沈屿眼前,像是抛来橄榄枝。 沈屿接过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仙女棒,吸了吸鼻子说:“不好意思啊……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吧。” 泪水滑过他嘴角那颗小痣,停留在下巴处。弛风收回目光,抬手又点燃了一根:“还好,但我没带纸巾,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擦我衣服上。” 这语气太过正经,沈屿噗嗤笑出声来,用手背胡乱抹眼睛。气氛轻松了一些,火光在二人之间扑哧闪烁。 “要聊聊吗?”弛风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沙丘,不带任何探究,只是安静地敞开一道门。 沈屿手中的火光渐渐弱下来,最终被风吹灭了。 “其实……我来大西北是因为我爸的一本笔记。”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转那根半截焦黑的细棒,“他计划了很多年,要来这里。” 关于未竟的旅程,关于永远的遗憾,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表达。 “但是,他不可能再来这里了” 沈屿终究避开了那个沉重的字眼,只是让这句话轻轻的落了出来,如同一声叹息。 弛风手中的仙女棒也熄灭了。 黑暗中,打火机的火苗“啪”地亮起,他低头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直到那支烟燃去小半,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他说:“每个人来这里,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和理由,看着不一样,到头来,都会在这片沙山里交汇。” 他一边说,一边就着指间那一点微弱火源,再次点燃了沈屿手中那根燃到一半的仙女棒。 火光再次跃动于沈屿指尖,跳跃的火花,在手中径自绽放后又凋零,有始有终,盛放美丽。弛风这才靠回到沙堆上,声音带着些安抚:“看,续上了。” 第7章 弛风拧开矿泉水瓶“诺,伸手。”他看着沈屿红红的眼角,“洗洗脸吧,这边晚上风大,泪水带过的地方不洗,吹着会疼。” 沈屿乖乖伸出双手,清凉的水流被捧在手心,又带走脸上的沙粒和泪痕。弛风看着远处沙丘的轮廓,像是随口道:“太阳落下会再升起,沙山被风吹走,又堆出新模样。这儿的一切,明天都不一样了。” 沈屿抬眼看向他,昏暗中能看清他下颌利落的线条,还有眼底未散的温柔。对方没刨根问底,也没特别关注,只是默默递来需要的一切。他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你人还怪好的。” “这就给我发好人卡了?”弛风眉梢一挑,捡起所剩无几的仙女棒,“最后一根了,你来点吧。” 星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沈屿接过那根仙女棒,小心翼翼地插在沙地里。 “啪”,火光在他眼底迸发,这一根是特别的。 仙女棒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浓稠,沈屿将焦黑的铁棍轻轻放回包装盒,抬头问:“我们现在要跑下去吗?” 夜风掠过沙丘,带起细碎的沙粒。 弛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粘的细沙,“游戏里其实没抽到从山顶跑下去的愿望,”他望向沈屿,伸出手,“但今天的日落很漂亮,破例多送你一个。” 第六章 占床教学 “会不会太松了?要收紧些吗?” “有点疼。” “这样呢?”沈屿松开紧握的手,转而十指相扣地缠上去,掌心严丝合缝的贴紧。 “……”弛风睫毛颤了颤,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收紧了手指,“准备好了吗?” 沈屿喉结滚动:“等等…我说321—”话音未落,那双大手带着他向下飞驰。 风声呼啸中,细沙在脚下流动,步子迈不大,让奔跑几乎成了滑行,交握的双手成为稳定的支点。 沙浪在身后扬起,恍惚间,沈屿觉得自己成了纪录片里逃命的沙蜥,四肢抡得快要打结。 脚下不小心踩空,失重感让他扯住弛风,一阵天旋地转,两人齐齐栽进沙堆。细沙仍带着白日的余温,温柔的接住他们。 “我靠…哈哈哈……”这一摔并不疼,但狼狈的样子莫名让人发笑,笑声止不住地从胸腔涌出,他蹭掉嘴角沾上的沙子,“我还开始数呢,你怎么抢跑啊?” 弛风也在笑,“不是已经321了。”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沈屿索性摊开四肢,夜空中的星子正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沈屿的目光不再习惯性追逐月亮,而是在星子间游移。 “那个许愿的那小朋友真勇敢,”沈屿晃了晃二人还牵着的手,“我小时候坐旋转木马都会死死抓着栏杆。” 弛风同样仰头望向天上的星星,“其实他的愿望没实现,配对的天使临阵退缩了。” “嘿,那我的运气还挺好。”沈屿将腿一伸,触感让他看向光溜溜的脚,“我鞋好像丢了。” 弛风另一只手往下摸索,从沙中拎出那只失踪的拖鞋:“诺,这呢。“ 两人的手还牵着,谁都没提松开的事。或许是忘了,又或许沙前方还有更长的坡没有走完。 沙坡上的人散的差不多了,三三两两散落在不同的地方,零星几点手机光亮在夜色中浮动。断断续续的传来音乐声和笑闹,不知谁对着山谷大喊“你们好吗——”,“我们很好——”回声在沙丘间来回碰撞。 黑夜里,没人管谁和谁还牵着手,每个人都沉浸在这片沙漠独有的自由里。 再次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恍惚间觉得沙粒还在脚下流动,沈屿竖起脚将鞋里的沙子倒出来。 弛风的手指微微一动,松开了手。手机亮起的白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界限,他微微侧身,手电筒的光晕恰好笼住沈屿的脚尖。 沈屿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残留的沙粒摩擦着皮肤。 某种说不清的失落感在胸口蔓延开来,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夜风掠过耳畔的轻响。 栈道旁的夜灯坏了几盏,影子在脚下时隐时现,沈屿不自觉地往弛风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蹭到对方手臂,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很干净的气息。 这种下意识的靠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因为和弛风的相处让他觉得格外可靠。 木质栈道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两旁高的不知道什么植物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窃窃私语。 伸出来的枝条扫过沈屿的手背,凉丝丝的触感让他一缩,他下意识抓住弛风衣角,又立刻松开。 “呃,”沈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走这条路吧?” “嗯。”弛风放慢了脚步,“来的时候走的是骆驼通道,现在它们下班了,路也关了。” “你对这块还挺熟,”沈屿下完最后一节台阶,“做领队的话……反复去一个地方会感到无聊吗?” 弛风打开车门的手一顿,“怎么说呢,每次带队遇到人不同,虽然地方是同一个,但是看的人永远是新的。” “当然,如果真的感到无聊了,”弛风望向沙山,目光变得柔和,像是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我会去探索新的线路。” 孤独而自由,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沙丘只剩个尖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像是小王子离开b162小行星去探险一样。”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王子?”弛风挑眉,“那本童话书里金头发的小男孩?” 沈屿摸摸鼻尖,“哎,我乱说的…你刚刚的样子,有点像他。” 弛风“嗯?”了一声,“我没看过。”他手肘搭在车窗沿,指尖放松地垂着,“说来听听?” “我想想奥,”沈屿说:“在一颗叫做b162的小行星上有一位小王子…” “他离开了玫瑰与小行星,在接下来的旅途中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和动物,每个人和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车子驶过黑夜,卷着夜风混着沈屿的嗓音,像一档深夜的故事电台。他的声音温软,带着点的韧性,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羁绊——”酒店停车场的栅栏“咔哒”升起,机械声截断尾音。 弛风缓缓将车停稳,熄火后的寂静,只剩后视镜上的白骆驼挂件还在晃动,“ 剩下的故事,先存个书签怎么样?”他打着商量,嘴角勾起:“等下次有机会,再讲给我听。” “可以啊,”收到听众的等待续更的反馈,沈屿解开安全带的手一松,“就当是多一个愿望的回礼。” - 依旧是两间房,好消息是房间相邻,坏消息是… 沈屿看着走廊尽头的房门,太久没遇到酒店尾房,以前看的恐怖片情节突然开始攻击他,他伸手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门。 弛风刷卡的手一顿:“介意这些?要换吗?” “啊,不用的,”沈屿连忙摇头,故作轻松道:“明天见啊。” 热水冲走疲惫与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沈屿彻底放松下来,他哼着歌走出浴室,低头拿吹风机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浴室传来“咕噜”一声。 那声音时隐时现,逐渐越发清晰,不停息的“咕噜…咕噜…”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打嗝,湿发上的水珠滴到锁骨,沈屿僵硬在原地。 什么情况?我不是敲门了吗?!那些恐怖桥段又在脑海闪回,他抓起手机,壮起胆子向怪声走去。 昏黄的玄关灯,推开虚掩的浴室门,只见马桶喷涌,浑浊的水柱溅到瓷砖地上,迅速漫延开来。 “……真的假的?” 山与:【弛风!!!你睡了吗!】 山与:【我的房间好像有点问题….】 山与:【小猫流泪jpg】 弛风推开浴室门,发梢的水珠滚落在手机屏幕上。信息来源于十分钟前,他看了眼对话框里那个哭泣的小猫,他拇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两秒,最终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拉开了房门。 只见,沈屿正蹲在对面墙边,行李箱歪倒在脚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快速滑动的手指,在听到门响后那双圆圆的眼睛望过来。 “房间怎么了?”弛风看着对方湿漉漉的头发还往下滴着水。 “浴室马桶出了点问题……”沈屿站起身,”本来想换房间,前台说满房了。”他晃晃手机,“我正准备找找看附近…” 话还没说完,弛风侧身让出通道,拎起那个歪倒的行李箱:“先进来,把头发吹干。” 沈屿探头,两间房的格局是一样的,他想了想,试着询问道:“那个,我能不能借你房间沙发睡一晚?” 弛风将吹风机递过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嘿嘿,打扰了。” 二人用的相同浴液味道一样,吹风机的热风掀起额前碎发变的干爽,沈屿瞄见床上亮着的电脑屏幕——鸣沙山的日落照片铺满桌面,其中一张的右下角,有个蜷腿坐着的小小背影。 第8章 “哎?这个是我吗?” 弛风正把相机内存卡插回去,”当时试着先拍了一张,曝光有问题,本来想调好再发你。” 沈屿凑近屏幕,原来从背后看他是这样的,“能看看别的吗?” “你随意。” 照片不多很精简,沈屿的指尖停在一张上——连绵的沙丘在夕阳下像丝绸一样铺开,一个向上跋涉的身影在广袤天地间渺小又倔强。 这个画面让他眼睛倏地亮起来:“我用一下你的电脑!” 弛风看他这样子,一时半会是睡不成了,他拎起搭在椅背上上的外套:“我下去买点喝的,要什么?” “嗯…都行。”沈屿盘腿坐在床上,蓬松的头发耷拉下来,屏幕的蓝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房间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声响和偶尔的电脑点击声。沈屿盯着屏幕上缓慢爬行的进度条,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他稍微坐直了一下身子,眼皮却越来越沉。 当打完第三个哈欠的时候,进度条才爬到37%,恍惚间看到周公向他招手,他摇头拒绝,却不自觉跟着转起圈来。 等到弛风拎着塑料袋推开门时。 青年已经歪倒在床头,笔记本歪歪斜斜压在肚子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 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站在床边看了几秒,轻手轻脚拿过电脑,又抽出对方压在身下的一角被子,精准盖在他肚子上。 得到被子的沈屿翻了个身,没醒,抱着被子陷了进去。 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弛风咬开牛奶的吸管包装,盯着床上那团隆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修改格式后会导致审核不过…ioi稍微忍耐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第七章 海子小夜曲 闹钟在枕边嗡嗡震动,沈屿闭着眼,伸长胳膊毫无章法地摸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戳了好久的屏幕才关掉了闹钟。 响第二遍的时候,他才从沉重的困意中苏醒了些,迷迷瞪瞪摁了侧面按键,屏幕亮起来,九点零七分。 视线扫过沙发上散落的衣物和桌上的电脑,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他竟在弛风的床上剪视频睡着了。 完蛋了,他一个激灵坐起身,趿拉着拖鞋转了一圈,浴室门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但弛风的东西都还在。 沈屿抓了抓乱翘的头发,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懊恼的情绪堵在胸口——弛风该不会以为,他是故意赖着不走吧? 他拿起手机,犹豫着发去消息。 山与:【你去哪了ioi】 山与:【对不起啊,不小心睡着占了你的床】 山与:【小猫跪地jpg】 拇指抠着手机壳边缘,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聊天框弹出来一张照片:晨光的沙丘上,一只熟悉的白色毛绒骆驼玩偶昂首挺胸,背后是一轮初升的朝阳。 山与:【哇!你去看日出了啊!】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条语音,长按转文字。 【拍素材去了,看你睡的香就没叫你,让它替你看了。在回来的路上了,给你带了早餐】 山与:【转圈jpg】 透过文字被温暖充斥,沈屿忍不住点开语音听了一遍,拇指悬在屏幕上停顿片刻,鬼使神差地长按收藏,看着【已收藏】的提示,他若无其事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向洗手台洗漱。 - 吃过早餐,两人开始今天的行程。沈屿叼着豆浆吸管,看着澄澈如洗的蓝天上,太阳高高挂起,他扭头不好意思的问:”你是不是因为没睡好,才去看日出的啊?” 弛风摸出颗糖扔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包:“日落拍了,顺带补个日出呗。”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而且门票三天有效,不用白不用。” “啊?还能这样?”沈屿睁大眼睛,“那只爬一趟感觉好亏哦。” “现在掉头回去再爬一遍?”弛风挑眉,作势要打转向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别别别!”沈屿果断摇头,裤兜里现在还残留着细碎的沙粒,一摸就能抠出不少顽固分子。 他这种天天坐办公室的,实在经不起第二趟爬沙山的折腾。 笔直的公路刺向地平线,车子像是在追着太阳奔跑。沈屿打开电脑开始做昨晚未完成的工作。 预设效果和呈现出来的差不多,远处的沙山被处理成朦胧的虚影,无边无际的沙海中,那个小小的人成为视觉中心。轻轻拉个曲线,沙粒顿时泛出丝绸般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修完沙漠玫瑰的特写,又调整好月牙泉的夜景,沈屿伸了个懒腰,后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组照片色调统一令人满意,很适合当banner流动页面的展示。 弛风余光瞥见屏幕里那张随手拍的“代看日出”失笑道:“这张你也修啊?” “嘿嘿,多可爱。”沈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新建文件夹,将修好的照片全部拖进去,指尖在键盘上习惯性敲下“沈屿1稿 ” 手机叮一声,一条短信跳出来:【魅力大柴旦欢迎您】后面跟着一长串安全提示。“哎?这就进无人区了吗?” “嗯,进入柴达木腹地,这段信号会比较差。” 沈屿偏头望向窗外,炽白阳光下一望无垠的不止天空大海,还有这片炙热的戈壁,荒凉的公路显得孤独,手机彻底没了信号。他伸头一看:“无人区的景色就这样啊。” 弛风俯身按下音乐开关,某种古老、无法辨识的语言流淌在车厢:“你幻想里的无人区什么样?探险电影里那种险象环生的场景?还是危险刺激外星人基地?” “差不多?”电影里对无人区的展现不都是美丽又危险的。沈屿合上笔记本,扭头看向窗外单调的景色,“真的走上这段路,反倒觉得有些无聊。” 弛风撩了撩眼皮,似笑非笑回答道:“能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段人少没信号的路。除了开车的,其他基本睡倒一片,毕竟没手机玩。” 他扫了眼身旁百无聊赖的青年:“红黄蓝绿这几个颜色中你最喜欢哪个?” 沈屿仰靠在座椅上,脖颈拉出一道舒缓的弧线。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嗯…绿色吧,问这个干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屿发现弛风这人说话总爱留半截悬念,乐忠于玩这种即兴的小游戏。幼稚,却也给漫长的旅途添了点些许期待。 不知何时睡着了,等被弛风叫醒时,窗外已经完全变了一幅景色。推开车门,高原强烈的阳光有些刺眼,一片透亮的翠绿色盐湖出现在眼前,边缘堆积厚厚的盐晶,洁白如新雪,越往中心绿色越发深邃。 沈屿用手遮盖着阳光,环顾四周深浅不一的蓝绿色湖泊,恍然大悟地问到:“是不是还有黄色和红色的湖?” 弛风往他脑袋上扣了顶帽子:“那在靠近边缘的位置了。”他指着一个方向:“要飞无人机看看吗?” 无人机升空,两个人的身影在盐湖边变成两个小点。大大小小的盐湖散落四周,有浑圆的,也有细长的,在阳光的折射下透亮,像调色盘里的水彩。而在边缘处,锈红色的盐湖尤为醒目,像是游戏、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刚录完一段素材,一栋红色的小房子闯入视野,方方正正的造型配上尖顶,看起来像是童话里的场景。 沈屿好奇地指向那边:“那红色小房子是有人住在里面吗?” 弛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两秒:“……那是厕所。” “你去干吗?” “来都来了,体验一下。”沈屿头也不回地朝小房子方向走。 沈屿回来时,弛风正接管着无人机降落。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调侃:“哟,打卡回来了?” “嗯,”沈屿竖起大拇指,“给满分。” 他凑到弛风身边看刚刚拍摄的视频,“这些素材和以前一样,剪好发小程序?” “看情况,”弛风将遥控器递给他,”这段应该会发短视频。” 沈屿有些惊讶:“难怪你档期这么快就满了!快让我看看你的账号。” 点开弛风的主页,内容并不多。置顶的几条视频点赞寥寥,下面方却有几条热度颇高。他点开热度最高的一条——黑夜里弛风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焰将他肩膀处几缕微卷的发丝镀上层金边,下一秒他抬头看向镜头,深邃的眉眼在明暗交错中格外明亮。 沈屿盯着屏幕那个有些陌生的弛风,好奇道:“你以前……是长发啊?怎么剪了?” “嗯,后来嫌弃麻烦就剪了,”弛风轻描淡写地说,“洗头太费事。” 沈屿兴致勃勃地刷完了其他几个,忍不住咂舌:“啧啧,要是多发点这种,‘旅行博主’的副业估计都能干起来,明年的行程都得排到后年去。” “哪有这么夸张。”弛风低声失笑,摇了摇头,“那几条是之前队里一小姑娘拍的,说试试看能不能引流。干我们这行,大部分还是得靠回头客和口碑。” 第9章 回头客?沈屿心里嘀咕,这行居然也有“回头客”这一说,像是认准了哪位理发师手艺好似的。他快走两步跟上弛风的脚步,“你当领队多久了?” “第六年了吧。”弛风略一思索,“头几年跑西北小环线,后面跑过川西、南疆,兜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儿。” 他正心算着弛风的年纪,头顶忽然一暖。 “发什么呆呢?”弛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屿没动,甚至觉得有点舒服。他望着弛风那张脸,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颜值加成”在作祟。 “我在想啊,”他仰起脸,“你带队这么久,难道就没遇到过特别合眼缘的客人?” 弛风的手一顿,佯装严肃说道:“我们这行,最忌讳就是爱上客人。” 见沈屿愣住,他立刻笑开:“开玩笑的啦,讨生活的,没那么多情情爱爱。大家都是来放松的,我负责让他们玩得尽兴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工作。” 他饶有兴致地追问,“怎么,你想给我介绍?” 沈屿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打探一下你的感情状态呗。你要是改行当博主,我立马辞职来给你扛相机。” 弛风一挑眉:“想转正?” 沈屿点头:“是啊老板,我不想努力了。” - 车子向着德令哈方向行驶。沈屿吃着零食筛选素材,笔记本右下角弹出条微信消息: 【兄弟,生日快乐!】 “你今天生日啊?”沈屿转头问。 弛风微微一顿:“好像是…但我不怎么——”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弛风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一个略显迟疑的女声传来:“…小弛?” “你打错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中控台。 一声不轻不响的磕碰声后,车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沈屿余光看向弛风,又垂下眼,指尖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佯装把注意力放在素材上。 德令哈西的蓝色路牌一闪而过,沉寂并没有太久,弛风降下车窗,让风灌进入,漫不经心地问:“有烟吗?” 沈屿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南海:“有,不过这个牌子你可能抽不惯。” “试试。”车窗降下,弛风呼出一口后说:“有点甜,你喜欢这种?” 沈屿瞥向后视镜里那块逐渐变小的路牌,“其实我很少抽,工作社交难免会需要。”他收回目光,“对了,你朋友发信息祝你生日快乐。” 弛风“嗯”了一声,“待会回。”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那个突兀的电话像一块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 进入城区,细密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 “按路线下一个点是黑马河镇,”弛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但这段路程比较长,今晚先在德令哈落脚。”雨刷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德令哈是座年轻的城市,没什么特别的景点。很多人知道这里,大概是因为海子的那首诗……” 沈屿轻声接上:“今夜我在德令哈。” “你知道啊,”弛风看了眼导航,“那你可以去海子诗歌陈列馆看看,现在应该还没闭馆。” 沈屿注意到他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一种微妙的预感在他心里浮现——弛风可能需要一个人呆会儿。 他试探着问:“你不一起去吗?” “我先回酒店休整一下,晚点来接你,好吗?” 今天的车程确实不短。沈屿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异常,可那通电话之后的举动,总让人在意。 他垂下眼,声音不自觉闷了下去:“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至少能替你开一段,让你歇会儿。” 弛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算了吧,就柴达木那段搓板路,我可不敢把方向盘交给你。”他换了只手扶方向盘,从储物格抓了把糖摊开掌心递到沈屿面前:”别多想,你好好玩。结束了给我发消息就行。” 沈屿伸手接过,混装的糖五颜六色。他挑了一颗撕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嘴里蔓延开。车子缓缓停在纪念馆门前。 他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开门下了车。那股莫名的郁闷并未消散。他想,或许应该问一问的? 推开玻璃门,扑面而来是咖啡的香气,这里不像传统的纪念馆,沈屿试图将注意力投入这个像安静书店的纪念馆,但弛风独自离开的背影,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心不在焉地站在人群边,跟着三三两两结伴的游客听讲解,目光扫过展柜里泛黄的手稿后,又独自挪步下一个展厅。 一面纯白色墙,被巧妙的分隔成数个安静的视听隔间,每个隔间都悬挂着一副黑色的耳机。头顶的巨大的圆形顶里,柔和的光晕中排列着诗句和照片,光影交织中只剩孤独。 可能是临近关门,部分互动设施已经关闭,倒是门口咖啡台旁的纪念品架还亮着灯,明信片整齐排列,沈屿随手抽出一张,上边写着: “以前的夜里我们静静地坐着/我们双膝如木/我们支起了耳朵”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也是正好对应此时此刻被“剩下”的他了。 外边雨停了,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河畔的摩天轮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沈屿站在微湿的台阶上,突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这场旅程就只剩两天了。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开始惆怅,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坎坷的大西北之旅,在遇到弛风之后变得顺利。 回想起来,前半段行程体验感实在算不上好。天不亮就被催着起床赶路;几乎没有下车放风的时间:那个所谓的领队除了收钱积极,对沿途的风景一问三不知。 正是经历过这种“黑车队”的折腾,才格外清楚地知道,弛风的妥当安排有多靠谱。沙山上坦诚的对话,路上那些打发时间的小游戏,还有弛风给他的感觉,比起那种‘像认识了很久’的熟稔,更像是一种,在他面前找到了久违的完整与放松。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冒了出来:要不再请几天假,跟着弛风的车队,把前半段错失的、糟糕的行程,重新走一遍? 想法一旦产生,就带着惊人的诱惑力。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点开‘风行’的报名页面,带着些许期盼,也许就像抢机票、演唱会门票那样,万一有人临时退票退团,有漏可捡呢? 沈屿半靠在河边白色栏杆处,望向河面上被映照的霓虹灯,手指刷新两遍页面。没有,依旧是一片满员的灰色。 唉…他点开弛风的头像,朋友圈背景图是片灰蒙蒙的雪山,冷漠的三天可见,明明今天生日也不见一条动态,是不过生日,还是…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 好烦。 正当他被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裹挟时,手机在兜里震动,林雾元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小屿!东西买了吗?” “啊,都买好了,”沈屿这才想起那袋文创,”我后天晚上的飞机,回去可以顺路带给你。” “直接寄快递呗,压箱子还增加行李重量。”林雾顿了顿,”咦?你怎么蔫蔫的?旅途不开心?” “不是……”沈屿将那张明信片捏在手里,“反而是玩的太开心了,不想回去了。” 电话那头笑着说:“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啦,牛马感受到自由的味道,都不舍得回圈里了。” “是啊,”包上的挂件一晃一晃,沈屿摘下来放手里揉搓:“林雾,你有没有遇到过…明明才认识几天,却特别想和一个人交朋友的情况?”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紧接带着笑意调侃道:“真的只是单纯想交朋友吗?”林雾哼哼两声:“听起来有情况啊,先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屿犹豫着开始措辞:“就是……我旅途中遇到点麻烦,然后就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他帮了我,带着我玩,人蛮有趣的,还特别靠谱……” “啧啧啧,这么多夸奖形容词。”林雾打断他,“我就问一个问题,好看吗?” 沈屿一愣,脑子里闪现出弛风的脸,小声地客观地说:“好看…” “ok,虽然我不太看好旅途中的感情,但!”她继续道,”不管是朋友也好还是什么,跟着感觉走呗,顺其自然啦,不要留下遗憾。” 第八章 小点可爱 电话挂断后,“跟着感觉走”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声含糊的嘀咕。林雾的话像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摩天轮的彩灯‘唰’地亮起,圆润的光圈在暮色中缓缓旋转。沈屿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灵光一现。生日的话,如今准备礼物是来不及了,但蛋糕…现在还营业的蛋糕店总该有的吧? 沈屿低头与手里那只骆驼玩偶的豆豆眼对视,“你说,过生日的人,是不是该有个蛋糕?”他用食指按着它的头点了点。 第10章 打了个车直奔最近中心广场的蛋糕店,不知是不是这个店定位人群的缘故,架子上寿桃蛋糕的模型出乎意料的丰富,往下是色素扎堆的奥特曼和盗版公主。 转头扫过冷柜里的成品区,视线定格在最下一层,一个白胚蛋糕上盘绕点缀着几朵玫瑰花静静躺在那。 沈屿眼睛一亮:“你好!这个!”他指着蛋糕,又急急补了句,“现在就能带走对吧?” 店员探头看了眼标签:“啊,这个六寸的被订走了…”店员话还没说完,只见青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但还剩个四寸的,您看行吗?” “可以!”沈屿答的比思维快半拍,有总比没有强,大小应该差不多吧? 坐在椅子上等待的空隙,他看了时间,给弛风发消息询问酒店地址房间号,哪有寿星跑腿接蛋糕的。 “赠品要吗?”店员系好蝴蝶结,指了指篮子里的蜡烛礼帽。沈屿扒拉两下,拎出个橙黄的纸皇冠:“就这个吧。”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心情变得愉快。街道路面被雨水湿润,望着这座安静小城市的夜景,很难想象这里曾满是荒凉与戈壁。 难得体会到了生活的安逸与宁静,虽然只是路过这里,沈屿低头看了眼腿上的蛋糕盒,但他应该会记住在德令哈的这个夜晚。 低头给弛风发去信息:我快到了,你吃晚饭了吗? 弛风回的很快:等你回来一起。 酒店房门口,沈屿正准备抬手敲门发现门虚掩着,蛋糕盒绳子缠住手指,和它缠斗一会后,满意的看着重新绑好的蝴蝶结。 将蛋糕提在背后,房门突然被打开,弛风拎着毛巾站在门口,抬头看向他:“回来了,玩的怎么样?” “还行。”沈屿跟在弛风身后,进屋瞄了眼并排的两张床的床:“我们今晚住一起?” “嗯,‘风行’有点问题得让你帮忙看看。”弛风随意地用毛巾擦头发:“可能会弄的晚。” 靠窗位置发出一阵“哒哒哒”的声响,沈屿一脸疑惑地看过去,心里嘀咕这啥动静,装修? 弛风视线落向他手上提着的盒子:“你买蛋糕了?” “啊,哦对,就…刚好看到家蛋糕店。”沈屿将盒子往桌上一摞:“我看挺漂亮的就买了。” 解开白色丝带,典雅高贵的玫瑰昂着头露出来,只是…沈屿瞪大眼睛:“我靠,怎么这么小!” 两个人围观着这个还没巴掌大的蛋糕。 “四寸与六寸差这么多?”沈屿懊恼地拉开椅子坐下,“我要不重新订个大点的吧?” ’哒哒哒‘的声音节奏加快,沈屿皱眉:“为什么我一说话它就响?”他竖起耳朵往后仰:“等等…好像有人在哭?” 那是种细微悠长的呜咽声。 弛风拉住沈屿的手腕将其拽回:“别听了。”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沈屿一僵,他反应过来了,“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弛风松开手:“这层好像隔音不太好,之前没这情况。”他顿了顿补充,“说话大点声好像就会被听见。” 沈屿蹙眉:“我刚刚是说蛋糕小…” 弛风眉毛一挑:“我知道啊,小点挺可爱的。”他将蛋糕轻轻拖出来,“两个人吃够了,不用点大的了。 ” 好在隔壁的“战况”没持续太久,大概五分钟后偃旗息鼓。房间安静下来让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沈屿的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终于结束了,这种等待别人办事的感觉还挺奇妙。 他拆开蜡烛插上,弛风看着他接着开始折纸皇冠:“流程还挺全。” 沈屿低头手指笨拙地压着边角:“反正都过了,不差这点气氛组。”他偷瞄弛风此刻的表情,“你是不是…不过生日的啊?” 弛风靠在桌边,指尖拨弄着未点燃的蜡烛,烛芯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一抬眼正好捕捉到沈屿偷瞄的视线。 他微微抬了抬眼眸,低垂下去:“很少过,每年这时候基本在路上,忙着忙着就忘了,嗯…顶多事后被朋友抓着补顿饭。” 所以不是不过生日,只是没时间过对吧。 虽然蛋糕很小,但幸好买了。 沈屿起身,“啪”地关上灯。房间骤然暗下来,只剩窗外漏进的月光和蛋糕上跳动的烛火。他将折歪的纸皇冠往弛风头上一扣—有点小,只能勉强立住。 “那今年不用补了,”沈屿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来,“准时给你过。” 烛火摇曳中,弛风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没动,因为一低头皇冠会掉。他垂眼看着蛋糕上的一朵朵小玫瑰,在沈屿唱完最后一句生日歌时,对方用眼神示意他许愿。 他俯身吹灭蜡烛,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纸皇冠,又是蛋糕又是吹蜡烛,和哄小孩似的。 “弛风,生日快乐!” 两个人吃确实刚刚好,酸甜的玫瑰酱吃起来不劣质反而解腻,沈屿将勺子咬在嘴里:“所以‘风行’哪不行了?” 弛风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放下叉子:“小程序最开始是我一朋友做的,他只负责技术,审美嘛…基本没有。”他打开笔记本转过去,“我拍了不少素材给外包团队,想丰富一点页面,刚才他们发给了我第一版。” 沈屿凑过去看,那是一张堪比上市公司官网的界面效果图,他戳了戳首页巨大的风行logo:“这…感觉报名前得先验资五百万,才能配得上这尊贵的界面。” 弛风往后松散一靠:“是啊,他们很努力的把我给的每一张图、每一个元素都塞进去了,但就是…事倍功半。” 沈屿想了想,掏出手机利落地划开那个简洁甚至有些朴素的‘风行’:“我觉得原先的风格就挺好啊,轻松又直接。”他把手机摊在桌面上,手指敲了敲,“假设一下,在这个基础上,顶部加一个风景滚动图,中间的视频板块保持不变,然后把报名和你想丰富的功能整合在一起。” 脑海里已经有了概念图,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刀叉,借着盘底残留的奶油划出几道清晰的区块:“诺,类似这样。三块主内容,加两个辅助功能区,再加一个核心报名入口。层次分明,看着不累,用着也顺手。” 等了半晌没回应,一抬头,发现弛风正紧紧盯着盘子里那坨被搅散的奶油,眉毛微皱,像是在试图跟上他的思路。 好吧…沈屿醒悟过来。自己这职业病犯了,习惯性随时抓东西就演示,但跟一个习惯看实景和路线图的人用奶油画ui分区,确实有点过于抽象, 沈屿将刀叉一放:“这样吧,光说可能不太直观,我待会做张效果图给你,一看就明白了。” 洗完澡带着湿气出来,沈屿趴在床上打开ps,弛风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画图框,裁图,拖着软乎的声音,在空调安静运行的背景音里,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渐渐的,趴着的沈屿呼吸变得平缓,声音染上明显的慵懒困意,弛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要不先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做也不迟。” 沈屿抱着笔记本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没事,效果图做起来很快的。”他抬了抬头视线仍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弛风的视线沿着薄瘦的肩膀向上移,最后垂着眼看他专注的侧脸:“那别离屏幕太久,对眼睛不好。” 沈屿闻言,像摊烙饼一样翻了个身坐起来,用行动证明他很听话。圆润的指尖在触屏上快速划拉几下,他将笔记本一转:“嗯…大概这种感觉,你觉得怎么样?” 弛风上下扫了一眼,点头肯定:“我觉得不错。”接着自然地问了句,“做完了?” 沈屿眨眨眼,带着点专业人士的执着:“其实还可以更精细一点。你把这效果图发过去,对方能更直观理解你的需求,做出来的页面也更好。” “先这样吧,已经很好了。”弛风说着,从沈屿怀里提过笔记本,放回自己那边床上。 沈屿往后一靠,目光跟随着弛风移动,看着他关掉了主灯,只虚虚留下一盏光线微弱的夜灯,昏暗无声漫进房间,像是一种温和的催促,用行动告诉他该睡觉了。 沈屿将自己裹紧进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弛风在对面床上用着电脑,屏幕蓝光照在他脸上,他忍不住幽幽说道:“你这样,容易散光。” “待会就睡了。”弛风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头也没抬地问道:“你刷牙没有?” 安静了几秒,旁边那一团被子慢吞吞蛄蛹了几下,然后一个圆润的脑袋不情不愿地钻出来,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进了浴室。 - 一夜无梦。枕头底下的手机刚震动第一下就被沈屿按掉。六点整,天气预报显示日出在十分钟之后,他伸展掉睡意,往上一挪借力坐起来。 借着晨光,旁边的弛风背对着将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他轻手轻脚起床,床头柜上的电脑播放着纪录片,沈屿看了会轻轻按下空格键。 第11章 握着门把手缓慢的往下压,隔壁的房门也恰好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走出来。想起昨晚的动静,沈屿不自然的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进了电梯才动身。 清晨的德令哈有些冷,他搓搓手靠近栏杆。 这座城市,比楼房更高的是连绵的雪山,初升的朝阳将姜红色的光芒平等地馈赠给每一处制高点,不被云层和高楼阻挡圆日带着活力,看得人身心愉悦。 人会爱上看日出。 这次行动不是突发奇想,昨天看到弛风给他分享初升的太阳后,他也想亲眼看看。 将骆驼挂件摆在栏杆合适的位置,调整角度,认真摆拍好一会,终于是拍到了一张颇为满意的照片,暖光给小骆驼照的毛茸茸的,他心下得意,待会可以拿给弛风好好炫耀一下。 收起手机,又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就这么片刻功夫,圆日已经爬得老高。他低头瞥见楼下街道边,各色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有了鲜活的人气。 沈屿被勾的买了六个牛肉包,拎着早餐回到房间时,弛风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说:“桌上有包子。” 沈屿一愣,举起手里印着油渍的塑料袋:“巧了,我也买了。”两个人面面相觑,弛风刷牙的手一顿,含糊地给出解决方案:“那留着当午饭。” 沈屿哼哼两声,献宝似地举起手机:“你看!我特意早起去看日出了!” 弛风不紧不慢地漱完口,拿起自己手机慢悠悠划开相册,然后递到沈屿眼前——屏幕上是另一张日出照片:天台上,沈屿屿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对着栏杆上的小挂件调整手机角度。 “好啊,你也去了!”沈屿两眼发愣落在那张照片上:“怎么不出声啊?” 弛风弯腰掬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看你拍得入迷就没打扰。”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屿又补了句,“不过…你以后上天台拍照,记得离栏杆远点。” 第九章 鸥生照片 十点多,两个人收拾完行李准备退房。这是沈屿在青甘环线上的第七天,早上看了日出,吃了皮薄肉厚的牛肉包,活力满满的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路程。他靠着墙等弛风办手续,鞋子漫不经心地蹭着地面,目光正瞅着天花板雕花的某一点神游,逐渐向下,视线最终定焦在旋转门旁一道熟悉身影上。 是那个黑色冲锋衣,侧面轮廓利落,没什么的表情,冷冽却扎眼。他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倒是随意地坐在行李箱上,伸手拽住冲锋衣的袖口晃了晃,笑得有点痞。冲锋衣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任他拽。 明眼人一看这两人关系不一般,沈屿八卦之心刚燃起,正看得正起劲呢,黑色冲锋衣就冷冷地扫来一眼,明晃晃的警告。紧接着他拖起行李箱就走,戴眼镜的男生还坐在箱子上,猝不及防被带得一晃,“哎哎”叫着慌忙扶住拉杆,活像只被突然拖走的猫。 沈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撇嘴小声嘀咕:“凶什么…我又没有看很久。 他扭头就走向弛风,莫名有种在外边被凶了回头找自家大哥撑腰的微妙感。弛风看着他向下撇的嘴角,抖开手里的外套递到他面前, 沈屿瞄了一眼:“我不冷。” 弛风手指一挑,把衣服内领翻过来,“洗过的,没穿过的。” “…我不是嫌弃你。”沈屿嘴上这么说,手却老实伸开。他今天特意穿了件适合湖边的黄蓝格子衬衫,套上这件板正的黑色外套岂不是全遮住了?这样想着,他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拉链往下拉。 结果一出大厅,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灌进领口激得他一哆嗦。 …草。 他面无表情,默默把拉链一路拉到顶。 沈屿钻进车里,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隔壁房间的人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是两个男生哎。” 弛风扯过安全带,眼皮都没动一下,“嗯。” 沈屿侧头看他,“你就这反应啊?” 弛风慢悠悠地瞥他一眼,语气平静:“你讨厌同性恋?” 沈屿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倒也没…”他张了张嘴,卡住了。他在艺术院待了四年,什么没见过?室友跟直系学长谈恋爱,同社团的t哭诉了两年的前任,他早习惯了。 他偷偷瞄弛风一眼,又瞄一眼。 弛风突然笑了一下:“老偷看我干什么,想说什么?” 沈屿斟酌着用词:“我就是想说…我对这些挺无所谓的。” 弛风想了想:“哪些?” 沈屿扭过头看窗外,“就…两个男的也行,两个女的也行,性向自由。” 弛风没接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捞过零食袋,摸出一条口袋面包丢进沈屿怀里。 沈屿低头一看,是他最喜欢的那款,后座上的零食袋里,这几天被他断断续续吃的只剩几条,是他专门留出来给弛风的。 …什么意思?回答得好被奖励了吗? 德令哈到青海湖,三百多公里,沿途风景的荒凉与戈壁逐渐退去,草色开始浮现,先是零星的绿斑,后来连成片,低矮地贴着地面,一直延伸到始终在视野尽头雪山下。 距离青海湖还有一百五十公里,沈屿申请给屁股放个假,下车活动。他们在茶卡服务区停车,风很大,带着草甸的清新气息。 沈屿放完水,洗手后甩着水珠慢悠悠往回晃。服务区冷冷清清,大半店铺关着,只剩一家卖泡面矿泉水的窗口还在营业。停车场后的草坡上,一头母牛带着两头小牛正低头啃嫩草,牛嘴一撅一撅的,草茎被扯断的脆响隐约可闻。 其中一只额间带白毛的小牛格外活泼,浅棕色皮毛,耳朵扑棱扑棱,嚼草时舌头卷住草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沈屿蹲在低矮的铁丝网边,托着腮看得入迷,琢磨着能有多脆多甜,能让这小东西吃得这么香。 “沈屿。”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沈屿一个激灵,身子往后仰,后背撞上弛风的大腿。 弛风没躲,反而用膝盖顺势顶了顶他的肩,低笑道:“看牛入迷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大包盼盼小面包,“这地方面包只剩这个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沈屿拍拍灰,借着他大腿站起来,“没事,吃进去最后都一个样。”他凑近袋子瞅了一眼,“还真是盼盼…我上次吃这个还是在小学春游。” 弛风挑眉:“那正好,重温童年。”说着撕开包装,掰了半块塞进他嘴里。 沈屿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干面包,一边嚼一边含糊抗议:“我…嚼嚼嚼…又没说要吃!” 二人继续出发,正午前进入了黑马河景区。弛风停好车:“你侧边篮子里有个镜头,帮我拿一下。” 沈屿伸手在侧边篮子里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筒,是个沉甸甸的长焦镜头,“你就这么随便放这儿?”他捏着镜头转了个圈,“拍青海湖换长焦?”他记得上学那会摄影课上说过,自然风景适合用短焦。 弛风接过镜头,利落地旋下旧镜头卡口,“今天来拍点小动物。这个季节青海湖边有鸥群,运气好的话还能遇见鼠兔。” 鼠兔?沈屿立刻掏出手机,页面上蹦出个圆滚滚的小毛球—仓鼠般的身子顶着圆滑的耳朵,像只被捏扁的汤圆。他放大图片,咧嘴笑了。 “真好啊…”沈屿把手机转过去给弛风看,眼睛亮晶晶的,“跟着你不仅能看景,还能逮小动物看。我前几天在卓尔山脚下,为了摸一只叫“酸奶”的小羊羔,硬是买了两大杯它主人卖的酸奶。”想到这里他脸垮下来,“结果刚没摸两下,前领队就挥着小旗子赶人…跟赶牛似的。” 弛风拎着相机大步走向湖边,“今天你想玩多久都行。”他往沈屿手里塞了几个小面包,“正好赶上饭点,晚了它们可就散伙了。” 青海湖蓝得发亮,浪花裂开又愈合,像风在演奏湖的琴键。岸边的海鸥吵得像早市,嘎嘎声此起彼伏,比鸭子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嚣张。 “这种戴面罩的土匪叫棕头鸥,”弛风调整着镜头参数,示意沈屿看鸥群眼后的黑斑,“每年这个时候从南方那边飞过来筑巢找对象,顺便在整点游客投喂的饼干面包。” 沈屿撕开包盼盼面包,小心翼翼往前蹭。鸥群立刻骚动起来,最胖的那只歪着头打量他,黑豆眼里写满了“这两脚兽怎么这么磨叽。” “哗——” 面包屑刚落水,十几只翅膀同时拍打空气。弛风的快门声混在鸥群的扑棱声里,尼康镜头精准咬住每一片飞羽——黑翼尖划破水面,红爪子蜷缩的瞬间,连趾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怎么样?”弛风把显示屏转过来。 照片里,一只鸥正叼着面包渣腾空而起,背景是沈屿惊慌往后退的虚影。 沈屿无言:“……你拍鸟还是拍我出丑?” 第12章 放大照片,弛风闷声笑道:“拍到了鸥的鸟生照片。” “那我的呢?” “你的啊…”弛风将镜头移向他,“尼康拍人容易跑焦,你要不学它们扑棱两下?” 沈屿嘴角抽了抽,还真张开手臂上下扇动,外套帽子上的抽绳跟着一蹦一跳。 咔嚓。 弛风看着相机屏笑出声—沈屿半蹲着张开手臂,嘴角扬起,身后的鸥群齐刷刷歪头看向他,仿佛等着他乘风而起,只是那蹲姿暴露了人类暂时还飞不起来的事实。 “怎么样怎么样,对上了吗?”沈屿迫不及待凑过去想看,弛风举高镜头躲开,“表情氛围感到位了,就是姿势……”他委婉表示,“像在蹲坑。” “…拜托了,删掉。” “可以修。”弛风拇指一拨利落关闭相机。 “那个,可以帮我们拍几张合照吗?”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举着拍立得走过来,笑着指向不远处三四个年轻人:“就在那边,很快的。” 弛风看向那边,几个年轻人见他望过来,友好地招手。“可以。”他随即看向沈屿,“你一起过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沈屿弹弹手,“你去吧,我坐在这儿等你。” 弛风点头,将相机递给他,“帮我拿一下。”沈屿接过来,将那“大炮”一样的相机挂在脖子上。 等弛风走远,沈屿在岸边找找,捡了块瘪瘪长长的石头,侧身甩臂,石头从他指尖飞出去,在湖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可惜只蹦哒两下就沉了。又试了几次,最好的成绩不过三跳。 退步了啊,小时候可以飞老远呢。他在草地坐下,湖水推着浪花,零散的几只棕头鸥随着波浪一起一浮。远处的弛风还在拍照。 风裹着湖水的湿气拂过脸颊,太阳到了头顶,暖烘烘照在身上,沈屿眯起眼伸了个懒腰,正想刷会手机打发时间,一抹黄灰色的闯入视野——石堆里,一只圆滚滚的鼠兔正蹑手蹑脚移动,嘴里叼着朵小黄花。 “我靠…”沈屿屏住呼吸,慢慢支起身子,小东西完全不怕人,甚至歪头打量他两眼,继续往前蹦哒。 沈屿尾随而上,绕过一座玛尼堆后,竟发现第二只躲在后边洗脸,两只毛团碰碰鼻子,开始互相梳理毛发。 沈屿手忙脚乱端起相机,镜头里肥嘟嘟的鼠兔耳朵一抖一抖,粘着花粉的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他喃喃自语调整角度,“长焦拍小动物也太合适了…” 接连拍了好几张,那两只毛团却浑然不觉,依旧专心致志地互相舔毛,小爪子扒拉对方耳朵,胡须上下摆动,时不时还抖抖圆润的身子。 沈屿小心翼翼站起来,目光锁紧毛球,倒退着往弛风的方向挪,心急想叫他来看。捕捉到弛风的身影,他小幅挥手,压低声音喊:“弛风!——快过来!——” 起身时不小心踢到小石,两小只受惊,瞬间钻回玛尼堆缝隙消失不见。 沈屿就这样欲哭无泪地看着空荡荡的石堆,后悔不已。 第十章 浪山 弛风走过来,看着沈屿一脸懊恼地盯着一堆石头:“咋了?” “鼠兔!刚刚我看到鼠兔了,就在这儿。”沈屿比划起来,手指向石缝,“就这么点大,两只挨在一起互相舔毛,但是刚刚被我吓到,全跑不见了……” 弛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这儿的鼠兔胆都挺大的,没准待会就溜达出来了。” “真的?”沈屿将信将疑,凑近石缝小声喊话,“嗨?出来续个摊?” “奥对,我还拍了照片来着。”沈屿想起相机,连忙举起来翻给弛风看,屏幕上是同一个角度连拍的好几张,鼠兔抖耳朵,嚼花瓣的细节被清晰捕捉,任谁都能看出拍摄者的喜爱。 弛风看着他一张张翻动,语气带着赞许,“拍的不错啊,细节清楚,也没跑焦。” 沈屿却微微垂下脑袋,有点蔫巴:“拍得再好也是照片,真想让你也亲眼看到活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弛风看他这副模样,索性蹲下身,和沈屿并排:“那…咱俩在这儿守株待兔一下?”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么莫名地并排蹲在了玛尼堆前,瞅着那石缝。弛风其实见到过不少次鼠兔,这边的草原时不时能见到那小东西,但此刻他觉得,分享者本身比分享的事物有意思。 没蹲多久,刚才请弛风拍照的那伙人走了过来,见他们俩对着石堆“打坐”,也好奇地往那瞅:“你们在看啥呢?” 沈屿头也没抬,神秘兮兮地一指:“我们在等鼠兔。” “鼠兔?”其中一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是不是长得像仓鼠,肥肥的那种?我们从那边栈道过来,草坡上有好几只在蹦哒。” 闻言,沈屿眼睛一下亮了。 这时,原先那位女生拿着显影好的照片,脸上洋溢着笑容:“照片拍得特别好,非常感谢!”她晃了晃手中那张小小的相纸,“我们几个马上就要毕业,各奔东西,这张合照特别有意义。”她举起那台白色的相机,“我里面还剩最后一张相纸,你们要不要拍一张留纪念?” 沈屿站直,眼神飘向弛风,带着点询问和期待。 弛风起身,走到沈屿身边,对着女生点点头:“好啊,麻烦你了。” 女生站到他们对面,沈屿原本又想伸出剪刀手,举到一半觉得有点傻,转而故作正经地学着弛风的样子,将手插进兜里,努力摆出一副随性淡定的样子。 弛风看着他这副强装镇静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自然地侧身一步,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手臂随意搭上沈屿的肩膀,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他侧头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道:“你在学我啊?” 那声音离得近,靠近耳根的位置。沈屿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的一麻,猛地扭头,恰好对上弛风近在咫尺、含笑的视线。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是没藏住的愣怔。 女孩按下了快门,满意的看着相纸吐了出来,“好啦!”她小心捏着相纸边缘,递给沈屿:“你可以用手捂着它,体温能让它显影快一点。” “哦、哦好!谢谢!”沈屿双手接过,将相纸捂在掌心,莫名的感觉到耳根在发热。 女生看了看并排站着的两人,笑着问:“我们接下来往乌兰茶卡方向去,你们呢?” 沈屿打开掌心看着渐渐浮现的灰色轮廓,答道:“我们从这边去西宁。” 相反的方向,一个旅程才刚刚开始,另一个却即将到达终点。女生朝他们挥挥手:“那我们先走啦!祝你们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沈屿和弛风一同朝他们道别。弛风的目光落在沈屿手里的相纸上,而沈屿望着他们年轻欢乐的背影,轻声感叹了:“真好啊,毕业旅行。听起来就满是青春的味道。” 弛风从他手里轻轻抽走那张已然清晰的照片,瞥他一眼,转身朝着栈道方向走去,语气带上一丝调侃:“你这话说的,像个感慨万千的小老头。” 沈屿撇嘴:“我要是小老头,那你也是。”他快步跟上:“哎,你先给我看看照片拍成啥样了。” 弛风给他看,照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背景是湛蓝得不像话的青海湖,沈屿觉得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傻,两人靠得很近,旁边的弛风半只手勾着他,脸上带着点坏笑的意味。 “这张照片可以让我带走吗?” 弛风手指一转,捏着照片一角晃了晃,眼里笑意更深:“嗯?想要啊?说点好听的,高兴了就给你。” 沈屿想了想,然后无比诚恳地看向他,字正腔圆一个个字往外蹦:“祝你发财,赚大钱。” “……”弛风被这过于实在的祝福噎了一下,他本以为能诓出点别的什么。他挑眉看了沈屿两秒,最终还是把照片递了过去,“行吧,借你吉言。” 沈屿心满意足的接过,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小心收好。 两人并肩走上木质栈道,两旁是低矮的草甸,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被草遮挡的小土坑。沈屿一个个看过去,有了发现,他拉住弛风的手臂,声音压低:“看那个洞口!” 只见一个坑口,一只圆滚滚的鼠兔挤在那里,几乎把洞口塞得满满当当。它歪着头,一双小耳朵警惕地立起来,阳光把它照得像童话书里蹦出来的角色。 弛风顺着他指得方向看,点点头,客观评价:“嗯,体型挺富态。” 沈屿看着那小玩意,嘴里嘀咕:“还挺想养一只…” “五年左右吧。” “什么五年?”沈屿不知道什么意思,茫然转头看他。 “捉它,”弛风也转过头,解释道:“大概能判五年。” “……”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呢。”弛风补充道,眼里闪着捉弄人得逞的光。 沈屿知道自己被逗了,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他肩膀:“知道了!”他有时候觉得弛风这人还挺坏的。但这种坏,又像青海湖的风,搔得人心尖微微发痒,讨厌不起来。 第13章 二人走完栈道的最后一格,眼前豁然开朗,青海湖的蓝向着岸畔奔涌,而在岸边的一处尖角,一座半圆形的经幡群静静伫立,截住了湖水的去路。五彩布幔低垂,静候着一阵风的到来。 弛风领着沈屿走进,经幡柱下散落着许多隆达,一种印着图案经文的彩色纸片,随着掠过的轻风打着旋儿,风便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叫隆达,”弛风的声音混在布帛翻飞的猎猎声中,不高,却清晰,“用糯米纸做的,风带它走,雨带它归土。”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纷飞的色彩,“至于这些……蓝是天,白是云,红是火,绿是水,黄是地。凑齐了,就是这天地。” 他的解释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门前的树,没有背书般的刻意,只有一种沉浸其中的自然。 “真漂亮。”沈屿轻声道。经幡所象征的事物,此刻正具象地飞扬于风中。 “听说每飘一次,就相当于念了一次经。”弛风笑了笑,“所以这儿的每阵风,都挺忙的。” 就在这时,一块被缠住的蓝色幡布忽然挣脱束缚,向着天空飞去。 沈屿的目光不由落在弛风身上。他穿着宽松的棕色外套,站在翻飞的彩色经幡之下,身型挺拔而松弛,像一棵生长得恰到好处的树。风拂过他额前的头发,露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少了些疏离感,竟显得有些温柔。 几乎是职业本能,沈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定格、勾勒——完美的头身比例,自然又不乏张力的站姿,每一处线条都舒服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作品。他看得有些出神,觉得弛风很适合做一位速写模特。 直到弛风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意味深长。 沈屿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眼。仓促间他指向地上的隆达,试图掩盖瞬间的慌乱:“那这些纸……多久会消失啊?” 弛风看着他微红的耳廓,没戳破,从善如流地接话:“等一场雨,或者等下一阵更大的风,就没了。” 沈屿眨了眨眼:“真的?” 弛风被他这有点懵懂的反应逗乐了,笑声低沉:“骗你是小狗。” 沈屿也跟着笑了,方才那点被抓包的慌乱就在这气氛里消散无踪。 弛风抬手自然地捏了捏他的耳朵:“走了,回车上。”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沈屿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提前开始了失落。青海湖是笔记里的最后一个行程。抵达西宁,就意味着这场意外的旅程即将画上句号。 他变得闷闷不乐,像被提前唤回家的小孩,心里揣着未尽兴的玩闹,或许还有约定下次见的环节。他看向旁边正拉安全带的弛风,鼓起勇气问道:“我以后再来西北,能不能来找你?” 弛风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想了想:“你可以夏天来,带你去‘浪山’。” “什么是浪山?” “游山玩水,迎接夏天。 ” 听起来自由又浪漫,沈屿眼底重新燃起光:“那给我留一个名额!” 弛风乐了:“我又不开团。”他打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地解释,“浪山这项活动,就是带着吃的进山避暑,还能搭帐篷住上几天。本意就是放松休息,回归自然。”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脱口而出:“所以就我们两个吗?” 问完才觉出这话里的独占意味,耳根微微发热。 弛风似乎没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只是自然接话:“你也可以带上朋友?” 沈屿往后一仰,望着车顶,近乎叹息地坦诚:“怎么办,我已经开始舍不得离开了。” 弛风不确定地问:“我记得,你是明天的飞机吧?” 沈屿眨眨眼,情绪更低落了:“是啊,今天我们不是回西宁吗?”——然后你就该走了。 然而弛风的车拐下主路,开上了一片草甸。“谁说的?”他语气轻松,“今晚还得在青海湖边住一晚。难得来一次,好好休息,明天再送你去机场。” 心情如同坐过山车,瞬间又从谷底冲回顶峰。郁闷一扫而空,沈屿惊喜地按下车窗,让清冽的湖风灌进来,声音都带着亮色:“真的?弛风,你真好!” 弛风目视前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嗯,我也觉得。” 车子停在一排帐篷民宿前。老板是个穿着藏蓝衣袍、头戴棕色帽子的藏族大叔,与弛风熟络地用藏语交谈着。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顶帐篷小屋。内部空间比想象宽敞,但唯一的床赫然占据中心。拉开帘子便能望见远处的湖面,门口还有个木质小廊。 老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沈屿热情道:“第一次见弛风带朋友来,好好玩,有事来隔壁找我!”他指了指方向,笑容淳朴。 沈屿点头道谢,目送老板离开。 弛风放下包:“先休息会儿,待会儿带你去见见我的‘心头爱’。” 沈屿脱下外套,坐在床边椅子上,好奇道:“心头爱?” 弛风的“心头爱”是一匹名叫珍珠的白马,睫毛长翘,通体雪白,唯有尾巴点缀着墨色流苏。 “珍珠,还记得我吗?”弛风轻声唤它,白马闻声探过头,亲昵地朝他喷了口气。 “我们小姑娘要当妈妈了是不是?”弛风笑着抚摸它的脖颈,马儿又喷出一股气,像是在回应。 “珍珠怀宝宝了,不然能带你跑一圈。”弛风对沈屿说,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 沈屿试探着摸了摸珍珠的额头:“没事,我不会骑,怕弄疼她,这样摸摸就很好。” 隔壁栏里一匹棕黄鬃毛的马一蹦一蹦地凑过来,仔细看才发现它前腿被软绳缚着,样子有点滑稽又可怜。 沈屿被它这模样逗笑了:“它这是怎么了?腿为什么绑着?” 弛风看过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它叫‘飓风’,别同情它。不绑着,撒腿就没影了。”他想起什么,无奈道,“有次没拴紧,它扭头就跑,我追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累得停下来喘口气,它还敢停下来回头瞅我,那表情跟嘲笑似的。” 沈屿仿佛看到那个午后,弛风追着一匹倔强棕马,在无垠的草甸上奔跑,最终累得瘫倒在地,与停下脚步回头瞅他的马儿大眼瞪小眼。那画面带着几分狼狈,却又无比鲜活自由。 他忍不住轻笑:“感觉你在这边呆了很久,都像半个本地人了。” 弛风的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地平线,那里的天空正染上黄昏的金边。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过的平静: “大学那会儿第一次来,就被勾住了。”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往事,“后来但凡有时间,哪儿都不想去,就想着往这儿跑。天高地阔,没那么多规矩,很自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栏杆,视线落在安静咀嚼草料的珍珠身上。 “再后来,”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实在,“就试着当了领队,带别人也来看看这片土地。都说干一行恨一行,但对我来说……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沈屿,眼底有清晰的笑意和确认:“我始终喜欢这里。” 第十一章 驯养就是建立羁绊 和珍珠玩了一会,他们慢悠悠地往外边走。天空呈现出清澈的墨蓝色,云层稀薄,气温凉爽下来。营地里热闹起来,游客们陆续聚到篝火旁,笑声与交谈声在暮色中浮动。 白色半圆帐篷像花瓣般卷起,星星灯亮起暖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老板正忙着摆放长桌。 离开饭还要一会,此刻无风,正是飞无人机好时机。沈屿低头调整设备找合适焦段,想拍段“旱地拔葱”。 弛风拍了拍身旁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来,给你找个最佳取景高度。” 沈屿眼睛一亮,小心地爬上车顶坐稳。弛风举起相机对准他,镜头里的青年坐在高大的越野车上,背后是旷远的草原和渐次亮起的暖光星灯,的确有范儿。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近,弛风介绍说,那是老板家的小儿子多吉,约莫小学年纪的模样,此刻正盯着沈屿手里的无人机,满是好奇。 沈屿笑着朝他招手,操纵无人机灵巧地绕着他和多吉飞了一圈。多吉兴奋极了,喊着:“哥哥,能飞高一点吗?” 沈屿跳下车顶,弛风伸手虚扶了他的肘弯。沈屿将遥控器递到多吉手里,蹲下身把着他的手指教他基本操作。多吉兴奋地举着遥控,看着屏幕里视角越飞越高,忽然小声问:“哥哥,能教我拍视频吗?我学会了,可以拍我们家帐篷,发出去让更多人来玩!” 沈屿眉眼一弯,“行啊小老板,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嘛。” 弛风看着凑在一起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身拿起相机取卡导图去了。 玩得高兴,多吉拉着沈屿的手兴冲冲往圆顶帐篷后边跑:“哥哥,来看我家刚生的小羊!”沈屿跟到低矮的围栏边,看见堆得整齐的干草捆,多吉费力地抽出一把干草递到母羊嘴边,小羊跟着凑过来,软软地“咩”了一声。 第14章 沈屿盯着那小羊垂下来的耳朵:“它们只吃干草吗?” 多吉用力点头:“嗯!爸爸说这些是秋天存下来的,营养好,要给小羊和羊妈妈吃好的!” 几只小羊羔依偎在母羊身边,绒毛卷卷,眼睛湿漉漉的,比在卓尔山见到的那只还小。沈屿心里发软,忍不住开口:“我能摸摸吗?” 多吉一听,麻利地拉开栅栏,抱出最乖巧的一只塞进沈屿怀里:“给你,你可以抱抱它!” 小羊羔在怀里暖烘烘地动着,沈屿小心地托着,摸摸它的耳朵和柔软的肚子,心都快化了。直到老板喊开饭,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小羊放回去。 他找到弛风,在旁边坐下。弛风目光落在他肩头,自然地伸手从他衣领上拈下一根干草屑,随手弹开。沈屿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已经端上桌,铁签子还烫手,下面加热的小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苗。肉块饱满,汁水丰盈,洒满了孜然和细碎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厨师大叔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介绍着,沈屿没太听清,凑近弛风小声问:“这是啥肉?” 弛风提起一串吹了吹,放进他碗里:“羊肉。” 刚抱完小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绒毛触感的沈屿:“……” 他盯着那串肉,沉默两秒,把它放回弛风碗里。 弛风低头看看碗,再抬眼看向一脸“我下不去口”的沈屿,似笑非笑:“刚刚抱完就舍不得吃了?” 沈屿伸手去拿新烤的土豆片,语气诚恳:“你辛苦,多吃点,我吃这个就行。” 两个人就着烤串闲聊,开了瓶啤酒。沈屿抿了一口:“我小时候还以为青海的省会是青岛呢,想着都是‘青’字开头,肯定在一块。后来一看地图,好嘛,隔了半个中国。” 弛风唇角一扬:“青岛啤酒是不错,但也不至于把整个市都划给我们青海吧。” 几杯酒下肚,话题变得松散。沈屿聊起大学时和室友干过的蠢事,弛风也说起早年带队时遇到的奇葩客人,篝火旁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沈屿又抿了口酒,望着跳动的火焰,语气染上些许感慨:“有时候觉得,像这样在外面跑,虽然累,但比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绞尽脑汁开心多了。” 话题不经意滑到工作,沈屿吃着土豆片叹气:“甲方心,海底针。方案来回改了十几遍,最后我试探着把第一版发过去,你猜怎么着?过了。”他感慨道:“还是小时候好啊,最大的烦恼就是纠结放学后是看神奇阿呦还是开心超人,虽然还得耳听八方,在我妈脚步声逼近前关电视。” 弛风喝了口酒,目光掠过篝火移向远处漆黑的夜空,随口问:“那是什么?” 沈屿一愣:“你没看过动画片?” 弛风摇摇头,语气平常:“不怎么看电视。一般…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 沈屿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追问道:“那你在房间呆着的时候都在干嘛?” 弛风转过头,看向沈屿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把话题抛了回去:“怎么?好奇我小时候?” 沈屿眨眨眼,觉得这人小时候肯定很宅。他想到那个未讲完的故事:“上次在沙山讲了一半的小王子,正好今天给你讲完?” 弛风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行啊。” “我们上次讲到……狐狸对他说,‘驯养就是建立羁绊’。”沈屿的声音融在夜风中,温和清晰,“后来,小王子明白了,正是他为他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让那朵玫瑰独一无二。”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温柔。 “狐狸告诉他,‘你要永远为你驯养的东西负责’。于是小王子决定回去,回到他的星球,回到那朵也许还被玻璃罩着的玫瑰身边。” 故事讲完。沈屿停下,喝了口酒,看向弛风:“怎么样?” 弛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似在斟酌。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是个好故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屿,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驯化产生联系,人为意义而活。不过……我更喜欢那只狐狸。” 没等沈屿细想,弛风忽然仰头,示意深邃的夜空:“好了,故事听完了。现在,抬头,验收你的愿望。” 沈屿一愣,顺着他所指望去——呼吸骤然屏住。 墨蓝天幕已被无数璀璨星子彻底点燃,银河如一条朦胧发光、倾泻而下的纱缎,浩瀚壮丽得近乎不真实。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接近的星空,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下一捧星辉。 “哇…”他眼睛一眨不眨,微醺的醉意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的星光,在眼底流转。他看得入了神,脖子仰酸了,干脆慢慢滑坐到草地上,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仰望着这片宇宙。 “原来你抽中了那个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带上惊喜。那五个愿望里,他凑数写了个“看星星”,没想到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实现了。 “其实在沙山那晚也看到了星星。”他小声说,试图在这份过于厚重的礼物面前保持一点镇定。 弛风起身,拿出相机和三脚架开始调试,准备延时摄影。他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嗯?那不算。那种顶多叫天上有星星。这种,”他指了指镜头前方毫无遮挡、浩瀚壮丽的星野,“才配叫‘看星星’。” 沈屿望着他背影:“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弛风勾了下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专注地调整着取景器。 星空之下,万籁俱寂,只剩相机快门极轻微规律的咔嗒声。两人安静陪着相机,守着这片星河。不远处有一对小情侣披着毯子依偎在一起,沈屿瞥见他们悄悄接吻,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酒斟满两人杯子,语气带着醉意:“国王很满意!嗝……来,天使,干杯!” 弛风瞥了他一眼,接过杯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嫌弃:“喝不下就算了啊。” 延时摄影设定十五秒一张,拍完一组需时不短。篝火渐熄,人群也散去,最后只剩一两顶帐篷还透出暖黄的灯光。无边的黑夜温柔地环抱着这片安静的角落,只剩下相机快门轻响和远处偶尔虫鸣。 等弛风收好相机和三脚架,沈屿已喝得晕乎,他勉强漱了个口,就一头栽进床铺里,几乎是昏睡过去,微微张着嘴,脸颊泛红晕。 弛风冲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他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沈屿的手腕:“沈屿,起来简单冲一下再睡。” 沈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没睁。 弛风看着他,又催了一遍:“听见没?去洗洗。” 沈屿仍闭着眼,含糊地应着:“嗯……去了。”身体却纹丝不动。 “……” 弛风看着他这耍赖的样子,无奈低叹。他打了盆热水,拧了把热毛巾,先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又仔细擦净他手指。 沈屿在温热的擦拭下发出舒服的咕哝声,甚至无意识地配合侧身。 弛风动作顿了顿,看着他弄皱的上衣,终还是隔着毛巾,快速用力地帮他擦了擦背,好让人能睡得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人塞回被子里。沈屿蹭了蹭干燥柔软的枕头,睡得更沉。弛风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抬手关掉了帐篷里最后那盏灯。 弛风其实很少和别人睡一张床,他不习惯也不喜欢。但这张床足够大,沈屿睡着时看起来也很安静规矩,他便在另一侧躺下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弛风是在一阵轻微的窒息感和胸口沉甸甸的重量中醒来的。他睁开眼,发现沈屿不知何时整个人都快滚到了他这边,一条胳膊毫不客气地横压在他的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也快凑到他肩窝了。 难怪喘不上气。 他试着把沈屿的胳膊挪开,结果对方翻了个身,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这边又挤了挤。弛风盯着帐篷顶,最终决定放弃在这片有限的领土上进行无谓的争夺。 沈屿被阳光晒醒,帐篷帘子根本不遮光,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弛风擦着脸从浴室出来,就见打扰他睡眠的罪魁祸首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发愣。 “哟,醒了?”弛风的声音带着刚洗漱后的清爽,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快了半分,眼神也略过沈屿昨晚睡过的位置,才落回他脸上。 沈屿闻声往后一倒,栽回枕头里:“头有点晕……” 弛风无奈地在他边上坐下:“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早上有牛杂汤,给你端进来?” 沈屿把脸埋在枕头里,有气无力的说:“拜托了。” 等弛风离开,沈屿才挣扎着爬起来去刷牙。看着镜子里宿醉憔悴的自己,他默默地转身冲了个澡。出来时,弛风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门口的小木桌上。 汤面飘着诱人的油脂和翠绿葱段,沈屿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到胃里扩散开来。 第15章 窗外,青海湖上笼着一层薄雾,草尖摇曳,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野花。 现在是早上十点多,吃完早餐他们就该离开了。他喝了几口汤,开始夹里面的粉条吃,看着对面弛风正低头专注地掰着馍,一种混合着温暖与不舍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沈屿夹着粉条,语气带着点玩笑的试探:“弛风,这几天当你助理表现还行吧?收编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弛风悠哉地从自己碗里挑出最大的一块牛肉夹给他,“一碗汤而已,不用把自己卖给我。” 沈屿嘿嘿笑了两声,心满意足地吃下了那块天降的牛肉。 分别时,沈屿在弛风的建议下,将后座所剩不多的零食都送给了小多吉。小家伙抱着他的腰,仰着头说:“哥哥,你下次还要来玩哦!我不收你钱!” 沈屿捏捏他的小脸蛋,笑着说:“好。” 车子开到西宁市区差不多是中午,离沈屿晚上19:20的航班还有一段时间,弛风提议可以去民族博物馆逛逛。沈屿问:“你一起吗?” 弛风看他一眼:“你想的话,我就一起。” 冷气很足,弛风看起来也是第一次来。沈屿花二十块钱下了个语音讲解,跟着人流慢慢逛。南馆四楼的展厅里,一幅六百多米的唐卡挂在墙上,底下还标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 这展厅格外大,沈屿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和弛风走散了。他没特意去找,在展厅出口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 身边人流来来往往,他坐在那儿,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心里反倒静下来。 一抬头,对面漆黑的墙面上,亮着一串白色的经文: 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 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他看不太懂,只觉得那字在黑暗里透着干净的漂亮。 不知过了多久,弛风寻过来,看见他望着墙面愣神,没出声打扰,只是在旁边站了片刻。等沈屿回过神,两人便并肩往外走。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恰好路过一个广场,那里人声鼎沸,音乐欢快,人们正围成圆圈跳着锅庄。动作奔放,笑容敞亮,充满了鲜活滚烫的生命力。 这热闹的场景与方才博物馆里沉静厚重、跨越千年的历史感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望着眼前欢舞的人群,脑海里还飘着那句刻在黑暗里的经文。 “弛风,”沈屿开口,“博物馆里那句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弛风看着对面红绿灯一闪一闪,语气平淡:“说实话,不懂。这种话哪有标准答案,心里抓不住实底很正常,急不得。” “但说不定哪天走路、吃饭,或者像现在看着别人跳舞,忽然就懂了。”绿灯亮起,他迈步往前走,语气散漫,“不用琢磨太深,你读到它、感受过它,就够了。” 沈屿沉默着跟在身后,心里忽然一下更懂老沈了。这里不只有好看的风景,更有这种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和沉在底下的厚重感,生生不息的。 他踏上旅程,本是想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可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收获的远比想象中多。只是此刻看着眼前的热闹,难免遗憾:老沈要是能亲自来看看就好了,他一定很喜欢这里。 弛风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子,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炸糕,金黄酥脆,让他带着路上吃。 回到车上,窗外天色闷闷的,沉得像一块湿漉漉的灰色绒布,酝酿着一场大雨。沈屿甚至开始偷偷期待雨下得再大一点,大得让航班取消。 弛风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闷,开口道:“炸糕你可以现在吃一个,剩下那个等回到家,吃之前用空气炸锅热一下,跟刚出锅一样。” 沈屿幽幽地望过去:“合着我在你这儿,就只剩吃的念想了?” 弛风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这可不是普通的炸糕,这是‘何记’的。你肯定会喜欢。” 他停好车,帮沈屿拿下行李,又补了一句:“夏天再来呗。你到了给我发信息,我来接你,直接进山玩。” 听到这话,沈屿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他接过自己的行李,弛风把他送到了值机口。 机场人来人往,有提着行李、怀着激动心情的旅行者,也有坐在候机区、面带疲惫的归人。 沈屿放下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弛风伸出手,本意是想离别时拥抱一下。结果弛风看着他的手,自然地握上来,公事公办地上下晃了晃:“一路平安。” 沈屿:“……”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 西宁 前往 长沙 mf8258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温柔的广播声响起,沈屿抽出手,拿起行李,打起精神对他笑了笑:“再见,弛风。” 再见是告别,也是约定。 沈屿更愿意相信那是约定,因为他人生中的许多次告别,都是来不及说再见的。 弛风看着他微微垂下、掩不住失落的表情,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张开轻轻抱了他一下,手还在他背上很快地、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夏天见。”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很喧闹的环境中,清晰地落在沈屿耳边。 说完,弛风便松了手,退后一步。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屿拖着行李箱,汇入排队的人流,直到那道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攀升。 雨滴打在舷窗上,被高速拉成一道道流星般的痕迹。 关机前,沈屿收到了弛风发来的照片——是昨晚延时摄影的星空成片。数不尽的星轨如丝般滑落,蓝紫色的星云缝隙间,银河像被撕扯开的绸缎,壮美而静谧。 “先生,手机需要关机或切换到飞行模式哦。”空乘温柔地提醒。 “哦……好,不好意思。”沈屿连忙应道,按下了关机键。 他望向窗外,地面正在远去。 而他觉得,自己离昨夜头顶的那片银河,似乎近了一些。 沈屿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夏天见。 # 夏日季雨 第十二章 小旋风 沈屿正行走在雪山之巅,天地辽阔,风灌满他的衣襟,身边还有一个模糊却让人心安的身影。 下一秒,他被窗外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雨声吵醒。梦境里那种畅快的自由感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南方雨季特有的、黏在皮肤上的湿腻。 他看了眼时间,连忙起床换衣服、刷牙洗漱。 从西北回来之后,每天的生活大同小异——上班、吃饭、睡觉,回到家刷刷视频当作娱乐。唯一的不同是,摸鱼的间隙里,时不时点开弛风的朋友圈,找些由头和他聊上几句。 他们每天会发很多消息。他拍下公司食堂的大排长龙,弛风就发来架在大锅煮的羊肉;他抱怨空调太冷,弛风会回一段视频,镜头里晒得发烫的沙丘,背景风声呼啸。 大多是些没营养的“有的没的”,却让各自的生活在屏幕上短暂交叠。 他觉得自己是想念西北的。想念那里的天高地阔,干爽的风,和…那个轻而易举把这份天高地阔塞进他怀里的人, 早餐来不及吃了。这天出门右眼皮一直跳,果然,雨毫无征兆地变大,等了十分钟的公交连影子都没有。他只能冒雨骑上小电驴,冲到公司楼下离打卡只剩五分钟。 电梯门即将关上时,还没等喘上一口气,他看到了电梯外那位不苟言笑的王总。四目相对,沈屿在最显眼的那个位置,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总你先上,我等下一趟。’于是……这个月的全勤奖就这么泡汤了。 沈屿一上午心情都跌到谷底,气鼓鼓又郁闷。他拍下窗外乌云压城的阴沉景象,发给弛风:“西北的沙尘暴是不是迷路吹到我们这儿了?” 过了一会儿,弛风直接回了一张照片:车窗前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湛蓝天空,阳光猛烈,笔直的公路仿佛一直通向世界尽头。 风:【禁止造谣。】 沈屿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能瞬间感受到那边干燥的风和灼热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心情稍微放晴,至少没再降雨。他深吸一口气,投入当天的工作当中。 中午,沈屿给自己奖励了一根小神童甜筒,一边吃一边打开了“风行”。 这个小程序是上周正式上线的,沈屿给的效果图大大加快了外包团队的进度。回来之后,他还兴致勃勃地给弛风的小程序画了一组以小旋风为原型的吉祥物,没想到直接被弛风用作了加载动画。 小旋风呼啦旋转,他刷着游记,看到最新的一篇。发布者看起来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照片拍得真挚,文字充满感激。配文最开头:“沙山爬到一半实在爬不动了,领队说他干这行攀登成功率是100%,硬是拉着绳子给我拖上去了!感谢领队不弃之恩!”配图是男生侧躺在沙山上,顽皮地用手撑着头,而前景是弛风一个拉着绳索、专注前行的坚实背影,看起来莫名的……孔武有力。 第16章 沈屿一下乐出声,手里的甜筒融化流到手背都没发现。 林雾端着麻辣烫在他对面坐下,瞥见他手机屏幕和脸上的笑意,调侃道:“哟,看什么呢笑这么甜?谈上了?” 沈屿将手机一关:“啥啊…就看一个朋友的动态。” 林雾拖长音调“哦”了一声,了然一笑:“懂——就是你那个西北的‘普通朋友’嘛。”她凑近点,“给我也看看呗?” 沈屿把那篇游记给她看。林雾看着也乐了,看到图片时却愣了一下:“这背影……怎么像个男的?你上次打电话跟我说的那个很好的人,就是他?” 沈屿眨眨眼:“是啊。” 林雾沉默了两秒,又说:“有正脸照吗?” 沈屿犹豫了一下,点开弛风的视频主页递给她。林雾看着视频,又抬头看看沈屿,再看看视频,眯起眼,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沈屿问:“咋啦?” 林雾往下刷了一条,评价道:“没咋,还挺帅的嘛。所以他也是你那次行程的领队?” 沈屿默默拿回手机:“嗯。” 林雾感叹:“真好啊!一次性调完年假跑去大西北玩一圈,还能遇到这么帅的领队!” 沈屿无言以对:“谁叫你过年那会儿就把年假用光了。” 林雾吸溜了一口粉,换了个话题:“哎,这周末跟我去爬山不?桂东的八面山。”她是那种典型的高精力人类,每周就一天假,还能折腾到周边城市去爬山,回来第二天照样活力满满上班。 按平时,沈屿多半会求饶,比如饶了我吧林姐,我还想多活几年……之类的。 但也许是西北之行悄然改变了他,又或许这是个能与弛风聊起来的合适话题,他觉得弛风应该会喜欢这种户外活动——那种人天生就该在旷野里,不被任何天花板束缚。 沈屿将冰激凌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包装丢进垃圾桶,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试试。” 林雾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本来还准备了一堆“人就应该多运动”的说辞,瞬间转为兴奋,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始安排行程。 其实弛风发的那张蓝天照片,他还没回。一是担心对方带队在外工作忙,二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控制自己找弛风的频率。今天是因为实在太郁闷才发了那张乌云图,他并不想总是传递负能量。 聊天嘛,双方都轻松,没有负担,才能有下一次。 吃完饭,继续投入工作。设计师这行卷阿,卷到现在午休时间形同虚设,办公室里只剩下噼里啪啦键盘声和笔尖划数位板的沙沙声。 下午竟出了大太阳,把积攒的雨水彻底晒干,来了个“大火收汁”般的晴朗。沈屿难得准时下班,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车。身旁的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风一吹过,便轻盈晃动,充满了生机。沈屿觉得这景象很好看,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他手机里最近存了很多这样的碎片:小区楼下探头的流浪猫、池塘石块上晒太阳的乌龟、一杯拉花完美的咖啡……他都存着,没发出去,也没删。那种感觉像一根透明的细线,一端拴着隐隐的期待,另一端制止着他的贸然分享。 他担心这些照片过于平淡无趣,或者发出去得不到期待的回应——虽然弛风从未漏回过他的信息。 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爷叫住他:“小沈啊,有个你的快递,上边没写门牌号,一个不大的纸盒子。” 沈屿回忆了一下,最近并没有买东西。但快递盒上的地址和电话确实是他的。他谢过大爷,一边走一边查看寄出地——敦煌市。心里猛地跳出一个想法,他连忙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精装的《小王子》绘本,几张明信片,和一版印着他画的小旋风吉祥物的贴纸。 沈屿心头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仔细地将拿出来它们摆好,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弛风。 山与:【哥!这些是不是你送的!】 风:【吉祥物的谢礼,喜不喜欢?】 山与:【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啊,超喜欢!】 【激动到旋转跳舞.gif】 风:【你上次寄特产来的箱子上写着,一个小礼物,就没告诉你。】 原来如此。从西北回来后,沈屿和他家陈女士分享旅途见闻,看了许多照片,自然也提到了弛风。沈母觉得对方一路上对他多有照顾,敲着他脑袋让他必须寄点特产好好感谢人家。沈屿和弛风相处久了,习惯了对方的周到,经妈妈一提才觉得确实该谢,便问弛风要了地址,寄去了十来斤本地的特产。 山与:【小猫疯狂磕头感谢.gif】 他家陈女士正在厨房切柠檬和百香果准备泡水,沈屿抱着那本《小王子》和贴纸晃悠过去分享喜悦。陈女士往杯子里放着冰糖,看着儿子那藏不住的高兴劲儿,打趣道:“好啦,看把你乐的。你要是个女儿,我立马就答应了。” “答应什么?”沈屿一愣。 “答应你嫁给他啊。” 沈屿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个画面,眉头一皱:“为什么不能是我娶他?” 陈女士拿着保鲜膜的手顿在半空,扭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儿子:“…这是重点吗?”她失笑,嗔怪道,“老大不小了,也没见你正经找个对象回来。行了行了,别在厨房捣乱了啊。” 沈屿撇撇嘴,回到自己房间,那点小抗议瞬间被收到礼物的开心淹没。那书红色的只有巴掌大小,上边有一只侧着脸的狐狸,他将那本《小王子》郑重地放在了床头,珍贵的陪睡位。 临睡前,快要沉入梦乡的那一刻,沈屿才忽然想起来,他的小电驴还在公司楼下没有骑回来。 - 周末,八面山上。 林雾和她的朋友们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活力满满、步伐轻快地向上走,灵活得像山间的猴子。沈屿则在边上捡了根不知哪位前人留下的木棍当登山杖,咬紧牙关努力跟着。 一座山有一座山的性格和面貌,八面山似乎喜欢夺人氧气。登顶那一刻,沈屿几乎瘫坐在一块大木头上,半天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好在,眼前的景色是值得的。云海匍匐在山腰之下,山峰巍然立于云端之上。 林雾和小姐妹们已经开始快乐地互相合照。沈屿担任起人形三脚架,给她们拍合照。他这个纯粹的风景佬,这次拍出来的人景合一效果居然很不错,得到了姐妹们的一致好评。她们拉着他,硬是给他也拍了几张以苍翠山峦为背景的背影照。 在绿树乱石间找到一条清澈的小溪,一行人坐下休息。林雾从她的“百宝袋”登山包里掏出各种卤味零食分享。 沈屿挑了几张刚才拍的照片,发给了弛风。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复,他手指无意识地来回刷新着界面,每多等一秒,心里那点小期待就往下掉下一截。他不由在心里安慰自己对方可能在忙,又有点懊恼照片撤不回了。 林雾的朋友递过一包薯片:“沈屿,吃不吃?” “啊…不用了,谢谢。” “你怎么啦?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比爬山还累的样子。” 林雾啃着鸭脖,悠悠道:“据我观察,他可能在等某个人的消息。” 小姐妹立刻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我等暧昧对象回信时也这样!” 沈屿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装镇定:“没有的事,我就是…单纯累了。” 林雾看破不说破,只是笑了笑。旁观者清加上女性的直觉,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从西北回来后,沈屿身上某些东西正悄然改变。她现在只是好奇,他究竟何时才会自己发现。 第十三章 嗯,没事 沈屿的这份“心不在焉”持续到了回程的车上。他再次打开手机,才发现了有了三条新信息,手机不知何时被静音了,他慌忙点开。 风:【好看(大拇指)】 风:【刚出无人区。】 下边是一张照片:视角是从后视镜里拍的,后座上是几个埋着头睡得四仰八叉的队员们。 沈屿盯着照片,下意识放大细看,却只能勉强看到驾驶座那人头发的一小部分,他想了想回复道:【辛苦,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 缺乏系统性锻炼的后果是惨烈的。接下来一整个星期,沈屿腿脚都酸疼得厉害,每天起床都像在拆解自己。他只能提前出门,慢慢挪到工位。他正往电脑上贴弛风送的小旋风贴纸,心里盘算着如何在九月前攒够假期,想着想着心飞了,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直飞西宁的机票查询页面。 他的工位正对走廊,屏幕内容一览无余。直到被林雾拍了下肩膀,他才猛地回神,今天要开会。 公司的周会,永远是为了高效而低效,努力地浪费一些时间。上边激情画饼,下边小心摸鱼。今天却有些特殊——散会后,沈屿和林雾被单独留了下来。 王总一番“公司未来”、“年轻人要拼搏”的陈词滥调后,终于说到了重点:上头决定让他们两人无偿接手一个新项目,带新人,扛新活,美其名曰“重点培养”,实则是榨干更多劳动力,完全诠释“一个萝卜多个坑”。 第17章 沈屿还低着头,数着地毯上的圆圈纹路没完全反应过来,旁边的林雾已经“噌”地一下进入了战斗状态。 前边还在委婉拒绝,后边发现对方根本油盐不进,甚至大谈“奉献精神”和“机会难得”。林雾那点残余的客气彻底消失,越说越激动,最后撩下一句“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沈屿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王总,又看了看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几乎没任何犹豫,抬脚就跟了上去。 这段时间工作量暴增,沈屿完全理解林雾的爆炸。原本上班已经够累,如今还要做额外的工作,谁乐意?他在茶水间找到还在气头上的林雾,好一阵安抚,他也不想让这个唯一能说上话的工作搭子跑了。 两人默契地躲到天台透气。林雾点燃一支烟,长长叹了口气:“来这公司之前,以为是捷径。结果上一个部门走到头发现是死路。换到这个部门,走到半路觉得不对,想掉头,得,又撞上另一堵墙。” 她弹了弹烟灰,“如果这破项目真压下来,别说双休,能活着下班都算不错了。真到那一步,我会辞职。” 沈屿抬起头,又垂着眼低下去。他当然舍不得林雾走,却没有任何立场劝她留下。最终,他只是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走,离开那天我请你吃吉盛川。”顿了顿,语气认真补充道,“最贵的那一档。” 林雾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伸手勾住沈屿的脖子,像个仗义的大姐头:“行啊我们小屿,突然这么大方,我都分不清你是想挽留我,还是迫不及待想送我走了。” 沈屿给她勒得微微后仰,沈屿无奈地笑了笑:“我当然希望你不走。但现在这情况…”他想了想,找了个精准的比喻,“就像让你在泰坦尼克号上选座位一样。” 具体什么时候沉没不知道,但沈屿心里那艘名为“工作”的大船,已经漏水漏得厉害。这周的设计图改了六版还没通过,他颤颤巍巍地在文件名打下“沈屿_7稿”,窗外天色早已漆黑,碎纸机在旁边嗡嗡作响,与他作伴。 第二天,公告栏上新项目的负责人名单里,赫然写上了林雾的名字。林雾的反击是直接摘下那张公告,连着辞职信一起拍进了王总办公室。 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十分钟后,林雾凯旋而归。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摆件和个人物品,然后将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郑重地放到沈屿桌上。 沈屿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抱住那盆绿萝,莫名生出一种“被托孤”的悲壮感。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林雾姐…你啥时候走?” 林雾也作泪眼汪汪状:“两个星期后。辞职得提前半个月嘛。” 沈屿收回眼泪,面部表情站起来:“……” 林雾:“你干吗?” 沈屿:“你两个星期之后再给我。” 林雾追着他念叨:“先和小绿培养一下感情嘛……” 设计这行就这样,忙起来要命,但报酬尚可——毕竟与恶魔交易,总要等价交换。沈屿这周没休假,他得把假期全都攒给九月。他翻着日历,一天天数着获得自由的日子,前提是整个八月他都得钉死在这里。 电脑右下角的消息图标突然闪烁。 风拍了拍他。 风:【九月大概什么时候?】 沈屿看了看日历上被红色标记填满的八月,把仅有的几个绿色休息日也一个个打上叉。 山与:【大概中下旬,我尽量早点到!】 他选了半天表情包,最后还是发了那个【小猫跪拜.jpg】。 倒也不是卖萌,只是觉得这个动作最能表达他恳切又抱歉的心情。 他内心祈祷着:博一把,自由就在眼前。 沈屿开始把部分工作挪回家做。母亲敲门进来时,他才惊觉已经十二点。陈女士一向注重作息,他赶紧合上电脑。 “怎么还没睡?”陈女士端着杯温水走进来。 “没注意时间,”沈屿接过水杯,有些意外母亲这么晚来找他,“有事?” 陈女士在他床边坐下:“你李阿姨邀我去她那儿住几天,大概半个月。”她顿了顿,“你一个人……能行吗?” 沈屿笑了:“我都这么大了,一个人还能不会吃饭睡觉?”他语气轻松,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话里的那丝犹豫。李阿姨是母亲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几年前潇洒地追爱去了南方,过得自由自在。沈屿知道,母亲是想去的。 “你去吧,”他声音温和下来,“和李阿姨好好玩,散散心。” 他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父亲离开后,这个家安静了太久。母亲是怕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沉默的晚餐和无人分享的日常。 他想起从小到大,每次出门远行,父母总会多塞给他一些钱,再叮嘱一句:“去吧,没钱了和家里说。”那句话像一道护身符,让人底气十足。 现在,他看着母亲,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同样的话:“去吧,没钱了和我说。” 说出来的感觉还挺奇妙,更多是一种时光流转的感觉,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向前奔跑的孩子,也成了可以让人回头依靠的岸。 陈女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捏他的脸:“得了吧,看把你给能的。”她转身往外走,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 陈女士出门的第三天,也是沈屿连续上班的第十一天。王总又一次把他叫进办公室,巴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沈屿啊,你最近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很欣慰!” 沈屿:“……?” “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你勤奋的背影,假期也不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王总满面红光,“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觉悟的同志!。” 沈屿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实话实说:“王总您误会了,我在攒假,九月份有重要安排。” 王总笑容一僵:“不行啊小沈,九月份你得牵头那个新项目,林雾走了,现在你是主力。” “项目不是该暂停吗?” “暂停什么?”王总摆手,“这是总公司的重点布局!做好了,组长就是你的。” “我接不了。”沈屿语气坚决。 王总脸色沉下来,双手撑在桌上逼近:“怎么?这个位置还委屈你了?” 无法沟通。竹篮打水一场空,起码篮子还干净。但沈屿这十一天的班算是白加了,假也白攒了。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这次摔门的人换成了他。 他摔门回到工位,看着贴在屏幕上的倒计时心里窝火,扯下来一扔,周围同事投来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但几秒后,那些目光又都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只剩下键盘声和碎纸机的嗡鸣,仿佛刚才那声响从未发生。 下午,王总办公室门上多了张a4纸,打印着四个醒目大字:“禁止摔门!” …… 沈屿的手指悬在弛风的聊天框上,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他也想像林雾那样,对不合理的要求干脆利落地喊出“我不干”,然后潇洒转身。可他不能。他不是一个人了,他得对母亲、对这个家负责。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说走就走的自由。 最终,他只发出了一句苍白到连自己都嫌无力的话:【抱歉,工作实在走不开,浪山…我可能去不了了。】 信息发出去后,沈屿蹲坐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他不知道弛风会是什么反应。失望?还是生气?或许更糟,是那种彻底冷下去的沉默。 手机很快“滴滴”一声。 弛风的回复简短得让人心慌:【嗯,没事。】 没有情绪,没有追问。这个过于平静的回应,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里一涩,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他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划开机票app,想着哪怕只能去两天也好,至少……念头还没转完,手指鬼使神差地,像是寻求某种其他机会般点开“风行”小程序,飞快地滑过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页面一片空白。 没有新的团期,没有任何安排。弛风把整个九月都为他空了出来。 而他的一句“去不了”,就这么轻易地鸽掉了对方所有的准备。 一种滚烫的愧疚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原来被真心对待却无法回应,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 沈屿慢慢地、慢慢地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楼梯间的声控灯悄然熄灭,将他吞没在安静的黑暗里。 第十四章 今夜雨大 沈屿觉得,这座城市的雨季真的来了。 窗外的天阴沉着,雨断断续续下了快一周,湿漉漉的雾气笼罩着高楼,玻璃窗上总是蒙着一层水汽,擦了还会冒出来。这种潮湿仿佛渗进骨头里,连带着心情也一起发了霉。 他和弛风的聊天,就停留在了那句“嗯,没事”之后,再没了新的消息。沈屿心里堵着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他几次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一个字。 他注意到弛风的朋友圈也变了,之前朋友圈里像是随手发的沙漠星空、路边野花、队员趣事没再更新,最后一条停留在八月冰冷的团期公告上。那种鲜活而自由的分享欲,好像突然就熄灭了。沈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18章 - 进入九月,项目进入最后冲刺。他带着几个新人没日没夜地赶进度。有一次开会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盖住屏幕,调静音。等到会议结束,他才在安静的角落里点开通知——是之前设置的、前往西宁的机票预约提醒。 他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之后,他时不时会点开购票软件,看着那个航班的信息栏从“余票紧张”,最后变成刺眼的“已售罄”。他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又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填满。 项目终于初步完成了,完成一件彻头彻尾不属于自己的任务,换来的不是成就感,而是松了口气的虚无。 林雾辞职有一小段时间了,她留下的那盆绿萝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新生的一小根嫩芽不知何时已经攀爬到了沈屿的电脑屏幕前,郁郁葱葱,自成一片小小的天地。 因为项目的拖延,他们早就约好的离职饭局,一直拖到了今天。 最贵的那一档套餐安排在雅间,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幕笼罩着忙碌的城市街景。林雾拿过平板,熟练地点单:“刺身各来二十个!”她继续往后翻着菜单,抬头冲沈屿挑眉:“沈金主,生极牛色拉先上四盘行不行?” 沈屿心思没在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点一道道划过玻璃,扭曲了外面的霓虹灯光。不像流星,他想,只是雨水。 林雾看他心不在焉,干脆按他平时的喜好又点了几样。等服务生带上出去,她直接开口:“咋啦?工作太累?” 沈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快结束了。” “你心里藏着事。”林雾语气肯定,不容他敷衍。 沈屿沉默了一下,他把林雾是真心当朋友的。以前她失恋,半夜一个电话把他拽出去喝酒,他从不觉得麻烦,反而珍惜这种被全然信任、无需伪装的感觉。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终于把和弛风的浪山约定,以及自己最后是如何鸽了对方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他声音越来越低,“可自从我发了去不了的消息之后…他就不再主动找我说话了。” 林雾看着他这副低着头、难得露出点可怜巴巴的样子,活像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办的小孩。她放软了声音:“那你就主动找他一次,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歉疚和为难,原原本本告诉他呗?说不定他就在等你的解释,能理解呢?” 沈屿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更深的埋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敢。” 林雾:“……”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人,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既视感:就像自家养了多年水灵灵的小白菜,不仅被猪拱了,那猪拱完还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白菜在这儿独自蔫儿了吧唧。 她沉吟片刻,带着一种“家长必须出面”的决心,试探道:“要不…我帮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沈屿这些反应很快,几乎有点急了地说:“那算了。”太矫情了。 有些距离,一旦无声无息地产生了,就连最简单的一个字,都重得发不出去。 这时,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琳琅满目的菜品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甚至需要两个人才能陆续上完。 沈屿看着这从刺身拼盘到烤物再到沙拉铺了满满一桌的架势,眼睛从上扫到下,一时有些失语:“……你这是点了多少?” 林雾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安啦,刺身不占肚子的!好了好了,”她语气轻快地把话题一转,“咱们聊点开心的?吃东西的时候可不能聊悲伤的事,这是对美食最基本的尊重。” 她说着,将手边的乌龙茶递向沈屿,像举杯一样:“正好跟你说个事,我有个同学在云南开了家婚纱摄影工作室,听说我辞职了,特意邀请我过去。听说那边两个女老板人都特好,风景更是没得说,最重要的是——”她拖长语调,朝沈屿眨眨眼,“再也不用吃老板画的那种馊饼了!” 沈屿眨眨眼,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拿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真好!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星期。” “…你这执行力,我真是服了。”沈屿心里默默叹出一口气。林雾不是本地人,天生就爱体验不同城市的生活,像一朵自由的云,想飘哪飘哪。这次一走,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人像这样拉着他来吃奢侈的自助,与他闲扯聊心事了。 但他不会把这份不舍表现出来,这是值得她庆祝的新起点。他收敛起内心的感慨,换上轻松的语气,开玩笑地说:“加油干!等您老人家在云南事业有成了,记得把我也捞过去沾沾光啊。” 林雾大笑,站起身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那必须的!苟富贵,勿相忘!肯定忘不了你!” 两个人的饭局持续到快十点。沈屿把林雾送上了出租车,看着尾灯汇入车流,才转身走进地铁站。 晚高峰已过,车厢里不算拥挤,却依然充斥着各种声音——刷短视频的外放、情侣的低语。沈屿经过这些热闹,周身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融不进去。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想像以前那样,从对方曾经的朋友圈里汲取一点遥远的能量和勇气。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冰冷的灰色横线,和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他心里一沉,立刻去翻小程序,最新一篇游记里贴满照片,一群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弛风被围在中间,依旧是那个笑容爽朗,最耀眼的中心。 哦,也正常。沈屿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想,毕竟是自己先鸽了人家,或许不被搭理才是正常的。或许…自己已经被单独分了组?又或许,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就会带着那句“嗯,没事”,永远地停留在那里了。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推开家门,客厅里还维持着他早上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有些凌乱,但莫名空落落的。 陈女士和李阿姨相聚后兴致高昂,又直接结伴去桂林旅行了。沈屿瘫在沙发上点开母亲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她站在山水间,披着条鲜艳的丝巾,对着镜头笑得无比明媚。沈屿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抬手给这条点了个赞。 他没开灯,摸黑冲了个澡,重重倒在床上。困,但睡不着。他偏过头,看到床头那本《小王子》,他拿过来,随手翻开其中一页。 “我不能陪你玩,”狐狸说,“我还没被驯服。” “驯服是什么意思?” “驯服就是建立关系。” 驯养就是建立关系。 沈屿盯着这行字,想起在青海湖的篝火旁,突然就理解了,弛风所说的,他喜欢那只狐狸的原因。 那只狐狸,通透、聪明,它主动要求被驯服,也承担了驯服后可能到来的眼泪。他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并接受了所有结果。 母亲像候鸟般飞向了温暖的南边,去追寻自己的老朋友和新生活。林雾也即将启程,奔赴下一段精彩的人生。她们都在往前走。 只有他,好像被困在了原地。 一种无声的、绵密的悲伤蔓延上来,心底那片看不见的雨季,无声地弄湿了他,濡湿一切。 - 第二天的早晨,城市依旧在喧嚣中苏醒。 因为是休息日,加上没有陈女士的监督,沈屿的作息彻底乱了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楼上刺耳的装修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鸣笛都未能把他吵醒。一觉醒来,竟已快到下午,他迷迷糊糊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梦,只隐约觉得那应该是个好梦。 他拖着拖鞋,睡眼惺忪地从卫生间出来,却在看到客厅的那一刻愣在原地——沙发上随意丢放的抱枕被人归置得整整齐齐,阳台上不知何时晾晒着一排洗干净的衣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快步走到玄关查看鞋架——母亲那双专用的紫色拖鞋,依旧安静地待在原位。 他皱起眉,努力回忆:自己应该没有梦游的习惯吧? 梦游会打扫房间吗? 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结果门传里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陈女士提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出现在门口,袋子里露出翠绿的蔬菜和新鲜的排骨。 沈屿赶紧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给你发短信了呀。”沈母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自然地回答。 沈屿一愣,他的短信收件箱常年被各种广告占领,早已成了摆设:“你可以发微信或者打个电话嘛…我好去机场或者车站接你啊。” “中午吃糖醋小排和韭菜鸡蛋?”沈母像是没听见他的嘀咕,自顾自地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行。” 陈女士做的韭菜鸡蛋有她独特的秘诀,里边会额外加入一把切得细碎的金针菇,既不抢味,又能让炒出的蛋口感格外滑嫩爽脆。 第19章 流水声哗哗,砧板上响起利落的切菜声,油在锅里冒出滋滋作响的泡泡——这些声音捅开了这个房子里持续了许久的寂静。熟悉感让他习惯性地拿出三个碗,盛饭到第三个的时候,动作顿住,默默地又放回去一个。 饭桌上,他问起母亲的旅行,问李阿姨近况。陈女士一一回答,沈屿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给予几声适时的回应。 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母亲也跟着走了进来,靠在门边看着他:“是不是最近上班很累?” 沈屿透过橱柜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脸:“都挺好的啊。” 母亲拉过张椅子坐下:“沈屿,我是你妈。” “…我没质疑我们的亲子关系。”他挤出洗洁精,泡沫漫起来,“最近…是有点累。”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工作的压抑,还有和弛风说不清的疏远,都让他喘不过气。 母亲看着他的侧脸:“累就不干了。” 沈屿扯扯嘴角:“工作不都是这样,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他试图转移话题,语气故作轻松,“我开了张亲属卡给你,额度还挺高的,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母亲语气平静:“我有退休金,还有你爸留下的钱,你不用总想着给我养老。” 沈屿垂下眼,拿着海绵用力地擦着碗,“你收着呗,放在那儿不用也行。”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还年轻,根扎得还不深,却总担心一场大雨就会把你冲走。但是,不是说大雨就是不好的,那是一种体验,一种经历。它教会你的,不该是忍耐和妥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我当年离开任教的学校,是因为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你性子随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那时候和你爸还在谈恋爱,我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笑了笑,抬起头看向儿子,“可现在站在这个位置,我忽然就懂了。其实挺明显的。” 沈屿停下动作,水流声里他回过头。 母亲的目光温柔而了然:“他当时啊,也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第十五章 雨季不再来 早晨,沈屿难得悠哉地给自己煮了碗粉,慢条斯理地吃完。出门时,他特意换了双的耐克鞋穿,踩上他心爱的小电驴,心情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刻意的轻松,迎着微凉的风驶向公司。 周会上,王总照例描绘着新季度的宏伟蓝图,随后话锋一转,宣布了十月因项目紧急全员停休的通知。底下的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沉默,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头,将敢怒不敢言的怨气,全部发泄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舞,疯狂打字。 不出意外地,散会后,沈屿又被单独留了下来。 就在王总堆起笑容,准备将那只厚重的手掌拍上他肩膀的前一刻,沈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同时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洁到近乎敷衍的辞职报告,平静地递到他面前,顺势递过一支笔。 在对方开口前,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清晰地响起:“麻烦在这里签个字,谢谢。” 辞职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在他平静地提及《劳动合同法》的几个关键条款后,对方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签了字。 其实对公司并没有太多的怨恨,他只是听完母亲那番话后,遵循内心意愿后所作出的选择。 辞职走流程的最后一段时间,他认真地交接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毕竟是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朝夕相处的工位、熟悉的各个部门,总归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情。意外的是,临到下班,给他送来小礼物和祝福的人还挺多,大多是些他曾顺手帮过、提点过的新人同事,虽然在他自己看来,那些都只是“算不上什么帮助”的举手之劳。 电视剧里失业的人总抱着个寒酸的纸箱走出冰冷的大楼,沈屿没有。他没找到纸箱,只好去找楼层的保洁阿姨,软磨硬泡地要来了一个结实的大号黑色垃圾袋——抖开来,空间巨大,一样能装,还挺实用。 当然最后离开时,他没忘记带上林雾“托孤”给他的那盆绿萝。 站在一楼通透的全景玻璃门前,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暖意。他忽然有点恍惚,感觉不太真实。 他最后一次刷了门禁卡,“嘀”的一声轻响,为他这三年半画上句号。走出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他难得地举起手机拍了张公司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辞职快乐。】 刚发布成功,朋友圈提示刷新,一个熟悉的头像瞬间跳了出来——图片还在加载。一分钟前,弛风更新了动态。 沈屿立刻点开。是九张户外徒步的照片:云雾缭绕的隐秘山路、林间灵活跳跃的松鼠、飞流直下的巨大瀑布、还有一张弛风的背影,他站在瀑布之下,仿佛融入了那片磅礴的自然之中。配文:“雨崩探路,信号失联,风景全勤。” 新动态中迸发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这股“生”的力量,隔着屏幕强烈地吸引着他、撞击着他。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对话框,发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最近还好吗?】 弛风的回复很快,是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熟悉的那种带着点随意又清晰的语调:“挺好啊,刚出山,信号断断续续的。” 刚出山?沈屿愣了一下,心里某个拧着的结忽然松了些——或许这段时间不是故意不找他,而是忙着去探索新路线了? 所有的忐忑和不安瞬间化为了勇气,他顺势问道:【新路线吗?那……我能报名吗?】 又是一条语音,这次的回答似乎带上些笑意:“当然啊,随时有你的名额。” 听着那语音,沈屿觉得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咔嚓”一声,融化了一角。他回复了一个【期待.jpg】。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见他提着个黑色大袋子进来,问了句:“最后一天上班怎么样?” 沈屿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袋子放在玄关。沈母从电视剧上移开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知道的你是辞职归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收破烂刚下班呢。” 沈屿笑了笑。他小时候确实有个“捡垃圾”的癖好,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亮晶晶的糖纸、啤酒瓶盖,都能当宝贝似的揣回家。陈女士那时没少为此骂骂咧咧,但最后总是口嫌体正直地给他找了个小木箱,专门用来收纳他的这些“旷世奇珍”。 他没恼,反而就这话头往下接:“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失业人员了,保不齐哪天重操旧业,提前练习一下。” “别贫哈,“沈母瞥他一眼,顺势换了话题:“说正经的,我下半年打算和你李阿姨报个团去旅游,打算去国外转转,”她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你要不要一起?散散心也好。” 沈屿确实打算先好好休息一阵,原本的计划是在家看看书、锻炼身体,等着弛风那个雨崩新路线的团期。想到这他摇摇头,语气温和:“你们姐妹团玩得开心点,我先在家待着,之后…再想想其他的安排。” “行吧,”母亲也没强求,最后习惯性地补了句,“要是改变主意想一起的话,签证得尽快办了,时间不等人。” - 晚上,沈屿躺在床上刷雨崩的攻略,几条徒步线路看得他眼花缭乱,却又心驰神往。看着看着,他心血来潮,翻出了从老房子带来的户外装备——还好,没积太多灰。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上班几年他确实攒下来一些钱,但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能省则省。 他正调着登山包松掉的带子,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是林雾发来的微信: 林雾:【小屿!!!你离职了?!太好了!】 【撒花.jpg】 紧接着,几张照片跳了出来:一张是她工作的民宿小院,阳光洒在木桌上,几只猫在打盹;一张是古城客栈阳台上,密密麻麻的多肉植物在蓝天下长得肥嘟嘟;最后一张是她站在玉龙雪山的观景台,戴着墨镜,笑得见牙不见眼,背后是皑皑雪山。 沈屿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她还是那么喜欢爬山。 还没等他回复,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他刚接起,屏幕那头就挤满了林雾活力四射的脸和云南格外通透的蓝天。 “看到我发的没?看到没!”她的声音带着兴奋的电流声。 “正看着呢,”沈屿把手机支在桌上,镜头对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装备,“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何止是滋润!”林雾把摄像头翻转,给他看窗外,“你看这云!你看这天!再看看我这院子!四季如春,干燥舒服。” 摄像头又转回对着她自己,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而且哦,这边遇到的客妹都超好看!” 沈屿失笑:“看来你是彻底如鱼得水了。” “那必须!哎,你刚才捣鼓什么呢?叮铃哐啷的。” 第20章 “在看雨崩的攻略,”沈屿把镜头对准了电脑屏幕上的徒步路线图,“琢磨着去一趟。” “雨崩?!你要走雨崩?”林雾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那你更必须来了啊兄弟,雨崩就在我们云南啊!从大理过去也就四百多公里,一脚油门的事儿!你赶紧的,先飞过来在我这儿歇几天,适应一下海拔,我再给你塞点干货攻略,绝对比你一个人在家看资料强!”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沈屿之前只是犹豫着徘徊的门。或许……提前去适应一下,真的更好? 他切回手机桌面,点开了机票app。搜索“城市-大理”,后天出发的航班页面跳了出来——一个令人心动的价格,才四百多块。他手指往下滑,看到国庆前后的价格直接飙升至五倍。 屏幕那头,林雾还在兴奋地规划:“淡季这边民宿月租很便宜啊,也有很多家招正在招义工,我可以给你推荐啊!” 沈屿看着那个三位数的价格,又看了看视频里林雾背后那片灿烂的阳光,以及电脑屏幕上云雾缭绕的雨崩。一种未知的冲动,混合着对未知的期待,瞬间攫住了他。 “行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和决断,“我买票了。” “啊?真买啦?!哪天?!” “后天。” “牛逼!执行力可以啊沈同学!终于开窍了!”林雾在镜头那边几乎要欢呼起来。 和执行能力强的人在一起,仿佛自己的执行力也被传染了。 ——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他挂断电话,并在“后天出发”的事实前冷静了下来。于是,在飞机起飞的前一晚,沈屿才终于磨蹭着从柜子里翻那个积灰的行李箱。 收拾行李的时候,陈女士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似乎并不意外。她只是详细问了问大理的天气和行程安排,然后便开始忙活起来——不是阻拦,而是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好些没开封的防晒、面膜和润肤乳,不由分说地塞进沈屿行李箱的边边角角。 “云南紫外线强,干燥,这些你带去用。还有这些,”她指了指另一小堆,“给你同事也带点,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沈屿看着母亲絮絮叨叨,心里暖融融的。陈女士的下一站是往北,而而他的旅程,则一路往南。 他们家的相处模式似乎一直如此:彼此独立,却又相互牵挂。就像很小的时候,一家人出去旅游,三个人想吃的东西、想玩的项目常常不一样,但从来没有谁试图说服对方妥协,只是商量着约好一个碰头地点和时间,然后各自奔赴不同道路。这种深入骨髓的尊重与信任,让他们始终既是家人,又是彼此最放松的旅伴。 出发的那天,天气放晴,这座城市的雨季似乎终于结束了。 沈屿在内心告诉自己:雨季过了,一个潮湿的季节翻过去了。他拉上行李箱,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 滇西不下雨 第十六章 明天见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来到大理凤仪机场,我们将在三号候机楼降落…” 一出航站楼,云南特有的明媚阳光都跑出来迎接,晃得人睁不开眼。但这光并不灼人,是一种通透的、暖洋洋的明亮。 沈屿眯起眼,还没完全适应这灿烂的光线。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活力十足的招呼:“这儿呢!”循声望去, 路边石墩子旁,林雾正潇洒地跨坐在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上,单脚支地笑嘻嘻冲他吹口哨,那画面颇有几分街头流氓的气息。 “发什么呆啊!上车啊!”林雾可不管他内心的微妙挣扎,直接催促。 沈屿只好提着行李箱上去,勉强挤在后边的一小块位置上。林雾一拧电门,小三轮欢快地蹿了出去,一路驶向古城。古城的路面多是上坡和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小三轮颠簸前行,沈屿被颠得屁股发麻。 他死死地抓着扶手,声音一颤一颤:“我申请…下车跟着你跑行吗?感觉更安全点…” 林雾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知足吧你,我刚来的时候拖着箱子走这段路,直接干废两个万向轮。” 路过一家香气四溢的小店,刚出炉的鲜花饼香气诱人。林雾一个利落停车,跳了下去:“老板,桂花栗子、玫瑰的各来两个!”说完她才看见摊旁立着个小牌:【只收现金】 “呃,沈屿……”林雾扭头,表情有点垮,“我好像…没带现金。” 沈屿无奈,从背包侧袋掏出钱包。抽现金时不小心带出一张小小的拍立得,轻飘飘落在地上。 林雾眼疾手快的捡起来,看清画面后评价道:“哟,这拍得不错啊,旁边这个是弛风吧?” 沈屿接过,小心地拂去照片上粘到的细微灰尘。那是他和弛风在青海湖的合影,两人勾着肩膀,笑得轻松。还在西北时,他怕照片放在外边容易弄皱褪色,就仔细的收在了钱包夹层里,之后也没拿出来过。 林雾凑过去看,手指点着照片,嘿嘿一笑:“勾肩搭背的,还贴身收藏~啧啧,你俩现在啥情况了” “没啥情况,”沈屿耳根微热,“你手机壁纸不也是和闺蜜的合照。” “那能一样吗!”林雾理直气壮,“我们女孩子贴贴是友情的最高礼仪!” “哦,”沈屿提过摊主装好的两个鲜花饼,塞进她怀里,“那男孩子搭肩膀就叫兄弟情谊。”他挑眉,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林同志,你这可是典型的性别偏见,要不得。” 两个人笑闹着吃完热乎乎的饼,小三轮继续“突突”地往前开。不一会儿,林雾在一栋单独小木屋前停下,颇为自豪地一挥手:“喏,这是我的新快乐老家,怎么样?” 林雾在工作室的岗位是婚庆策划。她给沈屿欣赏着刚布置完的草坪婚礼场景图,镶着细钻的长美甲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灵巧得让沈屿觉得像在看一只优雅的梭子蟹跳舞。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工作内容和待遇,沈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赶紧抬手打断:“打住打住,林雾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次来,真的只想彻底放空,一点上班的心思都没有。” 被拒绝了拉人入伙的请求,林雾也不恼,反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那啥,正事不说差点忘了。我昨天问了开民宿的那个朋友,”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抱歉:“呃…就是…我昨晚问完才知道,她家那边…义工只招女孩子。不好意思啊小屿,白激动了,没帮上忙。” “没事,”沈屿笑了笑,语气很放松,“我本来也就随便看看,没定死非要做什么义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挺好。” “唉,还是怪我没问清楚。”林雾语气里还有点小懊恼。 “真没……”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生端着咖啡杯走了出来。她看起来面庞稚嫩,气质却亲切柔和,一双圆眼睛含着笑意,看着挺让人亲切的。 “枣枣姐!你在店里啊?”林雾立刻打招呼,随即对沈屿介绍,“小屿,这是我们其中一位老板,枣枣姐。枣枣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朋友沈屿。” 沈屿连忙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您好,没打扰您工作吧?” “没事没事,”枣枣姐将杯子放下,笑容温和,“正好忙完一段,正好偷个懒,喝杯下午茶。”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温和转了转,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一点点对话,“你们……刚才是在聊义工的事情?” 沈屿点点头,又坐回沙发,语气平和,不带有别的意思:“有这个想法来着…但没找到合适的,我待会再看看就行…可能要在这打扰一会。” 枣枣姐眨了眨眼,很自然地说:“那还真是巧了,我先生开的民宿那边,刚好空出一个义工的位置,原来的那个突然有事来不了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环境?”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林雾瞬间眼睛亮了,惊呼道:“枣枣姐!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啊。” 枣枣姐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何止结婚了,我女儿都能帮我跑腿拿快递了呢。”她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翻出照片,“喏,我女儿,小名叫枣核。” 照片上是个眼睛大大、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可爱得让人心软。两个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连连惊呼好可爱。 枣枣姐写下个地址递过来,沈屿心里微微一动。来之前他查过攻略,知道在云南,很多人会用“义工”的方式旅居,用简单的劳动换取食宿,深度体验当地生活。这似乎……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一种低成本融入新环境的方式,有点事做。却有远离正式工作的压力。 他真诚地向枣枣姐道了谢。小坐闲聊了片刻后,又婉拒了对方亲自带路的好意。与林雾道别后,顺着手机上的地址,拐进古城旁一条安静的小巷,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抬头便看见了块低调的木牌——见山民宿。 第21章 铁门开了一半,往里走,一个打理得极其用心的院子出现在眼前。一栋三层楼白族风格的小楼环抱着庭院,楼前通往房间的台阶上,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植物花草,绝大多数是形态各异、肥厚饱满的多肉植物。 门厅里静悄悄的,柜台后空无一人。沈屿也不急,索性在一边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等候。目光扫散落着旅游折页的柜台,挂满风景人像与人像照片的墙面,最后停在了旁边的洞洞板上,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玩偶背对着他,翘着个屁股。 沈屿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是同一只吧?他给弛风那只白骆驼玩偶,按理来说应该挂在对方越野车的后视镜上随车晃动才对。这种文创产品…应该也挺常见的? 看到相似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多想,犹豫之后他忍不住站起身,伸出手想把它转过来看个清楚— “找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沈屿吓得一激灵,猛地缩回手,动作仓促又尴尬。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正眯着眼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在琢磨这个在柜台前鬼鬼祟祟的家伙想干嘛。 沈屿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赶紧解释:“您好,是枣枣姐介绍我来的,听说这儿招义工。” 男人没直接回答,反而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玩偶:“你刚是想动它?” “啊…是,”沈屿耳根有点热,像是干坏事被抓包,“就觉得它…挺特别的,想看看正面。不好意思。” 没想到对方脸上那点审视瞬间冰消雪融,噗嗤笑了出来:“嘿,有眼光!我也觉得这玩意可爱,挂这儿的当吉祥物。”他随手摘掉头上的灰色针织帽,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天生带笑的脸,“我叫方越,这儿的老板。你就是枣枣说的新义工?” 他大致问了问沈屿的情况,然后便热情地领着他参观了一圈,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又快又溜:“活儿不重,早上开三楼洗衣机洗洗床单、给院里那些多肉浇浇水、有客人来时帮忙办下入住就行。其他时间都归你自己,大理够你逛的。” 他絮絮叨叨,话匣子一开就有点停不下来,语气随和,让人讨厌不起来。“唉,原先线上说好要来的那个义工,临时突然放了鸽子,说是家里有急事。这网上找人就这点不好,摸不清对方实际情况,净出状况。” 沈屿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嗯嗯”,面对刚认识不久兼新老板的人,他身体还是有点不自觉的拘着。 方越像是看出来了,回头冲他乐:“害,别这么紧张,也不用把我当什么老板,咱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有事儿微信上吱我一声就行。” 加了微信,方越领他去了义工宿舍。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明亮,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绿意。临走前,方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那什么……晚上可能会有‘工作人员’过来提供按摩服务,你要是不喜欢,直接撵出去就行,别客气。” “按摩服务?”沈屿心里疑惑,还有这服务?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警惕起来,开始时刻留意门边的动静,琢磨着万一真有人来敲门,该如何不失礼貌又坚决地拒绝。 晚上,沈屿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只听落地窗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抬头,一只圆滚滚的橘猫熟练地用脑袋顶开没关严的窗缝,大摇大摆地溜达进来,目标明确地跳上床,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在他枕头上原地踏步——两只前爪一踩一踩,力道均匀,业务熟练。 沈屿看着这家伙一副“临幸你了”的架势,愣了两秒,随机喷笑出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按摩服务”! 他哭笑不得,伸手想把这位过于热情的“工作人员”请出去。结果那橘猫被他提溜起来时,非但不挣扎,反而极其配合地全身放松,软绵绵地垂成一条猫条,还用嗲兮兮的声音“喵~”了一声,仿佛在抱怨服务还没结束。 沈屿没辙,看着手里这坨软乎乎的橘色毛球,心一横,干脆提溜着它:“走,带你去搞点吃的。” 他抱着猫往外走,没留神门口阴影里站着个人,额头一下子撞在一个带着夜风凉意的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吃痛的闷哼一声,赶紧低头道歉,下意识护紧怀里的猫。 抬起头的一刹那,空气凝固了。 ……弛风? 他头发长了些,往后搭露出额头,脸廓好像也瘦削了些,显得更分明。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隔着手机屏幕,得从游记与朋友圈捕捉风影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身风尘和真实的气息。沈屿大脑一片空白,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怀里的橘猫“喵呜”地一声跳下去,无比熟稔地绕着弛风的裤脚蹭来蹭去,尾巴翘得老高。 弛风微微挑眉,脸上也带着一丝讶异,眼底荡开真切的笑意,语气带着同样的不可思议:“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怎么……” “哟,回来得正好!”方越的声音从里间插了进来,他走出来,顺手把一把钥匙抛给弛风,“喏,店里新来的壮丁,沈屿,屿是那个…” “山与组成的那个屿。”弛风接得很自然,目光却仍落在沈屿脸上。 方越看看弛风,又回头瞅瞅明显还在发懵的沈屿,乐了:“嚯,这么快就认识了?” 弛风接过钥匙,点了点头,目光却没从沈屿脸上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妙的缘分感:“何止认识,五月在西北遇到的那个小朋友。” 方越恍然大悟:“哦——有点印象…说起来,你生日我们还没搓一顿呢?啥时候补上?” 弛风没接话。他径直走到洞洞板前,伸手把那个白色骆驼玩偶摘了下来塞进口袋,无视方越在后面“哎我吉祥物!”的嚎叫。 他走回沈屿面前,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有点急事,得先去处理一下。”他顿了顿,看着沈屿有些茫然的眼睛,语气温和却肯定:“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好吗?” 沈屿像是被按了播放键,呆愣愣地点了下头。大脑被“方越”、“弛风”、“生日”、“西北”的信息碎片塞满。 弛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很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了,明天见。” 说完利落地跨上停在一旁的摩托车。那只橘猫竟也轻巧地一跃,精准地立在车头那一小块凸出的位置。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他载着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方越就是给弛风发生日快乐的那个人。 什么缘分?这世界…这么小的吗? 又或者,真有那么一根看不见的线,绕着绕着,让他们提早相遇。 沈屿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巷口,直到那轰鸣声彻底融入古城的夜色,再也听不见。 方才强压下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冲得他心脏咚咚直跳。 巷口的风吹过来,他缓缓吐出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憋了很久的气,很轻很慢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回了一句: “明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相遇全程belike: (°°)ノ——!!! (☉o⊙) (owo):“明天见” 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句:“如果你说四点要来找我玩,那我从三点开始期待。” 第十七章 贴紧了吗? 瓦猫在屋檐上蹲坐着,张着大口,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一只麻雀毫不在意地落在它头顶,歪着小脑袋瞅着忙碌的人类。 三楼,洗衣机正嗡嗡地工作着,搅动着沈屿刚扔进去的床单被套。洗衣液的味道随着水汽淡淡飘散出来,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洁净的清香。他将洗好的白色床单一一晾起,湿漉漉的布料在晨风里舒展开。 他靠在晾衣竿旁,状似无意地朝楼下望的第十三次。没盼来想见的人,倒看见方越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也许是沈屿张望的意图太明显,也许是洗衣液的清香顺风飘了下去,方越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乐呵呵地朝他挥了挥手,嗓门带着点敞亮:“哟,沈屿!起这么早呢?睡得好吗?” 沈屿扒着栏杆往下应道:“挺好的。醒了就睡不着了。”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方越身后瞟了瞟。 方越瞧他那样子,了然一笑,单刀直入:“等弛风呢?” “嗯…”沈屿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他说…今天见来着。”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方越看着沈屿的模样带着点若有所思,“他啊,就那样,神出鬼没的。指不定又跑哪去了,没个准信儿。咋着,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沈屿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像是要说服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事。” 第22章 方越晃了晃手里的早餐袋,说要给老婆送去,招呼沈屿:“别干等着了,跟我出去溜达一圈儿?顺便给你指指这儿好吃的好玩的。” 沈屿正闲着呢,索性下了楼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自然地就以弛风为话题聊开了。从方越的描述里,沈屿得知,他和弛风是高中同学,在北京长大,认识十几年了,关系铁得很。这家叫“见山”的民宿,原本是方越开的,后来硬拉着弛风入伙。 弛风不带队的时候,就会回这边呆着,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带着店里的客人玩个大理一日游。 “咳,你别看现在这样,当初我俩关系可不咋地。”方越说着自己都笑了,“那会儿成绩都还成,莫名其妙就比上了,谁也不服谁,屁大点事都能较劲,有回在还走廊差点打起来。” “那后来怎么……”沈屿好奇。 “后来学校搞篮球赛呗。”方越语气轻松起来,“本来分一队挺烦的,结果打着打着,他给我传了个特漂亮的球,我进了。就那一下,啧,感觉突然就通了——这哥们儿,能处!” 沈屿仔细听着,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他没见过的、带着些少年气的弛风。 他眼里的弛风,总挂着那样淡淡的笑容,看似容易亲近的样子。可真正站到他面前,就会感到一股无形的气场温和的将人隔开,维持在一种不可接近的距离。他与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沈屿想了想,恰到好处这个词很适合弛风。 方越越说越起劲,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兴奋地递到沈屿面前:“喏,看我高中时候!帅吧!” 沈屿凑过去一看,确实吓了一跳。照片里的方越和现在圆润亲切的模样截然不同,是个眉眼清俊、笑容阳光的少年,是那种看起来很聪明又很耐看的类型。 沈屿的目光默默从照片上那张帅脸,移到眼前方越笑眯眯的圆脸上,又缓缓移开视线。 原来网上说男人的花期短,真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走的大路,方越一路上时不时介绍着哪家的饵块好吃,哪家的鲜花饼一块钱一个还很酥脆。沈屿也了然了。 两个人穿过洱海门,就到了工作室。还没到上班时间,沈屿将陈女士准备的东西放在了林雾的桌子上。枣枣姐正坐在桌边吃着早餐,和方越轻松地聊着天。爱人如养花,枣枣姐眉眼温润,气色极好,对比之下,一旁的方越笑得眼弯弯,倒真有几分“幸福胖”的踏实感。 “我和小雾一样叫你小屿行吗?”枣枣姐笑着望过来,“在这边做义工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沈屿眨眨眼,点头笑道:“可以的,姐。挺好的,挺适应。” 方越在一旁插话,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式的调侃:“那必须适应,咱这儿风水养人,你看你姐,再看我……”他话没说完,就被枣枣姐笑着轻推了一下。 沈屿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心里忽然微微一动。这大概就是许多人理想中生活的模样:安稳、踏实,与爱人相伴,有着热气腾腾的日常。他试图将弛风的脸代入这幅画面,却发现想象不出任何具体的轮廓。 送完早餐,也不耽误人家工作。回去的路上,气氛依旧轻松。快到“见山”时,沈屿一眼就看见了昨晚那只胖乎乎的橘猫,正懒洋洋地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哟,炸洋芋回来了!”方越语气熟稔,仿佛在招呼老友。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猫条递给沈屿,“来,喂喂它,它就好这口。” 沈屿接过,撕开包装,有些疑惑地小声问:“越哥,为什么一只猫……要叫章鱼啊?” 方越一听,乐了,字正腔圆地纠正道:“是炸、洋、芋!不是章鱼!就是土豆。” “也就我们家这么叫它‘炸洋芋’,”方越笑着补充,“这猫跟弛风一个德行,走街串巷的,在外边指不定有多少个名字呢。” 他看了眼时间,对沈屿说:“我待会儿得去车站接批客人,下午可能得麻烦你看一会儿。很简单,来人的话让他们扫码登记,然后把对应房间的房卡给他们就行。” 这里的生活节奏悠缓,直到下午,才陆续有一两对客人入住,手续办理得很快。 “明天见”……具体是什么时候呢?早上、中午、还是晚上?沈屿坐在屋檐下的折叠椅里,思绪飘远。按理说,他已经比原计划提早很多见到了弛风,可自从对方留下那句“明天见”,他的期待就从那一刻开始悄然滋生,无声蔓延。 他靠着椅子,想着想着,竟有些迷糊地眯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肚子突然遭到一记柔软的“重击”。他睁开眼,正是那只橘猫——“炸洋芋”——,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了跳板。 沈屿无奈地笑着,伸手揉了揉猫咪圆滚滚的脑袋,低声嘟囔:“你咋没把弛风一起带回来呢?”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之前只当是对朋友的亲近…可他不会像这样期待见到别的朋友,不会对一次普通的会面怀有如此雀跃又忐忑的期待感。 他拿起手机,对着炸洋芋拍了张照片发给弛风,那头依旧没有回音。 天色渐晚,沈屿心里那点期待也慢慢沉了下去。或许对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只有自己当真了。他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拉上铁门,又把折叠椅往里拖。椅子腿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他拖到一半时,身后的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屿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弛风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也不知是哪来的委屈,沈屿看着他就脱口而出:“你怎么才来啊……” 弛风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昨晚干河坝那边有支徒步队伍掉了人,我去参与搜寻了,刚从丽江那边赶回来。” “干河坝?”沈屿站起身,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依旧是昨晚见到的那身,“你从丽江赶回来的啊?没事吧?” “嗯,一条比较野的徒步路线,有三个人在里面迷失了方向,越走越偏。”或许是听出了沈屿话里的担心,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些:“找到的时候,那几个大小伙子正嗷嗷哭呢。” 沈屿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他低垂着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弛风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肯定:“答应你了就会来。” 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好像有很多话想和弛风说,比如工作的烦闷,辞职的冲动,还有这段时间里那些细碎的、无人可分享的日常。但真看到对方风尘仆仆却带着笑意的眼睛,又觉得那些话都太矫情,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像瘦了……也黑了点。” 弛风抬手随意抹了把下巴,笑道:“害,来这边之后晒的。你不是不来浪山了么,暑假旅游旺季人多,我就回这边了,后来跑去雨崩呆了一个月,都快变成野人了。”他眼里有光闪动,“但挺有意思的……现在的话,大部分时间闲着,有救援活动就参加一下。” 沈屿手指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低声道:“不好意思啊,当时……其实是工作出了点问题,我原本攒了好久的假来着。” “我知道,”弛风的语气很平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所以我辞职了。”沈屿抬起头,像是宣布一个重要决定,说完又觉得有点莽撞,小声补了一句,“这样说得好像是为了你辞职的一样……” 弛风闻言低笑出声。 “我真的很想去浪山的。”沈屿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 “好啦,我知道,”弛风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你想去的话,明年再一起去。” 沈屿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就我们俩?” 对方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让沈屿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脑袋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 “开心了?”弛风看着他这模样,眼里笑意更深,“为了补偿你等这么久,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啊!”沈屿答得飞快,“啥时候?” “现在,”弛风干脆利落地转身,朝他挥了下手,“走吧,我车停门口了。” 弛风的摩托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而冷硬,酷炫得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 沈屿从头扫视一圈,忍不住夸赞道:“真酷啊!又是牧马人又是大摩托的,你们当领队这么赚钱的吗?” 弛风递来一个盔头,语气忽然变得像车站边招揽生意的司机:“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啦,老板下次多照顾生意?” 沈屿被他那突如其来的腔调逗得一笑,接过头盔。弛风已长腿一跨上了摩托,回头示意让他踩稳踏板上来。 沈屿跨坐好后,弛风偏过头,声音隔着头盔显得有些闷:“贴紧了吗?” 第23章 沈屿闻言,下意识就往前挪了挪,整个上身和侧脸都顺从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环在他腰间的双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环抱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肌肉的温度,以及……似乎极其短暂地僵硬了一瞬? 难道…不是这样贴紧吗? 紧接着,弛风抬起手,屈起手指,“叩叩”两声,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沈屿的头盔侧面。 “我是说,”他拉长了语调,给足了耐心,却又明显压着一丝好笑,“头盔贴紧啊,你下巴那儿的那根带子,都没扣上。” “……哦。”巨大的尴尬瞬间淹没上来,沈屿往后挪回了一点距离。 然而这点距离毫无用处。引擎一声低吼,摩托猛地窜出,强烈的推背感让沈屿想都没想,立刻又紧紧抱住了前方的人,比之前贴得更实。 车子最终在一家独栋的小店前停下。沈屿抬头一看——野生菌火锅。店面不大,但里面人头攒动,热气腾腾,一股极其鲜香浓郁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弛风扯了扯正目不转睛盯着别人桌上那口咕嘟冒泡大锅的沈屿,径直往里走,在一张贴着“预留”黄牌子的桌边坐下。 “原来你定了座啊?” “嗯,这里不提前定,很难吃上。” 沈屿心里盘算着,这顿饭得他买单,弛风老是请他吃饭,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和翻滚着浓郁锅底一起上来的,还有满满一大盘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的野生菌。沈屿习惯性地想找服务员要开水烫筷子,结果发现桌上光秃秃的,根本没有筷子。 弛风看他四处张望,解释道:“在这家店,锅里的菌子没彻底煮沸、计时器没响之前,筷子是绝对不会发到客人手里的。”他指了指隔壁桌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冰箱,“而且每个火锅锅底还会单独留样,密封保存好几天。” “听起来……有点危险又有点厉害。” “在云南,吃野生菌得讲究‘三熟’,”弛风语气平常,带点科普的意味却明显在逗他,“菌子种类要熟,烹饪一定要熟,去医院的路也得熟。” 沈屿看着翻腾的锅底飘着葱段红枣:“我老听说,要是中了毒,能看见好多奇妙的画面,什么跳舞的小人、会说话的蓝精灵……也不知道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弛风回忆着说:“之前民宿有个客人,不知道在哪儿吃了没炒熟的菌子,回来之后才开始上头。当时我们正聊天,他突然特别严肃地给我递过来一根烟,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打火机让我问问你,抽不抽烟。’” “方越立马觉出不对,赶紧打了120。救护人员来的时候,那客人死活不肯走,拼命往我身后躲,指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这只羊要害我!他要带我走!’”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一本正经的说着反差的话。沈屿听得直乐。正笑着,桌上的计时器“叮”的一声响了,宣告菌子已熟,可以安全食用。弛风拿起汤勺,率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金黄的菌汤。 沈屿看着碗里载沉载浮的各式蘑菇,霸道鲜香的热气往鼻尖钻。 算了,吃就吃了。他心想,真要出了什么幻觉,看到只羊要带他走,他老实配合就行。 菌汤火锅不只有菌子,平常锅里放的东西也可以下,但是沈屿觉得,这锅底配素菜更好吃。 沈屿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弛风更是连着跑了两天的车才赶回来,一时间就见两个人疯狂给对方夹菜,吃到一半还找服务员补货。 弛风抬手叫来服务员:“土豆片,海带苗,麻烦各再加一份。”他转头问沈屿,“碱面想不想试试?” 沈屿嘴里还嚼着东西,点头的动作却一点没耽误。弛风看着空盘的程度,又利落地补了几样。 中场休息,沈屿借口去洗手间,绕到前台顺便把帐结了,回来时,他瞥见调料区旁边居然有自助的冰粉,旁边还摆满了山楂碎、花生粒、葡萄干各种小料。 他顺手打了两碗端回去。这时新加的菜也陆续上桌,他把冰碗往弛风那边一推,自己又立刻投身“战斗”。 不出意外地,沈屿又吃撑了。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对面依旧姿态从容的弛风,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我们吃的量差不多……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弛风伸手,自然地从他面前把那碗还没动过的冰粉端走,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第十八章 我很贵的 那碗冰粉最后被打包了。弛风骑摩托载他回去,一路的颠簸让本就撑涨的胃有些难受,他忍不住小声哼哼:“弛风…这块有药店吗?” “肚子疼?” “嗯……” 声音都带了点委顿。 车速缓了些,一个拐弯,停在一栋居民楼底下,左手边就是家药店。弛风下车买了药,回来拧开一瓶水,掰给沈屿两片消食健胃片,看着他咽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啊,看来下次得稍微拦着点你了。” “一下子没控制得住嘛…”沈屿将瓶盖拧好,有点不好意思。 大概是看他实在不舒服,弛风没再次发动车子,他将头盔挂在车上,说:“下来走走吧,散散步,消消食。” “好哦。”沈屿乖顺地答应,胃部的难受让他格外听话。他觉得这样的弛风细致又会照顾人,让他不由得猜想,这份体贴是否也会用在别人身上。 两个人并肩沿着大道慢行。沈屿这才发现,“见山”所在巷口的另一边,直通洱海边的生态廊道。 夜边的廊道没有路灯,四下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对岸也不见灯火,廊道边的树木和在浅岸里那些黑黢黢的树影在风里摇晃,轮廓模糊。 莫名的,沈屿发散性思维的毛病又犯了,脑海里跳出“瘦长鬼影”之类的意象。他小时候就常被自己脑子里编造出的画面吓到,此刻凉风一吹,他更是一个激灵,连忙往弛风身边紧贴了两步。 这时,一双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温热而干燥,指腹带着薄茧。那温度像某种无声而可靠的锚点,心底那点莫名的慌张瞬间淡去消散了。 第二次了,沈屿这样想着。他的注意力坠在了被牵住的手上,这样的感觉,犹如在沙山的那个夜晚。 弛风开口解释:“这条属于生态廊道,没有灯,能让夜晚住在这儿小动物好好休息,不被打扰。” 有人牵着,沈屿就不在意了:“多好,人与自然啥的…这边都住着什么小动物啊?” “大部分都是过路的候鸟。灰雁、赤麻鸭,运气好能看见白鹭。所以经常天还没亮的时候,能看到一群人扛着‘长枪短炮’来拍鸟。” “真好,”沈屿向往地说,“等我老了,我也要扛着最贵的大炮,天天来这儿拍鸟。” 弛风笑着附和他:“那我帮你找鸟?” 没有丝毫犹豫,沈屿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好啊!” 他的动作带着些孩子气的雀跃,指尖无意地挠过弛风的掌心。弛风感受着手中传来的、带着点依赖意味的晃动,侧头看去。身侧那人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是亮亮的,正望着前方的夜色,乖乖地跟着他走,一副全然信任、仿佛带他去哪儿都可以的模样。 在黑夜的洱海边,与另一个人这样牵着手散步,是弛风从未想过的事情。他察觉到身边人的瑟缩和贴近,反应快过思考,那感觉或许和稳住一根摇晃的木头,或者拉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什么不同。 但牵手的动作已然发生。夜风依旧沁着凉意,可掌心那一小块彼此紧密相贴的皮肤,却开始持续地发烫。 “不过,”弛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找鸟不能靠大声嚷嚷。得学会用耳朵听——听它们扑翅膀的声音,落在水里的声音,还有互相之间的低鸣。也得学会用眼睛的余光去捕捉动静,而不是直勾勾地瞪着。” 沈屿被他话语里描绘的画面吸引,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仿佛真的在侧耳倾听黑暗中的细微声响。他感觉弛风握着他的手,不只是牵引,更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与自然相处的秘密法则。 “听起来好专业,”沈屿偏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弛风的侧脸,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你说咱们能拍到白鹭吗?” “当然可以。”弛风肯定地回答。 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坏。 到了“见山”门口,才发现铁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两人面面相觑,沈屿“啊”了一声,有点懊恼:“完蛋了,越哥估计不知道我出去了,这下咱俩都回不去了。” 弛风倒是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偶尔会这样。”话在嘴边,他顿了顿才提议,“我在这边租了个小单间,要不……今晚先去我那儿将就一下?”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沈屿点点头,跟着弛风往回走,就是刚才停车的那栋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弛风摸出钥匙,打开一扇旧铁门,开锁时还得配合着用膝盖顶一下门板,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第24章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出来,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弛风侧身让沈屿先进,顺手将沙发上随意搭着的几件衣服拎起来扔一边,“有点乱,但前几天刚打扫过,是干净的,你先坐。” 沈屿有些局促地在那张深绿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目光悄悄环视了一圈。 客厅很小,连着个不大的开放式厨房,唯独那个双开门冰箱显得格外庞大。 他想起手里提着的冰粉,打开冰箱门,里面很空,只有几瓶啤酒和矿泉水孤零零地立着,清晰昭示着主人平日并不开火做饭。也没有电视,陈设简单,整个空间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临时落脚点,而非一个家。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弛风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絮混着一点清爽的皂角香。 他看着弛风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开始在沙发上铺弄,便鼓起勇气开口:“我听越哥说,你偶尔还带大理一日游?能不能…也带我玩一天?” 弛风手下没停,头也没抬:“行啊,但我很贵。” “多贵啊?” “你的话免费。”他直起身,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诺,柜子下面有没拆封的新牙刷。卧室是里面那个门,被套在衣柜里,自己铺一下。” 沈屿一看那沙发,自己睡都嫌短,更别说弛风那身高了。来别人家借宿还抢人家的床,这怎么行?他立刻站起来,把弛风往卧室方向推:“不不不,你睡床,我睡沙发就好!” “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而且……这沙发你睡不下……” 两人争论了几个来回,谁也没说服谁。弛风看着他坚持的样子,最后干脆地打断:“行了,别争了。”他抬手一指卧室,“床够大,都睡床。” 这下沈屿点头了,等他抱着枕头走进卧室,才发现交给弛风被套歪歪扭扭,里面的棉絮一团团地揪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狼狈。弛风正对着那坨不听话的被子皱眉,表情是难得的苦大仇深。 沈屿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弛风……你是不是不会套被子啊?” 酷哥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嘴上却还硬撑:“不影响睡。” 沈屿笑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被角,熟练地抖开:“很简单啊,抓住被子的两个角,对准被套的角,然后像这样一抖——” “就好啦。”温暖的灯光下,两人各执被子的两角,原本空旷清冷的房间,被这细碎的生活声响和暖光填满了。 两个人陆续洗完澡,带着相同味道躺下,沈屿缩在床的一边,看着弛风打开床头柜上的电脑,微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沈屿想起在西北的那几天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度过的,他轻声问:“你习惯睡前看会儿视频吗?” 弛风的手指在触屏板上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会觉得吵吗?”沈屿摇头,弛风还是将屏幕亮度调暗了些,音量也压低到几乎成了背景音。 “弛风,”沈屿在昏暗里眨眨眼,“我们什么时候去雨崩啊?” “明天给你个小测验,通过了这个月就启程。” “测试难吗?”沈屿试探着发问。 “考官不给透题。” “……”又来了。 莫名一种明天要考试的紧张,但老师考纲与范围都不给。安静了一会儿,沈屿又说:“弛风,我睡不着。” “…那一起看?”于是,他捞过电脑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屏幕上播放着一部纪录片,山坡上,一只叫昆仑的野牦牛静静伫立,凝望着山下河谷中温顺的家养牛群,它昂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下山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与自由在牛群中奔跑,但最终,它却选择转身,独自走向更深更远的雪山。 影片还在继续,旁白低沉。当画面转到雪水消融,春回大地时,弛风感觉到肩膀一沉。他微微偏头,沈屿歪靠着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睡得很沉。 弛风看着对方毫无防备的安睡模样,没有移开,反而稍稍沉了沉肩膀,调整到一个让他靠得更舒服的姿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昆仑再次回到了这片草原上,它静静站立与镜头对望,仿佛在凝视着这片它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却又年年归来的土地。 晚安。 - 沈屿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离弛风很近。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但他总觉得弛风身上有种独特的气息,像被大雪盖过后的松木,沉稳又干净。他小心翼翼地挪远了些,却又忍不住悄悄深吸了一口,像是偷到腥点的小猫,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看了眼时间,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身上这件短袖是弛风的,他自己的那件还带着昨晚菌子火锅的浓郁味道。他正弓着腰,悄无声息地往腿上套裤子,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身后勾住了他的衣角。 “起这么早干什么……”弛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又低又沉。 沈屿被他轻轻一扯,又坐回了床沿,小声回答:“得去上班啊……早上要开洗衣机,还要浇花。” 弛风勉强睁开眼,眼皮还有些浮肿,带着点难得的起床气埋怨:“人家昨晚都没给你留门,你还兢兢业业去给人家打工。” 勤劳的沈屿小声辩解,主要是惦记着院子里那盆叫“壮壮”的多肉,昨天发现它的叶片有点发软。“可是我有点担心壮壮。” 弛风皱着眉,睡意朦胧地问:“……壮壮是谁?” 沈屿赶紧打开手机相册,递到他眼前——是一盆长得胖乎乎、叶片厚实像小熊掌的多肉植物。 弛风沉默了两秒,无奈道:“多肉不能浇太多水。你再这么勤快,壮壮迟早变瘦瘦。” “真的吗?”沈屿睁大眼睛。 “嗯。”弛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把半张脸埋回枕头里。 沈屿还在犹豫:“可是被子也该洗了……” 弛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妥协,认命地撑着床坐了起来。 他将沈屿送回“见山”,看着对方像只尽责的小蜜蜂,立刻在院子里转悠起来,开完洗衣机又检查他的“壮壮”。弛风转身出去买了早餐,回来盯着沈屿吃完。等这小义工终于忙完,弛风才准备开始他所谓的“测试”。 而唯一的学生沈屿,此刻正为“壮壮”恢复了饱满而开心,全然不知那位看似随意的考官,为他准备了怎样的“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沈屿:蹑手蹑脚爬走…… ( :3 」 ) 弛风:伸手一把捞回来(ー'ー) 第十九章 搬进鸟的眼睛 沈屿收完晾晒在三楼的被子,在院子没看到弛风,便走到门口张望。没过多久,就见弛风推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正用湿布仔细擦洗着座椅。 “我们今天要骑这个?”沈屿好奇地问。 “不,”弛风将湿布翻了个面,“这是今天的测试工具。考试是骑行洱海一圈。” 就骑单车啊?沈屿心里顿时轻松起来,还以为多难的测试呢。这样一想,信心也跟着上来了,他顺手找来一块布,提起靠在墙上的另一辆单车,有样学样地掸了掸车把上的灰。 洱海骑行是一条被无数骑行爱好者视为经典的路线,从海西绕线一路往北,到蝴蝶泉后东折上海东线,最后绕回起点。景区的生态线与城市公路交替,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但沈屿并不知道,这条风景线很美的项目,完整骑下来足足有一百二十三公里。 他们从古城出发,起初的这段很热闹。龙龛码头附近,不少弹吉他卖唱的年轻人唱着动听或跑调的歌;洁白婚纱照拍照的新人站在爱心拱门下,配合着相机的抓拍声。快到著名的s湾,道路一边有许多带着花篮的漂亮自行车可以租借。 沈屿耳机里的今日推荐,播放的恰好是那首《去大理》,慵懒的歌声伴着风穿过,一只白色的水鸟停在岸边的木桩上,波浪裹着湿润的风轻轻拍岸,远处的草坪上,有人正牵着两条欢快的金毛奔跑玩耍。 苍山在远处绵延,洱海在身旁铺展,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慢骑行过这一段。 天高云淡,弛风就骑在不远不近的前方,背影挺拔。沈屿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点最初的轻松感,已经被一个接一个看似平缓,却绵延不绝的上坡路磨得所剩无几。他盯着弛风匀速踩踏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的腿是铁打的吗?怎么一点也不带停顿的? 过了热闹的地段,一下子人少了很多,两个人的距离逐渐被拉开。弛风抽空看了眼路线图—出发将近两小时了。 沈屿感觉大腿开始发酸发胀,咬牙蹬过最后一个“绝望坡”。当路面终于平缓时,他喘着气,看见弛风已在前方树荫下等待。 一段短暂的休息,终于到来。 两个人推着车坐在一处大树遮盖的公园木椅上补充水分。沈屿伸直双腿,小腿晒到太阳,他感知到这里气候的奇妙,阳光下暖烘烘甚至有些晒,一缩回树影里,凉意就漫了上来,冷热分明。不像他所在城市的夏天,闷热无处可躲。 第25章 木椅靠背有点直,坐得不舒服,他索性歪着身子往弛风那边靠了靠,带着点期盼的问:“咱骑了多少了,是不是快结束了?” 弛风剥开一颗糖,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大概…三分之一多一点?” “啊?”沈屿那点“快要结束”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弛哥,必须通过这项测试才能去雨崩吗?要不…今天先骑到这,存个档?” “也不是。”弛风语气平和,“雨崩有几条徒步路线。最简单的是神瀑,另外几条对体能要求高很多。”他顿了顿,“我得确保你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带你走更远的风景。” 沈屿将舌尖上的糖果抵到另一边,心想:四条线路不都在一个地方吗,风景能差到哪去?于是试探着说:“那我们就走最简单的那条呗,不也一样看风景?” 弛风抬眼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随后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以为,”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自言自语,又确保沈屿能听清,“你会想和我把每条线路都走一遍。” 他语速很慢,“都走一遍”四个字,小心翼翼地探出,尾音里却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说完,甚至还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仿佛那份失落是属于自己。 沈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击中,心里顿时被愧疚和不知所措填满。 弛风用余光扫过他,恰到好处地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苦涩的微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句话将“我想和你共享所有体验”的期待,与“你似乎并不愿意”的解读并置,轻巧地、可怜兮兮地把“责任”推到了沈屿这边。 沈屿哪见过弛风这副模样,嘴笨地连连表示:“没有没有!可以一起走啊!”他望着对方又低下去的头,带着点豁出去的壮烈,“大不了…我再练练体能嘛!” 弛风原本只是想逗逗他,看他这么认真,自己反而有点装不下去了,偏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沈屿看他肩膀在抖,还以为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绕到那边一看,见他满脸笑意,顿时反应过来:“好啊!你又在逗我是不是!” 弛风转回头,看着气鼓鼓的沈屿,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嗯,是逗你的。但你刚刚可是亲口答应了的,骗人是小狗。” 看着他这幅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无赖模样,沈屿心里那点被欺骗的小小不满,瞬间被一种好奇又好笑的纵容所取代。他心想,这家伙要是和林雾碰上面,估计能聊到一块去,都是狂热的徒步爱好者。 他伸出手,勾上对方的小拇指:“行,小狗就小狗!” 约定达成,两人推着车往回走。弛风提议,今年就先不去雨崩了,那边即将过了最佳观赏期,下雪后路途不好走。不如等过完年,看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沈屿自然没意见,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判断,他听话照做就好。他心里默默数着月份,也好,还有时间可以慢慢锻炼体能。 骑回码头附近时,天上的云不像是染的,快要烧起来一样,呈现出一种炽烈的橘红。眼看离回去不远了,两人索性锁好车,和许多游客一起在岸边草坪坐下,等着日落。 沈屿去旁边小商店买水,付钱时注意到两个小男孩正趴在冰柜玻璃上,脑袋凑在一起,小手裤兜里掏了半天,只摸出枚五毛硬币,显然还差一点。 沈屿想起小时候,陈女士为了让他能多吃饭,零用钱给的很少。每次想吃零食,他和小伙伴也是这样凑在小卖部门口,为缺了的几毛钱纠结半天。 “想吃什么?我请客。”他走过去,弯下腰对他们说。 两个小孩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起来,兴奋地指着冰柜的角落。“碎碎冰就可以!谢谢哥哥!” 看着他们举着同一根碎碎冰,高高兴兴地跑开,沈屿不由得笑了。 他想着,小时候要是也有人这样请客该多好。 不会没关系,他现在可以宴请自己了。 他挑了两根碎碎冰回去,自己留了根橘色的,把白色的那根递给弛风。一屁股在边上坐下,沈屿瞅了眼对方手里那根:“我也想吃你那个味道的。” 弛风闻言,整根递给他。 “不是啦,”沈屿笑了,“你掰一半给我就行,我这根也分你一半。小时候不都这么分着吃嘛?” 他熟练地掰开自己那根橘色的,将带着吸嘴、看起来更长的那一半递过去。“其实两边应该一样长,但我小时候就总觉得带嘴的这边长。为这个,还因为我爸分给我短的那边生过气呢。”他边说边把圆头的那半塞进嘴里,咬得嘎嘎响,说话时腮帮子鼓起一小包,说话也含糊。 弛风看着他。对方穿着自己的那件短袖,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下摆快要盖到手肘。夕阳的光落在他鼓起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生动,带着种不设防的孩子气。 弛风学着他的样子,也掰开了自己那根白色的,将长的那边递过去。他接过沈屿递来的橘色半根,看着手里这一橘一白,各自咬了一口。冰凉的糖水在嘴里化开,是很直接甜味。 “怎么样?”沈屿期待地问。 “太甜了。”弛风如实评价。 “你懂什么,”沈屿佯装不满,又咬了一大口,“小时候就爱这口色素加糖精,没有这个都不好吃!” 弛风没再反驳,只是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毛茸茸的轮廓,又低头咬了一口手里过甜的碎碎冰。 - 吃完冰棒,太阳沉入苍山的怀抱。两人绕回昨晚走过的生态廊道,将自行车停在巷口,弛风带着他走进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饭馆。店子不大,厨房是半开放的,里头摆着四五张旧木桌,老板兼厨师正忙得团团转。弛风轻车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晚餐简单,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线,一盘烤得焦香的饵块。沈屿低头吃着,弛风询问:“怎么样?” 沈屿小口吹着面线,嘴巴被烫得有点红,“没吃过这种,很特别。”咬了口饵块又赞叹补充:“是会做回头客的程度。” 弛风帮他给饵块掰开散热:“每次带一日游,结束时总会绕到这家店,经常领着一群客人去吃,后来都和老板混熟了。结果有一回带队过来,店门关着,我打电话过去问,老板说休店一天。”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不道德”的笑意,“我们几个饿得不行,就在群里哀嚎,还拍了张空荡荡的店门发过去——结果没十分钟,老板举着吊瓶颤巍巍地赶回来了,针头都没拔。” 沈屿听得微微睁大眼,半晌才低声评价:“…你们是魔鬼吗?” 弛风哈哈大笑:“后来我们全队凑钱给他包了个红包,名曰‘精神损失费’。” 沈屿看着厨房里老板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弛风讲这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像在拼凑一张对方过往的生活版图,每一个小趣事,都让他觉得离这个人的世界更近了一些。 出饭馆时,天已墨黑,在门口的台阶上又遇到了商店前那俩小孩,正借着灯光玩弹珠。沈屿关心搭话:“这么晚还不回家啊?” 两个小孩看见这位好心的“碎碎冰哥哥”,兴奋地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两颗最漂亮的玻璃弹珠。“我们在等玫瑰园的爷爷!要给他照路!”其中一个孩子指着一条幽深的小径,“哥哥你们可以去那里玩,里面有玫瑰园,拍照可好看了,不收钱的!” 沈屿来了兴趣,抱着探险的心态,拉着弛风往孩子指的方向走去。 小径幽深,两旁是比人还高的灌木丛,月光只能斑驳的洒下来。沈屿将一颗玻璃珠塞给弛风,美其名曰说“分享”。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确认弛风是否跟上。 弛风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玻璃珠,跟在沈屿身后半步的位置,脚下的石板台阶一格接着一格,重复,绵长,是条适合的发呆的路。 小时候的记忆里,每次密集课程结束后会有一段休息时间,他总会趴在高层公寓的窗边,看楼下花园里的孩子举着木棍呼喊着冲进小树林,声音因为距离滤得模糊,只能看着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颜色,想象着他们在玩什么。渐渐地,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这一小段时刻。 直到有一次,他妈问他:“你想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那是少有的、不带评估意味的询问。他迟疑了很久,内心挣扎得像解一道很难的题,但最终,他记得自己是点了头的。 他妈摸了摸他的头,之后的休息时间里,他甚至在心里偷偷排练了一下,下去后该说些什么。 但下一周,他们搬离了那里,新居的窗户被墙外高大的树严密遮蔽视线,他望着少有的缝隙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下一位老师走进来。他意识到那次的询问可能是一个测试,而他的回答是错误的。 第26章 思绪被轻轻拉回。“发什么呆呢?”沈屿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拉了他一下,“你看。” 弛风抬眼望去—— 眼前出现一扇缠绕着玫瑰枝条的木门,门边立着一尊姿态优雅、手托瓶子的白色石雕,静默凝视着这座花园。 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轻轻拂开,跟着沈屿迈步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一种近乎迷幻的氛围将两人温柔包裹。 沈屿看着眼前成片在月光下泛着丝绒光泽的玫瑰,轻声问:“你说这些…像不像小王子故事里,那个住满了玫瑰的花园?” “像吧,”弛风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扫过那些娇艳的花朵,“但不是。世上的玫瑰园有很多,漂亮的玫瑰也不止一朵。” 沈屿心里微微一动,没再说话。是啊,漂亮的玫瑰有很多。那对于弛风来说,他会不会也有一天,遇到他一朵属于他的玫瑰?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两人在园边一条略显粗糙的木长椅上并肩坐下,沉默了片刻。花香愈发浓烈。沈屿又想起了那个故事,说到底,要不是当时在昏暗床头灯下随手翻到“驯养就是建立关系”的那一页,他或许仍旧被困于原地、在满是迷茫的夜里。此刻,他想听听弛风的答案。 “弛风,”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人被月光勾勒出的清晰侧脸,“你当时说,你更喜欢那只狐狸是为什么?” 没想他还记得这个,弛风沉吟了一下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洒脱:“狐狸很自由。聪明,通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什么能拴住它。这样挺好。” 沈屿想到了自己。辞职,离开家,那一刻的感觉确实很爽,像挣脱了所有束缚。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种仿佛浪上小船般的漂浮感,不知最终会漂向何方。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说狐狸,又像是在说自己:“可它…也会想被小王子驯服的吧?但它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得到的。”弛风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他依旧看着前方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它的自由不是漫无目的奔跑,而是找到了一个能让它心甘情愿停留的‘唯一’。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得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飘忽了一些,缓慢地梳理着一个对自己也同样重要的信念:“好像很多人都是这么想,总想获得些什么,去证明些什么。可是这些本没有什么终极意义。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一种体验。总得去尝试、去感受,最后…放下。” 他的声音很低,垂着眼,眼角向下,浓密的睫毛向后呈现收敛的姿态,让他身上那种常年存在的、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的疏离感,被月色奇妙地融化了,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 沈屿望着他,一个念头无意识地浮上心头,并轻声说出了口:“…好像一只鸟。” 弛风闻言,微微抬眼看他,带着询问的神色。 一只落在地上,低头喝水、安静休息的候鸟。经历了漫长的孤独飞行,暂时停驻在水边。 沈屿的目光描摹着弛风的眉眼,月色太温柔,对方此刻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一刹那,弛风的眼神转向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沈屿?” “啊?”沈屿猛地回神。 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弛风眼里漾开笑意,重复道:“什么鸟啊?” 沈屿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找补:“哦!刚、刚刚好像看到一只鸟飞过去,一下子就不见了。” “是么?”弛风顺着他的话,语调轻轻扬起,带着点戏谑追问:“漂亮吗?” 沈屿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变得飘忽不自然:“…漂亮。” “嗯,”弛风这才心满意足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真是假,“那可惜了,我没看到。” 他随之站起身,顺手极自然地用指节蹭了一下沈屿的手背,动作快得像是错觉。“风有些凉了,回去吧。” 沈屿被那一下触碰定在原地,愣了两秒后才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掉落一个小剧场: 沈屿(看着月光下的弛风,智商下线):“好像一只鸟…” 弛风(缓缓抬眸):“漂亮吗?” 沈屿(呆呆点头):“漂亮。” 弛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指勾住居家裤松紧带,往下轻轻一拉):“还有更漂亮的,想看看么?。” 沈屿(瞳孔地震)(手脚并用往沙发另一边挪)(蹭到门口)(转身跑路) 章名来源于《路边野餐》: “为了寻找你,我搬进鸟的眼睛,经常盯着路过的风。” 第二十章 秘密基地 两人走进巷子,只见一小块昏黄的灯光从“见山”门檐下透出来,映得墙上的爬山虎的叶子泛着湿润的光。今天的铁门畅通无阻,沈屿蹭蹭上了台阶,一回头,弛风还站原地。 “你不住在这边吗?”沈屿扶着门框问。 “租了房子后基本睡那边。” 沈屿想了想他那间简洁近乎空旷的小屋,只好“哦”了一声,抬手轻轻挥了挥手。 弛风从这一声“哦”里听出了点明显的情绪,就像那种在校门口冲小孩说一句“这个年纪必须上学”的不情不愿,沈屿现在就是这样下沉的语调。 “想让我留下啊?”弛风抬头,故意皱起眉,装出为难的样子,“可我那屋的被子还没换,还是去年那套。” “我给你换?”沈屿几乎没犹豫地说道。 弛风乐了,怎么会有人喜欢帮人换被套这种麻烦事。他还没接话,余光瞥见二楼窗边有个人影——方越正托着腮,一脸“我可逮着了”的表情瞅着楼下。 “你知道你俩现在像啥吗?”方越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看好戏的调侃语调。 沈屿这才发现头上有人,顺着抬头望去。方越慢悠悠地把话补完:“特别像大学女生宿舍楼下,那种难舍难分的小情…。” “你怎么还没走?”弛风打断他。 方越蹭的一下站直,扒着窗探出半个身子:“我特意等你啊!消息不回人影不见,我蹲在这儿跟望夫石似的……” 弛风面无表情:“说事。” “嘿嘿,这不马上十月了,我馋那山间…”方越搓搓手。 “不去。” “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完。” “拜托你进趟山找菌子嘛——” “不去” “……” 沈屿夹在两人之间,小声插话:“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方越一见有人接话,立马恢复活力:“是这样的!云南的菌子季过了十月就没了,现在正是最新鲜的时候,但得好地方才找得到。弛风挑的菌子特别好吃!往年他带队回来都十一月了,今年好不容易早回来,我可馋好久了……” 采菌子?沈屿想起之前刷到的云南采蘑菇视频,雾气雨中,满山松林和藏在落叶下的惊喜,眼睛一下子亮了,也转头眼巴巴地望向弛风。 弛风看着沈屿的样子,停顿了几秒:“想吃?” 沈屿没搭腔,只是用身体的左右摇摆来默认回答——其实比起吃,他更好奇那个“找”的过程。 弛风往前走了几步,朝楼上伸手:“车钥匙丢下来。” 方越看着弛风瞬间转换的态度,捂着胸口作心痛状:“凭什么我问就不行,他一问你就答应?我也摇一摇?”说着也摇摆着身体。 弛风瞥他:“脆弱一下行了啊,你这个长相就别没完没了的了。” “我长相怎么了!” 沈屿看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出来,又站着听他们斗了几句嘴,才笑着摇摇头转身上楼,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洗澡时间,他脱衣服才想起自己身上这件是弛风的,自己的那件还留在对方那儿。他捏着领口,下意识地低头,衣领上留存着很淡、几乎闻不出的气息。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身把衣服和其他待洗衣服丢进盆里。 洗完澡,他盘腿坐在床边,翻出几个采蘑菇博主的视频复习,屏幕里看着一朵朵胖乎水灵的蘑菇被翻出来。这种视频如赶海、钓鱼一一样自带吸引力,沈屿对明天的期待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心里越烧越旺,搅得他毫无睡意。 手机适时一亮。 风:【八点多接你,起得来吗?】 山与:【小猫点头.jpg】 山与:【有点睡不着,你昨晚看的那纪录片叫啥?】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聊天框里弹出一个“一起看”的链接。 沈屿点进去,界面显示他进入一个观影房间。弛风的头像亮着,左下角的麦克风标志关闭的,看了会没见对方发消息。于是他将手机放在枕边,在纪录片低沉的旁白声中安然入睡。 - 云南的天忽冷忽热,沈屿来的时候带的都是短袖,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出大太阳,便套了件深色衬衫,一双耐脏的鞋子就出了门,满心期待着今天的行程。 第27章 踩着晨光,一辆白色绿牌车停在他面前,方越的车是辆电车,看着特别像跑滴滴的。沈屿拉开车门,玩心大起地报了串手机尾号,弛风配合地点头,一本正经:“系好安全带,专车为您服务。” 沈屿顺从的拉过安全带系好,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他点开车载音响,准备听点音乐—— “见到殿下为何不跪下行礼?”一道低沉霸道的男声骤然响起。 沈屿手指僵在半空。 “陈长生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未动怒,只见他手指一挑,抬起对方下巴…”旁白紧接着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龙吟。 车内陷入死寂。弛风面不改色地伸手将音量调小,淡淡解释道:“应该是方越上次开车时听的。” 沈屿抬头看向屏幕,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书名:“《师尊他总想囚禁我》” “……” 没想到方越硬汉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磅礴的内心世界。沈屿默默关掉音频,迅速连上自己的手机蓝牙,试图用正常的流行歌驱散车厢里残留的不法气息。他轻咳一声,故作大方地问弛风:“你有啥想听的吗?我帮你找。” 弛风摇头,说着都行,“我开车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听歌就行。” 沈屿翘起嘴角,指尖一划点开个名为“路上”的歌单,里面大多是五月在西北时,在弛风车上听过的歌。悠扬而孤寂的琴声响起,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在戈壁与草原上驰骋的日子。幸好,他们依旧在路上。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街巷逐渐变为田野山峦,水泥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沈屿兴奋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绵延的山岭,猜测着今天将要“征服”的是哪一座。 结果弛风的车稳稳停在一个喧闹的集市门口。只见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个竹筐,里边盛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叫卖声此起彼伏。 原来不是进山采蘑菇啊。 沈屿心里那点雀跃“噗”地一下熄了大半,他凑近一个筐子看了看,里边的蘑菇大多黑黢黢、灰扑扑的,完全没有视频里那种鲜艳诱人的模样。 弛风显然是个老手,穿梭在各个摊位间,不时停在一筐面前,端倪一番又离开。走到集市尽头,他似乎也没找到满意的,回头就见沈屿跟在后头,一脸“我很好骗 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在每个摊位前蹲下,好奇地看看这个,戳戳那个。 “我们就走了吗?”见弛风转身,沈屿追了几步上前问。 “差不多,今天的鸡纵菌品相一般。”弛风言简意赅。 沈屿有些不甘心,把内心幻想说出来:“那个……我们不是应该冒着细雨进山,找到蘑菇先拍一拍,听听响声,然后什么美味牛肝菌、蛋黄菌、鹅膏菌都来一点吗?” 他边说边凭空做了个轻拍的动作,弛风第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了,解释道:“理论上可以。但你说的那种,凌晨四五点就得摸黑进山,去晚一步就只剩别人挑剩的了。”他顿了顿,看向集市:“而且今天的目标是鸡纵菌,比你上边说的那些都好吃,也娇气,基本捡不到的。” “好吧。”沈屿彻底放弃,蘑菇不等人,而他显然也做不到为了捡蘑菇而凌晨爬起来。 可惜,他们回头又找了一圈,弛风依旧没找到合心意的鸡纵,最后只买了几种常见的牛肝菌和青头菌。 回程车上,沈屿彻底蔫了。来回三个小时,他期待的进山采蘑菇变成了集市半日游,这落差就好比小时候父母答应带他出门玩,结果带着他去了菜市场。 他歌也不放了,蔫蔫地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逝的田地自我安慰:算了,弛风也没说过要进山啊,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弛风扭头看了眼他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过了个路口,状似随意地开口:“菌子买完了。时间还早,带你去个地方?” 原本耷拉着脑袋的沈屿立刻转过头,“啊?那回去做饭还来得及吗?”有点犹豫,想去但又怕耽误吃菌子。 “来得及。”弛风看着前方,语气笃定,“是个很近的好地方。” 车子驶向一条岔路,最后停在一条僻静的乡间小道上,窗外是望不到边的绿意。他带着沈屿找到一个半塌的旧木屋作为标记,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陡坡下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说:“从这儿下。” 那根本算不上路,陡峭的泥坡上只有几个模糊的脚窝。沈屿几乎是半挂在弛风身上,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坡边的无辜野草,才勉强稳住身子。他心里直嘀咕:要不是和弛风熟,他都怕被拐进深山老林卖了…这条路真的能下吗? 好在坡不长,弛风也没想卖他。挣扎着下了坡之后下边豁然开朗。脚下变成了铺满圆润卵石的小路,一旁是条清浅的溪流,水深刚能没过脚踝。四周静谧,只有水声和鸟鸣,确实看不到半点人造的痕迹,唯有自然生长的野趣。 “哇……”沈屿忍不住惊叹,“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弛风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沈屿也坐。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字迹模糊的牌子:“这儿本来是个野营基地,开了不到俩星期就黄了。我呢,就是其中一个倒霉的合伙人,被一套假资质骗了,差点还因为这违章搭建进局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小天地:“执照是假的,地却是块好地。后来我偶尔过来,把之前留下的破轮胎、烂木头清走,渐渐就成了这样。路过时,会下来坐坐,看看书,或者发会儿呆。” 听着这段有点狼狈的往事,沈屿歪头看他,带着点新奇:“原来你也会被骗啊?” 弛风闻言向后一仰,手肘撑在石面上,笑得有些懒散:“是个人都会被骗啊。没被骗过,大概只是还没遇到量身定做的局。”他侧过脸看沈屿,“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栽个跟头,就当攒经验了。” 看着他如此松弛地摊开自己的“黑历史”,沈屿忽然想起方越对弛风的形容,脱口而出:“难怪方越说你神出鬼没的。” “他这么说我?”弛风挑眉。 “嗯,说你经常不见踪影,和炸洋芋一样在外边有很多家,想找的时候经常联系不到。”沈屿把方越的调侃加工了一下,其实是他自己知道,弛风是不是常像今天这样,一个人来这里待着。“所以这儿算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弛风转回头,望向潺潺溪流,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沈屿耳中。 “算是吧。” “我是第一个来的吗?” 弛风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佯装严肃:“也是第一个知道我被坑了的。” 沈屿噗嗤笑了:“那太好了!”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啊不是…不是说你被骗好,是说带我第一个来这儿…哎呀!” “嗯,知道了。”弛风眼里带着笑,朝河对岸扬了扬下巴,“去玩吧。去年来的时候那边有栗子捡,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 沈屿扭头望去,对岸树林更密,有一小片河滩,看着不深。他刚站起身,弛风的声音又传来:“踩着石头过去,找大一点的,稳当。” 那口气像是把雏鹰推出巢穴的老鹰,看似放任,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水面,落在对岸那个正弯腰认真搜寻的身影上。 沈屿找到的毛栗子都还带着刺壳,扎手,捡了几个就踢在一边。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开始收集起好看的落叶、纹路特别的石头。后来,他还在水边发现一个漆黑的豆荚,轻轻一捏,“啪嗒”一声脆响,豆荚裂开,几颗鲜红的小豆子滚落掌心。 他像献宝似的跑回来,把红豆子递给弛风看。弛风捏起来端详一眼:“红豆,不能吃,拿着玩还行。” 沈屿乐了:“我又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的人。”他把捡来的“战利品”在弛风身旁的石面上摆好,嘱咐道,“帮我保管一下!”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新一轮探索。 弛风低头,一一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清香的落叶、石子和红豆。 他从没想过会带人来这里。 每次踏足,都是为了从喧嚣中逃离,于是乎潜意识里认定,这里的寂静只属于他一人。 而带沈屿来,是一场展示,更像是一次请求——他把最私密的世界摊开在他面前,仿佛在请求这片土地去认识他、接纳他。唯有通过这番仪式,当他以后独自再来时,这里的树和流水,能帮他拼凑出此刻的完整记忆。 本意一场是对落空采菌之旅的补偿,却意外发现,他为这片孤独的领地,找了一个欣赏它的人。 这片河滩藏在山林脚下,树荫浓密,温度偏低。沈屿捡得起劲,裤脚不知何时被打湿了,风一吹,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搓搓手臂,没太在意,还想继续找。弛风却站起身,看了眼他微湿的裤脚:“再玩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好哦。”沈屿应着,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尽兴的留恋。 第28章 【作者有话要说】 书是瞎编的,但莫名还挺想看这种,感觉挺带感/// 第二十一章 天堂时刻 那声喷嚏之后又接连来了好几个。沈屿在路边把鞋底的泥蹭干净才上车,连带着那口袋里捡来的“秋天”。弛风打开暖气:“要不要买点感冒药?” 车厢迅速暖和起来,窗户紧闭,温度升得快。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感冒可准时了,每年都在过年那会儿。现在离那会还早,说不定这会儿是有人在骂我。” “感冒还有固定档期?”弛风被这个说法逗笑了,“谁会骂你?” 沈屿皱了皱鼻子:“前领导?” “这么讨厌你啊?”弛风顺着他的话,很自然地问下去,“说起来,怎么突然就辞职了,还跑来云南来当义工。” 沈屿正低头用纸巾擦着手,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想话题会转到这里,但气氛太放松,他也没觉得需要防备些什么。 “嗯…原因还挺多的。”他把那颗红豆在掌心里滚来滚,组织着语言,“从西北回去后,就觉得工作没什么意思,项目半死不活,最好的工作搭子也辞职来了云南。我妈呢,约上了朋友开始四处旅游,每次加班回到家静悄悄的……就感觉,好像就只有我被留下来了。” 弛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就刷到‘风行’游记里的新动态,”沈屿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就突然觉得,不行,我得动一动了,哪怕不知道要去哪儿,也得先动起来。” “因为这个?”弛风没想到还和小程序有关联。 “也不全是。”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山路,语气轻松了些,“后来真提了离职,我妈还挺支持。她说,人活着不是只有一条路,觉得不对,什么时候换道都不晚。” 他顿了顿,最后总结道:“所以,算是很多事情凑在一起了吧。辞职那天刷到你那条朋友圈,算是推了我最后一把。” “看来我还参与了你的辞职项目。”弛风语气带上点轻松的调侃。 沈屿瞅他一眼,想着当时他朋友圈变成的三天可见的事,都聊到这里了索性大胆问道:“我当时说来不了浪山之后,你是不是有点生气啊?所以…朋友圈也关了,动态也不发了。” “啊?”弛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自己什么时候“生气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你说来不了之后,我刚好带完最后一批客人,在西宁休整。后来懒病发作,不想排新团期,就直接飞云南了。”他顿了顿,挨个解释,“朋友圈是因为那阵子有个客人私自把我的联系方式发到平台上,引来一堆奇怪的人,有的还发些不太合适的图片……我嫌烦,就干脆关掉了。” 他陈述完,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沈屿脸上,带着点探究:“因为这个,才觉得我在跟你闹脾气?”他这话问得直接,却不像质问,反倒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玩味。沈屿被戳中心事,不安地抠着手。 “我没生你的气,”弛风转过头,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将猜测都彻底抚平的力道,“是别的事,跟你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 沈屿心里那点小小的疙瘩,瞬间被这个过于实在的理由给熨平了。但他嘴上却好奇地追问:“什么不合适的图片啊?” 弛风瞥他一眼,语气有点无奈:“不太好讲。”随即又把话题带了回来,这次声音放缓了些,“所以,能原谅我么?”为这点无心之举造成的误会。 沈屿没想到他会用这么认真的词,“没事啊,”他连忙摆手,“我就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哪谈得上原不原谅。” 弛风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往下逗他。 两个出风口都对着沈屿吹,背后快要冒汗。“那个,我调一下风向。”沈屿说着,伸手去拨出风口的叶片。 “嗯。”弛风换了只手握方向盘,把中控区的位置让给他。沈屿将暖风调小了些,又调整了风向,让暖意均匀地散布在车厢里。 车子即将驶出村落,路过一个小站台时,沈屿眼尖地瞥见一位老奶奶独自坐在台阶上,脚边的背篓前摆这个红色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边的蘑菇。 他示意弛风停车,落下窗户探出头,“奶奶,蘑菇怎么卖?” 奶奶抬起头,乐呵呵地打开塑料袋,里边的蘑菇黄棕色,像一朵朵撑开的小伞,肉质肥厚。 弛风倾身看了一眼,点点头。沈屿立刻说:“我们都要了!” 付完钱,他看着老奶奶拎起背篓的动作,问了一句:“您去哪儿?我们送您一程吧?” 老奶奶摆摆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不消不消。”利落地把背篓甩到肩上,步伐稳健地往村道走去,显然不需要帮忙。 沈屿抱着一大袋蘑菇坐回车里,满脸惊喜。 他怀里抱着的,正是上午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鸡纵菌,弛风看了一眼:“把窗户换上。” “吹这么一会儿不会感冒的啦。”沈屿嘴上这么说,还是老实地把车窗升了上去。 - 满载而归回到院子时,里头正热闹。枣枣姐和林雾都在,显然是知道今天有菌子大餐。沈屿给弛风介绍林雾就是那位辞职来云南的工作搭子,弛风点头打了招呼,林雾直勾勾看着他,随即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沈屿,递过一个“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的眼神,直到沈屿肘击提醒,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方越系着条粉色围裙在厨房备菜,颇有居家主夫的风范。沈屿还见到了在院子里爬椅子的小家伙——枣枣姐和方越的女儿,小名枣核,今年三岁了,一点也不怕生,一见到弛风就围着他转,被妈妈催着叫人,结果小嘴甜甜地“帅哥哥”“帅哥哥”喊个不停。 沈屿看着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姑娘,圆眼睛弯起,配合地蹲下身。枣核夸完弛风,又转头看向沈屿,盯着对方圆润的杏眼,伸出小手碰了碰他唇下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脆生生喊:“漂亮哥哥!”林雾立刻凑过来:“我呢我呢?”枣核一把抱住她,“喜欢姐姐!” 沈屿被逗得哈哈大笑,也没纠结用词的区别,很阔气地捧出兜里捡来的“宝贝”让她挑。枣核歪着头,最后选了颗圆滚滚的橡子,紧紧攥在手心,说这个是她小时候。小孩的思想,总是这么天马行空。 餐桌上菜陆陆续续上齐了。肉炒菌子、菌子汤、口味鸡,还有盘金黄油亮像葱油粑粑一样的饼,个头扎实。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开饭前,枣核率先爬上桌子,小手“啪”地按下了桌边那个黄色按钮——“吃饭-吃饭-”的电子音立刻响彻小院。 沈屿一看,乐了,这不是动物博主视频里那种宠物交流按钮吗?枣枣姐笑着解释:“她看视频里的小猫小狗吃饭前有按钮,非要买的。本来觉得怪怪的,但看她每次按按钮吃饭都特别起劲,也就由着她了。” 沈屿觉得新奇,在征得枣核同意后,也好奇地按了一下,清脆的电子音再次响起,确实有种特别的仪式感。 最后一盘糖醋小排上桌,沈屿看着满桌硬菜,心里感叹居然一桌的菜没一点绿色,唯一称得上素的就是那些肥嫩菌子。 大家随意围坐下来,杯子里倒满橙汁和椰奶,气氛轻松自在。沈屿夹起一筷子油亮的菌子送进嘴里,瞬间被那极致鲜美的味道震撼了——菌子爽滑鲜嫩,在齿间轻咬即断,随之迸发出浓郁的汁水,他拿起勺子舀了好几勺带着汤汁拌进米饭。 弛风看他吃得头也不抬,目光在他因低头而露出的白皙后颈上停留一瞬,轻声提醒:“慢点,菌子还多。”眼看后半句“不然待会儿又得吃消食健胃片”就要出口,沈屿立刻“嗯嗯嗯”地打断,赶紧坐直了些,切换到细嚼慢咽模式。 弛风看他这反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顺手将一盘离他稍远的菜推近了些。 桌上的糖醋小排冒着诱人的锅气,是预制菜后无法比拟的鲜活香气。三岁的枣核自己握着勺子,吃得像模像样,方越举着手机,不停连拍着这一幕。林雾和枣枣姐大声聊着最近的趣事八卦。这个九月底的夜晚,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食物香气和谈笑声,温暖而踏实。 一顿饭让鸡枞菌在沈屿心中留下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饭后,大家移到院子喝茶消食。一轮明月悬在苍山之上,把小院子照得透亮,暖黄的灯光从屋檐垂下,映着台阶上经过的炸洋芋,它晃着富态圆滚的身子,慢悠悠地踱步,对院里吃完就瘫着的人类投来习以为常、甚至略带鄙夷的一瞥。 这时林雾抱着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鬼鬼祟祟晃到沈屿跟前。沈屿一看见那些盒子立刻坐直,他做包装设计出身,自从干了这行后,私底下就多了个额外的癖好:收集各种设计独特的包装盒。寻常盒子入不了他的眼,但林雾怀里这几个,光是烫金工艺和镂空造型就显出不俗。 第29章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一个,眼睛扫过盒面上渐变的月相图案,从月牙到满月,巧妙地嵌在深蓝底色礼盒上,设计概念也不错。 “哼哼哼,”林雾看着他那样子,得意地扬起下巴,“客户送的中秋礼,知道你就好这口,特意给你留的。” 沈屿看她那谄媚的眼神就知道这盒子不是免费的。他将盒子轻轻盖上:“直说吧,什么事?” 林雾这才噼里啪啦地交代起来。原来她有个朋友的妹妹国庆要来大理拍婚纱照,现在急缺摄影师和后勤。按理说可以直接找工作室,对方酬金也给得大方,偏偏国庆期间工作室放假,摄影师早就订好度假机票了。 沈屿指着自己:“你想让我拍?” 林雾用力点头。沈屿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真不行。” 林雾幽怨地看过来,试图说服他:“咱工作室现在一个能出外勤的男生都没了,你来当后勤也行啊。摄影师…我再想想办法。” “摄影师找弛风啊,”方越一边给枣核擦嘴,一边头也不抬地接话,“他拍人像很牛的,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照就是他拍的。” 林雾和沈屿都见过那张照片,就挂在工作室墙上当案例。照片里的方越还没发福,拍摄点看着像外景,但光晕带着恰到好处的复古感又像棚拍,画面温馨美好。他们当时还分析过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和打光,结果被告知完全是自然光抓拍。 两人的目光投向弛风。他正靠在躺椅上,感受到视线便转过头,听完林雾补充的拍摄要求和细节,他沉吟片刻,目光在扫过沈屿后,淡淡回复道:“行,具体时间你提前发我。” “太好了!”林雾瞬间眉开眼笑,火速掏出手机加上弛风微信,当场就把定金转了过去,“沈屿给你当后勤,他很好用!”就这么自作主张把人“卖”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给弛风做后勤,沈屿撇嘴,扭头看向弛风,恰巧弛风正看向他,两人视线一碰,沈屿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开心,觉得当后勤挺好的,后勤万岁。 正事谈妥,枣姐忽然起身,连上蓝牙音箱,一段轻快的民族乐曲流淌出来。她跟着节奏随意摆动,枣核也举起手里的玩具,学着妈妈的样子扭动小身子。林雾和方越笑着加入,舞步各异却充满欢乐。 沈屿看着他们不太协调却极具感染力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弛风身边,压低声音:“……菌子确定炒熟了吧?” 弛风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逗得嘴角一弯:“放心,熟透了。” 音乐越来越欢快,像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人的手脚,沈屿看着弛风八风不动的样子,用气声怂恿道:“弛老板,真的不去跳一个吗?我想看。”说完,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弛风顶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僵硬摆动的样子,一定很有趣。他赶紧抿住嘴唇,生怕笑出声。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弛风淡定表示:“我不会跳,你先学,学会了教我。” 沈屿哪会上这个当:“那正好,我们一起学。”他说着,朝弛风伸出手。弛风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并没有去握,而是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想的美,这放外边可是要收钱的。” 沈屿手还没完全收回,炸洋芋翘着尾巴,从两人中间绕了过去,院里的欢乐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暖流,不容分说裹住他。 下一秒,林雾扯着沈屿带着他转圈,胡乱地摆动起来。沈屿回头,弛风依旧坐在光影里,嘴角噙着笑,完全无视掉他求救的目光。 第二十二章 哪也没去 不同地区城市的降温都带着各自的脾气。有的城市温吞,秋意是慢慢沁进骨头里的,而大理的降温却是温柔一刀,前几天还暖洋洋的,一场夜雨过后,便不由分说地直接换了季节。 沈屿睡觉爱穿短衣短裤,来了这边后作息变得健康,清晨刷牙时没留神,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他缩回被子里,终于开始下单厚衣服。 厚衣服还在快递路上慢悠悠地逛着,感冒却抢先一步登门了。 起初只是鼻子有些堵,带点咳嗽,他以为过几天就好了。结果到了拍摄那天,症状依旧顽固。给自己泡了杯感冒灵,看着床上的几件衣服斟酌片刻,最后套上件浅灰色毛衣——毕竟是去当后勤,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可靠且平易近人。穿戴好口罩,就走到弛风租的房子楼下等着。 弛风今天穿了件黑色皮衣,皮质柔软,裁剪得利落,衬得他肩线格外挺拔,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的干练。见到沈屿,他的目光在那见新毛衣上停留片刻:“哟,新衣服?” 沈屿点点头,没说话。今天他立志要做一个高冷的人,主要原因是扁桃体抢先替他发炎了。 “挺好看,”弛风走近些,指尖指了指他胸口,“上面的图案是飞机?” “是飞鸟啊。”沈屿低头看了看那个湖蓝色的抽象刺绣,声音从口罩里闷闷地传来,“……好吧,光看轮廓确实有点像飞机。” “你感冒了?”弛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微微皱眉。 高冷人设瞬间崩塌,沈屿哑着嗓子老实交代:“快好了,”说完还往旁边挪了两步,带着鼻音提醒,“哎,别离我太近,小心传染给你。” 弛风非但没退,反而顺势往前跟了两步,浑不在意:“拍完咱去趟超市吧。” 沈屿把口罩上沿又往上拉了拉,只堪堪露出一双眼睛:“要买什么?” “买点年货准备过年。”弛风答得自然。 “……”沈屿顿时语塞,他单方面决定不跟弛风好了,这人居然把他说固定过年感冒的话记下了。 他们这次拍摄的对象是一对刚领证的新婚夫妻,新娘叫小雅,是位舞蹈家,婚礼还没办,这次拍摄的照片计划在婚礼上播放。 小雅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身材高挑,妆容精致,一袭轻便的白色鱼尾婚纱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化妆师正跟在身旁为她做最后的整理。这阵仗乍一看有些距离感,但她眉眼间的笑意却显得随和,反观新郎穿着剪裁得体的棕色西装,神情略显严肃,站姿笔挺。 弛风上前与他们握手,简单自我介绍后,便开始清晰地交代今天的拍摄思路。今天的天气算不上理想,云层厚重,光线有些沉闷。为了确保顺利,林雾还带了个刚认识不久、但很靠谱的朋友来帮忙。她在一旁提醒,得趁着中午云层薄些、还有点太阳的时候,先把外景拍了。 今日洱海边的风吹得舒服,弛风的设备是台哈苏,是林雾从工作室特意带来的。沈屿在一小块空地上稳稳架好三脚架,调整好高度,好让弛风取景时不必太过弯腰费力。 一抬头,恰巧对上小雅笑盈盈的目光。沈屿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视线无处安放,最后只好落在旁边正专注调试相机参数的弛风身上。 拍摄正式开始。新人依偎在洱海边,按预想的姿势摆好造型。试拍了几张后,弛风审视着屏幕,微微蹙眉,构图、光影都没问题,新人也很好看,但画面里似乎缺了点什么。那些精心设计过的姿势略显刻意,缺少了自然流露的情绪和故事感。 他放下相机,开始引导两人互动:“不用一直看镜头,可以看着对方,随便聊聊天。”他示意他们走动起来。当白色的头纱轻轻笼罩在两人头顶时,他等待着,等待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弛风抬眼望向湖面,随手捡了几颗小石子,对着不远处盘旋的鸥群做了个抛洒的动作,鸥群被吸引,以为有食物,振翅朝这边飞来。就在它们雪白的身影掠过新人头顶的瞬间,弛风迅速按下快门,连续抓拍了好几组镜头。画面瞬间活了起来,有了动态的生命力。 新人看了这组照片非常满意。小雅拉着林雾兴奋地低语,林雾看着成片,心里也彻底踏实了,顺势夸赞起小雅的裙子和皮肤状态,一行人心情轻松地前往龙龛码头。 弛风拎着设备器材,沈屿想抢过接手,结果最终只得到了对方那件带着体温的皮外套——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弛风身后,像个移动衣架,自己却浑然不知这模样有多乖。 码头观景台那块,沈屿举着反光板,站在弛风侧后方。手臂举得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在等一朵厚云的飘离,要捕捉云散瞬间那一道稍纵即逝的完美光线。 一阵大风吹过,他挂身上的那件皮衣被风鼓荡起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轻微皮革鞣制气息与弛风身上独有的干净味道。 当那朵云终于飘远,一束光穿透云层,在空气中形成清晰的丁达尔光效,温柔地洒落在新人身上。 “好,别动!” 弛风沉稳的声音响起,迅速而精准地捕捉下了这神圣的一刻。 沈屿的手臂终于得到解放,他悄悄活动着酸麻的关节。弛风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靠近,用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僵硬的肩颈肌肉。那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力道适中,像是在帮他放松,也像是一种无言的肯定与慰劳。 第30章 拍完外景,一行人坐车转站室内摄影棚。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方才被室外冷风吹得发白的脸颊,此刻漫上不自然的红,甚至有些发胀。沈屿靠在座椅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 车子抵达摄影棚,他刚跟着人群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就被弛风一把按在了休息区的沙发椅上。 “在这休息,别乱跑。”弛风低声对他说。 沈屿张了张嘴,最终只闷闷地“哦”了一声,心想,我能去哪。他看着棚子里大家各自忙碌,化妆师在熨烫下一套衣服,林雾忙前忙后地协调,只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不仅没帮上忙,反倒像是来添乱的。 正兀自出神,一杯温水被塞进手里,也不知道弛风从哪儿弄来的。他小口喝着,感觉冰凉的手脚慢慢回温,便想起身去里边帮帮忙,拍些花絮啥的,却发现棚内正处于短暂的休息时间。新娘给大家点了奶茶和甜品,正招呼众人自取。 看见门口的沈屿,她特意提着一杯单独的姜茶走来:“辛苦了,麻烦你生病了还来帮忙。” 沈屿双手接过那杯温热的姜茶,努力让自己状态看起来很好:“没事没事,应该的。祝你们新婚快乐。” 小雅看着他,又望向远处正在给新郎单独拍摄的弛风,轻声问:“你们两个……是一对吧?” 姜茶还烫着,沈屿揭盖子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话说出口却顿住了——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呢?说是前领队显得生分,朋友似乎有不足以概括,难不成说兄弟? 小雅看他的反应,了然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误会了,只是看着你们,让我想起了我弟弟。” 或许是暂时不需要拍摄,也或许是沈屿身上那种纯粹的气质让她想起了家人,她索性在旁边坐下,多聊了几句:“我弟弟比我小五岁,读博前一直是家里的乖乖仔。后来出国谈了个男朋友,不小心给家里知道,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刚知道那会不太能理解……后来偶尔在他朋友圈看到近况,才发现他原来可以笑得那么开心。虽然很久没见了,但知道他在某个地方过得好,心里也踏实点了。”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突然说这么多,希望你别介意。” 沈屿用手握着姜茶,轻声说:“我觉得,他是特意给你看的。我们这代人朋友圈大多屏蔽家人。你能看到,也许…是他希望你能看见,告诉你一切都好。” 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他也不见回来看看我,我都要结婚了。” “或许…你可以主动分享你的幸福?”沈屿看着她,眼神温和,“比如今天的照片,他看到了,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这句话轻轻触动了她。她扬起脸眨了眨眼,调整好情绪:“那当然,老娘这么美,必须单独发给他炫耀!” 小雅去换下一套衣服时,沈屿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将她送到新郎身边。 弛风正在调整灯具,试图模拟出理想的光线效果。他思考着,透过哈苏的光学取景器,专注地审视着画面。 沈屿望着他专注的背影,“一对啊…”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转圈。也许是姜茶太烫,他感觉浑身都热起来,像一块投入炉火的铁,从里到外灼烧着,思绪也因为逐渐升高的体温而飘忽,眼前的景象仿佛蒙上一层柔光,有些不真实。 或许是他的目光也带上温度,弛风忽然转过身。只见沈屿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捧着杯子,裹着他的外套乖乖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发呆。 真的哪里也没去,就坐在他最初安排的位置上。 弛风将相机抵在身前,取景框悄悄对准这个画面。他朝沈屿的方向轻轻打了个响指,在对方循声看过来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尽管那个位置光线并不理想,但哈苏出色的感光能力依旧捕捉到了足够细节,成功定格沈屿那一刻的神情——带着些许迷茫,些许探究,还有未加掩饰的专注。弛风看着屏幕,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客户换好衣服回来,他收敛心神,投入接下来的拍摄。 林雾溜到沈屿旁边坐下:“不得不说,他拍得真不错。不枉我借来这么贵的相机。和工作室的摄影师小海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小海擅长静态构图,毕竟以前是拍场景的。但弛风……” “他能抓住人最鲜活的一面。”沈屿接上这句话。 “对对对!”林雾连连点头,看见小雅需要帮忙,又匆匆过去了。 沈屿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他半靠在椅子上,目光却再无法从弛风身上移开,那道身影,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成了最清晰的焦点。 一小时后,拍摄顺利完成,小雅热情地邀请大家一起吃饭。弛风却以回去修图为由婉拒了。他与夫妇俩确认了后期交片的细节,从林雾那里取了数据卡,便走向休息区,把状态看起来明显不佳的沈屿带上车。 把沈屿送回见山,房间床头略显凌乱。弛风从散落的物品中精准找出药,看着他吃完,又扯着他躺下后,那双眼睛还眼巴巴地望着,弛风给他拉上被子,却没有催他睡觉,轻声问:“看着我干什么?累不累?” 沈屿摇摇头,声音彻底哑了:“感觉今天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个失败的后勤。” “很成功啊,”弛风看着他,语气肯定:“没有你,就拍不到码头那张神图,打光也很重要。” 他的认可像一阵暖流。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会儿,弛风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待沈屿呼吸平稳睡熟后,才起身离开。 他回家取出电脑导入图片,大部分照片都在预料范围内,预料之外的,他的目光停顿在沈屿的那一张上——屏幕上,那双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带着全然依赖,穿透屏幕望过来。 在删除键与复制键中,他选择将其单独拖了出来,放进了沈屿之前在他电脑里留下的那个文件夹中。 第二十三章 旅行浪漫现象 沈屿睡过最舒服的觉,是在大学时代的那些午后。早八之后下午没课,吃完午饭后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寝室里沉入梦乡。室友们轻微的呼吸声、鼠标键盘的窸窣声,都成了最好的白噪音,窗帘缝隙里投进的阳光,像把尺子量着悠闲的时光。 睡到自然醒后晃到校门口买一个热乎乎的煎饼,再加上几串炸里脊,慢悠悠踱到操场,跑道上有人锻炼,看台上有人聊天,而跑道最外围,总少不了牵着手散步的情侣。 沈屿那时总不理解,天这么热,手心不会出汗吗?黏糊糊的,有什么好牵的? 直到此刻,他的手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他一扭头,撞进弛风含笑道眼里。 “什么?”他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下意识想凑近些。 弛风却没重复,只是牵着他,径直走进了操场旁的小树林。小路昏暗静谧,弛风在一棵大树后停下脚步,回身垂眸看他,月光勾勒着他的发丝和睫毛,越靠越近,味道,嘴唇,呼吸声。 沈屿猛地睁开眼,呼吸还因那未尽的吻变得急促,视线聚焦的瞬间,弛风那张刚刚还在梦里无限靠近的脸,此刻正活生生地悬在他眼前。 什么意思?梦中梦?! 弛风看着他瞪圆的双眼和捂住嘴巴的手,有些疑惑:“嘴怎么了?”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没事!”沈屿几乎是弹射着向后躲开,脊背撞上床板,发出闷响。 弛风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的尴尬。沈屿这才意识这不是在做梦,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真没事。” 那只手缓缓放下了。“方越说你一直没下楼,”弛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上来看看。” 沈屿瞥见手机屏幕——居然快下午一点了。他这一觉,竟睡得这么沉,这么死。 “给你带了粥,”弛风的目光在他别过去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今天好好休息。” “……嗯。” 脚步声远去,房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直到这时,沈屿才感受到,他伸手按住自己左胸口。那里,一颗心正毫无章法地、重重地敲打着肋骨,又重又急,像是在疯狂报警。 完蛋了。 - 国庆假期周,大理民宿生意火热。方越早早宣布了国庆活动:弛风带队一日游,枣枣姐教画瓦猫,他自己负责张罗小院聚餐食材啥的。沈屿便顺理成章地接下了前台的活。 这几天入住的客大多是形单影只的年轻人,订房都是好几天。沈屿的感冒好的差不多了,心里的愁却没散。 他开始严肃思考一个课题:自己是不是从“小直直”变成“小弯弯”了。毕竟,哪个直男会梦到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他去网上搜索,做了许多所谓的测试,结果却令人困惑,性取向竟偏向于“无性恋”。 第31章 他更迷茫了,那…为什么会梦到和弛风接吻呢? 沈屿心里多了个小黑板,他拿起粉笔,开始逐条分析:弛风这个人,长得帅,脾气好,带着他去玩,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凑过来听,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没几下,黑板上就写满了赞赏小标签。 沈屿坐着椅子晃了一圈。那天早上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但没办法,梦里轻薄了人家,一睁眼又看到正主,换谁都得懵。 椅子转回原位时,视野里凭空多了一个人。 “嗨。”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沈屿连忙稳住椅子,看清了来人——住他隔壁的男生,小真。头发微卷,皮肤很白,气质干净又文艺。办理入住时,沈屿帮他提过掉落的背包,两人聊过几句。 “中午好呀,”小真手肘撑在柜台边,十指交叉拖着下巴,沈屿注意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涂着哑光的纯黑色指甲油,“能在这里等人吗?” “当然。”沈屿点头。 小真看着他,伸手将柜台上的小摆件转了个方向:“我上次来的时候,住的还是你的那个房间。” 沈屿有些意外,想着对方说这个干什么。 “你来这里多久了啊?”小真很自然地将对话接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感慨,“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呢。” 沈屿一一回答,小真歪着头,目光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轻声回忆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和家里吵的很凶,心情糟透了。但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相处不到一星期,回去后就一直想着他。”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在台面上画着圈,那种沉浸在回忆里的怅惘模样,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沈屿有时候在想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质,时常能让不太熟悉的人找他倾诉,但他大部分只能像个树洞一样听听,也不能给予太多建议,这次也差不多,他适时递过一瓶水:“当时为什么和家里吵?” 小真接过水,纤细的手指绕着瓶身:“复读两年,好不容易读上了理想的美术学院,结果发现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就直接退学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选择。 沈屿沉默片刻。这理由很“艺术家”,也很任性。“你没和父母说一声吗?” “当然没有啊,”小真摇头,卷发轻轻晃动,“讲了他们肯定不同意,不如先斩后奏。” 那挨骂也不冤,沈屿把这句话咽回去,换了个问题,“所以,你这次是来找那个人的?他还在吗?” “嘿嘿,我看好消息才来的。”小真翘起嘴,掏出手机点开“见山”的账号,身体自然地朝沈屿这边靠拢,带来一阵淡淡的、甜而不腻的果香,“你看。” 沈屿凑过去,最新一条是国庆活动预告,内容和方越说的差不多,封面照片是去年的,方越举着蜡染布笑得灿烂,占据大半镜头,而照片角落,赫然是小真灿烂的笑脸,他的目光却越过方越,望向画面之外。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方越?他有家有室,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这可不妙。 “你要找的人该不会是—”他皱起眉,语气带着劝阻的意味。 “啊,我先走啦!”小真突然打断他,抓起手机就往外走,动作轻快地像是蝴蝶。 沈屿抬头,正好看见方越从对面台阶走下来。他心头一紧,几乎要起身——却见小真拐了个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沈屿松了口气,也对,怎么可能是方越。 不对啊,沈屿眯了眯眼,小真走向的那个人,是弛风? - 沈屿在三楼洗衣房发展出了一项新任务。他每次忙完后都不急着下去,这里的视野最好,能将楼下小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几天,他看着小真像一株追逐太阳的向日葵,围着弛风打转。 一日游的队伍里,小真永远走在弛风身侧,不仅贴近说笑,还会在弛风问沈屿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 画瓦猫时,小真占据着离弛风最近的位置,贴心挤颜料调色,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拿起弛风桶里的笔,轻声说“这只我用一下哦。” 在他转身的瞬间,沈屿清晰地捕捉到那道投向自己的、一掠而过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纯粹好奇,而是带着某种清浅的、宣告主权般的审视。 而到了聚餐,只要弛风不在,小真也绝不会出现,仿佛他的所有社交能量,都只为那一人点亮。 洗衣机嗡嗡地运转着,这几天它可忙了,白色床单在滚筒里周而复始地翻滚。 沈屿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他不是一个擅长用恶意揣测别人的人,但那些碎片的细节,难免让他将最开始和小真的那段对话和对方之后的行为联系在一起,无法视而不见。 “那个男生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为了谁,你应该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沈屿被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偏头看去:“你怎么和定点刷新似的。” “忙完了,歇会儿。”方越靠在栏杆上,笑得像掌握了独家八卦的狗仔,“每年这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弛风和这些客人之间发生的故事。” “这种情况…很多吗?” “你说呢,”方越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每年下半年的营收,能顶上半年两倍。”他伸出食指,先虚点了点楼下的小真,“想想也正常,这种,一看就没怎么谈过恋爱,旅行中心情好一点温暖就容易上头。”随即,指尖转向弛风,“至于他嘛…那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源”,男女通吃,他自己都习惯了。” 他手指一捏,语气难得多了几分难得的正经,他给予总结,“所以你看,旅行的过程中因为受到一些照顾,接着幻想出一个靠谱成熟的完美恋人形象,不管对方本人是不是这样,幻想与现实最终分不开,当然这也不是错的,浪漫主义都这样。” 沈屿看着楼下,小真正凑近弛风看相机屏幕,两人肩膀几乎相抵。 “当然,干我们这行,最后真的在一起的也不少。”方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新鲜感呗,最容易让人冲动,等旅程结束,回到现实,还剩几分热度,就难说喽。” 所以,他们会在一起吗? 沈屿这样想着,思绪不由飘远了。先是俗称的暧昧期,坐上弛风的摩托车后座,感受风掠过耳畔,然后牵手,确认关系后开始甜蜜,会开始聊三观,底线这些深入话题;最后一起规划未来,去更多更远的地方旅行… 那他呢? 会不会就是方越口中所说的那样,只是个“缺乏感情经验”的客人,只是因为几次恰到好处的照顾,误把那人天性里的温柔,当成了独一份的厚待,自顾自地陷了进去? 楼下摩托车的轰鸣骤然响起。 沈屿抠着栏杆的指尖一顿,再望去时,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看吧, 他对自己说。 已经坐上摩托车了。 方越回头看到沈屿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意是想点醒这个看着挺聪明,但在感情里好像有点傻乎乎的小义工,别被那些小伎俩影响了心态。谁知道自己这张破嘴,好像一下子把油门踩猛了,直接把人创飞了。 ——这要是被弛风知道了,他非得脱层皮不可。 他赶紧找补般塞给对方一串钥匙,语气都放软了几分:“那什么…帮个忙,去杂物间拿些甲马出来,待会要挂院子里。” 沈屿也没多问,结果钥匙,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杂物间在小院最深处,平日少有人来。推开门,阳光所到之处,尘埃在空气里缓缓浮动。一扇占据整面墙的长条窗将洱海框成一幅静默的画,湖面平整,没有一丝浪痕。 看着这片宁静,沈屿莫名觉得心气顺了些。他弯腰开始找方越要的甲马。杂物间并不杂乱,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摆着一张木椅和小桌,看得出布置的人也贪恋这片窗景。 那捆甲马的线绳缠成了一团。沈屿索性在木椅上坐下,低头慢慢解着。手指耐心地分开纠缠的丝线,他心想,自己这算失恋吗?或许他该去问个明白。如果弛风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就去找林雾买醉,为这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好好地哭一场。 线绳解开,他将五颜六色的甲马仔细叠好。方越说这些要挂在院里,既为装饰,也为祈福。沈屿搬来折叠梯,小心地爬上去悬挂。 正当他伸手去够高处时,一张红色甲马从指间滑落。他扶着梯子准备下去捡,下梯子的视野总让人心生怯意。正当他犹豫时,一双手从下方稳稳扶住了梯身。 沈屿踩着最后一阶踏回地面,看见去而复返的弛风,有些意外:“你居然回来了。” 弛风将那张掉落的红色甲马递给他:“我不能回来吗?” 沈屿接过甲马,这几天因为小真的存在,他很难和弛风说上几句话,于是他听见自己状似随意地问:“你不是和小真一起走了吗?” 第32章 “他啊,”弛风语气平常,“送到路口就让他自己打车走了。说什么要去国外读书,之后可能见不到了。” 沈屿感觉自己的心轻轻落回原地,又因下一个问题提得更高:“那你…还是单身主义吗?”他记得很清楚,弛风在u型公路上说过这样的话。 弛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解读什么。“也许吧,”他最终这样回答,“遇到合适的,可能会试试。” 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了,弛风看着他又低下去的小脑袋,忽然开口: “给你带了个小礼物,要不要?” “什么啊?” “伸手给我。” 沈屿将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去。只见弛风从口袋里掏出几粒小麦,在他虎口的位置摆好,用拇指轻轻按住。十几秒后,指腹温热地移开,虎口处赫然印下一朵清晰的小花印记。 “小麦花,”弛风松开手,语气如常,“祝你以后不生病。好了,回去洗手吃饭。” 沈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虎口那朵小小的印花。在这一刻,什么小真小假,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都因为这朵印花而消失不见。 而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聊聊这章的标题“旅行浪漫现象”: 个人粗浅认为,它指的是在旅行或度假这种脱离日常的环境中,人们很容易对同行者或当地接待者产生一种短暂而强烈的好感。这种情感混合了新奇感、自由的心境和特定情境下的陪伴,常常被误认为是“爱情”。 它很美,但也像一场限定的梦。小真的执着源于此,而沈屿的迷茫与求证,也正是为了分辨,自己对弛风的心动,究竟是这易逝的“现象”,还是能够落地生根的、更为坚实的东西。 当然,在这章最后,我们的小屿似乎想明白了('▽`) 第二十四章 小霸王 “哈?你要接私活?”林雾放下手里的杯子,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屿,“你脑子被门夹了?怎么突然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我就想借你电脑用用…”沈屿摸了摸鼻子,声音渐低,“想着不忙的时候接几单,攒点钱。” “得了吧你,”林雾一脸恨铁不成钢,“这行里被私活坑死的人还少吗?保量不保质,没合同没保障,运气好被白嫖,运气差卷进法律纠纷,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电脑随便借,接私活门儿都没有。” 沈屿蔫了下去。他理解林雾的担忧。他原本想找几个知根知底的老客户,对面开的价也合适,本以为能走这条捷径,结果被林雾直接堵死。 林雾看着他这副样子,放缓了语气:“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缺钱了?” 沈屿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是…就是,我喜欢上一个人。”他顿了顿才犹豫着说,“可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在一起?” 他原本是想上网取取经,搜搜“怎么追人”,结果大数据给他推来的全是《成年人的爱情:先谋生再谋爱》、《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这类文章。最绝的是刷到一条热帖,楼主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因为失业被分手的经历,底下高赞评论赫然写着:“爱意要建立在真实的土壤上,而不是悬空的幻想里。” 这句话像根针,把他心里那个鼓鼓的,充满志气的气球扎了一下。 是啊,他拿什么来承载这份喜欢?凭自己现在一穷二白,没稳定工作没五险一金的现状,还是凭现在这份临时工?追弛风之前,总得先把自己拾掇得像样点吧?成年人谈恋爱得负责任,不能光凭一时冲动。 人家小真,可是能潇洒地去国外读书的。 “那来我们工作室啊!”林雾立刻提议。 “……来钱太慢了。” “啧,”林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追个人是要造火箭还是怎么着?需要砸那么多钱?对方难不成有什么烧钱的癖好,等着你去填坑?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工作室待遇不差,环境你也熟,怎么都比你去踩私活的雷强吧?而且——” 沈屿抬起眼,幽怨地望过来。林雾被他看得没脾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行行行…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喜欢上谁了吧?” 沈屿眼神开始飘忽,“…追到了再告诉你。” 林雾在心里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那这样,你先来工作室实习一段时间,过渡一下?” “我再想想吧。”沈屿没有立刻答应。他也有自己的顾虑。枣枣姐的工作室规模不大,他怕自己过去会挤占林雾的空间。而且,和老板、同事之间多了朋友这层关系,他怕自己把握不好分寸,反而把现在轻松的氛围搞砸了。 那他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背景音一样,这几天总在沈屿脑子里盘旋,连带着他脸上的表情都凝重了几分。次数一多,弛风自然也察觉了,他单手捞过路过的炸洋芋,顺口问道:“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沈屿偷偷瞄着他摸猫的样子——那只手从炸洋芋的头顶一路顺到尾巴尖,还勾着尾巴绕圈。沈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莫名就想到些别的东西。 “在想…以后的事,”他收回心神,半开玩笑半认真“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当义工吧?怕方越哥哪天该嫌我占地方了。” “哎哟喂!我听到了啊!”方越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我嫌你干啥?包吃包住还编排我,白养你了。” 沈屿和弛风相视一眼,乐了。炸洋芋在弛风怀里舒服地打着呼噜,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是觉得当义工太无聊了?”弛风问。 “也不是…”沈屿抓了抓头发,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心里嘀咕,难道要说“我在想怎么才能更配得上你吗?” 这念头让他耳根一热,眼神不自然看向别处。 弛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看到一只在窗台上踱步、不知该往哪儿跳的猫。他用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 “现在不是流行‘数字游民’么?我看你挺适合。”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要不你也支个摊,招牌就写……‘小屿炒粉炒饭兼职ps效果图’,标签多看起来专业,哪天不想干了,碗一收就能跑路。” 这话听着又离谱又好笑,沈屿忍不住笑出声。可“数字游民”和“碗一收就能跑路”这几个字,却像小石子一样在他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望向那个这段时间常去的杂物间,里边被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窗玻璃被他仔细擦过后,碧蓝的洱海一览无遗。这几天一焦虑他就抱着笔记本窝进去,晒着太阳画点图,喝点咖啡,就这么待上一会儿,心里能松快很多。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被这玩笑话轻轻推了一把,终于冒出了点头。 “你说,”他眼睛一亮,指向那个方向,“我找方越租下那间杂物间,把墙打通做成个小店怎么样?” 弛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扔下一个重磅消息:“不用找方越。那间杂物间是我的。” “所以那些椅子桌子是你布置的?” “嗯,以前偶尔会去那边清净一下。” “弛老板!”沈屿立刻换上谄媚的语气,凑近了些,“考虑租给我怎么样?价格随你开!” 弛风被他逗乐了:“那地方我这两年去得也少了。你有想法直接拿去用就行。”他顿了顿,看向沈屿,“要是觉得白用不好意思,就当我投资你,怎么样?” 沈屿当然不想欠弛风人情,打定主意不管赚不赚钱都要付租金。位置有了,卖什么又成了新问题。 “你说,我总不能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卖炒粉吧?卖点家乡特色会不会更好?” 弛风顺毛的手一顿,想起沈屿主页上标注的城市,迟疑道:“啊…你不会是要卖臭豆腐吧?” 沈屿看着弛风微微皱起的眉头,试探着问:“不好吗?” 弛风把炸洋芋塞进他怀里,语气斩钉截铁:“那你只能带着炸洋芋一起去流浪了。” 沈屿嘴一撇,低头对着怀里的猫哭诉:“听见了吗炸洋芋?咱俩得去流浪了,到时候猫条没了,罐头也没了,风餐露宿流落街头…哎!” 话没说完,炸洋芋已经用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借力一蹬,胖乎乎的身子灵巧地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口。 ——连猫都嫌。 弛风看着那肥硕的背影消失,语气软了下来:“玩笑归玩笑,这事不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好吗,小屿?” 这是沈屿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被喜欢的人这样亲昵地称呼,感觉格外特别,或许对方是想鼓励他。 心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甜泡泡,盘算着怎么让他再多叫几声时,方越的脚步声已经哒哒哒地由远及近。 “看我找到了什么!”方越兴冲冲地举着个东西跑过来。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台红白相间的小霸王游戏机。 第33章 “小霸王哎!”沈屿眼睛一亮。 “是啊,前两年朋友送的,可惜一直没找到游戏卡带。”方越拨弄着游戏机开关,语气带上点遗憾。 沈屿也跟着惋惜起来。他记得小时候跟着院里的大哥哥玩过,里头有很多经典有趣的小游戏。“没事,游戏卡带可以单买啊。我小时候可喜欢玩里边的摩托车,还有那个忍者爬树的,叫什么来着……” “影子传说!”方越立刻接上。 “对!就是那个!一边抡拳一边挥刀,但我从来没通关过。” 两个人就着小霸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从游戏卡带聊到童年趣事。沈屿说得正起劲,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弛风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他这才意识到冷落了对方,赶紧刹住话题,轻咳一声提醒方越:“越哥,今天周五了,你是不是该去备菜了?” “我靠!我还没买菜!”方越猛地看了眼时间,“完了完了,这周轮到我接枣核放学。弛风、沈屿,帮个忙!买菜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从柜台里翻出车钥匙塞给弛风,这才风风火火地跑了。 沈屿看着他那冒失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头,转头问弛风:“他一直都这样吗?” “嗯,”弛风捻着身上的猫毛,见怪不怪地说,“一直这样。” 沈屿一向喜欢逛菜市场这种地方。在他眼里,菜市场与博物馆一样,都承载着当地最鲜活的人文气息。他们没开车,散步去了古城北门的市场。 从利百佳超市开始,整条街都热闹非凡。有门面的多是熟食铺子,地上摆着各色干货,红桶里插着9.9元两束的鲜花。沈屿在一个水果摊前蹲下,好奇地拿起一颗外形像红色炸弹的果子把玩,觉得有趣便买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付完钱才想起问弛风,手里掂着那颗昂贵的果子。 “都不知道是什么就买?”弛风失笑,“紫红色释迦,也有人叫它恶魔果实。” “名字还挺中二。怎么吃啊,我们一人一半?” “这种没绿色的好吃。” “好吧,”沈屿收起果子,豪气地挥手,“那你想吃什么随便挑,今天我请客。” “老板大气。” 弛风笑着没客气,却也没真要什么。沈屿被香味勾着买了两块刚出炉的喜洲粑粑,找到弛风时,他已经在一家摊位上买齐了所有需要的蔬菜。 沈屿自然地接过大部分购物袋,把热乎乎的饼递过去。返程时心情大好,他踩着沿路摊位的影子往前走。 “在做什么?”弛风看着他突然的大跨步。 “踩影子啊,小时候常玩的。”沈屿发出双排邀请,“要不要一起?” “我看你玩比较有意思。” 弛风的视线追随着沈屿。这个人似乎总有办法自得其乐,那些简单的游戏也能玩得兴致勃勃。他放缓脚步,一边看着沈屿蹦跳,一边留意着路边的车辆。 走到岔路口,影子消失了。前方阳光普照,沈屿正以为游戏结束,却见弛风不动声色地挪到他左侧,那道修长的影子温柔地覆了过来。 沈屿心领神会,笑着踩上弛风的影子。 两个人迈着相同的步伐,沈屿不由在思考,弛风在旅途中,忠于和他玩小游戏,国王天使,猜谜。但对这些童年常见的小玩意却显得陌生。青海湖那晚他说没看过动画片,没吃过碎碎冰,连小霸王游戏机都一脸茫然。 出发点是为了好奇心,但也更想了解他。 “弛风,”他试探着说出猜测,“你小时候是在国外长大吗?” “为什么这么觉得?” “总觉得…你对这些小时候这种常玩的东西不太熟悉。” 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小时候家教比较严,”声音很平静,“很少有机会玩这些。” “有多严?” “高中时才交了第一个朋友。” “方越?” “嗯。” 这寥寥数语,却在沈屿心里勾勒出一幅与自己的热闹童年截然不同的画面。没有一起分食碎碎冰的伙伴,没有为游戏关卡大呼小叫的周末,或许甚至连出去玩耍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童年乐趣,在弛风这里却是一片空白。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着急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恨不得立刻把世界上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搜罗来捧到对方面前。 他想问“连朋友都不让你交吗”,又觉得这话像揭人伤疤。察觉到弛风似乎不愿多谈,沈屿安静地走了一段。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是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就好了。”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快起来,“我妈也管得严,不让我出去玩。我只好偷偷练就了一身翻墙的本领,爬得可快了。” 他转过头,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要是早点认识你,我一定天天带着你翻墙出去。我们分着吃一块钱的干脆面,蹲在街机厅看别人打拳皇,等玩够了,再安全地悄悄给你送回去。” 这个想象太过鲜活,弛风被他的描述带进了那个不曾有过的童年夏夜。他抬手揉了揉沈屿的头发,动作像在抚摸炸洋芋。 “等游戏卡带到货,”他轻声说,目光温柔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可不可以教我玩那个影子传说?”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太专注,像撒娇,又像真的对游戏感兴趣。沈屿不自在地别过脸,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弛风: -我也要玩小霸王。 山与:好呀。 弛风: ,, - ,, 第二十五章 我以为你今晚会留下 游戏卡到手的那天,沈屿从方越那儿顺了小霸王主机,就直奔弛风的出租屋。 拉着弛风在沙发上坐好,将小霸王连上显示屏。沈屿还很不道德地给弛风恶补了自己童年钟爱的各种垃圾食品,辣条、虾条、泡泡糖摆了一茶几。 刚开始沈屿指着按键一个个教。手柄因为因为年岁久远,按键有些粘滞,a键上还贴着一小块泛黄卷边的贴纸,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魂斗罗30条命秘籍。可这位“老师”不太专业,时常被学生专注的侧脸吸引目光。见弛风额前碎发有些挡眼睛,沈屿想起口袋里还有给枣核扎辫子时剩下的橡皮筋,便放下手柄,轻轻将他头发往后捋,扎了个小揪揪。 弛风抬头看了眼镜子,樱桃小皮筋在自己头上晃悠,看着有些怪,但图个方便,也就随他去了。 熟悉基本操作后,沈屿点开了《影子传说》。起初并不顺利,屏幕上的忍者不是被突然从树上跳下的敌人击杀,就是被路面小怪抡倒。接连几次失败后,两人都不自觉认真起来,紧握手柄,身体随着画面中的跳跃微微前倾。 弛风打游戏是有点天赋在的,也不知是第几次尝试,他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带着沈屿操控的角色一路向上突破,躲过飞镖、越过树影,终于抵达关底,救下了被掳走的公主。看着像素小人牵手走向结局画面的那一刻,沈屿有些恍惚,像是为童年某个始终无法通关的存档,补上了迟来的最终章节。 给昏暗的房间开上灯,沈屿弯腰开始收拾东西。他仔细缠绕着小霸王的连接线,刚直起身,就撞进一双仰望着他的眼睛里。 弛风仍懒散地陷在沙发里,头枕着靠背,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显得松弛又性感。他就这么由下至上看着沈屿,打了一下午游戏声音些许沙哑:“我以为你今晚会留下。” 这句话真要命。 若是还没察觉自己那点心思之前,沈屿只不准会顺理成章的留下。他甚至还记得弛风身上的味道,那气息曾近在咫尺,此刻让理智小人开始在脑中疯狂叫嚣。 “越哥也想玩来着。”沈屿听见自己扯了个谎。 他拎起客厅垃圾桶里的垃圾袋,走到门口时犹豫着转身:“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杂物间的事……我还是想试试。” 弛风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说:“你想好了?” “我觉得,会有很多人喜欢那里的。”沈屿轻声补充。 “好。”弛风只回了一个字。 - 于是在一次聚餐时,沈屿趁着大家闲聊的间隙,说出了盘桓已久的想法:“那间对着洱海的杂物间,能不能让我用来开个小店。” 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几秒短暂的安静。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放着无聊的广告。 沈屿的心往下沉了沉,连忙补充:“当然,只是初步想法,如果太麻烦或者有什么顾虑,就…” “开店?”方越摸了摸下巴,表情是罕见的认真,“你想开什么店?” “咖啡店。”沈屿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主要是觉得那地方景色好,空着可惜。我会严格控制好营业时间,不会打扰到住客。”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些,“我也知道开在院子里会有影响,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第34章 枣枣和方越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放下汤匙,沉吟了一下,语气温和但切中要害:“小屿,我们不是不赞成。开店并不轻松,你要多想想。装修、水电改造、设备采购,这些成本你都核算过吗?” “我仔细想过的,预算也大致算过,”沈屿点头,迎上她的目光,“我的存款是够的,或许起步困难,但我想做做看。” “我可以帮忙啊!”林雾用手肘碰了碰沈屿,笑着帮他说话,“那杂物间堆着也是堆着,就试试水呗?装修我帮你盯着,不行还可以尝试别的嘛!是吧,枣枣姐?”她俏皮地朝枣枣眨眨眼。 方越看着沈屿紧张又满怀期待的样子,紧绷的嘴角一松,“噗嗤”笑了,刚才那点严肃氛围烟消云散。他大手一挥:“行啊!我早就想动那屋子了,就弛风不让!”他说着,还模仿起当时弛风的表情,板起脸压低声音道:“方越,你能不能消停点。” 弛风眼皮都懒得抬:“不让你弄,是因为你想改成棋牌室。” “棋牌室怎么了?”方越“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下弛风的肩膀,“反正那地方的使用权是你的,你没意见,我们能有啥意见?”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怀念,“话说回来,咱大学那会创业不也这样,想着不做可惜,结果一做就是三年。当时要是坚持下来就好了,是吧?” 沈屿的注意力立刻被勾过去,目光在弛风脸上流连。被点到的弛风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陈年旧事,也值得你翻来覆去地讲。” “你懂什么,我是在怀念那段青春。”方越啧了一声,作势要去搂他脖子。 弛风抬手格开,没什么表情地提醒:“你以后再怀念吧,先把正事聊了。” 话题被扯回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出主意,林雾掏出手机搜索类似的案例,一边划拉一边念叨:“那种原木风配超大玻璃窗绝了…’”枣枣笑着提醒她先别急着看风格,得先确定水电点位。方越则已经开始盘算他那些开咖啡馆的朋友里,谁能提供设备渠道。 沈屿看着眼前热切的景象,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夜在闲聊中渐深,直到枣核打了个软软的哈欠,小脑袋靠进妈妈怀里。聚会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临走时,方越从钥匙串上利落地卸下一把,塞进沈屿手里。“喏,”他笑得爽朗,一切尽在不言中,“放开手脚去弄。” 沈屿握紧手心里的钥匙,感觉那点微末的重量。他预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所有的犹豫和权衡,会被这样一场轻松平常的晚饭,温柔地化解。 沈屿向来说做就做。敲定开店后,他几乎跑遍了大理所有的咖啡馆。那些装修精致的固定门店固然令人心动,但细细核算下来,前期投入远超预期,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预算。 方越介绍了一位开移动咖啡车的朋友。那辆复古小车常停在束河古镇旁的麦田边,撑起遮阳伞,摆上几张露营椅,边牧在田野间欢快地奔跑。沈屿一边揉着边牧柔软的肚皮,一边听店主分享经验。从豆子选购到冰球制作,每一个细节都关乎一杯完美咖啡的诞生。 那段时间,沈屿的手机消息不断。建材商、家具店、咖啡豆供应商的消息接连轰炸。每天下午,他都会坐在桌前翻看林雾发来的设计参考图,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经过反复推敲,他心中的咖啡馆渐渐清晰:要有充足的阳光、原木的温润、绿植的生机。思路一定,他便着手采购软装和家具。 当第一批家具堆满杂物间时,弛风从外面回来。他去冰箱拿了瓶水,看见沈屿正对电脑屏幕发呆,无意识地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那是他全神贯注思考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习惯。 “想得怎么样了?”弛风轻轻把他啃咬的手拉开,顺势在边上坐下。 “想法很美好,不知道落地会怎样。”沈屿叹了口气。 弛风瞥了眼电脑屏幕:“先做起来。想太多也只是想法。今天先把墙刷了怎么样?” “我们自己来?”沈屿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行?”弛风不以为意,“见山的墙就是我和方越刷的。” 沈屿回头仔细打量墙壁,指着某处:“难怪那里有点不均匀。” “那是方越刷的。”弛风扫了一眼,“客房区域都是我刷的。” “感觉你什么都会一点。”沈屿忍不住感叹,“露营地、向导…你还做过什么?” 弛风沉默片刻。自从那件事后,他就和家里断了联系。那些年为赚学费和生活费,他总是在奔波:“大学时打过很多工。餐厅刷盘子、酒吧夜班、帮摄影系拍结课作业…什么都试过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技多不压身。” “方越说的创业也是那时候的事么?” “算不上什么创业。”弛风说:“当时学校在郊区,附近有个自然风景区。我们发现了一条很美的溪流和观景台,方越就组织了个9.9元的徒步路线。第一次就带了十五个人,后来想去的人越来越多,一直做到毕业。” “看来每个人的轨迹都有迹可循。”沈屿说,“也许你就适合这一行,带着别人探索美景。” “那时候是为了生活费。”弛风的语气很淡,“现在没有压力了,反而时常在想,我想做些什么。” 所以那些不是体验生活,是生存。 在这之前,沈屿脑海里关于弛风刷盘子、拍作业的想象,都蒙着一层有趣的光晕,此刻那层光晕啪地熄灭了,露出底下沉甸甸的实质。 他几乎没过脑子,话就溜了出去:“那时候很缺钱吗?” “嗯,很缺。” 完了。 这三个字像块冰,砸得沈屿心里一咯噔。他看见弛风已经转身走向墙边,利落地拆开油漆包装,那背影分明写着“到此为止”。 别问了,沈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想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能多问。 他默默跟过去,看弛风利落地拆开滚筒刷包装,将乳胶漆倒入漆盘。沈屿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些什么。 “弛风,等你想清楚要做什么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或许等到你想说的那天,我会在这里。无论你之后选择哪条路,我都想陪你一起。 “嗯?”滚筒在墙上刷出第一笔,弛风侧过头,“最近的话,想去肯尼亚看动物迁徙,或者去秘鲁的雨林钓食人鱼。” 很弛风的回答。 趁勇气还没消散,沈屿问:“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年再说吧。” “我能一起去吗?” “这么黏人?” 好像确实有点。沈屿给自己找补,声音都低了几分:“…你不想的话,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也行。” 弛风把滚筒递给他,揉了揉他的头发:“来试试。一鼓作气,别太用力。” 这教学般的语气,像是在表扬一只看家小狗。 看家小狗还没开始刷,目光被桌上震动的手机吸引:“弛风,你手机响了。” 弛风看了眼沾满油漆的手:“能帮我拿一下吗?” 沈屿举着手机让弛风解锁。第一条语音外放出来:“弛风哥,你在干什么呀?我到英国啦,你…” 是小真的声音,比线下听到的更娇嗲。沈屿有些不自在,正想着要不要回避,却见弛风点开对方头像,设置了免打扰。 沈屿差点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一边帮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一边暗戳戳地问:“不回吗?” “不是客人的话可以不回。” “是客人就会回吗?” “…也不会。”弛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屿微微抿起的唇上,“和工作无关。我不喜欢处理这种模糊地带,他想要的,和我能给的,从一开始就不匹配。不给期待,对谁都轻松。”他的态度清晰得像一道分界线,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利落地隔绝在外。 沈屿却在这道界线里,品出一点别的东西。他接过他手里的滚筒刷,心想:可你已经给了我太多期待。 能做到的,我会努力去做。看着对方手机聊天框仍在不断弹出的消息,他在心里补充:在你不觉得烦的前提下。 滚筒在墙上滚出第一道痕迹。沈屿选的蛋奶色漆在阳光下格外温暖,像融化的太妃糖。真正动手后才发现并不难,就像当年艺考时刮颜料一样。他告诉自己:就这么干吧,没什么难的。 - 又一个周五,林雾来见山找失联多日的沈屿,循着满地的纸箱和敲打声,在杂物间门口找到了正埋头组装椅子的他。 “我去,你怎么晒成这样了?”林雾瞪大了眼睛。 不过半个月没见,沈屿像是换了个人。原本冷调的白皙肤色被大理的阳光浸透,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仿佛一株被阳光和雨露充分滋养后、充满生命力的麦穗。 沈屿抬起头,反应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变丑了吗?” “那倒也没有…” “那就行。”不丑就没事。他低头继续拧螺丝,“以前坐办公室,想晒还没这机会呢。” 第35章 林雾想起这人从前从不在意美丑,唯独被人说显小像学生时会较真几句,忍不住逗他:“啧啧,你喜欢的人看你这么有事业心,一定很感动吧?” “你要是闲着,可以帮我装椅子。” 林雾假装没听见,侧身绕过他走进去,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哇”了一声。 她记得这里原本堆满杂物,空间逼仄。如今却宽敞明亮,刷了新漆的窗框将洱海裱成巨画。轻柔的白纱滤过正午烈日,只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编织草灯悬在梁下,靠墙的吧台上水池、咖啡机等设备还覆着未拆的塑料保护膜。唯有地上散落的装修垃圾,是此地最后的凌乱。 “进度神速啊沈老板!难怪消息都不回。”她注意到另一侧墙边的长椅书柜,垫子上蒙着米色软布,看起来蓬松舒适。她顺势一坐,“这里是要做书吧?” “是啊。” “布置得真不赖~那我想看《cmbyn》。” “你当电影院点播呢?” 林雾惬意地往后一靠:“不管,以后我肯定常来。还差什么?感觉马上就能开业了。” 沈屿把装好的椅子搬进来,想了想:“资质这周去办,还有些软装在路上……菜单没定,布置没完,最重要的是——还差客人。” “名字想好了吗?” 被这么一问,沈屿才意识到自己漏了最关键的事。他顿了顿:“没细想,可能就直接叫‘见山咖啡馆’吧。” “也太随便了吧!” 这时,门口传来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沈屿耳朵一动,放下东西就往外走。 林雾正纳闷话没说完人怎么跑了,一抬头,只见弛风推着满载快递的小推车进来。弛风看见她,自然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啧,真是见色忘友。林雾看着沈屿亦步亦趋跟在弛风旁边的样子,忍不住腹诽。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小剧场: 沈屿看着自己身上被晒出的小麦色和没晒到的白皙部位发愁。 弛风端详片刻,得出结论: “没被太阳眷顾的地方固然不错。” 沈屿:“但磕磕碰碰容易留下印子。” “现在这样……”弛风指尖轻轻划过颜色的交界处,低声笑道,“晒黑之后也别有一番风味。” 第二十六章 乖到想私藏 滇西的冬天像个贪玩的孩子,一路小跑着赶来,却一头撞进满城的日光里。于是它索性耍赖躺平,舒舒服服地赖着不走了。 就在这个被阳光浸透的冬天,沈屿发现自己新买的沙发开始长人了。 方越和林雾像是约好了似的,轮流来店里报到,前者抛弃了心爱的摇椅,后者下了班准时来打卡。为此,沈屿给沙发添了几条厚实的星星编织毛毯,柔软的羊毛材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暖融的光泽,成为全店最受欢迎的柔软角落。 半个月过去,小店早已不是当初空荡荡的模样。绿植郁郁葱葱地占据各个角落,沈屿最喜欢其中一盆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在窗边舒展开来,像一个个对称的心形。他还悄悄把院子台阶上的那盆熊童子“壮壮”顺了过来,摆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 唯一悬在心上的,是那张迟迟未来的营业执照。等待的日子里沈屿把地拖了又拖,玻璃擦了又擦,最后只能坐在门口,眼巴巴望着院门发呆。 快递员没盼来,倒盼来了放学的小枣核。小家伙跑进来,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画递给他。蜡笔涂抹的色彩大胆又鲜活,歪歪扭扭的绿色房子顶上冒着粉色烟雾,门前站着个小人,手上举着一朵比脸还大的红花。 “这是小鱼的店!”枣核踮起脚尖,指着画上的小人,稚嫩的声音吐字还不太清楚,“这个是小鱼,在发发!” 沈屿的心瞬间软成一团。他找来漂亮的胶带,把这张充满童真的“宣传画”郑重地贴在了店门内侧,每个进店的客人都能第一眼看到。 带枣核而来的枣枣第一次参观装修好的店,眼里满是惊喜。林雾则轻车熟路地往沙发上一瘫,眼睛一亮,指着书架上那本蓝封皮的书:“哟,还真买了啊?” 那本关于夏日终曲的书在被林雾提过之后便加入书架,沈屿在柜台后称豆子,头也不抬地说:“底下还有几本绘本,给小朋友准备的。”书籍主打一个老少皆宜。 磨豆机嗡嗡作响,小粒咖啡豆的香气渐渐弥漫。在咖啡机沉稳的运作声中,他特意给枣核热了杯牛奶,看着小家伙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的样子,忽然觉得就算生意还没开张,有着这样一群可爱客人也挺好。 “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让沈屿回过神。弛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柜台前,手里晃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你的快递寄北门去了。拆开看看,应该是你想要的。” 沈屿拆开一看,赫然是他期盼已久的营业执照,满是惊喜:“我说一直没收到!” 弛风挑眉,“是不是该给点跑腿费?” 沈屿将那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纸张抱在怀里,转身就钻回了吧台。他没做弛风常喝的冰美式,而是准备单独开个小灶。 他拿起宽口陶瓷杯,先优雅地融合奶泡与浓缩咖啡,然后微微倾斜杯子,手腕开始极细微地抖动——一株麦穗的根茎悄然浮现,接着是饱满的、仿佛被风吹过的穗粒,最后麦叶顺势舒展,线条流畅得像是自然的杰作。这比他之前练习的任何一次都要完美。 这杯“跑腿费”被推到弛风面前。奶泡光泽动人,那株麦穗栩栩如生,就像之前弛风印在他虎口的那朵小麦花。 弛风在他的注视下端起来喝了一口。“不错。”麦穗图案缺了个小角,像被轻轻收获了一小撮。 得知资质下来,大家都跟着高兴,林雾更是欢天喜地的张罗着晚上做大餐,沈屿打开收藏已久的店铺,把设计好店牌给大家看。 方越看着屏幕上的“见山咖啡馆”,提了点建议:“你要不取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用见山当然也行,但看起来像民宿附赠的,没点自己的脾气。” 几番斟酌,店名最终定为“山与”。订单才下,沈屿的焦虑换了方向——随着开业日子临近,他开始没完没了地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咖啡机,把摆放整齐的杯子重新调整位置,连绿植的叶子都被他挨个擦了一遍。 “别转啦别转啦,”在沈屿第三次拖地经过沙发时,林雾忍不住开口,“你这装修、这视野、这咖啡,有啥可担心的?” 方越跟着在一边附和:“我们这行我太清楚了,平时悠闲自在,一到节假日全是来躲清静过暖冬的人,不会没客人的。” 沈屿不好意思地笑了,终于放下手里拖把,加入沙发躺平的行列。 “山与”咖啡店最终赶在圣诞节前夕悄然开业。 令人没想到的是,开业当天门口竟早早排起了队,队伍里大半是年轻女孩。沈屿认出队伍里有几位是住在店里的熟客,他压下心头诧异,系上定制好的藏青围裙,匆匆投入忙碌。 手绘的菜单立在门口,字迹工整,旁边还画着不同咖啡的可爱简笔画。趁萃取咖啡的间隙,他端着热水壶出去给排队客人添水。为了应景准备的圣诞小饼干和小礼帽,本还担心准备太多了,此刻倒成了安抚等待的贴心礼物。 指望方越是指望不上的——这人正乐呵呵地在队伍里跟熟客聊天。 好在弛风不知何时来了,他默不作声地系上另一条围裙,接过沈屿手里沉甸甸的纸箱,走到门口当起了“门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照顺序,将小礼物一个个递到客人手中。 分到礼物的女孩们看着这位冷脸帅哥,又瞧瞧手里可爱的小饼干,排队的那点焦躁顿时烟消云散,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兴奋低语。 那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颗沉稳的树,让沈屿能安心将注意力集中在店内的流水线上。 午后,人潮渐疏。店里的客人或低声交谈,或沉浸在书页间。沈屿刚得空擦拭台面,就注意到旁边一桌客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次——是三个结伴而来的女生,从开业就一直坐在吧台旁的位置。他放慢动作,揣揣不安地想:咖啡不合胃口,还是哪里服务不周? 没等他想明白,几位女生便互相推搡着走近。“老板,”带头的女生小声问,“可以和你合影吗?” 她们进门就注意到这个白净的咖啡师了,围裙在腰后系着工整漂亮的蝴蝶结,俯身放下咖啡时会带起一阵暖暖的咖啡香。特别是笑起来时,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乖巧的气质。 沈屿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里的软布,温和地点头:“可以的。” 他配合地站到门口,听着快门声和女孩们压抑的雀跃。她们翻看照片时忍不住感叹:“真的和帖子说的一样,好乖啊!” 这个词让沈屿一时语塞,只好借着低头整理围裙的动作掩饰神色,他他好奇地问:“是什么帖子?” 第36章 一问才明白,她们是看了软件上发的贴子专门找来的。屏幕上是一篇详尽的探店笔记——九张图,从标志性的洱海窗景到书架上的隐藏彩蛋,甚至还有一张他低头拉花时的侧影。最扯的是那配文:「在洱海畔最像家的角落,发现一位乖到想私藏的咖啡师。」 沈屿看得脸都发烫了,这用词,这语气,一看就是林雾手笔。他知道对方有个一直经营着的生活账号,常发些探店随笔,有些粉丝,却没想过有这般立竿见影的影响力。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屿将“休息”的牌子轻轻转向门外,长舒一口气。喧嚣散去后咖啡店格外宁静,他盘算着相当可观的营业额,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那条让他感到尴尬的配文也不是不能原谅。直到这时,他才猛地想起——每年圣诞都要做的一件事,差点忙忘了。 这些年沈屿因为陈女士的要求而养成了写贺卡的习惯,明信片从不单买,总是成盒地备着。这个小小的仪式感,成了他和许多散落各地的朋友一年一度联络感情的契机。为此,他还特意练了一手好看的字体。 刚写完一张,林雾就推门探进头来:“哟嘿,大老板,今天战况如何?” “托你的福,”沈屿笑着把刚完成的贺卡递过去,“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也有呀!真好,这样一来就凑齐三张了。”林雾眼睛一亮,抓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卡片就跑到外边找光线拍照去了。 弛风倒完垃圾进来,沈屿拿着彩笔想着画些什么,抬头冲他笑:“辛苦啦!” 他很自然地从柜台里拿出自己的专属杯子接了水,才在沈屿对面坐下,看着桌上散落的彩笔,他问:“在写贺卡?” “嗯,圣诞节的。”沈屿弯起眼睛,晃了晃手里那张印着雪人卡片,“小时候我相信有圣诞老人的存在,因为我每年都能在枕头下找到精致的英文贺卡。”他语气里带着怀念的笑意,“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妈的手笔。骗了我那么多年,现在她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每年写一张‘回报’她。” “这买卖听起来不亏。”弛风安静的听着,灯光下沈屿低着头在贺卡四角都画上雪花。眼前这人一看就是被爱包裹长大的孩子,所以养成如此的性格,这是他未拥有过的,所以格外被吸引。 “这些都是要寄走的?”他看着桌上写好的一小叠贺卡。 “有些是朋友的,有些给枣枣姐他们。”沈屿盖上笔帽,将手头上完成的那张推过来,上面画着一棵缀满星星的圣诞树,“这个是你的。” 弛风接过这张色彩最为斑斓的贺卡,指尖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平淡:“大家都有啊。” “嗯…”沈屿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从围裙兜里掏出特意留下的一块皇冠饼干递过去,“还有这个。” 看到这熟悉的造型,弛风想到在德令哈德那一晚,沈屿为他戴上纸皇冠的样子。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这人似乎执着于给他加冕一些他并不认为自己配得上的东西。 “沈屿。” “嗯?” “我能拿一张空白的吗?” 沈屿愣了一下,随即从笔袋里抽出一张全新的卡片递过去:“当然可以。” 他余光瞥见弛风拿起黑色水性笔,几乎未作停顿便开始书写,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沈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面前贺卡上,却又忍不住好奇,最终只窥见几个飞扬的英文字母轮廓。 弛风写完,便将卡片直接覆在桌面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沈屿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着。他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是寄给谁的呀?” 弛风抬起眼,目光在沈屿脸上停留片刻,平静地开口:“不寄。这张是预约。” “预约?” “嗯。”弛风将卡片轻巧地拿在手中,“预约一个交换。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收到你的贺卡,”他刻意停顿,看着沈屿的眼睛,“我就把它换给你。” 这个条件让沈屿心头一跳。没等他细想,弛风已经站起身,将那张关乎明年圣诞的卡片,稳妥地收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还有几张?”他重新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歪头看向沈屿手里只完成一半的贺卡,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催促,“邮局快下班了。” 见沈屿还怔怔地望着自己,弛风干脆伸手,拿起那支被搁置的笔,用笔尾轻轻碰了碰沈屿的手背。 “快写。” 笔尾冰凉的触感让沈屿回过神来。他接过笔,低下头,感觉到心脏被那个温柔的“明年”轻轻悬吊。例行的祝福,陡然增加了些不同的重量,变成一个需要用整整一年的时光去兑现的惊喜。 在那一刻,沈屿甚至微妙地嫉妒起一年后那个能收到这张卡片的、未来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这里,和所有投喂海星和评论的小宝,是你们让这个秋天暖乎乎的!(oo) p.s. 痴情的苹果会有的,更多的评论也会有的……吧?【乖巧等待.jpg】 第二十七章 种太阳 沈屿寄出的圣诞贺卡,一路漂洋过海,抵达了芬兰。视频电话接通时,屏幕那头的陈女士身后是皑皑雪原与暖黄的木屋,而沈屿这边,则是大理冬日明亮的阳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新开的店和身边朋友,陈女士看着儿子舒展的眉眼,放下心来,聊了几句便顺势告诉他自己今年打算和朋友们在国外过年。 沈屿愣了一下,随即乐呵着说:“行啊,多出去走走也挺好。”他没什么意见,只是免不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沈屿靠着床头溜下,躺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套上外套出了门。 看来今年要在这里过年了。 正如方越所料,临近年底,游客反而多了起来。小院里也挂起了红灯笼,年味渐浓。 沈屿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他用脚尖轻轻拨开盘踞在店门口的炸洋芋,推开门让它进去取暖。这猫如今是店里的吉祥物,连打个哈欠都能引来客人一阵偷拍和夸赞。 弛风时不时来店里坐着,心安理得地占着沙发一角,看看书,或是打会儿游戏。毕竟这里曾是他的私人领域,沈屿也乐得如此,不再让他干活,每次他来,总会变着法儿地给他塞些自己觉得有趣的小玩意或新到的零食。 有的人光是坐在那里就足够引人注目。譬如此刻,就有一位客人鼓起勇气,将手机屏幕递到弛风面前,上面大概写着联系方式之类的话。 弛风抬眼看了看,随即指着吧台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闻言,了然地笑了笑便离开了。 一直暗中观察的林雾收回目光,吸了一大口特调,凑到沈屿身边压低声音:“你和弛风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沈屿一时没反应过来:“晚上约好打游戏啊…等等,你怎么知道?” 林雾嫌弃道:“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去了,当我傻啊?” “你小声点。”沈屿恨不得去捂她的嘴。 “晚上打游戏,下午就过来坐着?”林雾可不打算放过他,“就光打游戏不干别的?暗恋果然磨人。喜欢就表白啊,等他真被别人拐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别管我。”沈屿嘴硬道,“我有自己的节奏。” 他哪里是不想,分明是缩在壳里不敢。脑子里两个念头终日打架:一会儿担心弛风不是gay,一会儿又害怕弛风只拿他当普通朋友。无论哪种情况,贸然开口都是灾难。 他甚至病急乱投医去咨询了大学室友,结果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对方竟误以为是沈屿在表白。 那位室友沉默良久,最后视死如归地回复: 【小屿,我们认识七年了。我真的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想,我可以为了不失去你而献身。】 沈屿看着屏幕,彻底聊不下去了。 林雾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上班去了。沈屿借着倒水的由头,凑到弛风身边的空位坐下,看到桌上那本《东方快车谋杀案》,“书看完了?” “嗯,提前知道了凶手。” 沈屿惊讶:“这么厉害?” 弛风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不是。当红睡袍出现在火车廊道之后,后边所有凶手的名字下面都被划线标红了。” “……”沈屿拿过书,看到那刺目的红线,“我得去找那个二手书贩子投诉!” 看着沈屿气鼓鼓的样子,弛风将书合上,反而没太在意被剧透的事。 即便知道了凶手,他还是把这本书看完了。侦探波洛坚持着他非黑即白的世界观,这让他觉得很有趣。 毕竟在他过往的经历里,没有绝对的黑白,现实往往是混沌的灰。为了守护一些东西,人们往往不得不踏入灰色地带,甚至用一些“不正常”的方式,去对抗那些冠冕堂皇的“正常”。 第37章 弛风的目光聚焦于在沈屿打字的手上,炸洋芋瞅准机会跳了上来,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沈屿被它弄的有点痒,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脑袋。 午后困意漫上来,弛风微微闭上了眼睛。 至少,眼前的一切是他选择之后才拥有的。 面前的门隙里,漏出房间的轮廓和那扇漆黑的窗户。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吼着:“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跳啊!有本事就——”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没有解脱,只有无边无际的蜘蛛网缠裹上来,粘稠的丝线勒进皮肤,越挣扎越紧。 母亲带着他走上狭窄的楼梯,顶上的防雨棚已经旧的发白,拽着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阿弛,这是在帮你,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私人诊所的门一开,消毒水的气味甜腻刺激,和一种令人作呕的香薰钻进他鼻腔。比起这个,更让人厌烦的是那些不断重复的: “那是病态、错误的,你必须变回一个正常人!” “改造…自我…听话…” 他不记得了。 黏腻的蛛网褪去,视线里撞入一片骇人的猩红。弛慎序拿着红得刺眼的锦旗走了进来,锦旗被挂上墙,他俯下身,脸上是虚假的、毫无温度的笑意:“看,你现在‘正常’了,对吧?” 弛风浑身一颤,惊醒了。 书本落地的声音让沈屿抬起头。暮色渐沉,将弛风笼在一片暗影里。“弛风?”沈屿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见弛风放在膝上的手攥得很紧。 “弛风?”他又叫了一次,声音放得更轻。 “…嗯。”对方声音有点哑。“能不能开下灯。” 沈屿按亮最近的壁灯,暖光铺开,弛风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做噩梦了?”沈屿递过一杯温水。 弛风接过杯子,摇了摇头。“没有,”他停顿了一下,“只是…不喜欢太黑。” 沈屿在他身边坐下,想到自己有时午睡到天黑醒来,也会有种说不清的失落。于是将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顺着紧绷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抚过。 过了一会儿,沈屿才开口:“我送你回去。” 一路沉默。到了楼下,弛风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沈屿点点头,看着他走进单元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弛风该到家了,才抬头望去。 窗口亮起暖黄的光,沈屿见状,心下稍安,正准备转身——那扇窗被打开,弛风出现在那,沈屿立刻笑了起来,在路灯下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窗口,弛风点烟的动作一顿,没料到他还等在下面,于是也抬起手回应。 那身影蹦跳了一下,转身彻底融入夜色后,弛风才关上窗。 他垂下眼,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沉寂多年的聊天框,界面里塞满了消息,最早能追溯他刚逃离家的那几年,长篇大论的质问夹杂着辩解,到后来偶尔分享的生活照片,最近的是一条地址信息,附言:【阿弛,妈妈搬了新家。】 他沉默地看完,订了张机票。然后才慢条斯理的点燃了那支有些皱了的烟。 - 沈屿给炸洋芋定制的新年战衣到了,是一件漂亮的红色围兜。小家伙不情不愿地扭动着,挣扎了几下便跑没影了。 连着好几天没见弛风,沈屿没太在意。 他正常上班,调试研究新品。不太忙的午后,就坐在弛风常坐的位置看书。 起初,他只是想阅读那本《东方快车谋杀案》。翻了很久,都没找到预想中刺目的红笔剧透,直到就着阳光细看,才发现一些人名底下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而合上书,一张靛蓝色的方形卡纸滑了出来。 沈屿认得,那是他之前买来的一叠手工卡纸。 他原以为这只是个偶然。直到后来,他在《百年孤独》的人物关系图旁找到一张墨绿色的三角形纸片;《瓦尔登湖》的宁静段落里,嵌着浅灰色的纸船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偶然,而是一套属于弛风的“阅读导航系统”。 带着这份好奇,他的阅读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搜查”游戏。当他在最底下的绘本《my heart》里,找到那枚暖黄色的、被折成心形的小纸片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将这些彩色的秘密在窗台上一一排开,午后的阳光把它们照得透亮。捏着那只小小纸船,他几乎能想象出弛风垂下眼、专注折叠时的样子。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只温暖的手,在他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对着那排彩纸拍了张照。却在准备发送的前一秒停住,只是删掉照片,简单地打了几个字: 【在看你留下的书。】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收到回复: 【明天回。】 沈屿捧着手机,慢慢地、认真地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消息提示音响起,弛风刚划开屏幕,一只缩在纸箱里、眼神湿漉漉的小灰猫跳了出来。不知怎的,就联想到沈屿平常楼底下等他时,那副乖巧又带着点期盼的样子。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太阳】表情。 至少,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人给了他一些勇气。 跟随着手机上的地址,拐进一条陌生的巷子。北京市区居民楼的喧嚣将他包围,放学的学生如潮水般涌过。傍晚时分,他看见了那个盘着头发、眉眼与他依稀相似的女人,手里提着保温饭盒在街角等候。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欢呼着跑向她。女人脸上的等待瞬间化作再寻常不过的温柔,她自然地接过书包,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男孩手里。两人说笑着,转身走进了不远处亮着灯的单元门。 弛风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那扇铁门关上。 像是看完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温情电影,但他确认了一件事——对方现在学会做个好母亲了。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他低头掐灭烟头,转身融入暮色。 也好,轨道不同,各自安好。 他凭着记忆,又走了一遍当年那家无良诊所所在的街道。街道拓宽,物是人非。那个曾以“心理教育”为名的地方,早已在寸土寸金之地没了踪影。 和家里的彻底决裂,发生在他擅自改掉高考志愿的那天。他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切断了大部分联系。 头几年很难,过去的阴影像潮汐,总在不经意间淹没他。是方越看不下去,半是劝说半是强迫地,把他拉进了一家正规的心理医院。 烟盒里还剩一根,他没抽,医院不让。 诊室里消毒水味道很淡,几乎没有。当年接待他的心理医生也没多大变化,看他的眼神依旧温和。 “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睡眠呢?” “老样子。” “还在吃糖吗?” “偶尔。” 几句没营养的对话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系统性的又聊了几句,弛风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预约了很久,却又不知为何而来的拜访。临走前,他的手搭在门把上,问出了那个梦里的那个问题。 “医生,”他问,“我现在正常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医生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慎重:“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正常’,而是‘自由’。弛风,你感觉自由吗?” 他松开了手,释然的说出那个答案:“很自由。” 接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午后的阳光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微微眯起眼,却没有避开。 他现在,想去见他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真的磨了好久,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评论区的每一条留言我都在反复观看!和充了电似的立马复活! 爱你们!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二十八章 住进月亮肚子里 年关将近,这天是除夕。 见山小院从一早就很热闹。方越将车停在巷口,招呼着沈屿一起搬年货。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沈屿接过一袋活虾,就听方越念叨年后带枣核走亲戚的事情。 到了下午,几个大菜在灶上咕噜着。枣枣姐出门前,叮嘱电视机前的打游戏的两个人记得到点关火。 沈屿输了把魂斗罗,顺势起身去了厨房关火,心里盘算着把米饭蒸上就齐活了。 他看准水位线,水流哗啦倾泻而下冲刷白米。水流声中,小院的门应声而开。 方越看着刚进门的人。弛风没急着坐下,而是先把身上那件沾着车厢烟味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这才在沙发坐下。 第38章 方越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开口问:“回去感觉怎么样?” “还行。” 方越看着这人的表情,心里盘算了一会,调侃道:“过年这会的票不好买吧?一身十足的烟火气,转火车回来的?” 弛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知道还问。” 沈屿蒸好饭出来,看到沙发上出现的弛风,脚步都加快了,从边上勾了个板凳,紧挨着弛风坐下。 “冷吗?要不要小毯子啊?”他侧头问。 “没关系。” 沈屿点点头,很自然地把桌子上的果盘和坚果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接着,又将方越放在桌上的那个游戏手柄拿起来递给弛风,再把自己手里的跟他做了个交换。 方越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换一下?” 沈屿一脸理所当然:“弛风习惯用这个,”他晃了晃自己换过来的那个,“这个按键更灵活一点。” 方越看着自己瞬间易主的手柄,一时无语。 得,他感觉自己在这里显得特别多余。 晚上,一桌菜整整齐齐上了桌。春晚在电视里当作背景音放着,虽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人,但图个热闹的气氛。天已经黑了。阖家欢乐的日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来暖暖的灯。 五个人围坐一桌,除了小孩,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了枣枣自酿的杨梅酒,度数不高,滋味酸甜,很适合这种过节的气氛,冰冰凉凉的沈屿很是喜欢。 饭后,沈屿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小红包,递给枣核,嘱咐她乖乖收好,留着买自己喜欢的玩意儿。他想起自己以前拿到的红包,最终都难逃“爸妈替你保管”的命运。 小枣核此刻还不懂这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得红包上金灿灿的字漂亮极了,攥在手里就欢天喜地跑远去藏宝贝了。 看她跑远,沈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指捏着红包角轻轻晃了晃,晃到弛风面前。 弛风放下刚剥好的砂糖橘,抬眼,眉梢微挑:“我也有?” “图个吉利嘛。我们那儿,没结婚的都有红包。”沈屿脑子那些客套的场面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说出来的依旧是那句:“祝你发财,赚大钱。” 听到熟悉的这句祝福,弛风将手里的砂糖橘掰开一半塞进他嘴里,“没准备什么,只能分你半个橘子了。” 话音刚落,天上绽开一朵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自从烟花被管制,沈屿已经很久没见过离这么近的了。弛风看他仰头看得出神,凑近了些问他:“要不要凑近点看?” 沈屿“啊?”了一声,烟花轰鸣,听不太清。 弛风没再重复,直接拉着他上了天台。 烟花在洱海岸边竞相绽放。可惜好景不长,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空中的绚烂便偃旗息鼓。 “原来真会被抓啊。”沈屿指着警灯闪烁的方向。 弛风撑在栏杆上,见怪不怪:“每年的保留项目,但总有人忍不住要放,也总有人来管。” 周遭安静下来,沈屿看着弛风的侧脸,能看出眉眼间的疲惫。 “这次出去顺利吗?” 弛风望着虚空,淡淡“嗯”了一声。“丢了些东西,但轻松了很多。”他没头没尾地说。 沈屿正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弛风又说:“第一次在这边过年,还习惯?” “挺好的,大差不差的流程。”沈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但我们家要守岁有奖励机制,撑到天亮能得个大红包。” 上一次守岁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老沈还在的时候。他信誓旦旦要熬个通宵,结果到后半夜不小心睡着了,红包没捞着,睡了一晚沙发还落了枕。 隔壁楼顶“咻”地窜起一束小小的烟花,像颗逆行的流星,离得很近。 沈屿看着,忽然就笑了。 “又在笑什么?” “想起在鸣沙山你给我的那支。”沈屿指指天上,“今天的可比那时候大多了。” “嫌弃我给的仙女棒小了?” “当然不是!”沈屿转过头,认真地说,“我更喜欢在鸣沙山的那个。”更亮。 亮到足以照进心底,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 弛风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中了胸口。他听懂了,没再看沈屿,而是将目光重新望向夜空。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享受这一段安静的时刻。沈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弛风。” “嗯?” “晚上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电影?”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弛风挑眉,带着点熟悉的戏谑看他:“怎么,你教会炸洋芋后空翻了?” “它太胖了,翻一个都够呛。”沈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找补,“我…你那屋我昨天收拾好了,被子也套好了。” 他飞快地补充,“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回出租屋,也挺没意思的。” 说完,他偷偷瞄过去,带着点求证的意味。 对上这样一双满满都是你的眼睛,用着认真的表情邀请你和他一起回房间,就算是弛风这时候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点点头,同意了对方的安排。 洗漱之后,弛风敲开了沈屿的房门。房间里添了不少小物件,透着主人特有的温暖。 沈屿看他头发还湿着,递过吹风机:“要吹一下吗?” 弛风其实不太喜欢吹,但对方这么说了,他还是接过来吹了一会儿。 沈屿看着镜子里他自然弯曲的发梢,“感觉再留长点,就和视频里那会儿一样了。 弛风抬手拨开眼前有些遮挡视线的头发,“麻烦,估计年后就去剪了。” “别啊。”沈屿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从抽屉里拿出根皮筋递过去,“扎起来就不麻烦了。” 弛风看着他,自然地接过皮筋,三两下将半干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个随意的揪。 沈屿真的只是单纯邀请弛风一起看电影,他选了一部关于夏天的公路片。剧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却有着独属于公路片的魅力。 电影放到一半,屏幕骤然漆黑。 停电了。 两个人本来在交谈,弛风话说到一半止住了。黑暗里感官放大,沈屿感觉身边的人身体微微一僵,紧接着,耳边传来明显变得急促、清晰的呼吸声。 沈屿想起他说过的怕黑,在边上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找出个手电筒摁开,光不亮,但起码驱散了一点黑暗。 接着,沈屿又将窗帘拉开,让一点点月光也跟着照进来。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覆在弛风手臂上。 “这个,可以借你一会儿。”沈屿用一种很大度语气这么说。 弛风没什么反应,沈屿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而退缩时,他感到手下的肌肉松了松。随后,弛风的手腕一动,将手掌翻了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贴合了他的手。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静默里,沈屿感受着那只手慢慢变暖:“我发现你在外面好像没事,是只有在这种室内的、封闭的黑暗里,才会特别不舒服吗?” 弛风没说话,但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一下。 沈屿心想,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亲口承认“怕黑”这件事。于是他将继续说,“弛风,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特别怕衣柜,总觉得里面黑漆漆的,有东西会跑出来。我妈试了好多办法,塞过巨大的熊娃娃,换过各种小夜灯,都没用。” “后来我学到了一个方法就不再害怕了。”沈屿温和地引导他,“你把原因告诉我,我就将那个法子告诉你,就当做个交换,怎么样?” 沈屿维持着半蹲在床边的动作,直到感到小腿发麻,他以为弛风不会回答了,便想稍微动一下,换个姿势。 他刚一动弹,一直安静贴合着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弛风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记得在德令哈我接的那个电话吗?” 沈屿回想了一下——弛风此刻的状态,和那时接完电话后有点像。 “那是我妈打来的,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弛风声音哑哑的,“他们在我身上压了很多期待,我没回去后,现在时不时会换号码打来,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关怀’,但对我来说,则像一把锁。” “怕黑就是被锁出来的…我那时候不算太听话,有时候上课久了,或者有东西学不会,就会闹脾气。”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搜寻更准确的用词。“可能某次闹得比较久了,我妈觉得烦。就拉我到一个不用的空房间里,关上门。”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也不大。即使是白天,里面也很黑。在里面感受不到时间,只能不停地眨眼,想看清点什么,但往往只能感受到身后那扇门的触感。” 他继续说,“关了一次之后再出去,会听话一段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妈可能觉得那方法管用,闹脾气、不听话,就会关一会,看程度定时间。” 第39章 “……”沈屿喉咙发紧,一股混合着愤怒和难受的情绪堵在胸口,“你当时多大啊?” “记不清了。”弛风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模糊的范围,“第一次的话,可能,还没上学,或者刚上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屿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毫无技巧,甚至有点笨拙,但充满了温暖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弛风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推开,手臂抬起一半,却最终缓缓落下,轻轻搭在了沈屿的背上。 “怎么能这样啊!”沈屿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愤懑,好像被关起来的是他。 弛风所说的,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在他的世界里,小孩“不听话”的下限,最多是像他一样被妈妈揪着耳朵骂几句,或者罚掉一集动画片。陈女士绝不会把他扔进一个“没有窗户”、“很黑”的房间。 学龄前的小孩不应该以玩乐为主吗?他无法将“还没上学”和“上很久的课”、“做很多题”联系起来,更无法将它们与“关黑屋子”构成因果关系。 这太奇怪了。 弛风被抱得更紧了,此刻他看不到沈屿的表情,于是放软了声音说,反过来安抚对方:“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样很不好。”沈屿这次的回应又带上了一丝委屈。 “嗯。”弛风很轻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但他随即又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在外面没关系,主要是在室内会明显一点。顶多就是睡不着,白天补回来就行,不影响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沈屿却想起了见山的那扇大窗户,想起了弛风出租屋里,没有窗帘任由天光映入的客厅。 沈屿不再说话,转过身,沉默地、带着点赌气般的执拗,将手电筒“咔哒”一声开到最亮。雪亮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坚定地扩张开,仿佛在用这个笨拙的行动做着无声的反抗。 他等了好一会才开口:“那个方法是我爸教给我的。” “他也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在我又一次被吓醒,跑去他们房间时,把我背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走,用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调子,反反复复地念一首童谣。” “很奇怪,听着他念,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词,什么嗲嗲奶奶的…我的心就慢慢定下来了。好像那些吓人的东西,都被热热闹闹的音节给赶跑了。” 他用带着点湘音的调子,轻轻地、慢慢地念起来: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 他的声音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那些古怪又亲切的音节,像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漫过房间。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沈屿才轻声问:“怎么样?” 弛风稍微回味了一下那奇特的韵律,才低低地说: “听不太懂。但感觉月亮肚子里,还挺热闹。” 第二十九章 风的味道 沈屿失笑:“确实感觉蛮热闹的。”那让人上头的调子他记得很清楚,里边的词却从未仔细琢磨过。 他将头偏了偏,“没准他们也聚在月亮上过年呢。“说完,一个哈欠自然地跟了上来,他的手落在被面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弛风的胳膊,想哄着他早点睡着。 “在数拍子吗?”弛风问。 沈屿的手停顿了一下,心想,这不很明显吗? 他几乎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困意从脑袋里晃出去,然后捡起新的话头,炸洋芋最近时常和一只漂亮的三花跑出去,一去就是一整天;一起看的那部纪录片,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集;云南的冬天真好,不冷,暖融融的…… 弛风起初以为他只是在漫无边际地闲聊,直到那轻柔的拍子再次落下,声音也愈发绵长、含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他想说没关系的,你睡吧。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沈屿在不需要他回应的情况下,自顾自地转过好几个话题,构筑起一个安稳的声音背景,像私人博客频道,讲述着他眼里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声音淡淡的,闻起来也淡淡的,但在此刻的夜里很鲜明。 弛风想起最初见到沈屿的时候,对方给他就是这种感觉。 每年都能遇到几个被黑车甩在半路的旅客,沈屿是其中最“没脾气”的那个。被骗了钱也不见焦躁,问个歌名声音小小的,被忽略了也不问第二遍,送到局子无人交接,也能安然坐在长椅上,仿佛时间于他而言从不是煎熬。 模糊间,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抬起头对他说:“我的环线才走一半…我要将它走完。” 弛风在心里默默翻译。 他想,对方说的是: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正月初一这天,方越一家启程回北京走亲戚。小枣核如今长大了,已经可以乖乖熬过漫长的车程,去见一见手机屏幕里才见过的爷爷奶奶。 临走前,小枣核挨个和留店的两位哥哥告别。轮到沈屿的时,她凑过去,小手拢在他耳边,悄声分享着她的发现:“你和风哥哥的味道一样。” 沈屿觉得新奇,配合着压低声音问道:“是什么样的味道啊?” 小枣核一脸理所当然的表示:“风哥哥身上,当然是风的味道啊。” 沈屿忍俊不禁,还挺有道理。他伸手抱了抱这个小大人,“那现在,我身上是不是枣核的味道啦?” 小姑娘凑近他衣领闻了闻,然后非常耐心地描述道:“一点点吧。” 两个人就这样说了好一会悄悄话,直到她被抱上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直到车子行驶着远离。 弛风看着沈屿脸上还未褪去的温柔,想起他每次和小枣核说话时都会自然地蹲下身子,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报以十足的耐心。便随口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子?” 我喜欢小孩吗?沈屿问自己,他思考了几秒,试图找到一个更精准的表达,“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我是‘作为一个人类’,很喜欢枣核这个小人类。并不是因为她是‘小孩’这个身份,或者因为她是越哥的女儿。”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但他觉得弛风能懂。 “硬要说的话,”他笑了笑,“可能我只是比较擅长和小孩子做朋友。” 弛风的视线掠过他,望向远处“见山”的招牌:“照这么说,你挺适合去做幼儿园老师。” 沈屿立刻“哎”了一声,连忙摆手:“还是别了。之前带我侄子,我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得去哄那个明明在装睡的小家伙,实在太糟心了。”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住了。昨晚他就是那么“哄”弛风的,当时心里可寻不见半分“糟心”的证据。 弛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慵懒的“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望过来:“是吗。” 沈屿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而望向院子,“今天天气真好。” 话题转得生硬,但确实是好天气。阳光慷慨地洒下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冬日早晨。 巷子里,一面能听到古城方向传来的钟声;另一面又能隐约捕捉到洱海那边舞龙活动的鼓点。声音被距离拉远,听的不算真切。 新年旺季,很多人选择这个时候来这边过冬。弛风作为二老板,自然要顶上方越的工作。沈屿也准备开始一个忙碌,他往回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弛风还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姿态放松地躺上边。 “你不走吗?”沈屿问。 光线将弛风头发边缘照得毛茸茸的,他舒服地晒着太阳,微眯着眼睛看过来,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 他没回答,只是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就那样坦荡地悬在半空,等待着。 沈屿不免在心里嘀咕:难怪说猫随主人。炸洋芋晒太阳的时候也这样,你叫它过来,它至多甩两下尾巴算是回应。 这个时候,他通常会走过去,伸手穿过它腋下,把那只又长胖了的猫提溜起来——流程倒是大差不差。 不用很大力,他轻轻一拉,弛风便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和在瓜洲小县城那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调换。将对方稳稳拉起的,是沈屿。 - 转眼过去一周,沈屿骑完了海东线,算是把洱海环线完整地征服了。虽然不是一口气完成的,但是依然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弛风说勉强合格,下个月出发雨崩,于是他喜滋滋的提前下单了登山杖和徒步防滑鞋。 他拆着新买的装备,正看着说明组装,林雾的视频通话请求就跳了出来,他划开接听。 对面露出林雾的脸,一顶编制草帽占了大半个屏幕:“嗨喽~” 沈屿将手机支好:“你在外边啊?” “是啊,我现在在琅勃拉邦,本来在昆明转大理,结果一看火车票才四百,就直接来了。”镜头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打电话让你挑纪念品的,看看这些有没有想要的。” 第40章 画面翻转后是热闹的市集小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刺绣制品。沈屿凑近看了看:“都行,你看着选一条就好了。” 林雾在那边挑着,沈屿说:“世界流浪者又点亮新地图了。” 林雾叹气:“没办法,回去第二天我妈就开始催婚。没忍住,跟她进行了一场深度女性主义夜话。” 沈屿会意地点点头,“效果如何?” “嗯,”林雾的声音难得染上忧愁,“好消息是道理讲通了,坏消息是好过头了,矛头焦点从我变成我爸,在战火开始之前我赶紧跑路了。 沈屿哭笑不得:“至少今年假期不用在相亲中度过了,出去玩挺好。” “别说我了,你进度有突破吗?” “……”沈屿沉默了一下,“就那样呗…除夕那晚,我抱了一下他。” “哦~那也是你迈出的一大步了,”林雾说,“我给你分享的那些‘学习资料’,你都看了吗?“ 沈屿想到她发的那些链接就不好意思,含糊其辞道:“看是看了,但感觉里面他们的伴侣都挺凶。不太好,我不想那么做。” “……”林雾回想了一下弛风的身高和身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又看着屏幕对面的沈屿:“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什么误解?” “你…”——你这个小身板心里还没点数吗?林雾把话咽回去,转了话题聊起别的,又叮嘱了几句,两人才挂了电话。 登山杖装好后,沈屿满意地掂了掂,抓着两根杆子挥舞几下,越看越觉得像击剑运动员的佩剑,很适合向前跨步来一记突刺——于是他这么做了。 玩了一会儿,他心满意足地停下来,一转身,却见弛风不知何时抱臂站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屿把登山杖往后收了收,“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大概,从你装好登山杖开始?” 很好,被看了个全程。 弛风指了指他手里的棍子:“你用的话,调到一米二左右更合适。”他接过来调节好长度,顺手示范了一下,“手腕穿过腕带,像这样握,走久了才不会累。” 沈屿按他说的试了试,“你的登山杖也是这种吗?” 弛风摇了摇头:“没你的好。我这人比较随便,路上捡根顺手的棍子就行。” 沈屿一听,低头就要下单同款不同色的,手机却被弛风抽走了。 “怎么?”沈屿抬头。 弛风表示:“我用不着那个。” 沈屿看着他,以为是对方是不想让自己破费,便换了个说法,认真地提议:“我是准备买两对,换着用。” 弛风被他这拐着弯的分享欲逗乐了,他无奈地说“你非要买点什么的话,买根结实的绳子算了。” 沈屿没懂这跳跃的逻辑,但还是低头开始搜索“登山绳”。 弛风看着他认真在屏幕上戳戳点点的样子,忍着笑说:“嗯,买粗点的,万一有人走不动了,我好可以拴腰上拖着走,安全。” “……” 仔细想来,弛风的物欲不算高,房子能住就行,吃东西也没什么特别偏好。收入远超欲望,也算一种财富自由。 山与开店的第二个月,沈屿找弛风问卡号打算分账,弛风想也不想的“存你那就行。”沈屿只好单独办了张卡,存款专用。 他想为他买点什么,但对方肯坦然收下的,无非是些吃食和小玩意儿。 他忍不住问:“除了工作和生活,你就没什么…愿意为之花钱花时间的爱好吗?” 弛风想了想,这天下了班,他带着沈屿回到出租房,打开了卧室那个靠墙的柜子。 柜子的一半,整齐地陈列着摩托头盔,下方挂着一排配套的手套。沈屿一一数过,够个八头十六臂的。 看人收藏,免不了要问那句:“这里头,最贵的是哪个?” 弛风指着一个红黑配色的,报了个让沈屿暗暗咂舌的数字。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足足12个蓝山币。 “你现在还在收集吗?”沈屿问。 “早就不买了。”弛风摇头:“年轻时看了部电影,脑子一热,攒钱买了现在那台摩托车,顺带入了这些。” 沈屿听了,将靠近边缘的一个头盔往里推了推,“原来你也有冲动消费的时候。” 弛风没什么表情的看他:“怎么,我看着不像会冲动的人?” “何止冲动,”他没等沈屿回答,接着说:“我还半夜飙车呢,那会儿经常跑去者摩山压弯,绕山路看夜景。” 沈屿顺着他的话,想象着他飙车的样子,“什么电影后劲这么大?” “讲两个年轻人,骑着一台破摩托上路,勇敢又无畏的将整个南美大陆甩在身后的故事。” 沈屿被这个描述勾起了兴趣。于是,当天晚上他们的观影排片换成了那部《摩托日记》。 他看得很认真,直到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原型人物的后半生一一掠过,一个生命定格于战乱,另一个用余生回望。 沈屿原本还在为两个年轻人抵达终点而高兴,此刻被现实的字幕浇得百感交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难怪你会冲动…看完后确实会有种不管不顾、立刻出发的念头。” 影片自动循环,从头开始,片头再次亮起。在某一瞬间,光影交错,一条由荧幕内延伸而来的路,穿过了许多年前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年轻的弛风,此刻,又带着岁月的份量,横亘在现在的他面前。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弛风说,“去雨崩。”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蓝山币】:由沈老板制定并推行的山与内部货币体系,1蓝山币锚定店内最贵蓝山咖啡豆一包的单价。该体系运行平稳,汇率长期稳定。(一本正经) # 天堂在左,雨崩在右 第三十章 放松点,伸直 “哦。”沈屿扯过沙发上的靠枕抱在怀里,将下巴抵在上边,“我还以为你在想骑摩托去雨崩。” 弛风低头看他:“我是这么想的。” 沈屿一愣,转过头在弛风眼里没有看到玩笑,而是一种认真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你认真的啊?” “嗯。”弛风直起身,继续说,“其实和开车过去差不多,但骑摩托的话,风景肯定比在车里更好。” 话说得轻松,一路过去五百多公里,到了雨崩还要徒步,听起来就很疯狂。 但沈屿仅是犹豫一下,便接受了:“好吧…那我从现在开始学开摩托,还来得及吗?”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自己能学会,路上就能替他一段,不至于让弛风一个人扛下全程那么累。 弛风盯着他看了会,明白了他的心思,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沈屿的脑袋。“电影怎么说来着…面对现实,忠于理想。现实是,你现在学是来不及了,但你可以相信我,跟我走。” 沈屿听他说完,将后脑勺靠在了弛风屈起的膝盖上。 “行吧,”他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调侃:“只要不像他们一样,把车开散架或者开进河里就行。” “肯定不会。”弛风笑着保证,随即站起身走向那个装着收藏的柜子,“来,正好挑个你喜欢的。” 沈屿凑过去开玩笑:“收藏都任我选啊?” “买来不就是用的。”弛风应着,手臂随意搭在他身后的柜门上,形成松弛的半围姿态,“这个戴着舒服,那个轻便不闷。” 沈屿对比着,直到后退时肩胛骨碰到弛风的手臂,他才意识到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身体微微一僵。 弛风的话音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这停顿让沈屿更加不自在,他随手选了一个:“就这个吧。” “眼光不错。”弛风看着他急于结束的样子,蹲下身继续翻找,“手套的话…按你的尺寸这双应该合适。” 他身影矮下的瞬间,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弛风已经拿着手套站起身贴近:“来,伸手。” 手刚伸出就被虚虚握住,掌心的温度传来,沈屿感觉自己脉搏都在那温度下快了一点。 “放松点,伸直。”弛风捏着他指尖套上手套比对,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移到沈屿脸上,“你看,我估得很准。” 他的表情是一种“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 但沈屿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这人是故意的吧?…这人是故意的吧! “我…我该走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出门。 门被合上,弛风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低语:“好像…有点过了。” 门外,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亮起,此刻已然熄灭。楼梯间里一片寂静的黑暗。 沈屿并没有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黑暗中,刚刚被忽略的细节汹涌而来——近在咫尺的呼吸,环住他的手臂,捏住他指尖的力道……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毛衣领口,仿佛那能驱散一些不存在的燥热。随即,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难以置信地、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 第41章 这个下意识的确认,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几乎是逃离犯罪现场般,头也不回地、哒哒哒地冲下了楼。 - 人与人之间呆久了,行为习惯会越来越相似。 至少方越是这么觉得的,他倚在铁门上,看着在门口收拾行李的两人,打了个哈欠:“我回来第二天你们就走,有必要这么赶着去浪迹天涯?” 他看着蹲在地上认真递绳子的沈屿,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家养的白菜非要跟着开摩托的街头混子跑路了”的悲凉。“你也是,”他痛心疾首地对沈屿说,“就这么陪着他疯?一路吹过去,骨头缝都得灌满冷风。” 沈屿抬起头,脸上是好脾气的笑:“没关系的越哥,弛风看好天气预报了。我们早点出发,下午就能到。” 方越在心里翻译:别劝了,我就要跟着那个开摩托车的过上四处漂泊四海为家的生活了,再见。 沈屿带着些歉意,把钥匙递过去:“店我关好了,水电也查过了。钥匙放你这儿,回来前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方越内心翻译:家产也托付给你,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他接过钥匙,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行吧行吧,你们就放心去吧。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语气凄婉得仿佛要被独自留在空巢。 这时,弛风用力晃了晃捆扎结实的行李,每一个卡扣都纹丝不动。他冲方越一点头:“走了。” 方越立刻收起戏瘾,懒洋洋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赶紧的,他还能回去睡个回笼觉。 摩托车一路向前开去,这会儿天还没完全亮,早上六点确实有点冷,但冷风都被阻隔在冲锋衣之外,也能接受,沈屿微微仰头,看着苍山门从头顶掠过。 路上的车不算多,他们一路驶离城区,弛风的声音从头盔耳机里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楚:“你边上的袋子有零食,想吃可以拿。” 沈屿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们是吃过早餐才出发的,现在有点懒得动。 又过了一会,弛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是觉得无聊,我右边口袋有手机,下了几个播客。” 这次沈屿提了点兴趣,伸手探入弛风指明的口袋,手机一打开直接就是一个播客应用的界面,里面整齐地分类着几个下载好的节目单。 又是零食又是播客的,沈屿说:“准备得这么充分,让我压力很大啊。” 弛风故作无奈地表示:“条件也就这样了,怕伺候不到位,以后不跟我出来了。” “怎么可能。”沈屿划开播放时长最多的那个,心想,不会的。 只要是你,我就会跟你走。 他们在春天相遇,又在春天出发,驰骋在滇藏公路上。玉龙雪山的侧面,香格里拉的草甸、奔子栏的险弯,接连从身旁掠过。 下午三点,他们到达德钦县。飞来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弛风降低车速,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在这歇一下,做最后补充。” 沈屿抬头,梅里雪山出现在眼前,山顶却被一片缭绕的云雾遮挡着。他正感慨天公不作美,一阵风吹来,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雾,而是路边小吃摊蒸腾而起的、带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的滚滚烟火。 弛风提着采购的物资回来,原地已不见人影。他环视一圈,最终在美其中一个烟火气最盛的烤串摊前,找到了举着烤串的家伙。 沈屿一见他,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嘴里被肉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唔唔”着,将手中一根没动过、还滋滋冒油的肉串直接杵到了弛风嘴边。 弛风偏头避开那热情的“袭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咽下去再说话。” 沈屿把嘴里的咽下,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个味道,和我们在青海湖吃的一模一样!” 弛风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可能同在高原上长大的牛,味道也差不多吧。” 这条路途径飞来寺观景台,人来人往,两个人就着奢侈的雪山背景吃完烤串,沈屿收拾好签子,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拿起两个人的头盔,等着弛风先上车。 弛风站在车边,说:“我们在这住一晚吧,明天早点出发。” 沈屿有些懵,看着他:“没关系啊,我不累,直接出发也行。” 弛风说:“其实,是因为我发现最后一班到雨崩的大巴,在五分钟前开走了。” 沈屿:“…好吧”。他摸了摸鼻子,把自己那点自作多情按了下去。 从出发到现在八个小时,一路奔波,在此过渡一晚也好。 沈屿蹲在路边翻找附近的酒店,弛风则站在他身边,帮他挡去西晒的太阳。屏幕上充斥着各种“梅里雪景房”的宣传,沈屿挑中一家带小阳台的,将手机递过去:“这家怎么样?” “都行。”弛风应道,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啊。”沈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站起身,“我们那儿都这样,蹲着省力。” 尽管他这么说,办理入住后,弛风还是拿出自带的血氧仪给他测了一下。看到数值稳定在九十左右,这才放心,但仍叮嘱了一句:“可以洗澡,别洗头。” “知道了。”沈屿应着,转身进了浴室。 磨砂玻璃后很快亮起暖光,映出模糊晃动的身影。弛风转身走上小阳台,久违地点了支烟。 他上次独自来时,大概也是这个点,却没有停留,直接拧着油门进了山。依照他的脚程,本该在天黑前抵达上雨崩。 然而西当一线修路,常见的塌方截断了前路。理智的做法是原路折返,他当时观察了片刻,却选择了直接横切过去。 方越总说他这人骨子里不踏实,爱胡来。 弛风想,也许有一点吧。他独来独往惯了,任何决定自己扛着,不影响什么。以至于当初方越在“见山”的工商登记上,强硬地加上他的名字,美名其曰说什么“得让你有个能回去的地方”。 那东西落在纸上,轻飘飘的,他潜意识里,自己终归会离开。所以他出租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很难称之为“家”。那种“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状态,是他多年来唯一熟悉的安全感。 指间的烟缓缓燃烧。思绪不受控制地在明天的路况、天气和不同路线间反复排查。这种近乎过虑的谨慎,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直到这一刻,弛风才隐约触碰到了一点方越过去总试图点醒他的、那些关于“归属”的抽象概念。而这份归属感的中心,此刻正隔着浴室玻璃,传来令人心安的水声。它很轻,却足以让一个习惯了无牵无挂的人,在行动前本能地再三思量。 剩下的半支烟很快燃尽。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将身上的烟味吹散,才转身回到室内。 第三十一章 你是笨蛋吗 沈屿洗完澡,这会儿正盘腿坐在床角看手机,他听话地没洗头,但发尾难免被水汽粘湿。见弛风从阳台出来,他将吹风机关上,抬头:“我以为你出去了。” “抽了根烟。”弛风答。 “外边能看见雪山吗?”沈屿翻看着天气预报,“你说,日照金山是指日出还是日落?我们能看到吗?” “没太注意,”弛风说,“应该都算吧,都同一个太阳照的。” 沈屿这会儿没穿袜子,于是求助道:“你把窗帘拉开再看看。” 弛风走回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角,侧身挡住那道缝隙。他回头看向沈屿:“看不清。” 室外天光从他身后漫入。沈屿看不清窗外,又被那点光勾得心痒,索性光脚踩进鞋里,啪嗒啪嗒地走过去。 刚迈出两步,弛风手臂一展,将拉开的缝隙合拢,“你先把裤子穿上。” 沈屿下意识地低头,伸手拉了拉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下摆——他买厚衣服总是大一码,图个舒服,此刻衣摆足以完整地遮盖住大腿。 沈屿疑惑:“这么高,对面也没人住,没人能看到的…” 弛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好吧好吧。”沈屿在这无声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转身慢吞吞地去包里找自己的长裤穿。 这会正值日落的点,天际泛着蓝,但或许是观测角度变了,下午还能窥见的梅里雪山主峰,此刻已被流云吞没。他望了好一会,带着失望拉上阳台门。 弛风见他回来,说:“饿不饿?晚饭想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沈屿扑回床上,懒劲上来:“点外卖吧。” 弛风看向那个有点蔫了的身影,开口道:“沈屿。” “嗯?” “有个说法是,进德钦的第一眼,如果能看见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 沈屿偏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真的?” 弛风用笃定的语气说:“嗯。所以我们的运气很好,不急在这一时。”他滑动手机找到家本地菜,“好了,想想看吃什么。烤牦牛肉?藏乡烤五花好像是招牌。” 第42章 失落谈不上,但能被这样小心地注意到,也足以让人开心。脚上挂着的鞋子“啪嗒”落回地上,沈屿顺势从床尾滚到床边,两人头碰头地研究起菜单。 - 次日清晨,雪山依旧云雾笼罩,但沈屿心里一片晴朗,既然已经得到一整年的幸运,再等等看也没关系。 前往西当村的214国道,是段绵长不绝的盘山下坡路。没开多久,沈屿的屁股就颠麻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早上弛风让他选最厚的裤子穿。 到了后半段铺砖路都没了,黄土飞扬,颠簸程度堪比游乐场的收费项目。一路颠到没脾气,沈屿想着人还没到,这趟行程就已经让人难忘了。 这次来雨崩,他没通知陈女士。大概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陈女士会先疑惑地搜索“雨崩在哪里?”,随即就发来一连串的语音,“崽崽,你真的要去吗?”“你们几个人啊?安不安全?危不危险?” 虽不至于强硬反对,但她“汹涌的爱意”会化作接下来好几天的信息轰炸。沈屿看着手机上断断续续的一格信号,光是想象因回复延迟而让陈女士忧心忡忡的样子,就足以让他罪加一等。 天气不冷不热,车子摇摇晃晃的行驶在土路上。一辆载满游客的大巴与他们交错而过,更多的驮着箱装可乐和方便面的小三轮。它们都颤颤巍巍地通往同一个地方。 一座红顶房子盘在山腰,西当村坐落在山坳里。外来车辆最远也只能到这里,停车场带着点原生态的粗糙感,却已停了不少车,下来的人和他们一样,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 终于能下车,沈屿龇牙咧嘴地原地扭了扭,活动了下筋骨,一抬头,就被那由三根木头支棱起的检票口镇住了。 “不是说‘天堂在左,雨崩在右’吗?天堂的检票口就这么三根木头啊?” 弛风正忙着卸行李,闻言,用下巴指指售票处:“天堂也得排队,你先过去。” 沈屿:“……” 他老老实实排队,快轮到他时,弛风满载而归地出现了,左右肩各挂一个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他的登山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靠谱”。 他将沈屿的包递过去,顺手掂了掂:“包里装了多少?” “报告,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来的。”沈屿答得一脸正气。 “我说不超过二十斤,你就给我精准踩线是吧?” 沈屿瞥他一眼,学着对方上次那游刃有余地调调,微微扬起下巴:“我也估的准。” 可惜学得不像,那表情挂在脸上,怎么看都更像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弛风被他气笑了,伸手就捏住他一边脸颊,轻轻晃了晃:“你啊。” 交完费,他们正式进入了雨崩。 一个包快把沈屿上半身挡严实,弛风从后面轻轻拉住了沈屿的背包带:“等一下。” 沈屿回头,看见弛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小东西准备往他包上系,他扭着身子左看右看,那模样落在弛风眼里,活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 “好了,别乱动。”弛风拉住他,捏着那枚绳结递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是金刚结。” 那是由不同颜色的股线紧密编织而成的结饰,复杂而精巧,下面还缀着几颗小绳结。 等他看过了,弛风才让他转过去,低头开始系结。“上次来的时候,一位大叔送的。他说,进山的人戴着这个,山神会认得,会保他平安。” 沈屿安静下来,看着弛风低垂的、专注的睫毛。 “那你的呢?”他轻声问。 “上次来过,山神已经认识我了。”弛风为他系牢,指尖托举着绳结轻轻一捋,“这次,正好认识认识你了。” 他抬起头,恰好撞上沈屿来不及移开的目光。弛风眼睫微动,随即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常:“好了,走吧。” 尼农线全长十七公里,这条路不宽,进山与出山的人在此交汇,形成一种奇妙的现象,上行者大多神采奕奕,步履轻快,彼此间时不时打个招呼;下行者则满面风霜,装备上沾满泥土,带着完成挑战后的释然。 让沈屿感到惊奇的是人群中还有不少小孩,他们跟着大人一路下山,步子竟也不输成人,偶尔还会和上山的旅人交流几句心得,才被家长叫走。 而在所有这些身影中,当地人最好辨认。 他们大多牵着驮行李或载人的马驴,从容地穿梭于人流。每每相遇,游客们便会默契地靠边让路。待队伍经过,牵马人会留下一句低语。 前两次,沈屿没听清,只觉得那语调温和,在他听来,大抵和“谢谢”、“欢迎”一样, 直到他问了弛风,才知道:“他们说的是——‘愿神山保佑你’。” 这句话,连同路上收获的鼓励与加油,让沈屿心情轻快,嘴里哼起歌来。直到同样的调子被身旁的人用口哨吹出,他才惊讶地偏过头,看向走在左侧的弛风。 “你听过这歌?” 弛风摇头:“没有。但听你反反复复哼了一路,想不记住都难。” 沈屿乐呵呵将另一边耳机分享给他。 那是一首他最近很喜欢的纯音乐,轻快的旋律由班卓琴独自启程,随后不同的乐器逐次加入,变得丰富热闹,最终又缓缓回归最初的静谧。 未曾谋面的人在同一条道路上相遇,短暂同行后,带着被点缀过的记忆,继续各自的远行。 这样的愉快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第一个补给站。沈屿辨认着已经晒褪色的字:秘境客栈。 补给点人满为患,类似于村口的小卖部,东西不多但齐全,大多是面包泡面汽水之类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弛风转了一圈没找到空座。便在外头一颗遮天蔽日的老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耐心等着里边的人出来。 过了好一阵,才看见沈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站在空地上茫然地左右张望,直到视线捕捉到树下的他,迈着欢快的步子过来。 沈屿在他面前站定,努力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先生,盒饭需要不?” 弛风从善如流,配合着问:“怎么卖?” 沈屿立刻把藏在身后的自热米饭递到他面前,语气慷慨:“不要钱。” “你的呢?”弛风没接,看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沈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一边拉开背包拉链,一边说:“哦,我刚在里边遇到个高反的小姑娘,看她很难受的,就把我的那份给她了。” 弛风看着他,又看向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你包里还带了什么?” “那可多了,”沈屿从包里掏出一大袋零食,摆地摊似的哗啦铺开,仔细看里边还包了两颗释迦果,全掏出来后,那背包肉眼可见的小了一半。 “……” 试想一下,在海拔两千多米,爬升了整整一个上午,人人都灰头土脸精疲力尽的山路上,你的同伴不紧不慢的从他的神秘背包里掏出释迦果和零食大礼包,是什么感觉吗? 而那人此刻正笑盈盈望向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可以夸我了”。 两个人对望着,弛风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用一种彻底没辙的语气说:“沈屿,你是笨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苹果感想:年上不搞训诫将毫无意义。 第三十二章 不是还有你吗 不出意外,这一大堆零食就是沈屿从大理一路背过来的。弛风装作凶狠说了句没收,弯腰将地上那堆东西划拉了一大半进自己包里。 沈屿自觉理亏,没敢吱声,只从边缘一小堆里摸出袋趣多多,拆开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瞄弛风的脸色,装作一副很乖的样子。 弛风没搭理他的小动作,伸手端起那盒被冷落的自热米饭,掀开盖子:“一人一半?” 饼干在嘴里疯狂吸收着唾液,沈屿含糊地应道:“你先吃,剩一半给我就行。” ……怎么会有人把“吃你剩下的”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弛风没说什么,用勺子拨出一半到盖子上,将剩下明显多些的那半碗,递回了沈屿手里。 午后阳光被树冠揉碎,黏稠而温润地泼洒下来,将林间空地、厚厚的松针,以及两人的肩头都是晒上了一层暖意。 他们背靠着的老树,根系深深扎入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 两条体型不大的狗在木屋旁打转,试图用乖巧的姿态换取一点吃食。可惜过往的旅人多是逗弄两下便离开,它们也不气馁,蹲坐在原地,仰头期盼着下一个目标。 沈屿对着它们嘬嘬了两声,那只棕黄色的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弛风看着他擅长吸引小动物的能力,淡淡道:“好了,这下你得负责了。” 沈屿掰下半根火腿肠,丢到它跟前。那狗子低头嗅了嗅,竟叼起来转身就跑,丝毫没有留恋。 他望着那个绝情的背影,嘴里咬着剩下的半根肠,莫名感到了一阵真诚被辜负的惆怅。 从秘境客栈往前,是一段长长的坡道。那条绝情的黄狗蹲在路旁,一见沈屿,尾巴便像摇铃般甩动起来,随即起身,在不远不近的前方停下等待,待他快要赶上,又灵巧跑来。 第43章 如此几次,沈屿连狗毛都没摸到,他皱眉停下:“我怎么感觉,它在逗我玩?” 弛风瞥他一眼,“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在给你带路。” “向导犬?” “像,”弛风看了眼那狗灵动的模样,“但这么小的,倒是少见。” 沈屿不甘心,试着快走几步去追。坡道走起来格外费力,没追多远,呼吸变得沉重,他感到胸口发闷,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声音都虚了:“弛风…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弛风揽着他在路边坐下:“先别说话,缓一缓。” 在高海拔上,这种因短暂运动过猛导致的轻微缺氧很常见,喝点带糖的碳酸饮料能帮助缓解。他从背包侧袋掏出罐可乐,打开后递过去:“小口喝,慢一点。” 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沈屿依言慢慢喝了一口,缓了口气,又喝了一口。 弛风看着他,问:“怎么样?” 沈屿抿了抿嘴,回味了一下:“好喝,气还挺足。” “我问你好点了没?”弛风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感觉有点闷闷的,”沈屿皱着眉,顺手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勒得慌。” 弛风的目光在他脖颈处停留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里面的衣服,好像穿反了。” 沈屿低头,顺着自己的领口看进去,果然看见了那枚本该贴在后心的商标。他沉默了两秒,随即站起身,用手揪着里面的衣领往外拉了拉:“不好意思啊,早上换得太急了,没注意。” 弛风拍掉他裤子上的泥土:“这有啥,不舒服就要说出来,这是对的。走吧,我们那位‘向导’看样子等了很久了。” 那只黄狗将他们一路领到一个岔路口,便不再前进。沈屿这次终于如愿以偿,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算是道别。 从规整的石板路,一脚踏上通往下雨崩的松软泥巴路。约莫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下雨崩。 白昼正悄然退去,天光柔和地漫开,黄昏即将接管这片山谷。抬头望去,为他们指引方向的神女峰优雅地矗立,山体的肌理与冰川的痕迹清晰可见,他们所在的这块地被雪山无言地拥抱着。 近处已是绿意盎然,白塔边的经幡不息地飞舞,无人看管的马匹安然垂首啃食青草。雪水融成的溪流从远处奔来,淌到他们脚边。眼前的一切,都丰沛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屿微喘着气,望着雪山顶上那最后一圈恋恋不舍的金色光晕,久久没有动弹。 弛风没有催促,他看着沈屿震撼的小表情,知道得给第一次来的人一点缓冲时间。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即便是黑夜,只有星光照着雪山轮廓,他也站在这里,仰头看了很久。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直到后面经过的游客被他们凝固的姿态勾起好奇,也停下脚步,狐疑地往天上看去。一个传染一个,不一会儿竟聚起一小撮人,都仰着头研究起这片天空。 沈屿看够了,拽了拽弛风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满足:“走吧。”对方由着他拽着,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了通往客栈的稀疏人流中。 由于修路,他们算是今年第一批抵达的游客。作为徒步圣地,雨崩的设施相当完善,客栈为了将最美的自然景观引入室内,打造了两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真该带相机来。”沈屿望着窗外渐暗的雪山与河谷,语气里满是遗憾。 弛风正将他随手丢在床上的外套拿起,仔细地挂进衣柜。闻言回应:“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这次带了吗?” “没有啊。” 沈屿失望地“哦”了一声,嘴不自觉地撇了一下。见弛风往他这边来,他抬起膝盖朝沙发另一个方向挪了一步,给对方让出一小块位置,邀请他一起看。 弛风在他让出的地方坐下,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紧不慢地补充:“我没带,不代表就没有。可以找这里酒吧的老板借。” “这里还有酒吧?”沈屿蹲坐下来,脸上惊讶的表情一点也不带藏的。 “嗯,就在边上,”弛风指着一个方向,“白天卖咖啡,晚上是酒馆。” 沈屿听得啧啧两声:“这个经营模式不错啊。”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弛风,“你说,我们菜单是不是也可以加点别的?” 弛风沉默片刻,似乎思考着可能性,随后点头:“可以去看看,做个参考。” 小酒馆坐落于一栋粗犷的藏式木屋内,外表看去十分朴实。内部装修以暖棕色的主调包裹整个空间,空气中是一股淡淡的木质香,陈设大多由原木打造,保留了自然形态的同时又不失美感。 夜晚的酒馆算得上热闹,店内几张宽敞的大桌早被先来的客人占据。气氛热烈,那热闹并非喧哗,反而烘托得恰到好处的温暖与生气。 单独的双人位正对落地窗,隔出一方静谧。窗外,篝火正跳跃着。沈屿点完两杯度数低的黄油啤酒,没等多久,弛风就拿着租来的尼康d3200回来了,一款有些年头的机型。 “借是借到了,但款式有点老,”弛风把相机递过来,“试试看?” 沈屿接过来,对着窗外的篝火按了一张。预览图里,只有一团模糊的橙色光晕。 弛风凑近看了眼,“调成m档吧。感光度拉到一百,快门速度放到一百六十。” 沈屿依言调整,再次按下快门。这一次,火焰的形状、火星迸溅的轨迹都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看,留住了。”弛风说。 明明只是静态的照片,却像是能听见柴火在燃烧中劈开的声音,还有靠近时的那股热浪。 沈屿看着照片,笑了笑,“弛风,如果要评选最伟大的发明,相机能排进你的前三吗?” 没纠结他天马行空的问题,弛风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能吧,但估计只能到第三。” 沈屿哎了一声,“那前一名是什么?” 弛风笑了一下,“风筝。” “风筝?”沈屿有些惊讶。 “对啊,”弛风抬手比划了一下,“一根线,就能把自由送上天空,它去往难以达到的高度,但线头还在我手里,这种感觉,很棒。” 能理解一点,沈屿说:“那我的,应该会是…橡皮擦。” 弛风学着他的语气“哎”了一声,“因为它能修正错误?” “不全是。”啤酒顶层原本厚厚的泡沫逐渐消散,沈屿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比起修正,它更像是选择性的保留。有些动人的灰调,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橡皮擦,从一片灰色中‘擦’出来的光。” 他说得认真,黄油啤酒的泡沫蹭到他唇角,被他灵巧的舌尖一卷,将那点白色的痕迹收了回去。 弛风垂眼收回目光,喉结微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听起来有些复杂。” 沈屿浑然未觉,还在一本正经的解释:“不复杂的,和点高光一样,让画面黑的黑下去,亮的亮起来。” “星星。”弛风说。 沈屿满意的点头,“对,和夜晚的星星一样。” 弛风站起来,一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将他的头转向窗外星光最盛的方向。“我是说,有星星。” 冰凉的手触及皮肤,沈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脸颊在发烫。对方的气息骤然靠近,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点磕巴:“是、是哦,星星。” 弛风还是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他,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手中的人强装镇静,眼神却到处乱飘。过了两秒,他才像逗弄够了似的,含着笑意缓缓收回手。 轻松愉快的氛围里,一位长发齐肩的女生走了过来,弛风脸上的笑意还没淡去,注意到她后开口询问:“有什么事吗?” 女生友善的挥手,目光转向沈屿,带着点惊喜:“你好,我还以为看错了!你还记得我吗?” 沈屿看着她身上有些眼熟的毛衣,恍然大悟“哦!你是自热米饭!” 女生被他的称呼逗笑了:“对!可以叫我梨子。”她指了指吧台附近的一张热闹的大桌,“看你们就两个人,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我们那桌有不少卡牌游戏。” 感受到那边的截然不同的热闹,沈屿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望向弛风,用眼神询问。 梨子看着两人间的互动,意识到主导权在谁那里,笑着补充,“我问过了,酒馆晚一点还有活动,人多一起玩肯定更有意思。” 弛风看着沈屿眼里的兴趣,心里那点“不凑热闹”的原则便软了下去。 行吧,想去就去吧。 他抬手搭上沈屿的肩膀,对梨子点头:“行啊,那就打扰了。” 那边大桌的人热情地给他们让出沙发上的位置,梨子率先自我介绍,落落大方地说:“我叫方梨,大三文学院的,爱好是旅行和徒步!” 一圈名字报下来,都是在读的大学生。沈屿不由感慨,学生时期就能组织着一起来雨崩真好,不像他们艺术院,跑得最多的是山沟乡村写生。 第44章 人多的情况下,方梨提议玩uno牌,规则简单,谁先打完手里的牌就获胜。 牌局开始,弛风这把运气好,很快手里就只剩最后一张。沈屿见状,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提醒:“快喊uno!” 弛风依言照做。 结果,就像触发了什么神秘定律。他话音刚落,从方梨开始,加4的牌便一张接一张出现,牌局顺时针转了一圈,所有攻击叠加着绕回他手里。 弛风:“……” 他看着手里突然多出的一沓牌,陷入了沉默。 沈屿看着他难得吃瘪的样子,用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看开点,uno牌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倒是边上的方梨不好意思了,安慰着说:“没事的,惩罚都不难的。” 惩罚最终没落在弛风头上,“输家”是对面一个叫阿强的腼腆男生。赢家方梨抽出一张惩罚卡,大声念道:“大冒险!对在场一位有好感的人说一句‘你今晚真好看’!” 众人的目光立刻在桌上扫过,最后默契地聚焦在阿强身旁的阿珍身上。阿强的耳根瞬间红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偷笑的阿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你…你今晚真好看。” “听不见——”大家立刻起哄。 阿珍脸也有点红,却大方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听见啦!不痛不痒的,下次大点声!”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牌局在更加活络的气氛中继续。 第二把快结束时,酒吧老板站上驻唱台宣布,“今晚的小游戏即将开始!仅限十位,胜者有奖!” 牌桌上的人都蠢蠢欲动。手里牌最多的阿珍率先拉着阿强过去了。 沈屿手上就剩两张牌了,眼看马上要赢了,见状急忙喊到:“哎!打完这把再走啊!” 弛风看着瞬间空了的牌桌,又看了眼沈屿那副急于挽留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伸手,将对方手里仅剩的牌抽走,放在自己那叠已经理好的牌堆最上面,完成了收牌的动作。 “好了,现在你赢了。” 沈屿看着空荡荡的手,对着场胜利的到来索然无味,他倒在沙发里叹了口气:“算了……我们也准备撤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他看向活动区那边,“我去跟方梨说一声。” 弛风点头:“好。” 他看着沈屿的身影钻入人群,很快便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弛风收回目光,从热闹中抽离,他放松地靠近沙发,感官缓缓收束,只留下座椅的柔软和一片昏暗安静。 他没等多久,就看到沈屿抱着好几瓶丁零当啷作响的啤酒,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小跑回来。 “搞定,我们走吧!”沈屿语气轻快。 弛风看着他怀里的啤酒,:“这又是哪来的?” 沈屿嘿嘿一笑:“方梨赢的硬塞给我了,说是下午的报答。” 弛风掂了掂其中一瓶:“我看你离开雨崩之前都未必能喝完。” 沈屿不甚在意地往门口方向走去,语气理所当然:“慢慢喝呗,不是还有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徒步回来称体重,沈屿惊觉自己重了两斤。 沈屿表示:“不可能!这么累怎么可能还胖了?” 弛风路过,淡淡开口:“你猜猜那一堆零食和黄油啤酒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 沈屿: 第三十三章 安全距离 在冬天没尝过的冷,在雨崩的夜里尝到了。前方的雪山像台无声的巨型空调,山风呼呼地往里灌,直往沈屿脖子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月光很亮,静静地照着雪山,从山的这一面流向另一面,就如同几千万年前一样。 沈屿把怀里往下滑的啤酒瓶往上捞了捞,没头没尾地轻声感叹:“月亮很亮,亮也没用,没用也亮。” 弛风怔了一下,带着点试探,迟疑地接了一句:“太阳很大…大也没用,没用也大?” 沈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弛风的声音里带着点被对方笑的无奈,“不对吗?” “不知道,”沈屿止住笑,语气轻快,“我忘了后半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太阳。” 两个人回到客栈轮流洗完澡,弛风从浴室出来,空调呼呼吹着,却感受不到什么暖意。沈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靠着床头看电视。 弛风走到空调底下用手试了试风:“暖气好像不顶用,明天得跟老板说一声。” “我发现了,”沈屿将被子又往里扎了扎,彻底变成一个团,“刚进被子那会儿的感受,简直能配上那个经常能看见的小广告,‘大雪纷飞的夜晚,寒风彻骨,依偎在破屋子里的……’” 弛风挺认真地接话:“那晚上要一起睡吗?暖和点。” 一起睡。暖和。 沈屿心里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矜持道:“其实…我现在感觉也还好。” “行。”弛风应了一声,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客观选项,不答应的话也没关系。他转身就走向自己的床铺,动作干脆,没半点留恋。 看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沈屿心里那点冒头的期待,像被轻轻戳破的肥皂泡,“啪嗒”一下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大概是为了节约空间,标间的单人床都挺窄,睡着睡着保不齐就能挨一起……这念头挺流氓,却又忍不住往下想。取暖嘛,靠得近些效果肯定更好。 啧,该顺势答应的。 次日清晨,沈屿被叫醒后,这会儿正艰难的坐在床上回神,迷糊间,目光就定在已经起床走动的弛风身上。 弛风背对着,将睡衣脱下随手扔在床上。随着动作,腰腹间绷紧的线条一闪而逝。清晨柔光下,那片平常被遮盖的皮肤,似乎比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更白净一些。 他套上保暖打底衣,回身拿外套时,就撞见沈屿的目光,眼神直白,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的烫意。 被这样看着,这直勾勾的样子活像个小变态。弛风慢条斯理拉上外衣的拉链,走到床边:“看够了没?好了,快换衣服起床。”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床前,等着。沈屿扯过床尾的衣服,飞快缩进被窝里,筑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堡垒。 看着他这鸵鸟行径,弛风失笑,心道真是小气。没再逗他,转身下楼拿早餐并保修暖气。 回去时沈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将一小袋袜子抖在床上,在里面翻找,拎起一只,又去找另一只配对的。 “袜子可以多穿一层,”弛风将早餐放在桌上,“怕你的新鞋磨脚。”他顿了顿,看着沈屿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带了这么多?” “都是一次性的,穿完就丢,方便。”沈屿头也没抬,手里还捏着两只不成对的小狗图案袜子,“你要不?” 弛风的目光在那一堆小猫、小狗、小企鹅上扫过,觉得这阵容简直能开个动物园。 他拉开椅子坐下,“行啊,那你选双给我。” 沈屿低头又扒拉半天,最后郑重其事地抽出一双递过去:“喏,这个,把最喜欢的一双给你。” 弛风接过,是一双印着只胖橘猫的,他点评道:“还挺像炸洋芋。” 下雨崩路线不同,考虑到是第一天的行程,两人商量后决定量力而行。见天气晴好,没有起雾的迹象,便轻装上阵,奔着上雨崩的方向而去。 从白塔方向踏入草甸,再往后人为的痕迹便淡去了。 四周是高大的原始森林,粗壮的古木在空中将树冠交织成一片密网,阳光被筛落下来,不再是直射的光束,而成了一片片晃动在苔藓与落叶上的、沉默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湿气,像曾被大雨淹没过,又退去。耳边只剩下自己脚步声和呼吸声。 再次踩上松软的泥巴路,沈屿早已不在意鞋上粘了多少泥。前边,弛风手里多了一根不知何时捡来的木棍,时不时探一下前方草甸的虚实,脖间挂着的相机随着他的步伐轻晃。 他走得从容,却自成一种耐心的节奏。总会在跨过一段难走的横木、或是一处视野开阔的转角时停下,举起相机取景拍摄,也为身后的沈屿圈定一个可以从容跟上的安全距离。 看着等待他的人,沈屿在心里想着:只有他知道,那登山鞋里藏着一双印着小猫的袜子。 他快走几步,半开玩笑地开口:“幸好是跟你来的。这深山老林的,要是跟着别人,万一走错道迷了路,想想都吓人。” 弛风踩上一木桩,借力走过这段泥泞,故意用认真的语气道:“这个木桩……好像我们是第二次踩过了。” 沈屿扭头朝那木桩多看了两眼,竟真觉出几分眼熟:“真的?” 走在前面的弛风这才回过头,缓缓地说了句:“假的。”这儿的木桩都长得差不多。 经过这段泥泞小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高山牧场环绕山间。牧场边缘,笑农大本营的木屋静静伫立。门半开着,一位大叔看见来人,笑着道了句:“扎西德勒。” 第45章 两人也笑着回了问候。 大叔目光在弛风脸上停驻片刻,像是认出了他,熟稔地问:“小杯,和上次一样?” 弛风点头,又补充道:“先给他来个小份试试,怕喝不惯。” 沈屿没听清弛风后边说的,在一旁小声问:“他为什么叫你小辈啊?听着怪有江湖气息的。” 弛风看他一眼:“待会儿你要是续了大碗,他估计就得叫你‘大杯’了。” 酥油茶是拿碗装的,一块金黄的酥油被掰进碗里,在热茶中慢慢融化、晕开,热气腾腾。沈屿捧着碗喝下,一股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驱散了山风的寒意。他咂咂嘴,品味着唇齿间残留的咸香和奶味,比想象中更浓郁,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喝不惯?”弛风问。 沈屿老实回答:“有点腻,待会儿再喝。” 从木屋望去,草甸上点缀着几匹悠闲的马。其中一匹白色的格外显眼,它正低头吃草,吃到一半,忽然抬起脑袋,澄澈的目光越过草甸,恰好与沈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纯粹而温顺的眼神,让沈屿心头一动。他指向那边:“看着它,我有点想珍珠了。” 弛风闻言,手肘撑在木桌上,掌心托着侧脸,望着远处的白马,目光也柔和下来,“这个时候,它肯定在春牧场上撒欢呢,和它的孩子一起。” 珍珠的孩子是新年那会出生的,名字叫黑曜,通体乌黑,只有脑门一小块是白的,和它通体雪白、唯独尾巴尖带点黑的母亲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对比鲜明。小家伙走起路来还颤颤巍巍的,格外惹人怜爱。 沈屿看完弛风手机里存的视频,将手机递回去,忍不住笑道:“这娘俩真有意思,一个尾巴留点黑,一个脑门带点白。” 弛风也跟着笑:“白马小时候大多都这样,长大了,就全白了。” 没多时,小屋外走过一行人,走近了才发现是熟人。 阿强热情地打招呼:“又遇见了!” 阿珍从后边钻出来:“快,快让我坐下……” 看得出他们脸上的疲态,沈屿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位置:“就你们几个啊,其他人呢?” 方梨在沈屿边上坐下,一脸悔不当初:“别提了。幸好你们昨晚走得早,我们一群人玩到凌晨,睡了不到五小时就爬起来上山,简直是噩梦。” 阿珍靠着阿强坐下:“剩下那几个,别说爬山了,床都没爬起来。” 大叔端来新的酥油茶,三个年轻人一口一个“叔”,叫得又甜又响。大叔乐呵呵地,又给他们添了盘热乎的、撒着芝麻的馕。饼分到每个人手里只剩一小块,但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三人里徒步经验最丰富的是方梨,她每年都会留出时间徒步,去年一个人走了贡嘎环线,今年才拉着社团的人一起来雨崩。 沈屿听闻过贡嘎环线的难度,感叹了句:“真厉害。”随即想起个说法,问道:“不过听说经常锻炼的人心肺负荷大,反而更容易高反?你当时在贡嘎,反应严重吗?” 方梨摇头,把馕撕成小块泡进酥油茶里:“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在秘境客栈那儿八成是饿晕的,加上排队人太多,缺氧。” 沈屿被这“饿晕”的说法逗乐了,顺手将桌上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馕推到方梨面前:“那你多吃点,补回来。” 弛风的目光在他动作上停留一瞬,转而将他前边那碗酥油茶推进了些,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方梨笑着道谢,也没客气:“贡嘎倒没高反,但最远只到了冷嘎措,当时整个人肿了一圈,实在撑不到最后了。今年得知那条线封闭了,现在想想真遗憾。” 她分享的手机照片里,爬山前后的对比确实肿了不少,双眼皮都快肿没了。沈屿震惊:“高原反应居然还会变肿?” “在雪山上急速爬升后,有些人会这样,”弛风解释道,“待会登顶看到的冰湖,和贡嘎的勒多曼因冰川景色是一个类型。所以,不用觉得遗憾。” 听出他话里的熟稔,方梨笑了笑,“像你说的,那这趟就真值了。” 第三十四章 lacta alea est 听出他话里的熟稔,方梨笑了笑:“像你说的,那这趟就真值了。”她试探询问,“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我是第一次来。”沈屿指指旁边的人,“他是二刷。” 对面几人动作一致地点点头,脸上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 沈屿眨眨眼:“很明显吗?” 方梨目光在他身上那套齐整的装备溜了一圈,语气轻松:“刚开始徒步都这样,身上的户外‘不动产’种类丰富多样。” 就差生文具多呗。沈屿撇嘴,把夹在领口充样子的护目镜悄悄塞回兜里,现在想来好像确实买的有点多了。 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弛风自然地接过话头聊起上次来时的见闻。他右手随意的垂到桌下,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捏了捏沈屿的大腿。 一群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始终是健谈的那批,没多久,就对两个人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加上了“哥”。 好好休整一番后,一群人从笑农大本营出来,结伴往冰湖的方向去。两个人的小队伍增至五人,林间小道顿时热闹不少。 没走多久,前方出现一处河滩。河道不宽,但过河的木桥断了一半,残骸在水流中剧烈冲刷着,看那湍急的水势显然不能硬闯。弛风观察片刻,便让众人原地等待,自己去附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能过河的地方。 河滩上布满石子,大小不一堆了不少玛尼堆。阿珍和阿强合作堆了个小的,转眼就被树上一只胆大的松鼠吸引了注意力,跑到一边投喂去了。 见方梨撸起袖子,吭哧吭哧地搬着石头,沈屿便上前帮忙。不一会儿,一个结构稳固、模样周正的玛尼堆就垒成了。 沈屿退后一步端详:“感觉待会儿对着它祈祷,都会变得更灵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方梨围着它转了一圈,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了很长时间。 沈屿安静地等她许完愿,“看来是个很重要的愿望。” 方梨恢复之前的轻松神态,嘿嘿一笑:“其实就祈祷家人平安健康。”她站起来拍掉裤脚的泥,“小时候许愿都天马行空,长大以后的愿望反而变得特别‘俗套’。” 听完她说的话,沈屿歪了歪头:“我倒觉得,这样的愿望一点也不俗套。” 他俯身,在石堆的缝隙里小心地塞进几块小石子,让结构更稳固,“能把最平常的‘平安健康’当作最重要的事来祈祷,这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方梨听着,不由得怔了一下:“你这话说的,真有我们文学院的那种味道了。” 沈屿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是设计院毕业的。不过好像也差不多?都是拿笔的,在纸上创造点东西。” 方梨会心一笑,身体朝他方向倾了倾:“我闺蜜就是设计院的,她熬夜画图,我熬夜编文稿,一到期末结课点就互相问候:‘你还活着吗?’她笑着摇头,“最绝的是我俩总撞上‘灵感枯竭期’,只能对着空白的屏幕或画布干瞪眼,抱头痛哭等‘灵感大爷’临幸。” 沈屿忍不住笑起来,深有同感地说:“太懂了。我们毕设那会儿,一没灵感就去摸院门口那座铜像的脑袋,指望沾点‘灵感’。好几年下来,生生被往届学生盘得锃光瓦亮。” 这边正聊着,身后传来阿强的喊声:“走啦!风哥在前边招手叫我们过去呢!” 两人听见,扬声回了句“来了”,便起身往那边走。沈屿起身有些急,猛一下眼前骤然一黑,整个视野都是浓郁的黑,只是极快,1.2秒的时间。 视野逐渐清明,见已经和方梨拉开一段距离,他扶了扶地面,赶忙跟上。 顺利渡过石滩,一阵悠远的铃铛声便由远及近。几头骡子被绳子串联着,由一位当地人牵着走来。它们背上驮着游客,鞍座装饰着五彩的编织流苏,领头那只额前还系着一簇显眼的红花,比进山时遇见的马帮看着华丽不少。 沈屿正瞧着那簇红花稀奇,牵骡人捕捉到他目光里的好奇,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小伙子,坐不?舒服得很,直达上面!” “多少钱?”沈屿下意识问。 对方笑着比了个手势:“五百来回,包你轻松。” 沈屿瞬间清醒,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师傅!” 得,当他没问。 前往冰湖的最后一段“绝望坡”又陡又滑,上边铺盖着松动的碎石和湿滑苔藓,一不留神就会打滑。这段路,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上去。 弛风站在坡上稍平坦的位置,在队伍经过时搭把手,帮着没穿防滑鞋的几个人借力上行。沈屿走在队伍的末尾,看着还有一小段距离,他扬声道:“要不你等我一下,我下去推你一把?” 沈屿正喘得厉害,闻言抬头粗略看了眼坡度,摆了摆手:“没事……你先上去,我歇会。” 第46章 “等你。不急,你走稳。”弛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看着他的登山杖稳稳扎进土里,心里判断着问题应该不大。看他努力向上爬,心里甚至有些欣慰,最初连登山杖都用不明白的人,如今走得慢些也很棒了。 他这样想着,结果就一个低头看时间的功夫,坡上就传来石块滚落的闷响。 “咚——咚——” 在陡坡上摔倒从不是静止的。沈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原本借力的登山杖瞬间脱手,整个人向前栽去。惯性拖着他往下滑,万幸在慌乱中他死死抱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才没有彻底滑下去。 弛风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冲了下去。他几步过去,将人捞起来,问:“哪儿疼不?哪里难受?” 沈屿今天穿的冲锋衣带着厚内胆,裤子也有两层,物理缓冲很好。他惊魂未定,声音有些发虚:“身上还好……就是头,特别晕……” 头晕?磕着脑袋了?弛风将人搂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先缓缓。 已爬到坡顶的三人注意到下方动静,吓了一跳,赶忙折返回来。阿强和阿珍帮着把两人的背包提了上去,减轻负重。 弛风将沈屿的手臂环过自己肩头,几乎承担他大部分重量,以这种姿势带着他翻过绝望坡的最后一段,在冰湖前找了块平稳的地方让他坐下。 几人见他没有大碍,都松了口气。方梨从包里拿出应急小药包递过去:“这里有碘伏棉棒和创可贴,需要什么自己拿,用完的垃圾放旁边小袋子里就行。” 沈屿双手接过,声音还有些虚:“谢谢梨子。”被众人围着关切,他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了笑,“你们去玩吧,我真没事了,歇会儿就好。” 待几人散开,弛风的手便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指腹沉稳地从前额发际线一路探到后脑,仔细检查着有没有磕碰,“头还晕吗?” 沈屿顺从地任他动作,甚至在弛风的手掌抚到后脑时,脑袋不自觉地往他手心处抵了抵,汲取一点依靠:“晕……感觉像低血糖。” 是真的晕,太阳穴一突突的。或许刚才就不该逞强,被拉着上去也不丢脸。现在倒好,一种给人添麻烦的愧疚感涌上来。他借着这依靠的动作,声音闷了下去:“对不起。” 听到“低血糖”,弛风眉头已经皱起,再听到后边那句道歉,他简直气笑了,垂眼盯着他:“跟别人倒知道说谢谢,跟我这儿就只剩对不起了?” 他语气有点凶,沈屿立刻抿紧了嘴唇,没敢接话。 弛风不再看他,手伸进背包侧袋,精准地摸出块应急用的巧克力,没好气塞他手里。随后在他身前蹲下,拧开矿泉水,一手托住他擦伤的小臂,用清水小心冲洗掉上面的沙砾。 沈屿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抠着包装纸,边缘被他用手指掐得变了形,却怎么也撕不开。弛风这边仔仔细细给伤口上了药,一抬头,见他还在跟包装纸较劲,连牙都用上了。 弛风伸手从他嘴里把东西拿回来,两三下撕开后递他嘴边。 看他就着自己手咬了一口,语气也跟着缓下来:“你啊,遇上喜欢的撑到要吃消食片,不喜欢吃的,多一口都不碰。”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沈屿赶紧咽下嘴里的巧克力,连声表示:“在吃了在吃了。” 两个人在石堆上坐着。这块位置很好,能完整地望见整个冰湖——由梅里雪山融水汇成的海子,被视为圣湖,也是雨崩村的生命之源。湖水在高原强烈的日照下,呈现出一种冻结般的、剔透的湛蓝。大多数游客都在岸边流连,寻找着最佳的拍照角度。 沈屿将保温杯里最后一点热水喝完,感觉体力正像游戏里的蓝条一样缓慢回升。他碰了碰身旁的弛风:“好不容易上来了,我们去湖边吧,我给你拍几张。” 弛风正把用过的碘伏棉棒等垃圾收拢,闻言侧过头,半开玩笑地看他:“我可不敢。你这要是再晕一下,我怕是只能去找马帮,把你当货物驮下去了。” 沈屿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想那场景,眉头都皱了起来:“那不要。我问过了,他们来回一个价,只坐单程太不划算了。”而且,趴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看着也不气派。 弛风看了他两秒:“那我给你背下去,这下总划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苹果有话说: 各位亲爱的果农们,农场下周压仓紧张,库存告罄。为保证下一茬产品质量,现决定暂停发货一周,进行紧急施肥与养护。 人话:存稿告急!请假一周攒攒稿,下周恢复更新(并可能加更)!(跪拜) ('owo`)爱你们,卑微的农场主敬上。 第三十五章 对不起 沈屿用手轻捶了一下他肩膀,失笑:“我又不是小孩。” 二人走到湖边,沈屿举起相机,示意弛风站上岸边一块平坦石头。 试拍了几张,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副护目镜给对方戴上。银灰色的镜片遮盖住弛风的眉目,反而将他侧脸优越的线条衬托得愈发清晰。 镜头里的人腿长肩宽,本就是个合适的模特。沈屿向后退开几步,寻找着角度,让弛风脸上的护目镜映出冷冽雪山,与湛蓝的冰湖构成一个和谐而富有张力的画面。他接连按下快门,捕捉着人与景交融的瞬间。 他低头检阅成果,先是向弛风得意展示,收获一句“拍得不错”后,又分享给刚从雪洞折返的方梨几人看。 方梨凑近屏幕,由衷赞叹:“这护目镜买得值!光影一打,跟站在雪山顶峰似的,氛围感绝了。” “是啊,”沈屿说,“画面特别干净。” 一旁,阿强正为在雪洞没拍出好照片而耿耿于怀,他不太好意思地挠头:“屿哥,能麻烦你帮我们仨拍张合照吗?想用在社团宣传上,撑场面。” “当然可以啊,”沈屿爽快应下,“用这相机拍?” 阿珍笑着递上手机:“用这个吧,拍完我们就直接修图发朋友圈了。” 沈屿接过手机,眉眼一弯:“那干脆多拍几张单人的,馋死那些睡过头的。” 这时弛风走了回来,沈屿顺手将脖颈间的相机摘下递还,语气雀跃:“前边给你拍的几张也超级帅!你先看着,我给他们拍完就来。” “好。”弛风点头,目光扫过湖岸,“那块石头有点滑,提醒他们小心。” “好嘞!”沈屿应下,转身招呼三人过去。 湖岸时不时传来的欢笑声里,沈屿混在其中,神情鲜活,笑容明亮。都说三岁一代沟,但这界限在他身上总是模糊的——他总能轻易融入任何群体,用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柔和真诚吸引着周围的人。 弛风看着,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欣赏这份光芒,却又唯独想将这份能融化所有隔阂的温暖,留在他一人身上。 照片拍得比预期更久,但效果格外好。几个人围着手机屏幕,看着神采飞扬的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等尽兴拍完,一行人在下午三点前动身下撤。 互相照应着挪下“绝望坡”,过程有惊无险。弛风的注意力大半落在沈屿身上,几次在他脚步微顿或借力不稳时,抓住他肩带,帮着下来。 后半程虽快,但抵达白塔时,人人裤脚都沾满了泥点,模样着实狼狈。 临近饭点,离最近的那家川菜馆早已被各路下山的人挤满。 方梨他们与先占好座的同伴一汇合,最后一张大圆桌便被七八个人围住了。菜已上桌,他们贯彻着“挤一挤总能坐下”的乐观态度,招呼沈屿和弛风一起。 二人看着那实在塞不下的场面,默契地对视一眼,笑着婉拒了。 沈屿蹲坐在门口等弛风打包饭菜,大腿一阵阵发软发抖。他已经开始怀念客栈那张床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彻底“种”在床上,今晚谁也别想让他再离开房间半步。 没多久,有人停在他面前。沈屿还想着弛风回来得挺快,一抬头发现是方梨。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怎么了?” 方梨笑起来时露出个浅浅的梨涡:“可以加你个微信吗?我路上拍了些小视频,还有一些冰洞的照片,可以一起发给你。” 沈屿点头:“好啊,你扫我吧。” 扫了他的码,方梨轻轻松了口气,整理了下耳边的碎发:“其实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一直没找着机会说……特别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她把一个小袋子递过来,“里边还有些零食,药包也留给你们,以防万一。” 沈屿看着那个鼓鼓的小袋子,轻轻推了回去:“心意领了,零食你们留在路上吃吧,可别再‘饿晕’了。” 他话里没有半点嘲笑,全是善意的打趣,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就像最初在秘境客栈时一样。这样的温和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很好说话,很容易接近。 方梨垂眼笑了笑,没再坚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们学校在大理…如果你哪天去玩,可以来大理大学看樱花,三月中旬开得特别漂亮。” 第47章 沈屿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们学校就在大理。大理大学的其中一个校区就在古城边上,十几分钟车程……女孩的话像是一个温柔的邀请,沈屿没提自己也在大理的事,只是礼貌回应:“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的。”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方梨看了眼从里面出来的人,该说的都说完了,不好再耽误人家吃饭:“那就先这样啦,期待你们来大理!”说完转身进了饭馆。 弛风拎着饭,与她擦肩而过。 沈屿将背包往上颠了颠,小跑着迎上去:“买到小炒肉了吗?我帮你提。” 弛风手腕一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我提就好。” 沈屿跟上他的步子,对方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让他心里有些打鼓,忍不住凑近些,小声问:“你怎么啦?” “没事,有点累了。” “喔。”沈屿嘴上应着,目光却悄悄在对方侧脸上逡巡。可弛风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只好暂时按下心头的疑惑。 回下雨崩的一路,沉默异常。弛风刷卡开门,将饭放桌上,让沈屿先吃,自己则拿出相机读卡器连接手机。 沈屿放下包就去浴室把热水器打开,盘算着吃完饭,正好让累了的弛风先洗澡。他将餐盒一一拆开摆好,连筷子的毛边都仔细刮干净。 做完这些,他望着电视桌下弛风的背影,提了把凳子在他边上坐下,安静地等着他忙完一起吃饭。 兜里手机响了几声。方梨的头像是一个带着墨镜的梨子,发了个表情后下面跟着一小段文字。沈屿扫了一眼,便将手机熄屏放下。 “你不回吗?” 沈屿抠着手机壳边缘:“晚点再回吧。”不是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事。 读取进度条缓慢移动,弛风看着屏幕,忽然开口,语气是听不出情绪的陈述:“她对你有好感。” 对方留给他一个冰冷的侧脸,沈屿顿了两秒,才将他话里的“她”与方梨对上号:“你说方梨啊?怎么可能。就是加了个联系方式,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不至于。” 加载半天的照片终于显示,原本清晰的照片却模糊失焦。弛风低笑一声,听不出什么温度:“她当时出去找你的时候,同桌的其他人都在鼓励为她加油。” 沈屿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他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在外边…不知道这些。” 弛风直接删除了那张格式错误的照片。当时在餐馆里,耳边是那桌年轻人的起哄,往外看去,就是一人试探靠近,另一个不见拒绝。他终于转向沈屿,目光沉静却暗流涌动:“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怎么想?” 你怎么想? 沈屿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弛风此刻冷硬的态度。喜欢的人突然为另一个人向你发难,哪还分得出心思去想什么其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你突然这么说,我一下子…” 话语卡在迟疑里,目光移开,再没了下文。 弛风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说:“你们约好在大理见,是不是我当时出去的不是时候?”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沈屿不想被绕进去,他试图解释:“首先,我只是把她当朋友,也没有约好在哪见,更何况她也不知道我们也在大理——” “她可不是这么想的。”弛风打断他,“你的点头,对她来说就是继续联系的信号,如果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就不该给这种希望。” 接连被打断,沈屿心里也不舒服起来。他不想吵架,可对方一通话下来,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缓和此刻的气氛:“情况根本不一样,大家都是路上认识的,加个好友很正常,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就可以给人希望?”弛风的反问又快又冷。 对方游刃有余、仿佛有着标准答案的样子,再想起之前在见山目睹的他干脆利落拒绝别人的情景,一股混合着委屈和赌气的情绪猛的冲上头顶。 沈屿怂恿自己回望他,声音都带了自己都未察觉到尖锐: “是,我没你经验丰富,没你那么会拒绝人。” 话音落下,沈屿自己先愣住了。 桌上的手机又嗡嗡响起,如同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弛风垂下眼,绕开他。 “随你吧。”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那轻响却震耳欲聋。 沈屿僵在原地几秒,才猛地追出去。走廊空荡,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和痕迹。直到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他才迟钝地低头,自己竟赤着脚跑了出来。 第三十六章 没关系 弛风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又是争吵,又是漆黑的窗。一切如同那个晦涩的梦,他像是永远重复同一个选择,看似改变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能改变。唯一真实的,是同样强烈、想要逃离的冲动,在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之前。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走至河滩尽头。入夜的雨崩几乎没了行人,只有几道晚归的身影掠过他,投来匆匆一瞥的目光后,便头也不回地没入各自亮着灯的屋檐下,所有人都在向前。 四周安静得只剩水声,填满耳朵。 夜里寒气重,连马都不在外边呆。 最后,只剩下他自己,这寂静令他无处可藏,也无处可去。 他只好像一只趋光的飞蛾,拖着沉重的影子,朝有光的地方去。 酒馆也冷清,没有活动人也不多。吧台后的调酒师神色有些懒散,但不得不服务仅有的几位客人。 杯口的泡沫高出杯沿,甚至溢出来,弛风看着,“这个能拉花吗?” 调酒师抬眼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可以加钱。”弛风说。 “您想要什么形状的?”调酒师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个看神经病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都行。” 最怕这种“随便”的客人。调酒师拿回酒杯,心里已经给他贴上了“失意买醉”的标签。他熟啊,这种客人只要起个话头,八成能把这当成树洞,从人生哲学聊到前任眼泪。 于是他熟练地抄起肉桂粉罐,用吧勺在酒沫上比划,一边故作随意地抛出台词:“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买醉啊?” “嗯。” ……没了?! 得,今晚故事会没了。 调酒师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乐得清闲。他手下歪歪扭扭地弄出个勉强能认出是麦穗的图案,把酒杯推回去,转身就钻回后厨,找女朋友吐槽去了。 弛风看着眼前这团坍塌模糊的图案,最终还是默默将酒杯推开。 见过太好的,眼前这杯便再也无法入口。他扫码付了账,起身离开。 带着一身寒意走回客栈,他在院门外停顿片刻,沉默地数着房间号,直到确认三层第五扇窗户一片熄灭的漆黑,才推门往里走。 没走几步,便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台阶上一团蜷缩的身影。 听到动静,沈屿抬起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音沙哑黏糊:“你怎么才回来。” 弛风被他这带着依赖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闻到浓烈的酒气,蹙起眉:“你喝酒了?” “嗯。”沈屿老老实实地点头,然后皱起鼻子反过来问他,“你身上烟味好重。” 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半斤八两。 “…嗯。”弛风像是被戳破,语气是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心情不好。没控制住,对你发了脾气。” 这句话一下子拧开沈屿的委屈闸门。他语无伦次地控诉起来:“你走那么快,一下子就不见了…我问了附近的老板,都说没看见你,我找了你好久…” 他说着,抬眼撞见风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满腹的委屈忽然拐了个弯,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那句话,好伤人对不对。” 弛风看着他这幅样子,没想到对方会跑出来寻找,又不知在这吹了多久的冷风,心头蓦地一涩:“先回去。” 沈屿当然很听话地跟他走。在他的感知里,自己走得相当笔直;可惜在弛风眼中,他轨迹乱七八糟,接连撞上楼梯拐角。 在他又一次差点绊倒时,弛风终是俯身,将人背了起来,一步步稳当走上楼梯。 房间同样带着酒味,之前从酒馆带回来的啤酒散落地搁在四处。 背上的沈屿将头靠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只是很着急,你不听我解释,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 “你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后悔。外面天那么黑,路也不好……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话音零落,逻辑也含糊,但弛风听得认真。好像有一种很难过的情绪,正从紧贴的脊背无声无息地传递过来,让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无措。 第48章 明明也受了委屈,却抢着把所有的错都认下了。 弛风让他在床上坐下,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臂,放缓了声音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用解释,更也不用道歉。” “不用解释,”沈屿喃喃地重复,酒精让思绪变得迟缓,他努力聚焦,“是…到此为止的意思吗?” 话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屏住呼吸,一股酸楚的难过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漫过心头。 弛风耐心纠正他:“是‘我知道了’,和‘很抱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意思。” 这句安抚比任何解释都有效,沈屿怔怔地望着他,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不再作声。 人心是血肉长的,想要修好一个伤心破碎的沈屿,需要一些耐心与温柔。 弛风用湿毛巾轻轻给他擦脸。沈屿低下头,依恋用脸蹭了蹭那温热的掌心,喉结轻轻滚动,像在积蓄勇气。 “我喜欢你。” 弛风动作一顿,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直到对方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弛风,我喜欢你。” 曾经的猜想被证实,可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像醉后胡话,又或许是被照顾后随口说出口的喜欢。 他需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先不要深想。 酒气在暖气的加持下愈发醉人,连空气都变得黏热。沈屿就那样望着他,眼神直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固执的等待,好似在说:反正我说出来了,难题是你的了。 弛风沉默了片刻,空气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显得沉重。半饷,他拿起桌子剩的半瓶酒,灌了一口,才沉声开口:“我听见了。但我不能把醉话当真,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等你真正清醒之后,无论想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说,我都会在这里,我对你的态度,不会改变。” “我很清醒,”沈屿急急地抓住他的手腕,像怕他不信,“‘喜欢’可能是个很抽象的概念,但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脑海里那些曾准备好的‘告白漂亮话’全部叛逃,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私心,他甚至期望着自己能成为一座岛屿,供对方栖息,哪怕只是短暂停靠。 “是真的,”他望着弛风,眼神诚恳而笨拙,带着一种让人几乎不敢回看的率真,“我喜欢…此刻当我看向你,你却看向别处的目光。” “喜欢…这十公分距离里,你睫毛颤动的样子。” “喜欢—” 后半段的话被一个带着酒气的吻堵了回去。 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在两道骤然交缠的温热呼吸中,化作了具体而滚烫的实感。 这个吻纯粹遵循本能。唇瓣相抵,试探轻吮,不知是谁先张开了嘴,温软的舌尖一触即发,亦不知是谁先伸手拥住了对方,另一个人以同样急切贴近彼此,毫无技巧,却灌注了全部浓烈的情感。 沈屿生涩地承接着,被动地换气,眼尾泛红,气息全乱了。他看着像被彻底掌控,可手却紧紧地攥着弛风的衣服,将人更深地拉向自己。 一时之间,难舍难分。 最终,这个珍惜的吻在适可而止的程度停了下来。弛风用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润的唇角,声音低沉沙哑。 “这是我的答案。” 沈屿胸膛起伏,浑身发软,却仍用润湿而困惑的眼神望向他,无声地询问:为什么不继续呢? 尝过滋味,便想索取更多。他此刻的样子近乎犯规——双手松松搭在弛风的腰间,一副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姿态。脸颊绯红,下唇下那处细小的破痕,在此刻格外显眼。 弛风了解自己,知道今晚大概只能到这里:“剩下的,先欠着。” 这话像一张空头支票。沈屿没应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用行动表达着无声地抗辩。 弛风读懂了他这份不满,掌心覆上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下捋:“睡一觉就好了。” 静默数秒,沈屿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那我想一起睡。” “好。” 弛风简单收拾房间后,将窄床并拢,带着他洗漱换衣服。当两人带着清爽皂香重新躺下,只余一盏小灯在墙角晕出暖光。 沈屿靠近他怀里,再次得寸进尺,声音低哑:“想抱着睡。” 弛风再次答应,用手臂环过他,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往常沈屿沾枕头就着,今夜却睁着眼睛迟迟无法入睡。经历了争吵、醉酒和那个意乱情迷的吻,一切都像梦一样。 “阿弛。”他在寂静里小声叫了一句。 听到这个称呼让弛风一愣,但他还是回应:“嗯?” “阿弛。”沈屿又唤了一声,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小屿。” 听到想要的回答,沈屿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 “虽然闭上眼睛看不到你,却能感受到你。”他低声说,“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弛风的呼吸不着痕迹地重了半分:“这种喜欢…你还对别人说过吗?” 是否也对其他人表述过这样的爱意? 枕边传来摩擦声,是沈屿在摇头。他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呼吸着弛风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意识正逐渐被睡意接管。 晨昏蒙影间,已能听见零星的鸟鸣。那片覆着蓝色薄膜的玻璃,被栏杆切割后,往里投下一道静谧的蓝色门扉。 像梦一样,弛风盯着那片蓝色,仿佛能穿透它,回到另一个被蓝色笼罩的午后。 “我们中学那会…流行一种电影里的表白方式。”他的声音像在梦呓,“好多人都学着那样,走到喜欢的人面前,说,‘我叫什么名字,几年几班,爱好什么。’” “我见过…同班的一个男生,就这样收到了一封情书。送信的也是个男生,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讲到这里,弛风停顿了一下: “但事情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压力之下,学校说两个人里必须退学一个…但其实最后,谁也没留下。” “那个收情书的男生,跟家里吵得很凶…听说从二楼翻下去摔了头,住了阵子院,就再也没来过学校了。后来有人说,他爸妈带他去看了‘医生’,说治好了,就正常了。” 他侧过头,想听沈屿的看法,却发现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得不到答案,似乎也不重要了。 半梦半醒、界限模糊的状态下,将我的一部分交给你。 第三十七章 讨要名分 弛风被教导的人生,是奔赴一个又一个目标:好成绩、好工作、好未来。 二十岁后,弛风也是这么活的,只是目标变成了钱。 钱是具体的自由。所以毕业后,他用大学带队攒下的钱买了辆二手车。在青甘大环线作为旅游路线初具雏形时,带着一小撮热爱荒野的驴友,一点点深入那片土地。 最初目的纯粹是为了赚钱,但在摸索探路的日子里,踏足未被开发的盐湖、寻找戈壁滩上被遗忘的历史遗迹,从地图上相对孤立的点,连接成线。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或许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一种模糊地、混合着自由与归属感的冲动。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于是只能继续寻找。 但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天空之境”在网上火了。蜂拥而至的游客身后,跟着嗅着利益的“黑车队”,他们汇成洪流,用现实的挤压和屏幕后零成本的造谣完成挤兑,以此实现低成本,高回报的掠夺。 那是弛风第一次感受到纯粹的恶意,但在赤裸利益面前,没道理可讲。 方越劝他,说国土地如此辽阔,何必执着于一条线。 他试了,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 心里空落落的,总得干点什么把它填上。那阵子他跑救援跑得最勤,流动在各个群消息的红点里,习惯在车上过夜,经常一觉醒来,需要愣会神,才分清自己在哪条公路边。 很长一段时间,他分不清这种状态是平静还是麻木。 不过无所谓,没人管着,怎样都行。 弛风习惯了人生就是一条线,他奔跑,抵达,却发现终点之后是无数岔路,他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沈屿出现了。 他没指路,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问他:“要不要躺下来,看看星星?” 弛风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沈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小心将人从自己胸口捞出来,又塞了个枕头过去填补,沈屿无意识地搂住枕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弛风轻手轻脚下床,将桌上那两份没动过的餐盒收进垃圾桶,又开始收拾散落的酒瓶和衣物。 沈屿是被隐隐的头疼和洗手间传来的水流声弄醒的。他睁开眼,茫然片刻,把怀里抱着的枕头推开。 “沈屿?” 弛风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床边,用手背试了试床头水杯的温度,递过去:“加了点盐,会舒服点。” 第49章 太久没宿醉,沈屿喝了大半杯,脑子才渐渐清醒,昨晚的记忆也随之回笼。他抬眼看向弛风,对方正让他再多喝几口。心里那点宿醉的迷糊立刻被一股不明缘由的不开心取代—— 昨天晚上还搂着他,叫他“小屿”。 天一亮,就又变回连名带姓的“沈屿”了。 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并且决定说出来。 “你昨天晚上还叫我…”话还没说完,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屿:“……” 喝了几口盐水还开胃了。 下一秒,弛风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理理他睡乱的头发:“小屿,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好吧。 那点不高兴暂时被按了回去,沈屿决定顺着这个台阶下。他围着床绕了一圈,弛风便蹲下来,帮他把滚到床底的鞋勾出来。 下楼梯时,沈屿感觉手脚关节部位都酸得要命,像跟人打了一架似的。手臂上昨天的摔伤结了层薄痂,有点发痒,他伸手挠了挠。 “别挠,”弛风发现,捉住他的手腕牵住,“当心感染。”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往下走。 尽管所住的地方提供餐食,足以饱腹,但弛风想带沈屿去吃更好的,弥补昨晚对方未吃到的小炒肉。 独栋的两层斜顶木屋餐厅被野绿与古木环绕,内部是粗粝的灰理石墙壁,低回流淌的古典爵士乐,为这片原始感平添几分沉静。单独开的包厢在二楼,玻璃窗方方正正最大面积展现雪山,实木的原木长条桌椅边,安静立着一颗小小的龟背竹。 牵着的手,在入座后才松开。 已过了最热闹的饭点,菜上得快,牛肉片切的厚薄适中,里边的青稞粒炒得微微发焦,嚼起来嘎吱响,独特的谷物香气中和了肉类的油脂感,非常适合拌饭吃。 沈屿吃完了一大碗。新上的小米饼散发诱人焦香,边上还搭配了小碟辣酱,他拿起一块慢慢咀嚼,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目光远落覆雪的峰顶,思绪却飘回昨夜——那个混乱、滚烫,以亲吻封缄的夜晚。 按照他的计划,恋爱该有一套清晰的流程:表白,确认关系,然后才是循序渐近的亲密。 可现在,他们好像跳过了前边的步骤,直接闯入了终点前一站。这让他心里没底,像个坐错了车的乘客,急需一张能确认终点的票。 沈屿嚼嚼嚼,包厢里安静得正好说话。但,总不能直接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吧,听起来太像讨要名分,有点矫情。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想偷瞄弛风在做什么,却直直撞进一道专注的视线里——弛风不知已这样静静看了他多久。见他望来,对方才将手边温热的毛巾递过去。 沈屿接过来,慢慢擦着每一根手指,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切入点: “弛风…”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我现在,依旧是同样的想法。” “现在我也很清醒,所以…它们还作数吗?” 察觉出他语气里不确定,弛风点头,“当然,每一句都算数。” “但在这之前,”想到昨天的行为,弛风语气里带着些许歉然,“我得先跟你聊聊。” 他停顿了片刻,选择直接坦白:“昨天对你发脾气,根本原因是我在嫉妒,后来…心里也有些别的事。当时离开,是怕自己失控,让你担心了。” 话都说成这样,后边的似乎也没那么难出口。 “我知道你对所有人都怀着善意,这很好,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但当我看到别人也能那么轻易地靠近你时,这里——”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会生出一种很幼稚的不安。我怕自己对你来说,并不是特别的那个。” “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要你改变什么,你的世界不会因为我而缩小,我只是想让你了解,这是真实的我,会嫉妒,会逃避。” “逃避”两个字说出口,弛风目光垂落,像是不习惯这样赤裸地展示自己。 沈屿安静听完,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我理解你说的,这很正常。因为…我也会。”他握住对方的手,“所以,以后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告诉我,就算真的很生气,你也不要走,我们像现在这样好好说开,我也不会和你生气。” “你在我这里,一直都很特别。”他声音轻下来,字句里都带着的珍重,“喜欢你这件事我想了挺久,我本来想选一个更好的时机,正式一点,而不是在我喝得晕乎乎、最狼狈的时候。那样显得…太过随意了。” 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像在跟自己生气。 弛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跟自己较劲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 他了解沈屿在意的这份仪式感,尽管他自己更习惯于本能直接的表达,所以在想亲对方的时候,就直接那样做了,而非在此前多问一句:我可以亲你吗? 但此刻,被沈屿握住的手很温暖,弛风也愿意为他补上这份“正式”。 他轻轻揉开沈屿皱着的眉心,和他说:“沈屿,我喜欢你,可不可以,正式做我的男朋友?” 沈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神情也变得同样专注而郑重。他坐直身体,认真地点头:“好,我愿意做你的男朋友。” 两个人就这样抓着对方的手看了好一会,或许是气氛过于严肃,沈屿有些想笑,他提醒对方:“咳咳,你昨晚是不是还欠了债来着。” 弛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债”是什么, 他侧过头,倾身过去,在那双带着笑意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 一天过去大半,两个人吃饱喝足,都不想回房间,便决定沿着神瀑线散散步。 神瀑一线都是石板路,听说为了让远道而来的朝圣者走得顺畅,修了许久。此刻走在上头,比起前几天的野路,难度堪比逛公园。 小道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树,前方的路笔直通向雪山。越往后走,层层叠叠的经幡缠绕得越密,几乎淹没了大半视野,显得神秘莫测。 有的挂的高,有的挂的低,一不留神糊在脸上,沈屿轻轻拂开,和弛风挨着一起走: “这边挂法和大西北见到的不太一样,和结界似的。” 弛风说:“和结界的意思差不多了,从这里开始进入卡瓦格博的领域,传说中它不太乐意人类的攀登,时常会发生雪崩。” 沈屿看了看山顶的积雪,脚步一顿:“那我们进来算冒犯吗?” 还挺有礼貌。弛风回答,“这块顶多算它的门前庭院,怀着敬畏,不算冒犯。” “那就好,”沈屿放下心来,随即疑惑,“怎么感觉每次问你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没办法,干这行拼的不就是点文化附加值,不然客人凭什么选我。”弛风答得坦然,其实私底下查了不少资料,以应付沈屿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沈屿闻言想起什么,慢悠悠道:“哦…我记得有人说过,干这行最忌讳什么来着?”他故意停顿,等着弛风回答。 弛风没入他的圈套,不紧不慢地说:“你当时签的助理合同我可还留着,我们这顶多算内部消化。” 这句话本来很正常,但最后四个字咬得重,平添几分遐想。 没成想一张短期合同对方也留着,沈屿调侃:“弛老板,你还挺谨慎。”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看清屏幕上“陈女士”三个字,让他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 “喂,妈?”他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啊……我?我在公园遛弯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屿的表情变得有点无奈:“陈女士,我都多大了,早过了能被零食诱惑的年纪了。李阿姨的好意心领了,让她带回去给孙子吧……”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从路边抓起一小团未化开的冰渣,在指尖捻着,仿佛这样能缓解压力: “现在?现在不太方便视频……”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个不错的理由,“我带小孩呢!就上次跟你提过的,朋友家那个,特别乖……嗯,好,知道了,回头再说,拜拜。” 电话一挂,他肩膀松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一直忍着笑的弛风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揶揄:“枣核知道自己刚满三岁,就得给你打掩护吗?” 沈屿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那你说咋整?这么大的山搁前头,我总不能说我们这儿的公园比较厉害,自带雪山吧?” “你没和家里人说来雨崩啊?” 沈屿眼神飘向一旁:“怕她瞎担心呗…太久没撒谎了,技术生疏。感觉像高中早恋被抓了似的。” 弛风笑了:“听你这意思,高中那会被抓过?” “怎么可能,”沈屿脸上写满了“你可别害我”的表情,“陈女士,哦就我妈,是我高中的年级主任,还是专门抓风纪的,谁敢和我早恋?” 第50章 沈屿可不想有什么误会,于是用分享趣事的口吻补充道:“我们学校是初高中一体的,我初中那会,我妈在高中部当老师。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个星期天晚上她都去操场巡逻,和炸鱼似的,被抓的小情侣,就在主席台下站一排,特别壮观。”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总结道:“所以啊,托陈女士的福,我学生时代压根没什么‘早恋’的机会。光站在旁边见证历史了。” 许久没见弛风接话,沈屿适时拍拍他肩膀:“不用害怕,我妈脾气挺好的,抓到人也顶多是教育一顿、罚罚站,抄抄校规。” 弛风摇头:“没有,我就在想,如果是和你一起,被罚站也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和正文不相干的平行世界小剧场: -(晚自习前 空教室)- 沈屿(神秘兮兮地锁上门):我侦查过了,陈女士今天在体育馆那边抓人! 沈屿(拉开校服拉链,露出排长队买来的麻糍):也问过了,艺术班今晚没课!打铃前我们可以在这里一直待着。 弛风:绕这么大圈子,就为给我送这个? 沈屿(不好意思):其实我想亲亲你…… 弛风:那你亲吧。 沈屿:(鼓起勇气)(快速亲了下脸颊) 弛风:(沉默三秒)(抚上对方后颈)(按在墙上亲) 第三十八章 好运设计 弛风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了。沈屿有时候真招架不住他这个,脑海里浮现出两人混在一群高中生里,然后被陈女士揪出来盘问的荒唐画面。 沈屿抖了抖,把冰冷的手塞进弛风的外套口袋,“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抓。被我爸知道了,准得抽我。”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扯开话题:“我们刚刚聊到哪里来着?” 弛风在口袋里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包裹住,“我也不记得了。” 有时候聊天就是这样,被打断之后就接不上了。但也没关系,总会再想起来。 远远地,已经能望见从山间垂落的瀑布。 瀑布下方立着个煨桑炉,几位红衣朝圣者正往里添加松枝,待青烟袅袅升起,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片轰鸣的水幕。 “他们会绕行三圈,”弛风说,“接受圣水洗礼,祈求消灾避难。” 水汽中逐渐模糊的身影里不乏普通游客,看着他们,一个现实的问题在沈屿脑海里冒出来:以弛风的工作性质,往后他们大概多半时间都得隔着手机屏幕相处。 这念头一闪而过,不想分开是真的,但他更舍不得用任何一段关系或者地方把弛风给捆住。 他酝酿了一会儿,让语气尽量随意:“等这趟行程结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准备筹划雨崩线吧。”弛风的回答带着他惯有的规划感,“这里野路多,对新手不友好。这次来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得花时间摸索出更安全的专业路线。前期宣传、市场发酵……最快也得明年夏天了。” “今年先做前期,下半年跑西北线。等这边成熟了,再把重心移过来。” 所有安排都合情合理,但选择这条新路线,终究藏着些私人原因。 弛风想起方越当初为了枣枣扎根云南的样子,那会儿他没少说人家恋爱脑。果然,理解“恋爱脑”只需要自己也动个心。 “而且,从这回大理,半天就够了。”他侧过头,就像在描述已经见到的事实,“以后要是想你了,我早上从雨崩出发,晚上就能出现在你店里,说不定还能帮你洗最后一批杯子。” 方才那点关于异地的不安,被这话熨得平平整整。沈屿的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嘴上故意问:“这么黏人啊?” 弛风转过脸,坦然道:“嗯,是挺黏人的。” 听到这里,沈屿忽然意识到,弛风对他,大概也有同样一种不舍得。飞溅的瀑布让他想起一部动画电影,天堂瀑布上那座挂满气球的房子,曾是他对爱情最早的浪漫想象。 “我想去绕三圈。”沈屿说。 弛风看了眼漫天水花:“会淋透的,山里风硬,容易着凉。” “没事。”沈屿摇头,“就想自己去走一走。” 弛风盯着他看了两秒:“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沈屿融入绕行的人流,水汽弥漫包裹着全身,模糊了世界的边界。 三圈回来,他一身湿漉漉的回到弛风面前,发梢滴着水,眼里却像落进了光。 “我可以抱抱你吗?” 有一个太有“礼貌”的男朋友,有时候也挺麻烦的。但弛风的解决向来直接,将湿透的人揽进怀里,紧密得不留缝隙。 拥抱的力度传递未言明的牵挂,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才在沈屿耳边低声说: “我的答案永远是可以,所以下次,直接过来就好,男朋友。” 瀑布下相拥固然浪漫,在呼啸的山风里冷得打摆子也是真的。 一回到客栈,弛风就把人推进房间,打开暖气后,看了眼热水器。“水还要烧几分钟,先把湿衣服脱了,不然要感冒。” 沈屿“哦”了一声,伸手脱掉冲锋衣和半湿的毛衣,可当手指碰到裤腰时,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些犹豫。 “怎么了?”弛风正从柜子里拿出干净毛巾,回头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这好像是我最后一条干净裤子。” 弛风问:“之前的呢?” “洗了,都晒出去了。” “知道了,晚点我去收。” 对话到此为止,沈屿将手搭回自己裤腰的纽扣上,金属扣滑开,拉链下滑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正准备一鼓作气脱下,弛风将毛巾放在床边,“我去买饭。” 这个撤退来得突兀,沈屿抓着裤腰懵懵地抬头:“啊?现在就去?” “嗯,”弛风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没回头,“差不多到点了。” ……沈屿看了眼时间,这不五点刚过吗? 他慢吞吞地把湿裤子脱下来,冷得打了个哆嗦。以前换衣服的时候都没事,怎么确认关系了,气氛反倒变扭起来? 视线无意间掠过墙边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大腿肌肉因为连日徒步显得比以往更饱满了,也有了些线条感。 沈屿捏了捏,这不挺好的? 他没再深想,拿起手边的毛巾,转身进了浴室。 等沈屿洗完热水澡出来,发现手机里塞了十几条未读消息,他心头一紧,还以为是陈女士,点开才发现大多是方越发的。 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年假之后小院的生意依旧不错,常有入住客人留意到院内的咖啡店,询问开业时间。 坏消息是,炸洋芋在外头闯祸了,欠下风流债,债主已经找上门了。 沈屿点开方越发来的视频,画面里正是那只常和炸洋芋厮混在一起的小三花。它身子看着瘦瘦的,肚子却明显鼓胀着,蹲在院门口怯生生地朝里望。沈屿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心疼得不行。 等弛风提着晚饭回来,就见沈屿盘腿坐在床上,表情异常严肃。 “弛风,出大事了。” 弛风瞥了眼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零食袋:“偷吃掉床上了?” “不是!”沈屿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痛心疾首,“是你儿子闯祸了!” “我哪来的儿子?”弛风挑眉,接过手机。 “炸洋芋啊!”沈屿指着视频里的小三花,“看看,现在都找上门了!” 弛风看着视频沉默了几秒:“……就是你之前提过,总来找它的那只?” “嗯,”沈屿重重一点头,“我觉得,我们必须找个机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剥夺炸洋芋的作案工具。” 弛风将饭盒推到他面前,点头:“行,等我们回去就办。” 在这个沉重的家庭议题上,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 天光被群山吞没,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他们靠在了床头,各自处理着手边的事。 弛风研究完这两天记录的徒步轨迹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偏头看向身边,暖黄的阅读灯下,沈屿正抱着平板,在屏幕上专注地滑动、点击。 工作栏小窗排列着他们在雨崩拍的照片,其中一张冰湖的景色被单独抠了出来,细心地描上一圈白边,旁边的文本框里,编辑着几行文字。 “在整理照片?”弛风问。 “嗯。”沈屿把屏幕倾斜过去,展示给他看。依次滑过西北戈壁黄昏、大理热闹集市,以及更多雨崩原始丛林的片段。“拍太多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排得好看点,整理成笔记。” 弛风将额头抵在他肩窝,半张脸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在沈屿手里拆分、重组,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一起走了这么多地方。 第51章 感受着话音从胸腔传来的震动,弛风闭上眼睛:"排得这么好,打算发出去吗?" 沈屿抬手,指尖没入他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答得心不在焉: “再等等吧。” - 离开雨崩的那天,天落着毛毛雨,他们的摩托车依旧准备在德钦多停一晚。 沈屿望着街边的店铺,后知后觉:“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登山用品店隔壁就是家足力健了——徒步前冲进这家,徒步完就想跪着爬进那家。” 弛风被他的逻辑逗笑:“那要停车去买一双吗?” “你和我穿同款?” “不要。” “少走三十年弯路还不好?”沈屿撇嘴,“……那我要吃胡子大叔烧烤。” 弛风无可奈何:“早上不还说嗓子疼?这会儿吃烧烤就不疼了?” “这叫以毒攻毒,让它知道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话虽这么说,弛风点单时还是特意嘱咐大叔,蘸料少放点辣椒。 大叔看起来心情不错,养的小土狗在他脚边欢快地打转。支起的小摊子上,立着个旧音箱,流淌出悠扬的旋律: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沈屿将手伸出去,发现毛毛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把手机支在摩托车车头,调整好角度,准备拍张两人的合照。 “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 设定好倒计时,他伸手往身旁一勾,本想勾住弛风的腰,结果掌心一下蹭到了更往下的位置。 弛风一缩,抓住他的手腕稳稳按回自己腰侧,待快门响过后,才带着戏谑的笑意低声说:“这位客人,请自重。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沈屿检查着刚拍的照片,眉眼弯弯:“多少都成!那能不能再来一张?”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 他笑着低头,正准备重设倒计时,动作却忽然顿住——手机屏幕里,他们身后的天际线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那个方向望去。 “——望一望,” 歌声在旧音箱里轻轻摇曳。 “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光束穿透而来,落在卡瓦格博的最顶端,山尖开始变得金黄,并向下奔流。 在四周骤然响起的“哇哇”惊叹声中,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弛风的手搭上沈屿的肩头,“你看,我们等到了。” 沈屿望着那片金黄,长长舒了口气,向前一步与弛风并肩站在一起。 他想,这份幸运会一直伴随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烧烤摊前) 沈屿:“老板,来十串!” 弛风眼皮都没抬:“五串。” 沈屿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试探道:“那……多一串,行吗?” 弛风转头就对老板说:“改一串。” 沈屿一把按住弛风的手:“……五串!就五串!” # 风停驻岛屿 第三十九章 天堂鸟 春天的尾巴里,午后的阳光又如往常从窗口落进来,将木质台面浸染得温润通透。 沈屿给挂着的吊兰浇完水,一抬眼,瞥见林雾推门进了院子。他放下水壶,顺手从边上的桃木架上取下只不成套柑橘粗陶杯,做起她惯喝的香草拿铁。 林雾在吧台老位置坐好,还没等咖啡送到面前就开口:“前天喊你打麻将你不来,昨天约你吃饭你说有事。怎么,某人出去一趟,回来就这么难约了?” 沈屿很少主动跟别人谈自己的事儿,更何况感情这件事挺私人的。但他林雾认识这么多年,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于是决定长话短说: “嗯,我和弛风在一起了。” 林雾‘呵’的一笑:“‘出柜’的前提是别人看不出来。你俩现在都黏糊成那样了,还用宣布?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等沈屿捡着重点大致交代完,林雾抓住关键:“所以你们正式在一起一个月不到,你就住人家里去了?” 她语气认真起来,“小屿啊,我不是说弛风不好。但做朋友和男朋友是两回事,你俩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林雾向来理性,在她看来,恋爱是和一个人的优点谈,而同居是和一个人的缺点过日子,身为“娘家人”,她觉得这事得敲打一下。 沈屿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也不算正经同居……就有时候聊得太晚,顺道就留下了。”而且确实没发生什么,两个人躺一张床上都纯洁的很。 别说太快,他都有点嫌太慢了。 林雾乐出声:“顺道?从你这儿回房间就半截楼梯,我站这儿都能看见你房门,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 沈屿不说话了,林雾叹气:“行,知道你现在也听不进去。反正你记着,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想吐槽了、吵架了、或者单纯想吃宵夜了,随时过来。也别担心跟我吐槽完,回头你俩和好了我会笑话你。”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沈屿一番,用一种过来人兼‘及时行乐’的语气总结道: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得向你学习。” 沈屿抬起头:“什么?” 林雾一脸诚恳:“反正男人最后多半都让人伤心,那不如从一开始,就挑个帅的。至少从这点上看,你眼光不错。” 她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这场“娘家人审问”正式结束,沈屿获得了“眼光不错”的成就。 送走林雾,将出单机新“吐”出的订单撕下,制作完打包摆好。等辛勤的沈师傅终于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人在日照金山下的合照翻出来看。 啧,离这么远拍,帅得也一点不费劲。 除了这张,他手机还存着不少弛风的照片,大多都不是正脸,而是些生活里的琐碎片刻,比如对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样子,比如在楼道等人的侧影,还有几张他皱眉工作时的样子。 沈屿一张张划过去。 啧,我对象。 看着心情都变好,他挑了张设为内屏壁纸。刚设置完,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微信群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宠物医院的医生拉了个小群,目前算上他一共三个人。 拆蛋专家:「图片」 拆蛋专家:【@山与 家长,手术顺利,麻醉醒了就能接】 照片里,炸洋芋四仰八叉地躺在手术台上,舌头耸拉在外边,一副任人宰割的傻样。沈屿看着直乐,顺手把弛风也拉了进来。 山与:[ok] 拆蛋专家:【@山与 @风 两位家长,术后护理指南已发至群里,请查收。主要就是禁食、戴头套和静养。小家伙醒来发现“铃铛”没了可能会有点懵,多安抚就好。】 接生小王:「视频」「视频」 接生小王:【猫妈妈情况还可以,但两只小崽发育偏弱,可能需要住几天保温箱观察几天。】 沈屿松了口气。回来之后他们一直没找见小三花,昨天快下班时,它突然出现在小院,躲在方越车底下怎么都不肯出来。沈屿一查,说可能是快生了,吓得他赶紧连猫带“嫌疑犯”一起打包送去了医院,正好把事一块儿办了。 可是。 沈屿点开视频,看着依偎在三花身边那两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煤球,陷入了沉默。 ……没一只像炸洋芋的。 山与:【怎么办,我们好像冤案了。】 消息回得快。 弛老板:【……算了,割都割了。】 弛老板:【晚上过来?】 山与:【嗯嗯,我顺路去接炸洋芋。】 到点关店,沈屿提着猫包去了宠物医院。他先去看了眼小三花和那窝“乌龙崽”,然后跟着医生上楼接猫。炸洋芋戴着伊丽莎白圈,蔫头耷脑的,猫包一开就火速钻了进去。 “挺乖的,没怎么应激。”医生夸了一句。 沈屿回头,看见手术台上还躺着几只麻醉未醒的猫,难兄难弟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他默默数了数,加上炸洋芋,正好八个。 ——真是“亡八蛋”了。 一场误会,直接让它和小三花的未来关系从“父母”变成了“姐妹”。为表歉意,沈屿在宠物店买了一堆罐头和玩具,决心好好安抚一下炸洋芋受伤的心灵。 同条街上,远远能看见家花店,门店不大,胜在种类齐全,暖光下,照得店里像是春天,百花都在盛放。 花店老板正蹲在地上拆新到的货箱,本该下班的点,只能加班整理。一抬头,就见个模样清俊的男生停在鹤望兰前,看得专注。 水缸里这批鹤望兰也叫天堂鸟,开得正热烈,芽心是深邃的蓝紫色,花瓣底部却透出娇嫩的粉,叶片舒展向上,真如振翅欲飞的鸟。 沈屿读完花桶旁的小卡片,抬头对老板说:“您好,这些我全部都要了,能麻烦您包一下吗?” 第52章 老板忙不赢,本想推说“明天再来”,可瞧见对方安静等待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她拍拍手站起身:“行,你稍等。” 她抽纸擦手,沈屿在一旁挑选配叶,鸟巢蕨、绿掌、刚草。等他递来,老板心里已经有了搭配——这男生审美在线。 果然,最后扎出来的效果格外舒朗自然。老板习惯性地准备系个漂亮的蝴蝶结,沈屿却阻止了她:“这样简单的就很好看,不用蝴蝶结了。” 老板把丝带放下,难得遇到亲自来挑花还懂行的男生,便多交代几句:“这花特别,外边的萼片看着蔫了别急着扔。你手动剥开,里边还有好几层花瓣,剥干净了跟新的似的,有水就能活很久。” 沈屿听着,唇角浅浅地扬起来:“好,我知道了。” 这束天堂鸟快抵上小半个蓝山币。沈屿背好猫包,才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捧热烈而安静的生命。 正值饭点,很长一段路,大多门店都已收摊,小城生活节奏慢,显得安静。直到走进小区,人气才从各家各户窗口飘出来,混着饭菜香、暖烘烘的烟火气。 尽管快到家,沈屿还是加快了脚步,两步并作一步,缩短一倍的时间上了楼。 房门虚掩着,一推开,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弛风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头也没回:“菜马上好,洗洗手准备吃饭。” 食物是爱的载体,幸福藏在这满屋的香气里。 看着一米八几的高大身影略显局促地挤在灶台前,竟有种别样的、让人心头发软的“贤惠”。 沈屿洗好手,把炸洋芋从猫包里放出来。小家伙一溜烟跑进了沙发底下,看来短期内是哄不好了。 他走到厨房门边,弛风正把沥干水的饭碗递过来。一回头,就见沈屿捧着束花,笑眯眯地望着他。 弛风没想到他会带这个回来,擦了擦手,才笑着接过来:“这是买给炸洋芋的,还是买给我的?” “你明明知道的,”沈屿眼睛弯弯的,“送给你。希望你永远自由,也永远快乐。” 弛风没说话,只是连人带花一起拥进怀里,很紧地抱了一下,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我很喜欢。”他低声说。 花束占据了桌子靠墙的位置,犹如热带雨林。 弛风把辣椒炒肉推到沈屿面前。他对花不了解,常见的无非玫瑰、百合,这样姿态昂扬的花是第一次见。 “这叫什么?”他问。 沈屿夹了一筷子菜:“天堂鸟。” 弛风眉梢微动,想起什么:“和之前在玫瑰园看到的那只‘鸟’,像吗?” 沈屿猛地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弛风连忙递水,拍他的背。看他眼泪都呛出来了,弛风语气里带了愧疚:“前几天你说想吃辣,我特地买了你家那边的油辣椒。第一次做,可能下手重了。” 沈屿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是我自己没注意。”他擦擦眼角,回到刚才的话题,眼睛直直看向弛风,“你老实说,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弛风难得地卡壳了:“算……算是能感觉到一点。但也不那么确定。” 沈屿这会儿真想跟炸洋芋一起钻进沙发底下。他一直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怎么会有人在察觉对方心意后,还能若无其事做这么久朋友的? 他有点蔫了:“所以,你一直在装作不知道?” “不是,小屿,我真没那个意思。”弛风连忙解释,筷子都放下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还记得在西北,我们遇见那对男生吗?你当时的反应……让我下意识觉得,你应该是直的。” “而且我这人,对‘被喜欢’这件事,底色是悲观的。我当时想,就算你真的对我有点好感,可能也只是比朋友……多那么一点点。我怕自己自作多情。” 好吧。沈屿想,那时候的自己,确实还是笔直的。 但是。 “我对你的喜欢,从意识到的那一刻,就是‘想成为男朋友’的那种。”沈屿眼睛往上看了看,对上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它不是什么模糊的‘多一点点’,也跟性别没关系。所以,你也不算自作多情。”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偷藏起来的喜欢,对方早已感知。此刻看着弛风有点慌神,又努力解释的样子,只觉得这人直白得可爱。 想到这又不蔫了,沈屿清了清嗓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弛风:“罚你—现在就去冰箱给我拿瓶可乐。” 弛风立刻哄他:“最后一瓶被‘可乐鸡翅’喝掉了。我下楼买?” 沈屿用筷子戳起盘子里一只油亮的鸡翅:“那顺带给我带包饼干,焦糖味的那个。” -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通常是个懒散的年轻人,今晚却换了人。柜台后坐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捧着碗,专注地看着柜台上的小电视。 弛风在货架间转了转,找到焦糖饼干,顺手多拿了几包,又拎了一提可乐。 走到收银台,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柜台旁的小货架——那里整齐码着几排颜色各异的小盒子。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将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上台面。 大爷放下碗,敲着计算器算钱,归零、26、52……“小伙,一共五十二,付完给我看一眼啊。” 弛风垂下眼,在那货架上准确无误地取下两盒,平静地放到那堆商品旁边。 “加上这两个。”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大爷“哦”了一声,拿起盒子,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标价。 “这玩意儿还有不同价钱的呐……”他一边嘀咕,一边翻找着条形码。 弛风没应声,目光移向店门外。 嗯,今晚的月亮,还挺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天堂鸟花语:自由、潇洒、幸福。 苹果碎碎念:ioi不知道下章能不能发出来……当个事办! 第四十章 游入眼波之间 在人类交往中,肢体接触是亲密关系中最诚实的语言,当情感满溢时,身体自会寻求联结与确认。而性,则沟通着言语无法承载的亲密与渴望,能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向更深处。 弛风当然清楚这个道理。 但当他提着购物袋走到家门口时,脚步还是顿住了。他默不作声地翻出袋底那两个小盒子,迅速塞进裤兜深处,才转动钥匙进去。 他回到餐桌,两人一起吃饭。沈屿拧开罐可乐,倒的第一杯放在弛风面前,夸了句:“你做的可乐鸡翅特别好吃。” “喜欢怎么不多吃几个?” “这不等你回来一起吗。” 弛风看着他。沈屿吃饭时有种全神贯注的满足感,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子,吃到喜欢的菜时会不经意地眯一下。他会用筷子尖把鸡翅上的酱汁刮得很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啃骨头。 满足食欲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 而有人分享更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 沈屿开始碎碎念,说这个月店里开了外送单后赚了不少,但也更忙了,他在想要不要请个人帮忙。小三花住进了单独方格,隔壁是只看起来很油腻的蓝猫,还有楼下早餐店的油条,今天炸得特别酥。 弛风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他知道,这是沈屿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对方有意让你去了解他的生活。 光是这样待着是很拉进距离的,他真实的样子,生活的状态,一一摊开在面前,看过了,人也就了解了。 饭后沈屿抢着收拾,端着碗碟溜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 弛风靠在沙发里,环顾四周,如今这间房子里四处散落着沈屿的东西,却比他一个人住时更舒适,更有“家”的模样:墙上多了块挂满照片的毛毡板,那里放着一张充当茶几的椅子,上边放着本书,还有个红色小音响。 这种感觉比想象中好,甚至有些喜欢。没有领域被侵占的紧绷,只有被温暖填充的妥帖。 这也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住时都能凑合,但现在不一样了。 或许该换个大点的住处? 现在住的这套年租八月到期,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卡里余额和几笔快到期的定期。 沈屿喜欢看海,最好就选在洱海边,有单独落地窗的。 正想得出神,脚一伸,踢到了地上的购物袋,他瞥了一眼,弯腰把里边罐头拿出来,在茶几旁一一摆好。听见响动的炸洋芋从沙发底钻出来,以为开饭了,冲着弛风嗲声嗲气地叫。 术后禁食的半天还没过,但叫得着实凄惨。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弛风也心疼它挨的那刀。他捡起袋子里的逗猫笔,决定缓和下亲子关系。 没有猫能拒绝地毯上突然出现的红点。 弛风躺进沙发,手腕懒洋洋地一晃,红点便像有了生命,在炸洋芋扑来的前一刻轻盈跳开。几次三番,猫主子被撩起了火气,他又将光点靠近,在它眼前打圈,勾着那毛茸茸的脑袋不由自主地跟着晃。 第53章 勾着它越凑越近,几乎要蹭到他手边时,弛风拇指一按。 光点瞬间熄灭。 炸洋芋愣在当场,圆眼睛瞪着他,还没明白猎物怎么凭空消失了。弛风趁机伸手,按住那暖乎乎的肚皮揉了揉,低头亲了一下。 嗯,这块软肉的手感,倒是没变。 他做完这一切,才仿佛刚察觉到不远处的视线,抬眼望去。 沈屿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神却有些深。 弛风也没动,只是那根熄灭的激光笔再次被按亮。 这一次,红点没有出现在地毯上。而是不偏不倚,落到了沈屿穿着拖鞋的脚边,甚至挑衅般地,绕着他裸露的脚踝虚虚画了一个圈。 沈屿低头看着那点红光,笑意更深,朝沙发走来:“我又不是猫。” 弛风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架势,手腕稳稳控着那点红光,顺着沈屿的小腿线条向上,虚虚爬了一截,才慢悠悠地撤回。他抬眼,看向已经走到近前的沈屿,声音里带着松散笑意: “这不还是,引你过来了。” 这句话比刚才的行为更加勾人,沈屿靠近他占据沙发一角,“那我有奖励吗?” 弛风没说话,手一松,被牵制住的炸洋芋得以逃脱。 沈屿只等了几秒,就把脸压了下去。 他吻上弛风的嘴唇,一下一下,细细地啄,像小鱼试探水温。双手则勾住弛风的脖子,将自己送得更近,直至胸膛相贴,鼻息相缠。 弛风任由他亲,只在察觉他姿势变扭时,揽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了带。沙发柔软地陷下去,湿软相触,越来越滚烫,声音在昏暗里变得湿漉漉的。 你来我往间,沈屿有些喘不过气,弛风便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后颈,像在安抚,又像在鼓励。另一只手探进衣摆,掌心贴着他腰侧那片薄薄的皮肤。 沈屿颤的一抖,他感觉有别的东西,硬实硌着他,他低低抽了口气:“弛风……” “怎么了?”弛风没闭眼,在亲吻间隙里回应,目光沉沉的,罩着他, 沈屿答不上来。被触摸到位置细细密密、密密细细地发悸,尤其是弛风的右手还在他后颈上,另一只手托着他,被钉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让他既无措,又着迷。 那束象征自由与快乐的天堂鸟热烈舒展,叶尖颤巍巍,试探却羞涩,不敢出头见人。 弛风手移了过去。他耐心地,一层层拨开紧紧裹住花茎的包装纸,温柔地抚摸上去。明明是初次相见,却意外地熟谙习性,懂得如何触碰,才能让它开得更久、更盛。 在这样细致的养护下,那花茎仿佛被注入勇气,竟开始大胆的主动去贴合。弛风的气息沉了下来,他低下头,并非只是观赏,而是要亲口确认。 沈屿似有所感,脊背向后绷紧,却已然退无可退。 它颤着一下。 又一下。 到底还是缺乏经验,没过多久,沈屿便在这双重触碰下,彻底溃不成军、缴械投降。 他有些发懵,暂时无法作出别的反应,等待余韵如潮水般冲刷过全身。 弛风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残存的理智催他起身处理。 沈屿拽住他不松手,他这会也说不出别的了,只是一声声地叫他“阿弛”。 这一声声叫的又软又黏,弛风只好垂着眼皮看他,在他后腰上拍了拍安抚,声音低低沉沉的:“会很痛,以后慢慢来,好不好?” 沈屿嘴一撇,蒸锅都上气了,哪有停下来的道理? 他心一横,伸手去碰他的裤带,结果—— “哎?” 两个小盒子争先恐后掉出来,砸在地毯上。沈屿盯着那抹醒目的蓝色,眨了眨眼:“……装什么正经啊?口袋里揣着这个,还说慢慢来?” 弛风默了一瞬:“有备无患。也不一定非得是今晚。” “我觉得今晚就挺合适。”沈屿拆开包装,抽出其中一片,用牙齿咬住边缘,‘刺啦’一声撕开。 接着抬眼看向弛风,眼里漾着一点水光和明晃晃的意图:“这个……我应该也能用。” 这还得了。 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在这句话里,“啪”一声,断了。 雨大概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水珠沿着屋檐连成线,滑下来,像一场安静的流星雨。隔绝了这间亮着暖光的小房子,如隔岸岛屿。唯一清晰地,是那在潮湿夜色里愈发浓烈,恍若燃烧起来的天堂鸟。 只是此刻,无人有暇欣赏。 黑暗中,所有知觉都被放大。沈屿生涩得有些笨拙,被弛风捞起腰身时,几乎失去所有着力点。 他很少遇上这样耐心的老师,被教导课程却是如何起伏收腰,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引导。 过往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连起初难耐的痛感都染上欢愉。他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只在被弄得狠了时,才会溢出一两下。 弛风拉下他的手,不让他躲。在昏沉的光线里,一遍遍,又低又哑地夸: “真聪明…一教就会。” “眼睛这么亮,让你自己看看。” “叫出来好不好?” “乖…为什么在抖?” 一只汗湿的手颤巍巍抬起来。弛风以为他要推拒,或是害羞地掩住自己的嘴。可那只手只是轻柔贴上他的脸颊,指尖发着抖,气音着出来: “阿弛…好棒。” 弛风眼里一丝克制也消失了,他扣住沈屿紧抓床单的手,十指相缠,带着他去感受,体会,沉沦。 …… 这项教学结束后,床已经没法看了。 沈屿被弛风抱去简单冲了冲。从浴室出来,他腿还软着,几乎站不住,裹着被子靠墙。他安静的看着弛风跟那张新床单较劲。 “要帮忙吗?”他哑着嗓子问。 弛风把最后一个角扯平,扎进去,“很快就好了。” 沈屿蹭过去,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光裸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其实……也没有很疼,挺舒服的。” 弛风动作一顿,转过身。他揉揉沈屿微湿的头发,眼底有淡淡的愧色,又被更深的东西覆盖。“进去吧,给你吹头发。” 沈屿听话地趴好,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暖风嗡嗡响起,规律的嘈杂声里,弛风的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发丝,温柔地梳理。他闭上眼,几乎在这舒适的抚触里睡去。 弛风的头发大多时候看着随性,沈屿看习惯了,也喜欢。偶尔做事时随手抓个小揪,有种散漫的性感。此刻散着,因为刚抱他去洗澡打湿了些,几缕黑发贴在脖颈和锁骨处。 沈屿微微侧过脸,伸手帮他拢了拢耳边垂下的发丝,“先别收,给你发尾也吹吹。” 弛风偏头看了看镜子里,“明天得去趟理发店了。” “别啊别啊,”沈屿声音还带着事后的绵软,“不要剪好不好?” “谁说我要剪了?”弛风失笑,“总得修一下。人行道绿化还要定期修剪呢,任由它长下去不会好看的。” 沈屿伸手摸索到床头的吹风机,重新打开。暖风再起,他撑起一点身子,手指轻轻拨弄着弛风垂落肩头的发尾,“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看。” 他又想起那个视频——夜色里,篝火旁,弛风回头时被风扬起的头发。 “小屿,好烫。” “啊!”沈屿慌忙移开吹风机,调成冷风,“不好意思……” “在想什么?”弛风转过头看他。 “我在想……”沈屿摸了摸自己额前细软的头发,“我要不要也去剪短,烫一下,露出额头会不会精神点?” 弛风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你说的那发型,”他语气很平常,“扎腿。” 沈屿一愣:“为什么会扎……”话没说完,他随即想到什么,张着嘴哑巴了几秒:“你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来啊?!” 弛风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他抬手将他额前细软的碎发拨开,语气认真下来:“这样多好。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哦。”沈屿低下头,把吹风机关上,声音也变小,“那我不剪了。” 给弛风吹干发尾后,沈屿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几乎是蜷进被窝的瞬间,意识就沉了下去,睡着了。 弛风在黑暗中看了他片刻,才将人拢进怀里。 他低下头,寻到沈屿搭在自己身侧的手,极轻地吻了吻他的指尖,然后将那只手妥帖地收进温暖的被窝里,紧紧握住。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像永不间断的白噪音。弛风闭上眼,下颌抵着沈屿柔软的发顶,与他一同沉入这个被雨水包裹的、安稳的睡眠里。 【作者有话要说】 苹果的忏悔:对不起,天堂鸟。 今日小剧场: 沈屿的亲吻总是如小鱼啄食一般。 弛风被亲得发痒:“怎么跟小鱼似的。” 第54章 沈屿停下来,眨了眨眼,表情很认真:“我就是小屿啊。” 弛风一愣,随即把他搂进怀里: “对,你是小屿,也是我的小鱼。” 第四十一章 行走的鱼 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爬进来,先是漫过沈屿的手心,又缓缓移到脸上。他往被子里埋了埋,隐约又听见熟悉的闹钟声,这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手在床边摸索了半天,才想起手机在裤袋里——而见到裤子的最后一面,是在客厅沙发上。 事实证明,两个男人的战斗力是强悍的,客厅散乱着两个人的衣服,画面刷刷刷一起回笼,这里,那里,混乱而热烈。 沈屿面无表情地把地上用过的纸巾和已经干透的湿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给袋口打了个死结。 站起来的那一刻,后腰的酸楚感猛地窜上来,那程度不亚于联考冲刺那会通宵画速写,抱着画板歪在椅子上睡着、被老师拍醒后直起腰的瞬间。 他伸长胳膊,勉强勾过沙发上的裤子,终于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嗯,难怪君王不早朝,前边的三个闹钟一个都没听见。 处理完一些消息,桌面上自动推送的“回忆照片”是一张落日下的风车。腰间的那股酸劲还没缓过来,但这张照片还是带起了不少回忆。 居然已经快一年了。 沈屿放下手机,重新回到卧室钻进被窝。弛风侧躺着,睡脸沉静,比平日显得更温和。沈屿与他挨得很紧,静静注视着这张脸。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忘了曾听谁说,相遇的那一刻,缘分就基本耗尽了,剩下的,全是人为。 弛风只是很短暂地在沈屿的世界里停留过一阵。但他想抓住这段缘分,久一点,再久一点。 好在,这个人也愿意为他停留。 沈屿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不想吵醒他,沈屿半抬起身,动作很轻地凑过去。原计划是一个温馨的早安吻,但因弛风的睫毛实在好看,他贪看着多停留了几秒。 就这几秒,失手了。 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从后方稳稳按住他的后腰,借着被子的柔软一带、一翻,便将他裹了进去,顺势按在床上加深了这个吻。 天旋地转间,沈屿脑子里只剩那句: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被裹在被子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边,又被弛风抵着深吻,他倒也没反抗。直到呼吸都被夺走大半,再往下得出事了,弛风才不甚情愿地稍退开些,转而将脸埋在他侧颈,细细嗅闻,带着点惩罚意味地轻咬那处皮肤。鼻尖和牙齿蹭得沈屿又痒又麻,他一边缩脖子一边喊:“压扁了…压扁了!” 弛风抬起身,单手捏住沈屿的脸颊两侧的软肉,挤成嘟起的形状:“鱼不都是扁的。” 好吧,好像也是。 沈屿被放开也懒得动,维持着这个姿势:“你啥时候醒的?” 弛风:“你下床那会儿。” 沈屿趴着,看他下床去柜子找衣服穿,这才看到他背上的印子——从肩膀到肩胛骨,深深浅浅,款式还不同。沈屿不自在别开眼,后半夜的记忆真的不太记得了,连怎么沙发到床上的都没有印象。 弛风穿好衣服,在他边上坐下,手探进被子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上移:“下午有什么安排?” 被按得舒服,沈屿瓮声回答:“在你怀里睡一下午。” 弛风继续那套娴熟的手法,指节抵着紧绷的肌理打圈:“……正经一点的。” “沈屿同志下午将在弛风同志怀里,”沈屿闭着眼,声音被揉得散漫,“进行一次充分彻底的休息,为明天的工作做好充足准备。” “瞎正经。”弛风笑笑,抬手摸了摸他脖颈上颜色最深的那处,想着不出门也好。 把沈屿伺候得眯眼睡了回笼觉,弛风捡起地上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提起那个打了死结的垃圾袋下了楼。 他先是去了趟常去的理发店,简单修了修头发。接着奔向北门菜市场,经过一个个菜摊,心里盘算着中午给沈屿做点什么。看到对方前提过一嘴的酒酿发糕,也耐着性子排在队伍末尾。 弛风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上心成这样。他是个挺怕麻烦的人,不管是生活上,还是感情上。身边人来来往往,他也曾想过,遇到差不多的就试试,但最后都没几个留下。看着一个个嘴里说着“喜欢你”“爱你”的人消失,往往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几年就更没有了。 沈屿比他小三岁,大部分地方都和他截然不同,像两个世界的人。有时候思维跳跃得厉害,说话天马行空的,弛风未必全懂,但看着对方乐,自己也会跟着开心。 对方给的爱很直白,他便用同样的方式去回应。 好不容易轮到他,买完发糕,想着回去就能见到沈屿,一转身,就看见方越端着碗豆粉,站在不远处,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两个在菜市场相见的男人,手里都提着一堆菜。 方越打了个哈哈,率先开口:“买菜啊?” 弛风:“嗯。” 方越上下打量他,人还是那个人,但此刻多了一些微妙的、餍足过后的松弛感。再联想早上那会,沈屿那咖啡店罕见地没开门……他眉头一皱:“昨晚沈屿在你那儿?” 弛风面不改色:“嗯。” 方越最后瞥了眼他手里提着的萝卜青菜番茄,心里无声地笑骂了句禽兽,面上没再多问。当兄弟的,看他这颗万年铁树不仅开了花,还一副要稳稳扎根的样子,心里也替他踏实。 回去就一条路,两人并肩走着。方越挖着碗里的豆粉吃了几口,找了个话头:“那小三花现在啥情况了?” 弛风:“生了两只小的,现在在医院。” “行啊”,方越又舀了一勺,“等崽大点给我接回去养呗?以后还能放院子里打工。” 弛风脚步没停:“这个我决定不了,你得问沈屿。” 方越嘿了一声,用手肘撞他一下:“你这家庭地位。” 弛风笑笑,这还真和地位无关,他不会越界替沈屿做决定,在许多事上都会先问他的意见。况且,如果沈屿想留下小猫崽,单是“他喜欢”这一个理由,自己就会点头。 走了一段,弛风开口:“对了,你下关北区那套房,能看见洱海吗?” 方越闻言差点呛着,手一抖,菜袋子在腕间晃荡:“我靠,这才多久,就看上房子了?明年不会就扯证了吧?” 弛风顺着他的玩笑接,语气却挺认真:“那也得看沈屿的意思。” 方越乐了:“我说弛风,你现在这状态特别像那种……年纪到了,上赶着要把自己‘嫁’出去求安稳的。以前那股爱谁谁、谁也甭想拴住你的劲儿呢?” 他调侃着,扭头发现弛风没跟上来。 弛风停在几步之外,眉头微蹙,正盯着手机屏幕。 方越:“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弛风抬眼,语气已全然不同:“七号树那边出事了。” - 听到开门的声音,沈屿光着脚就往门口跑,鼻尖先凑过来嗅了嗅:“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怎么袜子不穿就跑出来。”弛风把菜放下,伸手接住他。 沈屿在他外套兜里摸着还温热的纸包,掏出来边拆边念叨,“下午有个兼职过来面试,吃完饭我得去趟店里。” 弛风从抽屉拿了双厚袜子,蹲下身给他仔细套上,目光往他脖颈处落了落,才接话:“待会出门,把我那件高领毛衣穿上,在衣柜里。” 按理说,这时候该多陪着他才对,可救援群里最后目击的照片他反复看了,对失联者可能的去向有了猜测。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小屿,玉龙峡谷有条线有人失联,救援群发了消息,我可能得去趟丽江。” “现在?”沈屿吃发糕的动作顿住了。 弛风从沙发底下拖出个徒步背包:“嗯,现在就走。最后信号显示,他很有可能走错岔路,上了干河坝山脊线,对那条路不熟的话很危险。” 他把家门钥匙放进沈屿手里:“给你点了外卖,半小时到。可能点多了,吃不完放冰箱冷藏。” 一切发生得很快。沈屿呆愣愣地,几秒内快速消化了所有信息,才回了个“好”。 他跟着站起身,送弛风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弛风停顿了两秒,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最后还是回过头,目光落在沈屿:“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不去。” 沈屿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亲密之后该多陪着。但他没那么脆弱,况且这是救援,是性命攸关的事。 “去吧,”沈屿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抱了一下,很快松开,“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 弛风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得到许可后的心安:“我会尽快回来。” 第55章 门关上。沈屿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吞吞挪到地毯上躺下。他一把捞过经过的炸洋芋,把它按在胸口亲得喵喵叫,故作凶狠道:“叫也没用,你爸救人去了,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 看着小猫用爪子抵着他胸口抗议,沈屿算了算时间,还是心软地给它开了个罐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进阶的食谱: 弛风开荤前:清蒸人生。 弛风开荤后:香炒煎鱼。 第四十二章 风筝 外卖是家私房菜,包装得很仔细,足足两大包,摆了小半个桌子。看着清淡,味道却出奇地好。 他像个合格的伴侣,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又将那张睡得皱巴巴的床单重新扯平铺好,这才出了门。 虽然离得不远,沈屿还是犯懒上了公交。扫码付款后,消息也跟着弹出来。 弛老板:【饭菜味道怎么样?】 弛老板:【我快到下车了。】 弛老板:【轨迹共享给你。山里信号不稳定,但这个应该还能看,你点开试试。】 沈屿点开链接,屏幕跳转到熟悉的轨迹软件。两个小小的头像标识显示在地图上,一个代表他的蓝色圆点静止在古城,另一个代表弛风的绿色箭头正沿着铁路线移动。 两个点之间的直线距离,正在一点点地变大。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人已经离开了,但通过这个小小的屏幕,又能如此具体地“看见”他的去向,感知到他正离自己多远。像看着一只风筝起飞远去,线轴却在自己手里。 沈屿下了车,拢了拢身上外套。他不仅穿了那件高领打底衫,还套了弛风一件棕色的工装夹克,和他平常的穿衣风格不太一样,肩线略宽,袖口需要卷一卷,但布料手感不错,被包裹着很舒服。 他低头,在对话框里认真地回复了弛风上面的消息。想说的其他话打了又删,但终究是抱不到摸不着,他静下来思考了一会,最后克制的发去一条:【等你回来。】 - 面试的是个姑娘,人很外向,有相关的经验,沟通顺畅,不到半小时就谈妥了入职时间。把人送走后,沈屿回到吧台后,开始做下午的单子。 只是,他总忍不住隔一会就掏出手机,看一眼他的风筝飞哪儿去了。 临近下班的点,方越带着女儿来到店里。小枣核熟练地爬上高脚椅,小手托着下巴,看沈屿干活。沈屿问她:“这位小客人,要喝点什么呀?” 枣核翻着桌上的菜单,小手戳着一个插图:“我要这个。” 沈屿一看,是杯漂亮的冰拿铁。依照惯例,他给杯子里倒上牛奶,为表诚意,还在上边细细撒了一层可可粉伪装成了咖啡。 看她小口喝着,方越探过头来逗她:“分享一口给爸爸好不好?” 枣核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杯子推了过去。方越插了根吸管喝了没两口,小家伙立刻拍着桌子:“是分享不是畅享!” 一句话把两个大人都逗笑了。看着要生气,方越连忙还给她。 沈屿转过身去给他倒水,方越瞥了一眼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很自然地起了话头:“弛风又跑山里去了吧?” 沈屿放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想方越这么快就知道了。 方越反应过来,补了句解释:“哦,我也在那个救援群里,中午看见他接龙了。他这次去的玉龙峡谷线,我们以前跑过好几趟,有条轨迹还是我俩一块儿上传的。” 像想起什么趣事,他说:“就流沙坡那段,我第一次去就摔了个大的。和弛风下了山回头一看,坡上全是我们划出来的道。他明明自己也摔了,还非说全是我一个人滚的。” 沈屿没忍住笑:“他居然也有摔的时候?” “可不嘛!”方越也跟着乐,“他那会儿跟着别人轨迹走还迷路呢,结果误打误撞,倒走出条新路来。” 他替枣核拢了拢滑下来的发绳,又让她坐好:“去的多了,攒了点经验,就跟着掺和救援的事了。不过我结婚后,就跑得少了。” 方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话转回正题:“弛风这人吧…有时候挺轴的。他加了不少那种志愿救援群,云南这边三四条出名的险线,他都跑过。” “有一年他跑得特别勤,我实在没忍住就说他:‘你又不是救世主,哪能都管得过来?’你猜他怎么说?”方越扯出个笑,回想着那时候弛风说的话,“他说,‘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沈屿听着,用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弛风公开的主页。他顺着时间轴往前翻,早几年的记录里,还能看见并排的两个名字。再往后,那些长长短短的轨迹线上,便只剩孤零零的一个。 心里莫名就挺不是滋味,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一个人走的。 方越看着他的动作,语气缓下来:“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他那个人就那样,看着又冷又硬,可心里头,比谁都软。” 沈屿抬起头,目光很静:“我都知道的,越哥。” 方越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得,明白就行。别瞎琢磨,估计过个一两天,人就回来了。” 时间不早,方越带着枣核回去。小家伙黏黏糊糊地抱着沈屿的腿不肯走。 方越瞅着女儿那股劲儿,哭笑不得地把她拎起来:“好了好了,不抱了,剩下的回去跟爸爸抱。” “不要爸爸抱,”枣核在他怀里扭过头,看着沈屿,“就要小屿!” 方越故意板起脸跟她讲道理:“那也不能一直抱着小屿哥哥呀。” 枣核眼睛转了转,脆生生地说:“那我长大后嫁给小屿哥哥,是不是就能一直抱了?” 方越:“……” 沈屿:“(⊙o⊙)” 方越一脸复杂地抱着女儿往外走,嘴里小声嘀咕:“那这辈分可乱套了……” 和小丫头挥挥手,沈屿给店关灯上锁。 回去后,房子里静悄悄的。这是弛风不在的第一个晚上,沈屿还是像往常一样,做着那些回来后会做的事。 晚上躺在床上,他把两人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那条共享轨迹静止在玉湖村,从那儿再往上,就进入玉龙雪山的范围了。 沈屿猜测弛风那边多半没了信号,但还是发过去几条信息,然后关灯。 心里存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他抓过弛风那只枕头,抱进怀里,鼻尖蹭着熟悉的味道,才慢慢沉睡过去。 荞麦地营地不算好过夜。晚上落了雨,山风太大,吵得人基本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其他志愿者已陆续出发,往流沙坡的方向寻找。 海拔三千多米,再往上树木渐稀。玉龙雪山被云雾笼罩着,仿佛不愿接纳来客。 手机依旧没信号,弛风将睡袋收了,灌满保温杯,和营地门口的人打了声招呼,准备出发。 戴着红袖章的年轻护林员追上他,往他手里塞了个对讲机:“按理不该让你进山脊线,但老张之前和我提过你,多的也不说了,注意安全。” 弛风接过对讲机,多问了句:“老张现在还好吗?” 护林员笑笑:“好着呢,这个月调去观景台了,那边能稍微轻松点。明年他也退休了。” “行,下次再去看他。”弛风点头,“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护林员不放心的还是喊了句:“雨季快到了,看到白水河就原路返回!最晚下午两点,没到也得下撤!” 声音在山谷荡开,护林员攥着对讲机,这是他上岗第二年。从收到消息起,他已经在这营地守了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盼着对讲机里能传来好消息,更祈祷从这里出发的人,都能平安回来。 从营地开始,不管是去往七号树还是干河坝,都属于未开发的区域。近几年因为网上的宣传,进山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带着征服的心来,而实际上能安全离开已是幸运。那些不被山神接纳的,往往在最后一刻,才会真正懂得自身的渺小。 和护林员说的差不多,五月初的牛奶湖已经开始涨水,往后走就是洛克石,上次找到失联者,也是在那附近。 云雾没有散开的意思,反而有往下压的趋势。弛风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热水,身上的现有的装备物资,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后走。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雾气和湖水连成一片。 但就在转身前,像是某种不甘,他最后扫了眼那白茫茫的混沌,就这一眼,在那乳白色的泥沼边缘,他瞥见了一抹不属于其中的亮色。 - 一小块黄油被撕开搅拌进牛奶里,沈屿看着教程,开始打发奶盖,结果手一滑,杯子连着搅拌器“哐当”一声掉进了洗手池。 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又觉得叹气不吉利,赶紧把那口气吸了回来,打开水龙头,默默把东西都洗了。 昨晚发去的消息依旧没有回复。他划开手机,在轨迹软件和车票预订界面之间来回切换。沈屿为了控制住自己,在心里划了条线:如果过了时间还没消息,他就去丽江。 第56章 虽然知道去了也没什么用,但至少能把两点之间的距离缩短一些,也能更快见到弛风。 终于,晚上的时候来了消息。 弛老板:【人找到了,安全,我没事。】 山与:【可以打电话吗?】 上头“正在输入中”闪了半天,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沈屿本来只想听听他的声音,这会儿又贪心地想看看他,直接一个视频通话弹了过去。 接得很慢,几乎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接通了。镜头晃了晃,对准了弛风的脸。他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是温和的。 沈屿立刻点开小窗,让他的脸占满整个屏幕:“你现在下山了对吗!” “嗯,”弛风笑了笑,满脸的疲惫被冲淡些许,“但我可能得明天才能回去。” “没事,我帮你买明天的票。”沈屿说着,目光注意到弛风身后闪过的白墙,和露出的一角蓝色帘布,那环境越看越眼熟,他心里咯噔一下。 “弛风,”沈屿眉头皱起,“你给我照照周围环境。” 弛风见他神色不对,先是一愣,虽然也没打算瞒着,干脆亮出自个的左手:“在医院呢。” 那手裹得有些厚实,手腕到手掌连着固定,乍一看像只被包扎起来的螃蟹钳子。 沈屿瞪圆眼睛:“手怎么了?” 弛风大致讲了经过。情况和他推测的差不多,失联那人走错岔路上了山脊线,最后在牛奶湖被找到的时候,人还有些失温。 “从营地下撤到上救护车,一切顺利。”弛风顿了顿,“结果最后帮着抬担架,我看医护是个姑娘,就多使了把劲推了一把……手磕车门框上了。” 沈屿:“……” 弛风:“护士看了一眼,让我一起上车了。” 沈屿被他这理由噎得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不接话,低头就点开购票软件:“十点还有最后一班车,我现在过去。” 弛风就怕这个。“我错了,小屿。”他放软声音,镜头凑近了些,“明天就在车站接我,好不好?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的话,不出意外有海鲜大餐。 关于螃蟹和鱼的。 第四十三章 未完待续 高铁站太大了,口子也多。沈屿找了好一会才到接站口,找了个位置坐下。列车信息显示牌一列列由绿变红,弛风那班c开头的车,还有半小时才到。 闲着刷了会手机,推送提醒他再过几天就是母亲节。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给陈女士订花。挑花的品味也是她教出来的,用他妈的话来说就是,仪式感的东西既然送了就得到位,而不是去花店里拿些牡丹、康乃馨的批货来应付。 想到这儿,沈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陈女士拨去电话。 起先陈女士还在调侃“大忙人怎么舍得来电话了”,听沈屿问起花的事,便直接点名要芍药,花的事情敲定完,陈女士又开始询问他这边的近况,生活、小店,沈屿一一汇报。接着他说:“妈,我谈恋爱了,人特别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女士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我能现在飞云南看看吗?” 沈屿哭笑不得,心想自己这急性子果然是遗传。他好说歹说,总算暂时按下了母亲的念头,这事可急不得。临挂电话前,陈女士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轻叹的意味:“崽啊,遇到喜欢的,就好好在一起。我跟你爸那三十年……总觉得太短了。” 沈屿喉结滚了滚,低低应了声“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也柔了几分,跟着才缓声道:“妈,你放心。” 之后又聊了一会儿,电话才挂断。 沈屿站着缓了缓神,给相熟的花店老板发去预订。虽然他妈没说,但是他知道陈女士想他了。小半年没见,他也有点想陈女士。 交完定金,沈屿注意到时间快到了,便起身往回走。接站口因列车到站,人潮正往外涌,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要找的人。 弛风背包反扣在身前,受伤的左手就搭在包上。他没看手机,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旅客涌来的方向,周遭是嘈杂的广播和奔走的脚步,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墙边等着。 沈屿的目光一碰到那个身影,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了。 “列车早点了?咋不发个消息给我。” 弛风比了比他的手:“不好打字,你电话占线了好久,打过去是忙音。” 这里人多不好说话,沈屿带着他往出口走,时不时替他挡开迎面的人流:“我本来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刚和我妈打电话,耽误了会。” 弛风步子慢了半拍:“我还以为你生气,把我拉黑了呢。” “哪能啊,”沈屿扭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不知道找个人少的地方等着,我要是真不来,你打算在这人堆里等到什么时候?” 弛风垂眼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玩笑似的接话:“这不是怕人少的地方,你找不着我嘛。” 沈屿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昨晚本来是有点生气的,这会接到人,气也跟着散了。 他想着,这次就算了。下次受伤再瞒着,就带着炸洋芋离家出走。 在路边找到提前约好的专车,沈屿打开后车门让他先进。一落座,沈屿就托起他的左手研究。 沈屿摸摸纱布包裹的地方:“疼吗?” “你这样摸,没什么感觉。”弛风答。 沈屿又碰碰他没受伤的手指,动作轻得有点痒。弛风没忍住,用还能动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了沈屿那根“作乱”的手指。 沈屿把手抽出来,继续问:“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医生怎么说?” 弛风笑了笑:“没啥事。当时磕完都没什么感觉,医生说手折了,我以为是玩笑呢,结果一低头,手指肿得快有两个大了。” 沈屿瞥他一眼,“好笑吗?” 见他表情,弛风立马收住笑,摇了摇头。 前头开车的女司机听着动静,透过后视镜往后瞧了一眼,笑着搭话:“小伙子,你这朋友对你可真好,端着手跟捧着宝贝似的。” 弛风下意识把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便维持着那个被妥帖端住的姿势,对后视镜里的司机笑了笑,坦然承认:“嗯,是挺好。” 就这样一路“捧”着手进了家门,连拖鞋都是沈屿弯腰放在他脚边的。 沈屿把外套脱了,露出里边的高领毛衣:“我给你弄点吃的吧,下个面行不?” 弛风看着他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点点头:“随便煮点就行。” 他在餐桌边坐下,看着沈屿在几步之外的厨房忙碌,这种感觉很稀奇。 以前不是没受过伤,徒步的尽头是骨科,这话不假。有次从虎跳峡下来,半月板出了点问题,出院后方越还提出要来照顾他,被他果断拒绝了,当时方越还说,等他以后老了,肯定是护工最讨厌的那种倔老头。 他当时没当回事,结果到家楼底下就卡住了,一级级往楼上挪,愣是耗了快一小时。后来单脚蹦跶着在家宅了俩月,倒也习惯了。 好在这次伤的是手,不用蹦。只是昨晚在医院凑合,今天又赶车,身上味道着实不清爽,他闻了闻自己,“小屿,我先洗个澡。” 水还没烧开,沈屿探出头,又回去拿了个保鲜膜出来,给他裹了好几层,“包了也要注意点,不方便再叫我。” 弛风点头说好,进了浴室。 门一关,独处的空间才让“单手”变得具体。衣服还好,牛仔裤的扣子却成了难题。右手摸索了半天,那粒金属扣卡却纹丝不动。 平常不觉着,少了一只手,连脱裤子都成了需要技巧的事。但他没叫沈屿。倒不是纯粹逞强,只是觉得让人过来解裤扣,太流氓了。 这个澡洗得有点狼狈,水冲下来时他得避着左手,但总算像那么回事地完成了。只是出来时t恤领口被扯得松垮,裤绳也松垮地垂着。 沈屿把面端上桌,看他这样也没多说,在家,怎样都行。 只是沈屿发现,弛风确实不爱吹头发,每次说是擦干了,出来一会儿就往下滴水,和猫似的。所以之后他买了不同款式的干发帽,这会儿顺手拿过一条暖黄色的,从后往前给他轻轻包上。 面是很简单的菠菜鸡蛋面,汤色鲜黄,吃起来很不错,弛风咬断面条,有点满足,出去的两天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正吃着,炸洋芋跳上桌子,看着他脑袋上那团暖黄色的东西,看样子很感兴趣。 “这个是我的。”弛风以为它要抢食,用筷子另一端虚赶了赶。炸洋芋伸爪就扑,弛风笑着把手抬高,一猫一人隔着碗对峙起来。 沈屿过去,把猫拦腰抱起来:“别招它,快吃你的。” 弛风抬眼,用筷子虚指了指炸洋芋:“它先盯着看的。” 沈屿忍着笑,当起了判官:“行行行,它不对。”他揉了揉猫脑袋,“你,不准打扰伤员吃饭。” 第57章 炸洋芋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见了底。沈屿收了碗,让他进房间歇会儿。 卧室里光线柔和。沈屿让弛风坐在床沿,自己则站在他身前,拆开毛巾,拿着吹风机一点点的吹。 被人这样仔细地照顾,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事。暖风和手指的拨弄让人彻底放松,连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 前边头发头发差不多吹干时,沈屿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头低一点。” 弛风顺从地往前倾身,将头抵在了他的胸口,手跟着环住了他的腰。 吹的差不多的时候,弛风也有点困了,他仰头看沈屿:“你待会要出去吗?” 沈屿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嗯,去店里看一下。”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承诺的意味,“但你醒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回来了。” 下午三点,通常不是一个适合入睡的时间,睡醒时往往夜幕低垂,窗外灯火通明,世界在继续运转,而自己却像被遗忘在时间的缝隙里,带着刚醒来的怔忡与疏离。 但此刻,这个念头只是模糊地闪过。他太累了,累到觉得,如果醒来时能第一眼就看到沈屿,那么即便在黄昏时分醒来,也没关系。 - 沈屿提着猫包去了趟宠物医院,把小三花一家交付给方越。这是昨天说好的,本来他也没完全想好如何安置小猫们,昨天方越提了一嘴他就同意了,这样或许它们也有更好的猫生。自己家里现在一大一小,自己都要开始在中间当判官了。 安顿好小猫,沈屿去店里转了一圈。窗边那几个总是很受欢迎的位置照例坐着人,大多埋头对着电脑,偶尔才从屏幕前抬起头,放松地看看窗外或店里的绿植。 兼职的女生叫甘钊,今天第一天上班,正哼着歌给一杯拿铁打包,看起来适应得不错。 “老板!”见他进来,甘钊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清脆,“下午的订单都做完啦,流程跑顺了。” 她围裙的系带上别了个毛线钩的向日葵娃娃,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辛苦了。”沈屿点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操作台,“机器用得顺手吗?” “顺手!和我以前店里用的是同一个型号。”甘钊封好袋口,摆上桌。 “那就好。”沈屿指了指吧台侧面一个空闲的小木架,“那边架子是店里自用的,你可以带个自己的杯子放上去,上班时泡点喜欢的喝。” 他接着交代:“五点之后如果店空了,你可以早点收拾下班。记得走之前把考勤打上。” “好嘞,谢谢老板!”甘钊脸上的笑容更明朗了些,那朵小向日葵也跟着欢快地晃了晃。 离开店,沈屿本来想去趟菜市场,但眼看天快黑了,就骑着共享小电驴回了家。 等弛风醒来,床边多了一盏暖黄色的新夜灯。水波纹的光影静静漾在墙上,柔和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沈屿就靠在他身边,戴着耳机看平板。确实如他所承诺的,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窗外天色已彻底暗透,他一时分不清时间, 他刚动了动胳膊,沈屿就察觉到了,低头看向他:“看来真累坏了,这一觉睡得都快十点。” 弛风撑坐起来,眉毛很轻地蹙了一下:“怎么没穿我的衣服了?” 沈屿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那套条纹格子的旧睡衣:“上午那套穿一天了,沾了汗,总得洗啊。” 弛风不说话了,睫毛垂下去,显然是不太满意这个说法。 “我回来摸你额头的时候,就感觉你有点低烧,”沈屿摘下一只耳机,表情认真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味道,“我查了说骨折后可能会有吸收热,明天要是还烧着,咱们就去医院。” 难怪醒来脑袋昏沉,左手受伤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 弛风将发烫的额头抵上沈屿肩膀,难得这样直白地暴露着自己的不适,过了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额头的温度都透过来了。”沈屿轻声说。 弛风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那你想不想,感受一下这个温度。” 这不已经感受到了? 在沈屿看来,这只是“弛风发烧难受呢”,而不是“好像还有某些别的意思。” 弛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微微抬起头,凑得很近,却在几乎鼻尖相触的距离停了下来: “静止不动……是同意的意思吗?” 沈屿这才反应过来他真正的意图,委婉地提醒:“明天说不定还得去医院呢。” “我知道,”弛风的视线落在他唇上,语气认真得几乎像是在保证,“就只是亲。” 沈屿有点不太相信弛风的话。 沈屿闭上了眼睛。 …… 如他所说,确实只是“亲”。只是这亲吻的位置、时长和方式不太一样。 说到底,也不能怪弛风玩文字游戏。他最初想要的,确实只是一个简单的、像所有被疼爱的孩子在生病时会得到的那种亲吻。只是他从未得到过,所以格外想知道,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坏就坏在沈屿太顺着他。纵着弛风的嘴从唇角移到颈侧,留下第一个湿润的印记时,他没有推开。要知道,当一面墙被默许了第一笔涂鸦时,接下来,那只会越来越多。 开过荤的人本就一点就燃。弛风也不着急,只是用嘴唇和体温,耐心地、一寸寸地丈量着沈屿默许的边界。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试探,直到那簇火苗被他亲手引燃,烧成一片。 呼吸早就混乱了。腿挨着腿,胯贴着胯,两个人贴得很近,单身多年独自消磨的欲念与技巧,都使在彼此身上。 沈屿先燃了个干净,全交代在了弛风身上。房间里被某种温热的气息填满。恢复一丝理智的沈屿,在喘息间隙里升起一种荒谬的负罪感——他居然对一个受伤发烧的人,做出了这种事。 忏悔到后来,连姿势也发生了变化。 沈屿说不出话,手里攥着弛风的衣服下摆,还惦记着他左手的伤。 弛风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张开手,抚上他后颈,却没有用力气:“别紧张,碰不着手。” 沈屿不太擅长,但足够努力。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却始终没有退开,甚至在最后仰着头探出一点舌尖,眼睛盯着弛风的脸,追着他的神情。 一切平息下来。弛风喘着气,目光落在沈屿被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他眉头蹙紧,用指腹去擦。 沈屿没出声,任由他擦。但有些痕迹晕开了,反而更明显。 弛风的手顿住了。他像是终于从这场高热般的混乱中彻底清醒,看清了眼前这片由自己弄出的狼藉。 他没再尝试,起身拉着沈屿,走向浴室。 —— 【炸洋芋的深夜观察】 愚蠢的人类,又在进行那种毫无意义的黏糊仪式了。 本喵趴在衣柜顶上,舔了舔爪子。这个位置视野绝佳,既能俯瞰全局,又不会被无聊的动静波及。 呵,不就是互相舔毛吗?搞得那么复杂。本喵早就领悟了,世间万物,归根结底都是虚妄。自从失去了重要的两颗之后,更是看破红尘。 那个叫沈屿的,平时挺聪明,这会儿怎么只会哼哼?还有那个大个子,手都那样了还不消停……果然,失去理智是两脚兽的通病。 算了,随他们去吧。本喵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尾巴圈里。 还是睡觉实在。至少梦里,本喵的蛋蛋……还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招了,省略号的部分发不出来,等之后再研究研究…… 第四十四章 现在进行时 手受伤的这段日子,弛风大多都待在家里。 自从上次仗着低烧胡闹、弄到沈屿脸上过后,他再没好意思放纵,连亲昵都留着几分克制。 但沈屿看起来并不在意。反而在弛风又一次拉开距离时,直接伸手把他扯回来,然后一抬腿,面对面坐到了他大腿上,坦率而认真地说:“你别总想着上次的事。你一次,我一次,这不是很正常吗?” 弛风揽着他,被这过于朴素的“礼尚往来”逻辑弄得一怔:“这事不能这么算,而且…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屿有点疑惑了,在他看来,亲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有来有往,天经地义。他想了想,试探着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还是说……你觉得上次那样不好?那下次,换我来?” 弛风看着沈屿近在咫尺的脸——没有羞涩,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等待答案、近乎纯粹的专注,好像他刚才问的只是“今晚吃什么”。 弛风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思考了关于公平、尊重、给予和亲密关系的种种课题。最后,他对沈屿说:“可以。” 沈屿愣了一下:“可以什么?” 第58章 “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弛风看着他,“如果你是真的想……在上面。” 沈屿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把“换我来”和“在上面”这两个完全不同概念联系起来,他一下子笑出来:“哎哟,你想哪儿去了!我说‘换我来’是说我也可以那样对你,好让你知道这根本没什么。不是和你争谁上谁下。” “你不会这几天……都在想这个吧?” 弛风听了他解释,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声音有点干涩,“我觉得,这或许是你应该体验的。”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以至于沈屿也不得不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上次那么说是想告诉你,你对我做的任何事,我都不觉得有什么,更不觉得脏。你根本不需要为那个……不好意思。” 他笑着环住弛风的脖子,带着一点继续探讨的意味补充:“‘上面’还是‘下面’,谁主动,怎么来,其实都没关系。弛老板,你别太紧张。” 沈屿确实不在意这个,对他来说,爽就行了。而且,他其实更喜欢弛风在那时候的表情——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只剩下滚烫的、乱掉的自己。 “只要是你……”他凑近,在弛风唇角留下一个很轻的吻,“我怎么都行,都舒服。” 于是,弛风当场就让他“舒服”了。沈屿也如愿以偿,再次看到了那张脸上,他最喜欢的、闷声干大事的神情。 这场关于“上下”的探讨暂时告一段落,而生活不止有这些。 沈屿在家的时候,弛风就在一旁做线上的工作:报备雨崩的线路材料、规划线路、再把资料上传给‘风行’的制作团队。 或许是看他总闷在家里,沈屿提出让弛风接送他上下班,至少路上能晒晒太阳,对骨折恢复也有好处。 每次送完沈屿,他不着急回去。和方越闲扯几句之后,拿着对方给的一些联系方式,去下关附近看房子。 更有时候,弛风也在那片老城区里闲逛,看见电线杆或单元门上贴的招租启示,觉得合适的就拍下来,用最原始的方式联系房东。虽然最后看到的大部分都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但他心态挺松弛的,主要是了解市场。毕竟当年租现在这套房子的时候,换了中介两个都没成,最后也是在街角闲逛,一眼相中了房东手写的招租启事。那套房子除了没电梯、房子小点,没大问题。 只是现在标准不一样了。房子不再只是四面遮风挡雨的墙,而是一个能让他和沈屿生活得更舒适载体。他想象着阳光能洒满客厅的午后,沈屿窝在沙发里看书的侧影;想象着足够两人并排站立的厨房,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 有时,弛风也会提前一些去沈屿店里。不打扰他工作,就在角落找个位置坐下,用手机处理些零碎的事,或者就看着沈屿在吧台后忙碌的背影。 等到他下班,两人便顺路去趟超市。弛风推着车,沈屿走在旁边,往车里扔一盒肥牛卷、一袋虾滑、几样爱吃的新鲜绿叶菜,再拿两罐冰啤酒。回家洗洗切切,不一会儿,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而上。 他们吃火锅,看沈屿想看的动画电影。弛风以前很少看这些,现在却也能就着剧情和沈屿讨论几句。比如此刻沈屿问:“你说,汽车人犯错了,他妈妈会揪它的后视镜吗?” 弛风想了想,才说:“可能它妈妈会说,你是西瓜二手车捡来的。” 沈屿这个时候就会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坦克一家应该不会有这个烦恼。” 他们聊天惯常这样无边无际地扯,话题没什么营养。 电影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锅里热气袅袅,寻常夜晚,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温软而扎实。 兴致来了,他们也会做。在沙发上,在地毯上,在弥漫着火锅香气的空气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因为弛风的手还没完全恢复。起初多是沈屿主动,可弛风有时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逗他,沈屿便不再惯着,人也是有脾气的。只是这点脾气最后总被弛风连人带骨吃干抹净,弄得沈屿晕头转向,记忆断片。 几次之后,沈屿迷糊中发现规律:但凡胡闹得厉害些,弛风那只伤手便会在中途“适时”地疼一下,引他主动,反客为主。而等他次日醒来,家里又必定窗明几净,井井有条。 沈屿忍不住想,弛风这手,疼的时机和复原的时机,都未免太巧了些。 两个人的小日子,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爱,过的也算甜蜜,生活不过如此而已。 拆支具这天,弛风看着上面的一排形态各异的苹果涂鸦,莫名还有点舍不得——这已是换过的第三个。从最初的纱布到后来的支具,每换一次,沈屿就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画一个新款的苹果。 诊室里,医生检查完生长情况,示范了几个康复动作,交代完其他注意事项,目光落在那被拆下来的支具上,笑了笑:“挺好,平平安安。” 手上一轻,空落落的,只剩皮肤上几道浅白的压痕,以及无名指和小指因为长期固定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关节。 出来时,沈屿在走廊等他,递过来两颗牛奶糖。 弛风接过:“啥时候买的?” 沈屿摇摇头,边走边说:“不是买的。刚才等你的时候,旁边坐了个五岁的小男孩,手受伤的位置和你一模一样,他妈妈说是在幼儿园摔的。小孩因为不好好戴支具,长得不太好,今天来复查正位,一听要正位就要哭,怎么都哄不好。我在他支具上画了点东西,他妈妈就塞给我几颗糖。” 这故事还挺长。弛风把牛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沈屿凑近他,小声补充:“和你的不一样,你的是专属的。”他在小孩手上画的是小柿子,告诉他会“没柿”的。 弛风眉头一挑,将糖块顶到腮边:“我不至于为这个吃醋。” 沈屿心想,那可不一定。 “好了,”沈屿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笑意,“生日这天来拆支具,新的开始,也挺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弛风,很自然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今年打算怎么过?给你买个大——蛋糕?” 那个“大”字发音清脆,拖得老长,充满了冲击力。 弛风学着他的腔调:“大——蛋糕我们吃不完。” 沈屿想,那还是买个小的吧。“除了蛋糕,还想要别的吗?先说好,不能是‘把我送给你’这种俗套的愿望啊。”他双手环抱住自己,做了个有点夸张的谨慎表情。 弛风被他逗乐了。其实,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礼物。 从附院出发,他们七拐八拐钻进老城的巷弄,轻车熟路的模样让沈屿一路都摸不着头脑,直到进入一个绿化很丰富的小区,上了一栋公寓楼,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一开,正对面是整面的阳台。 此刻,落日归入山海,依旧染红了云霞,透过白色落地帘,透进室内,将地板染上温柔的橘粉色。 洱海之上,一盏盏渔灯在水面闪烁,星星点点,与海东一线逐渐亮起的街灯相呼应,犹如星星散进洱海里。 “好漂亮。” 弛风看着沈屿站在那个阳台上,感觉这画面很美。当时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来看的房子,当时就觉得,如果住在这里,傍晚应该不会难过。 “视野真好啊。”沈屿转回头,“房租不便宜吧?” 弛风将手搭在栏杆上,姿态放松:“还行,年付的。” 沈屿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卡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这是你之前存我这儿的‘山与’分成,到时候我把房租另一半也打进去,你先拿着。” 弛风看着那张卡,没伸手接:“小屿,我们不需要算这些。” “为什么不算?”沈屿蹙眉,拿着卡的手停在半空,有点执着,“上次你就不收,这次又不要算……弛风,我们在家的时候,连家务活都分得好好的,怎么到这儿就不算了?” 这话问得直接。沈屿知道谈钱敏感,可钱也是成年人表达爱和感谢的方式。既然想长久,这些事就不能避着。 弛风被他问得喉结一滚。 “因为……我没想跟你‘分’。”他声音低下去。他确实没想“分”,他想的是“全给”。 和沈屿在一起的这种安定和满足,他从任何人任何事身上都获取不到。这种幸福对弛风来说有些陌生,所以他得到后,习惯性的就像多顾着些,想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长久。 “房子对我来说,原本就是个能住的地方。”弛风如实剖白,“直到有你之后,它才慢慢有了更多情感寄托……我总想着,至少这些事,让我来。” 沈屿听着,心里那点因被拒绝而绷起的劲儿,被这句话泡软了。 他往前半步,把那张卡轻轻放进弛风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弛老板,我也是有‘事业’的人。店子现在能赚钱,我也攒了点‘老婆本’……总得让我为这个家投点资吧?” 第59章 “你得让我也有地方花钱,”他看着弛风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弛风感觉着掌心那张卡的硬质边缘,和覆在上面的、沈屿温热的体温。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收拢手指,把那片暖意连同卡片一起握住了。 “嗯。”他牵起沈屿的手晃了晃,“那等个休息日,带上你的小金库,我们一起去选家具?” 沈屿的手被晃着,顺势抬起左半边脸,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那得先看某人的表现了。” 弛风立刻会意,揽过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腰带上的金属扣压住沈屿的小腹,胸膛贴在一起,给了他一个满是讨好的吻,比平时更加深入,最后又忍不住咬了咬。 “表现合格吗?”弛风抵着他唇角低声问。 沈屿舔了舔被咬的下嘴唇,含糊道:“……勉强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尊重:弛风在意的是他没克制住的,会让沈屿感到不舒服。而小屿说的“换我来”指的是,他也可以弄弛风脸上。 简单来说,弛风觉得自己弄脏了他,但沈屿其实还挺喜欢的。 这也和沈屿的家庭成长有关。他小时候是孩子王,每次玩得脏兮兮回家,陈女士顶多骂骂咧咧让他把衣服脱玄关地板上。 再聊聊“钱”:弛风习惯独自扛担子,因为从前他的日子里,“稳定”和“归属”都是靠自己挣来的。他的付出,本能是想借助一些东西把它固定下来,让它变得更久、更牢。这念头里或许掺杂了些卑劣的占有欲,但他当时并未深想。 另外,大理是一个云特别多的城市,每年打渔期的时候,海面上会有很多渔灯,配合着海东一线的景色,真的特别漂亮。 第四十五章 现在未来时 休息日,两个人去了趟家具城。 人来人往间,有携手的年轻夫妻或情侣,有带小孩的家庭。不少样板间装修得温馨精致,两人讨论着布局,很快敲定了几样大件,签完单子等送货上门。 从家具城出来,沈屿又拉着弛风去了附近的旧物市场,他喜欢逛这种充满人情味儿的地方,更喜欢和自己爱的人装点家的感觉。 旧物介于垃圾与古董之间,沈屿在这里淘了不少小物件,又选了几幅适合挂在墙上的画。等他抱着东西再回头时,发现弛风停在靠里的一个小角落。 背后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相机,在这一刻都仿佛成了陪衬,周遭的人声和杂物流逝,只有他站在那片旧时光里,轮廓清晰。 弛风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沈屿凑过去瞧了眼,是台成色不错的老款胶片机,他问:“这相机有什么故事吗?” “没什么故事,我第一台相机就是这个。”弛风说。 他们和老板谈了价格,觉得挺划算,就一起结了账。 当然,今天所有的消费,都是沈老板买的单。 原先的房子八月才到期,但他们在床和沙发这种刚需家具送到新家之后,就住了进去。后边才慢吞吞地搬着老房子里的东西。 需要搬的还有沈屿最初在见山的那个小单间。再过一个月,新义工就要来了,他这位前任老义工,自然不好意思再占着一个房间。 沈屿蹲在地上,把之前收藏的盒子塞进行李箱。之前没带走,是怕炸洋芋搞破坏。新家有个书房,墙面的架子正好能安顿它们。 收拾得差不多,他望向床头的电脑——那是林雾不常用的一台,之前借给他应急。正好趁这次见面还了。 沈屿拖着箱子,顺路去店里打包了几杯咖啡,去了工作室。 偌大的空间里,这会儿就林雾一个人。沈屿把带来的咖啡放下:“枣枣姐她们呢?” “忙着看场子呢,”林雾眼睛看着屏幕上正在渲染的效果图,转了下椅子,“这不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想结婚的都扎堆了。诺,随便坐。” 沈屿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装扮。头发烫了蓬松的卷,戴着六芒星耳环,涂着红棕色口红,一身长裙,衬得身姿窈窕,整个人透着和平日不同的成熟知性。 他拖椅子的手一顿:“这是我认识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你穿裙子。” 林雾翘着腿,下巴微扬:“咋样,好看吗?” 沈屿表示了赞美:“好看,但咱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太霸气了?” 林雾笑了,伸手将因跷二郎腿而卷上去的裙摆抚平,又顺手撩了下头发,才说:“晚上有约会来着。” 距离她上次恋爱已经快两年了,沈屿微微有些意外:“这次人靠谱吗?” “比‘求婚哥’靠谱一百倍。” ‘求婚哥’是林雾的前任。在一起两年,本来人挺正常,结果过年回了趟老家,回来就魔怔似的一周求了三次婚,给林雾吓得够呛。一问,是家里人逼着结婚要孩子。两人最终因婚育观彻底谈崩,分了手。 话题自然转到晚上的约会对象。林雾翻出照片给他看,说人不错,是个老师,有事业编,重点是不会被催婚。 沈屿对此提出疑问,林雾解释:“他家人都在国外呢,各过各的日子。上次视频,二老还乐呵呵地跟我说‘你们年轻人自己高兴就行,别的都不急。’” 沈屿很轻地笑了一下:“那还挺好。” 林雾瞥了眼电脑的进度条,抿了口咖啡,像是随口感慨:“是啊,和‘婚哥’家里那阵仗比起来,现在觉得这种‘天高皇帝远’的不管事,居然成了最大优点。”她砸砸嘴,自己都觉得好笑,“啧,说出来都觉得我这标准,真是越来越返璞归真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最近工作上的趣事: “上周一对新人,拍摄的时候才发现婚纱质量不行,拍完后新娘和她妈妈发消息抱怨,说‘第一次穿婚纱就踩大雷了!’” “她妈妈秒回一条语音:‘下次走路注意点啊!真是的!’” 她端着咖啡,笑得歪倒在椅子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林雾这工作性质,天天能见证别人的海誓山盟、喜结连理,但这一切,似乎和她自己不想结婚的念头,半点不矛盾。 沈屿看着她的状态,觉得这样挺好。她有一套自己的生活逻辑,不会被外界的声音拖着走。如今遇到了喜欢又合拍的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敞亮的、踏实的高兴。 一杯咖啡喝完,聊得也差不多了。 林雾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她从桌子底下扯出个纸袋,推到沈屿面前,“喏,送你俩的新衣服,算搬家礼物。” 沈屿一愣:“送我们衣服干什么?” 林雾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股“你说呢”的幽怨:“小屿啊,过去这一个月里,我亲眼看着同一件衣服,今天出现在弛风身上,明天就跑到你身上。你俩这股黏糊劲儿,整得跟家里就剩那几件衣服能穿了似的。” 沈屿:“……”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却发现无从辩起。事实如此,两人的衣服早就混在一个衣柜里,不分彼此。早上谁起得晚,从床尾捞起件布料就往身上套,方便得很。 和林雾道别后,沈屿出了工作室。 弛风的摩托车静静停在街口,头盔随意搁在后座。他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流畅的肩部线条,就那么倚在车边,身姿挺拔,惹得路过的行人总要瞥上一眼。 沈屿拖着行李箱,高调地走过去:“嘿,帅哥,我刚下飞机,人生地不熟的,能带我去玩玩吗?” 弛风抬眼:“去哪儿玩?” “不去哪儿,”沈屿胳膊肘搭上摩托车的油箱,自认为装出个坏坏的笑,“看你长得帅,带我兜个风呗。” 弛风有点想笑,但还是配合了:“行啊,上车吧。” 上了车,沈屿毫不客气地环住弛风的腰,手从腰侧摸到腹肌,活脱脱一小流氓。 “你说刚才别人看了我们,会不会觉得奇怪啊?” “谁看?我只看见你了。”弛风说。 车沿着海西线一路往前,海风阵阵,带着洱海独有的清新水汽,裹着自由的味道。 沈屿将下巴搁在弛风肩上,眯起眼:“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 “在家装柜子,热。”弛风偏头瞥了后视镜,声音被风吹散了点。 “哦,我以为你故意穿成这样的,专门出来招摇的。”沈屿的目光被不远处的白塔勾走,又把沈屿扬高了些,“咱现在——是往哪开啊?” “兜风啊,”弛风笑了笑,手腕微拧,油门加了半分,“不就是往风大的地方去。” 风声越来越大,灌进耳朵里,带着呼啸的畅快。沈屿半点不害怕,伸出一只手和风共舞,顺着风的流线划出漂亮的划痕。 他们行驶在洱南路的兴盛大桥上,云在头顶肆意变幻,两岸风景飞速倒退,每一帧都像走进电影世界。 好像日子就是这样了,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漫长是毫无疑问的,但它们却又如此紧凑,一天推涌着一天。 第60章 七月,弛风去老房子办理退租交房。 沈屿窝在懒人沙发上,研究着‘风行’的西北团期,下个月有四个集合日,前三个已经满员了,最后那个还剩一个空位,他左划右划,心情复杂。 理智告诉他,弛风是去工作的,成年人的爱情总不能天天黏糊在一起;可心底那点私心又疯长,恨不得把剩下的团期全买下来,把人“包”在身边,不让他去陪别人,只陪着自己。 他就这么勾选、取消,看着付款倒计时从15分钟跳到失效,次次如此,竟也乐此不疲。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高大的树,楼层不高,视线几乎与树冠齐平。 这景象和他小时候房间窗外的景色很像,于是乎他特别喜欢呆在这。 手机上边弹出条转账信息,账上多了笔三万多的保险金。沈屿盯着消息愣了愣,随即给陈女士拨去了视频。电话接的很快,问起才知道,是姥姥二十年前给他买的婚嫁保险到期了。 沈屿算着年份,有些无奈:“投保那会我还穿着开裆裤呢,姥姥怎么就想到二十年后的事了。” 电话那头,陈女士的声音温和又通透:“二十五年前你出生,今年我正好五十。当然哈,妈说这个没别的意思,你只要自己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强。姥姥这份心意,就收着呗。” 沈屿听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地板,时不时应两声。 视频里,陈女士的背景对着阳台,她正给一束芍药烫根、换水。沈屿看着有些发蔫的花头,说他再定一束吧。 “烫了根还能再开几天,”陈女士手下没停,“你别管,我就喜欢慢慢养着。” 她话头轻巧地一转,抬眼瞥了瞥屏幕:“你这背景,和之前不一样啊。不会住人家小姑娘家里去了吧?” 沈屿犹豫了下:“妈,其实…他不是小姑娘。” “那是大姑娘?”陈女士手上动作一顿,顺着话头玩笑道:“多大啊?总不能比你妈年纪还大吧?” 沈屿深吸一口气,说:“妈,花先放一放吧。” 陈女士手悬在半空。几秒后,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屏幕。 “你先坐下,我再和你说。” 陈女士依言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沈屿想起小时候每次要和她商量重要事情时,她总会先这样坐好,表示她会认真听完。 “妈,我喜欢的人,是男生。”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六一那天,沈屿给炸洋芋买了一排宠物对话按钮。 某天,因为某种不可详说的原因嗓子哑了,早上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三个按钮,分别是:喝水、吃饭、睡觉。 沈屿盯了一会,按下中间那个。 十秒后,弛风进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屿伸出一只手,不屈不挠猛戳: 「吃饭!」「吃饭!」「吃饭!」 碎碎念:每一位果农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上周收获了好多海星,亲亲每一位小宝! (っ^ ^3(ˊˋ ) 第四十六章 咱家是最亮的 电线把天空切成豆腐块,晾衣杆从这头伸到那头,花衬衫飘起来,整条街在风里晃。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前往古城的过路地,对本地人来说,这里才是大理。 迎面碰上提着钥匙串的房东赵大爷,两个人一起上了楼。弛风站在客厅中央,东西大多搬走了,显得空荡。 赵大爷环顾一周,说:“小风啊,合同是到八月的,还剩一个月呢,不住了?” “嗯,”弛风说,“现在两个人一起住,这里就显得挤了,已经换到下关那边去了。” “两个人?”大爷脸上露出笑意,“合租的?” “不是,”弛风声音平稳,“是爱人。” “哦——好事儿啊!两个人在一起,确实需要大一点的地方。”大爷乐呵呵地说,声音都亮了几分。他点清押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准备好的红色信封,一起推过来:“这是押金,你收好。这个红包,是另外的。” “这几年,房子维护得不错,比好多租客都上心。”大爷看着他,语气诚恳,“这第二呢,是恭喜你。找到了相伴的人,是人生大事,值得庆贺。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弛风看着那红包,有些意外,接了过来:“谢谢赵叔。” “不用谢。”大爷摆摆手,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对了,你爱人叫什么名字?我写在上面,图个吉利。” “沈屿。”弛风说。 “沈玉啊?”大爷一边找笔一边说,“这名字好,温润如玉,听着就温柔。” “是山字旁那个,‘岛屿’的屿。” “噢!沈屿。”大爷闻言笔锋一顿,随即流畅地改写,“这名字也好!有山有水,稳当。” 赵大爷工工整整写完,端详了一下,把红包递过去:“你们这名字,一个听着就赶路,一个听着就想歇脚。凑一块儿,挺好。” 弛风接过红包,看着上头的名字。心想在赵大爷这儿,大概就没有不好的字,也没有凑不到一块的缘分。 “行啦,手续清了。”赵大爷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往后好好的啊!” 弛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独处数年时光的屋子,转身下楼。 摩托车驶进小区。刚推开家门,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带着点急促的力道,把他抵在刚刚关上的门板上。 沈屿胳膊紧紧环着弛风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却不说话。 弛风低声问:“怎么了?” 沈屿闷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陈女士说了我们的事。” 弛风怔愣住:“什么时候?” “才挂视频不久,”沈屿说,“我很少有事瞒着她,今天正好觉得,该坦白了。” 弛风看不见沈屿的脸,也听不出他话里具体的情绪。他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但无论结果如何,或许都不完全是坏事。两个人的关系逐渐平稳,这也是重要的一步。 他轻轻抚摸过沈屿的后脑和后颈,低声说:“没事,我们和阿姨好好沟通,总能说清楚的,好吗?” 沈屿:“已经说清楚了啊。” 弛风:“……嗯?” 他这一声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怔忡,和一丝不敢确信的迟疑。 这次的坦白沈屿想了很久。他想过最坏的情况,也做好了打长线沟通的准备。可真到了开口的那一刻,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反而松了。结果,陈女士的接受能力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很多。 “怎么说呢,我家好像一直是这样的。”沈屿说,“小到不小心摔坏碗,大到高考那年我决定弃理从文、转去艺考……只要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我的想法都摊开讲明白了,家里一般都不会硬拦着。” 弛风听着,过了几秒,才像终于消化完所有信息,整个人向后倒进沙发里,他们选的客厅沙发很大,躺下两个大男人也绰绰有余。 沈屿被他带着一起陷入柔软的靠垫里,忍不住说:“明明是我‘出柜’,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怕啊?” “是有点…”弛风老实承认,接着说:“小屿,其实‘被认可’这件事,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间,产生任何一点隔阂,或者让你感到为难。” 沈屿这会能清晰感受身下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他撑起一点身体,笑着说:“没有为难,弛风。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沈屿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括弧,温柔得像能把整个世界都安稳地包容进去。 弛风抬头,亲了亲他下巴上那颗颜色很淡的小痣。 “小腿抬一下。”他说。 沈屿依言抬腿,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到旁边:“我很重吗?” “你不重,”弛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放到沈屿怀里,“是这个重。前房东给的,放进你的小金库。” 沈屿拿起红包,正面是工整硬朗的黑笔字:【风雨同舟,岁岁与共】。他摩挲过那八个字的凹痕,垂下眼。 “嗯,是挺重的。” 距离弛风去大西北还有半个月。 这天晚上,下关北区停电,整个小区乌泱泱的,业主群里一片哀嚎。方越家也在这一片,家在二十三楼,爬到第五层受不了了,想去弛风家蹭一晚沙发,转念想到黑暗里的老婆孩子,又咬牙往上爬。 彼时另一栋楼,沈屿买的各种小夜灯派上用场。床头床尾,飘窗地板,不同程度的暖黄灯光亮着。弛风看着其中一个星星形状的,他现在入睡已经不需要整晚放纪录片了,但封闭环境里怕黑这件事,一时半会还改不了。 最初是卧室的床头灯太亮,有几次早上醒来,他发现沈屿蒙在被子里睡。后来他尝试关掉,倒是睡着了,可半夜惊醒时,周遭的黑暗还是会让他瞬间僵住,心跳失序。 如此几次,被沈屿发现了,之后家里就多了这盏可以挂在床头的小灯。灯光很弱,但睁眼有光。 第61章 沈屿从窗户缩回头,声调是扬着的,带着点小骄傲:“看,咱家是最亮的。” 弛风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表示夸赞,然后问:“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给这些灯充电?” 沈屿哼笑两声:“我特意买的电池款啊,还囤了好多五号电池。” 弛风很久都没说出话来,只是在他耳朵上脖子上细细亲吻,心里涨得难受,一颗心被人这样捧着,方方面面。 沈屿以为他被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动了,趁热打铁:“想报答我的话,今晚你给我念个故事?” 故事是沈屿选的,弛风伸出手把他搂了过来,声音低沉沙哑: “睡觉,睡觉,总是睡觉,生活中肯定还有比睡觉更好玩的事…” “卡梅拉说,总有那么一天,我也要去看看大海……” 直到故事讲完,沈屿支着脑袋,他说:“我小时候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看完这个,就一直期待着出第二部,等卡梅利多去找星星。” “我们现在就可以看。”弛风说。 月光朦胧的照亮洱海,也将淡淡的蓝调映在两人脸上。因为停电,城市的灯光熄灭,反倒造就了难得的观星条件。沈屿举着那盏星星灯,两个人裹在同一条毯子里,窝在阳台上的藤椅上。 夏季大理的夜空,云散得格外清澈。弛风说:“那是夏季大三角…这边是牛郎星,对面是织女星。中间那条淡淡的,就是银河。” 他的手又移向另一处,“那颗特别亮、带着点黄光的,是木星,距离我们最近的气态行星,这段时间处于冲日前后,比周围的恒星都要醒目很多。” 夜风微凉,星河低垂。沈屿感叹:“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距离去大西北还有七天。 那台胶片机电池有点接触不良,弛风重新买了一块换上去,试机拍下的第一张,是沈屿下午对账时张嘴打哈欠的瞬间。 这会儿沈屿正做一杯特调,在奶泡上熟练地拉出层层叠叠的叶脉。甘钊在旁边偷师,沈屿瞥见了,干脆让她尝试做了一杯:“绕圈转完,先释放流量,出白后再摆动,均匀发力——哎,别用胳膊。” 甘钊边倒边小声嘀咕:“老板,你做这个不嫌麻烦啊?每一步都这么细。” 沈屿心想,怎么会麻烦呢,这里头可掺了爱情。 这不,爱情就坐在那等他呢。 爱情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正有条不紊地给相机换着胶卷。沈屿送咖啡过去时,两人目光撞上,弛风抬眼冲他笑了笑,他也抿着嘴回了一个,这样就挺好。 照片洗出来那天,沈屿啃着苹果,在一沓反转胶片里抽出那张“哈欠照”,端详两秒,蹙眉道:“啧,拍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弛风接过来看了看,倒是挺喜欢:“小老头也挺好,等老了,景区免门票。” 沈屿啃苹果的动作顿了顿:“那你不如说去滑雪,六十五岁以上还免费呢。” “行啊,那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弛风乐了,抬手轻拍了下他后腰,“走吧,下楼晒太阳,补补钙,预防骨质疏松。” 沈屿看着他穿鞋的背影,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想想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等自己六十五的时候,弛风也六十八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踩着滑雪板从坡上溜下去,那画面,光是想想,好像也挺酷的。 最后三天,沈屿和小钊调了班。 这几天他都和弛风呆在家里,扎扎实实过了三天居家生活之后,就送弛风去车站了。 送完人回到家,他看见柜子上放着那台胶片机。以为是弛风忘拿的,给人发去信息后,他拿起边上没拆封的黄盒胶卷,攥在手里颠了颠,又对着光晃了晃,盒子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十个小时之后,他才收到弛风的回复:【留给你的,一周一张,等你拍完最后一格,我就在回来的路上了。】 此刻,西北与云南,他们相距两千公里。 第四十七章 离别这一课 那台胶片机沈屿琢磨了半天。 胶片机的不同之处在于,按下快门后便无法撤回,也无法立刻查看效果,每一张都相当于未知。 最初的几张,沈屿甚至有些紧张,动作慢吞吞的。当左眼紧贴取景框,右眼世界自动就暗了下来,拍完一张,转动过片扳手时齿轮咬合传来的细微的震颤,按下去后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凝固了这一秒眼前的世界。尝试了几张后,动作才逐渐流畅起来。 沈屿渐渐感知胶片的魅力,在于无法选择,在于每个等待的日子都被隐隐期待的快乐填满。 他的镜头不再局限于眼前。虽没有命题,但沈屿格外喜欢拍户外,风光摄影源于真实,高于瞬间,他带着这个相机走了好几个地方,在这个过程中,仿佛也一步步接近更真实的大理。 八月,大理再度迎来了方越口中的暑期旺季。沈屿已经说不清大理到底有没有淡季,他只知道每天都有萃不完的咖啡液和洗不完的杯子。小钊也一样,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学着各种拉花图案,在接连着拉了两星期的爱心桃之后,也终于宣告封心锁爱,手法熟练而眼神放空。 忙里偷闲,沈屿在某个周末假期里,去爬了者摩山。 从山脚到山顶全程7公里,如今对他来说一小时就够了。他在山顶长椅坐下,身旁的路灯亮起,他看到了,弛风曾随口提过一嘴的夜景。 天空出现迷人蓝紫调,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大理市区的灯火明灭。沈屿在暮色中辨认着最靠近下关的方向,举起相机,稳稳地按下快门,算是完成了这周给自己的拍摄任务。 他拿出手机,给弛风发去微信: 山与:【报告!一人速穿者摩山,无任何装备补给,无医疗团队。到达山顶云迹一号营地,临近天黑气温骤降,为防止失温,已穿上你的防风外套!】 过了十来分钟,弛老板:【收到。早点下撤,有惊无险的话,还能赶上山脚下那家土鸡火锅。】 沈屿对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会儿,又问: 山与:【现在在哪儿呢?】 弛老板:【在张掖,今晚有沙尘暴。】 山与:【听起来真让人担心。】 弛老板:【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山与:【其实是想提醒你,记得把车门锁紧,谨防尼康佬。】 屏幕上显示“弛老板正在输入…” 沈屿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背包里的三明治吃了起来。过了一阵再看,依然显示正在输入,也没见新消息。 沈屿把两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他这个偶尔拧巴的男朋友,并不擅长赤裸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感情。 于是他又重新敲下一行字发过去:【要小心哦,注意安全。】 弛老板:【好的。】 消息后面,紧跟着跳出一只小黑猫悄悄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的表情包,和沈屿平常爱用的是同款。 看着这条消息,沈屿完全能想象到,弛风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点击发送的。 可恶啊……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日子在一张又一张胶片里慢慢走,拍到第八张的时候,日历翻到九月底,今年国庆和中秋撞在了一起,合并起来足足有八天假。 陈女士的电话跟着频繁了起来。最初是询问他这次回家不,这孩子一走就是一年,之前最长的一次,还是沈屿集训那八个月,那会每周末好歹还能“探探监”,带点好吃的给他改善伙食。 后边电话里的意思就变成了,算了别回了,她收拾收拾东西过去得了。沈屿连忙说陈女士您别急,他已经买了30号最早的航班,保证当天下午前就能见着活人。而且节假日大理人山人海的,跑大老远看人头,多不划算。 回去的行程定下,当然也有一些个人原因。沈屿不算恋家的人,但这次确实想了,想麓山南路小吃街扑面的烟火气,想和陈女士靠在沙发边东拉西扯,想赖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昏天暗地睡上一整天。 他算着日子,28号给小钊放了假,29号和方越打了招呼,顺便把炸洋芋带去了小院子。 原本计划是打算带它一起飞回长沙,可它在猫包里超过半小时就会不安地叫,加上担心不适应陌生环境,思来想去,还是留下了。这儿毕竟是它从小长大的地方,又有方越照看,总比跟着自己奔波强。 刚放出来,它就轻车熟路跳上柜台,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团成一个大号“贝果”。 沈屿在它常呆的地方安了个小监控,又去戳它软乎乎的肚子,嘴上念叨着“小祖宗哎你好歹运动下吧,这么胖可咋办哦”。 心里却觉得踏实,这体格在这,至少也是个一方小霸王的存在,不容易被别的猫欺负。 洗干净的床单在院子里飘啊飘,新来的义工是个安静的小姑娘,正坐在太阳底下翘着腿看书,沈屿没去打扰。 接下来就收拾行李回去了,他来时东西就不多,回去的时候就一个背包,外加上一台胶片相机。 第62章 大理的机场很小,值机完,没有行李需要托运,沈屿坐在靠窗的蓝皮椅子上等待登机。期间给弛风发去消息,弛风没回,估计在忙。也能理解,节假日他的行程,大概就和此刻窗外起落的飞机一样,一班接着一班。 沈屿索性关掉手机,从包里拿出《摩托日记》的实体书看了起来。 比起能纯粹欣赏的电影画面,原著读起来没那么顺畅。或许是因为沈屿从未“流浪”过,要从文字里具像化地体会那段漫长“路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至于落地长沙时,这本书也才看了一半不到。 下飞机时收到弛风回复过来的微信。说他到了翡翠湖,连观光小火车都排起了长队,又问他到家没。 沈屿看着涌动的人潮,抬手发了个定位过去。 陈女士开车接的他,直接去了姥爷姥姥家,老小区里一梯两户,因在一楼还自带个院子,墙角放着排高矮不一的花盆,种了些月季兰花,院棚上还垂挂下一连串的炮仗花,比起记忆里的样子,只多不少。 听说沈屿国庆回家,姨妈舅舅都过来吃饭。一年没回来,小外甥都会跑了,大人们在厨房忙活,带小孩的任务就落到了沈屿头上,小家伙起初害羞,玩熟后便追在他屁股后头满屋跑。 带小孩是件极耗精力的事。饭后又陪着陈女士去后湖散步,晚上到家的时候,沈屿已经精疲力尽了。洗完澡,他进到被窝,才有空和弛风拨去视频。 睡前通个视频,已是两人之间的习惯。很多时候并不特意聊什么,就这么挂着,也是一种陪伴。 屏幕亮起,弛风那边背景是宾馆的窗,窗外一片漆黑,只隐约有车灯流动的轨迹。 他这会还在对着电脑处理工作,随口问:“今天怎么样。” “累瘫了…”沈屿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撒娇,“见了好多亲戚,还被小孩当了一下午的玩具。” 没聊几句,沈屿就睡着了。手机从他松松握着的掌心滑落,歪在枕边,屏幕里只露出他小半边安静的侧脸。 弛风处理完工作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他没出声,也没挂断。 他起身拿了烟盒,点燃一支。德令哈十月的夜晚,寒冷而漫长。他靠在窗边,低头看着屏幕里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冷风吹进来,他没觉得难熬。他只是想,如果此刻不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大概已经伸手,把那个软乎乎的人捞进怀里了。不用多久,沈屿就能在睡梦里寻到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肩窝,发出小猫似的、均匀的呼吸声。 弛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拿近了些,在挂断前,对着屏幕轻声道了句晚安,屏幕才暗了下去。 沈屿在家缓了好几天没出门,当米虫的日子是幸福的。每天从床懒到沙发,等门口的外卖袋攒到一定数量的时候,他迎来了陈女士的制裁。 他被嘱咐提着东西出了门,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家变化不大,门口的对联还是去年的,爷爷躺在躺椅上对着电视,眼睛闭着,打着鼾。依旧是给他把电视关了的那一刻醒来说:“我还看呢。” 奶奶下了碗面,份量多的吓人,并且还在不断繁殖,沈屿夹着面条嗦了好久,碗里的高度却纹丝不动,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奶奶,这面也太稠了。” 奶奶耳背,听岔了:“愁啥啊,你还年轻。” 沈屿乐了,好歹是吃完那碗年轻的面。陪着老人家说了好久的话,他才离开,顺路去看老沈。 国庆的墓园没什么人。烧香、摆完糕点后,沈屿把整理打印出来的笔记放在了碑前。之前弛风问他会不会发出去,他说再等等,其实是想先给他爸看看——就像小时候得了奖状,总想先给家长看,心态是一样的。 他蹲在那儿,低声念叨着:说自己去了很多地方,路上的所见所闻;说自己现在生活挺好,和一个叫弛风的人在一起了,人特帅,有空带他来见见你。 沈屿觉得老沈会同意的,因为陈女士已经接受了,而他爸虽然面上严肃,其实耳根子软的很。 回去的班车摇摇晃晃,驶进湘江隧道,车内昏暗,乘客稀稀落落。沈屿之前一直认为死亡是遥远的词,直到它出现在身边,才知道——哦,原来销户的章一敲,就代表一个人在社会意义上消失了。他从此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地点。 直至现在,沈屿是如何理解离别这件事的呢。 老沈住院的那段时间,有阵子精神很好。有天他坐在床上看书,忽然就要沈屿把手机给他一下,当时沈屿也没多想,直到后来才发现,老沈在那天给他转了一笔钱。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场道别。但那是老沈在最能控制自己 、精气神最好的时候,以父亲的身份,完成的一次交付。后来他想,那或许就是老沈在向他告别。 车驶出隧道,天光斜切进车窗。沈屿眯了眯眼,给弛风拨去了电话。 这不算一个合适的时间,也不知道对方能否接听。他并非想寻求什么,只是想听听弛风的声音。 漫长嘟声响了好几下,通了。 “小屿。”弛风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 沈屿应着,声音有点慢:“在忙吗?忙的话,我晚点再打。” “等我一下。”弛风说。 没等多久,听筒里的嘈杂渐渐远了。比人声先传来的,是哨音呼啸的风。高原的风不赶时间,长久的,绵延不断,沈屿甚至能听见风卷起地上的隆达,又带着祝福吹过经幡。 声音就这样,将远方那片高原的辽阔与肃穆,分毫不差地递送到他此刻的寂静里,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沈屿大概猜出他的位置,说:“你在青海湖边?” 弛风背着风,站在经幡下抬头:“嗯,刚在和营地老板聊天。待会准备去看珍珠。” “我也想看看她。” “好,待会儿拍给你。” 沈屿嘴角翘起,又说:“那顺便也帮我向小多吉打声招呼吧。” “行,”弛风补充,“顺便去洞里找找鼠兔,也帮你说声好。” 沈屿笑出声:“这个就不用了,和它们没那么熟。” “那你跟谁最熟?” 沈屿立马表态:“当然是你啊。” 弛风满意了。 这通电话注定打不了太久,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沈屿止住了话题,说:“好了,快回去吧,你那边风声越来越大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随后,沈屿才听见弛风低声而清晰地传来: “嗯……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果的天,大概算了下,还有五六章左右就完结了… 非常感谢我的每一位果农,每一条评论、催更、鼓励都能让我反复看很多遍。 感觉到果农们的喜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复、表达这种感谢。 最近更新速度变慢,确实是我的问题。临近结尾一直处在一个纠结的状态,就像陪伴一个很久的朋友即将远行,每一处细节都在反复斟酌,希望能给这趟旅程一个温暖的句点。如果让大家等得着急了,真的很抱歉。 冬天到了,大家要记得裹紧外套,喝点热乎的,照顾好自己。 希望能给看到此处的你,带来一点点的暖意,我们很快再见~ 第四十八章 钓鱼执法 沈屿拿自己的账号开设了公众号,将笔记改了格式传了上去。图文形式很适合呈现这些内容,他传完后就没再管,只当留个纪念。 陈女士看见了,顺手转发到家族群。陆续又有大姑大姨们帮着分享,等他再点进去时,评论区已经多了许多新鲜的留言。 大约是因为内容扎实、质量高,又顺着亲友网络扩散了出去,第一篇游记的流量数据意外地好。沈屿索性把剩下几篇也陆续发了,反响都还不错。 他于是有了新的想法,和陈女士商量,想把老沈从前的笔记也整理出来,单独再做个栏目,陈女士听了,挺支持这事。 下午,母子俩一起回了趟从前住的老房子,也聊起了许多过去的事。 一些当时看去不太要紧的事,长久扎根在记忆里。它们在那儿安睡,偶尔醒一下,睁眼看看,见你忙着,便又睡去。直到像现在这样,前来造访,它们才终于被完整地想起。 沈屿在卧室柜子底下找到了一个棕皮盒子。里边除了一沓散落的照片,还有几个用塑封袋仔细封好的石子与枯叶,每个袋子上都用记号笔写着编号和地点。 照片已经泛黄,充满年代感。其中一张,年轻的老沈站在画面中央,对着镜头笑得毫无负担。沈屿看着照片:“第一次见我爸笑成这样。” “这是你爸师大刚毕业那会,”陈女士在旁边说,“当时没急着找工作,弄了辆二八杠,一个人骑着车走了不少地方,这些石头叶子,大概就是那时候在路上捡的。” 第63章 时间相近,地点却天南地北。沈屿蹲在地上,把那些塑封袋按编号排开,心底漫过一阵说不清的触动:“老沈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段?” 陈女士随口一说:“你小时候捡的那堆‘宝贝’,不也都偷偷藏起来,谁也没告诉。” 沈屿想起自己那个装“宝藏”的小木箱。早跟着时光的逝去忘记塞在了哪个角落,多年中甚至不记得有它,防住别人的同时,也防住了长大后的自己。 人大多时候忙碌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最亲近的人,也常常隔着一片陌生的海。 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还长,什么话都来得及问。 老沈的离开,让沈屿再也听不到他亲口讲述这段经历,也无从知晓他当时的心情。这种感觉就像故事缺少一大块,再也无法表述,只能通过一些照片去捕风捉影一些。 但至少现在,沈屿心里没那么空了。他知道,当老沈还是小沈的时候,曾真实地、自由地在路上度过了一段很长的日子。 十月,老房楼下的那棵桂花树开了,黄澄澄簇拥了满枝。空气里满是桂花的味道,红砖短墙上落了薄薄一层,陈女士打算收些做香包,沈屿站在边上帮忙。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弛风发来消息:【刚送完团。下一个团临时延期,空出三四天,我买了晚上飞长沙的机票。】 沈屿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几步,背过身,快速打字: 山与:【真的吗?那我去机场接你!】 弛老板:【嗯,六点多的那班,但落地快九点了。】 九点算什么。满打满算两个月未见,沈屿想见面的心情已经压不住了,又追去一条:【晚上见!好想快点见到你。】 “崽崽,”陈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屋里头找个罐子来。” “哎,好。”沈屿应着,稍稍平复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上,沈屿特意收拾了一番。洗了澡,头发吹得半干,抓出些自然的弧度,套上一件浅灰色的低领毛衣。布料柔软,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脖颈和部分锁骨线条。 时间走到八点,从家去机场大约五十分钟,这会出发刚刚好。他开了点房门,往外探了探头—— 完蛋,出师不利。 今天周六,陈女士正敷着面膜,舒舒服服躺在沙发里看综艺。 沈屿思考着对策,目光扫到衣橱,灵机一动。他默默退回房间,往毛衣外套了件蓝色夹棉睡衣,还不放心,又扣上一顶针织帽。 全副武装,他故作镇定地拉开房门,目不斜视地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陈女士开了口:“去哪呢。” 沈屿脚步一顿,强装镇静:“出门散散步。” “穿这样出去?”陈女士眯起眼,上下扫视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嗯,”这时候有丝毫犹豫就输了,沈屿放慢了换鞋的动作,淡定表示,“感觉…外边挺冷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沈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背后停了停,又移开了。 接着,他听见陈女士用一种了然又懒得戳穿的平淡语气,抛来一句:“要留门不?” 沈屿:“……不用。” “哦。”陈女士收回目光,扭头继续看电视。 沈屿如蒙大赦,快步闪出了门。 飞机即将降落,弛风的座位靠窗。夜幕下,无数光亮汇聚星城,湘江穿过,两岸灯火煌煌,流光溢金。 假期的出行高峰已经过去,机场人不算多。弛风看着t1、t2两个出站口,正准备掏出手机,下一秒,一只手抵上他后腰。沈屿刻意压低了声音说: “不许动,打劫。” 弛风配合着被“劫匪”顶着走,上了一辆黑色六座专车。不知道开去哪里,他没问,沈屿也默契不开口。 一路驶过繁华路段,最后停在了一座高耸的建筑旁。酒店大堂低调奢华,穹顶悬着错落如烟花的水晶灯。电梯一路上到61层——为了这次“行动”,劫匪下了血本,订了顶层的豪华套房。 门刚合上,沈屿就把外套一脱,将人抵在墙上吻了上去。弛风同时回应了他,微微低下头,迎上那份急促的渴切。两个人契合度已经很高了,动作间便知道彼此的意图。 沈屿低下身去解他皮带。这个角度,看到的可不只有锁骨。 弛风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被撩拨起的沙哑音色:“现在我可以动了吗?” 沈屿抬眼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翘着:“弛老板别急啊,我得先验验货,看看诚——” “意”字还没说出口。 弛风动了。 他原本虚扶在沈屿肩后的手,瞬间扣住沈屿解皮带的那只手腕,顺势一带,将自己的皮带绕过那双手腕。“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上了。 动作流畅,只在呼吸之间。 沈屿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天旋地转,弛风用巧劲将他调转方向,反身压在刚才的墙上。双手被皮带缚在头顶,彻底受制于人。 一只手探入他柔软的毛衣下摆,贴合着腰线缓缓上行。 沈屿一颤,预感大事不妙,声音都抖了:“等一下…我不玩了!” 昏暗光线里,弛风好整以暇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说:“晚了,轮到我了。” “审问”从玄关的镜子前开始,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随后转移至奢雅的浴室,门一关,所有声响都被放大。交错的呼吸,断续的水声,带着回音,问询在这里变得模糊而黏稠。 该招的、不该招的全交代了,但流程还是得走完。 主卧大床蓬松柔软,从床尾的沙发到深陷的床头,最后的“取证”工作细致而漫长。每一次颤抖,每一声呜咽,都值得记录在案。 直至证据链最终闭合。 劫匪留下了悔恨的泪水——生理性的,咸涩的,从眼角不断渗出。他脱力地蜷着,像被打捞上岸翻着肚皮的鱼,只能依偎在“受害人”怀里,偶尔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这场劫色行动,劫匪付出了应得的代价。 沈屿瘫在床上,此刻很想来根事后烟。 回想去年在德令哈的夜晚,自己提着个巴掌大的蛋糕,在酒店房间里给弛风过生日。房间隔音不好,隔壁不凑巧在办事,正进行着最原始“生”的流程。 沈屿当时内心无比谴责:这像什么话?多影响市容市貌!多不文明!如今他躺在这张更贵、更软的床上,感受着腰背传来的酸涩,不由感叹一句:人之常情。 好在,上来时他特意看了眼,这顶层就两间套房,隔壁空着。 这会才有空打量房间。床对面一整面落地窗,沉静的湘江与对岸灯火,整座城市的繁华与寂静,都铺设在脚下。 弛风拿着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脸,从额头到脖颈,格外细致周到,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藏品。 沈屿很受用,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顺着弛风的手背滑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松松地圈住他的无名指,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尺寸。 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岔着话题:“弛老板,你可真够招人的。” 弛风停住动作,托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哪里招人?” 这句听着就很不健康。沈屿立刻正色道:“人才市场。” 弛风低笑出声,没再继续,转而捡起挂在沙发上的浅灰色毛衣,耐心地帮沈屿套上,接着是裤子,袜子。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其实一点也不冷。动作不紧不慢,一件接着一件,把每一寸皮肤都妥帖地盖住,重新封存。 床上乱得没法看,又找不到替换的被子,弛风索性叫了客房服务。 沈屿自认脸皮还没厚到能坦然面对服务生的地步,打算先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出门前,弛风拎过那件被他嫌弃的夹棉睡衣,不容分说地裹在他身上。 沈屿原本还想挣扎两句,一抬头,正好看见镜子里自己脖颈上一连串的青的红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乖乖地把睡衣最顶上那颗扣子也系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屿贴心提示:元旦将近,谨防上当受骗,抵制钓鱼执法。 苹果在这里,提前祝各位果农们元旦快乐~ 小屿:元旦快乐! 弛风:快乐。 炸洋芋:喵喵喵喵喵~ 第四十九章 刻板印象 凌晨一点半,国金中心的塔楼早已熄了灯,半截楼体浸在夜雾里,影影绰绰的。小摊贩沿着马路边摆了长长一条街,五颜六色的招牌在夜色里晃着暖光,烟火气漫过人行道,往来行人依旧不少,这座城市的夜生活很丰富。 的士拖着红色尾灯汇入车流,冷风拂面,沈屿打了个哆嗦,把手揣进兜里。夹棉的料子厚实,护住了身上,却护不住露在外头的脸和手。他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弛风,这人就一件打底衫外搭薄夹克,拉链都没拉到顶,和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64章 弛风好像一直都这样,不怎么怕冷,手也总是暖的。 要是这会没人,他大概会毫不客气地把手插进对方臂弯里,蹭点暖意。 沈屿心不在焉地想着,和弛风一同停下脚步,等着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店。 这个红灯非常漫长,沈屿抬头盯着伫立在那里的红黄绿灯。 “你猜我每次看到红、黄、绿时,会想到什么?”等待通行的沈屿非常无聊的问道。 弛风:“三原色?” “三原色是红黄蓝,”沈屿纠正着,往他那边挪了一步,才公布答案,“一串巨大的彩椒牛肉。” 弛风抬手去捏他的后颈:“饿了?” 沈屿诚实点头,三个小时的剧烈运动,在浴室那会能量就已经燃得差不多了。 在便利店,他们补充“重要物资”。按习惯拿了常用的两款,各一大盒标准装。沈屿犹豫着,弛风靠过来低声说只能呆三天,沈屿点点头,表示明白,又从货架上推下两盒小的。 弛风:“……” 没再多说,他径直去结了账,没要塑料袋,左右两个口袋各塞两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解决完,他们打车去了沈屿家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烤串店,比街头大排档环境好上一些,味道也不差。沈屿拿着铅笔在菜单上勾勾选选,末了递给弛风。弛风接过来扫了一眼份量,翻到最后勾上少盐少辣就下单了。 熟悉的味道和环境,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对面的人。 烤串端上来,盘底下的小蜡烛烧得旺,暖乎乎地捂着串儿。上边辣椒星星点点,香浓肉香和果蔬香弥漫开,那几串彩椒牛肉大多都进了沈屿的肚子。 除了各种烤物,还单点了一份招牌罗氏虾和紫苏拌水果。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两人就着杯里甘冽清甜的小麦酒,慢慢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居然也消灭得七七八八。 结完账出来,天空已透出些微的紫灰色,月亮不见踪影。 沈屿仰头望天,找半天没找到,没头没尾打趣道:“加载不出来算了,再过两小时太阳就出来上班了。” “走回去?”弛风见他站着不动,顺手给他衣服拢紧,补充说:“累了再打车,消消食,等太阳出来。” “好呀。”沈屿说。 两人走上步道,脚步慢得刚好能跟上路灯投下的影子。他发现今天的弛风格外懂他,好像每个漫无边际的念头,对方都能提前一步接住。 两个人相处起来和没分开过似的。异地日子里那些悬在半空的话、没着落的想念,仿佛都悄然积攒了起来,在见面后一同溢出,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延迟满足。 晚风卷着香樟树的清苦气息漫过来,道旁高大树影郁郁葱葱,枝叶在地上叠出深深的影子。 沈屿说这边属于大学城,往前走是师大地科院的经纬楼,小时候他经常坐门口台阶上等老沈;往右拐是后湖,夏天晚上去逛最舒服,有很多大学生,心情不好时去逛一圈,就能沾点热闹的人气儿。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大家总爱在饭后或深夜出门散步,现在才知道,和喜欢的人大半夜压马路,是件多么浪漫又独一无二的事。 麓山南路有条不起眼的小巷。上坡几步,一个小巧的隧道洞口出现在眼前,里边泛着微弱的光,不知通往何处。 走到近前,沈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了一下:“我读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来这边的书院研学,当时路过这里,班上有人说,如果情侣能牵手走过这个隧道,两个人就能一直在一起。” 飞蛾绕着亮光一圈又一圈扑腾着翅膀。弛风闻言说:“那有人实践了吗?” 沈屿想了想:“不清楚。当时后排好像有人跃跃欲试来着,但听说最后被逮了,剩下半天是跟着板着脸的教导主任一起度过的。” 他笑着谈论这件事,下一秒,在身侧随着前进有些微微晃动的手,被另一只手牵起,手很热,带着温度不断传来,和暖手袋似的。 沈屿偏头看他,弛风倒挺神态自若。没有肉麻的情话,没有催人泪下的眼泪,就在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夜晚,他们牵着手,进行着一件学生时代没能做的“浪漫事”。 拐过这个弯,隧道尽头没有奇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两层高的朴实居民楼。 沈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走到别人小区里来了。他低头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又抬头看看弛风,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带着点无奈的、又被这幼稚行为逗乐的笑意。 两个人像刚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在夜里漫无目的地瞎走,还做着、相信着这种没头没尾的传闻。 虽然感觉起来,也不坏。 两个人又打道往回走,沈屿轻声感叹:“时间过得真的好快,转眼就25了。回头看18岁觉得好远,往前看32岁,竟然是一样的远。” 两个人的手依旧牵着,弛风表示:“等你32岁的时候,我们再来走一次。” 好吧,弛风相信了这个传闻。 这随口一提,还成了个七年的约定。 今晚沈屿说了很多话,逛到哪里说到哪里。与其说是尽地主之谊介绍着长沙,不如说是借着熟悉的街道、气味和灯光,在介绍他自己——他的二十五岁,他在这里生活,在这里长大。 走到一盏特别亮的路灯底下,沈屿心思一动:“下次,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弛风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很轻地摇了摇头:“不用特意去。” 他的拒绝很温和,却让沈屿有些意外——这是今晚的首次被拒绝。弛风大概也从他细微表情里读到了这点,沉默几秒,斟酌着词句,最后只是说:“去那边的话,没什么‘地方’能带你去看看。” 这话听起来有些寂寥,弛风说的平静,但也是事实。如果要带沈屿去,他能指出的,大概也只是哪家便利店通宵营业、哪个地铁口换乘最快、哪座写字楼能远远眺望天坛一角。像一个长期租客的实用备忘录,这些远不如沈屿说的有意思。 沈屿“诶”了一声:“去北京多好,听起来就跟镀了层金似的,感觉人一过去,自动就变成电视剧里那种靠谱的成年人了。” 他顿了顿,又自我调侃:“哪像‘去长沙’,大多数人第一印象就是臭豆腐,念叨起来就一股香油辣椒味,听着就像专程来解馋的。” 弛风捏了捏他的手:“你这算刻板印象。” 沈屿和他对视一秒多,然后弯起唇角:“待会回去,看看楼下那卖臭豆腐的摊还在不在。” 弛风瞥他一眼,也没不准:“吃了后不准亲我。” 沈屿:“小气鬼。”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杆秤还是很清楚的,根本不用掂量。 天色渐亮,但入秋后太阳矜持,要到六点之后才露面。两个人回到酒店,沈屿刷了个牙,粘着枕头就迷糊过去,刚眯了一会就被弛风叫醒。 六十层高度望出去,太阳好像比以往见到的更大些,缠绕在边上的云,被光染出深深浅浅的红与金,翻涌着,一时之间都有点恍惚,像山或者是海。 一点光斑落在床尾,沈屿看着日出,弛风低头吻他,那是一个安静又温柔的吻。 沈屿在这个吻里,呼吸着弛风的呼吸,感受他柔软的嘴唇,他的存在。他突然就很想就这样一直吻下去。 当弛风的唇稍稍退开,沈屿不自觉地追上去啄了一下。 弛风低笑了一声,又给了他一个更长、更深的吻。 结束的时候,才抵上沈屿的额头说:“睡吧,行李我来收拾。” 沈屿得意一笑:“不用收,回来路上,我拿手机又续了两晚。” “……破费了,沈老板。” 沈屿一副金主姿态:“买你三个晚上,值。” 两人在酒店扎实休息,饿了去楼上餐厅吃东西,一起看电影、打游戏,打开监控逗炸洋芋,那小家伙听到熟悉的声音,就颠颠地跑到镜头面前蹭,乖得不行。 也不是不想出去,国庆收假出门不是人就是车。从楼下往下看,解放路堵到湘江边,车流缓缓挪动起来,和看一座巨大的、塞满的乐高城似的。每当沈屿这么趴窗看的时候,弛风就会从后边轻轻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两人一起安静地往下看。 沈屿中途回了趟家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楼下迎面碰上买菜归来的陈女士,于是伸手把最重的那袋接了过来。 陈女士按着电梯楼层:“我以为你还要在外边多待几天呢。” 沈屿观察他妈的脸色,才说:“其实我待会还要出去。” “那留家吃饭吗?”陈女士一边换拖鞋一边念叨,“我说你啊,不要带着人小风在外边天天吃外卖啊,不健康。” 虽然已经知道陈女士接受良好,但这话交代起来就跟寻常人家里叮嘱“对人姑娘好一点”似的,让沈屿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也落了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其实我想问很久了……当时我跟你说,你怎么一点都没多问,也没反对啊?” 第65章 陈女士:“你复读考上美院那会,你李阿姨就提醒我了,让我多少留意这方面。” 沈屿:“妈,你这是刻板印象。” 陈女士疑惑:“在你这儿,难道不是?” 沈屿:“……” 第三天,弛风和沈屿早早办了退房,中午和陈女士约了饭。 弛风人千里迢迢来一趟,临走前于情于理,总该和陈女士正式见一面。 饭馆是陈女士喜欢的一家湘菜院,定了个包厢。她提早交代了,就平常见个面,没有其他人,也不用带东西。话虽如此,弛风还是在沈屿的参谋下,带了一束鲜花和一条漂亮的丝巾。 约的十二点,时间观念极强的陈女士提前五分钟的时候踏进了包厢门。弛风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见家长”这事,多少还是有些没底,他这外在形象在大多长辈眼里,恐怕跟“踏实稳重”沾不上边。 陈女士本人很符合沈屿曾三言两语的描述,遗传基因使得她和沈屿相貌有四五分相似,特别是眉眼部分。多年教师生涯打磨出的目光清亮有神,自带审视感,在岁月的沉淀下又多了些知性从容。 弛风起身,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自我介绍。陈女士笑着点头,说叫自己阿姨就好。 沈屿看出弛风的紧张,特意坐在了中间的位置,陈女士倒热水烫过碗筷,放在桌盘上转过去。沈屿自然地拿下来沥干水,放在了弛风面前。 陈女士不太像那种传统意义上的“长辈”,没什么架子,接过礼物后会诚恳表达喜欢,不吝啬夸赞。从沈屿和她的相处模式也能看出来,母子俩关系很不错。 弛风忘记曾在哪里看到,一个人和父母的关系,藏着他与世界相处的底色,个人与外界的交互模式大多在小时候确定,进而影响性格习惯与认知取向。他自知自己不算“性格好”的那类人,以至于在这种轻松融洽的氛围里,会在意自己有棱角的部分是否藏好了。 最后一道粉蒸肉上桌,沈屿伸长胳膊去够,弛风下意识抬手,将整碗移了过来,放完才发觉不妥,好在陈女士并不在意,还笑着睨了自家儿子一眼:“面前的青菜多少也吃点,多大的人了还挑食。” 一顿饭局下来,弛风放松了许多。结束后自然要送陈女士回去,路上,陈女士单手抱着那束花,温和有礼地从大衣口拿出两个红色小香包,说是开福寺求的,他和沈屿各一个,出门在外平平安安。 弛风接过,认真说了声谢谢阿姨。 陈女士眉眼弯了弯,刷开入户单元门:“就送到这吧,这边直接就上楼了。” 沈屿把装丝巾的礼盒递过去,和她说几句,这才跑回来,一把勾住弛风的手:“走吧,送你去机场。” “都到家门口了,”弛风说,“直接上去吧,不用送了。” 沈屿摇头:“送你到机场,又不送上飞机。” 弛风无奈笑:“一来一回的,那边也不好打车。” 沈屿瞥他一眼:“你再这样,我可看机票了。” 虽然想想还真有点心动,沈屿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还有几个团?” 弛风回答:“明天一个,十月底一个,十一月份没了。” 沈屿点头,这样和他定好的行程计划差不多。 前往机场的路上堵车,司机百无聊赖的刷着短视频,时不时踩着油门动一下。生活在社会里的大多数人总是很匆忙,总是在追赶着什么,没人愿意停下脚步,落在别人后面。 离别纵然不舍,但一回生,二生也熟了。机坪落地窗前,广播播报着航班班次,弛风朝沈屿张开手臂。 沈屿抓着他的手,上下握了握。 没成想他还记得在西宁机场离别那茬,弛风挑眉:“报复我呢?” “哪能啊,”沈屿摸他手背,“人太多,就不腻歪了。” 弛风:“来这里的人,都要往各个地方去,谁还顾得上看我们。” 沈屿想了想,确实。于是走过去,扎扎实实地抱了弛风一下,松开前,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弛风一愣,随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临别前,沈屿在弛风耳边说了什么? a:撒娇说老公再见。 b:十月底的那个团是我包的。 c:今日疯狂星期五v我50。 d:以上都不是。 第五十章 业之马 一个团期结束,总会有一两天的休整时间。弛风通常用这段时候放松休息,或者开车去周边寻访一些被风沙掩埋、不再有人光顾的地方。昨天送走一个团,他在卫星地图盯上一处古城遗址,那地方离张掖不远,开车一两个小时便能到。 峡口古城占地颇广,荒僻,信号时断时续。他独自探索一番,将路线和简况上传到个人地图里。回程行驶在312国道上,车子毫无预兆地趴窝,检查后发现是后侧轮胎被扎了。他换好备用胎,开车去了最近的县城修整。 因为信号不好,这两天和沈屿的联络基本靠跨时段的留言。想打一通流畅的电话,得上到附近山上的微波台。沈屿心疼他,打过一次后,就没再让他去。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晚,对方发来一个紧紧拥抱的小人表情,和他道晚安。这让他想起在机场分别那会,沈屿在他耳边飞快说的那句“等我去找你。” 这句话按弛风的理解大概就是,沈屿会来大西北找他,但这话说的未免过早了些,说是惊喜,更像是个预告。但他会做到耐心等待。 轮胎修好后,他便驱车前往西宁,衔接上最后一个青甘小环线的团期。晚上入住酒店时,前台交给了他一个快递文件袋。寄件人栏写着“小屿”,是邮政的挂号信。他拿着边走边拆,里面是两张明信片。 沈屿在明信片背面写: 阿弛: 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把无尽的自由寄给你。 我顺利翻过了卓玛拉垭口,此刻正借宿在一位好心藏民家的火炉边。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冈仁波齐的北壁,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沉默和威严。 这里快晚上九点才日落,气温很低。我在火堆旁写字,木柴噼啪作响。 今天路过天葬台时,看见好几只秃鹫在盘旋。其中一只突然落在我前方不远的路中央,我们互相打量着,它歪着头,我攥紧登山杖。对峙片刻,它咔咔叫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踱开了。 我看科普说,这种鸟吃得太饱就飞不动了。现在想来,它大概是午饭吃撑了,正歇脚消食的功夫,被我这个紧张兮兮的人类打扰,只好压下心头的不爽让路。 垭口那段路很难爬。在五千六百米的地方,往生石上贴满了照片,不仅有人的,还有各种各样小动物的。风很大,吹得那些照片一片接一片地响,我站在那里,在想要不要把老沈的照片也留在这儿。 在这个直面生死的地方,我开始认真思考死亡这件事。收留我的大叔说,天葬是肉身最后的布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突然想起那时在藏文化博物馆看到的那行文字,你当时说总一天能明白的那句——“如同虚空和大地,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此刻,好像能依稀摸着这句话的一点边界了。 今晚同住的还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牦牛,他们让我取个名字,我提议说叫“昆仑”怎么样。藏民家的小女儿说要我把昆仑带回去养,这样就不会在这里受苦,但我想,咱家可能养不下一头牦牛。 火堆快要熄了,但星星很亮。 和我们在青海湖那晚看到的一样亮。 …… 弛风看完这些文字,陷入了沉默,他翻转明信片,看清上边那座标志性的山峰,然后又再一次仔细阅读了一遍那些文字。 一分钟后,他打通了沈屿的电话。 “人现在在哪里?” 人声嘈杂,沈屿换到后排安静些的地方,才说:“在找你的路上啊。” 弛风:“沈屿。” 完蛋,全名都叫上了。 “先别生气,”沈屿赶紧道,“给你听个东西。” 听筒里传来遥远、空旷而浑厚的钟鸣,一声,又一声。 等到最后一声敲完,沈屿问:“听完什么感觉?” “天堂来的电话。” 沈屿“诶”了一声,没敢接茬,老老实实听完弛风那边气压极低的口头教育。等到电话那头的气息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始说好话,保证五天之后一定出现在对方面前,并且手写检讨。 弛风:“为什么是五天?” “因为…这会我人还在大巴车上呢,坐了好久了,”讲到这里沈屿声音小声了些,“屁股都坐麻了,感觉比咱俩第一次那会还不舒服。” 弛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分别不到半个月,男朋友就送了他这么一份惊喜。他说:“五天后我一定能看见你,对吧?” 沈屿做着保证,把自己剩下的行程交代了。 第66章 弛风听完,问:“机票订好了?” 沈屿握着电话,对方明明看不见,但还是点头如捣蒜的表示都订好了。 “下大巴之后,别住青旅了。直接打车去市区,我待会给你发个地址,你去那儿住。” “你在那儿也有熟人啊?”沈屿惊讶。 “是啊,”弛风的声音透出点无奈,“交情还不错的那种,不然,我现在已经开车冲上青藏线,在逮你的路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认真未减:“小屿,以后做这种决定之前,提前和我说一声,好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沈屿听出了那话语里的后怕,诚恳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不会有下次了。 电话挂断,沈屿把车窗打开了些,让风吹进来。冈仁波齐转山,藏语里称之为“业之马”,是离轮回最近的地方。许多人会把逝去亲人的照片带到这里,放在往生石下,留个念想,作个寄托。 沈屿从贴身口袋里拿出照片,借着流动的光看了看。他没有把老沈留在那,只在往生石前拿出来,静静看了很久,觉得他爸穿的有点少,又塞回了照片夹里。 来过就行,和冈仁波齐混个脸熟。 他这一程,也不全是为了这个。 车窗变成取景框,窗外的景色以快于每秒二十四帧的速率变化。车子正行驶在g219国道上,从塔钦开往日光之城拉萨。 他会在拉萨停留三天。然后,在弛风那个小环线团期结束的当天,飞往敦煌。 去完成另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大事。 历经二十五个小时,堵牛堵羊的一路颠簸。沈屿终于踏下了大巴。 来接他的是弛风的一位朋友,年龄与他相仿,有个很长的藏族名字,让他直接叫“阿旺”就行。阿旺和弛风是在南迦巴瓦徒步中结识的,一口藏腔普通话,头上戴着顶貂皮帽,外表酷飒得很,人却出乎意料地健谈。 见沈屿目光总往自己帽子上飘,阿旺指着自己头上说:“假的假的,只是戴着保暖。”末了又补充,说自己是个僧侣,眼下正休着长假。 沈屿看他外表模样实在和寺庙沾不上边,阿旺也不多解释,给他看了自己的僧侣证。 沈屿头一回见这东西,上面先是佛号再是法号,模样有点像藏文写的特殊身份证,他看完小心翼翼递还回去:“怪有意思的…我不太了解这些,第一次见,所以觉得有些新奇。” “还有更有意思的,”阿旺将证件塞回兜里,偏头看了沈屿一眼,“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带你溜进色拉寺看辩经,看我师兄被师父敲脑壳。” 这边的楼房普遍不高,阿旺解释说,是因为这边的建筑都不能高过布达拉宫。冬季布达拉宫免门票,但沈屿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上也没提前预约,便只是在路过时,隔着车窗安静地望了一会儿那白墙红宫。 阿旺家在八廓街附近,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民宿,住的大多是从藏区各地来此学习的年轻学徒。此刻方厅里就聚着一群,正坐在一起低声诵经,语调沉缓而悠长。 阿旺带着沈屿上楼,交代楼下饭点、附近好吃好玩的,又说除了每天早上他要去大昭寺,其他时候有事随时可以去楼下找他。 推开一间整洁的客房,阿旺把一个手提包放下,说:“你这包,重得像头小牦牛。” 沈屿把背上的大登山包卸下,想到那里面全是补给零食,在大巴上的都没动过,索性翻出来递给阿旺:“这些都没拆封的,我们那边的口味,你尝尝看?也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阿旺笑了,露出一口格外白的牙齿:“不用谢,善意轮回。这也算是,还弛风一个人情。” 晚上,沈屿和弛风视频,他提起这“人情”,弛风说:“哪有什么人情。几年前在那拉措湖边,分了他一块午餐肉,之久就被赖上了,结伴走完了后半程。路上聊得来,之后便一直有些联系。” 沈屿笑了笑:“每次听你提起这些经历,我都觉得你很厉害,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 弛风说:“我又不是为了‘厉害’才去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样东西。” “那你找到了吗?”沈屿问。 弛风回答:“找到了。” 又过了两天,弛风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塞满了奶贝、甜茶粉,风干牛肉,上边还贴心贴了便条,风干牛肉特别硬,复水了都咬不动,让他注意点,实在不行可以拿去当武器。但甜茶粉特别好喝,叫他一定得尝尝。 这种感觉,很像某款放置类的游戏,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旅行小鱼在旅途中寄来的礼物信件。 这次不是明信片了,大概是上次发现明信片能写的字太少,这次换成了大张信纸,写的也多是琐碎的事情。 他说,住的地方是一个草木繁盛的老藏房院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会被鸟叫声吵醒,可每次打开窗户都不见那几只扰人睡眠的鸟。如此来几次,他在窗口用手机循环播放了金雕的叫声。世界终于清净,也终于睡了个饱觉。 他在楼下被一只神似藏獒的狗吓到,靠近过后才发现是只戴着墨镜和毛脖套的拉布拉多。经过某个热闹的街区时,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不由分说地将一只戴着耳环的小羊羔塞进他怀里,拍照要价三十。他付了钱,心里想念起淳朴善良的小多吉。 那天,他在八廓街一家叫“nindo coffee”的店里坐了一下午,咖啡豆的风味很特别,他很喜欢,但特调的拿铁里放了奶渣和糌粑,那味道并不很美妙。出于对未知的敬畏,没敢再把酥油放进去。 信的最后,他写到: 阿弛, 我一直都觉得,能独自踏上旅程的人,都很酷。 西藏这个地方太遥远了,它带着独有的筛选机制,光是高反,就足以劝退很多人。 如今,我也成了自己心中很酷的人。 我房间的窗户,能框进很多很多的太阳。被木格切分的光,像一幅幅调高了对比度、锐化和清晰度的照片,一抬头就能很轻松地欣赏到。 这些文字断断续续写了两天。在桌前坐一会,喝很多甜茶,胡乱写点什么,就很容易犯困。 但在这里,不必担心错过什么,因为我知道即便睡很久,醒来天还会亮着,可以懒懒地走进小巷,继续吃昨天那家好吃的烤包子。 这里允许犯懒,允许慢下来,允许把现实推得更远一些。 …… 弛风把这封信读了两三遍,方才折好收进信封,和之前的明信片放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上期正确答案:d 解析:a:小屿对弛风称呼大部分是弛老板、男朋友、阿弛(这个一般在亲密的的时候叫,平常喊会不好意思)他在某些方面比较古板,认为还没结婚,所以暂且不会叫老公。b:十月底的团沈屿没抢到团期。c:弛风于星期六晚上到达长沙,停留三晚,离开那天是星期二,不是星期五。故排除abc三个选项,选d。(一本正经) 果农们都好可爱哈哈哈,喜欢和你们互动~ 第五十一章 落日沙山 拉萨到敦煌的航班,中转西宁。飞机越过祁连山主脉,舷窗外的景色骤然完成切换,连绵的雪峰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戈壁与荒漠。 大地褪成一片辽阔的土黄,国道、高速路网开始显现。它们像一棵大树的虬结枝干,在荒原上清晰有力地蔓延,分叉,朝着天边不同的方向扎去,将那些散落着的城镇与绿洲连接起来。 邻座的乘客举起手机拍摄,沈屿见状后与其换了窗边的位置,把塞在脚边的登山包费力地抱到腿上。 这两程都是窄体客机,空间逼仄,一路与登山包“相亲相爱”挤了五个多小时。等飞机终于落地敦煌,沈屿只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一出航站楼,他就看见了那台熟悉的黑色牧马人,以及靠在车边的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小跑过去抱住就没撒手。 背包加上整个人扑上来的重量,让弛风措手不及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好歹是接住了沈屿,就这么让他抱了一会,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好了,先上车。” “一路好累的,”沈屿耍赖不肯撒手,“让我充会儿电。” 弛风就着搂抱的姿势,把人往副驾带,“所以昨天说开车去西宁接你,你又不让。” 到了车边,沈屿这才松开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嘴里念叨:“那能一样吗?我累三小时,睡一觉就好,你一次性开车十二个小时,得累一两天。” 弛风坐进驾驶座,拉过安全带系上,语气平淡地接上:“再累也比不上转山那五十二公里。” 沈屿顿时语塞,自知理亏。他悄悄伸手过去,碰了碰弛风放在档位旁的手,对方手指微动,他便得寸进尺地握上去,然后顺理成章地变成十指相扣。 顺利得让沈屿以为,这一篇算是揭过去了。 第67章 直到他们抵达酒店,沈屿看清楚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他扭过头,震惊看向弛风:“你要和我分床睡?” 弛风把房卡插进取电槽,“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其实昨天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就只剩标间了。也好,他想,分开睡一晚,或许也不是坏事。 沈屿心里那点久别重逢的雀跃,“啪”地一下熄灭了,活像一条被陡然扔上岸的鱼,干巴巴地搁浅在现实的沙滩上。 一条鱼有些难过,不敢置信弛风真的要和他分床睡。 弛风拿着从前台要的洗衣袋,让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好一并送去洗了。沈屿慢吞吞地、目光幽怨地掏着背包,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无声的控诉。 等弛风提着衣服离开,沈屿环顾房间,目光在两张床和中间那个碍事的床头柜上来回扫视,思考对策。 几秒后,一条鱼得意一笑,心里有了主意。 弛风再回来时,两张一米五小床已经进化成了三米宽的通铺大床。 他脚步一顿,依稀记得那个床头柜是和墙体固定的:“你怎么弄的?”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沈屿把被子掀开一点,“我把你箱子卡中间了,垫了枕头上去,严丝合缝。” 弛风看着那“天衣无缝”的接缝,沉默了两秒。 沈屿趁机挨过去,手指勾勾他的衣角,声音又轻又软:“生气归生气,不要和我分床睡。” 弛风不为所动,瞥他一眼:“不是说要手写检讨吗?” 沈屿表情一僵,眼神开始飘忽,他都快忘了这茬:“真的要写啊?” 弛风垂下眼:“不写也可以。” 沈屿:“……我写。” 半个小时后,沈屿把检讨书交了。递过去时,脸上还有点挂不住,他上学那会一直是乖乖学生来着,哪写过这个。没成想毕业多年,倒是把这第一次补上了。为此,在动笔前还特意上网搜了格式。 弛风接过来,目光扫过工整的字迹。 尊敬的弛风同志: 本人沈屿,于今年十月十七日至十八日,在未提前向您报备的情况下,擅自前往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并完成了冈仁波齐转山活动。此举虽系个人行为,但客观上造成了您的担忧与不安,在此,本人作出深刻检讨。 …… 前半部分写得有板有眼,从“错误认识”到“原因剖析”列了一二三点,条条有理,态度端正。 弛风点了点头,目光下移,落到最后一项“反省与保证”那一栏上。 1、今后进行此类活动前,一定提前和你商量(并征得同意)。 今后? 2、本人将继续加强身体锻炼,为可能的下一次做好更万全的准备。 弛风面无表情指着那一行:“‘下一次’是什么意思?” 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的沈屿老实回答:“几次徒步下来有点上瘾了。我打算,就跟着你在‘两步路’上传的那些经典路线,每年挑一两条走走看。” 弛风抬眼,问道:“一个人?” 沈屿立刻意识到这题很关键。他迟疑了半秒,试探着,眼巴巴地看过去:“……你陪我?” 弛风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去掀被子,看那架势是要把那拼起来的大床拆了。 “诶——别!”沈屿立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你陪我你陪我!你陪我一起!” 差点就没哄好。 当然,最后还是彻底哄好了,为此也付出了一点代价。 两人做到晚上,被榨干的沈屿仰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伸手去戳弛风的腰侧,看着那一小块肌肉缩一下,觉得有趣,收回手,隔两秒又去戳,乐此不疲。 弛风正清理着,腾不出手,只是淡淡回头扫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意思是:适可而止。 可落在刚刚被收拾过一顿的沈屿眼里,这平静之下蛰伏着未尽的余威,他放下手,安分了。 这怕痒的弱点,是沈屿刚才在办事过程中新发现的。这次他们尝试了新姿势,不熟练的情况下,只能攀着腰找着力点,手无意抓向弛风侧腹,那一下力道可真是…… 后续因为好奇,实践考察的过程让沈屿吃了点苦头。弛风为了不让他再乱挠,干脆从背后来,他只能牢牢地按着床头,不让床板去撞墙,咬紧牙关,捍卫这间房最后的“体面”。 弛风勤恳做着剩下的事后工作,一个不擅长、也不喜欢换被套的人,在这半年里,手法已变得熟练。爱人的方式,总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种习惯。 留在洗衣房里的衣服早就洗烘好了。弛风去拿回来时,衣物还带着烘干后蓬松温暖的温度。 沈屿恢复了些体力,靠坐在床头看手机,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惬意地晃来晃去。宽大的t恤下摆卷起,腰胯一截露在外边,他拖着弛风,让他看监控:”你看,炸洋芋会跟着指令转圈了。” 弛风收回目光,落到屏幕上:“你别老逗它。” 沈屿心想:哪有你会逗,逗猫棒不拿去逗猫,尽逗我了。 他把手机交过去:“诺,给你儿子说几句,告诉它说咱们还得过几天才回去。” 弛风对着镜头叫了声“炸洋芋”,那头回应一声,真转起圈来,他扫了眼盆里的余粮,把手机还过去:“这几天,你想怎么玩?” 沈屿早就想好了:“和上次差不多呗,去趟鸣沙山,去趟青海湖,最后从西宁开车回去。” 弛风想了想:“那明天上午去鸣沙山?” “上午不行!”沈屿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激动,他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上午…我预约了莫高窟的票,a类票,好不容易抢到的,咱俩得去看。” 弛风对此没什么意见,行程怎么定,听沈屿安排就好。 住的酒店提供自助早餐,食物用白瓷碟一个个装好,摆盘精致,但看着过于像白人饭,让人没什么胃口。两人退房下楼,沈屿拉着弛风去了隔壁的江海早餐店。店面不大,门口坐满了人,味道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点了套餐,热腾腾的牛肉粉配上酥香的肉夹馍。份量实在,两个人分着吃完,胃里都暖了起来,足以应对敦煌初冬上午的清寒。 到达莫高窟景区时,门口排队的人还不算多。打印好电子门票后,他们随着人流进入。景区规模宏大,看完数字展厅,还需乘坐专门的大巴前往洞窟参观。 大大小小七百多个洞窟,a类票能参观的也只有其中八个。每个讲解员身后跟着一小批游客,像一个个临时组成的班级,依次参观。弛风和沈屿牵着手,总是不紧不慢地缀在队尾,像每个班都有的那种不太听话的学生,要不是戴着讲解耳机,恐怕连解说词都听不上热乎的。 参观完最后一个96窟的北大像,临时班级就地解散。下午时分,太阳斜斜悬在西南方向,光缕越过九层楼的飞檐,晒到身上很温暖。 人群开始往回走,经过附近文创店的时候,遇到刚刚同队的小男孩闹着妈妈说要吃漂亮冰激凌,他妈妈说吃了又不能变漂亮,我看你像冰激凌,引得周围人善意发笑。 大巴返回游客中心,早上那顿吃太饱,两个人不急着赶午饭,弛风坐在休息区长椅上,晒着太阳等去洗手间的沈屿。沈屿回来时,手上一左一右两根文创冰激凌,九层楼的浮雕纹样,十五一根,他买了两。 弛风接过来一根,无奈表示:“我又不是小孩。” “我是,我想吃,”沈屿咬了一口手上那根白的,又问:“你那根好吃吗?” 弛风给他咬了一口,草莓的,酸甜果味混着奶香,比自己的好吃。 去往鸣沙山的路上,电台被替换成了《日落大道》的cd,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 伴着鼓点人声,耳畔,是沈屿跟哼唱的声音,肉眼可见的开心。那份快乐像水波,无声地漾开,也浸满了弛风。这条路走了许多次,都比不上此刻,西北团期告一段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可以好好陪伴他。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他已经习惯将大部分放在沈屿身上,分出去越多,自身的存在也更有重量,更完整。现在的相处,早已是最契合从容的模样。 鸣沙山今晚好像有活动,停车场停满了,人比往日都多,卖玫瑰的小贩改卖起了仙女棒,写真店的老板推出了新款特色服饰。 沙山上刮起微风,吹着还挺舒服,两个人默契的往最高处爬,越往上,人越少。细沙从鞋缝里漏进去,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抚平,像他们来时的路,清晰又柔软。 沙山顶上,又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沈屿看了眼时间,摸了摸口袋。离落日还剩十分钟,他拿出个册子递给弛风,里边是用塑封袋存好的反转胶片。 弛风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洗的照片?” 第68章 “在拉萨洗的,”沈屿笑着说,“虽然咱俩提前见了,但你留下的任务,总得也检查一下。” 十六张胶片,被妥善地装好在片夹里。 第一张拍的有些过曝,能看出是在见山小院一角。往后,洱海边振翅的鸟群、喜洲古镇大榕树、者摩山璀璨夜景…每一张,都在沈屿的独特视角里,重新被分享一遍。 月牙泉方向腾起一簇烟花,绚烂的扩散开,映得手里的胶片也仿佛染上转瞬即逝的色彩。 第八张、第九张…棚顶垂落满墙红花,盛放金色花瓣的桂花树,窝在腿边的牦牛,八廓街的小巷…… 落日一寸寸沉下山脊线,橘红的边缘被揉得模糊。 最后一张胶片,是一个敞开摆在桌上的戒指盒。 弛风的眼里有转瞬即逝的诧异。 沈屿的掌心贴了上来,温热的触感拉回了他的神思。 他这才注意到,沈屿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已戴上一枚。而另一枚银色的素戒,正被他捏在手里,在烟火与落日的余光里,闪烁着静默而动人的光辉。 这就是沈屿打算给他的,这些照片,还有这枚戒指。 黄昏的山头,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看向彼此,视线相触,弛风的目光里再也藏不住翻涌的情绪,此刻眼睛里也只剩下他。 沈屿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旋了一整天的话: “弛风,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那枚戒指被沈屿稳稳地套上了弛风的无名指,尺寸分毫不差。 人根植在孤独的土壤,而爱让人产生联结。 他爱他,从以前,到以后。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一直纠结要不要在完结章留下作话,怕词不达意,扰了氛围。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加上了。 首先,能被看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灵感向来昙花一现,文的中后期总免不了卡文拖更,感谢那些愿意耐心等更的人,也感谢所有喜欢弛风和沈屿的读者,谢谢每一个等待苹果的人。 相遇本就奇妙,这是一个发生在路上的故事,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你们也要带着快乐,过好自己的每一天。 小日落还有两个番外计划,可能在以后某个惬意的日子里开设,修文也将提上日程。 小小的苹果,小小的宇宙,小小的我们,相遇和告别都会小小声说“谢谢”。 亲爱的果农们,我们下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