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帝王对我俯首称臣》 第1章 [gl百合] 《落难帝王对我俯首称臣gl》作者:君无我弃【完结+番外】 文案: 美强惨落难帝王x天真无邪下山道士,双洁he 全女,青梅重逢、物法双强、成长救赎、暗恋拉扯 紫微暗隐,荧惑犯心,天下将乱。 李去尘修道十二载初次下山,寻到了卦象中即将匡扶天下的假死“先帝”。 这身怀紫薇帝气的美人有着似曾相识的如画眉眼,披甲提刀守护百姓的英姿更是风华绝代,于是涉世未深的李去尘决定随她入世济民。 可谁知,与这“萍水相逢”的救世“先帝”相处越久,李去尘越是心魔横生。 只因为,不通情爱的她就算默诵净心神咒上百遍,也按捺不住想要与这帝王拥吻的欲念。 —— 谢逸清在南诏见到李去尘的第一天,就知道她是那颗最让她眷念的青梅。 于是在生死边缘,谢逸清将性命托付给李去尘,与她在仲春的柔风中耳鬓厮磨到仿佛骨血交融。 谢逸清开始对天真无邪的小道士心生妄念,可她实在不敢袒露心迹摘获初吻。 她所有的一切,只会玷污这轮纯净明月。 恰逢战事将起,即便再如何不舍,谢逸清亦最终狠下心来,将李去尘丢回了山上躲避动荡。 —— 后来李去尘认清谢逸清的用心,毫不犹豫连夜纵马奔至京城。 她会是她的助力,陪同久别重逢的她走出尸山血海。 冬至夜万家灯火通明,谢逸清将她从人潮中拽出拉进屋里:“阿尘,你怎么在这?” 眼前人焦急解释着李去尘早已知晓的阴谋与危险,俊美眉宇间满是爱意与担忧。 “阿尘,有没有在听?你在想什么?” 李去尘便再也无法忍耐,凝视着那双红唇,上前一步与心上人气息交缠:“我想,吻你。” 在万万世人中, 仅此一人如旧日幻梦, 又似今朝皎月。 指南: 1、全女双雌互攻互宠,各有各的攻法和受法,主要参考宋明背景架空乱炖,欢迎留评讨论人物剧情 立意: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美强惨,救赎 主角:主角:李去尘,谢逸清/谢文瑾 ┃ 配角:配角:两小只糖葫芦,两小只同框图,尘宝水墨简图,清宝水墨简图 ┃ 其它:其它:青梅 一句话简介:是萍水相逢,也是久别重逢 第1章 南诏变(一) 拓东池水三百里,汀花海藻十洲连。 李去尘抵达南诏拓东城时,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可她却像深秋里被霜打蔫的野草,怀揣着满腹委屈无处发泄。 只因她被师傅强赶下山,得去寻那看似“崩逝”五年、实则逍遥人间的“先帝”谢文瑾。 但五年前那场刺杀案已由朝廷盖棺定论,所涉人等早已人头落地,且先帝陵寝都盖得富丽堂皇,这事还能有错漏? 这未亡先帝竟也愿意放弃双亲浴血打下的江山,将龙椅拱手让给自己的小姨么? 可她既已放弃帝位,又怎能如卦象所示,匡扶将乱之天下? 好花好景面前,李去尘心绪繁杂得几乎要默念净心神咒,于是她强迫自己转身向着拓东城里最大的客栈走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站在硕大鎏金的“来财客栈”牌匾下方,李去尘被酒肉香味勾得腹中天雷滚滚,便不知深浅地迈步而进。 跑堂小二见有客人进来,正欲上前迎接,可仔细一看竟是个一身染尘道袍的小道士,虽面容清秀不俗,双瞳澈如碧空,但脸色疲惫倦怠,头上道髻散乱,几缕青丝旁逸斜出,竟在夕阳映照下隐隐呈现枫红色。 这道士瞧着就不像个富主,小二顿时没了接待的热情。 “这位客官!咱们可是本城最大最高档的客栈!飞禽走兽、当季鲜菌应有尽有!” 小二明面上用着最热情的语气,却暗地里劝退这风尘仆仆的小道士,这顿菜可不是她吃得起的。 可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点——这小道士根本未经世事,没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于是李去尘眨了眨那澄澈如水的双眸,从兜里掏出了颗碎银子,面色兴奋地朝小二问道:“我用这颗银子换碗鲜笋炒腊肉外加一碟鲜花饼可好?” 说罢,李去尘还真就咽了咽口水。 “啊?”小二脸上游刃有余的笑意终究是凝固了。 “去去去!这碎银子连半块鲜花饼都买不到!”卸下好客的面具,小二推搡着李去尘,将她赶出了门外,“哪来的穷傻道士。” 李去尘只得站在那受夕阳映射而愈发金灿灿的招牌下,再次品尝着不解的滋味。 这颗碎银子够自己好多天饭食了,怎么在这店里连半块饼子都够不上? 回眸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和渐渐浮现的星光,李去尘被腹中饥饿与身上疲惫引得泫然欲泣,不由得想起了下山前那晚—— 幽暗星空中,一点赤红如血的光芒已悄然将旁边三颗微白的星子点燃。 心宿二大火星象征帝王,如今荧惑侵心,确为大凶之兆。 兹事体大,她当即前往半山腰去寻师傅。 穿过灯火通明的天师府,路过肃穆庄严的三清殿,就到了师傅所在的正一观。 “当今帝王不是好好的在京州城吗?” 虽不解腹诽,她还是朝师傅拱拱手,不经意瞥见师傅盯着面前书案上的三枚卜卦铜钱,长长地叹了口气。 “赤焰腾空照紫微,荧惑侵心帝座危。”师傅面沉如水,嗓音肃然:“尘儿,明日便下山,去寻那帝王扶稳天下罢。” 于是李去尘如今才会像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猫儿,无措地站在这客栈前,再也无法压抑一路两月横跨四千里的不解和委屈。 她当即蹲坐在这最大最高档的客栈檀木门槛上埋头呜咽了起来。 身旁人来人往,却无人驻足理睬这只疲倦落泪的离家猫儿。 “小道士,你哭什么。” 忽然一声凛冽嗓音自头顶传来,带些缱绻调笑的意味,像来财客栈里那坛刚开封的兰陵美酒,入喉清爽又回味无穷。 李去尘却一门心思只顾着哭了,幼时沾染的湖州口音也憋不住地往外蹦出:“我辣几个丝姐都厉害得很,她们下山定阔寻到那人……但丝傅还是把我一并撵下山了!” “哦?你丝——姐这么厉害?”身旁人很是配合地故作惊讶,只是有些讨嫌地咬着字将李去尘的语调复刻了一遍。 李去尘抽咽着继续发泄:“我大丝姐言出法随,二丝姐雷法惊人,三丝姐符箓飘逸,而我……” “你会什么?”她轻哧了一声,一阵经年醇厚酒香便涌向李去尘。 “我只会穿墙术……”李去尘这时才想起来偏头朝身旁那人望去。 面前美人一身墨玄绸缎,三千青丝随手束起,右手拇指上的翡玉扳指青翠欲滴。 她的小指尾勾着一壶清澈美酒,而那如明月般皎洁的脸庞上,一双凌厉眉眼尽显矜贵气度。 许是察觉到李去尘看向自己,她也侧眸朝眼红似小兔的李去尘瞥去,狭长眼尾徐徐上挑,沉静眼波泛起一池涟漪。 锋利的漠北冷风化为了温柔的江南烟雨。 李去尘忽然觉得这眉眼有几分眼熟。 店小二见俩人竟你来我往地攀谈上了,便一脸惶恐地碎步赶来,对着那人欲言又止: “掌柜的,这道士……” 那人眸中氤氲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坚冰:“这几年长进了,还敢赶客了。” 小二冷汗直流:“小的……” “下去。”那人冷声呵退小二,又将目光重新落在李去尘面上,神色稍缓地问道,“小道士,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李去尘吸着鼻子,哭腔不减地反问:“什么交易?” 那人仰头饮了一口壶中美酒,将琥珀酒液和着熔金落日一并吞下了喉头。 “你不是道士么?总有些道士能给的东西,不想拿来与我换些吃食?” “唔……有的。”李去尘揉开了朦胧的泪眼,伸手往包裹里掏出了几张师傅给的符箓。 “太乙镇宅符,聚财转运符,五路财神符……你要么?” 那人好整以暇地盯着手忙脚乱的李去尘,伸出修长分明的手指依次掠过那一张张黄底红字的符箓: “要的,勉强给你换一碗鲜笋炒腊肉外加一碟鲜花饼吧。” 她随后收手抬眸,不禁撞进了一双好似由淅沥山雨洗涤后的透亮双瞳。 “真的么?”李去尘眼角泪痕尚未抹去,唇边笑意已灿然绽放,“你这般好看心善!” 那人轻笑一声,却没有接下这句夸赞的意思:“小道士这是初次下山?” “你如何得知?”李去尘好奇。 “世人皆知,凤凰山清虚天师亲笔绘成的符箓,价值比肩黄金。” 第2章 那人得意地扬了扬手里黄澄澄的符箓,如假包换的天师印鉴跃然其上。 “这三张符箓扣除一碗鲜笋炒腊肉和一碟鲜花饼的成本后,鄙人不才,还倒赚几两金子。”她笑意更盛,“所以我才说你初次下山,因为太过天真无邪。” 李去尘呆若木鸡。 原来师傅绘制的符箓在山下竟然这么值钱…… “买定离手,道士可不许食言。”那人心情极好地吩咐那垂头丧气的小二即刻上菜。 李去尘这下总算反应了过来,自己是中了话本里讲的美人计,被这披着如画面容的贪财掌柜着实坑了一把! 正欲跟上前与这黑心老板讨价还价,李去尘却忽然听闻一声惊恐尖叫划破繁华长街—— “诈尸了!!!” 只见官衙方向一名衣袍绯红的兵卒慌忙朝着南诏王府逃窜,她的左手死死捂住正在不断溢出鲜血的苍白脖颈,右手提着柄全刃惨红一路滴血的长刀。 “快回屋!!!” 这浑身浴血的兵卒一边奔逃,一边向街道两旁行人示警,声音嘶哑粗糙,显然今日已多次厉声疾呼。 然而她已脚步虚浮,踉跄几步后终于还是像强弩之末般跌倒在地,挣扎几番后再没了声息。 整条长街被这骇人变故惊得鸦雀无声。 李去尘更是被这仅仅几步之遥的一地鲜血惊得摇摇欲坠,头脑发昏的同时,却恍惚间听见了野兽般隐隐嘶吼声。 她下意识惶然抓住那贪心掌柜的衣袖,目光空洞地开口,自己都未发觉声线开始颤抖: “你听见了么?” 那人眉宇间的缱绻温柔又被冷冽锋刃丝丝绞碎,她侧耳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周遭动静,目光自然地与惊慌的小道士对上。 “不是野兽。” 那人吐字仍伴着酒香。 “也不是人……” 李去尘余光睹见街角狂奔而来的三个血色怪物,攥着那人衣角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是尸傀!!!” 不知是谁先惨叫一声,喧闹长街瞬间乱成一团。 那三个怪物面如死灰,却口舌淌血,显然已不止在那断气兵卒身上开了荤。 现下它们置身于拓东城行人最密集的街道,犹如硕鼠进了米缸。 距离尸傀最近的几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它们急速扑倒在地,最脆弱的脖颈被一口扯烂,尚有余热的鲜血喷了一尺高。 “小道士,这尸傀该如何对付?”那黑心老板急切向李去尘发问。 “已死之躯,复生非人,当以……镇压。” 那人听罢便毫不犹豫地要快步奔至倒地兵卒旁,李去尘依旧扯着她的袖口:“你去哪!” “等王府的兵到了,这条街还能剩几个活人!” 话音刚落,她俯身捡起那把染血长刀,竟然转身逆着逃命的人群行进,径直朝着几只嗜血怪物杀去。 她脚步极快,眨眼间已绕过一只尸傀,动作干练地将刀尖刺入另一尸傀心口。 可那凶恶尸傀毫无一丝穿心之痛,只是略微停顿就马上张着血口朝她白皙的颈间咬去。 “头!砍头!”李去尘哪里还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 那人侧身躲过尸傀的撕咬,顺势将长刀拔出,再凭着腰劲陡然转身,借力用刀刃势不可挡地劈向那尸傀的后脖! 随着狰狞尸傀的乌黑头颅骤然落地,李去尘亲眼看到在那泣血残阳之下,一道磅礴浩荡的紫微帝气自那人挥刀的利落身姿上喷薄而出。 这一路所有纷杂思绪骤然归拢,李去尘道心一瞬清明如镜。 她已然,遇见了她要寻的人。 oooooooo 作者留言: 首句化用[明]杨慎《滇海曲其八》:“昆明池水三百里,汀花海藻十洲连。” 拓东城就是现今昆明城南啦,是南诏王麾下修建的军事重镇,拿来化用作为故事的开篇啦[狗头] 荧惑侵/守/司心:荧惑是火星的古称,在中国古代星学中是大凶星,肉眼观测到红色的火星靠近心宿第二颗星即荧惑侵心,意味会出现与皇帝性命攸关的大事。 第2章 南诏变(二) 然而李去尘还来不及咀嚼心底里生出的惊艳感情,就差点被那无阻喷涌的黑红尸血吓得一头歪倒在地。 她在山上哪里见过这种血雨,得亏背倚着客栈门框,这才没有当场栽倒。 而那人却仿佛看惯了喷洒的鲜血,此刻仍是脚步不停地朝着正准备扑向惊恐行人的第二只尸傀挥刀而去。 她用右手将长刀打平横在左肩之上,蓄力的同时,加快步伐逼近那背对着她追击别人的尸傀。 在确认将那怪物纳入刀锋横扫的范围内后,她果断转动腰身联动手臂发力,猛然平挥出势如破竹的一刀。 刀锋划破腥风,头颅应声落地。 这下长街上就只剩一只尸傀了。 看着这身形比寻常南诏人家要高大粗犷得多的尸傀,李去尘突然明白了为何那人最初要绕过这只尸傀。 若是先挥刀砍向它,大约一刀断不了头,万一因此成为三只尸傀共同的目标,可就十死无生了。 故而应当先将那两只体型正常的尸傀迅速斩杀,如此方能专心对付剩下这只最棘手的巨怪。 李去尘忍下目眩欲呕的不适感,加快了手上翻找的动作。 那人虽是身手不凡,但面对身形如此高大之尸傀,若想最终了结它,免不得费一番工夫。 自己手上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东西呢? 生意招财符、福德正神符、治病保生符…… 李去尘一边翻找着,一边用余光关注着面前战况。 除了那身怀紫微帝气的英武刀客外,这条鲜血满地的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趁着那人创造的生机逃回屋内,透过木窗心惊胆战地注视着一人一尸你来我往的周旋。 没有第二个人敢再上前从旁协助那人灭杀尸傀。 尸傀没有思考能力,仅是遵从本能地追寻生人血肉,因此攻击往往横冲直撞。 而那持刀之人身姿矫健,总能在那尸傀张牙舞爪冲过来的一瞬间闪身躲避,同时刀尖直取对手咽喉。 大约是二者身形差异大,导致刀身倾斜太多从而发力受限,因此那尸傀脖颈虽然已经皮开肉绽,但颈椎骨仍然将它那头颅和身躯完好无损地连接在一起。 如此下去,只怕败下阵来的会是那持刀之人。 毕竟人会疲倦,但尸傀不会。 只要她失误一次,就将万劫不复。 而若是失去她这一道防线,整条长街各个房屋的简单木门,怕也根本禁不住这嗜血怪物的多次猛烈撞击。 李去尘额上逐渐被冷汗覆上,焦急的目光穿梭于层层叠叠的黄红符箓之间。 她必须得在那持刀之人败下前做点什么,才可能保住此处一众百姓。 直到两沓花纹不一的符箓被扒出,李去尘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抽出三枚符箓捏在手中,两枚画迹一致,另一枚符文繁杂。在深呼吸几次后,李去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猛地冲那尸傀一头扎去! 十来步之后,李去尘与尸傀撞了个满怀! 受到冲击,她不由得往后跌坐在地,而那尸傀却凭借体型优势仅仅踉跄一步,随后就要朝面前这更容易捕获的猎物咽喉咬去! 然而,尸傀正欲上前一步扑杀,却双腿好似灌了铅一般,动作大不如之前灵活顺畅。而那人也趁着这个空档,一脚将重心不稳的尸傀踹倒在地。 于是在这一滞的工夫里,李去尘便有了起身逃走的机会。 而那被她甩在背后的迟缓尸傀的裤管上,赫然贴着两道符箓! “五岳召来符起效了!”李去尘一边逃出怪物周身,一边双手按照记忆依次翻飞掐诀—— 天雷诀、地雷诀、水.雷诀…… 那持刀之人已单膝跪地,用手中长刀将倒地尸傀脖颈死死压住,但由于发力空间有限,仍是没能斩断颈椎。 那尸傀还在不断嘶吼挣扎着,隐隐有起身反扑之象! 神雷诀、社雷诀! 李去尘掐诀完毕,声音清脆婉转但坚定决绝: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闻呼即至,速发阳声!” “急急如律令!” 刹那间,一团黑云在长街上空凝聚,随后电闪雷鸣之间,一道乌夜色的曲折紫雷挟着奔腾神怒,骤然朝着尸傀腹上第三张符箓劈下! 那尸傀身躯连同四肢和头颅一并被天雷烤成了焦炭。 而那持刀帝王已然起身躲过,只是绸缎衣角被汹汹雷势灼成了飞灰。 李去尘此时见状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其实她不用躲的,五雷只劈邪祟死物,不劈活人,更不可能诛杀天命帝王。 那帝王将刀尖淌血的利刃俯身轻放回倒地兵卒身侧,随后笑意清浅地朝李去尘走来:“小道士,胆子挺大,本事不小。” 第3章 那人在她面前站住,微微躬身俯视她,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不过我这身乌银锦缎,你要怎么赔?” 怎么赔?李去尘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却顾不上回话了。 口腔里涌出一股腥甜热流,眨眼之间已有粘稠液体溢至唇上。 李去尘下意识抬手将那温热液体抹开,垂眸瞥去,一朵似血红梅绽放在自己指尖。 那枚血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去尘无力向前栽去,被一个夹杂着铁锈味的温软怀抱稳稳接住。 等她再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 虽然卧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李去尘还是感到五脏六腑都在铁锅上煎烧。 看来自己道行微末,情急之下强行催动那召五雷神符,还是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这寿年,短了几何? “不淫不盗,不贪不欲,不憎不缀……国安民丰,欣乐太平。” 李去尘在心里默念着师傅教的《度人经》,期望以此驱赶身上伤痛。 自己无悔亦无怨,那未亡先帝尚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地提刀拼杀,自己为了整街百姓无虞,即便少了点寿元又算得了什么。 故而自己本应开心的,可为何这么想哭? 肺腑…… 肺腑真的好痛! 涟涟泪水从自己眼角滑落至耳鬓,紧接着又打湿了枕头,濡染了因疼痛而发烫的耳垂。 李去尘还是忍不住用被子捂住脸颊,发出了细碎的啜泣声。 “小道士,又哭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轻笑。 那人身上的紫微帝气已随着缠斗结束而敛去,此时她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石青色锦衣,周身清雅栀香中再无半点腥甜味,举手投足之间贵气逼人。 她坐在李去尘床沿,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欲将李去尘攥着的被子往下轻轻拉开。 察觉到覆面之物即将被移开,李去尘手上加大了力气。 来回拉扯几次未果,那人静默了片刻,随后暴露了贪财本性:“既然你不愿见人,那鄙人只好从你包裹里再取好多张天师符箓,勉为其难抵作药钱了。” 她的声音朗朗明快,对这桩交易满意得不行。 “不可以!” 李去尘像被捉弄到跳脚的红眼小兔,顾不上身上难受,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跃起,就要扑去护住一旁自己的包裹。 那人假装要去打开行李的手顺势往下一捞,就将着急忙慌的李去尘拦腰抱起,随后躬身让她轻放在床上,又将那端了许久的药碗贴在了李去尘的唇边。 “小道士,张嘴喝药。” 李去尘眨巴眨巴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人微弯的狡黠眉眼,这才发觉自己又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陛下怎么戏弄贫道!”李去尘很没有底气地抗议。 面前人眼中的摇曳春光霎时转换成了肃杀凛冬。 “你认错人了。” 她伸手捏住李去尘的下颚,颇有些强迫意味地让她吞下那苦涩的汤药。 “鄙人虽免贵姓谢,但名唤逸清,仅仅是拓东城来财客栈的掌柜而已,与那京城里的贵人可毫无关系。” 李去尘憋红了脸,好不容易将汤药与恶心一同咽下肚,却又被谢逸清塞了一颗硬物进嘴。 舌尖掠过,竟是一颗甘草桃脯。 李去尘咂了咂嘴,那甜滋滋的味道就淌进了肺腑,缓解了许久的焦灼之感。 “不可能,陛下明明身怀紫微帝气,贫道瞧得一清二楚。”李去尘毫无吃人嘴软的自觉。 身怀那么厚重的帝王紫气,又毫不犹豫地敢于挥刀为民除尸,怎么可能不是师傅口中的那即将匡扶天下的未亡先帝谢文瑾? “嘘……”谢逸清这次又将修长食指压在了李去尘的双唇上,“小道士,这可是要杀头的!” 李去尘只得哼哼了两声。 也是,陛下此时需得埋名负重,她替谢逸清在心里找好了借口。 谢逸清忽然又撤回手指,顺手将桌上早已放置好的一套全新的道袍递到李去尘手里,开口询问她:“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这道袍布料柔软顺滑,李去尘摩挲着如实回答:“贫道李去尘。” 谢逸清正准备收回身侧的手一顿,骤然凌厉的视线如针似箭般朝李去尘扎去,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片片搅碎又拨开审视。 李去尘疑惑地迎着这锐利目光看回去。 “清虚天师座下徒儿……怎是尘字辈?”谢逸清盯着她一字一顿发问。 “是玉字辈。”李去尘垂下眼睫,虽是被触及到伤心事,仍旧耐心解释道,“整个凤凰山,只有贫道名字含尘。” 大约是自己实在没灵气的缘故,即便自己在师傅跟前长大,时至今日师傅仍未松口按照辈分给予自己道名。 因此严格来说,自己并不算师傅名正言顺的徒儿。 可谢逸清却反常地擒住李去尘的手腕,双唇有些颤抖地微微张开,一句呼唤似乎迫在舌尖,又被她生生压下。 十来个呼吸后,她在李去尘讶然不解的神色下缓缓松开了对李去尘的桎梏,很快恢复了一开始从容沉静的面色。 “尘去光生,照破山河。”谢逸清深深地望进李去尘那双清澈眼瞳,“小道士,人如其名。” “换上这身道袍吧,我已吩咐人将你原来那身拿去浆洗了。” 谢逸清转身准备离开,却见那店小二慌张地闯进屋里。 “掌柜的,南诏王府传您和道士问话。” oooooooo 作者留言: 《太上三洞神咒》记载的“召五雷咒”:“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闻呼即至,速发阳声。急急如律令。” 五雷取自道教正一神霄派(以符箓雷法为主要特征),分别是天地水神社雷,这里私设是符箓+指诀+念咒才能召雷,道行不够血条来凑(其实对尘宝影响不大的啦) 《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卷》:“不淫不盗,不贪不欲,不憎不缀……国安民丰,欣乐太平。” 第3章 南诏变(三) 南诏王府坐落于拓东城中心偏北,经过几代修缮加盖,已形成了错落有致的红墙黑瓦白砖建筑群。 得益于南诏四季如春的气候,府中奇花异草四时不绝,显示出一派珍奇华贵的景象。 李去尘头一次步入如此奢华之地,忍不住东张西望,却听到身旁传来一句低声哂笑: “南诏王依旧是品味高雅。” 这语气听着可不像夸奖,李去尘正疑惑着,身前带路的侍从已站定嘱咐:“劳烦二位先在此小憩。” 李去尘心里的新鲜劲还未消散,见房里放着一扇硕大屏风,便凑到跟前细细观赏起来。 屏风上一人身着华服立于百尺宫墙之上,另一人仙袂翻飞站在千仞青山之顶。 两两相望,惟余寂寥。 “拥髻待君看……”李去尘指尖触碰那绣工精致的题词。 “人去隔仙凡。”身旁传来多情嗓音,谢逸清不知何时与她并肩而立。 “她有她的家传基业,她寻她的成仙之道。”谢逸清对着门外走来的艳丽美人嗤笑一声,“我竟不知南诏王段承业是个痴情种。” “谢逸清!你好大的胆子!”那明媚贵人横眉冷对,“面刺本王之过者,受杖杀!” 面对此等刑罚,谢逸清却毫无畏惧:“我也不知南诏王何时成了暴虐昏君。”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 “你能不能不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那南诏王段承业竟冲谢逸清笑斥道,又将身旁红木座椅拉开,“来,坐!” 谢逸清携着李去尘正襟入座,末了还不忘轻声安抚她:“吓着了?” 感受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面上,李去尘不禁有些局促,仅是轻轻摇首。 谢逸清侧眸细细打量李去尘神色片刻,随后收回视线言归正传:“此次召我们进府,是为着昨日尸傀之事?” “正是。”谈起正事,南诏王立刻收敛笑容,眼神肃然威严。 “现下可有查出尸变因何而起?”谢逸清发问。 “仵作和医员翻遍古籍也尚且不知。”段承业将目光投向李去尘,“因此想请教道长,死尸如何变成这食人怪物?” “一种可能是生前便接触过什么脏东西。”李去尘回忆师傅校考过的内容,“若是生前无虞,则应是死后被邪魔外道炼化所致。” “三人进城后就待在一家客栈中,死了不足一天被人发现报官,随后尸身被抬至护卫司看管。”段承业陈述着事实。 “如此,就不可能是第二种情况了。”谢逸清侧眸向李去尘寻求确认。 “的确,炼化凶尸需要至少数月时间。”李去尘一边回应她的推断,一边忍耐住饥饿感。 细算下来,她已一日多未曾进食了。 “那就只可能是第一种情况了。”段承业补充,“那身形高大的尸首已查明是吐蕃人,其余两人为本朝大豊人。据店家交代,三人是结伴做藏药生意。” 第4章 “那会不会是药材的问题?” “不是,医员已检查过她们携带的药材,并无问题。” “那大约是在进城之前染上的尸毒。”谢逸清语气严肃,“她们通关文牒上写的是从哪来的?” “吐蕃。” 屋内骤然一寂。 谢逸清思索片刻,摩挲着通透的翠玉扳指进言:“不管此事与那大土司有何关系,保险起见,先将昨日被那尸傀害死的兵卒和百姓尸首收敛至护卫司等仵作验尸,再将那几日出入客栈之人集中安置等待询问吧。” 李去尘捂腹打眼望去,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南诏王。 “放心,昨日一共三十三具尸首,本王已命仵作验尸,待知会其家人后一并下葬。”段承业颔首,“至于客栈所涉人等,本王稍后下令搜查。” “现在我们手头并无证据,若想确认这三人是否由那大土司指使,只能派人深入吐蕃仔细探查。”谢逸清表情严肃,“不过此事可从长计议,现下保证拓东城不再动荡才是第一要务。” “等过一阵人手空出来了,本王便派人入蕃,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段承业不自觉地右手握拳。 二人正商讨着,忽然被身旁咕噜声打断思路。 两人视线同时转向李去尘,只见她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缩在椅子里,好似一只可怜的小鹌鹑:“你们继续。” “说错了,现下带小道士去寻些吃食才是第一要务。”谢逸清展颜勾唇,起身向段承业告辞,“事情已基本清楚,接下来若城内安宁,王上即可派人入蕃了。” “诶,等等,我换身常服随你们一同回去。”段承业突然开口。 于是三人便踏着傍晚斜阳回到了来财客栈。 不一会,一份鲜辣脆爽的鲜笋炒腊肉和一碟金黄香酥的鲜花饼被端上了桌。 “小道士,这先前你我说好的交易,如今可算是钱货两讫了。”谢逸清为李去尘夹了一筷子鲜笋腊肉,一脸得意的笑容,“尝尝值不值几两金子。” 李去尘想起那庄亏本买卖就心痛,忍不住撇嘴瞪她,却也不忘将碗中菜肴送进嘴中。 当季笋子鲜香爽口,新熏腊肉肥而不腻,辅以南诏本地干椒,加入凝脂猛火爆炒,使得这道菜着实咸香味美。 随着笋肉入肚,李去尘也埋头咽下了这桩亏本买卖。 “道长,是不是她讹诈你了?本王帮你教训这黑心掌柜可好?”段承业借着这个档口发问。 “王上又要贫道付出什么?符箓吗?”李去尘幽怨地开口。 她只是初次下山未经世事,并不是头脑全无的笨蛋。 谢逸清闻言粲然一笑,似是十分欣慰地看向李去尘:“小道士长进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你果然之前诈了道长对吧!”段承业像抓着老鼠尾巴的狸猫,对李去尘眉飞色舞道,“道长,本王做主让她赔钱给你!” “赔什么,小道士还欠着我钱呢。”谢逸清倚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等待李去尘反应。 “什么钱?”李去尘杏眸睁大,都忘了咀嚼嘴里的鲜笋,“什么时候的事?” “彼时你一晕呜呼经脉寸断,我用那碗汤药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要价千金也不为过吧?”谢逸清故作心痛地敲诈。 她又用修长食指勾了勾李去尘的衣领,“还有你身上这道袍,用的可是我库房里上好的敛光锦。” “救命之恩外加一匹锦缎,我总共只收一千金,怎么想都是你赚了我亏了。”谢逸清掌心朝上向李去尘摊开。 “小道士,怎么付款?” 李去尘将头一缩,老实地吞下笋子:“我没有那么多钱。” “无碍,用你兜里的符箓来抵。”谢逸清笑里藏刀,曲了曲并拢的食指中指,示意李去尘快些交钱。 “符箓……怕是也没有一千张。”李去尘这下好似将自己的声音也一并咽入腹中。 “如此,那你便待在我身边,做工抵债罢了。”谢逸清言笑晏晏,眼波流转于李去尘哑然的清秀面容之上。 “你被夺舍了?”段承业伸手准备探探谢逸清额头温度,同时转头对李去尘求救,“道长,你看看她是不是撞鬼了?” 谢逸清在她眼皮子底下的这五年可谓颓倦消沉,就连和她这个藩王旧友交谈,都只有一两句点到为止的玩笑。 她还从未见谢逸清如此主动与谁亲近打趣。 现在谢逸清竟然与这道长如此亲昵,可她没记错的话,这道长可是昨日刚入的拓东城。 有趣至极,段承业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逸清毫不留情将段承业近身的爪子打掉,却笑意更盛睨着段承业,一手慵懒地支撑下颌,一手五指轮番敲打着桌面,一幅等着好戏开场的模样:“王上才是撞鬼了,才跟着过来想向清虚天师的徒儿打听一个人吧?” 李去尘此刻眼里只有花香四溢的酥饼,她一口咬开后唇齿留香心情大好:“王上想打听何人消息?” 段承业竟瞬间笑容破碎,并露出了藩王不常见的、局促不安的脸色,她将十指交叉紧紧扣住,抿唇深呼吸几次后才嗫嚅道:“道长……你那……二师姐近来可好?” “贫道二师姐?”李去尘一怔,“二师姐很好啊。” 谢逸清在一旁故弄玄虚:“小道士,这你就不懂了,问一个人近来可好,可不只是想知道她好。” 谢逸清又瞥了瞥面色绯红的段承业,替她道出了心中所想:“南诏王还想知道,你二师姐心中是否仍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贫道竟不知……”李去尘朱唇微张,忘了细尝嘴里刚咬下的饼子。 “事关风月,小道士不懂也正常。” 李去尘想起来将口中饼子缓缓咽下,观察着二人不同神色斟酌着交代: “贫道二师姐也下山了,只不过她去往河西。若是今日传信给师傅和师姐们,想来二师姐或许过些时日能来到拓东城。” 段承业顿时藏不住眼中欢喜的情绪,语气也变得娇嗔起来:“道长善解人意,不像某些冷心冷情、只顾大道的!” “那是,小道士可不要重蹈覆辙。”谢逸清虽在一旁语调敷衍地附和着,但一双含情眼眸却认真地注视着李去尘。 那眸光太过专注多情又有些眼熟,李去尘不敢承接这摄人目光,只得偏过头将视线移至窗外,假装吃累了中途小憩。 来财客栈地势略高,从二楼窗口眺望,近处百姓喧闹,人间烟火味十足;远处倦鸟归巢,雪山与残阳并肩。 李去尘不禁回忆起昨日在这片夕阳下,谢逸清衣袍染血睥睨天下的飒爽英姿。 在众人只顾奔逃之时,只有她逆着人群退却的方向,敢于孤身一人提刀与尸傀拼杀。 她亦是以胆气和担当为长刃,一刀劈散了自己对她的质疑,在日落时让自己从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惊艳感情。 等等,重蹈覆辙?日落时分? 眼看那残日如被尸傀撕扯吞噬般缓缓沉入地平线,李去尘被自己脑海里一个念头惊得脊背发凉。 她蓦然回首,嘴唇血色全无:“王上,昨日那些尸首……都在护卫司?” 段承业看着她的反应讶然回答:“是,现下应该还有家属在认领尸身呢。” “快,快遣人压制住那些尸首!”李去尘语气焦急,“只怕它们又在日暮时分起尸!” 谢逸清与段承业闻言对视,均正欲动身,却见一黑衣暗卫快速上楼推门。 那暗卫手中长剑带血,入房后直接跪倒在段承业面前,带着喘气声急切汇报: “王上,不好了!昨日新死之人尽数起尸,现已流窜至城中各处!” oooooooo 作者留言: “拥髻待君看”和“人去隔仙凡”出自辛弃疾《江神子·送元济之归豫章》,本章是化用。 配角也有爱恨情仇,微微微群像,高光和笔墨肯定是放在主角身上,不会喧宾夺主请放心。 好想吃鲜笋炒腊肉!!![爆哭] 第4章 南诏变(四) 房中空气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城中哪些区域各有多少尸傀?”段承业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以护卫司为中心,有近十头在中轴大街及王府正门附近游走,另有二十余头已追逐着人群流窜至城东各三十六民坊……” 谢逸清蹙眉沉声:“王上即刻动身回府去,其她兵卒当无诏勿动,坚守城门谨防再生变故。” 段承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听见谢逸清吩咐手下小二:“去我房中将冬日厚重衣物和那柄长刀取出。” 小二腿脚很快,一会便捧来了一沓材质不同的衣服和一把精致刀器。 谢逸清拔刀出鞘,刀身挺直,尖端微曲,形似雁翎。 利器铮鸣,寒光凛然。 她随手将大氅及棉袍抛给段承业及其四个侍卫,随后提起一件尤其厚重密实的雪白狐裘,用那长刀将其片片削下,又快速把长条形的碎衣围在了李去尘的脖颈上。 第5章 一圈圈珍贵狐裘布料缠绕形成了保护温热血肉的厚实护盾。 “速速仿照将衣物拆解绕颈,我们即刻出发。”谢逸清一边检查着李去尘脖颈上的防护一边向众人解释道。 在众人火速武装时,李去尘也学着刚刚谢逸清的模样,将一件袍服划成一条条布料,也细致地往谢逸清脖子上套。 “小道士担心我?”谢逸清忽然垂首低笑。 李去尘远没有谢逸清如此闲情逸致,于是她将目光落在谢逸清脖颈旁的衣物上,手上动作不停,神情认真地承认:“哪能不担心呢?” 她可不希望刚刚寻到的帝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感受到面前人此时呼吸一敛,李去尘不禁抬眸,不设防地撞进谢逸清泛着水波的温柔双瞳。 “一会你也跟着入王府躲避。”谢逸清凑在李去尘耳边轻声叮嘱,然后朝着段承业朗声开口,“王上,我们先肃清中轴大街尸傀。” 段承业默然颔首,也将侍卫递来的长剑紧握在手。 来财客栈所在平康坊位于拓东城西面偏南,紧邻拓东城中轴大街,要杀出一条血路去往南诏王府,须得从沿着中轴大街向北绕至护卫司背后,再向东抵达王府正门或向北至王府西侧门。 前路迢迢,生死难卜。 几人方一迈出客栈门槛,便吸引了五只尸傀分别从三个不同方向袭来。 毕竟这条大街上已没有一个活物,七个大活人对尸傀而言是极致的诱惑。 若是放在平日,谢逸清与段承业及几个侍卫根本不把五个敌人放在眼中,可是这次她们面对的是不惧疼痛、不畏生死且极度嗜血的怪物。 那尸傀满嘴污血,大快朵颐之后奔得极快,眨眼之间便近身不足一丈。 段承业身旁四个侍卫纷纷向前与尸傀厮杀在一处,然而因为尸傀速度太快,有一人脚步闪挪不及,便被直接扑倒在地,即便长剑将尸傀刺穿也丝毫延缓不了自己被撕下一块面皮的下场。 谢逸清当即上前,先是挥刀将漏网的那只尸傀头颅干净利落地斩下,再将咀嚼着侍卫脸皮的尸傀一脚踢翻,与其她结束战斗的侍卫一并砍断它的脖颈。 尸傀嘶吼声与刀骨相撞声又将远处其它尸傀引来。 “跑!”谢逸清望着远处袭来的又几只尸傀,一边放声提议,一边拉起李去尘的手腕就往三里外的王府狂奔。 在她们行进的路线上,少许城中百姓被尸傀啃咬得面目全非的尸身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人不得不时常调整脚步绕过,因此一直无法甩开身后那些尸傀。 在众人全力冲刺时,从平康坊往北通往王府的左侧几条巷道中又闯出了几头尸傀,如猛禽飞扑弱兔一般,它们骤然抓向迎面而来的几人! 在最前方的两名侍卫不约而同持剑抵挡,却因事发突然,剑锋偏了一寸,没有当即将尸傀脑袋切下,于是被它们扯住衣襟裤管带倒在地。 尸傀叠在她们身上,张嘴咬下腰间血肉。 趁着尸傀进食的空档,谢逸清和其余侍卫果断用刀剑伸至尸傀脑后,双手握柄劈下。 随着尸傀头颅滚落在一旁,剩余两名侍卫分别托起受伤的同伴,将段承业环围在中心,保持队形再次奔驰。 而谢逸清则回身至李去尘身边,为确保李去尘不会掉队,这次她直接牵起了李去尘的手掌而非手腕,二人手心与手心贴合相对。 谢逸清边加快脚步边低声询问身旁人:“你可还好?” 自然是不怎么好的,李去尘还没能适应四下喷溅的鲜红血液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又因极速奔跑而胸闷气喘得厉害。 但此刻正是拼死一搏的时候,她又怎么能拖谢逸清的后腿呢? 于是李去尘尽力控制住喘息,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勉强作为肯定回应。 “不足一里了。”谢逸清手上加大了握着李去尘的力道。 面前街巷逐渐宽阔,王府覆着黑瓦的屋檐一角已显露在众人眼前。 她们已全力奔行近三里,前头三个侍卫身上都带了伤,虽然咬咬牙仍能再往前跑一里路程至王府西侧门,但若是中途再被突然跃出的尸傀缠住,极易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届时可就不好说几人能活着走出这王府西巷了。 思及至此,谢逸清回头望了眼身后紧追不舍的几头尸傀,大声朝着南诏王府紧闭的正门方向反复呼喊:“王上回府!速开前门!” “王上回府,速开前门!”四名侍卫也跟着厉声疾呼起来。 那严丝合缝闭拢的正门在一阵静默后,终于由几个侍从模样的人合力缓缓拉开了条仅仅能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侍卫分列两侧的段承业首先迅速通过门缝,随后谢逸清将李去尘往前轻轻一送:“你先进。” 李去尘闻言反手就要扣住谢逸清的手腕:“那你呢?” 谢逸清却顺手捏住她的五指,像是从背后拥住她一般,与她几乎前后脚闪身进了王府大门。 侍卫殿后依次入府,眼见着跟在后面的几个狰狞尸傀即将冲至门前,谢逸清的拥抱转瞬即逝,她立刻回身与侍卫和侍从们一并用力,将两扇华贵沉重的王府正门徐徐合上。 门缝渐渐收窄,门外嘶吼的尸傀也越来越近。 “咚——!” 几声尸傀分别撞击正门的闷响自外侧传来,一只污血淋漓的乌黑尸手从狭窄的门缝中穿过,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只手仅有小臂伸入,依靠灵活的肩肘关节,正不断四下乱抓,期待将活人拖入深渊。 受制于这只手,大门再也无法再进分毫,而门外尸傀们接二连三的撞击反而使得原本即将合上的门扇出现缓缓张开的趋势。 “王上!”谢逸清咬牙向段承业喊道,“砍手!” 段承业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陷入了日久天长的噩梦一般,丝毫反应也没有。 谢逸清似是懂了什么,再放声大呼出三个字,好像要叫醒这被梦魇纠缠之人: “南诏王!” 如初梦醒,在谢逸清的呼喊下,段承业脸色沉重地快步至门后抬手挥剑下劈,再对着门中之物刺出一剑。 那张着手指似枯树虬枝的尸手骤然落地,剩余残肢被利剑尽数刺退出门缝间隙。 失去了阻碍后,两扇大门终于在众人拼死推进中渐渐合上。 落上木栓,侍从已是气喘吁吁,先前那三个受伤的侍卫更是再也无法与面上腰间疼痛抗衡,一下跌倒在地。 惟有谢逸清发丝微乱却仍身形稳健,她转身冲着段承业请求:“恳请王上打开王府内兵械库,再拨调一百府兵随我入城东三十六民坊斩杀尸傀,事关百姓存亡,此事刻不容缓。” 段承业神色紧绷,似乎还陷落在那噩梦余震之中,但仍颔首同意:“准了。” 一声令下,藏有各式甲胄和兵器的兵械库正门大开,一件件铁盔、顿项、札甲及其它上身防护装备被迅速取出,一把把雁翎刀、藤盾牌、长枪镗钯被放在地上供府兵挑选。 谢逸清一边往自己身上穿戴甲胄,一边布置阵型:“王上有令,五人一队,藤牌手分列两端,伍长位于正中,长枪手和镗钯手立于藤牌手和伍长之间。” 她顿了顿,又分享着尸傀特点和作战方式:“二十余头尸傀入了城东三十六民坊,此等怪物不惧疼痛,喜食生人肉,须得斩头才可彻底除去。民坊巷道狭窄,各队轻装纵列行进,藤牌手负责防护,长枪手和镗钯手择机出击控制尸傀,伍长以刀斩下头颅。” “你们此番豁出性命,亦是为了保护三十六坊里各自的家人亲眷!” 谢逸清此时已穿戴完毕,她身姿修长颀挺,本是玉树风流之态,如今披上铁甲鳞胄,在无边夕阳的映照下,每一张甲片上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浮跃着万千灿烂金光。 帝王披甲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李去尘将铁盔戴在头顶,又有样学样地将各类甲胄往身上挂好,上前用手心覆上了谢逸清放在刀柄末端的手背:“我随你一起去。” 谢逸清脸上讶然与肃然之色并存,右手反向上抓住李去尘,掌心与手心相对:“不许,你在王府好好待着。” “我有用的,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李去尘不依她,仍是争取着,“你忘了么,我会穿墙术。” 见谢逸清未是松口的样子,她又补了一句:“我知民坊街道狭小,墙壁四立,万一有危险,我至少可以护住你。” 护住这涉险帝王,也就是护住倾摇江山与黎民百姓。 谢逸清的目光在李去尘面上逡巡,语气十分不情不愿:“可我不愿让你置身险境。” 说罢谢逸清即刻转身,似是强迫自己不再理会还想争辩的李去尘,冲着一众府兵下令:“五人一队,立刻列队出发。” 南诏王府东侧门悄然打开,一列列装备齐整的府兵鱼贯而出。 李去尘还想混入队伍中随着谢逸清一同离去,却被她揪了出来,轻推至侧门之后:“小道士,乖乖待在这。” 第6章 李去尘欲言又止的纯净脸庞消失在合上的东侧门后。 听见里头传来落锁的声音,谢逸清心头一松,深叹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忽然见一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从厚重府墙中穿身而出一般,从她眼前闪身出现。 此人穿着一身霁蓝敛光道袍,外戴着与道士无关的铁制甲胄,冲谢逸清弯眸一笑: “别不信呀,贫道真的会穿墙术。” oooooooo 作者留言: 百度说20平方公里的城池已经是超藩国国都级别的了,这样的城池有50-100个民坊,因此拓东城参照这个设定,大约是4.5x4.5公里的正方形城池,来财客栈在西南,她们要跑到城中偏北的南诏王府,大约是冲刺1500米,全程大约七八分钟,实测跑完真的要吐血(因为作者本人曾经体育课考试真的跑过1500米[爆哭]) 雁翎刀真的很帅啊,形状大家可自行百度[害羞] 这章武器甲胄源自宋明背景,清宝下令的阵型参考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大家感兴趣可自行百度 “帝王披甲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化用[明]嘉靖帝《送毛伯温》的“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穿墙是受崂山道士的启发,但我们尘宝心性纯粹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第5章 南诏变(五) “你……”谢逸清抿紧嘴唇,着急上前将李去尘双肩禁锢住,使她背靠府墙,“再穿回府中!” 李去尘却眼神坚决:“信我好不好。” “伍长,队伍即将进入民坊。”身旁府兵低声提醒。 谢逸清沉默片刻,伸手将李去尘脖颈上的顿项正了正,又牵起她的手转身朝着队伍前头快速走去,同时不忘叮嘱她:“跟紧我。” 请求终于得到允许,李去尘褪去方才倔强的模样,特别乖巧地回答她:“好。” “东南西北四方各入五队,分散搜索尸傀,一经发现就地格杀。如遇坊卫,当紧密配合。” 谢逸清交代完毕,从左腰拔刀往右下方一劈,“现下速速入坊!” 所有队伍听命陆续入坊,谢逸清将李去尘拉至队伍中间,示意自己所在队伍前端藤牌手动身,带领整支六人小队进入民坊。 远处其它坊间内喊杀声开始此起彼伏地透过层层坊墙传来,然而她们所在之处却反常静谧。 巷道两旁民居木门大开,屋内灯火葳蕤,甚至饭桌上还有飘着袅袅热气的饭菜。 如果忽略掉地上两行延伸至卧房里的血脚印,旁人打眼一看只会觉得这家人马上就会回家围坐在桌前共进晚餐。 “进屋。”谢逸清沉声下令,藤牌手便领头踏入屋中。 细碎的咀嚼和吞咽声自卧房传来,众人呼吸一滞,脚步放得更轻,一步步挪至卧房外。 两只尸傀正伏身趴在两大一小三具早已断了气的尸身面前,大口撕扯着她们身上的血肉,身下一片鲜血形成的深色水泊还在不断扩大。 谢逸清指示藤牌手上前做好防护姿势,长枪手和镗钯手立刻将末端尖刃对准了正在享用食物的尸傀身躯。 “动手!”谢逸清一声令下,那锐利尖端旋即刺入已死之躯,将它们钉在了地上。 尸傀嘴里还保留着新鲜血肉,不甘地冲众人张牙舞爪,恨不得扑在她们身上啃肉饮血。 谢逸清上前毫不留情直接挥刀劈下。 卧房中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恢复队形,继续搜索。”谢逸清收回滴着血的刀刃,去到李去尘身边紧拉着她跟随身前府兵退出了这座无人房屋。 回到狭窄巷道,许是因为刚才的动静让其余暗处尸傀蠢蠢欲动,它们骇人的低吼声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使得众人面前整片空气都像在震动一般。 “别怕。”谢逸清低声道,不知是在安慰李去尘还是稳定整支队伍。 六人很快恢复了队形,沿着幽深巷道继续探入。 街道上那杂乱无章的血印再也没有进入过两旁其它民屋,反而径直延伸至道路尽头一座四方建筑中。 “是坊卫所。”一旁长枪手小声汇报,“伍长,大概是居民被尸傀追逐着全部躲进了坊卫所。” “你熟悉此坊?”谢逸清谨慎询问。 长枪手托着武器的右手抬起向一处指了过去,语气有些悲怆:“我大姨家在这……就在这条死胡同左手边。” “死胡同?”谢逸清望着门洞大开的阴暗巷道若有所思,“这堵墙背后是哪里?” “是东城墙与民坊之间的巷道,极少有人路经。”长枪手忍住情绪尽职汇报道。 “握紧手上的武器。”谢逸清拍了拍长枪手的肩膀,“我们去坊卫所看看。” 随着小队与坊卫所距离缩短,那建筑中尸傀如野兽般的嘶吼声越来越清楚。 步至坊卫所门前,两具重叠在一处被啃噬残缺的尸首闯入众人视线,前端藤牌手看得最清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上头那具尸身身穿坊卫制服,可背部衣料已被撕裂,一条白森森的脊骨失去了血肉的保护,无助地暴露在血腥味浓重的空气中。 下边那尸体手臂肌肉已不翼而飞,只剩细长惨白的尺骨和桡骨连接着手掌与大臂。 “保持队形。”谢逸清扶住了李去尘微微颤抖的身躯,朝藤牌手下令,“先摸清门内状况。” 藤牌手将身前藤盾向左挪了几寸,随后用右手所持的刀尖缓缓伸入门缝之中,挑开了一条可供观察的缝隙。 她稳住身形,将右眼置于门前,片刻之后握着藤盾及长刀的双手竟突然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匆忙转身,神色极其恐惧地想要张嘴汇报情况,却不料双腿被那已死去多时的坊卫残躯绊住,眨眼之间已跌倒在地。 藤牌手长刀骤然落地,一声铿锵的清鸣回荡在死寂的民坊之中! 坊卫所内猛然传来纷乱无序的脚步声,而那沙哑的低吼声伴随着紧凑的脚步声,已转瞬抵至门后另一侧。 藤牌手支起上身,目光凄然绝望:“快撤!” 坊卫所两扇大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推开,十余头尸傀像是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要向这世间所有活人索命般怒吼着扑出! 在最前端的几只尸傀直接趴在了尚未来得及起身的藤牌手背后,张口就在她甲胄各处啃咬。 其它近十只尸傀则是直接踩着前头趴下的尸傀及藤牌手的肉身,径直朝着剩余五人扑来! 变故来得太快,现在距离尸傀最近的长枪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谢逸清夺去了手中武器,接着又被她拉了一把:“走!” 原先在队伍末端的另一名藤牌手终于回神转身,顺手扯着身旁镗钯手开始奔逃。 谢逸清又将李去尘往前推,让长枪手拖着她撤出:“先退出去!” 这下谢逸清成了队伍最末端时刻会被尸傀扯住撕碎的那个人了。 她此时已收刀入鞘,双手紧持着那把长枪,从左至右如若战神般横扫千军,将几乎伸手至她身前的几只尸傀身形打歪。 那些尸傀跑得又快又急,相互之间摩肩接踵,这会最前头几只尸傀脚步凌乱,在后头的尸傀自然也不知道收拢脚步,于是它们竟像翻滚落下的潮水一般自相践踏跌倒重叠在一处。 有了这个空档,谢逸清已转身跟在了四人身后。 可那些尸傀对几人鲜活的血肉极度渴望,愣是几番挣扎后依次重新站稳了身形,又如嗜血的野兽般飞速追赶了上来。 察觉到身后脚步逼近,谢逸清不得不转身又挥出一枪,将紧跟而至的几个尸傀撂倒的同时,又朝着前头几人气息不稳地喊道:“你们先退出民坊!” 无法不顾这甘愿为众人殿后置身险境的帝王,李去尘陡然停住脚步回首:“那你呢?” 眼见谢逸清转身奔跑的身形踉跄起来,李去尘毫不犹豫地竟沿着刚刚跑过的路径,径直回到了谢逸清身边,伸手托起她即将前倾的身体。 “你怎么……”谢逸清无法再回身捡起刚刚失手掉落的长枪,便又要推她到身前,“先走!” 李去尘剧烈奔跑中声音发颤,却又如在王府侧门那般倔强:“我要护住你!” 谢逸清眼见方才长枪手指出的死胡同路口越来越近,又余光瞄见前头三人已奔出民坊街口,忽然侧眸向李去尘开口:“你豁出性命待我,我也将性命托付给你。” 话音刚落,谢逸清便拉着李去尘的手,将她蓦然扯进了那条死胡同。 “李去尘。”感受着身后十余头尸傀尽数追着她们窜入胡同,谢逸清喘息着郑重唤她,“若是不能一起穿墙而出,你便自己脱险,别再管我了。” 这条死胡同不过数十步深,十来个呼吸之间,二人便已背靠那末路灰墙。 而那冲得最前的尸傀距离二人已不足一丈。 谢逸清甚至能借着皎洁月光看清那打头尸傀指缝中的血迹与肉糜。 在这一瞬定生死之时,李去尘却如南诏春夜的朦胧水雾一般,和尸傀疾奔掀起的铁锈味空气一并扑到了她怀里。 第7章 李去尘的双手毫不迟疑地环过她两侧腰间,隔着甲胄在她背后紧紧地扣住,就像是给属于自己的珍宝上了一把坚不可摧的铜锁。 她将性命心甘情愿地交到自己手上,那自己也必得不负这等生死相托。 “抱紧我。” 李去尘将下颌贴在她的脖颈与锁骨之间,温热的气息透过片片铁甲打在了她敏感脆弱的肌肤上。 来不及思考,谢逸清一手扶上怀中人的腰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严严实实地拥在了怀里。 好像二人生来便是相伴相随一样,如今面临死境,她们也该紧紧相拥到骨血相融。 “气合阴阳,形随虚化。” 李去尘呢喃般开口,整个人的重心偏向左边灰墙,将谢逸清一并带着倾倒,紧接着二人身形隐入墙内。 “开合一体,万障无阻。” 在为首尸傀满是污血的双手即将触碰到二人札甲之时,谢逸清猛然发觉自己已随着李去尘现身于胡同高墙另一侧的巷道之上了。 “还得再拜托你一次。”谢逸清仍是维持着紧拥着李去尘的姿势,略微垂首与她鼻尖相触,语气着急地请求,“我们得从民居穿过去,把胡同门口落上木栓关住尸傀!” 李去尘因奔跑而心跳不已,此刻仍是面色绯红、声息微颤:“好。” 眨眼之间,二人已现身于胡同旁民居内。 快速穿过各个房间,重新回到刚刚奔逃过的巷道上,谢逸清拾起方才掉落的长枪,脚步轻微地接近胡同口。 见那十余头尸傀仍未回过神四散溢出这条死路,谢逸清心头一松,伸手快速将胡同口两扇门悄然合上,又用手上那柄长枪充当门闩,把一众尸傀架在了胡同内部。 做完这一切,谢逸清才后知后觉般双腿脱力,骤然跪倒在这条巷道路口,以双手支撑着身体贪婪地品尝着劫后余生的晚风。 李去尘见状慌忙快步至她身旁,竟也面朝着她双膝跪倒在地,用同样有些脱力发颤的双手在她身上焦急地摸索着:“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头顶星河璀璨,城中春风绕身。 就连面前胡同里尸傀吼叫声,仿佛都成了远方京城金瓦红墙里自己曾听过的琴瑟和鸣。 谢逸清忍不住捉住在自己身上游走的双手,调整气息对着满脸担忧的小道士轻笑一声: “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像在拜堂?” 就像她和她总角之时,过家家一般妇妻对拜。 oooooooo 作者留言: 百度说民坊相当于现代小社区,一坊边长大概就几百米,人口密集程度高,会配有小规模坊正卫队负责巡查。 这章的穿墙术口诀是我自创的嘻嘻[害羞] 这章开始加入清宝的视角,感情戏来咯[撒花] 第6章 南诏变(六) “还有心情说笑。”李去尘仍是放心不下,可双手被谢逸清擒住后又无法挣脱,只得抬首盯着谢逸清的双瞳发问,“真没受伤?” 许是不忍再戏弄面前纯真道士,又像是想起了一桩悲伤往事,谢逸清脸上笑容有些滞涩:“真没有。” “那就好。”李去尘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谢逸清笑意渐敛,一反之前从容之态,语气莫名有些悲凉:“不要担心我。” 因为所有担心我的人都已经化为黄土了。 我不想你也成为其中一捧。 “可我没办法不担心你。” 即便先前她们只是寻人与被寻的关系,但在这一次性命相托后,或许她们之间的因果更进了一层。 用偷看的话本子里的说法,这叫过命的交情! 于是李去尘又披上了先前倔强的神情,抬眸迎上了谢逸清探究又复杂的目光。 谢逸清的多情眼瞳中明晃晃地映着一轮两端尖锐的上弦月,衬得她的狭长眉眼凌厉又清冷。 凉薄月色裹挟着湿冷夜风洒在她血迹斑斑的甲胄上,泛着寒光的铁衣在黑夜里描出她周身利落的轮廓。 她就这样沉静寂寥地跪坐在这里,仿佛戎马倥偬一生的铁血将军在垂眸静默地打量着自己身后的苍生与脚下的枯骨。 李去尘忍不住抽出手,想要揉碎谢逸清眼里微不可查的死寂和痛楚,却被她忽然又抬手捉住: “走吧,民坊之中的尸傀应该已经肃清。现下得再调些府兵处理这胡同里的东西。” 二人正欲起身,才发现先前奔出民坊的那三名府兵带人回来得很快,竟在这短短时间内拉来了整编的两队府兵。 众人手持兵械,面对胡同正门严阵以待却又无从下手。 那胡同灰墙与紧闭的大门就如同厚重的龟壳一般,只不过保护的并不是内部的十几只尸傀,而是门外呼吸沉重的活人们。 不能直接打开胡同门就这样放任凶残尸傀一涌而出,没有人能保证府兵所列队形在这汹涌尸流中不被冲垮。 谢逸清凝神打量着整条胡同正面,如同稳坐中军的将军在运筹帷幄。 积灰的记忆一角乍然被拂去多年的尘埃,一阵浓烈欲滴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比现下拓东城里的铁锈味浓重千万倍。 谢逸清紧蹙的眉头微松:“去取弓箭,随后登墙。” 自己多年不曾摸过兵刃,此刻在这小小的拓东城里面对一群毫无神志的尸傀,竟然差点忘了当年积累的用兵之道。 既然无法在平面战场取得优势,那么就利用高低地形打开局面。 府兵很快携着长弓与箭镞返回,谢逸清率先攀上高墙,在一众尸傀的嘶吼声中,身形挺拔地将弯弓拉如满月。 生丝弦揽着长箭羽,倚靠在墨色里淬着月光的翡玉扳指上,发出绷紧的细微嗡鸣。 寒光一闪,长箭破空,仿佛摘星。 尸傀无法触碰到站立于墙头的颀长人影,只能嘶吼着接受自己被利箭射穿头颅的命运。所幸头脑被如此毁坏后,它们也认命地再次死去了。 与此同时,府兵也于墙头列队架弓搭箭,一个个站立的尸体随之依次倒地,令人生怖的尸吼终于渐渐沉寂。 拓东城迎来了熹微的晨光。 确认这条胡同里的死物已经完全除去,谢逸清放下手中弓箭,俯身准备跃下灰墙,却见一只肌肤白净但沾染了斑驳血迹的手心向上朝她伸过来,怕她要跌倒一样作势要搀扶她。 目光顺着这手再往上些,便可以看到李去尘纯净无瑕的脸庞被新生的朝阳细致地抚摸,澄澈眼瞳在略染枫红的发丝映衬下,眸色清浅如碧落。 她似一块温润明净的羊脂玉,在阴谋丛生与鲜血淋漓的人世间不染风尘。 良才美玉,当遗世独立,不该面临破碎险境。 “当心些。”见谢逸清迟疑,李去尘以为她不敢跳下,便将另一只手也向上伸出,“我能接住你。” 其实这点高度对谢逸清来说不算什么,她蹲身单手支撑便可干练地翻身下墙,但此刻面对李去尘毫不遮掩的关切神情,她不自觉地先躬身坐下,再挑起眉尖恢复了往日的含情之态:“那你可要接好我。” 李去尘细微地挪动着脚步,紧绷着身体时刻准备接住过命之交。 面前人眼眸微弯,纵身跳下灰墙,与自己扑了个满怀。 她从高墙上跃下,理应冲撞无度,却许是武艺了得,竟只是力道轻柔地与自己抱在了一块。 温柔得像是有情人痴缠相拥。 在几乎耳鬓厮磨的当下,李去尘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周身尸傀已尽数除去,那帝王与自己已是无性命之忧,为何自己似乎还很是紧张? “两位,无意打扰。”一声明媚的嗓音故作无奈,段承业在府兵的簇拥下背手走来,“不过现下得抓紧收殓尸首,二位可以换个地方再搂搂抱抱。” 身前人放开了自己,李去尘怀中陡然一空,好像方才的深拥就是自己的幻觉。 她凭空生出难耐的失落感。 “王上,所有尸首当斩下头颅,谨防今晚尸变。”谢逸清已转身向段承业进言,又想起先前受伤的侍卫,“以防万一,受伤人等应一并集中至护卫司。” 接着她轻轻拉扯李去尘的衣袖,将她带至段承业面前:“我先带小道士回客栈休整,晚些时候再来拜见王上。” 段承业意味不明的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来回挪动,最终扯唇戏谑道:“当心休整太久,误了时辰。” 回到客栈,谢逸清亲自为李去尘安排了一间上房,又将之前浆洗完毕的道袍递到她手上:“沐浴后好好睡一觉吧。” 李去尘反问她:“那你呢?” 谢逸清勾唇继续反问:“我怎样?” “你忙了一晚,自然也要好好休息。”李去尘不自觉地又流露出来那忧心的神色。 谢逸清抬手将她微蹙的眉心抚平:“不要担心我。” 不要再露出这样的神色,多年前最后一个对自己露出同样神色的人已经喝过孟婆汤了。 第8章 所以真的,不要再担心我了。 我怕你会因我而破碎。 谢逸清转身要走,却发觉李去尘又攥住了她的衣角,认真地叮嘱她:“一会你要去王府吗?我和你一起去。” 谢逸清拉了一下那团衣角但没能挣脱束缚,不由得无奈笑道:“小道士,扯坏了要叫你赔钱的。” 李去尘果然乖乖地松开了手,甚至不由得抱紧了怀中包裹,很显然十分害怕又被这黑心掌柜诓走符箓。 “你先好好睡觉,睡醒了带你去。”谢逸清往后退了一步,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房间。 浸入温水里,李去尘终于全身一松,一身酸疼和疲倦尽数被热流渐渐消除。 窗外日光被乌云遮蔽,清晨的天空阴沉得如黄昏一般。 李去尘不由得想起这两日的黄昏时分,那生啖血肉的尸傀与以命相博的帝王。 世间帝王将相从来都是隐匿在重重护卫之后,面朝江山为盘,手执人命为棋,也许每步亦是如履薄冰,可上位者很少真正踏足险境,与活人或是怪物面对面进行生死搏杀。 那南诏王段承业不就是如此做的?她是南诏的王,自当稳坐王府,至于与尸傀搏命的差事,应当由她手下的府兵去执行。 可她所寻到的人不一样。 谢逸清与她们不一样。 前日长街上突然出现尸傀,她毫不犹豫提刀逆行直取尸傀头颅。 昨日众多尸傀在民坊作乱,她心甘情愿披甲带队入坊肃清尸傀。 这样的帝王难得,也更难以长命百岁。 思及至此,李去尘的心脏猛然抽痛。 这样勇敢悲悯的人,就应当重坐明堂,远离血雨腥风,朱笔一挥造就盛世基业。 不过她可真爱诓骗人……李去尘郁闷地将半张脸浸入水中,只露出圆润干净的双眸。 她…… 她该不会又诓骗自己吧?! “睡醒了带你去。”她虽是这么说的。 李去尘骤然从水中站起,胡乱擦拭身上水滴后迅速穿上道袍,都未来得及将濡湿的发丝盘起便夺门而出。 问过小二后,李去尘站在了谢逸清的房门前。 “掌柜的?”李去尘试探性地唤谢逸清。 没有回应。 几乎确信谢逸清已经丢下自己独自跑去了南诏王府,李去尘着急又莽撞地推开了房门。 谢逸清的那把雁翎刀就挂在李去尘对面的墙上。 没带刀?李去尘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是不是就说明她尚未丢下自己? 李去尘转动眼珠朝房中望去,却看到了一束柔顺青丝下裸露的背影。 未被发丝遮挡的肌肤暴露无遗,李去尘无法自制地凝视着那个帝王的背影。 大大小小的疤痕嵌在她的皮肤上,李去尘能想象到谢逸清在刀光剑影里浴血求生的样子。 她曾经受过这么多伤。 旧伤叠新伤的时候,她该有多痛啊。 谢逸清见李去尘着急忙慌地闯进屋中,却不恼反笑,“看够了没,小道士?” 被打断神思,李去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礼,被厚厚云层遮蔽住的朝霞一寸寸爬上了她的双颊。 “不是的!”李去尘慌忙退出屋外,将房门掩好后匆忙解释,“我是怕你把我丢下,一个人去了南诏王府。” 屋内响起一阵水声,又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李去尘面前的房门被打开了。 谢逸清随性地披着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她莹润颀长的脖颈,好似比师傅还仙风道骨。 她身上尚余着沐浴留下的潮热水汽,夹杂着衣物中散发出来的栀子熏香,这好闻的香味轻轻柔柔得钻进了李去尘的鼻尖。 李去尘自知擅闯里屋,原是自己理亏在前,因此只能无言以对,默默低下头等待面前人责难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谢逸清竟仍是没有发难,仅仅轻哧了一声。 紧接着,李去尘感觉一只手温和地抚上了自己的湿润的发顶。 “头发都没有擦干,就这么着急来找我?”谢逸清嗓音柔和,“我不是说了等你睡醒?” 李去尘很没有底气地嗫嚅道:“我怕你又诓我……” 谢逸清用指腹将顺着李去尘发丝滴落在她脸颊的水珠缓缓抹去,眼神专注而温柔: “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扳指的作用是采用蒙古指法射箭时,勾住弓弦并保护拇指不被弓弦伤到~以下是百度信息: 韘:古代射箭用具。象骨或晶玉制成,套在右手拇指上用以钩弦。也称玦、决,俗称扳指。 各位宝,作者没有新晋曝光,想试试申榜,因此为略压字数15号、17号、19号固定12点更新,后续有榜随榜更,谢谢各位宝的理解和支持(鞠躬鞠躬鞠躬[可怜][可怜][可怜] 第7章 南诏变(七) 二人吃过餐食,刚过晌午就已抵达南诏王府。 天边愁云惨淡,仍是未给拓东城泄露一丝阳光,整座城池就这样被笼罩在死寂的阴暗之中。 段承业端坐在主位,单手支撑着下颌,明媚眼眸微合,面上难掩疲惫之色。 旁人可以休息,可她作为南诏王,此刻不能松懈。 “此事凶险蹊跷。”谢逸清面朝着她回顾这两日的种种细节,“先前三人入城即死,后起尸残害百姓,第二日新死之人又尽数起尸造成更大动乱。” “道长,此事可曾在其它地域同样发生过?”段承业向李去尘询问。 “未曾听闻受尸傀啃咬致死的尸首还会复生。”李去尘回忆着自己浏览过的藏书,“应是人祸,而非天灾。” “所有尸傀与昨夜新死之人均已由家人签字画押,现已斩首在城外掩埋入土了。”段承业求证,“道长,今夜应该无事发生了?” “应是如此。”李去尘推测道,“这两日尸首均在大约死后十二时辰的黄昏时分复生追逐生人血肉,新死之人在第二日亦是在死后十二时辰的黄昏时分复生,如此循环往复。” “现已料理完所有被害民众尸身,但愿今晚能平安无事。”段承业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王府上空,一道闪电倏然划过,仿佛劈在了南诏王段承业的心口。 “王上可要注意护卫司中的受伤之人。”谢逸清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提醒道。 “放心,本王已命人暂且限制她们活动区域,并安排了一众弓弩手。”段承业睁开眼睛,身旁摇曳不安的烛火在她明媚眼眸里跳动,“如有异动,就地格杀。” 又一道列缺霹雳自天空降下,这春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地洒了下来。 就在李去尘以为诸事已毕之时,一名身手敏捷的侍卫快步奔至屋外,竟是昨日跟随段承业杀回王府的侍卫。 四名侍卫中,只有她幸运地毫发无伤。 她神情悲伤,俯身对段承业耳语几句,这南诏王的脸色就越发紧绷了。 谢逸清与李去尘不明地抬首望向她,只见她抿唇冷声开口,好似从后槽牙挨个挤出字眼:“护卫司中人尽数尸变,现已被处置。” 听到消息的二人皆是一怔。 为何?现下才刚过晌午,离黄昏时分还早得很…… 按照前两日的经验与方才的推测,受伤的民众若是要尸变,也得再过小几个时辰,而不是现在。 李去尘侧眸望向屋外,这雨势越下越大了,整个苍穹昏暗得如同入夜一般。 “不是时间问题……”从暗夜里涌来了一阵湿冷疾风,吹得李去尘恍然大悟。 她猛地站起身,向眉头紧锁的二人解释:“是日光的问题!前两日天气晴朗,便只有黄昏时刻昼光昏暗,而今日早早便黑云压城,如此尸变才提早了小半日。” 谢逸清微微颔首,眉眼在缱绻灯火下更显柔情:“有道理。” 段承业却眉头沟壑更深:“受光线影响,尸傀在昏暗时便会行动,被啃咬之人将在一日内尸变,继续啃咬其她百姓……” 她怒极反笑:“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此阴毒之计,是想要我南诏变成尸傀之地?” “始作俑者多半是那吐蕃的大土司了。”谢逸清与段承业相视点头,“已过去十年了。” 什么十年? 李去尘读不懂这两人口中的言外之意。 这两人定是共同经历过什么自己不了解的秘事,所以现在才可以默契地交换着暗语。 而自己未曾一起参与,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她们排除在外。 李去尘瘪了瘪嘴,她不喜欢这种无形的分割线。 现在是,在山上时也是。 她也不喜欢自己没能拥有与师姐们相似的道名。 佛说要戒贪戒嗔戒痴,可那是佛说的,关她一个小小的正一道士什么事? 于是她决定坐回椅子上不再开口,反正这两人看上去也不需要她了。 除非谢逸清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她或许会考虑原谅她们。 第9章 “小道士,我给你找了份差事,你做不做?南诏王府付赏钱。”在李去尘暗自气恼的时候,谢逸清却已经和段承业商讨完毕,来到了她跟前。 不,我还没有原谅你。 李去尘还抿着唇不出声,但闻着对方近身传来的幽香,又忍不住抬头望向谢逸清。 谢逸清仍是语气轻柔:“晚些时候,劳烦你和拓东城郊道观里的道士们一起,为前两日枉死的百姓们做场超度法事,可好?” 李去尘盯着谢逸清的狭长眉眼却不应声。 面前人和旁人谈及正事时,常常面色严肃从而气度凌厉疏离,但她和自己说话时却总是笑着,这很显得她眉目多情又顾盼生姿。 但现在她的表情与那两种神态都不一样。 谢逸清微微俯身看着她,嘴角含笑,却眼睫低垂,双瞳中显露出浓浓的悲悯之色。 她在怜惜那些被迫成为尸傀以及被尸傀啃咬致死的百姓。 好似道观里庇护世人的神仙于此处现身。 李去尘心中赌着的那口气瞬间烟消云散,不忍再沉默以对:“好。” 春寒料峭,阴云密布,枯木尚未逢春,苍凉天地之间没有一片鲜亮的颜色。 拓东城郊一处近百丈原本平坦无物的空地之上,密密麻麻地堆出了三百二十一个新坟。 南诏土色似红砖,这些新坟表面都是刚翻出来的鲜土,颜色更是鲜红。 三百二十一个新坟错落排列在山脚,从高处往下看就像是从山峰上滚下的一滴滴血泪。 天地山河若有情,怕是真将如此落泪。 李去尘与一众道士默然而立,在倒春寒风中洒水焚符,开始了这场度亡法事。 山风猎猎,幡旗飘飘,每面旗帜上都誊着已逝之人的名讳生辰。 她们或是农人,或是商人,或是官差,或是与亲眷一并消亡,或是自己孤身陨落。 但此刻她们都毫无差别地身首分离,一同躺在这冰冷的泥土里,只待不可数的日日夜夜之后,身躯与南诏的土地融为一体。 世间的一切爱恨情仇与阴谋算计都与她们无关了。 谢逸清与段承业身着黑绸站在法坛远处,垂手望着李去尘与其她道士肃然诵经。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段承业蓦然开口:“你知道么,十年前,你和尹冷玉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就如同天神降临一般,救我于水火与危难。”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当年吐蕃进犯南诏,母王遭暗算薨逝,拓东城尸横遍野,幸得有你双亲鼎力相助才保全南诏和我的王位。” “皈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 “我不学无术,又遭此大劫从而年少即位,那几年更是诚惶诚恐,但你走之前和我说,只要我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可以了。” “罪人实可哀,我今说妙经……” “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南诏的罪人,但在你那天和我说完话彻底离开南诏后,我却不那么害怕了,渐渐稳住了南诏的局面,百姓竟也在我的治理下安居乐业。” “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垢清……” “所以你五年前奔逃到南诏,我对当今圣上的谕旨阳奉阴违也定要护住你,不然我心有愧。” 李去尘诵《救苦妙经》完毕,起身手持一柄桃木剑,好似要打破九幽地狱救出受难亡魂的神官一般,引导着数百亡魂上奈何桥渡过冥河。 随后她又向饿鬼道众生布施米面,取符咒焚于水中,洗去亡魂业垢,又以火光炼形,助其重塑仙胎。 诵经声重新响起,现下被众道士诵读的是《升天得道真经》,意味着这场法事进入了尾声。 “三百六十骨节之间,有诸滞碍,十恶之业……” 段承业顿了顿,又喃喃道:“谢文瑾,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这五年却整日消沉,我知道你遭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全然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昏昏默默,正达无为……” “这次你又帮我稳住城内局面,我欠你的太多了,所以你不论想留在南诏还是回到京城,或是想做其它什么事,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协助你。” “得道成真,自然升度……” “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无愧于心。” “杳杳冥冥清静道,昏昏默默太虚空……” 谢逸清望着李去尘的背影,语气平缓地开口,仿佛在替另一个人心平气和地传话:“前二十年天下战乱不休,百姓户籍已然减半,我若是起兵复位,意味着又要送许多人去死……” 谢逸清抬手抚摸胸前贴身携带的细长物什,又喉头苦涩地叹道:“离开宫城前,还有一个小宫女替我挡住了那个人射出的冷箭,死在了我的面前,她最后嘱咐我要平安喜乐。” 谢逸清的双瞳被死寂笼罩:“这五年来,我闭上眼睛就会困在往日噩梦里,看到一个个旧人重新死在我的面前,所以我时常恨不得也一死了之。” 段承业明艳的眼眸倏然睁大,显然没有料到谢逸清已心存死志多年。 “体性湛然无所住,色心都寂一真宗。” “可前日李去尘出现了,她纯净得如同金风玉露,唤醒了我人生最初,那段无忧无虑的温柔旧梦。” “现在我想,至少要将她完璧归赵地送回凤凰山,再做其它打算。” 法事已了,谢逸清见李去尘诵经完毕起身回首寻找自己的身影,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眼神温情脉脉,手指抚上了心口。 她的心脏,在方寸之间,已重新跳动。 oooooooo 作者留言: 《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从“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引用至“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垢清”。 《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从“三百六十骨节之间”引用至“体性湛然无所住,色心都寂一真宗”。 感觉道家经文能量很大,我写这章的时候参考经文,有种脑袋都被塞满了的错觉,大家有兴趣可以自行百度 私设大概是一个丧尸可以杀十个活人,所以一开始三个丧尸变成三十来个,然后变成现在的三百来个。 清宝之前披甲上阵,有小小一部分因素也是因为她真的想死( 第8章 南诏变(八) 法事结束,二人从南诏王府领了赏钱回到客栈,已是明月高悬的时分了。 在一场飘摇春雨的洗刷下,溅射于拓东城中屋墙与巷道之上的血印已踪迹全无。 今夜拓东城万籁俱寂,终于再无刀光血影,仿佛千百年来的每个夜晚都是如此祥和安乐。 李去尘与谢逸清分别后独自回到客房中,从包裹里掏了一小叠空白符纸,默默坐在书案前思索着,可总是静不下心来。 李去尘还在挂念着谢逸清那伤痕累累的脊背。 她的右肩有道痕迹倾斜着从右到左,伤疤狭窄细长,这是刀剑造成的伤口。 再往左下方一点,有一团圆形的印记,面积不大但中心起伏,这是枪矛留下的疤痕。 但最骇人的都不是这些利器伤口,而是她遍布整个后背的,左右纵横、斑驳交错的鞭痕。 那执鞭之人定然是恨极了谢逸清,才会用常人避而不及的藤条鞭抽出如此可怖的伤痕。 藤条鞭韧性上佳,一鞭下来痛感尖锐持久,堪比刀刃割肉。 那么多细细密密的鞭痕,该有多少鞭? 十几?还是几十鞭? 李去尘没办法再往下细想谢逸清曾经遭遇的,那与凌迟处刑一般的疼痛。 她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受到如此折磨。 至少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李去尘用案上镇纸固定空白符纸,再认真地用手抚平符纸褶皱,接着提笔蘸满墨汁,一气呵成绘制了一张飘逸符箓。 可自己收笔时没有处理好笔锋走向。 李去尘咬着笔尾端详了几眼,最终抿唇叹了一口气,将那符箓取下,又在一张新符纸上挥墨书写。 这次笔锋处理好了,但好像整体字迹有点歪斜。 李去尘眯了眯眼,嘴角往后一咧,又翻出张新符纸重新书写。 如此几次,她才从已经书就的符箓里,挑出了自己最满意的那张,将它折叠放置于一个小荷包中。 她方才绘制的是金光神符,法威强大,足以替谢逸清辟邪转运,为她护体保生。 只是不知自己道行微末,所绘之符能效几何。 李去尘从与自己的较劲中回过神,才发觉额上已溢出了细密的汗珠。 感觉心口发闷,李去尘推开了窗叶,微冷的西南风便扑进了她怀里,拂去了她肺腑中的燥热。 雨水跌落,密云已散,此时整片天空只挂着一轮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弯月。 “苦恶!苦恶!” 远处盘龙江外的密林中,白胸苦恶鸟反复啼鸣不已,声音清晰嘹亮,像是拓东城外新鬼们的哭嚎。 第10章 可她们今日已走过了奈何桥,只待某年某日再回人间。 人世喧闹不止,然而日月却寂然无言,只是日复一日地高悬于苍穹之上。 或许千万年之间,自己在无数个苦乐交织的前世里,也如今生一般凝望头顶的这轮弦月,而这枚弯月也一如既往地照亮自己的每一世眼瞳。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李去尘此刻明白了师傅为何硬要遣自己下山。 自己十二岁之后便一直待在山上,虽对山下战乱不休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目睹世间疾苦,因此与已经出师下山救世的师姐们相比,自己总是缺些感悟与灵气。 如今自己有所经历与顿悟,想来在修行之事上也将有所长进。 李去尘思索间垂下眼眸,无意瞥见楼下院落中竟有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 她还穿着先前那身玄黑衣袍,只是手中多了一小坛酒,此刻她正在将坛中酒液倾入自己喉间。 她动作干脆潇洒,却难掩眉宇之间的落寞与颓倦。 察觉到楼上客房那窗中人正在注视着自己,谢逸清不由得抬首望去,李去尘那落满皎皎明月光的白净脸庞便映在了她眼眸之中。 李去尘比那枚弦月更明净。 谢逸清向那轮明月深深地回望而去,眼中死气就此稍敛,嘴角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 于是一会过后,这轮皎月就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怎么还不歇息?”谢逸清将冷冽酒液吞下喉头,躬身把那酒坛往身后一放,随后坐直了抬眸看向李去尘。 “我有东西想给你。”李去尘将怀中刚刚准备好的小荷包掏出来递给谢逸清,“这是我画的金光神符……” 她本是心中有些忐忑,担心谢逸清并不会收下这远逊于大天师绘制的符箓,但见面前人目光柔软地看向自己,李去尘忽然又多出了额外的底气:“望你平安喜乐。” “陛下,您在这里不开心,不要回来了。” “望您往后,平安喜乐。” 隔着五年的时光,谢逸清仿佛又听到了那咳血垂死之人,咬牙吐出的临终之言。 从她身体里淌出的血,滴在了宫城里的玉砖上,也溅在了自己的心头。 擦不去,忘不了。 谢逸清眼角酸涩,竟然有泪水流连于眼眶。 垂睫不让李去尘察觉到自己的反常,谢逸清迅速接过尚留有她体温的荷包。 荷包轻巧,她手指稍做按压揉搓就能听见里头符纸与布料的摩擦声。 谢逸清默然垂首,妄图用这摩挲的动作来将五年间不曾流出的泪水抹去。 五年来,无论自己从梦魇中醒来时有多撕心裂肺,都未能流出一滴眼泪。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五年前哭干流尽了,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如今面前人一句“平安喜乐”,自己的泪水竟像快要决堤的洪流。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 可指尖符箓难得又脆弱,自己不该再揉捏了。 于是几个深呼吸后,谢逸清仍是低垂眼眸,不假思索地将荷包妥帖地放进了自己胸前的交襟处,与那细长物什挨在一块。 李去尘原以为谢逸清会随意将这符箓塞入袖中,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重视地放在心口。 她对自己这个小道士绘制的平常符箓都如此重视,果然是个极好的帝王!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话? 李去尘心生疑惑,便挪动身体凑得离谢逸清更近了些,指尖与指尖不经意相触。 她的帝王,竟然在颤抖。 李去尘旋即双手攀上谢逸清的肩头,见她仍是侧脸低头不愿面对自己,又用手心捧起她的脸庞,将她的如画眉眼挪至自己眼前。 夜色如水,面前人双眸里竟也是水光潋滟。 一滴蓄势已久的泪水乘着凉爽晚风降落在李去尘的手背上。 好烫,又好冷。 她这三日见过谢逸清风流打趣的模样,也见过谢逸清持刀上阵的英姿,还见过谢逸清从容指挥的气度。 但从未见过谢逸清这样脆弱易碎的神态。 她像已经历经千辛万劫的神仙瓷像,虽然外表仍是光鲜亮丽,实则底胚已是寸寸开裂,整个身体都即将分崩离析。 李去尘连忙用指尖揩去谢逸清眼角水光,又将她朦胧的泪眼拥至自己怀中,掌心轻抚着她因抽噎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她一定独自憋了太久太久。 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打湿浸透,身前人的体温通过泪水传递到自己心口,李去尘的心脏也忍不住连带着灼热抽痛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了就好了。 李去尘一手托住谢逸清的后颈,一手在她背后打圈顺气,很有耐心地倾听着她的抽泣。 许是李去尘的怀抱太过温软,谢逸清不禁双手环上了她的腰身,贪恋地想要再靠近一些。 上次被人拥着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谢逸清闷闷地开口了:“杨成仁。” 李去尘没听懂,但仍是轻柔地应了一声:“嗯?” “昨晚那藤牌手,名唤杨成仁。”谢逸清还保持着环抱着李去尘的姿势,声音低沉沙哑,“我当时应该自己上前探查那坊卫所内情形,这样她便不会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五年前我也该如此,这样那宫墙前的人也不会被利箭穿心。 “不怪你。”李去尘摩挲着谢逸清脑后细长的发丝,怀中人的长发异常柔顺细软,这样的人往往天性温和良善。 她怀中的帝王便是如此。 “我自会在今晚梦中向她交代认罪。”谢逸清自顾自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了,“是我没能保住她的命。”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李去尘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殷红眉眼,语气爱怜地笑道,“贫道已为她超度,她不会来寻你的,况且她也不怪你。” “是么?”谢逸清现下勉强止住了泪水,哭了一场后颇有些孩子气地仰头看她,“李道长如何得知?” “贫道在法坛上亲耳听到的。” 苍天有眼,终于轮到她诓谢逸清了。 何况那藤牌手在最后一刻大声疾呼让她们迅速撤退,显然是希望她们能够全身而退,绝非带着憎恨和诅咒。 既然如此,便算不得道士诓骗善人,李去尘心思很是灵活地为自己找了借口。 见谢逸清还是一副咬唇不语,尚未缓过神来的样子,李去尘又用素白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善人可要贫道传你净心神咒?” “多谢道长,愿闻其详。”谢逸清将下唇放开,她方才有些不自知地过于用力,现在唇瓣像橙黄秋日里红透的果子般诱人。 一定柔软又清甜。 李去尘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莫名妄念吓了一跳。 一定是自己这几日消耗太过的缘故,看来不光是陛下需要口念咒语,自己现下也得立马诵持此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李去尘即刻一字一顿地对着谢逸清念出了净心神咒。 似乎是这咒语确有奇效一般,谢逸清目光恢复了些微清明,这才发现自己已将李去尘的领口打湿。 她的明月低垂独照她。 可她却弄脏了她的皎皎明月。 谢逸清记性极好,一边轻念方一边才李去尘口述的神咒,一边替她抚平衣领褶皱。 咒语完毕,她又恢复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模样,唇角又勾起了一抹笑意: “小道士,我送你回凤凰山吧。” 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如皓月当空,不染俗尘。 oooooooo 作者留言: [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道家八大神咒之一,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尘宝在慢慢成长啦! 清宝有事李道长,无事小道士[狗头] 周末多了万字存稿!后头脸贴脸的亲密戏给我写兴奋了[捂脸偷看] 第9章 南诏变(九) 次日清晨,斑驳阳光透过稀薄云层与婆娑树影,轻柔地唤醒了谢逸清。 一个个早已入土的旧人,竟罕见地没在她梦里再死一遍。 是她给自己的符箓起效了吗? 抬眼打量了一下太阳的高度,谢逸清才发觉自己睡得太久,现下早已日上三竿。 迅速穿好了衣袍,谢逸清推门去寻李去尘,而在门外轻唤李去尘却未收到回应后,她轻轻地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缕沉稳厚重的蜜香味自这条门缝内缓缓飘来。 是沉香点燃的气息。 谢逸清不禁凑近瞥了一眼,才发现她要寻之人正安安静静地盘坐在袅袅青烟之后,藏青道袍整洁,温顺眉眼平和,口中还念念有词,显然已入定诵经。 第11章 去尘,去尘。 任凭这两个字反复在自己的喉间翻涌,谢逸清将呼吸放缓,站在门外深深地注视着那修道之人。 就像在眺望人生最初意外遇见的那捧清澈山泉。 而被端详之人此刻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心如止水。 相反,李去尘现在心乱如麻。 昨晚自己以云游修道为由,拒绝了谢逸清送自己回凤凰山的提议,其实是为着自己能在她身边再待久一些。 没想到她竟少见地沉下了脸,随后气氛僵持的情况下,自己和她第一次有些不欢而散。 许是情绪波动的缘故,自己便莫名做了那放浪之梦。 梦里自己与她被困在一间被尸傀团团围住的小木屋,数十只尸傀在屋外窗边无序游荡,只要自己或她稍有动静,那些尸傀定会成群扑来,将自己与她啃噬得尸骨无存。 在腐朽喉头挤出的沙哑低吼中,自己只敢浅浅呼吸,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吸引了屋外徘徊的死物。 而在自己调整好气息节奏,正准备与她小声商讨脱身计策时,她却突然倾身将自己压在窗边木墙之上。 身体被外力推着瞬间失去了平衡,自己脚下踉跄了两步,本以为脊背会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木墙之上,不料一双温热的手护住了自己的后心,紧接着自己面前的天地只剩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微弯双眸。 她眼角微挑,眸光流转之时又微微仰起脖颈,将朱红下唇送至自己嘴边,用极其勾人的呢喃气音发出邀请:“小道士,今晚你不是想尝尝吗?” 全身血液在此刻骤然涌向脸颊,如鼓的心跳甚至震得自己耳膜颤抖嗡鸣。 只要自己稍往前一寸,就能将那颗果子衔进嘴里。 难以与心中疯狂生长的欲念抗衡,自己只得颤颤巍巍地闭上双眼,徒劳地渴求不再被眼前诱人的画面迷失心智。 可自己失算了。 一旦视觉被强行舍弃后,触觉与嗅觉只会更加灵敏。 自己正被一阵比平时更为浓重的栀子花香包裹,那是属于她身上的香味,现在它丝丝缕缕地攀入了自己的衣襟。 而自己和她唇间不足一寸的距离,足以让面前人温热的气息尽数扑洒在自己的鼻尖和唇瓣上。 热而不烫,自己很想让那气息再炙热一些。 可这怎么可以? 片刻的静默在暧昧的距离里被无限拉长,直到被身前人的轻笑打破。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圣旨:“假正经的小道士。” 话音未落,比想象中更温暖柔软的触感已经自唇上传来,与平时的温良姿态不同,现在与自己唇齿纠缠的她强势而不可抗拒,自己只得迎合着她的动作,遵从本能地与她辗转缠绕。 心跳愈发快速失序,肺腑中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混合着陌生却又愉悦的快意,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 生与死的边界在此刻已然模糊不清,唯有唇齿间互相传递的滚烫气息是自己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自己快要溺死在这潮湿又炙热的拥吻里了。 李去尘诵经声猛然一顿,回忆至此不禁舔了舔唇,身体里好似被贴了召五雷神符,引来了一团雷雨在四处作乱,劈得她心口腹中发麻不已。 净心神咒无用了! 她从醒来至今已默念此咒不下数百遍,可自己非但没能清醒,反而更加沉溺在这幻梦之中,甚至还隐隐渴求着更多。 急火攻心之下,李去尘正欲起身去窗边吹吹冷风,可因盘坐太久,她起身时双腿像已被五雷劈成焦炭一般,早已不受身体控制。 原以为自己即将扑倒在地,不料门外有一人疾步而来将自己稳稳接住,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袭来。 梦里那柔软细腻的下唇又闯入了李去尘的视线里,让她倏地红了脸。 许是见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有些好笑,谢逸清轻哧一声:“小道士脸红什么?” 见她仍是不答话,谢逸清语气轻柔地安抚她:“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不愿即刻回山上去,便在我这多住一阵。” 原来她还以为自己正在为昨晚不欢而散耿耿于怀。 怀揣着见不得光的心思,李去尘感觉自己脸上更烫了。 未多想为何谢逸清能如此及时地出现,李去尘别扭地往后一步退出了谢逸清臂弯范围,声音发虚地轻应了一声。 “不过今天还得进王府一趟。”谢逸清并未察觉李去尘的疏离,仍是面色如常,“南诏王寻你我有要事商议。” 第三次踏入南诏王府,李去尘不再像头两次那样东张西望,这整座王府里只有身前之人能牵引她的注意。 “本王方才已与众幕僚商议,值此多事之际,除向边境增兵外,拓东城及南诏其余诸城拟于今日起严查进城民众,同时设置宵禁时间。”段承业摩挲着眉心开口,“为万无一失,本王还是想问问二位的意见。” “确有必要。”谢逸清沉吟片刻提议,“以防万一,是否将近七日内通关文牒涉及吐蕃的城外人等聚集观察,期间提供基本饮食,若是三日内未病死发狂,则放其在城内自由活动。” “这……花费怕是不小。”段承业有些迟疑。 “按照每日百人基本饮食粗算,大抵每日消耗两石米粮,好在正值丰年,每石米价低至六百文,加上各类杂项开支,一日两贯大豊通宝即可。” 谢逸清观察着南诏王好转的脸色又笑道:“王上治理有方,南诏近些年风调雨顺,现下只看王上是否愿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准了,本王今日命人拟出一个章程来。”段承业松了一口气,又转头看下李去尘,“道长有何高见?” 李去尘原本正盯着谢逸清发呆,见两人回头望着自己等待回复,于是回过神来故作镇静地清了清嗓子:“贫道以为,应遣专人对城外数百人埋骨之地严加看管,以防后续生变。” “这是自然。”段承业颔首,但同时眉头微挑,好似看见了什么有趣的景象一般,如芒目光扎得李去尘不由得又开始心虚。 不过要事已经商讨完毕,段承业待会还得和幕僚继续商讨具体落地细节,于是李去尘与谢逸清起身向段承业请辞。 就在李去尘要跟随谢逸清退出屋外时,忽然听到段承业朗声询问自己:“道长可还要在拓东城停留一段时日?” “回王上,贫道是准备再在城中小住一段时日的。”李去尘拱手答道。 听闻此言,段承业面上莫名的笑意更深:“住在谢逸清的客栈?” “正是。”李去尘看不懂她脸上的意味,只得实话回答。 “怎么?不住我那,难道住王上的南诏王府吗?”谢逸清见二人又聊了起来,在一旁反问道。 “本王倒是没意见,道长来小住只会让寒舍蓬荜生辉。”段承业明媚脸庞笑意不减,“只是怕你介意呢。” 谢逸清唇角弧度不变:“我只怕某人别有用心。” 话音刚落,李去尘的衣袖被谢逸清拉起,她便只能莫名其妙地跟着那牵引自己的人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身后段承业的心情似乎在此刻达到了巅峰:“道长都没表态,你又在怕什么?” 迈出王府的最后一道门槛,李去尘才不明所以地开口:“刚刚王上是何用意?” “不管她。”谢逸清哂笑了一下,又问李去尘,“你还未在拓东城内仔细逛过吧,要不要我带你四处看看?” “我想先去信局给师傅和师姐寄信,顺便查查她们是否有信件寄来。”李去尘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落在谢逸清的嘴唇之上,心里仍是发虚地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就可以的。” “无事。”谢逸清领着李去尘沿着王府西巷往南前往信局,走的正是前日傍晚她们携手从客栈奔逃至王府的那条路。 巷道中已有小贩在叫卖新鲜蔬果,两侧各色商铺也恢复了营业,人群的喧闹声一如往昔,仿佛这条街道上从来都没有过食人怪物,每块青砖也都没有被淋漓鲜血染红过。 “你看,不论是动乱末世还是太平盛世,百姓从来都是如此专注而顽强。” 谢逸清侧眸看向李去尘,语气中有些许自嘲与释然:“比起南诏王府由何人主事,她们其实更关心今日傍晚家中饭桌上能摆上什么饭菜。” 李去尘在山上时的确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山下王朝变迁,只隐约知晓前朝皇族在一场恶疾中尽数身亡,天下一朝失帝,从此战乱动荡近二十年,最终出身于湖州中落世家的将领谢翊攘外安内问鼎中原。 然而谢翊称帝前,其爱妻陆如宜在作战中骤然陨于北蛮弯刀下,故而常年征战的帝王身心沉疴药石无医,不到一年便猝然崩逝,将帝位留给了自己的独生女儿谢文瑾。 可后来谢文瑾竟也不到一年便遇刺驾崩,由于她并未成婚有嗣,故而这帝位便由谢翊的亲妹妹谢靖承袭。 可这谢文瑾,不是好好地站在自己身边? 第12章 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平生第一次,李去尘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oooooooo 作者留言: 喜不喜欢一个人,潜意识和好奇心会告诉你答案( 这章改了好几次删了差不多200字才过审,只是梦里亲个嘴而已哇[裂开] 本章政策灵感源于现实[化了] 朋友开导我刚开始写文的这个阶段就是会存在问题,反正存稿都在后台定时直接莽就对了[可怜]自我感觉后边存稿两个篇章的文字和节奏要明显进步了,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宝的包容和耐心![撒花] 另外,作者在尝试陆陆续续留些伏笔,期待各位宝发现和猜测(有奖竞猜[摸头] 南诏篇还剩最后一章,很快就要转地图了! 第10章 南诏变(十) 传言先帝谢文瑾遇刺驾崩时年方十九,如今五年过后她也才不过二十四岁,与自己一般岁数。 她母亲和娘亲均为湖州人士,因此她也该是生长于湖州,可自己幼时亲眼目睹湖州城民被强寇屠杀。 在那之后、在这之前,她在乱世与新朝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李去尘无法开口直接询问当事人。 她不能确定在那人温和从容的表象背后,到底埋藏的是早已愈合如初的伤口,还是仍然皮肉外翻的窟窿。 望着谢逸清略带惆怅的神色,李去尘心口也跟着闷痛起来,未经细想便双手抬起覆上了谢逸清垂立在身侧的微凉手心:“今夜拓东城中的诸多灯火,皆为你种下的善果。” 所以不要再怅然若失,也不要再妄自菲薄,更不要再苛责自己。 触碰到她掌心的刀茧,李去尘突然明了,或许自己可以随这悲悯天下的落难帝王一道入世济民,也许自己的道心也会历经磨砺而无处蒙尘。 故而昨夜那销魂之梦,不过是自己敬仰这帝王风姿之余的杂念和幻境,而自己应当在梦中保持觉知,如此方可精进修行。 好险好险,差点就沉溺在虚妄中了。 还好小道士我借梦悟道! 打通这堵塞关节后,李去尘心中一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谢逸清闻言动作一顿,接着修长手指蜷缩起来,轻轻将李去尘的手指禁锢在手心:“那我是你种下的善果。” 李去尘杏眸微微睁大,语气不解地吐出一个字:“我?” “要不是你在民坊中舍出性命待我,我今日如何能站在这里?”谢逸清用指尖刮了一下李去尘的指腹,好似提醒她回忆那晚两人紧紧相拥的场景。 被十多只血色尸傀追逐的感觉确实刺激异常,李去尘又一次心跳如鼓。 “分内之事。”李去尘按捺住心口悸动补充道,“若是贫道师姐们在此,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谢逸清眼睫垂了下去,接着手指卸力将捉着的温暖一并放生,低声说道:“但还是,多谢了。” 是昨夜月色太过温柔,让她误以为那轮明月属意低垂独照她。 其实……并非有意,她的明月光辉灿烂,本就会照耀她月光所及的一切人和事物。 这样也好。 这样更好。 皓月本该如此,是她平白无故起了妄念,渴求月光独独洒在自己身上。 “走吧。”谢逸清目光恢复了清明,“信局就在前边。” 一会工夫,二人就进入了信局之中。 信局总局在京城,于各大州城设立了分号,业务范围包括收寄信件、包裹甚至是银钱,一般按照收寄距离与运输方式计费。 “贫道凤凰山清虚天师座下李去尘。”李去尘双手扶在信局柜台上询问柜员,并将自己的身份令牌一并递出,“劳烦查阅是否有贫道的信件。” 柜员动作熟练地抽出了一封信件:“确有一封挂号信,费用寄方已付清,您请收好。” 李去尘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末尾落款上赫然写着三个工整有力的大字: 【尹冷玉】 是二师姐的来信。 展信快速阅读后,李去尘面色不禁大变。 “怎么了?”明知信件是个人隐私之事,但谢逸清见李去尘如此模样,还是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李去尘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出了四散的印痕,脸上血色都消散了一半:“二师姐说,河西肃州亦有尸傀。” “竟然如此。”谢逸清眉头蹙起,“信件何时寄出的?” 李去尘低头扫了一眼信纸文字,眉宇间担忧之色更加浓重:“二十日前。” “有段时日了。”谢逸清安抚道,“不过既然尹道长已经发现尸傀的存在,便定然会小心应对,以她的本事应当平安无虞。” “但尸傀凶险。”李去尘不敢胡思乱想下去,“我得去寻二师姐。” 是了,她不再是那个学无所成、只会依赖师姐们的小孩了,自己如今也是面对过尸傀的正经道士了。 谢逸清目光掠过李去尘因紧紧抿唇而略微隆起的脸颊,替她规划起来:“从南诏经蜀州再至肃州,走官道快马加鞭差不多二十日即可抵达。不过……你真要去?” 李去尘眼神飘忽了一瞬,她原本是打算在拓东城长住,可眼下拓东城已脱离尸傀危机,而二师姐那边却生死未卜。 平心而论,虽然自己并未跟随师姐们按字辈得名,但师傅和师姐待她从来都是极好的,自己虽是无名胜似有名。 因此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袖手旁观。 自己一去一回算起来,是得大约两个月的时间,但等肃州事了,自己还能回拓东城寻谢逸清。 思及至此,李去尘目光坚定地开口:“要去的。” 虽是得到了一个并不满意的回答,谢逸清依然温和地和她确认:“既如此,几时启程?” “此事宜早不宜迟,大约就明日。” 早点出发,也好早点回来,李去尘在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明日……”谢逸清思忖片刻,展颜冲她笑道,“时间有些紧,但也不碍事。” 李去尘没听懂这话:“这是何意?” “一日时间,足够我寻一个代理掌柜了。”谢逸清老神在在地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托付给南诏王打理了。” 明白了谢逸清话语背后的含义,李去尘圆润眼眸猛然睁大。 她竟然要随自己一道去肃州么? 可能是李去尘的反应太过激烈,让人觉得好笑,谢逸清唇角弧度愈发大了起来:“怎么?不愿意我同行?” 今日拓东城阳光正好,谢逸清立于春日暖阳下,本就流波的眼眸此刻更是浮光跃金,让李去尘恍惚间感觉自己好似被摄去了心魄。 “我自然愿意。”李去尘慌忙澄清。 “我先和师傅师姐们写信,禀明前几日情况和现下打算。”李去尘转身回到信局,找柜员取了纸笔后提笔写信。 简要交代了这几日南诏尸变情形和自己接下来要去河西寻二师姐的打算,她将信纸塞进了信封交给柜员。 “三封挂号信,陆路送至凤凰山、奉州与湖州,一共收您十六两银子。”柜员将算盘打得啪啪响。 十六两银子,相当于二两金子!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李去尘还是不禁为这个巨额费用瞳孔震颤。 “我……”自己兜里当然没有这么多银钱,于是李去尘只能回头向谢逸清投去求救的眼神,“可以用师傅的符箓再同你换点银两么?” 谢逸清抬手解下腰间锦囊,从中取出三张银票与一贯通宝放在柜面上,接着对柜员说道:“我替她结清。” “好嘞!”惊诧于如此大手笔,柜员动作愈发麻利,“十六两银子已收齐,三封信件今日发出。” 走出信局,李去尘在包裹中翻找了一圈,掏出了几张天师亲绘的符箓递到谢逸清面前:“说好的交换。” 可谢逸清却将那沓符箓反手推回李去尘胸前:“我不要换清虚天师的符箓。” “那换什么?”她竟然拒绝师傅的符箓! 若不是前日她洋洋得意的黑心模样还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记忆里,李去尘真要怀疑自己印象里的那人是不是面前人了。 “换你的。”谢逸清隔着衣料摩挲着李去尘昨夜赠给她的那枚荷包,“我要李道长画的符箓。” 李去尘眉尖挑起,脸上神情微怔。 她绘的符箓如何能和师傅相比? “掌柜的,这怕是桩亏本买卖。”李去尘好心劝告,“贫道的符箓可一文不值。” “谁说的,我觉得李道长的符箓千金不换。”谢逸清有些好笑地将李去尘手中呆呆捏着的天师符箓取下,替她收入随身包裹之中。 “那……贫道为你画一百六十张……不,一千六百张!”李去尘慌忙掐指算着自己应该欠了眼前人多少张符箓。 谢逸清抬手按住李去尘因计算而弯折的手指,被她受宠若惊又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不急,先欠着吧,等我想要的时候再给我也不迟。” 凭李去尘的品性,谢逸清笃定她不会不管这桩口头买卖。 第13章 那就让她一直欠着她的吧,这样她才能握住一条其实微不足道的丝线,若有若无地栓住她的明月。 谢逸清开始不明白自己了,明明她只要月亮悬空照耀四方,可现在为何又期望用虚无缥缈的联系缠住那轮光芒。 “好吧。”李去尘叹了口气,“这么多符箓,贫道一天也画不完。” 谢逸清替李去尘抹去了手心虚汗,转身牵着她的指尖,往客栈方向回去:“走吧,还得遣人知会南诏王府。” 李去尘不由自主地嘟囔,余下的一只手向身侧比划了一大圈:“贫道长这么大,可没有欠过这——么一大笔银钱。” 谢逸清不禁回眸瞥了她一眼,只见李去尘乖巧地任由她牵着跟在身后,身上深蓝道袍一尘不染,头上道髻由藏青布巾裹得规规矩矩,只剩白净脸庞上挂着的一丝欠债愁容显得她尚是尘世中人,而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她是初次下山的小道士,眼神似水般纯净,道心如镜般光亮,和自己这样满身尘灰的人不一样。 但谢逸清仍情不自禁生出一瞬妄念。 她此刻无比希望她的明月就这样落入凡尘,困在她寒凉又染血的双手之中。 第14章 谢逸清将视线重新投向山水之间,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注视着她们交缠的长发,心脏不由得更为有力地跳动起来。 她曾经日日夜夜都想随着双亲旧友一并回归尘土,可此刻却又无比庆幸自己的血液还在流动,才可以遇到眼前景、身前人。 红日缓缓坠落,山野间拂来了即将入夜的冷风,吹得李去尘打了个冷颤,不由得往身后温暖的臂弯里缩了缩。 察觉到李去尘细微的动作,谢逸清不假思索地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抱:“可以靠着我歇会,离昭通城不远了,今夜我们便歇在那。” 昭通城外客栈,掌柜正美滋滋地清点着钱柜中的银锭与通宝——明日就是泼水节,除了最贵的那间天字一号房,其余房间均已住满了人。 屋外传来烈马嘶鸣声,掌柜向外望去,又有人来打尖住店了。 在小二的搀扶下,从马上先跃下一个身着劲装的武人,她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习武多年。 随后那人转身小心地将马背上已睡熟之人打横抱在怀里,步伐稳健地迈进了客栈。 随着来人逐渐接近,掌柜才发现那英气挺拔的武人怀中紧紧抱着的竟是一位清秀白净的道士。 武人步伐极快却平稳,等她站在掌柜面前时,只是轻微颠得怀里的道士略微皱眉嗫嚅了几声。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武人那双凌厉眉眼竟瞬间温柔含情起来,她低头用下颌贴了贴道士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新婚妇妻。 “掌柜的,两间上房。”那武人悄声说道。 咦?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不可能,武人明明对道士有情,自己做了几十年客栈掌柜,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客官,本店只有天字一号一间房了,您看……”掌柜如实告知。 武人一怔,接着又微微颔首,动作细微地将一块银锭摆在柜面上。 又进账了! 瞅见武人怀里的道士转醒,掌柜喜形于色地递出房门钥匙: “客官拿好,您妇妻二人住天字一号房。” oooooooo 作者留言: [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开始暂时的二人世界,这一个大篇章的第三章开始会安排一个尘宝主场(没错,就是这周末!),这个小故事和主线有关且我超爱[撒花]另外,其实这章昨晚重新写了1000字,不知道大家觉得目前感情线节奏是快还是慢[托腮] 第12章 行路难(二) 李去尘再次睁开眼时,闯入她耳中的就是这么一句让人心惊耳热的话语。 这掌柜显然自作主张,误会了她们二人的关系! 李去尘正想开口解释,但一个“不”字还未吐出,就被谢逸清径直抱着往楼上走去。 她竟然不介意么?李去尘的耳尖更烫了。 还未从惊羞与睡意中缓过神,李去尘恍惚间抬眸,谢逸清线条流畅的下颌便被纳入视野中。 谢逸清眉眼锋利,可下颌肌肤柔软细腻,惹得李去尘不禁伸手想要触碰那片白皙,仔细瞧瞧这皮肉与骨骼到底如何缝合得恰到好处,让搂着她的人生得俊朗又不失婉美。 可她刚探出手,便被谢逸清敏觉地捕捉到了动作。 谢逸清脚步一顿,低头含笑地看向她:“醒了?” 鬼使神差下伸出的手行至半道就被人抓了个正着,离自己身体有些远,离原本的目的地也不算近。 李去尘这下才完全被羞赧击退了睡意,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悬在空中的手掌别扭地被主人调转了方向,李去尘反手按在了谢逸清的手臂上,声音发虚地澄清:“我自己可以走的。” 于是谢逸清俯身小心地将她放在了客栈地面上,郑重其事得像是在放置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磨损。 李去尘双脚落地,顺手扯了扯身上的道袍,低眉顺眼地不敢看她,面色愈发红润:“其实你可以叫醒我的。” “无碍,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吵醒你。”谢逸清嗓音清朗,仿佛所有的关照都只是她顺手而为之,让人其实不必介怀。 天字一号房里虽然布置整洁,但毕竟是南诏小城外的偏僻客栈,故而屋内除一桌两椅、一书案外,就只摆放了一张床。 李去尘束手束脚地将自己的包裹放置在书案上,转身看到谢逸清背对着她随手关上了房门,终于决定解决刚刚一直硌在心里的那颗小石子。 “方才为何不和那掌柜说明……我们并非妇妻?”李去尘斟酌着开了口。 她是不谙世事,但自然晓得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两人相知相许,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此时屋外天光已被昏暗吞没,她们刚进屋内还未来得及燃起烛火,而客栈大堂的葳蕤灯火却点亮了房门糊着的薄纸,谢逸清的颀长身影映在那片摇曳暖光中,很像做工精致异常的皮影。 可谢逸清还未回首,李去尘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静默了几息后,谢逸清转身走向烛台:“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行走在外,最好还是少些争辩,以防引人注目。” 她拾起一旁火柴,轻轻刮擦后用那点星火点燃了烛台灯芯,缱绻生长的灯火渐渐描摹出创造它的那张如画面容。 李去尘却觉得那根火柴像是划在了自己心口,让她生出了酸涩难耐的失落。 哦,原来她只是懒得同旁人解释。 李去尘的嘴角不自觉地坠了下去,那颗石子非但没有被碾碎,反而硌得自己有些发疼了。 “小道士,晚膳想吃些什么?” 在她暗自神伤时,谢逸清已在她身前站定,烛火光影映照得她的眉眼更深邃专情,周身栀子香味淡雅清幽,顺着一呼一吸淌入她的肺腑,如凛冽冷泉一般洗净她杂乱的心绪。 李去尘心中的空虚忽然又被她身上的幽香寸寸填满。 就如那南诏王所言,她愿意放弃安稳与自己一同远行已是幸事,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搞不清楚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李去尘决定先替自己肚腹解决燃眉之急,于是她恢复了笑意:“茉莉花炒蛋!” 茶足饭饱之后,人总是容易困倦的,特别是初次骑马颠簸一路的当晚。 李去尘眉眼低垂,便被谢逸清提议着早些擦洗休整。 可这屋内只有一道短小屏风,李去尘在屏风后感觉四面通透,很是没有安全感,因此迟迟没有宽衣解带。 屏风外的模糊人影从行李里摸出了一件物什,朗声向屏风后的自己交代:“我去找店家沽些酒。” 听见那人将房门轻轻合上,李去尘不禁往门口瞟了一眼,只见门外的摇曳人影其实并未下楼买酒,而是径直背倚着二楼木栏仰头饮了一口酒。 方才她在屋内如精致皮影,现下她在屋外如写意剪影,不论哪种都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潮热水汽袅袅升至颊边,轻而易举地烫得自己面色泛红。 原来她是在为自己考虑吗? 她见自己动作迟缓,便猜到自己有些羞赧,才谎称沽酒退出房间,实际上是给自己留下独自喘息的空间。 天字一号房内终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谢逸清随意地凭栏,一手提着早在拓东城灌满酒液的葫芦,一边忍不住猜想,皓月被洗涤过后是否会更加皎洁? 谢逸清念头刚起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明月又如何可被亵渎? 一会过后,屋内水声停歇,谢逸清又在房门外徐徐喝了几口酒,才推门进了房间。 受热汽晕染,李去尘面色绯红,正身着一身素白中衣站在书案前,从包裹里取出空白的符纸,眼瞅着架势竟预备着绘符。 看着她这副单纯认真的模样,谢逸清不禁有些想笑。 看来自己让她赊欠的那二两金子真的让她压力很大。 “小道士,累了一天还不睡?”谢逸清上前将李去尘手里的毫笔与符纸抽走,又拥着她往床榻走去,“早点睡吧,明日我教你骑马。” 李去尘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我今夜……打地铺就可以。” “不可。”谢逸清将她轻推在床榻上坐好,“你得养精蓄锐,早点学会驭马,我们才能尽快赶到肃州。” 交代完毕,谢逸清正准备转身去屏风后收拾自己,却被李去尘又捉住了手掌:“那今晚我们一起睡。” 也许是刚用热水擦洗完身体的缘故,李去尘握着她的那只手比平时更温热,在这个距离里,谢逸清能清楚地看到李去尘的澄澈眼瞳中盛着点点烛火的微光,她身上氤氲的清新水汽味道将她们紧密包围。 过了一趟水的明月,确实是更清澈与明亮的。 谢逸清觉得自己腹中常饮的南诏醇酒,竟在今夜格外滚烫,烧得她口舌干燥发哑。 见她尚在犹豫,李去尘又解释了一句:“你若是明日没精神,又如何能教好我。” 她向床榻瞥了一眼,嗫嚅着又说:“这床铺……够两个人睡的。” 第15章 “好。”谢逸清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床上人的手背,“一会我收拾好了就来。” 夜色已沉,谢逸清无暇多思,快速擦洗过后就和着中衣走向床榻,路过烛台时顺嘴吹灭了火光。 眼睛一时没能适应骤然漆黑的环境,谢逸清不由得摸索着朝着床铺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颓怠的日子过久了,夜里目视的本领也跟着弱化了。 “这边。”一只温暖白净的手拨开黑暗向她伸了过来,自然与她掌心相对,将她径直往床榻上带去。 两人一同钻进了还算宽大的被子里。 南诏昼暖夜寒,此时已入夜许久,南风失去了日光的庇护,逐渐变得肆虐起来,颇为暴躁地推搡着窗户,挣扎着从缝隙中溜进屋内,冷眼嘲讽着同床共枕却默默无言的二人。 身旁人轻轻地攥着被褥的一角,缓慢翻身蜷缩了起来,感受到陈旧床榻随着她的细微颤抖而略有些咯吱作响,李去尘撑起半边身子蓦然开口:“你冷吗?” “不冷。”谢逸清扣紧了被角迅速否认。 可能是五年前自己身上流失掉了太多温热血液的缘故,自己便在入夜后手脚寒凉,睡前饮酒有一半是为着让身子暖和点。 可这伪装太过脆弱,被李去尘轻易地识破。 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探出,先是触碰在了谢逸清的后腰上,然后顺着腰际向前捉住了她失温的双手。 “手这么冰,还说不冷。”李去尘另一只手轻轻往下按住谢逸清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面对自己,接着自然地捧住她的双手细细揉搓。 谢逸清像是没反应过来般静默片刻,随后想要抽手谢绝道:“不冷了,可以睡了。” “是吗?”李去尘用指尖轻抚谢逸清的手心,尚觉不够温热,于是并未放手,仍是紧紧拢着她的双手。 又是一阵寂静后,李去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细碎的吐息扫过谢逸清的指尖与颈窝,不冷不烫得如一触即离的亲昵,她不禁有些颤栗地发问:“笑什么?” “小时候我随师傅云游,刚到湖州时得以在好心人家中暂住一晚。”李去尘边将体温传递给谢逸清边回忆,没有察觉谢逸清已是呼吸一滞。 “那会我体质虚弱,哪怕盖着厚厚的棉被也觉得浑身发冷,最后是被那家独女抱着入睡的。”李去尘不由自主地将额头与谢逸清贴得更近了,“谁曾想如今我竟尚有余力,能够为你驱散寒冷。” “后来呢?你与她……”喉咙紧得出奇,谢逸清鼻尖有些酸涩了。 “我每日都偷偷溜出道观与她玩耍。只是……”想到湖州城破的惨象,李去尘说不下去了,“不知道小今,现下怎样了。” 听闻此言,谢逸清几乎要落下泪来,鼻尖、眼角、喉头连通心口一起抽痛,如潮水般的满足与怅然将她托起又吞没。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与李去尘前缘匪浅,但是谢逸清总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十余年前泛黄老旧年岁里,那个曾经没有失去任何一人的自己。 那时所有人都在她身边。 可当李去尘真的用怀念又惆怅的语气,缓缓道出那段最纯真无瑕的过往时,她却发觉其实自己更乐意李去尘忘记她。 她更不希望李去尘知道,记忆里那个曾经给予她温暖怀抱的小今,如今成了这幅可怜怕冷的模样。 “抱抱我吧。” 可不可以像当初我拥住你那样抱住我,阿尘。 李去尘以为谢逸清仍是发冷,便与她再拉进了距离,右手从她颈侧穿过,左手环上她的腰际,将她很是周全地搂在了怀里。 李去尘用下巴抵住谢逸清微凉的额头,任由她不均匀的呼吸汇聚在自己的锁骨上方,像一片逐渐扩大的汪洋,让自己开始感受不到空气的存在。 酒香醉人意,沉香安人心。 寒凉暗夜里隐藏的一切痛楚,终究都在无言相拥里消失殆尽。 翌日,掌柜与小二手握水瓢,按照当地风俗为即将出门的客人泼洒清水,洗去旧日不顺。 客人大半也是南诏本地人,出门时手上已是备着蓄势待发的竹制水枪。 主客之间水珠交错,节日气氛骤然上升。 忽然,天字一号房的门被推开,昨晚那武人领着道士从中走出。 瞧见客人准备出门,小二眼疾手快地朝二人泼去了一瓢清水,却没想到那武人动作更敏捷凌厉,竟立刻从腰间抽出长刀,用刀鞘势不可挡地将那瓢水团当空劈落。 “客官使不得呀!” 不允许外乡人拒绝祝福,掌柜、小二与其她客人瞬间甩出数串水鞭,从四面八方向二人袭来。 那武人和道士已无处可躲。 趁着武人一怔的工夫,那道士更快地反应了过来,上前猛地将武人拽得转身,双手迅速环绕武人的脖颈,将她头颈严密地护住。 瞅见这一幕,掌柜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好事,看来这道士也钟情于武人。 掌柜抬手又朝她们泼去一瓢清水,接着用年迈的嗓音悠悠唱起了南诏本地的一首情歌: “玉龙雪水清又甜,不及阿妹怀抱暖。” “愿作一颗沾沾草,随风贴在你衣边。” oooooooo 作者留言: 懂茉莉花炒蛋的宝有口福了( 掌柜:嗑到了[墨镜] 云南情歌化用:“玉龙雪水清又甜,不及阿妹怀抱暖。愿作一颗沾沾草,随风贴在你衣边。” 明天!!!下一章!!!我们尘宝开始主场!!![撒花] 第13章 行路难(三) 接近正午,逐渐灼热的阳光将二人身上被泼湿的衣裳烘干,透出一股干燥暖意。 出了昭通城后,谢逸清见官道四下无人,便搀扶着李去尘下了马,引她从侧前方接近马匹,示意她将双手抚上马颈。 “其实学习驭马,最重要的是与马匹建立联系和信任。”谢逸清亦是轻拍着马颊,一边安抚这匹骏马一边向李去尘解释道,“你把性命托付在马背上,马儿也相信和回应你的信赖。” 李去尘却不由自主地走神了,想起了那晚自己与面前人紧密的拥抱。 “你豁出性命待我,我也将性命托付给你。” 那晚谢逸清选的是一条死胡同,是真正地将性命递到了自己手上,她对自己交付了最纯粹的信任与依赖。 幸好自己也没有辜负这片真心。 “小道士,想什么呢?”谢逸清用指尖轻挠李去尘的手心,温和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去尘捏住她正在作乱的指尖,决定直视着谢逸清的双眸发问,“如今你信赖我吗?” 谢逸清一怔,随后用整个手掌反扣住李去尘的指背笑着回答:“自然。” 信赖是一种极其简单却又分外难得的情感,但从头到尾,从初见到现在,从六岁到二十四岁,自己都一直相信她。 那夜南诏民坊之险,若再来一次,她定然也会折返奔回自己身边,与自己生死相依。 只是自己宁死也绝不能再将她拖入那等境地。 而不知晓面前人用心的李去尘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却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颊,装作不经意地扯开话题:“然后呢,要如何驭马?” “不急,你先学会牵马。”谢逸清领着李去尘确认了缰绳长短后,又引导她学会了牵引缰绳教马起步、停下和拐弯。 随后她又扶着李去尘上了马,将马镫让给她踩实后,一手虚扶住她的腰际,一手稳撑着她的后心。 “上身稳住,你试试用腿轻轻挤压马肚两侧。” 可李去尘却不敢动作:“我有点害怕。” “别怕。”谢逸清见她上身姿势定好后,双手从她腰侧绕过后又与她一同牵着缰绳,“我在你身后呢。” 背靠着谢逸清的怀抱,李去尘生出了些许底气,有些颤颤巍巍地轻压了一下马腹。 马匹不满地哼出了一口气,开始小步往前走。 “不错。”谢逸清轻轻牵着李去尘的手开始挪动:“左手向左后方就是左转,右手向右后方就是右转,你试试。” 慢慢踱马近十里,李去尘已经逐渐掌握了驭马的基础,于是谢逸清跃下马背,绕至马头处牵住缰绳:“现下你一个人试试掌控这匹马。” 末了,许是又怕李去尘胆怯,于是回眸冲她笑笑:“别怕,我牵着马呢。” “我相信你。”李去尘对她放松一笑,轻而易举地指挥马匹继续踏步。 谢逸清则跟在马旁步伐稳健地行走着,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如青竹般骨节分明又匀称修长,李去尘忽然想知道这双手是否曾经也牵起过其她人,或是轻柔地覆上旁人的手背。 她是否也如搂住自己一般拥住她人,姿态亲昵又语气温柔地教那人骑马呢? 嘴巴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李去尘忍不住开口:“你以前这样教过别人吗?” 谢逸清脚步一顿,又很快调整过来随着马匹前行,却并未回首:“小道士问这个干什么。” 第16章 看来是有教过了,李去尘心里一空,脚上动作一滞,马匹很是乖顺地停了下来。 谢逸清不解地转身,细细瞅了眼李去尘的面色,转而低笑了起来:“怎么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李去尘反问道,自己都未察觉地眉尖蹙起。 谢逸清后退一步到李去尘侧下方,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踩着马镫的位置,又抬眸对她展颜道:“未曾教过旁人,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也将是最后一个。” 李去尘眉头回正,思索了一下又郁垒回笼:“那旁人这样教过你?” 谢逸清一怔,面色复杂地低头整理了一下缰绳,沉默了会后,在李去尘几乎忍不住要追问之前开了口:“是我小姨。” “是她教会我骑马的。” 是她教自己马术,带自己拉弓射箭,让自己学会挥刀,也是她……将自己驱逐出了那宫城。 那场宫变前,自己不是不知道消息,却仍是不死心地期盼,于自己如同母亲般的人不会真的将利刃对着自己。 可惜,她的期盼被那一发冷箭彻底刺穿坠空。 “这样。”李去尘彻底打消了这个疑虑。 谢逸清背对着李去尘收拾好情绪,很快转守为攻:“你还没回答我,问这个做什么。” 李去尘继续驭马前行,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向谢逸清,生怕被她看破了自己都有些不明白的用心:“看你教得细致,我随口问问。” 谢逸清转身牵着马跟在一旁,又笑了起来:“其实不是我教得好。” 她仰头回首冲李去尘温和地夸赞:“是你天生聪颖,颇有驭马天赋,故而学得很快。” “真的吗?”李去尘目光流转,重新聚焦于谢逸清的表情上,试图再次确认她的肯定的确是出于真心的,而不是客套的安慰。 “真的。”谢逸清仿佛明了她的所有小心思,又眼神认真地对她重复了一次,“我说真的。” 话音刚落,谢逸清又顺手在路旁掐了一朵花蕊葱茏的粉红桃花,将它献宝似的递到了李去尘握着缰绳的手边:“尝尝。” 李去尘伸手接过,刚放至唇边就嗅到了一缕清甜淡雅的幽香,随后她轻轻将这朵芳香衔入了唇齿间,微微啜了一口桃花蜜露。 头顶温暖和煦的阳光穿过官道两旁鹅黄嫩绿的新叶,轻飘飘地降落在谢逸清柔软服帖的发梢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令人安心的弧光。 “甜吗?”谢逸清扭头含笑发问,那细碎斑驳的暖光就从发尾跃进了她柔情似水的眼眸中,折射出引人心旌摇荡的粼粼波光。 从正前方赶来了一阵夹杂着草木与泥土味道的清新微风,李去尘舒适地迎风眯起了眼睛,口齿有些不清地回应: “甜。” 比想象中更甜。 经过几日练习与赶路,大约是真的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李去尘很快学会了踱马,甚至能驾驭马匹步伐小幅地慢跑。 与谢逸清分马而骑后,李去尘独立控制着前几日一直跟在后头的那匹腾冲马,驭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顺畅,只是时常不自觉地向后斜靠,仿佛自己身后还有一个温软的怀抱。 她的眼睫不禁垂下,有些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无意瞟见前头她们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被黑蒙雾气缠绕的村落。 奇怪,此时并不是三餐时分,各家各户烟囱里并未飘出炊烟。 李去尘抬眸顺着山脊向上观察,今日亦是澄澈如洗的好天气,更是有劲风推着山间乳白的浮云缓缓游荡。 那这个村子怎会被如此浓重的黑雾缠绕? 李去尘从马背后包裹中默默取出一沓符箓放在自己胸前,低声提醒身旁谢逸清:“这村子不太对劲。” 随着她们接近村口,类似血肉腐坏的腥臭味渐渐浓烈起来,李去尘又侧眸与她确认:“闻到了吗?” “嗯。”谢逸清神情严肃起来,并排打马并将缰绳打结连成一条,“一会若是情形不对,你且坐好随我骑马奔出。” “好。”李去尘握紧了缰绳,心里却并不忐忑,反而仍是十分安定。 有谢逸清在身旁,似乎万事都无甚可担心的。 与旁的山村不同,这座村子的房屋修建得异常华丽,但却没有一个活人行走于田间地头,一切生机都似乎被一张摸不着的天罗地网所隔绝在外,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愈发刺激咽喉。 可最悚然的是,李去尘能感觉到从四周房屋里,向她们投来了数十道阴冷探究的目光。 正当谢逸清准备提速穿过时,从村中一座最为奢华的房屋中,突然冲出了一个死气沉沉且形销骨立的老人。 随着她骤然出现在屋外,周遭又传来了步伐杂乱的脚步声,一众与那老人一般瘦骨嶙峋的村民跌跌撞撞地涌至村道上。 “尸傀?!”谢逸清迅速摸向腰间长刀,却被李去尘坚决地按住了拔刀的动作。 “是活人。”李去尘眉头蹙起,似是看到了十分不妙的景象。 “道长!贵人!”那老人与十来个村民竟然直接扑倒在二人前头,如快要溺亡的人无意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悲切又绝望地不住磕头,“救命啊!求求二位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谢逸清这才看清,这群活人未被衣物遮盖的皮肤就如同十年未得一滴甘霖的土地一般,肌肤纹理居然寸寸皲裂。 随着村民的不断动作,谢逸清甚至能望见她们身体里那若隐若现的粉红肌肉与惨白骨骼。 “地气滞涩……邪气郁结。”李去尘掐指仔细感应片刻后下了定论,“恐有厉鬼作乱或……极恶咒阵。” 在这让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下,李去尘却准备翻身下马:“你先出村吧。” 虽然她并未正式被授箓,但自小在师傅跟前长大,近二十年来与其她师姐所学一般无二,因此对捉鬼破阵之事也有所研习操练。 这便是她有责任、能力与胆气留在村中的原因。 此举并非头脑发热逞一时之能,而是她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决定。 谢逸清慌忙间摁住了她扶在马鞍上的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你……” 李去尘用另一只手覆上谢逸清的手背,清秀眉眼朝她微微弯起,露出素白衣边的海青道袍衬得她纯净胜雪,如一颗毫无杂质的东海夜明珠,足以照破世间一切污秽: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贫道乃凤凰山第十三代门徒,清虚天师座下李去尘。”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我们尘宝也是占有欲上来了([狗头] 《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卷》:“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这里开始是尘宝的主场,我个人很喜欢这个小故事,与主线主题也有关的,感觉自己写得比南诏篇要好些了(也许?)希望能让大家也喜欢!!![撒花][撒花][撒花] 第14章 行路难(四) “既如此,我便不能留你一人在村中了。”谢逸清利落下马,语气坚决,“我随你待在这里。” 李去尘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下马时默默思量了片刻。 现下村中具体情况尚未得知,她不想谢逸清跟着涉险,但谢逸清大约心思已定无可转圜。 思及至此,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山鬼花钱,将它仔细地系在了谢逸清的腰间,确认红绳系紧后,李去尘才呼出一口气应下:“好。” 谢逸清的安危更重要,如今有紫微帝气护体与师傅赠予的山鬼花钱共同护体保魂,想来即便是厉鬼与咒阵也奈她不何了。 谢逸清左手抚过那枚钱币,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侧身询问跪拜不止的村民:“尔等怎会如此?” “是瘟神……瘟神索命啊!”老人伏身在地,额头抵住泥土,忍不住哭嚎起来,“道长救命!” “善人无需害怕,请将近些时日一应情况同我细细说来。”李去尘正要上前一步扶起老人,却被谢逸清抢了先。 “我来,你小心。”谢逸清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提醒李去尘。 随后她一手托起老人站立,一手仍是按在刀上,整个人如鹰似隼般扫视着周围,关注着所有人的一切举动。 “大约七八日前,我们大家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痛痒,以为只是季节变换的缘故。”老人落下泪来,十分凄惨地继续解释,“可最近两日,我们身上……没想到迅速成了如此模样!” “是啊道长,不论如何擦药喝药都不见效。短短几天,我们已经痛到快走不动道了。” “若是您救不了我们,我们……我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四周围着的村民身上溢出脓血,跟着老人有气无力地哭喊哀求着,像是荒郊野外死状凄惨的幽怨鬼怪。 “此阵凶险,但并不是没有生路。”李去尘开口劝慰众人,“劳烦各位先回屋,我先在村中探查一番。” “英子,陪着道长。”老人用愈发沙哑的嗓音唤出了一名症状尚轻的年轻人,“道长,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第17章 “多谢。”李去尘等众人渐渐散去后,领着谢逸清径直朝着村庄正中心的方向走去,那名叫英子的村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李去尘半阖着双眼,一边掐指推算占卜,一边感应着周遭邪气流转的方向,时刻调整着前行的方向与脚步,最终在阴气最重的一处站定。 “就是这里了。” 她面前是一口幽深阴冷的水井。 民间常见的井口一般是由小块青砖堆砌成圆形,但这井口却是由八块琉璃质地的黑色石块组成的八角形,村落中游荡不安的阴气无一例外映在这些石块晶莹的外壳上,呈现出一种静谧又诡异的画面。 李去尘凝视着这异常的黑色石块,末了将腰间水袋取下,在石面上倒了少许清水,伸手摸匀之后又俯身低头逆光仔细观察着。 “竟是黑曜石。”几息以后,李去尘面露讶色地完成鉴定,“此地……” 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但谢逸清却用左手拉住了她,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先避开那跟在身后的英子再详细商议。 李去尘心领神会,便先止住了话头,由着谢逸清牵着她往前了几步,与英子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谢逸清右手自下马起一直放在腰间刀柄末端,她留出余光观察着那英子的动向,神色凝重地小声开口:“小道士,你接着说。” “以最能辟邪的黑曜石作为镇井石,还将井口摆为八卦形……”李去尘不由得又瞟了一眼那阴风习习的水井,“井底……恐怕镇压了厉鬼。” “既然这村子有如此本领,如今怎会被人做局戕害?”谢逸清本能地呼吸一滞,将手中刀柄抓得更紧。 察觉到她的紧张,李去尘轻轻回握她的手,安抚似地捏了捏,继续说明:“我原本以为这村中有一道极恶咒阵。” 谢逸清不解追问:“实际没有吗?” “不,是两道。”李去尘信心十足地断定。 “一道范围更广,使阴气覆盖了整座村子,定然是折磨村民的那座咒阵。另一道……仅仅囊括了这口井周围,且已存在磨损多年,隐隐有失效预兆。” “可有破解之法?” “不难解,只需将各处阵角符箓找到毁去即可。” 李去尘顿了顿,此刻却面露难色:“咒阵易毁,可我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不错,这也是我想同你商讨的。” 谢逸清又瞥了一眼英子,大约一切生机全系于这路过的二人身上,她很是老实识趣地并未上前打扰谈话。 “这座村子,过于富裕了。平常村落房屋顶部是木材或泥瓦封顶,至多不过盖上陶瓦,可这里的房子……”谢逸清又环顾了四周一圈才继续解释,“虽然色泽老旧,但确是琉璃瓦覆顶。” “一个位于南诏与蜀州交界之地的小村,并无天时地利,怎会富有到如此地步,甚至比肩京州。” “说不定,这琉璃瓦与你说的八角井下的厉鬼有关呢?若你信我,或许我们可以找出真相。”一口气吐出自己的观察与猜测,谢逸清忍不住捉紧了李去尘的手,表情复杂地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也可以替她们解了这咒阵便离开。” “我说过,我信你。”李去尘朝她笑了笑,纯净眉眼在这座被阴风环绕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珍贵,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何况我早已介入这因果,断没有不明不白就撒手不管的道理。” “好,那由我去诈诈这英子。” 谢逸清回身走至英子身前,细细打量了她一眼才发现,这年轻村民身上的伤口比起那些老人深可见骨的伤痕来说,简直可以算是小磕小碰了。 难道是因为年轻身强体壮的缘故吗? “鄙人有几句话要问你,须得如实回答,否则……仔细掂量掂量全村人的性命。” 谢逸清眉头下压,双眸微沉,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态,将腰间那把雁翎刀铿锵拔出,看似随意地把玩着这柄寒光宝刀。 往常面对李去尘的那般温柔骤然消失,此刻谢逸清周身只余下贵不可欺的威压,哪怕嘴角带笑也显得不怒自威,仿佛人命不过是她脚下的登云青梯。 “贵人,我……我知无不言!”英子生于乡野,哪里见过如此恫吓,当即就想跪倒在地。 谢逸清眼疾手快地伸出刀鞘制止她伏地的动作,接着紧盯她的双眼,沉声一字一顿地发问:“你这村里,多年前,就在此处,发生过一桩怪事,是也不是?” “贵、贵人怎知!”英子身体忍不住哆嗦起来,接着双手捂住脸颊带着哭腔交代,“我、我那会还小,是听翠姨说的。” “翠姨说如今的一切,都、都是十年前那对妇妻,化为厉鬼来报复村子!” 刚说完这话,刀鞘也无法支撑她愈发摇摇欲坠的身子,英子即刻跪坐在地上惊恐地哭泣了起来。 李去尘上前帮她顺气,同时柔声询问:“善人,你说的这位翠姨,现在可在村里?” “翠姨……翠姨就住在那间屋子里!”英子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指向某处,那里伫立着一间和整个村子有些格格不入的土屋。 李去尘与谢逸清对视颔首,便又对英子交代道:“我等先去拜会翠姨,善人就留在此地休息吧,切勿哭伤了身子。” “翠姨!”谢逸清朗声叩门,中气十足的嗓音在这死气沉沉的村子里格外具有穿透力,惹得周遭其她村民不禁从远处偷窥。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一只同样皲裂的手拉来了一道缝隙,一双浑浊泛红的眼睛正通过门缝打量着门外二人。 “善人,可否告诉我们十年前那桩怪事,具体是什么情形?”李去尘和善询问。 “都是现世报啊……”翠姨并未将木门拉开,仍是大半个身子躲在门后,仿佛在躲避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我们当年……” “翠子你胡说什么!” 一声厉喝传来,先前村里为首的那拦马老人忍着身上剧痛,卯足力气地走来,将门前二人挤开,接着猛地把门从外带上:“都跟道长和贵人说些什么胡话!” 她夹在谢逸清与李去尘中间,一手一个地推着她俩远离翠姨居住的土屋,许是觉察到刚刚自己行为无礼,便一脸堆笑地解释道:“翠子十多年前烧坏脑子了,从那以后就神智不清,二位可不要听她胡说啊,有什么事问我也是一样的。” 谢逸清刚想开口诘问,却被李去尘悄然伸手勾住小指,又几乎微不可察地朝她摇了摇头。 于是谢逸清便心领神会地止住了话头,由着李去尘动作。 “善人,此阵今夜可解。”李去尘仰头观察天色,“只需稍等几个时辰。” 老人闻言大喜,大声吩咐着周围村民将家中吃食贡献给两位客人,只求她俩吃饱喝足后为众人除去邪祟灾厄。 李去尘瞅见一旁烤鸡,正准备伸手去取筷子,却被谢逸清摁住手腕,接着她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塞到李去尘手里,低声提醒道:“小心有毒。” 谢逸清将她拉至一旁,凛声对老人婉拒道:“客气了,这些吃食还是留给大家疗伤滋补。” 说罢,谢逸清径直引着李去尘走到僻静处,好声好气解释:“这村子不简单,我是想多留个心眼。” 谢逸清眉宇间警觉提防的神色淡去,她小心翼翼地偏头垂首,俯身拉近了与李去尘的距离,从下至上地打量面前人表情,语气温柔哄着:“等明天我们到蜀州境内,一起去吃鲜香麻辣的特色菜,如何?” 李去尘这才发觉,谢逸清竟然在担心自己会因为没吃到烤鸡而不喜。 她便觉得好笑起来,于是伸出一只手指在谢逸清不自觉蹙起的眉头上揉了两圈,大大方方地坦白: “我没不高兴呀,跟你一起吃什么都开心。” oooooooo 作者留言: 这一章主要是交代信息、铺垫剧情,下两章进入关键剧情,感谢大家的耐心阅读[撒花] 下一次更新是周四,如果有榜随榜更,谢谢大家的理解[求你了] 第15章 行路难(五) 谢逸清被她按得愣了愣神,随后又抬手攥住她的指尖发问:“不过,你说的今夜可解,可是真的?” “是真的。”李去尘顺手轻掐了谢逸清一把,嘟囔着不满道:“贫道不会诓人!” “好好好,李道长,那今夜我们如何安排?”谢逸清很快恢复了平常的多情神态,她湿润风流的眼尾上扬,好似在邀请面前涉世未深的小道士一同缠绵厮混。 李去尘不禁撇过视线不去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与她入夜私会一样,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既然那老人不想我们与村民交谈,那我们不如换个人选。” “这咒阵大约是那噬魂毁脉的邪阵,但布阵者并不熟练,故而此邪阵在八角井处的阵眼,需要每日维护才能维持法阵效力。” “今夜,我们设计捉住那暗中出现之人,让她与村民对质,我想一切都将明了。” 第18章 李去尘颇有底气地盘算着,一双清澈眸子终于又鼓起勇气重新看向谢逸清。 “此举可行。”谢逸清仔细想了想,又将手里捏着的干粮塞到李去尘嘴里,“先吃点东西,今夜得劳烦李道长了。” 李去尘被她喂了一嘴桂花米糕,边咀嚼着边将手里的红豆青团送到谢逸清唇边,口齿不清地卖乖道:“想要抓住那邪道,也得劳烦谢掌柜。” “鄙人定当鼎力相助……诶,这青团好粘。”谢逸清小咬了一口后,有些费劲地砸吧着嘴。 “是吗?我尝尝。”李去尘好奇地咬了一口剩余青团,随后在谢逸清微微吃惊的目光中,无奈地朝谢逸清笑笑,“的确很粘……” 就在李去尘专心与口中食物做斗争时,谢逸清却在短暂沉默后,抬手将她手中青团接了过去,随后很是坚决地扔进了嘴里:“为免暴殄天物,你吃桂花糕,我把这个吃了。” 李去尘看到她的动作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你……吞得下去吗?” “阔以。”谢逸清故作镇静地反复咀嚼着口中青团,但脸上仍然渐渐露出了绯色,惹得李去尘又手忙脚乱地取出水袋给她喂了一口水,这才让她勉强将那口青团吞入腹中。 李去尘用手心来回抚摸着她的脊背,既心疼又好笑地打趣道:“做甚么这么着急。” 谢逸清面上殷红之色越发明显,她抬了抬略带潮湿的眼眸,伸手攥住了李去尘的衣襟,语气有些可怜地控诉:“你在取笑我。” “没有,哪有。”李去尘用指腹将方才洒在谢逸清下巴尖上的水滴拭去,“善人可有人证物证?” “你……”谢逸清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被面前涉世未深的小道士反将一军,不由得抿唇指控道,“你学坏了!” 李去尘却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善人,贫道自下山以来,可是和你相处时间最久。” 她无辜的眼眸此刻藏了几分狡黠:“敢问善人,贫道是和谁学坏的?” 无从抵赖,哑口无言。 谢逸清第一次不愿面前人如此天资聪颖。 四处呜咽流窜的阴风邪气很快将残阳吞没,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无边的墨色将这座村庄里所有的阴谋与算计尽数纳入怀抱。 飘渺的月光被翻涌黑雾遮蔽,只余下星星点点,洒在水井周围被丝线牵挂起来的微小铃铛之上。 谢逸清携着李去尘隐匿在那八角井附近一处废弃房屋内,她腰间长刀已出鞘,刀锋上寒光映着扳指光华流转不断,将她那双凌厉眉眼映照得更加冷冽无情。 李去尘则盘坐在一旁,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定神绘符,她用饱含墨汁的笔尖迅速画成了几张繁复规整的符箓,接着将它们分别摊开清点,确认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才抬首提醒谢逸清:“时辰将至。” 谢逸清便单膝跪在已破了一半的木窗之后,目光在八角井周围寸寸逡巡着,同时侧耳倾听着周遭动静。 此刻却只有阴风从黑暗深处呼啸而来,将村中各屋里传来出的痛苦的呻.吟与哭泣声一并打碎卷走。 忽然,在那串破碎的杂音之中,骤然夹杂了一记微弱但尖锐的铃声!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谢逸清将手中已被体温捂热的锋利石子似羽箭般飞速投出,迫使那触铃的黑影顿住脚步,接着她如选定猎物迅猛出击的鹰隼,迅速翻窗而出直逼黑影。 那黑影见势不妙,回身从腰侧掏出了几个小物什,随后一一向近身不足一丈的谢逸清甩手投掷而去! “小心!”已跟在一侧的李去尘不由得厉声呼喊。 那物什与黑夜色泽一致,惟有尖端隐约可见淬着一点可怖幽光。 谢逸清凝神屏气锁定几点星光,果断抬手挥刀将那几个暗器格挡坠地。 “啧!”那黑影见奈何不了谢逸清,忽然冷笑一声,扭身抖臂猛然向后侧方李去尘掷出一枚暗器! 心脏倏然悬起,来不及思考,谢逸清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长刀瞄准了那夺命暗器后陡然投出! 利器相撞,激起一声叮当脆响。 “别来!”谢逸清高声嘱咐的同时脚步不停,离那黑影后背仅有一步之遥。 那黑影见状不妙,又摸索着从腰间又抽出了一尊小瓶,随手猛然往后一扬! 前方黑暗中,一团飘扬的灰白色粉尘乍然出现! 谢逸清屏住呼吸以袖遮面,迅速俯身敏捷地翻滚一圈,顾不得那药粉落在自己肩上腐蚀衣物灼伤皮肤,快速伸直双腿在那黑影两个腿弯处狠狠地蹬了一脚! 那黑影吃痛闷哼一声后踉跄倒地,谢逸清抓住背后的空档,骤然爬起将那黑影右臂绕肩抬至背后,随后毫不留情地卸掉了这只胳膊。 清脆的骨骼脱位声与压抑的惨叫声彻底唤醒了这座死气沉沉的村落。 “找死!”谢逸清狭长眉眼被狠戾与盛怒沾染占据,“还想伤她!” 许是还不够纾解心中愤懑,谢逸清又趁着黑影尚未反应过来,径直俯身压制在她身上,双手又干脆利落地将她右脚踝扭转脱位。 “你这左手,要不也……”胸腔仍被戾气与后怕狠狠冲撞,谢逸清正准备再动手,却遽然被一个荡漾着微弱沉香的怀抱揽住暴怒眉目。 “够了,阿清。” 随手在黑影背上贴了一道五岳召来符,李去尘与谢逸清额头相抵,温热指尖轻缓地抚过她微凉的侧脸,似水目光与她虔诚相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清澈无邪的念咒声把谢逸清从暴怒中拽出,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李去尘,视线从眉眼到鼻尖至嘴唇,稍加停顿后目光回转,重新与那双纯净眼瞳深深对视。 随后呼吸颤抖地将她的明月紧紧搂入怀中。 谢逸清当下的这个怀抱太过用力,李去尘能感知到自己肺腑里的空气被逐步挤压得几乎殆尽,可她却不明不白地很是喜欢和享受这种窒息感。 除去了呼吸的干扰,李去尘此时才能感知到面前人的心跳有多么的快。 原来她有这么担心自己。 “阿清……我无事。”在昏厥的边缘,李去尘颇有些费劲地戳了戳谢逸清的脊背,这才重新邂逅了新鲜空气。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被压制的黑影从剧痛中缓过了神,趴在地上恶狠狠地喊话。 谢逸清将李去尘松开,又郑重细致地将她的衣襟捋平,上下检查确认她的明月的确完好无损后,才转身将那黑影的覆面布条用力扯下。 暗夜下隐藏的竟是一张年轻苍白又妩媚动人的面孔,只不过她本应明艳的眼神,在此刻阴鸷得如同蛰伏多年一朝出击的毒蛇。 “真是可笑,我看你武功高强仪表堂堂,却干的是替这群畜生卖命的勾当!” “慎言!”李去尘不能接受她对谢逸清的如此诋毁,不假思索抬手在她嘴上“啪”地贴了一张符箓。 那人当即支支吾吾地连嘴皮都张不开了。 那人被谢逸清拽起反绑住双臂,用左脚单腿费劲蹦跳着,十分狼狈地被拖回八角井阵眼处。 井口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众闻声而来的村民,那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前,拱手恭敬问道:“道长,贵人,这人就是那邪魔外道?” “我呸!我是邪魔外道,你们难道就不是吗?!”那人神态如疯似魔,竟强行破开了嘴上符箓封印。 鲜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淌至下颌,映衬得她原本如纸的脸庞更为惨白。 从地狱爬出来复仇的恶鬼,怕是也不过如此。 她用盛满滔天恨意的狐狸眼眸仔细瞧了瞧老人及四周村民的样子,确认她们浑身溃烂流脓后,仰头十分痛快地大笑不止:“好啊好啊!你们这群畜生如今也尝到这邪阵的滋味了!” “你……你!”老人怒不可遏地抬起右手指向这女人,片刻后忽然不可抑制地瞪大了双眼,面上显出惊惧之色。 那人止住大笑,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咬牙狠声质问:“怎么?认出我来了?” 那老人深吸一口气,随后面色恢复了平常,将衣襟撕下塞至那人嘴中,冲李去尘低声请求:“道长,劳烦帮我们解开这咒阵,这贼人就交由我们报官,不再扰了您的耳目。” “善人,在此事未明之前,贫道无法解开咒阵。”李去尘在一旁淡然回应。 那老人慌忙上前:“道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是她这个邪修设阵害了我们整个村子啊!” 周围村民也跟着吵闹起来:“道长,快点解开法阵救救我们吧!” “善人少安毋躁,贫道方才听闻此人所言,猜想这其中许是另有隐情,或许你们可以对质一二。”李去尘心如止水地回答,像模像样地端着一副游历多年看破红尘的老道姿态。 然而有些村民却开始不耐烦地推搡上前,数十人渐渐围成了一个包围圈,好似准备采取强硬手段,逼迫李去尘就范解开咒阵。 第19章 谢逸清迈出一步侧身护住李去尘,将刚刚拾起的长刀举在胸前,周身煞气腾腾,凛声呵斥道: “我看谁敢!” oooooooo 作者留言: 忘记定时orz 本周轮空,今天周四已更新,接下来周六、下周一、下周三12点更新,谢谢大家的理解和耐心,我一直在库库存稿,已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净心神咒戏份很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其实这里清宝是想亲上去的(因为太后怕所以本能想亲亲才能安心[狗头] 配角:hello?一定要压在我身上这么亲密吗? 第16章 行路难(六) 周围一众村民被这声厉喝震住,竟果真无人再敢前进分毫。 刚刚众人对谢逸清追捕那人的身手有目共睹,虽然她们人多势众,但在大多数人在体无完肤的折磨下,已是摇摇欲坠的强弩之末。 一时之间,人数极不均衡的两队人马居然呈现出僵持之势。 李去尘则抬手掐了一个道诀,气定神闲地瞥了一眼那人,又扫视了一圈村民,老神在在地笑里藏刀道:“以防万一,贫道已于今日在这处布下了一座拘灵锁魂阵,各位善人,可要小心些才好。” 随后她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缓缓踱至那人身旁,伸手扯出她嘴里的布条,语气和善地说道:“贫道愿闻其详。”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刚刚还想要擒住自己的道士,转眼之间就像是与自己站在了同一阵营。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要抓住这申辩的机会,恨不得把每一个字咬碎了再吐出:“十年前,这个村子,她们!咒杀了,我的双亲!” “胡说!”以那老人为首的村民骤然喊冤起来,“道长!她一派胡言!” “嘘……”李去尘将食指伸至唇边,嘴唇勾起但眼眸未弯,神色冷淡地将嘈杂叫嚷声生生压下,又开口问那人,“善人如何得知?” “当年她们觊觎我家金银,竟找人布下邪阵,要生生咒杀我们一家三口!” “她们将门窗封死,我母亲和娘亲只得拖着没有一块好肉的身体,将窗户砸开了一角,把我推了出去!” 触及内心深处埋藏了十年的痛苦,那人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地控诉所有人:“我东躲西藏逃出了村,幸得一方士救助,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她眼球因声嘶力竭而爬满血丝:“我苟延残喘,就是为了今日,让你们尝尝这咒阵的痛苦!” 周遭邪风呼号,似是为她的言辞作证。 李去尘静默片刻,随后抬眸看向眼神怨毒的老者:“善人又怎么说?” 老人深吸一口气,决然地伸出三根手指起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李去尘神情平淡地仍然注视着她:“当真?” “真的!”老者一口咬定。 “既然你们两方口供对不上……”李去尘仰头看向暗夜里悬着的那轮圆月,冷静清明的眼眸终于含笑弯起,“子时已至,现请第三方禀明因果。” 她猛然回身,直面那口幽深诡异的八角深井,同时从衣襟中取出一枚明黄繁复的符箓,以右手两指夹住高高举起,又左手迅速掐诀,口中高声诵咒: “魂离酆都,魄出铁围。有罪无罪,急觐无违!” 一阵比已有阴风更为狂躁的鬼气乍然从井中喷涌而出,将李去尘道袍衣角掀得猎猎翻飞。 伴随着鬼风呼啸的是两道凄厉尖锐的哭泣与咒骂,两只身形模糊但漂浮不定的鬼影骤然飞现,一刻不停地分别朝着谢逸清与那人扑去! 谢逸清周身的紫微帝气倏然迸发护体,同时那枚李去尘亲手系上的山鬼花钱竟悬空而起,发出低沉的金石嗡鸣声,将那厉鬼猝然牢牢当空制住。 李去尘则脚步快速地挡在那人身前,手上换了另一张飘逸符箓举在面前,声音清脆又肃然: “拔赎一切,宿对罪根。皆蒙解脫,拷掠俱停!” 那鬼影与符箓相撞的瞬间,一道划破黑夜的金色光芒倏然显现,将水井周围一切活人厉鬼都笼罩其中。 澄明浮光缓缓流动,仿佛一条可以洗去一切罪孽的河流,将那两道模糊鬼影身上的冲天怨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褪去一身戾气后,若不是那两道身影仍然漂浮于空中,她们乍一看上去与凡人几乎无异。 那村中老者与一众村民被眼前异象震撼,不由得纷纷双膝跪倒在地,无法再狡辩掩饰真相。 “母亲!娘亲!” 那人顾不上手脚疼痛,在那两道翩翩魅影显现的刹那,便双膝跪地肝肠几欲寸断地呼唤着她们。 李去尘默然绕至她身后,替她解开了束缚双手的布条,随后温和地叹道:“和她们最后说说话吧。” “母亲……娘亲……”那人泪水涟涟,却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反复喃喃呼唤着这两个自己已经十年不曾叫出口的称呼。 “离儿,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其中一道虚影蓦然伸手想抚上那人脸颊,却发现这一举动徒劳而已。 她的手意料之中地虚化穿过女儿的皮肤,再也无法将女儿的双颊捧在手心。 “离儿,你这些年,过得可好?可有交到几个朋友?游历过几处山河?”另一道身影随之柔声开口。 “孩儿……孩儿这十年随师傅学习术法,为的就是今日替你们报仇!”那人的动人眼眸又被仇恨占据,夹杂着复仇的快意咬牙狠声,“母亲,娘亲,快看她们!她们如今也被咒阵折磨!” 第一道虚影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离儿,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和你母亲都知晓。” “我们也恨过、怨过,才成了冤魂恶鬼,如今……也借着你布下的这座咒阵还治其人之身,她们如能挺过去,那咒阵伤痕也将日日夜夜继续折磨着□□和灵魂。” “可离儿,我的孩子……”那身影抬手欲抹去泪珠,才发现自己已经流不了眼泪。 另一道身影本能地想揽住身旁魂魄,却也无法再将对方拥至怀中,只得怅然若失地叮嘱自己的女儿: “离儿,你已经在仇恨和痛苦里挫磨了十年大好年华,从今往后,我们希望你能够抛却旧仇,就此新生,去追寻自己的人生。” 李去尘见那两道虚影已交代完毕,便上前一步,仍是一手两指夹着一张复杂符箓,一手不停掐诀施法,同时沉声提醒道:“时候不早,二位该上路了。” 那两道虚影恭敬有礼地对她拜谢道:“多谢道长,此恩来生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无须多言,分内之事。”李去尘低首向仍跪伏在地抽泣不止的那人发问,“善人可还有话未言尽?” 那人右手紧紧揪住心口衣料,语气万般依恋不舍地诉说:“母亲、娘亲,来世……孩儿能否再成为你们的女儿……” “若你我母女缘分未了,自然能再成为一家人。”虚影颤声开口,“只是离儿,我希望你能好好过完这一生,不要再为仇恨浪费时光。” 李去尘警示道:“不能再等了,鬼差已在路上。贫道即刻为二位超度。” 不再理会身旁那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当即念咒做法: “玉诞长桑,栢空度仙。丹华耀日,度魂升天。” 那两道模糊身影在诵咒声中越发迷蒙,她们有些迟疑地开口请求:“道长,可否暂且看护离儿……我们只怕她如今毫无牵挂,会撑不下去。” 李去尘却未颔首也未摇头,继续面无表情地诵读着,纯净眉眼之间无悲无喜,仿佛从九重玄天下凡为凡人救苦拔罪的仙子。 “炁映白简,金光自然。永劫长存,安镇华房。” 在身影与意识完全消散的那一瞬间之前,她们温声嘱咐道:“离儿,活下去。” “亡魂开泰,长保劫年。” 从漫漫长夜里走来的微风,将她们的虚影与话音一并吹散于天地之间,又柔和似水地流进那人怀里,温柔得像双亲此生长诀的拥抱。 李去尘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今夜一连动用三次高阶符箓,她现下已如深秋落叶一般,在给予世人绿荫后即将脱力飘摇。 不过并未感到寿数影响,想来还是自己修行精进的结果。 “小心。”谢逸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虚弱,快步靠近将她扶入怀中。 见她唇色淡了不少,谢逸清又收刀入鞘,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桂花米糕喂进她嘴里:“你可还好?” “我无事,别担心。”李去尘冲她笑了笑,将半块桂花米糕咀嚼吞下后,才又收敛笑容,对着仍然跪坐一地的村民肃声道:“尔等当年谋财害命,种下这恶因,终究自食恶果,且有损阴德,祸及子孙后代。” “我们有什么办法!”那为首老人无力伏倒在地,咬牙恨声道,“十年前世道太乱了,我们得要钱修房子才不至于被冻死,得要钱买粮食才不至于被饿死,得要钱给官兵才不至于被打死!” 第20章 “乱世之中,确是人尽难熬。”谢逸清眸光沉沉地盯着她,“可并非世人都如你们这般谋财害命!” 眼见那老人近乎支撑不住,李去尘果断开口:“当初并未参与咒杀,只是享受人命之财的人,应当尚能坚持走动,现下随我一道去破了这邪阵各处阵眼,方能留住一村人性命。” 众人里伤势较浅的年轻人陆续站起靠近,而当年参与谋杀的中老年人已是无力起身。 李去尘正要领着她们依次破阵,却忽然落入了一个散发着栀子清香的怀抱。 谢逸清低头勾唇对她笑道:“李道长今夜劳苦功高,鄙人只能以此略尽微薄之力。” 李去尘脸上因着消耗过多而褪去的血色骤然回守,她红着脸羞赧道:“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那刚刚是谁差点跌倒?”谢逸清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诳语,稳稳地打横抱着她走了两步,随后不解地问道,“诶,李道长,什么时候布下的拘……什么魂阵?” 李去尘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唇,心虚蹙眉小声制止道:“贫道怎会如此邪阵!不过效仿你诈诈她们罢了。” “李道长当真聪颖,入世不久却已颇有心计。” 好一出空城计,将一众心虚不止的村民生生唬住。 夜幕笼罩下,李去尘引着年轻村民将那人在村中各处埋藏的阵符挖出焚烧。 随着最后一张邪符燃成了灰烬,一直缠绕紧束着这座村庄的无形锁链倏然断裂,那流转不停的邪气与阴风瞬间四散开来,再也无从聚集作乱。 将邪阵彻底毁去后,一众人等又回到了八角井边,而那人如同陈年木雕一般,失神地盘坐在井边一动不动。 李去尘静默了片刻后开导道:“善人,你可知,你布下的这座咒阵,差点害了令堂令慈。” 那人猛然抬首,狐狸眼眸睁大:“此话怎讲?” “你这咒阵借用了她们的冲天怨气,的确可以扩大范围,加深咒痕痛楚,但同时若惹出了几十条人命,那这因果也将一并算在她们身上。” “一旦这村中无人存活,令堂令慈也将成为神佛难度的极恶厉鬼……届时,只能镇压打散魂魄,再无轮回来世。” 李去尘继续劝导:“我见你在此术上略有天资,可要晓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未等那人反应,李去尘抬眸小声冲谢逸清商量道:“我们走吧好不好,不要在这里了。” “好。”谢逸清抱着她转身正欲朝马匹走去时,那人忽然单腿蹦起,摇摇晃晃地恳求: “道长姐姐……我能跟着你吗?” 李去尘只感觉揽着自己的怀抱骤然缩紧。 oooooooo 作者留言: 诶嘿突然出现,实在是有点想发这一章,谁懂我存稿时敲出“度鬼破阵”四个字的救赎感[狗头]同时,祝大家乞巧节愉快,专注自身成长,学业事业有成![撒花] 嘻嘻小醋怡情,马上就要到作者喜闻乐见的吃醋环节了![狗头] “魂离酆都,魄出铁围。有罪无罪,急觐无违!”:化用《太上三洞神咒》记载的“敕實籙破獄真符咒”,原文是“魂離酆都,魄出鐵圍。有罪無罪,急赦無違。” “拔赎一切,宿对罪根。皆蒙解脫,拷掠俱停!”:引用上书记载的“敕長生符咒”。 “玉诞长桑,栢空度仙。丹华耀日,度魂升天。”至“亡魂开泰,长保劫年。”:引用上书记载的“敕二簡咒”。 第17章 行路难(七) “你有何脸面说出这句话?” 谢逸清并未回身,而是微微向侧后方那人睨去,眼底凝了一片煞人寒霜。 就凭她向李去尘掷出暗器这一件事,谢逸清当时在暴怒之下打算直接卸掉她四肢的各个关节。 毕竟骨骼脱位的痛楚,比打断骨头更深刻可怕。 要不是李去尘心怀慈悲阻止了自己,她现在只能如同一具死尸般瘫倒在地。 “方才我以为,你们是来帮那群畜生的才……”那人不知死活地伸手,想要抓住李去尘的衣角,被谢逸清闪身躲过后,很是识时务地道歉,“是我错了,但我也并非想置你们于死地,仅仅为了逃脱追捕,且那暗器只会留下一点皮肉伤。” 随后她继续心直嘴快地辩解:“我只是想复仇,你们未经历过骤失双亲之苦……” 然而她还未说完,便不禁将后头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只因面前这人眸光忽然幽深,好似极北之地万里冰川下,暗自奔涌的千丈深渊。 难道她也与自己一般,身负血海深仇? 自觉跳过这一茬,那人心思灵活地改变语气,十分可怜地继续请求:“如今我双亲已去,旧仇也算得报,这天地之间,我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李去尘闻言想起那两道身影最后的嘱托,又考虑到自己已携谢逸清卷入这场仇怨,顾虑着谢逸清的功行圆满,不由得叹息着应下:“罢了,善人暂且随我们一道吧。” 谢逸清身体一僵,此刻才发觉肩上被药粉侵蚀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她便一言不发地径直抱着李去尘走到马匹旁,将她扶上了马后,才回身扯住那人衣领,把她连拖带拽地带至马旁。 “会骑马吗?”谢逸清冷声问道。 “会的,不过我这手脚……”那人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目光在谢逸清与李去尘之间跳动。 李去尘见状望着沉沉夜色思索着,若是那人手脚不便,怕是要耽误许多时间,而今晚已十分劳烦谢逸清,自己并不想再因着其她人拖累她休息。 于是她轻声开口:“阿清,可否帮她复位关节?” 而谢逸清并未言语回应,只是猝不及防地将那人手臂扭转一圈,手上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将她的肩关节推回原位。 未等那人的一声痛呼宣之于口,她又快速躬身捏住那人脚踝旋转归位。 被如此痛楚袭击,那人身影不稳地扑在马匹上,吓得那只马儿瞪大眼睛惊啸了一声。 谢逸清却毫不理会地回到了李去尘所乘的那匹马旁,动作干练地翻身上马,见那人还不动作,便一边拍马踱起步来,一边蔑了她一眼:“上马。” 疼痛还未完全消失,那人吃力地爬上了马,匆忙地跟在后头。 此时正值丑时末、寅时初,天边还未乍现一丝光芒,谢逸清摸索着从行李里拽出了一根火把,随手取出腰间火折子点燃后,在身旁高高举起。 摇曳的火焰照亮了前方的曲折官道,却衬得火光之外的其余黑暗更为幽暗难察。 肩上的伤口越发疼痛,谢逸清猜想,或许肩头表层皮肤已经被药粉腐蚀殆尽,只留下凝结的血块与暴露的筋肉。 现下夜幕深沉,自己今日衣物又颜色偏深,因此血迹即便濡湿衣料也难以被旁人觉察出来。 轻微的血腥味也被冷风一吹而散,所以坐在身前的李去尘未发现自己的伤,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谢逸清从方才开始便在心里沤着一股无名之气,于是她抿住嘴唇隐忍不发,很是钻牛角尖地想看看,李去尘到底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肩上的伤。 她若是发现自己的伤,会像心疼那人脱位的手脚一样,垂怜自己吗? “两位姐姐,我叫吴离,你们叫什么名字?”许是彻底摆脱了疼痛,吴离打破了沉寂。 没有仇恨的驱使,她褪去了那具疯魔面具,逐渐恢复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熟稔。 “这位是谢逸清,贫道李去尘。”李去尘不咸不淡地回答。 “那尘姐姐和清姐姐,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吴离直言不讳地问道,这两人虽是亲密却也守礼,让她摸不清真相。 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李去尘并未立刻接话,反而陷入了沉默。 谢逸清更无法坦然道出自己的答案。 李去尘对自己而言,是昔日垂髫总角的青梅,是魂绕梦牵的安逸旧事,是颓堕日子里皎洁的明月。 她的分量重到自己害怕这份复杂深刻的感情一旦曝光,将会给李去尘带去怎样的困扰。 自己在李去尘心中,恐怕只是一见面就诈了符箓的黑心掌柜,或是不过并肩作战几次的同伴,抑或是与其她善人无异的凡俗中人罢了。 不敢再奢望李去尘的偏爱,谢逸清此刻很想舍弃听觉,逃避她的判词。 肩上的伤更痛了。 然而让谢逸清意外的是,李去尘在静默一阵以后仍未给出她的答案。 她要如何回答呢?谢逸清是她下山要寻的人,也是她后来心甘情愿守护的隐市帝王。 哪怕谢逸清并未天命君王,她的选择应当也不会变,她只是想要和她一并入世济民。 可谢逸清兴许觉着她只是个有些三脚猫功夫的小道士,或是怜悯的芸芸众生里的其中一个而已。 “关系”是双向的,她只能给出自己单方的回答:“阿清是我很敬佩的人。” 吴离闻言短促地呼出了一口气,:“如此么?那尘姐姐坚持为我翻案,帮我超度双亲,道法之精妙,心性之高洁,吴离亦是敬慕至极。” 第21章 她如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咕噜起来:“往后我能跟在你身边修行术法吗?我本是蜀州乐山城人士,八岁遭逢此难被云游方士收养,略通符咒术法……” 那人话太多又语速太快,李去尘昏昏欲睡压根没听进去几句,只是察觉到身后人呼吸猛然一滞。 以为是谢逸清嫌她太过吵闹,李去尘无奈强撑精神拒绝:“善人,度鬼破阵乃贫道分内之事,实在无足你如此挂齿。” 随后李去尘便听到身后人恢复了不均匀的气息。 “无碍,尘姐姐,这一路我们可以多熟悉熟悉,再考虑……”吴离热情不减,却被前头谢逸清侧眸低声强势打断: “噤声,你敬慕的尘姐姐睡了。” 谢逸清垂眸关注着李去尘的睡颜,她今夜大约是消耗过度,哪怕后头那浮夸之人再如何聒噪,也终究支撑不住跌进了自己的怀中。 此刻自己手里的火光描摹着她的纯净容颜,在她细密的眼睫下投出了一片阴翳,一明一暗只显得她更加静谧脱尘。 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小心环着她,不让她坠入凡尘沾染衣袂。 夏至将至未至,但日出已越发早了,卯时刚到,澄澈橘黄的朝阳已破云而出,无私地将晨光送给了天底下所有生灵。 感受到眼前光照,李去尘迷蒙地睁开了双眼,第一眼便看到谢逸清正伏在自己身上,那曾引起自己无端贪念的唇瓣近在迟尺。 心跳瞬间冲刺,分不清自己眼前的是幻梦还是现实,李去尘强迫自己蜷缩起身子,不允许自己随心所动地衔住那枚饱满红果,压抑地开口唤道:“阿清……” 谢逸清骤然起身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沉默片刻才自证清白:“我刚刚是将你抱上床塌以便歇息,别无它意。” 随后她转身开门,平日里话语间的温度被微凉晨风吹散,只留下一道肩头染血的脆弱背影: “你若是想寻她,可去天字三号房。” 谢逸清回到自己房内,双手被肩头的伤牵扯着,只得颤抖地从行李里将那酒葫芦摸了出来。 拔开木塞的瞬间,她听到李去尘房门打开的声音,随后那人所在房门被轻轻叩响,两个交谈的声音传入耳中,可过于低沉朦胧,自己听不真切。 谢逸清仰头将酒葫芦里所有酒液全数倒进喉头,一口一口地囫囵吞下。 好苦,好涩。 这酒被从南诏带到这里,竟在短短十日不到的时间里,如此变味了么? 还是说,这酒从最开始就不够纯粹? 谢逸清逐渐昏沉中又转念想到,那人说,敬慕她的阿尘。 “敬慕”,是什么意思? 尊敬、爱慕? 也对,她的阿尘如皎月般美好,旁人怎么会不敬不慕?如此看来那人虽是可恶,却头脑还算正常。 既是平常之事,为什么自己这么难受烦躁? 大约,是伤口太痛了。 肩头的疼痛越发难捱,方才那酒灌得又多又急,谢逸清心神俱疲地躬身,意识模糊地就地伸展四肢躺在地上。 这座蜀州小镇群山环抱,晨间日光孱弱,客栈房内木质地板储存不了温度,反而将谢逸清身上的热度丝丝夺取。 凉爽微风化为了嗜血利刃,将她的心口血肉径直剖开后取出心脏。 她的心口现在空落落的,那颗心脏孤零零地悬在空中,被冷风吹得左摇右晃。 房门忽然被敲响,可她已经无心应答了。 那敲门声变得又快又急,随后房门被人用力推开,谢逸清恍惚间瞥见了李去尘紧蹙的眉尖。 她不是去寻那人了么,她们二人都修习术法,定然有聊不完的话题,或许她们今后会结伴而行,她的阿尘便不需要她了。 既然如此,此刻她还来找自己做什么?又为什么要露出那副焦急担忧的表情? 谢逸清无力地闭上双眼,她此刻好像什么都搞不懂。 “阿清!” 谢逸清只感觉那荡漾着沉香味道的身影来到了自己身边。 可她为什么伸手就扒自己的衣服? oooooooo 作者留言: 其实配角就是个werwerwer的比格(下章就886啦 小醋一下,下章甜度upupup[可怜] 顺祝开学的宝(如有)新学年顺利! 第18章 行路难(八) 谢逸清费劲地抬手护住了自己衣襟,语气少见地有些不满,嘟囔着质问身前人:“你不是去找她了么?” 原本她神情不耐时很是唬人,可那份凌厉在此刻被肩上的伤势和胃里的烈酒揉搓后,反而变得委屈嗔怪起来。 这份不常见的神情落在李去尘眼里,又平白无故多添了一份可怜与可爱。 亦有几分跨越多年的久违感和熟悉感。 李去尘将谢逸清托起小心地扶至榻上,接着侧坐在床边以膝为枕,让她原本磕在硬木板上的后脑勺陷入一片柔软的温热。 随后李去尘继续扒她衣服:“我是找那善人讨要解药替你敷上呢。” 于是谢逸清压着衣襟的手略微一松,便被李去尘脱得只剩下里衣了,她撇嘴坚持道:“我自己来。” 但李去尘并未依她,动作快速地将她里衣褪至胸前,将她带伤的肩头与清晰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谢逸清还有些羞赧地想要抬起双臂,却被李去尘牢牢按住,她十分不似六根清净地轻笑一声:“贫道早就看过了,你这伤得快些上药。” 谢逸清见大势已去,又被伤痛和酒意压得抬不起双眸,只能任人摆布的同时对李去尘口诛笔伐:“你心思都在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我的伤。” 李去尘从一尊细口瓶里小心地倒出一些药粉,轻柔地擦在谢逸清肩头伤口上,用嘴吹了几口冷气缓解她可能的痛楚后才应和:“哪有,我只注意到你的伤,刚拿了药立马来寻你的。” “真的么。”谢逸清蓦然睁眼,有些嗔怪和难过的目光十分不清明,“可昨晚你也没挡在我的面前……” 谢逸清抬眸絮絮叨叨地埋怨起她:“你拿着符箓挡在了她的面前。” 李去尘正擦拭着药粉的手一顿,随后不禁轻笑了一声,下意识想以指尖抚上谢逸清的脸颊,又顾虑着指腹上沾染的药粉,不得已改换用指背蹭了蹭她的侧脸: “原来你还在意这个呢?你当贫道的这枚山鬼花钱是何俗物么,有它在定能保你无虞。” 李去尘将她肩头所有伤口反复检查后,才又以手背抚上她的脸颊,以食指和中指轻轻掐了一下那温润肌肤,佯装微怒地批评:“倒是你,明知道身上有伤,还喝这么多酒。” 谢逸清撇嘴哼了一声,被酒意控制口舌,将所有真实感受都倒了出来:“因为我难受!” “没事的,我问过了,这伤看着凶险,实则不到两日便能痊愈。”李去尘柔声安抚她,以手掌根部轻揉她的眉心,“睡会吧。” “不是身上难受。”谢逸清指尖触及心口,呢喃纠正,“是心里。” 她不由得想抬手触碰李去尘那明净脸庞,可那只手伸至一半就被肩头伤口牵扯得摇摇欲坠。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即将落回的手,又顾及着她的伤口,将她的手缓缓引到了原本的目的地。 李去尘面上的温暖,通过指尖传到了她的心口里。 谢逸清四处漏风的胸口被这股温热缝补完整,那颗饱经摧残的心脏终于重回胸腔,在李去尘沉静无言的注视下重新跳动。 在这似水的柔情里,谢逸清很是安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尘姐姐,那药……”吴离见房门虚掩着,不假思索快步推门入室后却愣怔在原地。 她呼唤的尘姐姐此刻正侧坐在床沿,膝上枕着那昨夜卸了她手脚之人,同时将左手食指伸至唇前提醒她收声,右手仍然托着那人的手心覆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双清澈眼眸里,只有最纯粹的浮光在流动。 吴离失魂落魄地将门带上,她这才知道,她敬慕之人亦早已有了敬慕之人。 刚萌发的情愫未得天光便已消亡。 她早该猜到的。 晌午过后,谢逸清携着李去尘站在马匹旁等待吴离退房一同启程。 吴离从客栈走出又凑到她们跟前,接着双手作揖说道:“尘姐姐,清姐姐,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我打算去江南寻师傅。” “好,一路小心。”仿佛早有预料,李去尘淡然开口,神色言辞之间毫无挽留之意,利落上马后再叮嘱道,“善人,若你仍然觉得世上再无眷恋,可要好好想想令堂令慈的话。” 吴离保持着手上作揖的动作不变,乖顺地应下:“好,多谢尘姐姐提点。” 李去尘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转向谢逸清:“阿清,我们走吧。” 谢逸清即刻掉转马头,礼节性地对吴离道了声别:“保重。” “清姐姐保重。” 吴离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两个乘马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才迈开了脚步向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第22章 她怅然间又忽然释然——自己从这一刻起,好像才真正离开了旧日恩怨,开始了新的人生。 行至蜀州官道,路途变得愈发艰难,谢逸清与李去尘常常驾马行走于天梯石栈之间,但得益于如此磨练,李去尘的马术已是十分娴熟。 “快到肃州了。”谢逸清抬眸眺望,远方青翠的层峦叠嶂逐渐被橙黄的裸露沙土所取代,意味着她们这趟旅途逐渐接近了目的地。 “也不知道二师姐那具体情形如何了。”李去尘忧虑地叹了口气。 “放心,我想尹道长必定谨慎行事。”谢逸清安抚道。 二人正准备继续打马赶路,官道一旁山林里却突然传来呼救声与野兽的嘶吼声。 谢逸清陡然取下一路背着的长弓和羽箭,驭马挡在李去尘之前,将弓箭拉满弦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两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若是猛兽,即刻驾马奔走。”谢逸清不忘未雨绸缪,小声叮嘱李去尘。 林间无助的乞援声与兽类的哼哧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的草木与树桠依次受到外力冲击,开始摇摆起来。 一人破开灌木丛乍现而出,脚步凌乱地匆忙奔下山坡。 然而她并未朝着二人所在方向奔来,而是直冲冲地往官道另一侧跑去。 紧随她身后跃出草丛的,竟是一头发狂的成年野猪! 那野猪窜得极快,鼻头就离那人后背仅仅几步之遥时,谢逸清果断松手放箭,那飞箭便从侧前方径直扎入野猪前胸。 那野猪吃痛长啸一声,只是四蹄微顿,但很快又紧追那人不放。 眼见那人又要被野猪追上,谢逸清只得再搭箭拉弓瞄准,多股绞合的生丝弦因被极致拉扯而不甘地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锁定目标后,羽箭骤然飞驰,随后狠狠地穿过肋骨之间的间隙,插入了野猪的心脏。 那穷追不舍的野猪发出一声哀鸣,顿时四足失力倒地滑行摩擦,身上血液淋漓而出。 被追逐的那人却脚步不停,仿佛仍在拼尽全力逃离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但很显然,那可怖的东西并不是这头已经咽气的野猪。 “多谢!小心、官差!后面!”那人断断续续地大声吐出一串字,提醒刚刚救了自己的人。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从刚刚一人一猪跑出的那处丛林中,又有三名官兵模样的人追了出来。 那三人望见手持长弓的谢逸清与躺在血泊里的野猪,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要追捕的人已无影无踪,便将谢逸清围住,厉声讯问她:“官府捉拿徭役逃犯,方才那人逃去哪了?” 谢逸清朝那人离去的方向指了指,顺口提醒道:“我瞧那犯人脚步极快,各位大人可要快些追了,追不上的话会很麻烦吧。” 那领头人咬牙思索片刻,忽然面露凶光:“是你射杀了那野猪?” “不错。”谢逸清已将右手摁在了刀柄上,左手放至背后朝李去尘比手势示警。 “那野猪是我们特地引来追捕逃犯的!”领头官差决定铤而走险,“如今被你射杀放过逃犯,那她的徭役空缺就由你们顶上吧!” 说罢,这三名官差持刀逼近她们! 谢逸清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如同万丈海啸,即将摧毁所及的一切事物。 “我竟不知,蜀州知州宋大人治下,还有尔等宵小徇私枉法,看来还得知会她好好管束你们。” 那三名兵卒被知州名头吓定,转而又面色狰狞地缩小包围圈: “少装腔作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圣上下旨征召徭役,修缮拓建肃蜀官道,少一个人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那领头官差挪动脚步越走越近:“要怪,就怪你们多管闲事运气不好!” 谢逸清眉目半眯敛藏着不悦与煞气,看来这几年那个人沿用自己休养生息的政法,只是暂时退让充盈国库,而现在终究还是忍无可忍,要劳民伤财备战出征了吗? 暂且压下对战事的忧虑,考虑到官差也是被苛政逼迫,谢逸清决定再给不知死活的她们一条可能的生路。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毫不犹豫拔刀出鞘,用刀背挑起那枚玉佩的璎珞伸至三名官差面前,随后凛声呵斥道: “瞧清楚上头的字了吗?就算我替你们顶了这徭役空缺,你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继续当差!” 那领头兵卒不信邪地瞄了一眼那玉佩,却惊恐地发现那姓氏是自己搭上九族都惹不起的。 那华贵鎏金的玉佩上赫然写着一个“谢”字! oooooooo 作者留言: 清其实从小就爱撒娇的,所以我们真的是互攻端水文[狗头] 路上还有一章,下次更新是周四12点,然后就进入本文承上启下非常关键的河西篇啦!谢谢大家的耐心阅读![撒花] 第19章 行路难(九) 领头官差慌忙朝后退了一步,这才从下至上仔细打量马上这持刀之人。 这人座下马匹健壮,马具皮革光亮,背后长弓羽箭隐隐是军中样式,手上那柄雁翎刀表面呈现出细密的波光纹理,竟是一把百炼而成的罕见宝刀。 接着目光落在这人暗含不耐与隐怒的凌厉眉目上,她才发觉此人周身煞气甚重,这把利刃之下的亡魂定是不缺自己一个。 这人该不会真是替当今圣上办事的? 迟疑片刻,她最终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再退了一步,狼狈地带着两个下属转身继续追拿真正的逃犯。 谢逸清用刀尖将那块玉佩上挑抛至半空,再利落地接入手心放回襟前时,听见李去尘在她身后好奇发问: “什么宝物竟能吓退官兵?” 谢逸清不禁抿了抿唇,随后扭马转头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无甚宝物,不过学你唱了出空城计罢了。” 李去尘望进她眼底夹杂的细微痛楚,很是配合地打趣:“阿清当真折煞我了,论起诈骗,你当属世间第一流。” 谢逸清故作威吓:“是么,或许鄙人是诈过某些小道士几两金,可她如今好像赊欠鄙人……多少金银来着?” 李去尘顿时像只被拿捏后脖命脉的温顺小猫,垂头丧气又一动不动了。 于是谢逸清在这一刹那很是畅快。 只因她确认了,她的明月的确被那口头上虚无缥缈的丝线缠住了脚步,或许在将皓月送回凤凰山之后,她还能攀住这丝线,回想起来皎月的确曾低垂照她。 意满之下,她驭马踱至那咽气野猪旁,在纵身下马掏出短刀前,对李去尘呼喊: “小道士,去前头等我吧。” 自己马上要做的事,如何能玷污她那双风雪不染的眼瞳? 不料李去尘却跟着下马:“贫道也有事要在这里做。” “何事?”谢逸清一怔。 李去尘掏出沉香找谢逸清要了火折子点燃,随后垂下眼眸对她说道:“我猜想这野猪定是因为被人惊扰才会悍然袭人,如今它横尸于此不过是为人所害。” “当然,不是被你。”李去尘担心谢逸清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解释道:“是那群官差将它卷入祸事,理应算在她们头上。” 谢逸清若是不放箭,依照这头野猪的体型与惯性,那逃犯被拱倒后其实不一定保得住命。 射杀野猪救下人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李去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为免谢逸清被野猪魂魄错找上门来,李去尘还是决定为它诵一诵解冤结牵缠咒。 “阿清,你尽可动手。” 李去尘则面朝一人一猪盘坐下来,双目闭阖开始诵咒: “天解地解,阴解阳解……” 谢逸清熟练运用手中刀刃将野猪开膛破肚,却被李去尘的诵咒声一字一字压得透不过气。 “负命者解,欠对者解……” 她过了几年的倦怠日子,竟也差点忘了自己练的是杀人技,腰间挂着的那把长刀到底割破了多少人的咽喉? 先前蜀州小村在乱世中未走正路,那自己过往跟随双亲以战止战,淌过千里血河,踏过万丈枯骨,走的就是一条正路吗? 谢逸清不禁瞥了眼自己染上血迹的双手,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血雨腥风的天险潼关,她的脚下是难分敌我的尸身,身上是被人血浸透的盔甲,眼里是擦不去的赤红。 她低头不经意捕捉到了一页薄纸,那是从方才被自己一箭封喉的北蛮人衣襟里掉落的。 纸上仅有寥寥数语,显然还未书写完毕:“额吉,闻信知阿妹抱恙,我心甚忧……” 可现在那颗心已经停止了跳动。 她这才惊觉口鼻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此浓重,可脱力跪倒在尸山血海里后,才发觉自己怎么也吐不出来。 原来令她如鲠在喉的其实不是铁锈味,而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人命。 她怜惜亲近之人,也不禁为敌军小卒而痛心。 她们其实都是无甚不同的人命,只不过是为了各自守护的人而不得不提刀相向。 第23章 乱世之下,人命比纸薄。 她从那时起彻底恨上了不休的攻伐和诱人的权势,可又不得不为了终止它们而继续利用它们,最后颓废地让渡和回避它们。 她的灵魂,早已被无数殷红染得斑驳肮脏。 “已解未解,咸令速解……” 手上传来刺痛,谢逸清这才发觉自己走神划伤了手心。 那刀伤不长不短,不浅不深,刚刚好让她心痛。 她叹息着掀起眼眸,贪恋地想要抬起血染的右手,以食指为笔描摹那诵经之人的轮廓,可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身影时又猛然一顿。 她污秽的灵魂和双手,其实不该接近李去尘分毫。 离开自己、离开湖州后的那些年,李去尘大约是一直待在山上修行学道,被清虚天师保护得十分妥帖,并未与她一般经历乱世的摧折与动荡,更未双手持刃夺人性命,才会养成如今这般天真无邪又悲悯苍生的性子。 人世如无间地狱,幸好还有她无瑕不染。 谢逸清默然端详这如玉似月的身形,才发觉她似乎比刚到南诏时消瘦了许多。 于是谢逸清回神加快了手上拆解血肉的速度。 “雷斧砍分,成灰粉碎……” “急急如律令。” 李去尘诵咒完毕睁开双眼时,谢逸清已经将那只野猪各处利落卸下,又在路旁割了些韧性十足的草木叶片逐个串起,预备着让这只野猪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收拾完毕后,谢逸清将双手背在身后,对她勉强一笑:“走吧。” 心像是被一根细长银针刺痛,李去尘毫不犹疑地上前牵起了那藏起的手,随后对那双手的主人回笑:“一起。” 今日她们预计抵达肃州南端一个小镇歇息,但应付官差与拆解野猪耽误了些工夫,在那倾盆大雨落下之刻,她们才将将找到一处山坳落脚。 谢逸清用火折子点燃枯枝败叶架起篝火,去马上取来一扇肥瘦相间的野猪肉,以短刃削出木签将肉块串起悬在空中,任由火舌将不多的脂肪尽数舔舐滴落。 观察着肉色变化,判断大约熟得刚刚好,谢逸清将肉串取下,又撒了点辣子与盐巴后递到了李去尘面前:“补补。” 李去尘伸手接下咬了一口,面露喜色地赞叹道:“外焦里嫩。” 谢逸清轻哧一声,抬手将另一肉串取下,食不知味地填饱了肚子。 天穹像是破了一个窟窿,亿万颗雨滴一同坠落而下,将这座山林砸得草木摇曳、云雾翻涌。 昏暗逐渐逼近她们,又止步于火光之前。 可人心却极易被面前无光的黑暗所引诱,谢逸清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点幽微的欲念在蠢蠢欲动。 她压抑不住地想确认一件事。 “李去尘。”她蓦然开口唤她,“我残忍吗?” 见李去尘一愣,她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重复了自己的疑问:“你觉得我残忍吗?” 虚伪,暴虐,杀人如麻且薄情寡义。 “不。”李去尘脱口而出,接着她立刻与谢逸清拉进了距离,两人肩并着肩,膝头挨着膝头。 “我不觉得你残忍。”李去尘回看她的双眼极其认真地补充道。 谢逸清轻叹了一口气,掌心向上摊开双手又追问道:“你不觉得我那晚,将吴离的手脚拧掉,很可怕?” 那道新添的伤口,如同忐忑不安的心绪,在篝火的光线下无处遁形。 李去尘却未像方才一样即刻回答,而是先低头将里衣一角撕下,随后捉住她的左手,将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素白布条仔细地覆盖在那处伤口之上,缠绕几圈后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无声做完这一切后,她才伸手与那缠着布条的手紧扣:“不觉得。” “我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这样觉得。” 她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谢逸清那样暴怒狠戾的模样,可她又怎么会觉得这样的谢逸清残忍可怕? 谢逸清是担心极了自己才会那样失控。 她信谢逸清是温柔良善之人,只不过脆弱时会泄出少见的稚气,而拼杀时会露出压人的煞气。 但无论怎样,谢逸清都是一个极好的人,掌柜时老谋深算,持刀时英姿飒爽,和自己相处时又温情脉脉。 李去尘不禁侧目而视,望进身旁人那双含情眼眸,随后有些脸热地垂首,将额尖轻抵在谢逸清的肩头,企图遮掩迟来的羞赧。 几日过去,谢逸清肩头的伤已经愈合如初,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体,左手不自觉地环上了李去尘的腰际。 方才李去尘的言语并未能安抚她这颗惴惴不安的心。 现下这样拥人入怀,她才觉得心口满满当当。 鼻尖轻轻触碰李去尘的道髻,发丝擦过之时,谢逸清忽然想起十余年前有个夜晚,她也是如此拥李去尘在怀。 仲夏之夜,她和李去尘在后山游荡,清朗的月光将山坡上一丛开得正好的映山红照亮。 只因李去尘稚嫩的目光停留在顶端开得最好的那一枝上,她便自告奋勇要为李去尘折下那束芳华。 结果花枝是摘到了,她也从山坡上一路滚到了李去尘的脚下。 李去尘吓得哭着鼻子扶起她,问她疼不疼,她却没心没肺地揽住滴泪之人的腰身:“你抱抱我就不疼了。” 不过一件小事,却让谢逸清不由得轻笑出声。 “笑什么?”李去尘倚着她小声问道。 山雨淋漓,雾霭迷蒙,新鲜草木味跨越十四年的光阴,终于随风入怀。 “笑命运待我其实不薄。”谢逸清轻轻摩挲怀中人被火光烧得更为枫红的鬓发。 在我失去一切后,将你送回了我身边。 第24章 利刃铮鸣之时,远处亦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刀光一闪而过,那凶恶死物瞬间头身分离。 暗红腥臭的尸血乍然喷涌四溅,谢逸清将李去尘紧紧摁在怀中,顺着挥刀的惯性带着她扭转了身位。 那令人作呕的血雨便只落在了谢逸清一人的后背上。 李去尘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一个耳旁赫然插着短箭的腐败头颅就闯入她的视线,接着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 她顿时咽不下那块饼子了。 身旁传来马蹄声,谢逸清警惕地保持着抬臂持刀的动作不动,同时目光随之朝刀尖方向望去,这才发现是一名身着藏青道袍、手持一把精巧弩弓的清冷女子驭马赶至了她们身边。 那女子以一支寒玉簪固定道髻,抵至二人身旁时,视线先是在李去尘面上与周身转了一圈确认毫无损伤,才在谢逸清环着李去尘后腰的手臂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了谢逸清腰间系着的山鬼花钱上。 师傅所赠的周岁生辰礼,如今竟堂而皇之地挂在另一个人腰际? “师妹。”那女子淡漠地唤道,目光又回转于李去尘的眉心,随后嗓音冷得仿佛天池里终年不化的寒冰,“你在南诏用符箓……” “二丝姐!我来引荐一下这位善人!”不想要师姐在谢逸清面前诘问自己,哪怕嘴里的饼子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李去尘也迅速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声,将谢逸清推至跟前。 她在南诏强行召五雷劈下的事瞒不过二师姐,现下她只希望可以晚些时候再和二师姐单独解释,而不是当着谢逸清的面,被二师姐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不需要谢逸清知道,自己舍了寿数助她灭杀尸傀,只因这也是她入世济民的意愿。 所幸被她这一打岔,那女子似坚冰一般的眼瞳便停留在了谢逸清的脸颊之上,迟疑了一瞬后犹豫着开口:“谢善人?” 于是谢逸清彬彬有礼地拱手寒暄:“尹道长,别来无恙。” 十年前和尹冷玉相识时,谢逸清已年近十五,少年人的五官经历军营尘土和战场血海的洗礼,已褪去孩童的稚气,崭露成人的棱角。 因此不同于记忆停留在童年的李去尘,见过少年谢逸清的尹冷玉轻易地道破了面前人的身份。 尹冷玉点头回礼,言辞直白:“谢善人果真没在皇陵里躺着。” 谢逸清面色一僵,随后露出了无奈的浅笑:“说来话长。” 李去尘终于将口中饼子囫囵吞下,很是想接着话头问下去,好让谢逸清将往事娓娓道来。 可方才自己差点被师姐质问,加之此地刚出现一头尸傀,此时显然不是该叙旧的时机,于是李去尘只能将好奇按耐下去: “师姐,我在南诏遭遇尸变后,收信得知河西亦有尸乱,故而特来相助。你刚刚放箭果决,想来已是与这尸傀周旋许久?” “是,你们在南诏竟也遭遇了此等凶物?”虽是讶然问句,可尹冷玉面上却并未露出吃惊神色。 “南诏尸傀凶险,大约是从吐蕃传来的,现已被尽数除去。”谢逸清佐证的同时又问道,“此处尸傀源头可有查明?” 尹冷玉抬起还攥着马鞭的手指向一个方向:“此处尸傀是从定西城边符家村游荡而出的。” “尹道长在肃州待了已近两月了?”谢逸清计算着日子开口,“竟没有官兵来此处理吗?” “最初尸变时曾有一队官兵来过,她们折损了小半人手将当时已经尸变的尸傀除掉了。” 尹冷玉面无表情地继续陈述既往事实,仿佛她只是在讲述一段虚构的故事:“众人以为此事已了,那什长便集结人马打道回府了,可谁知符家村被尸傀咬死之人正午在灵堂当场尸变。” 谢逸清听后面色一沉:“那村子岂不是……” “是。”尹冷玉颔首确认,“村子里再无一活人了。” “官兵呢?她们还来管过吗?” “她们再也没有出现过。贫道去定西城府衙报了官,那管事的却说城外村中的动乱应是由郊外驻扎的漠北军统管,可分管此地的坞堡军营已是大门紧闭。” 谢逸清闻言神色一凛:“怕是此地驻扎的百名漠北军已全数覆没,那日归队的官兵可有被尸傀咬伤之人?” “是。”尹冷玉轻闭双眼一瞬后又睁开,眉目一如方才般毫无温度。 “故而现下定西城被不日将出的两群尸傀环伺,如今已是危如累卵恐生大祸。”谢逸清在脑海里描绘出边疆堪舆图,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定西城为肃州第一要塞,而肃州为西北抵御北蛮的第一道防线。” 南诏尸变大约是吐蕃大土司的手笔,这河西要地的尸傀背后是否也有北蛮可汗的示意? 吐蕃与北蛮又怎会不约而同地利用尸傀试探边界?或者说,这两件事根本不是机缘巧合? 看来不仅是那个人心急如焚欲图开战,外族人亦是虎视眈眈窥视中原。 难道方才安定几年的百姓,又要遭受战火纷扰吗? 李去尘见谢逸清面色不对,匆忙间攥住了她的指尖劝慰道:“数十日来并未有事端生出,或许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凶险,不如我们先去看看符家村的情形?” 谢逸清顺着紧握着自己的手臂抬眸回看过去,只见李去尘清秀眉目温和平静,一身深蓝道袍将她衬得肤白胜雪,犹如盛开在边疆万里黄沙中的一朵幽香白兰。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抚平自己的一腔愁绪。 谢逸清不禁舒展眉头:“好,劳烦尹道长指路。” 三人处理完方才的尸傀身躯,便驭马快速向着西边而去,路程比想象中更近些,她们只花了一刻钟工夫便抵达了符家村周边。 那符家村位于一处山谷之中,再往西侧便是绵延不断的祁连山脉,北侧毗邻奔流不息的白亭河水,南边是片苍鹰徘徊的肥沃草原。 大抵为防野兽侵袭,符家村周边摆了一圈栅栏和篱笆,仅余下村口一处通道畅行无阻,这也阴差阳错地阻碍了已化为尸傀的村民全数游荡而出。 “前两个月尸傀动作笨拙,几乎未有碰巧闯出的,但从本月开始,这些尸傀却动作灵活了不少,每日都有数只尸傀游走出村。”尹冷玉凝视着远处村落,向身旁二人介绍着之前的情况。 而她们正前方村口处,赫然就有两只尸傀迈步而来! oooooooo 作者留言: 开始第二个主线篇章啦,这段主线难度升级,这一章主要是交代信息,下章开始剧情感情都会逐步刺激,感谢大家的耐心阅读![撒花] 鼓掌欢迎本文最强助攻二师姐出场!(呱唧呱唧呱唧[加油] 第21章 河西乱(二) 李去尘将目光落在那两只尸傀身上,思索片刻便与谢逸清交换了眼神,在对方眼眸中看到同样的疑惑后才开口:“师姐方才提到,这里的尸傀是在正午尸变?” “是,在那队官兵离去后两个时辰内。” “尸变那日,定西城可是阴云密布?”李去尘继续确认。 尹冷玉笃定地回答:“并非,河西这两月极少落雨。” “怪事。”李去尘下意识抬指轻攥谢逸清的衣摆,又侧眸与她视线相接,“可我们在南诏遇见的尸傀,是在光线昏暗时才会尸变,即便那日黑云压城,尸变亦未快至两个时辰内。” 谢逸清蹙眉颔首的同时,以手心微微拢住李去尘的指背,肃声道出了一个骇人的猜测:“难道,河西与南诏的尸傀,并非同一类邪物?” “极有可能。”李去尘随后扭首向尹冷玉追问,“师姐,本月尸傀动作开始灵活又是何意?” 尹冷玉幅度些微地偏头,示意两人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两只尸傀:“前两月,它们手脚关节滞涩,不能十分自如地奔行抓扯。” 三人此刻正隐匿在村口南面的一片稀疏胡杨之中,那两只尸傀尚未捕捉到她们的身影,只是凭借本能漫无目的地跋涉而来,膝盖与手肘如同被人钉死角度,四肢僵硬得像被生疏学徒操纵的破败皮影。 “现下它们行动虽不似常人,却速度极快不可小视。” 尹冷玉话音未落,那两只尸傀发青腐败的眼球骤然透过大漠朔风与林间阴翳,阴冷地锁定在交谈的三人身上! 它们喉间发出低沉沙哑的嘶吼声,身体各个关节被丝线牵引般,扭出各式各样诡异的弧度,手脚并用地从沙砾与草地上快速向她们奔爬而来! 面对这离奇怪异的一幕,尹冷玉语调并无起伏:“就像现在这样。” “南诏尸傀以双腿奔行与活人无异,与此地怪物果真不同。”谢逸清从马肚上挂着的箭囊里抽出两支羽箭,熟练利落地将它们搭在长弓之上,稳健有力地拉开弓弦,耐心等待两只可怖尸傀进入射程。 为免影响谢逸清挽箭,李去尘松开了她的衣角,双眸却仍凝视着那小撮被自己制造出来的褶皱:“这几月由春至夏白昼渐长,因此与南诏尸傀相反,河西尸傀或许是在日光盛明时才会尸变和活跃。” 第25章 “此言有理。”谢逸清此时已引弓如环,只待那两只尸傀再前行几步。 可就在此时,那两只尸傀却猛然止住动作,随后关节又反向扭曲,直直地冲着它们的来路袭返。 “怎会……”谢逸清疑惑下朝着它们奔去的方向眺望,这才发现竟有一支商队,从符家村北面驭马拉车而来! 那两只尸傀显然依靠距离和位置优势,比她们更早发现这队毫无防备的人马! 相向而行之下,不过十余息,那支商队就要被尸傀啃咬血溅当场! “你们留在这里!” 在这危急之时,谢逸清当即用力夹了下马肚,那骏马受此刺激立刻撒开马腿,径直追着尸傀后背与商队疾驰而去。 她在狂奔的马背上倾身贴近马鬃稳住重心,同时一手稳持弯弓,一手紧握箭羽拉住弓弦,泛着漠北烈阳的箭镞直指那两只尸傀的后脑。 一番追逐之下,那尸傀狰狞的指节离商队领头人已不足三丈! 而那领头人虽露出惊异于“两人”怪异动作的神情,却仍是一副勒马扬手,想要招呼“她们”注意身后冷箭的模样。 就在此时,谢逸清陡然五指卸力,两支长箭如同乍现流星倏然飞出! 好似扎穿两颗沙漠脆瓜,那两支利箭瞬间没入尸傀的后脑,从它们的眉心刺出! “杀人了!!!” 纵使这些年走南闯北,这商队领头人也未曾见过如此直观的血腥场景,她眼神惊恐地望着那两个头颅被箭射个对穿骤然倒地的“两人”,不禁慌忙呼出一声示警。 这声高喊中气十足,乍然以她为中心,极具穿透力地迅速朝着村庄与草原扩散而去,惊起一众生灵与死物! 无序的尸吼与脚步声隐隐通过河西干燥的空气传来! 谢逸清心中暗自一沉,旋即扭转马头面向符家村,同时低声劝告商队:“此地食人怪物凶险异常,尔等速速离去!” “你、你杀人了!”商队领头人恐慌间,忽然望见从符家村内快速涌出一众张牙舞爪的“村民”,便高声示意道,“是她!她杀了你们村子里的人!” 面对五六十人蜂拥而成的尸潮,谢逸清立刻抽箭挽弓,三支箭矢迎着大漠长风指向打头的三只尸傀眉间。 她余光瞥到见状不对即刻策马跟来的师姐妹,双眸微眯露出不耐,同时语气强势一字一顿质问那领头人:“你是说,这些手脚并用,如同走地野兽的,是人?” “什么……”那领头人话头一顿,随着“村民”的逼近,那被腐肉和黑血包裹的所有扭曲肢体清晰地闯入她的眼帘。 她和身后其她人霎时差点被惊下马:“老天奶……这是群什么怪物!” 言谈之间,谢逸清已射出三箭放倒三只尸傀,并果断拍马驰去,只留给那商队领头人一个矫健挺拔的身姿:“离这越远越好!” 符家村与她们之间是平坦青葱的小片草原,这商队以马拉车,速度相比奔爬的尸傀快不到哪里去。 因此若要护住商队一众人等,谢逸清需得以身为饵,单刀匹马引开所有尸傀,为商队逃离多创造哪怕一寸时机。与此同时,她还不能将尸傀引往李去尘所来的方向。 因为她宁死也不能将那块美玉拉入这等险境。 于是谢逸清只剩下一条路可选。 她先是与尸群相对而驰,在搭弓发箭又除去几个尸傀后,于即将撞入尸群前,骤然勒马向着方才商队出现的村北方向催马奔去。 回首确认所有尸傀都紧跟在她的身后,谢逸清猛然自马背上迅捷旋身,稳稳面朝后方跨骑骏马,随后动作毫无迟钝地抽箭开弓。 数次弦鸣箭闪后,谢逸清已将马侧悬挂的箭囊抽空,然而即便她箭无虚发,此刻仍有四十余只尸傀紧随其后。 就在此刻,身下烈马突然脚步迟滞发出嘶鸣,谢逸清稳住身形侧眸瞥去,这才发现她与这匹马已被群尸逼至正值丰水期的白亭河畔! 河水汤汤,奔腾向东,一人一马已无路再退! 谢逸清立刻回身坐正,用力勒马促使前蹄停在河边三尺之外,随后驭马骤然掉头转向迅速接近的这群尸傀。 她抬首扫了一眼那对师姐妹与尸群的距离,然后眸光灼灼抽刀出鞘。 既然已避无可避,那便只有悍不畏死才可能向死而生! 心思已定,谢逸清决然紧握着手中这把百炼雁翎刀,迎着数十只凶恶嗜血的尸傀,悍然发起了冲锋! 烈阳炎炎,日光坠在她身旁锋芒毕露的利刃上,映出的一线刀光将她凌厉的眼眸照得熠熠生辉。 纷沓马蹄急促踏碎沙尘,就在谢逸清即将挥刀斩向打头尸傀脖颈之时,一声清脆激越的念咒声乍然从尸群后方悠扬传来! “临、兵、斗、者!” 谢逸清不由得抬眸朝前方望去,只见李去尘学着她的动作将上身压低靠着马颈,随着口中吟出每一个字,白净双手依次掐出各个样式复杂的指诀。 朔风凛凛,将她藏青的道袍猎猎托起,衬得她如同即将振翅而飞的雏凰。 然而令谢逸清心头一颤的是,李去尘那纯净明澈的双瞳,此刻已盛满担忧与焦急。 就在这一刹那,冲得最快的那只尸傀已经抬手作势就要抓向谢逸清的脚踝! “皆、阵、列、前、行!” 李去尘双手翻飞掐诀不已,在完成第九个繁复指诀后,骤然用尽全身力气厉喝一声: “镇!” 霎时间,仿佛时空被神佛出手凝滞般,那群尸傀凶狠蛮暴的身形猛然一顿,再也无法挪动一分一毫! 然而它们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球仍在生蛆的眼眶中打转,喉间声带依旧在振动发出嘶吼,这时刻昭示着当下控制它们的定身之术为时不久! “谢善人!动手!”眼见自己师妹正在竭力维持着禁术,已没有余力开口,尹冷玉声如珠玉高声提醒道:“这禁术只能维持少顷!” 没有时间再犹豫,谢逸清即刻提刀如同砍瓜切菜般,次第摘下十余只尸傀的头颅,从尸群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驾马直奔李去尘而来。 尹冷玉亦是动作快速地将短箭插入弩机,箭头精准地刺入活靶子般的尸傀脑袋之中。 三人联手之下,原本四十余只尸傀转眼间就只剩下不足十头! “小心!” 李去尘即将力竭之际,咬牙向仍在拼杀的两人示警,随后身躯摇摇欲坠,竟将要从马上坠落! 就在她失去重心时,一个带着大漠沙尘与沉重铁锈味的怀抱瞬间即至,如同她们在南诏初遇一般,将她牢牢拥入了怀里。 “还好,接住你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简单来看就是,尘的这个技能是大范围群控,而且是硬控[狗头] 《抱朴子》:“入山宜知六甲秘祝。祝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要道不烦,此之谓也。” 本章化用“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作为道家禁术,此处禁术是指道教方术体系中的一种特殊法术,又称“禁法”,其核心是通过特定的“气”或“咒语”实现禁止、禁锢或遏制超自然危害、疾病及毒物等目的。 第22章 河西乱(三) 然而已经脱离禁术控制的剩余尸傀,绝不会给她们片刻温存的机会。 它们在重新掌控肢体的一瞬间就直冲三人而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谢逸清将李去尘扶正,确认她不会再跌下后,便立刻扭转马头直面那余下的七八只尸傀,向这对师姐妹交代道:“剩下的尸傀由我来应对。” 李去尘担忧间抬手想捉住谢逸清的袖口,却只徒劳地抓住了血腥的空气:“阿清,小心。” 谢逸清闻言侧眸弯睫,方才眼中的果决肃杀一扫而尽,只留下随风荡漾的百转柔情。 她将血槽已满正在滴血的长刀立于身侧,嗓音温和平缓:“小道士,不要担心我。” “你可知,这把刀,本就是供骑兵冲锋劈砍的。” “我愿做你的骑兵。” 尸傀迅速逼近,谢逸清果断拍马提速,迎着它们向前冲去! 她拽紧缰绳重踩马蹬,整个身体近乎悬挂在马侧,随后将刀尖向右下方倾斜,借着马匹奔驰的速度,朝着距离最近的尸傀脖颈猛然劈下! 刀光一闪,为首尸傀已头身分离扑倒在地。 而谢逸清则灵活地驭马调整方向和角度,继续迅捷地向着第二只、第三只尸傀挥刀砍去。 手起刀落之间,黑红血液从一只只尸傀碗大的断口中骤然喷出,随后溅落在谢逸清驰过的道路上,像是为她后续折返特意铺上的锦绣绸缎。 在这流动红茵的另一端,李去尘勉强支撑着无力的身体,一直等到亲眼见证谢逸清斩落最后一头尸傀的头颅,才眉头舒展趴在马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而她注视和等待之人则利落地挽了一个刀花,环首确认所有尸傀已再次死去,才将长刃上的尸血甩落,随后策马直奔她而来。 第26章 她乘着长风踏破血泊回到了她的身边。 无尽后怕之下,李去尘未经思考颤抖着伸手环住了谢逸清的腰身,额头与她的柔软脖颈肌肤相贴,鼻尖抵在她细长锁骨之间,随后声音细微地叹道:“你无事就好。” 她们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数量的尸傀,纵使谢逸清骑术精湛、刀如游龙,李去尘也不敢笃定她就能毫发无伤从数十只尸傀围剿中杀出重围。 只要出现一个失误,她都可能跌入无边地狱,被野兽和怪物撕扯吞噬掉所有鲜活的血肉。 现下在如此亲密的距离里,感受到谢逸清逐渐平稳的一呼一吸,凝视着她细腻皮肤下随着心跳一起一伏的有力脉搏,李去尘才感到自己那颗被攥得透不过气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怀中人脆弱的嗓音由下至上传入耳中,谢逸清不禁心头一颤,来不及收刀入鞘便提刀虚攀上李去尘的腰际,左手来回抚摸着她因为情绪失控而起伏的后背,温声轻哄道:“别怕,我回来了。” 李去尘温热的呼吸不均匀地洒在她的脖颈周围,如同一把让她无处可逃的炽热文火,将她的心缓缓炙烤得好似一汪粘稠的蜜糖,在她的身体里宛转流淌制造出无尽的悸动。 “喂!你们还好吗?”就在二人于马背上紧紧相拥时,由远及近忽然传来了一声语调高昂的询问。 方才那商队竟折返而来,领头人面露关切与歉意,带着一股漠北商人的豪爽气概:“对不住,我一开始以为……” 随后她一拍大腿,将“杀人”两字卡在喉咙里,又不好意思道:“若是我没嚎出那一嗓子,或许方才不会让侠士你铤而走险。” “大娘不必自责。”谢逸清侧眸看向她,语调客气有礼,“常人也无法料到竟会遇上如此怪物。” “哎呀真是……不过这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怪物?莫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横行出没?”领头人感叹间又疑惑问道。 “总之它们不再是人。”谢逸清轻抚着怀中人,亦凝视着遍地残骸肃然回答。 想不清楚其中缘由,领头人摇首间将腰间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袋递出,换了个话题言辞直白地关心道,“你妻子还好吗?” 相拥的两人闻言一怔,好像失语般默然不应。 一时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 “多谢善人,贫道师妹无碍。”一直无声观察的尹冷玉蓦然冷声打破寂静。 如同被至寒冰雪刺激得神清目明,李去尘这才松开紧紧搂着谢逸清的双手,面色羞赧地结巴道:“我、我们……” 正欲解释时,她又想起那晚在南诏客栈中,谢逸清告诫她不必事事与人澄清惹人注意。 于是李去尘骤然收了声。 “嗨,大娘知道,年轻妇妻脸皮薄。”领头人喜笑颜开,欣赏的目光在双颊绯红的二人之间跳跃,“佳偶天成,相配得很!” “善人,不知你们接下来行程如何?”相比身旁手足无措的二人,尹冷玉十分冷静稳重地询问,“若是方便,可否协助掩埋这些尸首?” 领头人毫不犹豫声音昂扬地应下:“自然!我们的命是你们救下的,这点小事义不容辞!” 话音刚落,她马上有条不紊地安排商队其余人等提起家伙,开始处理符家村一众尸身的后事。 众人忙碌间,谢逸清转身向符家村驾马而去:“你们且在这歇息,我去符家村内探一探,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这会工夫,李去尘已恢复了些许气力,她当即打马跟上:“我随你去。” 谢逸清驭马步伐一缓,偏头望进李去尘倔强的眸光,恍如回到南诏王府侧门前,只得无奈叹道:“好。” 经过重逢后这段时间的相处,谢逸清已完全知晓李去尘的脾气秉性。 她初次下山涉世未深,待人接物乖巧天真,身怀术法却不倨傲,面对生死有一股常人难得的血性和无畏,且怀着一颗聪慧机灵的玲珑心,能在短时间内有样学样,甚至演一出空城计恫吓那群做贼心虚的村民。 年少时那个在她身旁摘花折叶的无忧青梅,在清虚天师的悉心照料下,果然长成了这般惹人倾慕又令人怜爱的模样。 正因如此,哪怕难舍,她也必得将她安全送回凤凰山。 世间的一切仇恨、疾苦、阴谋、鲜血都不得沾染她分毫。 于是谢逸清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不由得再次紧紧握住刀柄,密切注意着周遭动静,随时准备摘下嗜血怪物的头颅护佑李去尘。 然而除了她们交错的马蹄声外,符家村内已是一片死寂,全然一副屋舍破旧、血迹斑驳的景象。 又一阵挟着碎沙的狂风卷过,几片褪色的窗纸被裹挟着飘过染血小道,被大风撕扯发出窸窣的诡异声响。 在那泛黄的色彩中,谢逸清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应出现于此的微小羽毛。 她当即驭马朝着那片羽毛飞来的方向驰去! 右转沿着小道走到底,几只已经血肉全无只剩羽毛和骨架的苍鹰尸体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竟是杀人雕。”谢逸清死死盯着那横着数道褐纹和几块浅斑的尾羽,目光一凝狠声喃喃道。 “阿清,这是?”李去尘跟上见到地上不过几具鸟尸,却惹得谢逸清如此不快,不由得开口询问。 “世间仅有北蛮王庭,会驯养如此草原猛禽。”谢逸清眉眼微眯,好似有无尽恨意和煞气从中涌出,“故而,杀人雕绝不可能出现在大豊定西城外一个小村之中。” 她抬臂以袖遮掩面部,同时从怀中掏出手帕,替李去尘捂住了口鼻:“我猜,河西尸乱大约由此而生,应是由那该死的北蛮王庭借尸投毒。” 如此看来,吐蕃打算凭借尸傀入主南诏,而那北蛮竟也计划利用尸傀侵略河西。 那土司与可汗,居然联手谋划到一处去了。 既然南诏和河西免不了一场动荡,那么此事须得尽早传讯至南诏王府以及漠北大营,让她们早做调遣时刻备战。 谢逸清旋即掉转马头,领着李去尘奔出符家村后,又向商队领头人借调了几名随从,带着她们全副武装返回至那杀人雕尸身旁,仔细地将尸体掩埋至黄沙与细草之下。 待谢逸清等人回到众人身旁时,数十具尸傀身躯亦已全数入土,由师姐妹为她们简单做法超度。 掩埋她们的人并不知晓她们的姓名,无法为她们一一立碑刻字,故而全村人只能共享一块木制碑牌。 上头由谢逸清以短刀刻下“符家村之墓”五个端正大字。 她们居于形势变化莫测的河西边境,命运不能自控地成为了外敌侵占国土的牺牲品,在生命结束后也只能作为行尸走肉,屈辱地成为外敌杀害国人的刀刃。 如今她们终于得以躺在故乡的草原上,头枕的是连绵起伏的祁连山脉,耳畔回荡着滔滔不绝的白亭水声,就这样永远地安详地沉睡过去。 临走时,谢逸清不禁于马上回望那恢复了宁静祥和的草原,脑海中不由得响起了那声冷冽的嘲笑。 “瑾儿心慈手软,尚且不懂守护天下的力量,只能由足以倾覆天下的兵刃支撑。” 可现在看来那个人手握权柄,只是想要修缮官道再起争端,全然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非庇护百姓不受战乱迫害。 既然如此,她或许该考虑一些事了。 比如,重新掌握这把利刃。 oooooooo 作者留言: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了[狗头] 下一章有快4000字哦,有一些脸对脸贴贴的亲密戏要给大家看[害羞] 昨天花了一晚上时间,把手头河西篇存稿都修了一遍,然后脆脆弱弱地祈祷一下榜单,让我可以随榜快点把作为小高潮的河西篇发给大家看(但是大概率没有[化了] 第23章 河西乱(四) 众人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入了定西城。 与商队告别后,尹冷玉带着远道而来的两人用过餐食,回到了自己租下暂住的小院。 分配好左右厢房,淡漠瞧着二人卸下马上行李,尹冷玉直接问道:“谢善人,城郊军营里的尸傀,你预备如何处理?” 谢逸清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军营中约有百名披甲尸傀,并非我等所能料理。而漠北大营每三个月会向各城驻扎的军营运送粮饷,细算来应是近几日会派来一队人马。” 她言谈间替李去尘将包裹送进屋里:“如今军营大门紧闭,那队漠北兵定会察觉不对,届时我会设法说服她们遣几人回大营报信,同时大部分人手留守此处预防生变。” “军中之事,你比我们清楚,就依你所言行事。” 尹冷玉眼见二人将行李放置完毕,随即凝视着自己的小师妹,原本就冰冷的面色现下竟比祁连山脉上的夜色还要阴沉。 而李去尘像只小鹌鹑般,被自己的二师姐盯得坐立不安。 意识到这对师姐妹或许有要事相商,谢逸清识趣地从包裹中摸出酒葫芦,向无声对峙的二人交代道:“我去寻房东沽些酒。” 第27章 “谢善人几时学会饮酒的?”尹冷玉虽是疑问,但语气并无起伏,“多年前,你尚是少年时,可是滴酒不沾。” 未料到尹冷玉会如此诘问,谢逸清向外迈出的步伐一顿,随后只留给她一句苦笑:“尹道长,人是会变的。” 这五年来,没有烈酒的麻醉,她只能睁眼到天明。 这是她每日酗酒的另一半原因。 见谢逸清已走出小院,尹冷玉又将目光放回到自己师妹身上,眉目严肃冷厉,声音清淡幽寒:“师妹,我问你,你在南诏,做了什么?” “师姐,你听我说,当时情况危急……” 李去尘慌忙解释,却被尹冷玉沉声打断:“所以,你做了什么?我看得到你眉心那簇黑气。” 哪怕现在是夏季之夜,李去尘也如临严冬,微热晚风都被自己师姐灌注了呼啸冷意。 “我用召五雷神符,降了一道紫雷……”李去尘声音越来越小。 如她所料,二师姐这下眸光不光冷如白亭河水,更是寒如昆仑山雪了。 “你知不知,强召五雷的后果……”尹冷玉虽面色仍然寒凉不变,但喉间却不由得滞涩发紧。 这是极度痛心的表现。 “知道。”坦白到这份上,李去尘已无所畏惧,目光直白坦荡,“师姐,我无怨无悔,我心甘情愿舍去寿数,助阿清斩杀尸傀,护住拓东城一众百姓。” “拓东城……”听到这个名字,尹冷玉如坚冰一般的神色乍然被劈出一丝裂缝,随后好似李去尘的幻觉般,她又恢复了冷淡常态,“我再问你,师傅赠你的山鬼花钱,为何在谢善人腰间?” 这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李去尘便坦率直言:“先前偶遇邪阵恶鬼,为免阿清无虞,我便借她一用。” “阿清……你唤得倒是亲近。”尹冷玉向前一步逼问师妹,“你对谢善人,是出于什么情谊?” 未曾料到这个问题,李去尘一怔,然后朗声如诵经宣誓:“我敬她温良仁爱、有勇有谋,故而有意随她入世济民,匡扶天下。” “你想要从龙之功?”尹冷玉依旧语调严厉,“凤凰山门徒可以下山救世,但不得贪恋世俗权势。” 李去尘摇首解释,眼眸清澈真诚:“并非,师姐,与帝位和朝堂无关。” 也就是说,只与那个人本身有关。 尹冷玉平生第二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师妹或许现下并不自知,可自己却并非不知那情爱的滋味,事到如今,自己还能看不出来师妹对那帝王的用心? 然而她们所修法门讲究顺其自然,师妹与那帝王如此这般,当然是命中自有一段纠缠,不问是缘是劫,都是她们此生应修之事,旁人又如何能置喙插手? 可师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又怎么能够全然撒手不管? 或许,自己需要时间,再仔细观察师妹与那帝王的相处。 于是师姐妹就这样沉默对视了小半柱香工夫,终究是满腹愁思的尹冷玉败下阵来。 她看似不耐实则无助地拂了拂衣袖,冷淡地扔下一句话就径直回了房间:“师妹,希望你能一直无怨无悔。” 注视着师姐的背影逐渐远去,李去尘紧绷的身躯才陡然一松,不自觉地往后想背靠在院墙上,却听见身后那“灰墙”轻笑了一声。 李去尘心里一惊,还以为是遇到了山中精怪,猛然像弯折回弹的竹条一般,迅速起身回首瞥去。 只见那“妖精”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这么心虚?见我像见鬼了似的。”谢逸清揶揄。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去尘慌张间又不禁面露羞赧,方才自己坦白的话语,面前人到底听到了几句? “你师姐刚走时。”谢逸清仰头就着皎洁月色饮了一口酒,又唇角微勾看着她,“小道士,你喝过酒吗?” “没有。”在这样亲近的距离下,李去尘轻易地闻到了伴随着谢逸清的气息扑来的辛辣味。 河西的酒比南诏的酒更浓烈醇厚,仅仅这样都好似让她有了醉意。 谢逸清将那酒葫芦从腰侧拎至李去尘鼻尖,故作轻快地笑道:“尝尝?不算犯戒吧?” 她又诓了眼前这天真的小道士。 她是在军营和战场的生死拼杀中长大的,虽然近几年有所懈怠,但耳力仍是远超常人。 这对师姐妹的谈话,她在院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以为李去尘只是顺手降下一道天雷,却不知道她竟然默默付出了如此代价。 她又原本以为李去尘只是视她为亲近些的战友,却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全心全意信赖她。 她的心在霎那间被河西的长风吹得翻飞不定,又好像被浸在白亭河水之中浮沉不断,滔天的满足和悲伤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死在其中。 李去尘,她的阿尘,她人生最初的温柔旧梦,她余生最珍视的皎皎明月。 她赤诚地道出,要随她一道入世。 可她大概会拖累她踏上荆棘、坠入凡尘。 大喜又大悲间,谢逸清此刻已无心分辨混合在她血液里翻涌奔腾的,到底是什么情感。 今夜月华如练,她只想仅此一次地出格,拉住如月似玉的李去尘,同她共沉沦。 今宵有月,可慰余生。 于是意料之中的,李去尘便在她的诱哄下,毫不设防地面露好奇:“不算的。” 说罢,李去尘伸手去接酒葫芦,却发现谢逸清仍是神色深沉地抓着不放。 “连日奔波又接连施法,你的身体可还好?”这回谢逸清竟是面无笑意,眼神灼热直白无比地盯着李去尘。 “怎么不好?”听不得如此质疑,李去尘放开酒葫芦,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左蹦右跳了两下,认真地向谢逸清证明,“好得很。” 谢逸清这才将那酒葫芦收回身侧,又顺手牵起李去尘的手,带她往院中桌椅那去:“来这里。” 她寻来一尊素白小杯与一双木筷,先是往杯中倒了少许坛中烈酒,又用筷子伸进杯中沾了沾酒液,随后把带了几滴烈酒的木筷一端伸到了李去尘唇前:“先试试。” 李去尘便乖顺地衔住,将酒滴全数舐至舌尖。 醇洌的味道先在口腔中绽开,随后如点点星火般,给喉头带来了灼热辛辣的感觉。 “怎么样?”谢逸清略微歪头凑近了些,仔细地观察着李去尘的反应。 李去尘咂了咂嘴,也歪头与谢逸清对视,好奇神色愈发明显:“很特别?” 谢逸清闻言往杯中又添了些山泉水,而后将酒杯递到了李去尘手中,又提起那酒葫芦与李去尘相碰,一双映着月光的摄人眼眸含情脉脉:“且醉尊前休怅望。” “古来悲乐与今同。”李去尘自然地接下话茬,与谢逸清相对一同举酒饮下。 兑了泉水的烈酒少了些辛辣呛人的刺激,多了些甘洌清冷的芬芳,仿佛是由今夜如水的月光酿造而成,引诱着世间凡人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即便喝下的是已经稀释了的酒液,但毕竟初次饮酒,李去尘此时已眸光迷离,似有万千星光流转其中。 谢逸清瞥见她如垂丝海棠一般绯红的双颊,克制住想要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冲动,轻笑一声后温柔唤她:“李去尘。” “嗯?”李去尘懒懒地回应了一声。 “我给你唱首歌听,好不好?”谢逸清语调更软了。 李去尘放下酒杯,一双清澈又朦胧的眼瞳挟着银河霄汉,无比乖巧又真诚地注视着谢逸清:“好。” 谢逸清随即曲指叩桌击节,轻声哼出了一曲江南民谣: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李去尘亦是轻点指尖,低声婉转应和。 谢逸清笑意更盛:“你还记得这首民歌。” 我们儿时,一同在春日溪边,共同吟唱过的这首歌谣。 酒意逐渐占据意识,李去尘越发慵懒,索性用双手托着下巴,颇有些摇头晃脑的:“小时候听过,怎么会不记得?” “是,我们的小时候。” 旧时身旁小道童的笑貌,与现在眼前顾盼生情的女子面容瞬间重叠,谢逸清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不禁用指腹抹去了李去尘嘴角残留的水光。 清夜湛湛,月色如银,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眉宇含情,一人眼瞳澄澈。 目光天真的人却忽然伸手,捉住双眸多情的人修长分明的手,将蜷缩弯曲的手指从细腻掌心上抚去,让手心纹路完全暴露在明朗月光下。 “山人,平道帮里瞅瞅尘缘。”即便嘴里吐词已开始不清不楚,李去尘仍用指尖细致地描摹着谢逸清的掌纹。 “李道长,我手相如何?”谢逸清十分配合地将脑袋也凑了过去。 发髻挨着道髻,两人散落的鬓发交织在一处,像是本来就伴生缠绕的海藻。 第28章 “好得很,但是……”李去尘又仔细摩挲着那手心,弄得谢逸清手上心头都有些发痒,“手纹错乱繁杂。” 李去尘将头抵在自己小臂上,以下巴为支点故弄玄虚似的晃了晃脑袋:“思虑过重!伤神烦心!不好,要改!” “李道长,是不是看错了,你再仔细瞧瞧呢?”谢逸清将手心往李去尘面前送得更近。 李去尘双手捧起她的手,放在眼皮底下,却感觉双眼开始无法聚焦。 面前人手心繁复的纹路好像从皮肤上浮现而出,随后增加重叠,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命盘。 “咦?”李去尘揉了揉眼睛,又摊开自己的掌心,只见自己的掌纹也渐渐脱离掌控,与先前那张命盘交叠在一起。 命数如织,缠绵缱绻。 “不,不对。”李去尘放开那人,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突然站了起来,随后倾身靠近谢逸清,“平道帮里再看看面相。” 李去尘坦诚直接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谢逸清的脸上,辅以指尖轻轻勾勒出她的俊美骨相——深邃眉眼,秀挺鼻梁。 以及,那曾经多次勾起自己妄念的,饱满朱唇。 那双唇瓣,到底是不是如同自己梦中那般,温暖又柔软? 头脑已经在酒意的耀武扬威下彻底丢失了阵地,李去尘遵从本能驱使地,用自己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拂过那双红唇。 真的很软。 好想衔住。 于是她双手捧住这张如画面容,痴痴地凝视着那多情眼瞳中盛着的无瑕弯月,用双唇一寸一寸向前探去。 面前人呼出的温热气息逐渐不稳,洒在她越来越近的嘴唇上。 好烫。 若再进一分。 那将是一个吻。 oooooooo 作者留言: 一些近距离贴贴的亲密戏[狗头]捧着手摸掌纹对女同来说其实有点涩啊我说真的[害羞]下一章是清视角的[亲亲] 专栏预收《美人师尊把我当亡妻替身》,表面扭曲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实则重逢妇妻,文案如下: 整个归元宗人尽皆知:那个在问心幻阵里冷汗涔涔的新门徒丛今越,是靠着与望舒道君亡妻七分相似的皮囊,才得到这位天之骄子无微不至的照料。 道君对丛今越说:“阿越穿茶白色最好看。” 道君对丛今越又说:“长剑配美人,拂霰配阿越。” 道君对丛今越还说:“阿越与我结为道侣可好?” 在这无从抗拒的温情下,失忆无依的丛今越不得不在满宗门的暗讽里饮鸩止渴,直到她看见那副被师尊挂在暗室的画像。 “师尊,这场戏,我厌了。” —— 整个人界家喻户晓,归元宗望舒道君江星悬仙风道骨举世无双。 无人知晓她早因骤失爱妻失了道心生了心魔。 在无法排解的执念下,江星悬十年来日日剜取心头精血占卜招魂,终于在门徒大选这日如愿以偿。 她的阿月回到了她的身边。 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早已忘却仇恨的发妻,不理会宗门内日益盛传的流言蜚语,江星悬执念作祟迫不及待要与阿月再次结为道侣。 只要再次结侣,不管她们前事如何断绝,余生仍可续缘。 可她的阿月却用拂霰捅进了她的心口。  —— 三年后再次重逢,丛今越惊觉她的天才师尊已心魔横生,一身精纯灵力狂躁暴烈。 江星悬只一个照面就将她困于无边幻境之中,却只是为她缝补破碎记忆。 于是丛今越看到了十三年前那段自己与师尊的真实过往—— 无边归墟之上、万丈霞光之下,她眼波流转对师尊一字一顿立下结侣誓言:“云渡月愿与江星悬生死相随。” —— 江星悬嗓音喑哑颤抖:“阿月,与我再次结侣,好不好?” 丛今越却字字如利剑直刺她的心口:“你爱的是云渡月,还是丛今越,抑或只是扮作云渡月模样的人偶?” “若我不再喜茶白,弃拂霰于器冢呢?” “我亦慕你,至死不渝。” “若我顾虑你我之间的仇恨,不愿再为你的道侣呢?” 江星悬心魔执念倾巢而出,眸光瞬间疯狂:“阿月,你只能是我的妻。” [唐] 鱼玄机《和新及第悼亡诗二首》:“且醉尊前休怅望,古来悲乐与今同。” 鱼玄机,女,晚唐诗人,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初名鱼幼微,字蕙兰。鱼玄机性聪慧,有才思,好读书,尤工诗。与李冶、薛涛、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名句包括“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乐府民歌《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及“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第24章 河西乱(五) 谢逸清痴迷又无措地注视着那轮明月一点一点接近, 以至即将与她唇瓣相碰。 栀香已与沉香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什么万丈星汉、千里长风,在此刻统统不及她眼前的这双无瑕眼瞳。 心脏从未有过地横冲直撞,连空气都要被挤出肺腑, 她早已稳不住自己的呼吸。 她这时才知晓, 原来与眼前人气息纠缠, 竟犹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呼啸倒流。 她不能再回避自己无处可藏的感情。 她的一生以湖州城破为界, 前半生了无心事,后半生动荡不堪, 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里, 她最想念的是有面前人作伴的山林与溪流。 在万万世人中,仅此一人如旧日幻梦, 又似今朝皎月。 因此上天注定般, 从南诏重逢时始, 她就无从抗拒这份生于童年成于青年的情意,不可自持地沦陷其中。 此种情意, 名曰倾慕。 她爱慕她。 谢逸清不禁伸出微凉的指尖, 摩挲那醉酒之人捧着她脸颊的手背,妄想以此按捺乱撞的心脏。 她克制着情动唤她:“李去尘。” 眼前人似是为这声呼唤怔住,略阖的双眸微睁,直愣愣地望进她的眼底, 一副天真茫然的孩子神情。 用恋慕的目光细致地临摹眼前人红润的双唇, 谢逸清温和又轻柔地问她: “你知道, 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去尘双唇微张又合, 却默然无言。 看着她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 谢逸清心里已有了定数。 面前人是未经世事的小道士, 或许根本不通风月, 现下大约仅是在烈酒的驱使下想与她亲近,那便算不得两情相悦。 更何况她也并未想要得到什么。 即便她再往前一寸,就能摘获一个初吻。 她是倾心于她,可她能献给她什么?染血的双唇?杀人的长刀?颓倦的灵魂?还是她根本不需要的煊赫的权势? 她所有的一切,只会玷污这轮纯净的明月。 既然如此,自己尚且清醒着,便绝对不能任由这一吻不清不白随意落下,哪怕她极其渴望那双唇瓣。 不然,她问心有愧。 思及至此,谢逸清深吸了一缕河西凛冽的夜风,将心口的悸动和燥热暂时压下,徐徐向前与李去尘额尖相贴,嗓音像一汪清澈春水,低声轻哄着她:“阿尘,你醉了,睡吧。” 一吻成空,李去尘细长眼睫缓缓垂下,手心从谢逸清的侧脸经由下颌攀至脑后。 她像刚找回声音一般哑声叹道:“阿清……” 谢逸清双手顺势将她稳稳搂住,一下一下缓慢轻拍着她的后心,如同哄睡一名不安幼童:“嗯,我在。” 李去尘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湖州,那里也有一个人如此温柔地回应自己。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李去尘懒懒地倚靠着谢逸清,逐渐地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深沉幽暗的天穹将紧紧相拥的二人纳入怀抱,好似天下地上空无它物,只有她们两人从一而终地相伴相随。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趋于平缓,谢逸清低首看向她清秀安然的脸庞,随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地,颤抖着,迟疑着,贪恋着,将双唇若即若离地印在了她温顺的眉心。 就像一生仅此一次的放肆。 好像睡了许久,李去尘意识迷蒙之中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那人声音柔缓温和:“好梦,阿尘。” 待李去尘再睁眼,边境烈日已高悬于空。 昨晚破碎混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她不禁攥住被角,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心魔害人! 她到底有没有与她唇齿相依? 李去尘回忆间匆忙穿好道袍,步履急促地推门入院想要去寻谢逸清,不料与心中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阿清……”李去尘第一时间竟不敢看向谢逸清的面色,犹豫片刻才将目光晃晃悠悠地投向她,见她一如往常眉眼含笑望着自己才骤然松了一口气,语气略微自然地问道,“你这是要出门?” “是要去城中坊市一趟。”谢逸清回应着向她走来,“小道士找我有事?” “无事。”李去尘站在原地看着她面色温柔又朱唇勾起地靠近自己,不禁呼吸滞了一瞬。 “既然如此,那你便在此处好好休整吧。”谢逸清仍是一声和缓的关切。 第29章 见她预备转身出院,李去尘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询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未料到这个请求,谢逸清脚步一顿,默了片刻又轻笑允许:“当然。” 定西城作为边境要塞,虽不比拓东城繁华喧闹,却也商铺林立,随处可见异域特产。 李去尘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许多域外物品,不由得在各个店面前游走探头,一副好奇不已的模样。 谢逸清余光留意着李去尘四处张望的身影,同时锐利视线依次扫过一众商户牌匾,然后终于停留在一块点漆金字的招牌上。 “小道士,你且逛逛,我去这家店里一趟。” 谢逸清向李去尘交代了一句,便准备迈进这家贩售着玉石字画的店铺,不曾想李去尘却也收了心思,快步返回至她的身侧,随她一同踏入店中。 铺中几名客人正在挑选琳琅满目的各类玉石,而一名面容稳重之人正忙碌于柜台后,听闻脚步声竟也未曾抬起头,不似其她商家那般殷勤地迎接顾客,仅仅是一声招呼:“客官想买些什么?” 谢逸清似笑非笑地睨了那掌柜一眼,嗓音清晰平缓地回答:“我要肃州的和田玉,关州的蓝田玉,辽州的岫岩玉,冀州的独山玉。” 好似许多年未曾听到如此要求,那掌柜先是动作一呆,随后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语气中全无方才的敷衍和应付:“环、玦、璧、瑗,客官要什么样式?” “我只要,礼地的黄琮。” 谢逸清掷地有声的回答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那掌柜震得语调都开始颤抖:“客官,现下店里只有礼天的苍璧,您看事成之后替您送到何处?” “漠北大营,南诏王府。”谢逸清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声音肃然地嘱咐了一句,“另外我这两天要提些无字玉牌,越快越好。” 那掌柜将“遵旨”两字暗自吞入腹中,随后十分恭敬地双手接过所有纸张,正预备迅速退下时,忽然听见身前陛下指着一名天真道士注视了许久的物件问道:“此物何价?” 掌柜抬首一望,竟是一支通透凝白的羊脂玉簪。 她哪里记得此物的价格,便有些支支吾吾地胡诌了三两金子,谁知陛下真的打算掏钱结清。 最让她想不到的是,那道士竟然很是熟稔地覆上陛下的手,面色绯红又委屈地劝阻:“阿清不用,我就多瞧了两眼……本来就欠你一大笔债了。” 阿……清?谁是阿清? 随后那掌柜惊异地发现,没有最想不到,只有更想不到。 陛下竟然回握住那道士的手,轻哧了一声:“小道士别担心,这支玉簪是我有意赠予你的。” 那掌柜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被陛下又塞了几张银票,她茫然间抬眸,只见陛下随即取出那枚玉簪,动作轻柔地将它别在了那道士的道髻中。 陛下竟眉眼温和嗓音带笑:“很合适。” 那掌柜瞬间有些认不出自己的陛下了,正在她晃神时,陛下忽然回首面向她,虽然仍是唇角微扬声音和蔼,可眉眼微眯显出积威甚重的帝王气度:“掌柜的,腿脚,可要快些。” 哎,对了,这才是陛下。 她旋即躬身后退,却又不经意瞥到陛下扭头看向那道士时,眼中的不怒自威刹那化为百转柔情。 要死了要死了,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那掌柜冷汗直流,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往后院赶去送信。 从商铺走出,李去尘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发中玉簪,心思飘忽地跟在谢逸清身后。 方才她并非一门心思扑在了观赏上,经历过一些世事后,她也懂了不少俗务。 谢逸清看似是在和掌柜商谈生意,实则怕不是在传递什么消息,而这掌柜大约也是谢逸清暗自安排的臣下。 事关漠北大营与南诏王府,估计她们所商之事就是肃州与南诏尸傀变乱了。 既然如此,谢逸清看似流落民间,但实际上竟仍掌握一批人马,并与边境军队和西南藩王联系甚密。 这还只是她这段时间跟在谢逸清身边所见到的。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逸清大概还藏有更多的暗中筹谋和麾下势力,只不过这一切也没有必要对她坦白罢了。 果然,谢逸清这等紫微帝气磅礴厚重的君王,本应如此蛰伏蓄力,随后寻到合适时机便可重登明堂,成为千秋万载让人歌颂景仰的明君。 思及至此,李去尘却心中骤然一空,她突然很想问一问身前人,自己是否与她的属下或是盟友不一样。 自己对她而言,是不是有些特殊的。 可为什么,自己会突然间钻这个牛角尖? 李去尘正在胡思乱想,完全没有注意到谢逸清已经止步回身,便眼神发空地径直撞进了她的怀里。 “小心。”谢逸清眼疾手快地张臂扶住李去尘,但有些碰撞却也避无可避。 李去尘的鼻尖还是撞上了谢逸清的下颌。 她的鼻梁猛然一酸,泪水生理性地盈满眼眸,将谢逸清下颌那道被她碰出的红痕折射得朦胧又诱人。 来不及仔细思考,仅仅凭借下意识的反应,李去尘抬手并指覆上谢逸清下颌那处轻轻揉搓。 与此同时,谢逸清竟也不顾自己的痛楚,径直伸手两指微曲贴上她泛红的鼻尖两侧,替她缓缓将不适摩挲殆尽。 “小道士,感觉好些了吗?”谢逸清依旧是眼眸含笑地轻声关心她,全无半点令人心惊的压迫感,与方才在店铺中和那掌柜交谈时完全是两种神态。 李去尘忽然又感到满足。 有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她大概,对谢逸清而言,的确是有些特殊的。 oooooooo 作者留言: 解决了清的自觉问题[害羞]清要爱也只会爱上参与她前半生的尘一个人,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呐~当然也不会一生仅此一次放肆[狗头]后边有的是更放肆的时候[黄心] [宋] 李清照《南歌子·天上星河转》:“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第25章 河西乱(六) 二人并肩同行在定西城中轴大街上。 忽然远处城门外旌旗飘展、尘土飞扬, 隐约有烈马嘶鸣和铮铮甲胄声传来。 谢逸清抬眸凝神望去,竟是一群军容严整的披甲士兵,她们正在一名驭马将领的指挥下列队持械, 经过定西城门径直往北而去。 “漠北军运粮队?”谢逸清眉间微蹙打量着那队人马, 观察片刻后不禁讶然, “不,不对, 是漠北军营兵!” 这群士兵头戴铁盔,身穿布面铁甲, 臂覆片状护甲, 身后还跟着两架攻城云梯和数车兵械。 如此装备,她们甚至不是普通营兵, 而是漠北大营那位沈总兵麾下的虎狼精兵! 她刚刚才派人往漠北大营递消息, 转眼这队营兵就推着攻城云梯行至城外, 看来是漠北大营沈总兵那边已不知从何处提前得知了此地险情,才调遣精兵强将至此处理尸乱。 可那领队军将大概不知晓这尸傀的厉害, 若是将尸傀当作平常反叛的营兵处理, 以常规手段进攻城外坞堡,则极有可能全军覆没甚至将所有披甲尸傀从坞堡中放出! 届时,定西城怕是会于尸潮中覆灭。 而其所在的河西肃州,以至于整个西北边境, 都将难以护佑当地百姓及中原腹地。 北蛮的铁蹄和弯刀, 又将时隔多年饮下大豊臣民的鲜血! 思及这一关节, 谢逸清不再犹疑, 立刻对李去尘交代后便要回院中取马:“小道士, 你且逛着, 我去那边瞧瞧。” 这一句来得突然, 李去尘有些不明所以地想发问,却又发觉谢逸清的目光从方才起到现在,一直注视着城门外整齐而过的军队,她便一瞬了然:“我随你去。” 快速回到院内,与尹冷玉简单交谈后,谢逸清寻了一张河西当地居民常用的防风丝纱覆面,旋即牵马就要往城门方向走去。 然而身后仍旧多出了两道清脆的马蹄声。 谢逸清无奈回首看向这对师姐妹,一人脸庞天真纯净,一人面容清冷孤傲,但两双眼神却如出一辙地坚定倔强。 果然是同承一脉的师姐妹。 虽然已经可以预见结果,谢逸清还是决定做些无力的尝试:“漠北军营兵已至城外,你们实在不必以身犯险。” 于是她便得到了李去尘意料之中的回答:“阿清,师姐雷法精湛,我……亦略通一二,或许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自知多说无益,谢逸清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试图阻止这对师姐妹的步伐,于是脚步不停地往城门方向走去:“那队营兵带着攻城云梯走不快,我们大约能在她们抵至驻军坞堡前追上。” 定西城中不得纵马,三人疾步行至城门外才迅速翻身上马,朝着城北坞堡疾驰而去。 第30章 一炷香工夫后,由士兵和马匹推拉的两座云梯和数车兵械便出现在三人视野中。 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自然也吸引了那队列旁驭马将领的注意,她警惕地勒马转身,凝视着后方快速接近的三人。 看清那张在铁盔下年轻却坚毅的面孔,谢逸清催马声猛然一滞,不禁将面纱再提拉整理了一下,试图将自己的容颜严实遮住。 竟是她带队而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两队人马很快相对而立,谢逸清嗓音较往常格外低沉地开口,如同换了副声线:“鄙人有要事相禀,敢问这位军娘,是要领兵去城外坞堡?” “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那将领沉眸摩挲着腰间军刀,怀疑和审视的视线扫过谢逸清眉眼后,竟紧紧地粘在李去尘面上打量不止。 “坞堡内百余军士已成食人尸傀。”谢逸清迎着那将领骤然凌厉尖锐的目光,决定长话短说,“鄙人所言句句属实,定西城旁符家村已成死地,军娘且遣人打探一二便可知。” 那将领面色凝重默了片刻后,忽然短促地呵笑了一声:“你一个大豊人,领着一个北蛮人,道出这番话又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她陡然拔出战刀,居然径直驾马作势要擒拿李去尘! 事发突然,谢逸清本能地抽出腰间长刀,却未将利刃直接拔出,驭马上前仅仅以刀鞘将那将领的宽刀稳稳挡住,同时顾不得伪装地厉声一喝:“刀下留人!” 谢逸清手中刀鞘上精致的金属纹路在河西骄阳下熠熠生辉,晃得那将领面色一怔,紧接着她刚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狂喜之色。 “这声音,这把刀……”低声喃喃间,她竟垂下右手紧握的军刀,左手乍然如箭般向谢逸清伸出,要扯下那块遮面薄纱! 谢逸清反应极快地向后一撤,那将领的五指便落了空,徒劳地揽过一丝闷湿的潮风。 二人交手间,四周脚步声阵阵,百名漠北军已手持兵刃将她们团团围住! “军娘无故围困大豊子民,是否有违漠北军纪!”谢逸清稳住重心,于马背上严厉质问,狭长眉眼冷冽地注视着那一击而空的将领。 “慢!”那将领见状抬手向麾下士兵下令,目光仍然如刀似剑般死死地钉在谢逸清面上,恨不得将那面纱丝丝划碎。 又几息对峙后,她又将佩刀提起,朗声对谢逸清道:“得罪了!” 说罢,她便挥刀直直地向谢逸清劈去! 面对如此迅猛的一击,谢逸清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面前人一如既往地一根筋认死理,看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她尽早收手了。 于是谢逸清以刀鞘末端接住那将领的刀尖,随后整把刀鞘好似柔韧游龙般,来回环绕那将领的刀身,竟然硬生生以柔克刚,将她的刚劲一击瞬间缓释瓦解。 “这一招……”那将领倏然睁大果毅的眼眸,声音喑哑发颤地脱口而出,“少……” “许守白,许参将。”谢逸清颔首止住她的话头,嗓音冷肃严厉,“是否该给鄙人一个交代了,方才为何拔刀砍向平民?” 许守白还未从确认眼前人身份的莫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却仍然遵从习惯地垂首回道:“回少将……” 许大榆木脑袋! 谢逸清无奈清了清嗓子,打断她的回话:“鄙人谢逸清,这两位是凤凰山的道长李去尘和尹冷玉。” 饶是许守白不明利害不善交际,此刻也品尝到了面前少将军话里的意味,于是她顿了顿后决定跳过称谓开门见山: “末将在边境驻守多年,对北蛮王族略知一二。此人眸色清浅,发丝更是在日光下隐隐呈现浅枫之色,虽血脉或许稀薄,但末将可以肯定——” “她身上定然流淌着北蛮王族的血!” 此言一出,如同当头棒喝,将李去尘几乎打下马来。 许守白的断定看似荒谬,却让她一瞬间茅塞尽数顿开。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与其她人的不同,她的发色并非如墨的黑色,双眸亦不是似漆的深色。 她为此怀疑过自己身怀怪疾,猜测过自己吃错草药,甚至异想天开梦见过自己是枫树成精。 在许多猜想之中,她惟独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可能与那觊觎富饶中原的北蛮王族有关。 师傅将她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养到如今,却一直不曾松口为她授箓,是否也是因为介意她是北蛮王族血脉,所以从未打算将她收入门下,让她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徒儿。 胡思乱想之际,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得到的一切,诸如师傅的教诲,师姐们的爱护,是不是都是虚假的? 她们是不是仅仅因为,不忍放任一条刚刚出世的人命就此消散,才将自己带在身边? 若是如此,自己在苍茫天地间,竟犹如无根浮萍,又有何处可归属? 一刹那千头万绪几乎要将李去尘吞没,她越是思索越是惶然得全身轻颤不已。 在这极度无助的时刻,李去尘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逸清,却又忽然想起,她的娘亲在数年前,亦是死在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北蛮王族刀下。 甚至她母亲的死,亦可以说是北蛮王族作为起因所导致的。 谢逸清定然是恨透了北蛮王族的,昨日她在那符家村中,仅仅是看到王族豢养的鹰尸,恨意便已经倾巢而出不加掩饰了。 得知如此真相,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会怀疑自己接近她,是另有图谋吗? 然而许守白仍在恪尽职守地向自己的少将军汇报,字字如军刀将李去尘的心捅得千疮百孔:“故而末将怀疑,此人可能是北蛮安插的……” “许参将!” 一声仿若万钧之重的低沉呼声自李去尘身旁乍响,如同轰雷掣电骤然划破万里晴空。 “身为边境将领,凡事谨慎敏锐是一件好事。”谢逸清克制着隐怒缓缓开口。 论旧情,许守白是跟随她多年前在天险潼关视死如归以卵击石,以五千步兵设阵抵挡北蛮五万骑兵,护佑渭水城二十万百姓活着撤离的生死之交。 在那一战中,她的亲信几乎全灭,只余下许守白在内的寥寥几人。 论军事,许守白是漠北军参将,身负一份守卫西北安定的责任,她凭借经验对所见的每一人保持审慎和提防的态度,能够让麾下兵士和西北防线活得更久。 因此,于情于理,她如何能怪罪许守白?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放任旧部战友揣测她的心上人。 谢逸清伸手覆上李去尘满是冷汗的掌心,向她的旧友斩钉截铁道:“李道长,是我信重之人。” “见她如见我,不可猜忌。” oooooooo 作者留言: 第一章开始,对尘宝的发色和瞳色就有多次交代了哦,有宝猜到这个身世背景嘛?[狗头] 第26章 河西乱(七) 许守白略微一怔, 目光不由得在面前二人交握的双手上一掠而过,嘴唇张合了数次,最终守住了作为旧部的本分:“末将领命。” “我乃布衣, 许参将不必如此恭敬。”谢逸清言谈间, 从怀里抽出手帕, 细致地替李去尘抹去了手心虚汗。 她们重逢后,与北蛮王族骑兵交过手的谢逸清, 早就注意到了暗藏在李去尘血肉里的秘密。 其实只要细看一眼便知,她的发色和眼瞳并非全然是中原汉人的模样。 可那又怎样? 这等种族身份, 又算得了什么? 不管她是汉人, 或是北蛮王族,她仍旧是自己的童年青梅, 是天真无邪的下山道士, 是自己可以托付性命的生死之交。 亦是自己的意中人。 既然如此, 自己与北蛮王族的仇怨,统统与她不相干。 缓缓替垂首出神的李去尘将蜷缩弯曲的手指抚平, 谢逸清并未选择在此时出言平添她的烦恼。 身世事实对她来说重若泰山, 却也轻如鸿毛。 她生性聪慧伶俐,总会理清满腔愁绪,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许参将是打算,白日攻下坞堡?”依然紧握着李去尘的手掌, 谢逸清抬眸朝着许守白发问。 漠北军百人所驻扎的坞堡, 是一座宽近三十丈、长近五十丈的方形夯土堡垒, 设制极其易守难攻。坞堡外墙厚一丈、高三丈, 仅设一扇窄门供出入, 四角均设有瞭望哨塔, 塔下内坞为戍卒营房及粮仓。 “并非如此, 定西城恐混入北蛮探子,不宜闹出太大动静,而白日攻城太过惹人注目,故而末将计划装作换防模样,在今日晚间再做行动。” 有一种久违的被少将军考校的感觉,许守白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心中所想。 “不错,此处尸傀亦是日光盛时活跃,日暮后想必行动稍有迟缓。”谢逸清轻声赞同,“而后呢?” “末将打算午夜利用攻城云梯,派遣精兵先行抢攻坞堡四周哨塔,再由哨塔下行至内坞,逐步除去尸变士兵,最终收复坞堡。” 第31章 谢逸清思量片刻,又引导许守白考虑新的问题:“就依许参将之策,可尸傀需得被斩首或毁坏头颅方才死去,然堡内漠北军尸不免头戴铁盔身披战甲刀剑难入,许参将又该如何对付?” “出发前沈总兵已交代末将。”许守白抬手示意营兵将兵械车上的篷布掀起一角,百余支四棱无刃的重锏便暴露在河西此刻稍有潮气的大风中。 “我军甲防甚坚,故而只能依靠重锏对披甲军尸造成钝击伤害,即便不能打碎它们的头颅,也要打断其四肢骨骼,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 谢逸清闻言面露一丝赞赏:“许参将,士别多年,当刮目相看。” 许守白有些羞赧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一贯坚毅的神情中显现了几分质朴的笑意:“方才末将所言,皆为沈总兵之高见,末将不敢自居。” “可是,重锏不似寻常刀剑,极难挥舞杀敌,对所持之人要求甚高。”谢逸清眉尖微蹙,又向许守白确认,“这队营兵是否能够自如挥锏?” “她们都是沈总兵亲自操练出来的重锏手。”许守白不禁语气崇敬地感叹道,“沈总兵许多年前就已经组建了这样一队重锏营兵,这下真的派上用场了。” 谢逸清这回却没有立刻接下话茬,默然几个呼吸后才应声:“自然,沈总兵自前朝开始,即任拱卫皇城的禁军指挥使一职,后为大局计,甘愿归于太祖麾下听其调遣抵御北蛮,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待此地事毕,还想请许参将帮忙请教沈总兵,到底是什么病症,竟让前朝皇族一朝覆灭。” 许守白俯首抱拳称是之时,一直沉默的尹冷玉抬首望着阴云开始聚集的天空,声音清冷地提议:“贫道亦有一计,以贫道及贫道师妹之力,可在那坞堡周遭布下一座三十六雷总辖咒阵,依次降下三十六道天雷,大约能助二位一臂之力。” 谢逸清侧眸看向还在愣神的李去尘,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指背,嗓音略带担忧地问道:“尹道长,这咒阵是否会对小道士有所影响?” “不会。”尹冷玉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往那二人肌肤相亲的双手上落去,“师妹较在南诏时已进步许多,此次还有贫道主持阵法,定不会让她再受反噬。” 说罢,她用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地盯着谢逸清。 虽然师妹不愿意表露,可她偏要趁着师妹魂不守舍时,让谢逸清知晓这个事实。 爱慕一个人,为那人做了什么,以她自己的经验,是要让那人知道的,不然只可能徒然付出真心。 果然,不出她所料,谢逸清眼睫即刻垂了下去,将眼底细微的痛楚和心疼一并遮掩了起来,只是握着师妹的手指关节都用力地泛了白。 “就依尹道长之言,正巧的是今夜大约会有雷暴雨,因此引雷而降并不会显得突兀。”谢逸清试图稳住声音,却仍然有些颤抖。 目标已然达成,尹冷玉不动声色在心里颇为满意地清点起咒阵所需材料。 “既然已经敲定作战计策,那我们即刻继续赶路至坞堡前驻扎?”许守白没有觉察出氛围的变化,一心想要奔赴战场完成使命。 “自然。”谢逸清颔首同意,还是未放开李去尘的手,牵引着她一同打马在队列旁前行。 要事已谈妥,许守白驭马跟随在谢逸清身旁,按捺不住重逢的欢喜没话找话道:“今天可真是闷热啊!” 嗯,多年一晃而过,离了正事,她还是那个私下里笨嘴拙舌的许守白。 谢逸清有些好笑地睨了她一眼,淡声接下这无趣的寒暄:“是,今天真是闷热。” 得到回应的许守白继续正常发挥:“感觉这是今年入夏来,河西最热的一天!” “是,今天是河西最热的一天。” 谢逸清不由得勾起了唇角,轻笑了一声。 这般对话虽是无甚营养,却骤然让她仿佛回到了当年战友如云的日子。 只是……她们怕是都已经重入轮回,现下皆为垂髫小儿了。 “守白。”谢逸清低声叫住许守白,“你怨我吗?” 怨我当年公然违背母亲调遣的军令,与你们凭借计谋与肉身,面对北蛮五万铁骑,以至于在潼关几乎全军覆没,才为渭州城二十万百姓挣得染血的生机。 怨我当年假死后沉溺于失望与消沉,从未想过知会你们一声,让你们白白悲痛和伤心一场。 但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许守白顿时露出了一副木讷不解的样子,眼瞳睁大口齿不清地回答:“怎会!是末将哪里做得不好了吗?哦哦对,我不该砍你,那你罚我吧,我……” “又在妄自菲薄些什么。”谢逸清瞧她慌乱无措的样子,立刻肃声开口制止,“早和你说过,这个毛病要改。” 许守白茫然地将眉毛提起,又直白莽撞地开口:“那你……我们也早和你提过,不要说这种笨话!” 知晓了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将胸膛挺起,十分耀武扬威:“珑琥营死而不悔!” 听闻此言,谢逸清猛然扭首看向许守白。 扪心自问,那一战亲信尽亡,她无比痛心,可亦是从不后悔。 她的战友们都是铁血军士,一心装的是攘外安内天下大定的雌心壮志,因此即使最终埋骨潼关也算是壮志得酬死得其所。 可这些年午夜梦回时,她却总是大汗淋漓地惊醒,一遍遍怀疑自己当时的决定。 自己当时真的是对的吗? 在动荡不定又风雨如晦的年岁,她们是她亲自遴选又亲自送葬,朝夕相伴且生死永隔的亲密战友。 她们,会在九泉之下,憎恨天真无畏的自己吗? 直到当下这一刻,她多年的自我怀疑被许守白豪掷一言彻底击碎,转瞬散落在这片埋葬忠骨的土地上。 “守白,活着真好。”谢逸清笑叹道。 活下来的人替她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 “当然!为了珑琥营,为了陆将军,为了谢将军,我们还要砍下那北蛮可汗爬满虱子的脑袋!” 许守白谈及此事,激动地右手作持刀下劈状,快速掀起了一缕热风。 二人谈笑间,整支队伍已抵至那羁押着百名军尸的坞堡前,隐隐有堡内尸吼声伴随着空中轰雷声陆续传来。 “就地休整!”许守白朗声下令,众人皆止步席地而坐。 谢逸清先行跃下马,接着双手扶住李去尘失神无力的身体,将她接下了马。 李去尘仍然不敢与谢逸清对视,她不能确定谢逸清亲昵温和的表象背后,实际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 她此刻怀疑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惊惶不安之下,她就地盘膝而坐,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沙地一言不发。 一阵闷热的长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让人难以呼吸的灼热感,她下意识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以便透气。 又一袭北风掠过,这一次,风里除了仍旧让人难耐的湿热外,还夹杂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栀子花香。 被风吹乱的发丝下一刻被人动作轻柔地整理至耳后,接着那修长分明的手指温柔地勾住她的下颌,将她神色惆怅的脸颊微微抬起。 那轻薄面纱衬得面前人盈着笑意的眉眼更加顾盼生情,让她不得不怦然心动:“做什么不敢看我。” “李去尘。”她郑重又柔和地唤她,“我说过,我信你。” oooooooo 作者留言: 李去尘:被幻灭感吞没[化了] 谢逸清:心疼阿尘[抱抱] 尹冷玉:得想个办法披露师妹的用心[问号] 只有许守白: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墨镜] 锏(jiǎn):是中国古代一种颇具特色的短兵器,尤其适合马战。它无刃而多棱,主要依靠重量和冲击力造成钝击伤害,破甲效果显著。历史上著名的“杀手锏”一说,就源于其出奇制胜的威力。 坞堡:参考汉代坞壁和宋代堡寨的化用结合体,感兴趣的宝可以自行搜索图片了解。 汉代坞壁:盛行于汉代,是长城防线延伸的小型戍守单元。 宋代堡寨:北宋在西北(陕西、甘肃)对抗西夏的进筑战略核心。 第27章 河西乱(八) 谢逸清的这句话如同一枚万钧之重的铁锚, 让李去尘漂泊无定的心脏终于得以安稳停泊。 泪水顷刻间溢满眼眶,将她那双浅色眼瞳浸洗得更清澈透亮。 “阿清……对不起。”李去尘哽咽着解释,“我不知道……” 心口瞬间收缩疼痛, 来不及细想, 谢逸清左手揽过她的腰间, 右手抚上她的后脑,将李去尘的一双泪眼紧密又妥帖地搂入怀中, 怜爱又心疼地颤声叹息道:“小道士,又哭什么……” “不要道歉, 我知道你不知道。”谢逸清感受着李去尘细微颤抖的身体, 喉头亦是酸涩难耐,“即便你知道, 也无甚关系。” “你是凤凰山清虚天师的关门徒儿, 还是那北蛮王族流落在外的血脉, 都没有什么所谓。” 第32章 “你到底是谁,由你自己决定。” “你只需知道, 我信你是你。” 谢逸清温柔的话语越是动听, 李去尘越是止不住眼泪,双手不由得攀上面前人的脊背,将她的腰身圈在臂弯内。 她方才心里作的是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谢逸清顾虑着与北蛮王族之间的杀母之仇, 不愿再与她同行, 最后她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凤凰山。 可现下的情形, 远超她的预期。 她的阿清, 竟然毫无嫌隙拥她入怀, 还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居然如此, 果然如此。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路惴惴不安的心便稳当落定, 她终于可以顾忌全无地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如麻心绪被泪水与热风洗涤又晾干。 李去尘呜咽间恍然大悟,这一身血肉从何而来并不是她所能决定的,但她可以自主选择往后余生所做所为。 既然如此,她便还是那个凤凰山未正式入门的无名小徒,也是决心要与谢逸清一道入世济民的下山道士。 这一日的虚幻和破灭感瞬间烟消云散。 抽泣一阵后,李去尘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力气,以额头拱了拱谢逸清的胸口,鼻音沉重又可怜无助地问她:“阿清,在你心里,我是谁?” 做贼心虚般心跳骤然加速,谢逸清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李去尘。小道士。李道长。” 以及未敢吐露出口的,她的阿尘,她心向往之却不可染指的皎皎明月。 “阿清,你的心,跳得好快。” 在谢逸清暗自晃神之际,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将一侧耳廓贴上了她的心口,她如鼓的心跳声被李去尘全部捕捉。 心虚之下,她不由得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避免被李去尘发觉更多不可言说的秘密,却不料被一双手臂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环着她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有劲,她只得认栽。 “阿清,别走。”这道请求更是让她无法抗拒。 眼见无处可逃,谢逸清不得不再次抬眸深吸一口气,以期用这种方式拼命按捺住胸口的悸动,却又无法避免地注意到许守白和尹冷玉二人时不时飘来的视线。 不如不抬头,谢逸清便不由得垂首将目光重新放在李去尘的发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赠予李去尘的那支玉簪。 此刻天边已是落日熔金乌云合璧,微弱的阳光穿过通透温润的羊脂玉,折射在李去尘并非墨色的发梢之上,更显得她的发色如同深秋不败的灼灼红枫。 只一刹那,谢逸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和煦的春天。 那年李去尘因为独特的外貌被一群孩子嘲笑了,不知道偷偷躲在哪里埋头哭泣。 她被母亲抓着念完当天的功课才得知这个消息,便马不停蹄把那群不懂事的孩子揍了一顿,然后顾不上挨了一拳尚且红肿的半边脸,在半山腰那片垂丝海棠树下,寻到了被满地绯红花瓣近乎掩埋的李去尘。 她于是凑到李去尘面前,先替她抹去泪水,随后伸手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海棠花,别在了她的小道髻上。 那时,她对李去尘说了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对李去尘说: “别哭啦,你看,这个颜色多衬你啊。” 夜幕逐渐低垂,在暗含雷电的潮湿苍穹下,二人依旧相依相偎。 尹冷玉余光观察着自己师妹那边的动静,默默绘制好布阵所需的三十六张符箓后,又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假装擦锏的许守白,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暂时拆散有情人这种事,还得她这个冷心冷情的师姐出手。 于是她起身挪至两人身旁,面无表情冷淡开口:“师妹,时候不早,该去布阵了。” “师、师姐……”如同骤然淋了一身寒雪,李去尘不由得轻微一颤,随后念念不舍地松开了紧环着谢逸清的双手,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 “去吧。”谢逸清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才对尹冷玉颔首道,“有劳尹道长。” “分内之事。”尹冷玉转身就走,“师妹,随我来。” 李去尘便后退一步,悄悄再捏了捏谢逸清的指尖:“阿清,我走了。” “勿要勉强。”谢逸清仍是有些忧虑,不由得再叮嘱了一声。 “放心。”李去尘绽然一笑,仿佛迢迢明月光自西北雷暴云团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默然目送李去尘跟着尹冷玉远去,谢逸清整理好思绪,朝着装模作样半天的许守白快步走去。 她知晓李去尘的过去,拥有李去尘的现在,亦想守护李去尘的未来。 所以现在,是时候备战了。 “许参将,集合营兵。”谢逸清沉声吩咐许守白。 “末将领命。”许守白干练地提着重锏一跃而起,朗声向着周围一众兵士下令,“重锏营听令,即刻持械列队!” 纷乱的脚步声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紧接着是整齐的步伐和严整的队形。 漠北军的虎狼之师在顷刻间已集合完毕。 “堡外留守二十人,剩余八十人从南北两侧分别登墙后,以东西方向按四人一队呈四角状各自行动。” 许守白继续肃声布置安排:“如遇军尸,第一排两人当即以锏分别从左右两侧重击其头颅,力争直接毁坏其首级。若是军尸一击不倒,则第二排两人速速补位上前合力重击。” 高声宣布完作战策略,许守白握拳厉喝:“即刻就位列队!搭建攻城云梯!” 数十名营兵鱼贯而行,攻城云梯的木质车轮缓缓滚过沙地,发出细碎吱呀的声响,就像一场声势浩大的雷暴前奏。 随后重叠的云梯被士兵徐徐展开,最终裹着铁质倒钩的末端与坞堡夯土厚墙的顶端稳稳相接。 充当先锋的所有兵士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她们的参将一声令下,便将一往无前地登上高墙,以手中重兵收复群尸所盘踞的堡垒。 许守白翻身下马,正要抬腿走至队伍最前端身先士卒,却忽然被谢逸清挡住了去路。 谢逸清向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把重锏给我。” “不行。”许守白干脆地拒绝这个要求,反手警惕地扣住腰间武器,“少将军当在此处坐镇。” “少将军......”谢逸清闻言轻笑了一声,“守白,你又忘了,此处没有珑琥营少将军谢文瑾,只有漠北军参将许守白。” 她上前一步将面前人的重锏握住:“故而许参将留守于此,才是最符合情理,亦是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许守白仍然面色踌躇,按着那柄重锏不愿松手。无奈之下,谢逸清只得继续开导这个榆木脑袋:“此处有比我更适合充当前锋判断局势的营兵吗?再者说,若是你入了坞堡有什么闪失,剩下的营兵不可能听我调遣,反而可能会误了大事,你能明白吗?” 谢逸清又加了把火低声咬牙威胁,好似多年前军营里少年之间的意气之争:“或者是,你我现下为争这兵器打一架,我把你摁在地上让你许参将在自己的兵面前威严扫地,回到大营还要被沈总兵斥责一番军法处置,你才满意?” 抓住许守白愣怔的空隙,谢逸清猛地将她护着的重锏夺了过来,接着意味深长地直视自己的这位旧部:“守白,你当学会做一名真正的将领,为大局计,不徇私情,放弃该放弃的,才能得到要得到的。” “少将军……”自知谢逸清的心意已决无可改变,许守白徒劳地抬手又垂下,“要当心。” 谢逸清脚步一顿,侧眸勾唇望向已设下雷阵折返的李去尘:“自然,我……还有牵挂。” 见谢逸清预备着登梯,李去尘驭马转瞬即至队伍前头,随后熟练下马有些慌乱地扯住谢逸清的手臂发问:“你当真要去?” 那坞堡中困有百名披甲军尸,比她们曾经面对的任何一次尸乱都要危险可怖,没人能确定所有登上高墙的士兵都能活着重回地面。 “可以……”注视着谢逸清即便在微弱月光之下仍然熠熠生辉的眉眼,李去尘忽然难以接着说出余下三个字。 她须得尊重谢逸清。 之前在南诏与蜀州交界的那个村庄,面对自己度鬼破阵的决心,谢逸清虽有万般不愿,也并未阻止自己的行动,而是随自己一道入村探查。 那么此刻,面临谢逸清持锏上阵的决意,自己也只能听之任之,如往常一样道出那句话:“我随你去。” “那法阵不是还得你助尹道长一臂之力?”谢逸清嗓音从容不迫,仿佛她接下来要去的是一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她以微凉指尖贪恋地勾勒出李去尘双颊的轮廓,轻笑着抚慰道:“我会回来,在这等我。”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尹冷玉:[吃瓜]师妹还挺会抱的 许守白:[吃瓜]沙漠瓜真好吃! 所以清小时候经常为了尘打架和挨打,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好体魄( 第28章 河西乱(九) 第33章 午夜时分, 圆月高悬。 南北堡墙两架攻城云梯上,已承载着一众鲜活有力的生命。 谢逸清立于云梯最上方,垂眸凝视下方李去尘片刻后, 将目光移向许守白, 凭借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 与她同时颔首。 许守白低喝一句:“登墙!” 谢逸清当即利落攀上高墙,迅捷翻身落在顶端巡防步道内, 仔细环视一圈确认暂时安全后,招手示意云梯上其她兵士进入步道。 “二十人随我向东前进, 另二十人向西推进, 力争与北侧队伍夹击汇合。”谢逸清轻声嘱咐所有重锏手,“重击头部!” 于是队伍即刻一分为二各自为战, 谢逸清领着二十名重锏营兵排成四列, 径直朝着东南方角楼奔去。 按照之前她和许守白商讨的攻城计策, 她们需得优先抢攻四周哨塔,将四方墙上步道及角楼中游荡的尸傀全数清除后, 再由哨塔下方的通道进入内坞, 进一步扫灭堡内其它军尸。 全力奔袭下,谢逸清领兵转瞬即至数十丈外的哨塔下方,刚至楼梯口,便有一声低沉嘶哑的吼叫从中传来! 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两只披甲尸傀肢体扭曲地循着她们的脚步声猛然扑出! “动手!”谢逸清迅速调整脚步, 双手持锏腰身发力, 与身旁营兵一左一右, 势大力沉地挥击面前军尸的额角! 钢铁骤然相撞, 清越的铿锵声响彻坞堡。 遭此重击, 那军尸所戴铁盔的碎片混着浓稠的血液和腐臭的脑浆, 立即四下溅射开来。 头颅被毁坏,这具已死之身只得双膝跪地倒下。 然而许是被这等怪物惊骇到,另一侧的营兵并未像她们如此顺利地一击干脆解决掉尸傀,那只军尸的身形仅仅是踉跄后退一步,而后猛地扑向前头两个营兵,张口就要往她们的面上咬去! 后边的营兵补位迟了一步,那尸傀淌着浑浊涎液的牙齿即将生啖脸上血肉时,谢逸清由上至下当空持锏迅猛劈下,将那军尸硬生生砸倒在地。 “狭路相逢勇者胜。”谢逸清顺手甩落重锏上的液体,率先迈进角楼,同时沉声警示众人,“只有握紧手中武器才能活下去!” 她们此刻所在之处为承上启下的角楼夹层,面前盘旋状的石梯向上通往顶端眺望平台,向下通往内坞驻扎的兵士营房,好似连接生死与阴阳的一条罅隙。 顶端哨塔空间不大,平常时候只有四名营兵值守放哨,因此比人员密集的营房更适合作为首攻目标。 “三人随我上哨塔,其余人等在此观察待命。” 谢逸清话音未落,一只尸傀自最顶层石阶之上缓缓探头,一双灰青的眼珠乱转两圈后死死盯住楼下的活人,紧接着极快地踏上阶梯如野兽般向她们袭来! 更棘手的是,它的身后还跟有两只同样脚步飞快的军尸! 它们动作太过迅捷,偏偏还身居高处居高临下,众人即便伸直了手中的兵器也无法准确击碎它们的头颅。 “避让,敲折关节!” 疾呼的同时,谢逸清不由得品味到一丝不对劲,按照她们所理出来的线索,河西尸傀应当是在光线盛时活跃暗时迟缓,可面前尸傀却丝毫没有呆滞之感,反而肉眼可见比那日符家村外的尸傀更加迅猛。 是她们的推测有误? 可没有时间犹豫和思考,谢逸清本能地后撤一小步,稳住重心后陡然将手中锏斜下一劈!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那为首尸傀的大腿与小腿以重锏敲击处为支点,大幅度反向弯折后随着身躯脱力的跌落而重叠在一处。 但令人生怖的是,即便遭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如此重击,它也并没有捂住伤口失去行动力,仍然在倒地后四处乱抓,企图啃咬周遭士兵的脚踝。 只不过适应战斗后的漠北军士断不会给它嗜血的机会。 顾不上身后的动静,谢逸清屏气凝神侧向上抬起兵器,如法炮制地接连将剩余两只奔下的尸傀双腿打断放倒,将它们交给背后的营兵,由她们挥锏击碎它们的头颅。 解决掉这三只军尸后,头顶的瞭望台亦恢复了平静,于是谢逸清眸光沉沉地顺着石阶向下望去。 此处角楼的军尸既已肃清,接下来就轮到内坞营房的一众披甲尸傀了。 血迹斑驳的营房木门缓缓移动,一阵比原本就闷热异常的空气更为炙热难耐的气息顿时四散开来。 河西十年少见的灼热之夜,将近月来已经满屋飘荡的尸臭又放大了千百倍。 灼烫的温度夹杂着作呕的腐坏味道钻入众人的鼻尖,饶是身经百战的谢逸清也不禁眉尖蹙起放轻呼吸,可当她看清营房内可怕的景象后,仍是不由得吐息沉重起来。 她们面前长宽数十丈的营房之中,赫然游荡着四五十名披甲的军尸! 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趁着此刻她们在暗处,那些尸傀尚未注意到她们,谢逸清抬眸将视线越过一众尸傀,落在对侧的营房大门之间。 在那扇门内,亦有十余名手持重锏的漠北军士已列阵就位。 看来她们虽是折了些人手,却依然英勇而无畏地继续前行,直至站立于地狱边缘。 然而此处披甲军尸数量过多,加之这间营房空间逼仄,其中还不乏床榻等杂物,不论怎么看,都十分不利于她们进行生死搏斗。 于是谢逸清悄然抬手示意所有兵士暂且静默,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营房平面图。 若是只由她们二十人从单侧发起进攻,那数十名军尸毫无疑问将如急速奔流的潮水般一拥而上,那么面对犹如夺命野兽般的尸群,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漠北军重锏手应该也难以稳住队形。 如此,可轻易料想到,她们的下场只有和这些怪物沦为一体。 然而,如果由她们和对面的十余名营兵一同挥锏,各自分别迎击二三十名披甲军尸,那么虽不能保证所有参战的兵士全部生还,但她们清除所有尸傀的机会比起尸傀将她们同化的可能性会更大。 现下要考虑的是,是否要用少数人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换取定西城乃至整个西北和中原腹地千万百姓的安宁? 谢逸清暗自思量下,徐徐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 无需再花费宝贵的时间思索。 关于这种选择题,她多年前就已经给出过自己的答案了。 缓缓将手中重锏提至胸前,谢逸清正准备劈锏为信示意对侧军士与己侧一并动手,却不料那群尸傀在令活人近乎窒息的腥臭与闷热中,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食物的香味。 转瞬间,它们便锁定了营房两侧鲜活的血肉,犹如饥肠辘辘的猛兽般各自朝她们冲来! 若有若无穿过窗棂的月光之下,那一个个面容狰狞、四肢曲折的军尸,正以令人不禁咋舌的极速突袭而来,刹那即至她们面前,径直扑倒距离最近的兵士! 眼前军尸比符家村尸傀,甚至是方才她们遭遇的军尸都要更为迅捷! 面对这种骇人场面,谢逸清却豁然开朗。 刚刚在角楼夹层一闪而过的真相,在此刻随着尸傀的尖啸和冲撞而完全显露——河西由春入夏的过程,不仅是日光由弱转盛,还有温度自低而高! 昨日相对凉爽,今日营房如此闷热,因此符家村尸傀便远远不比此处军尸行动矫健! 所以温度才是影响尸傀动作的关键! 而受高温的影响,这群尸傀速度快到超出常人的反应能力,前排军士相继被尸傀冲击倒地,就连重锏都脱手掉落。 瞬间意识到活人不能与这般超出常理的怪物近身厮杀,谢逸清即刻回身,将后排营兵推出营房大门,同时吹出一声清越高昂的哨声! 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哨声霎时传遍整个坞堡,警示着所有入堡士兵必须听令立刻撤退。 此刻必须保存有生力量再徐徐图之! 可这声哨响却如同冲锋的号角,让那群虎视眈眈的尸傀横冲直撞,即将伸手抓住谢逸清! 就在谢逸清感受到腥风之时,她身旁几个已被尸傀扑倒的营兵忽然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扛着不断啃咬盔甲的军尸爬起,接着以血肉之躯绊倒近在咫尺的尸傀,抬臂将谢逸清猛地向前一推,随后竟倚着营房大门相互勾肩,用自己的肉身凡胎替战友们搭建了一座脆弱又坚韧的屏障。 “走!”几人不约而同高声呐喊出此生的最后一个字。 不能辜负她们的牺牲,谢逸清快速沿着螺旋状的石梯奔回步道,那里一众安然撤退的营兵已开始有序登梯而下。 可数十人无法马上全部通过云梯退守,必得有人留下抵挡将要蜂拥而至的军尸。 谢逸清在队伍末尾回身,凝神倾听着由下而上越发嘈杂的声响,紧握着重锏注视着黑洞洞的角楼入口。 几息之后,那里将会出现第一个食人怪物。 “有决意者,出列御敌!” 紧咬着牙关吐出这句话,谢逸清微微俯身压低重心,同时双手持锏预备着最后一搏。 第34章 此刻第一只尸傀已爬出角楼,随后是密密麻麻的扭曲军尸,摩肩接踵将整条一丈宽的步道挤得满满当当! 就在她和尸傀将短兵相接之际,一声激越的呼喊自坞堡墙下乍然扬起! “三十六雷总辖咒阵!” 明知不是分心的时候,可谢逸清却不能自控地侧眸望去—— 紫电翻滚,轰雷绵延。 她的心上人肃然掐诀直指苍穹: “启阵!” oooooooo 作者留言: 快速过一下剧情,作者喜欢整些看似()实则()的老板套路,明天开始的几章进入本文小高潮[求你了] 这里如果带队入堡的是许守白,那她们在这一章已经全军覆没了,因为许守白没有谢逸清了解尸傀,也没有谢逸清头脑灵活(没有说许守白笨的意思[闭嘴] 第29章 河西乱(十) 那声激昂悠长的哨声一经传出, 许守白便面色凝重如寒夜地不安起来:“李道长,怕是不好了。” 不禁将并指夹住的符箓捏出浅痕,李去尘果断请求道:“劳烦许参将遣人知会贫道师姐, 立即启阵刻不容缓。” 这等规模的咒阵所耗精炁甚多, 只能作为一次性后手, 以备不时之需,故而最好在关键时候启阵。 很显然, 现下就是这个时刻。 眼见那传信兵向坞堡另一侧奔去,李去尘默默在心里数着。 这座坞堡宽近三十丈, 那营兵抵至另一侧师姐所在处, 大约需要二十个呼吸的工夫。 九、十、十一…… 坞堡高墙四周角楼骤然涌出数十名持锏兵士,她们开始按照先后顺序陆续上梯。 可其中没有李去尘熟悉的身影。 控制住微微颤抖的指尖, 李去尘竭力节奏不停地继续计数。 十四、十五、十六…… 一个让李去尘牵挂的人影终于从角楼中冲出。 悬着的心倏然放下, 却又在下一息再次滞空。 那颀长身影竟坚决转身, 悍然无畏地提起武器,直面那群跟在她身后嘶吼疯狂的披甲军尸! 十九、二十! 不能再犹豫和等待, 李去尘即刻双手翻飞掐诀直指幽深天穹, 竭尽全力呼出: “三十六雷总辖咒阵!” “启阵!” 天地灵炁瞬间汹涌凝聚在坞堡上空! “天洞天真,毕火毕真。天乌天镇,威猛丁辛……银牙猛吏,六波卷水。飞鹰走犬, 流金火铃。”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吟出雷咒, 赶在那为首尸傀触碰到墙头挺拔人影之前, 李去尘陡然祭出指尖符箓! “急急如律令!” 霎那间, 如同远古天神骤然发怒, 四道好似擎天之柱的紫雷绀电, 自九霄玄天之上倏然直劈而下! 奔腾耀眼的锋利光芒径直坠入尸群, 直接将已经腥臭腐烂的尸傀连同它们身着的铠甲一并灼成灰烬! 火光未灭,又四道霹雳列缺迅捷降下,为坞堡高墙的步道再添了一把原本身为边境将士的骨灰。 雷车动地,紫电裂天。 丘峦崩摧,訇然中开。 这场惊天动地声势浩大的雷阵,足足落下了九组三十六道天雷,将整个坞堡顶部露天的四条步道上的所有军尸全数焚烧殆尽。 施法完毕,李去尘稳住心神,澄澈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持锏挺立于高墙上的身影,全力压下胸口升腾而起的焦虑不安。 她第一次想埋怨那个人,为何此时此刻还这般奋不顾身。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 焦躁之下,李去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按下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快了,那个人身旁的兵士仅剩寥寥几人。 不出意外,数十个呼吸之后,她就能履行对自己的许诺,回到自己身边了。 李去尘不由得双手紧紧握拳,强迫自己耐心再等待片刻。 然而就在这场撤退即将结束的关键一刻,自那一侧角楼中,猛然还有近十个尸傀接连急速奔出! 然而这一次,再没有雷电能阻止它们。 心脏猝然止跳,李去尘如同提线木偶般朝攻城云梯跑去,徒劳地想要将那个人从嗜血怪物口中抢夺回来。 可她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掏出腰间匕首,用利刃蓦然刺入自己肩头,再向下划出一道延伸至手腕的刺目伤痕。 鲜红的血液,如同杜鹃哀鸣,滴答洒落满地。 感受着肩头与手臂的痛楚,谢逸清真觉得自己疯了,可她的意识却又极其清明。 那群尸傀依旧爬得极快,十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距离她不足三丈。 剩下的距离和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她登墙攀上云梯。若是她硬要这么做,不仅难以逃脱尸口,甚至极可能引导一众军尸跃下高墙。 即便它们落地后会有死伤,可谢逸清不敢去赌到底有多少尸傀仍然能够杀人饮血。 因为她宁死都不能伤害的人,就在这道高墙下方。 毅然打碎求生本能,为保证所有军尸不会偏离路线,谢逸清一边转身往另一端角楼避让而去,一边以匕首刺破血肉吸引身后怪物的全部注意。 此举并非自寻死路,谢逸清快速在脑海里盘算着。 方才那三十六道天雷已经将大多数军尸劈成焦灰,因此她接下来要进入的区域大约不会有太多尸傀,或许小心周旋一番,仍有一线生机。 如此思索着,谢逸清已踏入另一侧角楼。 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是循着台阶向上直至登上哨塔,可哨塔之中再无出路,因此这无疑是条死路。 第二条是穿过这座角楼,继续向前方角楼前进,可身后军尸速度极快又追得极紧,以受伤疲惫的凡人之躯对抗不知痛楚的尸傀,显然也不是生路。 如此,就只剩第三条危机四伏又可能绝处逢生的道路了。 谢逸清脚步不停地沿着蜿蜒的石阶而下,企图从这侧营房找到一座生门。 然而在她即将穿过营房大门时,竟有几只尸傀仍停留在房内,并且在听到她发出的动静后直接张口扑来! 前有几只拦路尸傀,后有近十只如猛兽般紧追不舍的军尸,须臾之间谢逸清突然无路可走。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谢逸清敏锐的目光陡然落在身旁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铁门上。 没有时间再犹豫,她骤然伸手推开那道能够给予她片刻安宁的大门,随后闪身入内又落下门闩,将所有张牙舞爪的尸傀都暂时锁在门外。 警惕地抬起重锏,谢逸清迅速环视整个房间,才发觉这里竟是无人的坞堡粮仓。 一袋袋麦粉整整齐齐地垒在这个房间中。 原本此时,它们几乎要被坞堡内的军士享用干净了。 尸傀还在不断冲撞粮仓铁门,为尽快脱身,谢逸清锋利的目光快速流转于粮仓四周。 随后从来朗朗的眸子顿然暗淡——除了一面方窗,这间粮仓没有第二扇门。 而唯一的那扇门,怕是也撑不过半柱香。 呼吸顿时发颤,神志恍惚又清醒,谢逸清默然步至窗前,尚未站定便垂下眼眸,在坞堡外黑压压近百人中,视线如织地寻找刻在心上的那个身影。 滚雷降下后,原本聚集在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如水似银的月光倾泻而下,流淌在那个人纯净却紧锁的眉眼上。 她太过特别,总是轻而易举俘获自己所有的注视。 然而自己此刻却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与她隔着浓稠的夜色遥遥相望,再也无法伸手替她抚平眉间紧蹙。 她看上去脚步不稳,一副慌慌忙忙的样子,见到自己出现在窗口,又面露惊喜地抬首对自己说了两句话,接着跑去加入营兵的队伍,与她们一同将沉重的云梯向自己推来。 她的声音越过潮热和血腥的空气,如梦似幻地飘入自己耳中:“阿清别怕,马上就好。” “就等一下。” 可整座云梯重达数千斤,并非能够如众人所愿,凭空在下一息直抵窗口。 但自己身后铁质的门闩,已然开始变形了。 这一下,便是生与死的间隔。 态势已经十分明了,谢逸清不由得双手紧扣窗棂,轻声叹息着暗暗埋怨自己。 虽是非她所愿,但她的确要食言了。 她等不到云梯搭在窗口的那一刻了。 如今既然难逃此劫,她须得再为堡外人、定西城及整个河西和中原,将这具身躯和血液的余热燃尽。 于是谢逸清再次拔出那把已经沾染了血迹的短刃,随后快速划破能触及的所有麦粉粮袋,才又回到那扇窗前。 幼时湖州城中一磨坊爆燃的记忆,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然而光凭她一人之力,无法在军尸破门前,让所有麦粉飘浮充盈整个粮仓,故而她需要寻求一个人的力量,助她完成最后的战斗。 谢逸清将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那轮明月之上,决绝又轻柔地唤道:“李去尘。” 第35章 “阿尘。” 那盏皎月猛然止住推车的动作,怔怔地抬眸望向自己,眼眸着挟着无措的胆怯。 她也许,猜到什么了。 深深凝视着她,谢逸清不禁勾起唇角,用平常多情的嗓音道出无情的言辞: “予我盈室的长风。” 可无瑕皓月呆愣滞然并未动作,谢逸清只得将一件旧事娓娓道出: “我记得,当年湖州城畔,你学会的第一个术法,便是召风之咒。” 纵使当下为二十四岁的盛夏河西,谢逸清却仿佛瞬间回到了十一岁的仲春江南。 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边,李去尘在自己身旁尚有几分青涩生疏地掐指念咒:“风出艮角,地户排兵。巽方前路,呼煞猛风。急急如律令。” 紧随稚嫩童音之后的,是一阵清凉又温柔的远风,好似自万里之外无人旷野应邀而至,轻柔搅碎一池涟漪与浅藻。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然后她回眸对着自己傲然一笑,那个笑容比自己所见的世间一切事物都要美好。 年少扎根的朦胧情愫,在不知不觉间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觉晓时已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 她愿意为了守护她而死。 大风已起,虽不是出自她的召唤,但也已然足够。 苍白的粉末已浮于满仓,只待一颗火种,便能夺人性命与护人性命。 谢逸清肃然朝面如寒星的尹冷玉微微颔首,将腰间随身携带的灼热之物取出,随后余光瞥见粮仓铁门已被撞破。 凶残的军尸窜入仓中,径直朝她奔来。 谢逸清却任由它们近身三尺,在随手丢出那枚火折子前,对着那个已失力跪倒的身影热烈又凄然地一笑: “阿尘,故人新识,幸甚至哉。” “勿要,忘了我。” oooooooo 作者留言: 雷阵:大范围aoe伤害,缺点是只能露天 粉尘爆炸,请勿模仿,注意用火安全(x 别紧张我们hehehe,尘自觉倒计时[可怜] 宋明时期不仅已经有了小麦粉,而且其加工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使用也变得非常普遍。这一时期是中国古代小麦食用方式发生革命性转变的关键阶段,即从传统的“粒食”(蒸煮整粒麦子)全面转向“粉食”(磨成面粉后制作面点)。 《太上三洞神咒》三十六雷總轄咒:“天洞天真,畢火畢真。天烏天鎮,威猛丁辛……銀牙猛吏,六波捲水。飛鷹走犬,流金火鈴。急急如律令。” 同上书,起風咒:“風出艮角,地戶排兵。巽方前路,呼煞猛風。萬物成信,坎震之宮。上帝有敕,永鎮雷霆。急急如律令。” [宋] 李清照《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第30章 河西乱(十一) 这场突如其来又早有端倪的爆炸, 将李去尘的心神魂魄一并毁去。 奇怪,四周应是热浪滚滚人声嘈杂,可为何自己感受不到炽烈的温度, 也听不到喧哗的高呼。 好像从星火引燃空气的那一刻起, 岁月湮灭, 风云静止,万籁无声。 眼下的一瞬间, 被拉长至亿万年,李去尘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苦苦煎熬, 最后不能自控地浑身颤栗不止, 连牙关都紧咬不住。 道士不能自弃性命,可她此时真心实意地期盼随着年少故知一并离去。 不, 不能够, 那个人可是身怀紫微帝气的天命君王, 怎么可能…… 将温热沙砾嵌入手心,李去尘遽然抬首, 寒凉月色透过她心死无望的双眸, 映照出了几近固执失控的瞳色。 深深凝望着云梯上营兵依次小心传递的那具身躯,李去尘重新一点一点感知到了自己的肢体,随后用尽最后一分气力艰难爬起,身形踉跄地一步一步奔向生死不明的旧人和新识。 眼中逐渐映入那个人的模样, 她刹那间胸口血气翻涌, 犹如心魔横生占据心窍。 那个人面上残缺的纱巾微不可察地一起一伏, 大概是内脏被爆破震伤, 淋漓血液经由喉头被身体本能地轻咳而出, 在白纱上开出火红的梅花。 她身旁经历无数生死离别的将领, 现下仿佛骤然失怙的少年般茫然无措, 只知道替她摘下被血染透的面纱,微微扶起她的上身,以免本就孱弱的心跳,被自身鲜血淹没逼停。 没有人指挥这群漠北军士。 然而坞堡内尸傀是否完全被肃清,并未可知。 定西城外如今闹出不小的动静,是否会被外敌注意到从而乘虚而入,亦未可知。 因此,不能让那个人、那群人的牺牲被辜负,所有人都不可在此刻耽于伤痛和惊慌,必须再做些什么。 倘若她安好无碍,会在这时如何决策? 李去尘知道她会如何做,几个月以来相处的一点一滴,已将她的一言一行刻入了她的每一寸骨髓。 看似文弱的双臂在此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李去尘将谢逸清伤痕累累的身体纳入怀中再稳稳托起,随后对神情呆滞的漠北军将领凛声交代:“许参将,现下还需派遣军士再入坞堡,确保所有尸傀已被清除,勿要功亏一篑。” “漠北军需要你在此指挥,而后速回大营传信警惕北蛮乘机作乱。” “而她,由我立刻带入城中寻医救治。” 漠北军将愣怔地保持着托扶的动作不动,原本涣散无神的目光,在此刻全数凝滞于身着群青衣袍的道士面上。 她纯真无邪的浅色杏眸在西北凉薄的夜色下,犹如草原民族弯刀上镶嵌的绝世宝石,典雅矜贵又光彩夺目,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臣服之意。 于是漠北军将蓦然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件传闻。 彼时草原牧民与中原农人尚未结下血海深仇,双方开商埠设互市,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相传毕其麦可汗的小女儿海日台目似琉璃天资聪颖,如若草原上展翅翱翔搏击长空的雌鹰,于是可汗将她送入中原王朝修习诗书礼乐,期待她三年后携它山之石回到草原革旧鼎新,可后来…… “许参将,亦勿要忘了她的劝诫。” 一句淡漠的敬告将漠北军将惊醒,她见面前两个道士已将人扶上马即将启程,便忙不迭地追上递出军中令牌:“道长,定西城门已落锁,持此物方可进城。” 纵使她再想亲自护送少将军回城,但她不得不遵照马上人的劝告,只因她现在是漠北军参将,身负守护西北安定的重任,有她必须要去做的事。 故而,她此刻只能将少将军托付给面前发色浅枫的道士。 不,不对,不是她将少将军交到她手上,而是少将军将自己交托于她。 只因少将军亲口所言——“见她如见我,不可猜忌。” 她须得如信少将军一般信她。 无际的墨色下,辽阔的边疆中,李去尘一手将重伤之人搂在怀中,一手将座下烈马催得极快又极稳。 她怀中人说得不错,她在驭马一术上确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只不过她未曾想到,这傲人天资竟来源于河西再西与漠北又北。 极速之下,大漠长风变得更加狂野,她已嗅不到身前人平常时候的栀子清香,只有浓重的血腥气于无边的黑夜中蔓延,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心脏。 马蹄纷沓,再高超的骑手也难免颠簸,与她相对而坐之人受此惊扰,便不由自主地又咳出小口小口的鲜血,浸湿了她的领口和胸襟,亦是烫伤了她的肺腑。 “谢今……谢文瑾。”察觉到重伤之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李去尘发颤地开口呼唤她,“不要睡过去……” 旧人重逢,相认恨晚,此刻已物是人非事事将休,欲语泪先流。 久抑的泪水在此刻悄然落下,滴洒在这片需要勇士守护的万里黄沙上。 “小今。”李去尘用下颌轻蹭着怀中人的额角,企图维持她摇摇欲坠的神智,“原来你就在这里。” 是自己太愚笨也太迟钝,虽然谢逸清年少时的音容笑貌与现在相比差异甚大,但重逢以来她带给自己那么多熟悉感,而自己却从来都没有识破这层迷雾。 “就等一下,这次是真的,就一下。” 定西城门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凭借漠北军牌,李去尘与尹冷玉顺利入城,旋即沿着中轴大街寻到了一家医馆。 尹冷玉即刻下马叩门,随后一位老者披着外衣开了门,惺忪的眼眸在扫过马背上之人后陡然睁大。 她快步走近把脉后却垂下视线,长叹着拂了拂衣袖摇首:“这……准备后事……” “怎会……”李去尘骤然失态地打断老者的话语,死死抓住她的袖口,“不会的,求您救救她……” “唉——”这道士的神情太过凄戚,饶是习惯死别的医者在此刻仍不禁为之痛心,“扶她进来吧。” 她从医半生早已明了,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能让那活着的人自感尽力而为,日后才不会后悔在此刻无所作为。 第36章 于是老者将医馆大门打开后吩咐道:“老朽先去抓药,两位可将她的衣物尽数除去,以便稍后上药。” 得到允许,李去尘立刻将身前人托下马抱入馆中榻上,随后谨遵医嘱准备抬手褪去她的外衣。 “师妹,我去医师那一趟。” 即便无关欲望,尹冷玉也自知她并不适合在场,她得留她的师妹与榻上人单独在一处,不论最后这个人是生是死。 李去尘闻言正准备解衣的手一顿,接着默然地继续脱去谢逸清已经破败的衣袍。 一个眼熟的荷包,与一条夹杂着硬物的陌生卷轴,自谢逸清领口落了出来。 荷包里是她在南诏时赠予她的金光神符,此刻竟已化为灰烬。 见此情形,李去尘差点将荷包攥裂。 若不是这道符箓最后关头为谢逸清护体保生,替她留下了一口气,只怕她会与那群军尸一般当场化为焦炭。 竭力将痛心压下,李去尘又摘下谢逸清腰间的山鬼花钱,与那卷轴一同妥帖收好后,才继续小心剥离与肌肤粘连的衣裳。 方才在黑夜里看不太真切,此刻有了烛火的指引,在一件件遮蔽身体的衣物被脱下后,李去尘才发现面前人身上的伤远比自己认为的更可怕。 她唇边下颌血迹层层叠叠又斑驳交错,显然是鲜血干涸后再被新的血液所覆盖形成的痕迹,而灼伤最严重的背部表层肌肤已经脱落,只留下血红的脊背肌肉还在缝合着这具躯体。 李去尘刚刚敛藏的泪水终于再次滴落,坠在床榻竹席之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响声。 另外两人回来得很快,老者先将一颗药丸塞入趴卧的谢逸清嘴中迫使她咽下,又将一尊瓷瓶中的药粉小心洒在她的伤处,随后才轻声对两个道士如实告知:“这参丸可以吊着她一口气,现下得看她能否撑过今晚。” 其实撑不过的,老者在心中无奈一叹,接着指了指床榻旁的一桶清水和一张布巾又道:“给她把血擦干净吧。” 让她最后体面一些。 李去尘惶然间甚至并未察觉到两人的离去,只是径直将布巾浸入清水中,随后为谢逸清轻柔又仔细地擦拭脸颊。 洗净血迹后,谢逸清虽是双唇血色淡薄,但容颜如旧风华仍在,仿佛她现下只是贪睡而已。 一阵静默后,李去尘压下喉头哽咽,将谢逸清的手捧上自己的脸颊,却只能感受到她越来越羸弱的脉搏。 明明天黑之前,她的心脏还在那么有力的跳动。 眼泪又盈满眼眶,李去尘嗓音柔和地蓦然开口,好似在庄严主殿轻诵经文: “小今,我们初见,是在六岁时。” “你那时在屋前台阶上坐着吃糖葫芦,我嘴馋地问你好不好吃,你竟将那串糖葫芦全给了我。” “八岁时,你被谢姨抓着念书,却总是偷溜来城北道观,爬上八百石阶来寻我。” “十岁时,你带我去后山小溪里抓螃蟹,不料那日忽然暴雨如注,你背着我淌过猛涨的溪水。” “十二岁时……强寇攻城,你我被长辈拉着各自奔逃,洞庭湖边匆匆一瞥后便再无音讯。” “如今我们都已二十又四,天道垂怜,让我们重逢……” 低语呢喃戛然而止。 方才一刻,她没有感知到她的脉搏。 仿佛骤然坠入九重冰窟,虽然下一息她的脉搏孱弱重回,但是李去尘不得不清醒地面对一个事实。 她的小今,真的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茫然地垂眸凝视满是面前人血迹的衣襟和手心,李去尘倏然有了一个念头,旋即起身取出笔墨和空白符纸。 用从未有过的速度绘好符箓,李去尘动作极快地将一众符箓布置在屋内八方,以及她与谢逸清的心口。 察觉到不对,尹冷玉面沉如水地快步入内,按住她的手寒声问道:“师妹,你要做什么。” 哪怕此刻被师姐逮了个正着,李去尘也毫无畏惧直视而回: “师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 “我要布下,同生共炁阵。”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尘宝马上自觉[抱抱]下一次更新是周四,祈祷一个榜单,谢谢大家的理解和阅读[求你了] 台风将近,珠三角的宝注意安全!作者明天停工,在家继续码存稿[墨镜] [宋] 李清照《武陵春·春晚》:“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第31章 河西乱(十二) “这是逆天之术!”尹冷玉本就清冷的眉目更加无情, “师妹,不管你从何习得此术的,你可知晓逆天而行, 必遭反噬。” “我知道, 师姐。”李去尘轻声坦白, “我和她六岁相识,十二岁分离, 二十四岁重逢,两小无猜又生死与共, 命数如织, 难分你我。” 李去尘眼神一如既往地倔强:“若是今日换作我躺在这里,我相信她也会为我如此这般。因此, 现在为了她, 我甘愿承担天谴。” 知晓师妹心意已决, 尹冷玉不禁心乱如麻,五指死死攥紧最后又不得不放开。 若是那个人躺在这里, 她怕也会如师妹一样行事, 所以即便身为师姐,她也没有什么底气劝阻师妹。 于是她此刻只能将心比心:“我替你护法。” 没有想到师姐会这么干脆地放过她,李去尘双眸微睁,随后即刻回身面向谢逸清:“多谢师姐。” 不能再耽搁哪怕一个呼吸, 李去尘旋即双手掐诀朗声诵咒:“同生共炁阵。” “启阵。” 刹那间, 无数微末星光凭空浮现, 如万千萤火盈满屋室。 李去尘目光决然地凝视着榻上人,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洞照功行, 证吾本心。” 流光浮彩逐渐一分为二, 向法阵中相识已久的二人涌去, 在近乎无尽的光芒中,李去尘仿佛见到,六岁双颊还有些婴儿肥的谢逸清,生生止住往嘴里送的动作,双眼含笑地朝她递来那串裹着糖壳的山楂球。 “情通幽冥,义贯苍穹。” 精纯灵炁若即若离地覆在一立一躺的两具身躯上,又在她们之间徐徐显现了一条蜿蜒光线,犹如永远斩不灭的断藕连丝,又像八岁的谢逸清带她偷偷溜去集市时,绑在她们手腕上防止失散的红绳。 “以吾元炁,延彼寿岁。” 熠熠浮光自李去尘眉间心口流转,好似蝴蝶振翅掀起微波,徐缓而汹涌地向谢逸清的身躯灌注而去,如同十岁的谢逸清赤足在湖边为她采摘莲蓬时,激荡而起的圈圈涟漪。 “此生共济,至死不弃。” 飘渺荧光渐渐从李去尘身上消敛散去,只剩谢逸清周身还环绕着点点精炁,如若数月前她与二十四岁的谢逸清在南诏重逢时,如水的月色照亮她泛着寒光的甲胄轮廓。 “急急如律令!” 天地震颤下,葳蕤烛火随骤风摇曳不止,随后这点火光仿佛将李去尘深墨浅红的发丝逐一点燃。 焚尽三千青丝。 炼就九秋枫华。 而床榻上那人失去皮肤覆盖的伤痕,在此刻如若被仙神一点点除去溃烂,随后一寸寸重塑血肉,转瞬之间谢逸清这具残缺的身体便已重获新生,就连往日那可怖的鞭痕与斑驳的伤疤都一并无影无踪。 阵法已毕,李去尘竭力稳住有损的心神,脚步虚浮又顽强地朝着床榻一步一步走去。 行至榻旁站定,李去尘左手按在榻上支撑着身体,右手轻柔地伸入被褥,温热指尖自谢逸清颈侧,顺着她恢复如初的脊背径直而下,至柔软腰窝才收回身侧。 亲自触碰到完好无损的肌肤还不够安心,李去尘俯下身再次侧首贴上谢逸清的后心。 越发清晰有力的心跳声,穿过新生血肉跃入了李去尘的耳中,与她的心脏最终同频而动。 她和她,最终命运相连。 直到此刻,李去尘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呵出了一口气,接着悄然地坐在了床边,垂下比以往更为浅淡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谢逸清轻闭的眉眼和苍白的嘴唇。 “师妹,法阵已成,此地不宜久留。”尹冷玉见诸事已定,便快步上前提醒,并在床榻上留下一锭银子,“我们得速回住处,避让方才的医师。” 谢逸清在一个时辰都不到的工夫里转危为安,甚至一身骇人的伤痕尽数愈合,而师妹的发丝却褪尽墨色染遍赤霞,很难不叫人疑心是动用了什么邪术。 虽然,这法阵的确算得上是一种邪术。 同样回过神意识到这一点,李去尘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谢逸清身上,将她抱扶上马后才翻身上马仔细拥住身前人,接着控制着马蹄轻踏月光回到先前住处。 再次亲手将谢逸清安置在床榻上,李去尘一边为她捋着被子,一边对尹冷玉轻声交代道:“师姐且去歇息吧,小今大约三日后才会转醒,我要在这里守着她。” 第37章 事已至此,尹冷玉并不打算再如何劝阻师妹,只忍不住好奇心问道:“这阵法,连我都只是听闻其名却不知其详细阵咒,你到底是在哪里知晓的?” “师傅的一沓手稿里。”李去尘并未回首,忍不住又与谢逸清冰凉的左手十指紧扣,向她传递自身的热度,“当年师傅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口为我授箓,我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便暗自翻阅师傅旧时札记,想要修习一些她未曾教授过的术法,好让她刮目相看授箓于我。” 李去尘谈及此处不禁轻笑一声,叫人听不出温度,接着垂首将额尖覆上谢逸清的手背:“不想师傅是顾忌我流着北蛮的血,才不愿授箓于我,而我为这件本就无望的事竭尽全力修习术法,方才能够在今日为小今延续心跳,当真是祸福相倚。” “师妹,不可猜忌师傅。”尹冷玉眉头微皱地劝道,“这其中定有你我不知的隐情,你该回山上与师傅坦诚相谈。” “师姐,我无甚好猜疑的。”李去尘缓缓将侧颊贴上谢逸清的手心,“若不是师傅,我一个襁褓之中脆弱不堪的婴孩,怎么可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她张合的唇瓣轻微地扫过谢逸清泛着青脉的手腕:“我会回山上向师傅请教的,师姐尽管放心,不论真相如何,我都是她自小养在跟前的徒儿,这份与她亦师亦母的情谊,永远不会改变。” 听闻此言,尹冷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是她关心则乱了,她该信她自小如璞玉般纯净的小师妹,不会对抚育她们长大的师傅生出不平和恨意。 然而注视着师妹如今流炎般的发丝,尹冷玉还是决定提醒一句:“只是你施下这般逆天之术,师傅定得罚你去祖师堂跪上至少三天三夜。” “我自是认罚的。”李去尘将谢逸清已经温热的手掖入被褥,又抬手替她轻抚眉心安定心神,“只要小今活着便好。” 清幽的月光穿过窗叶洒在从小相识的二人身上,尹冷玉能想象到此刻师妹看向榻上人的目光,一定似凤凰山上那眼泉水,清澈又宛转。 只不过这通透眸光能看清身前人的容颜,却不见得能看懂自己的这颗心。 于是身为师姐,尹冷玉还是忍不住点拨自己的小师妹: “师妹,你爱慕她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寒凉,仿佛深秋祁连山上落下的第一片飞雪,让李去尘轻缓摩挲的动作猛地顿住,如同尚有余温的白亭河水就此封冻。 然而尹冷玉并不打算给她冷静的机会,语气更为笃定而清晰地下达判词: “你爱慕她。” “师姐,我……”李去尘慌忙回身面向尹冷玉开口解释,却像是多年失语一朝寻回嗓音般,言辞破碎不堪一击,“我和小今年幼相识,如今重逢后……我是想随她一同入世济民……” 与兵荒马乱耳垂泛红的师妹相比,尹冷玉的神情犹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变的积雪,她冷淡地打断了李去尘的辩解: “师妹,我并未言明,‘她’,是何人。” 无视李去尘交织着羞赧与无措的微睁双眸,尹冷玉毫不留情地挑明事实: “师妹何以认为,我说的‘她’,就一定是指谢善人?” “若你心中无人,你只会反问我所谓何人,而非着急自辩。”尹冷玉锐利的目光落在李去尘那愈发绯红的耳尖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断定:“一切只因为,你心悦她。” 在片刻的静默后,李去尘双唇微启,视线低垂避开自家师姐的冷眸,低声嗫嚅道:“我和小今,幼时相伴情谊深厚,现下又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如今行为亲密些也是常事……” “是算不得什么,作为患难之交,牵手相拥甚至以命换命都无甚可指摘。”尹冷玉察觉到李去尘松了一口气的可怜模样,不禁又一语道破真相,“可我发现,你对她有情意,亦有爱欲。” “昨晚,你想吻她。” “仅仅青梅之交、袍泽之情,不会存有这等欲望。要知道,你另两位师姐认清情意结为道侣,也不过一吻而已。” “承认吧,你倾心于她。” 此言一出,李去尘只感觉月光凝固,流风停滞,似乎今夜的三十六道天雷其实并未劈在尸群中,而是尽数降在了她的三魂六魄上。 原来从南诏开始驱使她去摘取那片殷红的,并非作乱的心魔。 而是横生的爱意。 她爱上的是数月前萍水相逢的落难帝王,亦是多年前相依相偎的并蒂青梅。 原来不停失序的心跳早已告诉了她答案。 “师妹,事到如今你在逃避什么?”尹冷玉步步紧逼,“谢善人她尚未成婚,我们这脉不必戒欲,按理说你们若是情投意合,便也是少小无猜天作之合。” “可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回想自己多年前的心路,尹冷玉波澜不惊的脸庞亦不由得露出一丝哀伤,“她日后重坐明堂再掌权柄,面对朝堂国事的明争暗斗,或许需要与文臣或武将之家联手,那后位便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而那南诏王后之位,亦是稳固权力的摆设。 “而你,从小只知道法经文不知谋略心计,更何况现在藏不住北蛮血脉的痕迹,身后亦只有半点世俗权势都无的凤凰山。” 尹冷玉化言语如利刃,一刀一刀剜在自家师妹的心口,仿佛要在爱意枯萎前将它从血肉里生生剥离化为永恒:“届时纵使你们帝后临朝共治天下,这份爱恋也怕会消磨于提防算计,最终还是兰因絮果,有始无终。” 她不信谢逸清会一直与师妹并肩站在最高处,一如十年前她不信段承业年少的目光会终生如一地追随她,直到日暮白首。 既然相守无望,不如趁早相忘于江湖。 “师姐,你的心乱了。” 虽然耳尖血色已蔓延至双颊,但被自家师姐逼到避无可避的地步,李去尘便也无需再退:“我承认,师姐所言不无道理。” “然而道法自然,无为而为。”李去尘的眼眸中存有柔情万种,“我因如今的她心怀百姓勇敢赤诚而倾慕于她,现下又知我与她自小相伴亲密无间而情深意浓,如此钟情发乎初心自然天成。” 她轻笑一声,又回身面向谢逸清,以指尖抚过榻上人的侧脸:“因此,我现在也并未对我们能到哪一步有什么妄念,只想着不论怎样,随心而动顺其自然,与她一同怜惜当下每时每刻便好。” “那就当这阵法未曾布下。”李去尘顺着谢逸清的下颌向下摸至她的脖颈,“我不需要小今知晓,我施下怎样的术法才保住她的性命,否则她定会愧疚与不安,我怕她自认亏欠于我才委身于我。” 最终温暖指腹停留在谢逸清的锁骨之间:“往后我与小今便如常相处,如此若是互通心意两情相悦,不问最后是长相厮守或是一别两宽,我都愿视之为天赐良缘再无它求。” “师姐,爱她便应信她。” “你该信南诏王,一如我该信小今。” 第38章 意识即将泯灭。 可此时,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无数星光乍然而现。 璀璨流光汇聚成河,如同不可思议的神迹,又似万古不灭的希望,温柔又汹涌地涤荡着她风沙漫天的青年岁月里,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多年不休的自艾,颓倦不堪的逃离。 于是天地初开,日升月落,万物生长。 她躺在新生的世界里,随着星辰移转潮汐起伏,一点一点回想起草长莺飞的童年时光。 十一岁时,有一个人因她多看了一眼桂树,便为她召了一场花雨,与她相拥在簌簌落英中,一同沐了满身芬芳。 九岁时,有一个人和她捏了一座泥巴院落,同她相对而拜,门牙漏风地告盟天地,要与她结为妇妻不离不弃。 七岁时,有一个人看着她在雪地里写下的复杂字迹,皱着眉头很是为难地说师傅还没教怎么写字,天真地问她能不能换一个简单的名讳。 她便擦去了那个笔画繁多的字,在晶莹的初雪上写下了一个四笔的大字。 “今。”她看着那双夹杂着飞雪的清浅眼眸,止不住笑意地说道,“阿尘,今朝雪,似白头。” “谢今这个名字,只归属于你我二人。” 于是,她听到了这个世界的第一道声音—— “小今。” 在这声恍如隔世的呼唤下,谢逸清睁开了双眼。 久闭的眼眸轻颤着适应明媚的阳光,而在眼睫不由自主地张合间,她看见了一个伏在床边的熟悉身影。 那是她的梦中人。 此刻这个人原本规矩的道髻已散开,比记忆中更为灼灼的长发好似蔚然红枫铺了满背,为她因缺乏睡眠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平添了一丝妖冶妩媚。 并非倾国倾城的美貌,却清澈纯净如天山雪水,只一眼就让她沉溺其中。 未经思索,谢逸清抬起指尖,想要轻触她饱满的双唇,却在距离那樱红仅仅一寸时悄然停住。 那是她染血的手不能玷污的禁区。 也许是她呼出的第一缕空气惊扰了那个人,那个人睁开了较印象中更加浅淡的眼瞳,随后攥住了她意图不轨的手指,语气温柔又眷恋地唤她: “小今。” 这一声跨越了生死,打碎了虚幻,揉酸了眼角,让她难以自控地喉头哽咽。 梦中人成了眼前人,挟着她自小熟谙的沉香气息,骤然起身与她耳厮鬓磨交颈相拥。 于是她的回应便细碎地坠在了她的肩头: “阿尘。” 双手不自觉环上面前人的肩颈,摩挲着她柔顺的发尾,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感受着她落在自己颈窝的温热。 谢逸清这下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又是一场久别重逢,她该说些什么的,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肺腑在肌肤相亲的热度里化成了一汪蜜糖,于她的胸腔里来回流淌,将她的心口全部封住,让她吐不出一个字,惟有扣紧双臂与身前人相互依偎。 彼此相拥的这一刹那即为永恒。 可是时间不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总会有别的人或事打断这片刻温存。 谢逸清在李去尘不平稳的呼吸声中,听到了一串奇怪的脚步——有人艰难地走进屋里,随后应是被面前的景象惊到,竟连身形都稳不住,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被这个动静所打扰,床榻上交叠的两道人影便拉开了些距离,不约而同地红着脸抬首而望。 进屋的人居然是许守白。 此刻她正在面容扭曲捂着自己的屁股,以奇怪的姿势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你这是……挨军棍了?”谢逸清看着她那滑稽的模样,不由得轻哧一声,“沈总兵为何罚你?” “少将军别笑话我了!”许守白的脸比刚刚拥抱的两人更红润,她终于咬牙忍住疼痛站起身,“沈总兵是因为我把军中令牌给了李道长送你进城寻医,才按照军纪打了我二十军棍的。” 谢逸清的浅笑便凝滞在面上。 那晚带着她跨越旷野又悄然落泪的,果然是她的阿尘。 那些泪水仿佛在这时才真正地滴在她的心口,产生的灼痛幻觉让她不由得想要从床榻上支起上身,再伸手轻抚李去尘的眼角。 可是休眠太久的肢体软弱无力,她的后背仅仅离开床榻几寸便摇摇欲倒。 在她即将回坠时,李去尘眼疾手快地俯身揽住了她,接着侧坐在床沿以身躯充当她的靠枕,让她稳当地坐了起来。 本是十分关怀体贴的举动,可谢逸清却通过恢复完好的脊背感受到了别样的温软,于是她不禁垂首控制心绪,却发觉身上的里衣也早已被人换了一套。 她便揪着衣角,如同幼孩般少见地口齿不清起来:“你、你帮我换的吗?阿尘。” “自然是我。”谢逸清这副慌张的样子让李去尘觉得好笑又可爱,于是她生了逗人的心思,“不然,小今想要谁替你更衣?”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逸清习惯性抬手抚上心口,摸不到熟悉的两个物件又紧张问道,“阿尘,我的……” 知晓她要问什么,李去尘便握住她的手解释道:“我帮你把卷轴妥当收置在行李里了,并为你绘了张更好的符箓,如此可好?” “可原本那张符箓就很好,为什么要换呢?”意外地没有得到李去尘的回应,谢逸清感觉自己好像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也许是睡得太久,头脑都有些生锈,变得不太灵活了,于是她试图与过往的自己重新衔接:“我睡了多久了?” “四天!”许守白不知何时已凑到二人跟前,依旧捂着作痛的屁股吵吵闹闹,“那晚可吓坏我了!” 经许守白提醒,谢逸清这才意识到一个关键之处。 她自醒来到此刻,除了头脑昏沉手脚无力外,并未有其它难受或疼痛的感觉。 而她当晚可以说身处爆炸中心,应是至少被烧伤了身体肌肤,故而即便救治及时,四天过去自己身上也不应该如此安宁。 更何况她还依稀记得口中鲜血的腥味,与脊背烧灼的痛楚。 于是她一边检查自己的躯体,一边疑惑地问道:“我受了多重的伤?” 抢在许守白开口前,李去尘快速眨了眨眼示意许守白乖乖闭上嘴巴,同时轻声回答:“许是上天垂怜,你身上伤处不多,我们找了位老医师用了几天药,你的伤便好全了。” “竟是这样?”谢逸清直觉上品味到不对劲,便看向表情愣怔的许守白,“守白?” “是,是!”许守白点头如捣蒜。 许木头是不会撒谎的。 谢逸清的困惑当即消了一半,又被李去尘打了岔分了神:“故而小今现下可欠贫道许多银两了。” 她学着谢逸清在拓东城与她重逢的模样,很像黑心掌柜地敲诈起来,意图将谢逸清对伤势的关注冲散:“小今,我带你回定西城寻医,要价千金也不为过吧?” 她又用温热的指尖抚摸怀中人细腻的脖颈:“还有你身上这里衣,可是我随身携带的上好布料。” “救命之恩外加一件衣裳,我总共只收一千金,怎么想都是你赚了我亏了。”李去尘笑声明快地勾起谢逸清的下颌,迫使她抬眸与自己对视,“小今,怎么付款?” 听到这格外耳熟的话语,谢逸清不禁双眸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阿尘,你真的学坏了!” “看来你没有这么多金银。”李去尘并未被这不成控诉的申讨吓退,反而垂首在谢逸清耳边更为恶劣地提出要求,“如此,那小今便待在我身边,做工抵债罢了。” 轻柔的气息喷薄在耳旁,仿佛一支燃烧的火把,将谢逸清的耳垂连带着半侧脸颊都点得滚烫,于是她不由得偏过头,不想输掉气势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嗯?”李去尘并未听清这道嗫嚅,不由得将眼眸沉得更低,与谢逸清距离极近地四目相对,“小今说什么?” 谢逸清被这双眼瞳盯得另外半张脸也开始发烫,却像耍赖般,色厉内荏地朗声重复了一遍: “能待在你身边,怎么算都是我赚了才对!” oooooooo 作者留言: 许守白:hello?所以有人心疼我的屁股吗?[爆哭] 所以尘其实很攻的[狗头] 清做工抵债也行,做攻抵债也行,做受抵债也行[黄心] 第33章 近乡情(一) 许守白不由得上下来回微移目光。 坏了, 怎么感觉自己不应该站在此处? 于是她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和一枚私章,双手捧至谢逸清面前,有些结巴地说道:“沈总兵已全军肃整备战, 并命我传话, 少将军先前所问前朝皇族暴毙始末, 全在这信笺之中。” 她又抬眸飞快地瞄了一眼亲密的两人,才犹豫着说道:“不过, 沈总兵亦在这封信中,对小沈总兵有所嘱咐, 故而想要劳烦少将军携印章为信物, 将信件送至湖州淮南军大营,与小沈总兵一同启阅。” 第39章 “守白, 还有一事得转告沈总兵, 此处尸傀特性是天越热越活跃。”谢逸清言谈间接过沉甸甸的信封和私章, 随后仰首询问李去尘:“阿尘有何打算?” “贫道预备回一趟凤凰山。”李去尘轻叹一声,“身世之事, 还得与师傅问清楚。” 以及回去领罚。 “那正好了。”谢逸清在脑海中规划着路线, 冲许守白点点头,“我们从肃州经关州至凤凰山,恰巧经过湖州淮南军大营。” 许守白却神色莫名紧张起来:“少将军,要和李道长, 一同前往淮南军大营, 见小沈总兵?” “有何不可?”谢逸清睨了她一眼, 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说过, 李道长是我信重之人。” “末将不敢。”许守白将脸埋得更低, 嘴角往后一咧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少将军遇刺崩逝的流言传出, 军中亲信谁人不知,小沈总兵差点抗旨带兵进京查案? 直觉告诉她,这三人最好不要凑在一块。 然而许守白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本本分分不再多嘴,于是她遵从军令起身告辞:“信件既已送到,末将该回军营了。” “我送送你。”谢逸清起身时仍有些无力,由李去尘在一旁拥着肩膀搀扶着才走至院落。 屋外天色更为明媚,谢逸清久闭的眼瞳还未能完全适应盛光,正欲抬手遮住灿阳,却发觉有一只手比她自己更快反应过来伸至眉间。 温热的手轻倚着她的眉骨,贴心地为她抵挡阳光。 这下谢逸清不仅感觉身上无力,就连心脏也软成一团棉花了,于是她不禁探头蹭了蹭额上的肌肤,一如年少时温柔唤她:“阿尘。” 李去尘轻声应下,与谢逸清一同站在马车旁。 说是马车,也不过是以马匹牵引的简陋木车,车斗里仅仅铺了些干草以便乘坐。 此时与许守白同行而来的另一名军官,正在细致地将她托至马车上趴好,又认真地检查木车轮毂后才脚踏马蹬翻身上马。 “你就是这么来的?看来沈总兵还是体恤你的。”谢逸清揶揄道。 “其实是梁参将向沈总兵特地告假送我来的。”许守白烦恼地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随后抬头冲前头军官喊了一声,“梁参将,你只管赶路,不用顾及我。” 那军官便回头苦笑一句:“那可不行,阿白。” 许守白闻言面露歉意,即刻向谢逸清艰难拱手:“少将军,那我这就回营了。” “守白,多加保重,后会有期。”谢逸清亦是回礼作揖,目光跟随二人远去。 离开的二人对话传入耳畔。 “梁参将,真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你的事,于我而言都不是麻烦。” 谢逸清不禁勾唇一笑——当年并肩在潼关经历生死的少年战友,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遇到了其她能够携手前行的人。 她们都已长大了。 默然片刻,身旁人随风扬起的赤色长发落在了她的肩头,让她不得不侧目而视:“阿尘,你的发色……怎会如此?” “怎么了?”李去尘撇开视线熟练地撒谎,“向来如此呀。” “是吗?”谢逸清蹙着眉头靠近,神情疑惑地追问,“可我记得前些时日,还不是这等色泽。” 她将李去尘的一束发尾拢在手心想要仔细观察,却被主人迅速夺回,又被素白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小今,你该回去休息了,都记岔事了。” 李去尘推着谢逸清往屋里走去,软硬兼施道:“还是说,小今嫌我与你们不一样?” “怎么回事?”谢逸清刚醒来不久,本就神志有些不清,这下更是被李去尘弄得糊涂了起来。 然而,即便头脑迷蒙,她仍是下意识自证清白:“阿尘,我怎会嫌你。” “我从未这么想过。” 心弦被骤然轻拨,李去尘将她按回床上,替她整理好被褥后,又抬手抚过她的侧脸,才故作平常地问道: “那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喜欢这抹鲜亮的色彩,还是,喜欢这轮早已高悬于心的明月? 未解其意间,谢逸清做贼心虚地不敢与李去尘对视,视线便往下依次扫过她秀挺的鼻梁与饱满的双唇,最后落在她线条流畅的脖颈上,这才发现在她锁骨旁竟躺着一颗小痣。 克制住想要摸上去的冲动,谢逸清含糊不清地流露真情:“自然,你什么样子都好看的。” 自己都不清楚想听到怎样的回答,李去尘只能轻笑一声,随后又有些期待地确认道:“小今也要随我回山上么?” 这下谢逸清将视线垂至李去尘的衣摆,才勉强止住了不老实的心思:“我自是愿意的,只不过不知是否方便。” “当然方便。”李去尘取来布巾帮她擦了擦脸,语气夹杂着欣喜安抚道,“自小师傅便喜爱你,如今再见你一定很高兴。” “竟是这样吗?”谢逸清一愣,“我还怕清虚天师觉得我将你心思带野了。” 李去尘又替她擦了擦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提醒道:“不然你以为,我如何能经常逃过功课?一切都是因着师傅喜欢你,才默许我同你出观玩耍。” “这……我从来不知。”谢逸清抿唇可怜巴巴道,“阿尘,我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榻上人略显呆滞的神情让李去尘心疼又怜惜,同时也让她灵光一现,找到了进一步遮掩施术痕迹的方法。 于是她笑着将擦净的手送回被褥,又伸手为谢逸清按揉额角:“医师的确嘱咐过,记忆会有些偏差,不过无甚可忧心的,再睡会吧。” 可谢逸清的心却径直沉了下去,唇角后撇眉头微锁地磨蹭着李去尘的指腹,眸光暗淡地喃喃道:“阿尘,我变笨了,你会不会烦我?” 心脏跟随眼前人一并酸涩起来,李去尘按捺着忧虑,顺手向下揉搓着榻上人耳垂上的安神穴位,语气故作轻快地说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烦你。” 只一句话,谢逸清的眸中便有了细碎的光芒,她安心地闭上了越来越重的眼眸,如同梦中呓语般叹道:“阿尘,你真好。” 在确认谢逸清深睡后,李去尘才停下摩挲的动作,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宁静的脸庞。 那晚皮肤脱落、呕血濒死的人,虽然在几天前就已经恢复心跳且气息稳定,但双眼紧闭陷入沉睡的模样终究还是让李去尘感觉不安和恐惧。 而她今日睁开双眼,不论言笑晏晏还是落寞无助,都是神色鲜活的模样。 李去尘这才感觉,自己同她一并活了过来。 按照师傅的手稿,同生共炁阵成后,大约三天阵中人会醒过来,只不过因着体内她人的灵炁尚未完全与肉身融合,故而将再昏沉将近一月才能恢复得与常人近乎无异。 她还得忍受一月不时的担忧和害怕。 惧怕一转眼,她的小今又不止咳血,好像要将五脏六腑全数呕出,将她的领口和衣襟都染遍鲜血,也怕她的小今再次气若游丝,心脏在她未曾注意时一点一点停止跳动。 无尽的担心和畏怯下,李去尘不禁又俯下身,轻轻以鼻尖触碰谢逸清的鼻尖,随后闭上眼静默地感受她每一次的呼吸吐纳,期待以此安抚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内心。 于是平稳的气息细密地洒在了她的嘴唇上,明明是微弱清凉的感觉,却仿佛干柴烈火开始助长她压抑已久的欲念。 在这不足咫尺的距离里,她很想吻她。 李去尘开始稳不住自己的心神,既害怕打搅谢逸清休息,打算就此退却,却又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般,仍旧与那双唇保持一寸的间隔。 在与本心的对抗中,她不得不承认,那晚自己虽然信誓旦旦与师姐说并未抱有什么执念,却也忍不住想要得到更多。 不止牵手,不止拥抱,不止耳厮鬓磨。 还有亲吻,还有爱抚,还有辗转缠绵。 在某一瞬间,李去尘想过不如就让这一吻直接落下,轻轻一碰满足自己的贪欲。 可她不能做出这种事。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却还未看清身下人的心。 她尚未确定谢逸清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是自小一同长大又骤然分离的青梅,还是多年后重逢又经历凶险生死的战友。 又或是,与自己一般,是早已倾慕之人。 一呼一吸间,修道所得的耐心便已占了上风。 何必急于这一时,她们还要一起从肃州回凤凰山,若是她们都对彼此有情,日后自是藏不住爱意,更有大把时间可供温存悱恻。 是她的心,亦乱了。 想通这一关节,李去尘的呼吸恢复了平静,便准备往后退一步,为谢逸清备些吃食,却不料被榻上人轻轻攥住了袖口。 全身血液突然上涌至双颊,就在李去尘以为自己方才的一举一动都被谢逸清知晓时,她忽而听见榻上人在梦中唤出一声低语呢喃:“阿尘。” 第40章 刚建立的防线骤然瓦解,李去尘未经思索径直捧住那只拉着自己的手,随后在那微凉手背上郑重又温柔地烙下一吻: “我在,小今。” oooooooo 作者留言: 李道长,有耐心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要太有耐心了哈[奶茶] 本文将于10月2日从24章开始倒v,当日掉落万字肥章,作者疯狂码字存稿中,感谢各位宝的阅读和支持,预祝大家中秋国庆假期愉快![加油][加油][加油] 第34章 近乡情(二) 又几日在李去尘杞人忧天中一闪而过。 起先谢逸清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勉强吃两口饭菜,让李去尘担心得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一日,谢逸清精神明显足些了, 白日里有大半时间醒着, 她便趁此机会与这对师姐妹商量行程:“阿尘和我打算三日后启程, 尹道长可要和我们一道回凤凰山?” 尹冷玉略微摇首:“如今边境风云变幻,贫道预备在肃蜀两州再云游一段时日。” “也好。”谢逸清沉吟片刻, 忽然弯眸轻笑,一副包藏祸心的模样, “细算下来, 南诏也算是边境。” 她眸光中擒着一丝狡黠:“阿尘和我来肃州前,拓东城方才平定尸变, 不知现下情形如何了, 尹道长不如抽空前往拓东城游历一番。” 尹冷玉闻言不由得眼珠微转, 瞄了谢逸清一眼后才婉拒:“南诏人才济济,何况贫道昨日还在城中看到了南诏商队, 想来拓东城应是无事发生。” “尹道长还真是观察入微。”早已料想到尹冷玉会推拒, 谢逸清又笑着道明事实,“南诏王府中确是幕僚众多,可一直缺了一位关键人物。” 她看着尹冷玉渐变的脸色直言道:“南诏王即位十年来,可未曾有过南诏王后。” “这等轶事, 与贫道何干。”尹冷玉神情稍动又立刻冷淡地移开视线, 随后又心生一计般, 将目光流转于面前二人之间, “据贫道所知, 先帝谢文瑾亦未成婚。” 她冰冷的神情忽然像被添了一把柴火, 此时有了些许温度:“正巧, 贫道师妹也未有道侣。” “师姐!”一旁李去尘顿时坐不住了,在她眼里,若是两情相悦也该是水到渠成,而非眼下这般兴风作浪推波助澜,便着急忙慌地伸手摁住自家师姐的手腕,“说这个作甚。” “师妹,去偏房取些吃食给谢善人吧。”尹冷玉拍了拍李去尘按着她的手,语气如常地吩咐道,“谢善人大约有些饿了。” “好。”事关谢逸清,李去尘想也不想,立马乖巧地走出房门。 被莫名其妙宣布饿了的谢逸清注视着李去尘离去的背影,决定先向把师妹支走的尹冷玉解释一二:“尹道长,段承业确实心中有你,因此我才多言了两句。至于该当如何,自然全凭道长自决。” 不料尹冷玉却意不在此,依然淡淡地说明:“贫道并不想谈及此事。”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帝王,不咸不淡地道出了心中所想:“贫道师妹,自幼在师傅跟前长大,天生聪慧过人。” “这我是知道的。”谢逸清面色一凝。 尹冷玉继续陈述:“一般而言,修行之人会择一道钻研,譬如大师姐擅长指诀禁术,贫道擅长召风呼雷,三师妹擅长绘符布阵。” “然而,贫道的小师妹,所修之术涵盖禁术、雷法、符阵,实则是我们四个之中天资最优之人,亦是最有望传承师傅衣钵之徒。” 谢逸清认真颔首:“我明白的,阿尘从小便能举一反三。” “师傅因着不明缘由,至今仍是尚未授箓于师妹,这也成了师妹的一块心病,让她常常妄自菲薄。”尹冷玉不禁偏头望了望院落,观察着自家师妹的动向,“但贫道知晓,师傅一直将师妹视如己出,就连下山历练也是一拖再拖,生怕师妹受了磨难。故而,师傅暂且按下授箓之事,亦定是为着师妹考量。” 见自家师妹还未出现,尹冷玉又多添了一句:“另外,虽然身怀北蛮血脉,但贫道师妹自小在中原长大,这段时日更是随善人你一同灭杀尸傀守护边境,其心昭昭,日月可鉴。” “尹道长此言,是想要我做些什么,尽请直说。”听闻李去尘的旧事,谢逸清不禁眉头下压,面露了几分心疼,“我必定竭力而为。” 院落中传来了李去尘轻快的脚步声,她因为顾念着谢逸清,动作比平常快很多。 于是尹冷玉决定长话短说:“贫道意欲证实,师妹是个极好的人,而这样一个天赋极高又心思纯净的人,爱慕着善人你。” 不理会谢逸清陡然睁大流露惊愕的双眸,赶在自家师妹迈进屋前,尹冷玉平生第二次放低姿态请求道:“谢善人,若你对她亦有情意,日后重回九五之位时,勿要负了她。” 勿要负了一个甘愿为你施下逆天术法、将自身性命与你绑在一块的人。 但这事她已答应师妹不再提及,于是尹冷玉便一言不发地看着李去尘提着一盒吃食进了屋。 日光照耀下,她的师妹发色更为绚烂,这等非常颜色,应是会衬得平常人无比妖冶妩媚,可放在她的师妹脸侧,却徒劳只留下一丝艳丽,反显得她的师妹更为天真无邪。 这样好的师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她如今言尽于此,但愿谢逸清往后能不辜负师妹的一腔真情。 心思已定,尹冷玉便神色一如往常起身告辞,留下她的师妹与其心上人两相独处。 而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李去尘动作迅速地打开食盒,从其中端出了一碟清炖羊肉、一盘蒸百合与一碗沙葱炒鸡蛋,又递了双筷子和一碗米饭到谢逸清手里,好让她快些填饱肚子。 可被尹冷玉一语惊诧的谢逸清哪里吃得下这些,她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后便一脸沉重地搁下了筷子。 尹冷玉说,她的阿尘,爱慕着她。 若这是真的,那她的罪过该有多大? 她是倾心于她,可她本就从未想要得到。 现下她受伤后,总觉得头脑时常恍惚,整个人记忆错乱又迷迷糊糊,便更配不上她的阿尘了。 无助间,谢逸清垂下眼眸心虚地不敢看李去尘,却被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发顶。 随后是一声关切的询问:“小今,怎么了?” 于是谢逸清不自觉地抬眸,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一潭清澈恍若无物的山泉池水中。 她的阿尘正眉尖微蹙,眼神紧张地注视着她,生怕她有任何不适。 难道,尹冷玉说的是真的? 可她怎配得此皎月垂怜? 谢逸清顿时气血上翻,神情慌张无措起来,下意识上身后仰想要避开那只温暖的手,却被那只手由上至下掠过脸侧扶住肩头。 “小心。”李去尘托住面露惊惶的谢逸清,又与她拉进了距离关心道,“作甚么这么惊慌?” 几乎已经确信尹冷玉之言,谢逸清不得不痛苦地闭上双眼,语气无助地嗫嚅道:“阿尘,我不好。” 并非良人,不堪为配。 “会好起来的。”李去尘只当她在为身体的事烦忧,便将她扶稳后端起一双碗筷,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送至她唇前,“乖乖张嘴,我喂你多吃点好不好。” 见她还一副视死如归紧闭牙关的模样,李去尘便笑着提起了一桩往事:“你还记得么?你十岁时贪玩着了凉,竟生了一场大病,当时也是难受得哭哭啼啼不肯喝药吃饭,抱着我问自己是不是快入轮回了。” 小时窘事乍然被提及,谢逸清双颊泛红地睁开双眼,抬手便要攥住李去尘的衣袖:“阿尘!” 李去尘却不留情面地继续回忆:“师傅破天荒准许我住在你家,那时谢姨陆姨忙于私塾和商铺,我就捧着药碗一勺一勺哄着你,才勉强让你喝完了药,又一口一口将饭菜喂进你的嘴里,如此折腾了近十日,你方才好转。” “那、那是我少不经事……”惊慌被羞赧所取代,谢逸清简直有些无地自容了。 “十岁时不懂事,二十四岁时就懂事了?”李去尘将羊肉贴上谢逸清的嘴唇,“依贫道之见,善人还是不太懂事,如今也还需要贫道再一口一口喂吃食。” 不能太不知好歹,谢逸清不由得张口将那块羊肉衔入口中,又有些亡羊补牢地要抢碗筷:“我自己来。” 然而李去尘并未依她,灵活地躲过她的手后,又夹了一团沙葱和鸡蛋送入她的口里,嗓音十分爱怜地笑道:“我们小今,现在也还是十岁?” 谢逸清红着脸又将这一口菜吃进嘴里,沙葱清脆,鸡蛋嫩滑,她便在味蕾的满足中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那清冷疏离的尹道长看错了。 也是,她连自己的感情都未能看透,又如何能认清她人的情意? 她的阿尘如今待她的确不一般,但大约是相认后,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外加数月来的朝夕相处,才让她对自己格外熟稔亲密,只是这份亲昵其实并非出于爱慕和倾心。 第41章 释然又失落下,谢逸清被李去尘一筷一筷喂饱,随后一如十岁时病中那样,四肢舒展地躺回床塌上,放松地打了个哈欠又昏昏欲睡起来。 恍惚间,谢逸清感觉自己的嘴角被人细致地擦了擦,便头脑迷蒙地眨了眨眼睫,企图看清身前人。 二十四岁的李去尘早已成人的秀丽身影,在这一刻仿佛一并缩小成十岁的小道童模样。 于是谢逸清不自觉遵照从小养成的习惯,径直牵住那双照料自己的手,轻轻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随后拥住那沉香味道散乱的年轻身体,以下颌贴上怀中人的额角呢喃道:“阿尘,一起睡会。” 有李去尘在怀,她不再需要借酒入睡了。 她便是让她安神定心的良药。 可被骤然拉上床的人心思却远没有拉人上床的人纯净,李去尘在亲密无间的距离里,很想咬上眼前颀长细腻的脖颈。 而理智与欲念斗争片刻后,最终还是略胜一筹。 于是李去尘亦是安心地闭上了双眼,如同十岁那年相拥入睡般期待着—— 天长地久,绵绵无期。 她们还有悠远的未来。 oooooooo 作者留言: 两面派清宝: 清醒时:阿尘,我不好 迷糊时:阿尘,一起睡会 所以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亲近她的[狗头] 亲友团谈心失败小剧场: 尹冷玉:(拂袖)白费工夫! 段承业:(拂袖,跟尹冷玉学的)就是说呢! 段承业:(凑过来)姐姐,还是我最乖最听话对不对? 尹冷玉:(故作冷淡撇开视线)贫道不知。 段承业:(故作委屈趁机抱住)姐姐你知嘛你知嘛! 尹冷玉:(面无表情但不后退也不推开)嗯。 第35章 近乡情(三) 病中日子易过, 一晃眼就到了该启程的这天。 日出之时,定西城阳光尚未盛明,三人踏着凉爽的朔风走过定西城中轴大街。 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 城中居民接连而出, 不到一个时辰, 这条长街就会呈现出熙熙攘攘的景象。 定西城迎着晨曦安然苏醒了。 这又将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谢逸清手握缰绳牵着骏马,再次路过那间玉石店铺时, 微微侧目与那掌柜对上眼神,随后若无其事正首而视。 在她们身后, 有她熟识的人分散而出又隐入人群, 如同雨滴没入海洋。 行至城外十里官道岔路口,尹冷玉便握紧缰绳淡声告辞:“师妹, 谢善人, 就此别过。” 李去尘于马上不舍地问道:“师姐, 日后若是要寄信于你,可是得寄往蜀州锦官城?” “尚未定下。”尹冷玉幽冷的视线随风南下, 仿若无欲无求, 却又隐含一丝痴情,“若我暂且在某处安定下来,会寄信回山上向师傅禀明的。” “如此也好。”李去尘放心地笑道,“等回山上弄清楚身世之事, 我也想像师姐一般, 在这世间继续云游修行。” 尹冷玉闻言不自觉瞥了一眼师妹身旁那人:“谢善人, 与师妹一同回山上后, 你有何打算?” “暂无安排。”谢逸清侧首与李去尘对视, “若是得了清虚天师应允, 或许将在山上借住一段时日。” 李去尘便笑意更盛:“师傅定会准许的。” 见师妹如此模样, 尹冷玉未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道别:“劳烦善人照看师妹,后会有期。” 她还是不信谢逸清会与师妹在山上安稳度日,如今形势莫测,她并不知晓这帝王的真实用心,只能期盼师妹的真心不被辜负。 可若是这帝王不负师妹,那师妹往后大约只能徘徊于区区京城宫墙内,而要是师妹错付情意,却能实现阅遍红尘的心愿和抱负。 罢了,得失同源,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也必有所得,人哪能什么都想要。 于是尹冷玉不再犹豫,即刻扭转马头向南而去。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追寻的道法。 那她呢? 她该去到多远之外的南地? 尹冷玉自己也不清楚,许是肃州之南,或是蜀州之南。 也可能是再往南些。 兴许有一日,她会再次抵达那四季如春的南部高原。 再见一见那个人。 而与自家师姐分别的李去尘,赶路间不免显露出几分惆怅的神色。 敏锐发觉身旁人情绪不高,谢逸清便安抚道: “阿尘,也许尹道长不久后就会写信至凤凰山,又或是游历一阵便回到山上也未可知。” 见李去尘还未舒展眉头,她又笑着打趣:“没准,尹道长会在拓东城长住呢?” “十年已过,若是尹道长与南诏王彼此深情不减,就此长厢厮守,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逸清谈笑间又不禁心生苦涩。 她不配与她所慕之人结为亲眷。 “十年……”如谢逸清所料,李去尘果然被风月之事吸引了注意力,她不由得挑眉叹道,“好漫长的岁月。” “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谢逸清故作深沉地调侃在她眼里不通风月的李去尘,“阿尘,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懂。”面对谢逸清不经意的玩笑,李去尘却注视着她十分认真地回答,“小今,我懂。” 讶然回望那双清澈眼瞳,谢逸清的心跳一瞬停滞,她忽然不敢再问,她的阿尘懂了什么。 难道,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她的阿尘对什么人动了心思吗? 是谁? 受伤后的头脑从未在此刻如此灵活,她将她们在南诏重逢后遇见的所有人全数清点了一遍——段承业,吴离,尹冷玉,许守白…… 甚至连段承业的侍卫,与许守白麾下的兵士,也一并被谢逸清算上了。 到底是谁? 额上开始渗出冷汗,肺腑被心跳撞得发疼,就在谢逸清连笑容都快维持不住时,李去尘凝视着她轻声开口: “小今,我们重逢时,亦是月之将盈。” 不知如何理解这声低语,谢逸清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抬起惊慌的眼眸,嗓音微弱地劝解道:“阿尘,这句诗……” 是她的阿尘,误解了诗意吧。 喉头滞涩间,谢逸清强行摁下乱糟糟的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官道前方,忽然瞧见了一棵顶端挂了果子的樱桃树。 “阿尘,那棵树……”她于是微扬下颌转移注意,“是无主的吧?” 李去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想起了一件小事,便不再介怀并不称心的回应,不由得轻哧一声:“是无主的吧。” “小今,我还记得……”她还未说完,就被谢逸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 害怕她继续揭老底,谢逸清作状要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唇:“阿尘,不许说!” “好,我不说是谁小时候偷摘别人家的果子被打了屁股。”李去尘笑里藏刀地一口气吐出所有字。 “阿尘!”被玩笑之人佯装恼怒,随即策马向那棵樱桃树奔去,只扔给她一句嗔怪,“我不想理你了!” 李去尘也随她打马而去,语气中从容轻松:“小今生气了?” 谢逸清却未再吭声,直到驰至树前翻身下马,才故意板着脸抿着嘴嘟囔一句:“没有生气。” 这幅模样,李去尘再熟悉不过了。 于是她如同年少时一般,笑意盈盈地凑到了等待已久的谢逸清跟前,伸手捧上面前人的双颊,目光相接柔声细语地哄着: “别生气好不好。” “哪有。”脸上绯红快速浮现,谢逸清后退一步强装镇静,接着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杈,“阿尘,你且瞧着吧。” 看着谢逸清身手矫健地一下下攀上高处,李去尘不禁继续回忆方才自己调侃之事。 那个夏天,谢逸清犯浑爬上别家自种的果树,摘了一串樱桃后从树上跳下来,结果不仅扭到了脚踝,还被主人家发现了告到了谢姨那,狠狠吃了一顿板子。 谢姨边打边教训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想吃樱桃可以与我和娘亲说,不该做出这种小人行径!” 自己最见不得她挨揍,便哭着拽住谢姨动作:“谢姨,是我想吃的……” 不料谢姨丝毫不信:“小尘不必为她遮掩!” 最终她还是一瘸一拐地被谢姨拎回了家。 可埋藏在时光深处的事实是,那串樱桃真的是她见自己咽了口唾沫,才跑去摘下来喂给自己吃的。 只因她知道自己爱吃樱桃。 所以十几年后的今天,她亦毫不犹豫地为自己登上摇晃的枝桠,细心地依次掐下那一颗颗红黄相间的果子。 “阿尘!” 一声呼唤自高至低坠下,将李去尘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接好了!” 李去尘慌忙间也仿佛顽童般撩起衣襟,仰首高声应道:“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串一串饱满圆润的红黄小果,带着清新酸甜的果香味,轻盈地跳进李去尘撑开的衣摆,将她的心脏也一寸一寸填满。 第42章 接着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从树巅一点一点滑下,见她满满当当的一兜,不由得呼出一声惊赞:“一颗都没漏!阿尘,你好厉害!” 在找寻布袋之前,她的心中人选了一串最大最艳的樱桃,迅速用洁白的里衣一角擦干净后送入她嘴里:“甜吗?” 微凉的指尖不经心地擦过她的唇边,却像一粒火种,差点将她的脸颊烧红。 迎着眼前人的满目期待,李去尘压下悸动,咀嚼着脆甜多汁的果子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很甜。” 因眼前人而更清甜。 而那棵树周围并无水源,于是二人收好满怀的樱桃继续赶路,路过一条小溪才停步清洗。 谢逸清过水的同时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随后惊讶道:“确实比预想中甜多了。” 李去尘又往她嘴里喂了一粒:“本以为会偏酸呢。” 谢逸清想了想,有些含糊地分析起来:“低处的果子大概在未成熟时就被路人摘光了,定然是酸涩难吃的。” 她又面露得意邀功似的凑到李去尘跟前:“我今天摘的可是在树冠上挂到现在的,是自然熟透了,才会这么甜。” 樱桃汁水在谢逸清言谈间覆上她的嘴唇,衬得那双唇瓣更加清甜可口,轻而易举地再次勾起了李去尘的欲念。 望着这双泛着水光的红艳,李去尘在贪恋中一瞬挣扎又恍然。 她的小今并未听懂她的暗语,虽然现下对她并无爱意,但定是心存情分的。 否则,又怎么会愿意为她爬上高枝,再跟她一同回到山上? 只是这份情意,当下如同刚结出的果子,随手采下也许只会不堪入口,故而需得再耐心等待一段时日,待到瓜熟蒂落时方才沁人心脾。 李去尘并未想拔苗助长,因此这可能会有些难捱。 但好在她有耐心,且这份恒心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付诸行动,不去培育这颗未成熟的小果。 她还有许多时间与她的小今相处,在彼此陪伴中,那些飘若浮萍的情愫大概有望落地生根,如此她与她的小今便可今生结缘。 于是李去尘清洗间选了枚泛着日光的饱满硕果,随后捏住青绿细柄贴至谢逸清嘴边,在她双唇微张预备吞下时却猛地抽回手。 好似多年前孩童间的玩闹,李去尘将那颗与谢逸清嘴唇相接过的樱桃衔入唇间,迎着她略有茫然的目光弯起双眸。 她随后脸庞稍仰,将红黄果子连同殷红唇瓣送至谢逸清的鼻尖下方。 李去尘嗓音带笑地逗弄道: “小今,想吃吗?” oooooooo 作者留言: 所以清真的超爱撒娇的[狗头] 尘诱起来了,本章开始我暂时站尘清,谁同意谁反对[捂脸偷看] 下次更新是10月2日倒v当天,从24章开始倒v,当日掉落万字肥章,作者疯狂码字存稿中,感谢各位宝的阅读和支持,预祝大家中秋国庆假期愉快! [唐]鱼玄机《春情寄子安》:“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 第36章 近乡情(四五六) 谢逸清像一尊石像呆愣在原地, 四肢僵硬但呼吸凌乱。 吃什么?怎么吃? 她的第一反应是倾身而下,以唇擒住那粒脆果,同时不可避免地触碰那份柔软, 与她的阿尘共享芳泽。 但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的阿尘全身心地信任她, 才会与幼时一般与她嬉笑玩闹。 既然如此, 她又怎么可以依照不该有的妄念,轻易玷污亵渎她的阿尘? 不自觉浅舔了一下嘴唇, 谢逸清竭力克制住亲吻的欲望,撇开视线用指尖轻推那颗果子, 声音微弱地婉拒:“你吃, 你爱吃。” 接着她垂首双手挽了一捧清澈的溪水,一息都不能等待地扑在自己脸上。 一掬尚且不够, 她旋即屏住呼吸, 又多泼了几掌凛凉于脸。 于是冷冽的山泉消减着双颊的热度, 也替她将心中不能言说的欲念暂且压下。 谢逸清这才缓缓寻回清明的神志。 点点水滴顺着她温润的肌肤汇聚在下巴尖,在被她抬手随意抹去前, 竟被另一个人的袖口全数轻柔捕捉。 是李去尘替她擦净了湿润的脸颊, 又给她染上了一丝淡雅沉香。 暗自嗅着这缕渗入生命的、属于面前人的味道,谢逸清动乱的心便逐渐平静下来。 她的阿尘与她重逢又待她亲昵已是幸事,她只需将见不得光的心思牢牢克制住,就能站在合适的距离里, 窃取那普照万物的温暖。 像儿时那样便好了。 于是谢逸清徐徐抬眸, 望着那双承载着大地和天空颜色的眼瞳, 恰如少年平常时笑着唤道:“阿尘, 我们继续赶路吧。” 肃州至关州的道路相对平坦, 并不像蜀州到肃州的那样艰险, 二人仅花费了约十日就抵达了关州镇中城。 镇中城不仅是关州首府, 甚至在整个豊朝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大城,自前朝起便已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以至于城中九处坊市一并开场时,南北货物堆列两侧,人不得顾车不得旋。 如此情形下,镇中城自然不许百姓策马,因此两人入城后,谢逸清即刻一边牵着两匹骏马,一边护着东张西望的李去尘,果断避开人流就近寻了家客栈入住。 各自放置好行李后,如意料之中那样,李去尘果然来敲了敲她的房门:“小今。” 完全知晓门外人的小心思,谢逸清便带上银票和通宝,又整了整衣襟才将房门打开,在面前人开口前抢先含笑说道:“走吧。” “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疲倦不堪?”仿佛预期到自己会被看穿,李去尘略带羞赧地关切问道,“若是你累了,不必勉强自己的。” “未曾。”谢逸清习惯性牵起李去尘的手,将她径直往楼下客栈大门带去,“我也想去街上瞧瞧的。” 她熟悉她的心性与喜好。 她的阿尘近来在路上开始替人绘符做法,已经积攒了一笔钱财,因此第一次来到镇中城这等规模的大城,定然止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想要揣着银票通宝去各处坊市中逛逛的。 就像她当年拽着她去到湖州城坊市凑热闹。 可她的阿尘太过天真善良,亦极易相信她人,她便不能任由她一人去到鱼龙混杂的商市里。 思索间,她们已经踏上了人潮如织、喧闹繁华的长街。 为免李去尘被相对而来的行人挤撞,谢逸清便身体微侧双臂一前一后虚环着她,为她将人丛拨开一条小径,轻拥着她在各个商铺辗转腾挪。 被安稳护着的李去尘亦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腰间,不自觉地凑至谢逸清的怀里,在左顾右盼的同时,也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她的状态。 在周遭混乱的情况下,她的气息沉稳、步伐稳健,看来身体确实未有明显不适,想来自己的那一半精炁已经与她的肉身神魂几乎完全融合了。 如此,除了寿数对半性命相连外,那阵法大约只让自己付出了发色与瞳色改变的代价,暂未留有其它不利影响。 心弦于是一松,李去尘又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谢逸清的神情,不由得轻笑出声。 与四处张望的自己完全不同,谢逸清锐利的目光从未停留在任何一个摊铺中。 她仿若一只时刻警戒的小兽,对往来她们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心存防备,生怕有人将自己的宝贝偷偷窃了去似的。 “谢掌柜怎么这副模样?” 李去尘便用指尖轻擦过谢逸清的侧脸,又欺身在她耳边低声玩笑道:“你很紧张我?” “我怕你被人诓了去。” 谢逸清大多注意力都在外人身上,此时并未被耳边人引诱,故而眉头微锁心跳不乱,显得格外一本正经。 可这一句话在李去尘看来,简直犹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让她不由得笑逐颜开,以至于几近咬上谢逸清开始泛红的耳垂: “谢掌柜,数月已过,莫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并指轻推谢逸清的脸庞,使之距离极近地与自己相对:“当初一个照面,谢掌柜可是诈了贫道三张天师符箓。” 未料到李去尘会以这种方式翻出旧账,随着脸上血色飞速蔓延,谢逸清不得不转首移开视线,神情仓促地解释道: “我当时并未想真的让你吃亏。” 见李去尘仍是挑眉不信的样子,她又补充道: “你那会对人毫无戒心,我只打算叫你知道人心险恶,若是没有突发尸傀之事,你在拓东城的吃住花费,自当由我一力承担。” 就像遇到一只眼熟又可爱的小流浪猫后,发现它竟然涉世未深,对陌生人毫不设防,她人轻唤一声便泪眼汪汪地过来绕身擦蹭着。 故而自己既心疼这猫儿饿着肚子,想要给些吃食,又怕这猫儿被自己娇惯到以为世间所有人都如自己一般好心,日后被别人真的骗了伤了该怎么办。 因此情急之下,谢逸清当时只得略施小计,好似轻轻掐了这猫儿的尾巴尖,却不想竟被这猫儿记仇到现在。 第43章 害怕李去尘还是不信,谢逸清又有些着急地与她目光相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几时说不信了?”李去尘眸光悠悠地笑着,又口蜜腹剑地逼迫道,“不过既然如此,贫道先前赊欠谢掌柜的那几两金子,是否也该一并抵消了?” “自然,自然。”谢逸清声音轻快起来,开始转守为攻,“可李道长前些日子的一应花费,也是被鄙人一笔笔记在账上了。” “先前在昭通城外客栈,住了一晚是一锭银子,然后……”她故作严厉地曲着手指盘算着。 无从抵赖的李去尘慌忙摁住那分明指节,额头抵在她的颈下闷闷地宣布:“我在挣钱了!” 不想谢逸清却顺手摸上她的后脖,像逗猫似的轻轻捏了一把,而后笑着安抚道: “我几时说要你还了?我的就是你的。” 面对李去尘猛然抬起的璀璨眼眸,谢逸清这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似乎太过亲近,于是慌乱之下掩饰般叫住身旁小贩:“来一个……” 她定睛一看,小贩抱着的竟是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棒。 “要最上头那串。”李去尘顺利被转移注意力,即刻兴奋地从怀里掏出几块通宝,换来了一串裹着脆薄糖壳的糖葫芦。 随后李去尘笑意盈盈地将这串糖葫芦送到了谢逸清嘴边,一如十八年前她向她递出的动作:“给你吃。” 天气炎热,山楂上的糖浆将凝未凝,反射着明亮的日光,将谢逸清的心口照得格外炽热。 于是谢逸清便默然垂首咬下第一颗山楂,又把这串果子推至李去尘面前,牵起她的另一只手继续前行,同时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也吃。” 几颗酸甜可口的山楂下肚,她们也快走到了这条喧闹长街的尽头,接近了镇中城内设的关州知州府衙。 然而官府办公之地,竟比前头坊市更为人声鼎沸,周遭各种窃窃私语声,连同府衙门口的哀嚎声一同钻入二人耳中: “近来贩细仔很是猖獗啊,这是第几个了?” “第八个了,奇了怪了,咱们关州之前也从未有过此等恶事。” “这知州大人去年刚被上头提上任,现下怕是有得忙了。” “诶,我听说这元大人体恤民情颇有政绩,但愿她能快点追查到天杀的贩细仔。” “可她好像年纪有些大了,会不会力不从心啊?” 在纷杂议论声中,关州府衙大门缓缓打开,一名样貌年逾半百、身着青色官服的女人迈步而出,随后躬身托起倒地痛哭的百姓,面色沉重又坚毅地双手作揖,嗓音沙哑地向围观人群高声宣告: “敬请诸位见证,我元初意,定竭尽全力将犯人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于是周围百姓义愤填膺起来: “元大人,可要为关州百姓做主啊!” “不能让恶人逍遥法外,元大人!” “近来案件都由我元某人亲自督查,过些日子必给大家一个交代!”元初意挥手示意官兵疏散人群,“现下劳烦各位自行散去,勿要堵住大街影响通行。” 她的脸型方正,眼瞳格外黝黑,显得整个人很是质朴老实,面上虽然历经沧桑布满皱纹,可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少年风雅的书生意气,让任何人打眼一见,都会觉得这是一名饱读诗书的仁善之人。 有了这位关州知州的当众承诺,府衙前各色人等便迅速作鸟兽而散,一时之间只剩这位元大人与报案城民,以及还举着糖葫芦的李去尘和谢逸清。 许是见二人还没有挪步的意思,元初意便朝着两人的方向再次双手作揖和善一笑。 明明眼睛与唇角都弯曲得恰到好处,但谢逸清莫名觉得这笑容里透着一股阴森和诡异,仿佛恶鬼披上了善人的皮囊正在兴风作浪。 略有困惑之下,她正欲继续携着李去尘前行,却意外地没有牵动她。 谢逸清回眸望去,只见李去尘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迈进府衙的元初意,连糖葫芦上的糖壳全数融化滴落在手指上都未在意。 “小今。”片刻之后,李去尘蓦然开口,语气肃然,“她快成魔了。” “什么?”谢逸清尚未听懂,却也不禁心头一沉。 李去尘并未偏头看她,而是依旧望向府衙认真解释道:“惨戚怒罚为阴气,贪嗔躁暴为血气,淫杀盗妄为邪气,执着蔽塞为魔气。” 她此时微抬眼眸,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那元大人,身上的邪气与魔气,近乎冲天。” “这元初意看似仁义爱民,实则竟是暗中邪魔?”谢逸清一瞬愕然后急忙发问,“阿尘,如此下去是否关州有危?” 李去尘想起来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无言咀嚼吞下之后才严肃回答:“至少,大约已经危及镇中城了。” 她眉头微蹙地垂眸看着手上粘腻糖浆: “方才我听闻,城中已有八名稚子被拐失踪,此事或许与她有关,许多邪阵均需婴孩血祭。” 糖浆在两指之间被拉成一条细长的丝线: “她若是不打算停手,镇中城大概仍将丢失幼子,而如果她最终修炼成魔,则会迷失心智屡作魔障,届时镇中城与整个关州恐遭其毒手。” 谢逸清向一旁店家讨要了一碗清水,将其悬至她手心上方,一边缓缓倒下替她揉搓手指,一边沉声发问:“那我们该如何破局?” 透亮的糖浆被身前人细致地洗去,李去尘不由得将谢逸清的手指轻轻拢住: “我观这府衙内并无邪阵,想来这元大人要动用邪阵,也应是设在隐秘之处,比如她的家宅之中。” 谢逸清反手扣住李去尘的手,又用拇指抚过她的指背,确认再无粘稠后继续说道:“官员府邸很是好认,我们现在就可以前去探查一二。” “小今,不过远观一眼,我一个人去就好。”顾虑着谢逸清精炁未完全稳固的身体会被邪阵影响,李去尘毫不犹豫劝阻道,“我不会轻举妄动,你大可放心。” “我放心不下。”谢逸清轻拉了她一把,又安抚似的朝她一笑,“我得同你一起去。” 关中骄阳灿烂,可她的心上人此刻笑容比晴光还要炫目。 于是李去尘的心弦被骤然撩拨,考虑到自肃州启程时,她已将山鬼花钱与新绘的金光神符一并放入荷包送予谢逸清,因此她终究还是任由她牵着自己继续行进。 二人沿着府衙正面大道走了一炷香时间,依次路过一众府邸,便有一座朴素大方的宅院映入两人眼帘。 “元宅简朴素净,她倒是勤俭克己。” 谢逸清眼神沉重地回眸看向李去尘:“阿尘,若不是你一眼看破她的真面目,平常人哪能轻易知晓她的魔心。” “其实从气息来看,这元大人堕魔不久,大约不足两年。” 李去尘掐了一道法诀感应着阵法:“故而,她在这之前,应本是一名和善敦厚之人。” “那她何至于此?” 谢逸清一边关注着周遭视线,一边上前用身体替她遮掩动作:“难不成,她是被人陷害的?” 李去尘半阖着双眼换了一个指诀: “并非为人所害,只有主动多次布下血祭法阵,才会积累那等深重的邪魔之气。” 身旁陆续有家丁路过,谢逸清于是双臂虚搂住掐诀之人,仿佛她们只是恩爱妇妻亲密耳语: “那她为何弃善从魔,只有她本人才清楚其中缘由了。” “正是。”李去尘轻叹着垂下双手落在谢逸清腰间,倾身附耳配合谢逸清的伪装: “元宅中,确有残留灵炁未被清理,而且这纯净之炁,仅存于婴孩体内。” “那被掳去的孩子已经遇害了。” 谢逸清心急之下不由得收缩臂弯,不经意将眼前人禁锢其中:“阿尘,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她在李去尘耳畔轻声解释道:“关州知州为从五品官,要检举她劫掠且杀害孩童需得证据确凿。” “因此,单单凭借旁人看来有些玄虚的阵法之辞,尚不足以给这元知州定罪,反有诬陷朝廷官员之嫌。” 于是李去尘顺从地将下颌抵在谢逸清的肩头,又偏首蹭了蹭她的脖颈:“那小今要如何做?我都听你的。” “交给我来安排。”心中已有对策雏形,谢逸清这才发觉怀中人竟像灼烫铁烙般,轻而易举将她烧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 心虚又慌忙间,谢逸清旋即松开环绕李去尘的双手,接着低垂视线小咳两声以作掩饰:“阿尘,天色不早……” 不料一双温热的手即刻轻柔地覆上她的双颊,让她不得不与一对担忧的眼瞳对视: “小今是有不适?” 日光摇曳坠落在她的浅色眼眸中,如同那虚无梦境中的点点萤火,照亮了世间的一切。 “无事。”谢逸清不敢再看向那双清澈眼眸,随手摘下脸侧的温热,牵着李去尘转身原路返回,“我们先回客栈。” 再次越过拥挤的人流,谢逸清将李去尘送回房间后,才警惕地关紧房门,负手立于书桌之前细细思索着。 第44章 悬阳徐徐西移,街道喧嚣散去,她终于低沉唤出一声:“玄璜。” 几息之后,一名身手敏捷、穿着黑衣的女子如劲风般应声穿窗而入,随后虔诚半跪在她身旁:“陛下。” “三件事。” 似是见惯了这等情形,谢逸清面色不变身形未动,甚至亦未分给身旁人一寸目光,仅是望着摇摇欲坠的落日,语气不急不缓地下令: “两天时间,查元初意,查元家宅院,查略卖人,人证物证需得俱在。” 玄璜抱拳躬身垂首正欲退下时,谢逸清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声: “此事可调用关州暗桩,但不可撤下看护李道长的人手。” “遵旨。”玄璜随即翻窗而出。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鎏金夕阳斜长躺在谢逸清的衣襟之上,仿佛为眸光沉沉的她披上了一件九龙金袍,将她的身影衬得孤寂又冷傲。 按照阿尘及城民的说法,元初意本非穷凶极恶之人,反而心系百姓颇有政绩。 然而这样一个称职官员,却在近两年心性大变,甚至祭炼邪术即将成魔,这让谢逸清不得不想要知晓其中缘由。 而要想告发朝廷从五品官员,需得提前获取关键人等签字画押的证言,以及直指掠卖和血祭孩童的如山物证,才可证据确凿一击即中。 如此,那元初意的宅邸和家眷仆从,乃至镇中城外的乱葬岗,便是不论以何种方式都必须调查的目标。 这等可能溅血的差事,就让她全权布置吧,不要脏了阿尘的手。 阿尘的那双手,应该翻阅经书,应该持香掐诀,应该绘符制箓,而绝非触摸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待玄璜探明实情后,她便命人将人证物证全数移交至关州提刑按察使,恰巧这提刑按察使是她登基当年中试及第之人,她见此人正直不阿于是将其下放地方历练些年,以待来日提进三司效力,却不想在此时能派上用场。 由这提刑按察使上奏弹劾并控制嫌犯,才是最符合大豊律例的做法。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人就可能知晓自己在关州的所作所为了,故而她得再多备一手以防清算。 但是,她猜想,那个人眼下看来并无余力清剿她的势力,只因暗报传出,那个人与内阁和兵部正在为向西南、西北与东南三处边境增调兵力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谢逸清不由得眉眼微眯冷笑一声。 原本以为那个人仅仅打算向北蛮开战,却不想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真不知其从何而来的底气,竟敢打算掏空国库三线作战? 这般下去,不光她的人,整个朝堂都不会与那个人站在一处。 大豊三十六州方才安定六年,正是百废待立、齐力中兴之时,实在不该主动挑起争端。 哪怕那个人是为了与她血脉相连之人才如此行事。 思及至此,谢逸清又不禁长叹一口气,若是那个人固执己见,就不止南诏与河西会面临动荡风险,她与阿尘的江南之乡亦不免陷入混乱阴霾。 既然如此,她便得快些将关州之事料理好,且快马加鞭途径淮南军大营后,在战端突起前将她的阿尘尽快送回凤凰山。 谢逸清默然思索着私情国事,心思随着如血残阳缓缓坠落,又伴着皎洁月色渐渐明朗。 是了,她当为她的阿尘计,亦为大豊万民计,谋得天下大定人世清平。 她的阿尘当稳坐蒲团,于袅袅沉香中安然诵经,不应遭受战乱的摧折。 她会为她抵挡风霜,护她不染飞雪。 这样思量着,谢逸清心中郁垒逐渐消散,于是正欲出房去寻李去尘一同用餐,却忽然隐约听见几声利器相撞的铿锵嗡鸣。 “玄璜。”步伐一顿,谢逸清蹙眉握拳唤道,“何事?” “回陛下,有贼人意欲偷袭李道长,属下已命人留下活口。”窗外屋顶传来一道低声却清晰的禀报。 五指关节被尽数捏响,谢逸清俊美眉目骤然冷厉肃杀,仿若立于昆仑之巅俯瞰众生如蝼蚁的堕仙,下一刻便将双眼不眨毁灭世间万物。 她狠声从后槽牙挤出一个字,嗓音从未有过的冷酷和无情:“审。” 不论以何种手段,不惜用任何私刑。 哪怕断其手足做为人彘,都是胆大包天的她们应得的,就凭她们竟敢做这一件事—— 竟敢动她的阿尘。 暂且压抑住盛怒,谢逸清仍走至屋外轻叩李去尘的房门,在门开之时,那双仿佛塞北寒冰的深邃眼眸陡然变化,转眼只剩江南春水般的温柔和情意。 亲眼确认她的阿尘毫发无损,谢逸清一如往常地含笑牵起李去尘的手,想带她往楼下走去:“今晚吃不吃油泼面?关中特色。” “你等等我。” 李去尘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回身将一沓厚厚的符箓拿起塞入她的手中,凑近她的耳边说道: “回来以后,我绘了许多抵御邪阵的符箓,随身携带无需吟咒便可发挥效用,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不能束手空坐,需得为她做些什么。 她的小今现下想要查清案情,应当会动用与先前定西城中掌柜相似的人马进行探查。 但是常人越接近元宅,心智便越可能遭受邪阵影响,故而预备符箓抵抗咒阵实属必要。 因此,又由于不知所涉人等数量,李去尘便在回房之后一刻不停地画就了一张又一张神符,终于在这一刻尽数转交给谢逸清,以便襄助她的属下不受邪阵波及。 出乎意料的是,谢逸清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叠符箓上,她将它们放回房间轻叩三下桌面,就返回捉住了李去尘的右手,替她捏揉着手掌:“阿尘,绘了这么多符箓,手累不累?” “是有点累。”李去尘学着面前人常用的招数故作可怜道:“但是,小今抱抱我,就不累了。” 明明是自己曾说过的话语,谢逸清却顿时羞涩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因她的阿尘此刻语调和神态实在太过温软可爱,如同已成婚多年的妻子在向她撒娇卖乖,让她刹那间邪念横生。 她便不仅仅想要拥抱她。 可显然她不能随心所欲,必须得在属于青梅发小的限度内,给予这个怀抱。 然而刻意之下,她却忽然不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臂,习惯该是环过面前人的腰身,但又应以多大的力道收紧臂弯呢? 犹疑之下,谢逸清缓缓抬起双手,却骤然被另一双手牵引着攀上了面前人的后腰。 她的阿尘如夏末初秋的凉爽晚风,轻柔地钻入了她的怀中,像她们重逢后在南诏第一次相拥那样,温柔又认真地与她引颈相贴。 “果然不累了。”短暂亲昵后,李去尘向后一步拉开距离,双颊泛着淡淡血色,弯眸对谢逸清一笑,“小今,确为当世神医。” 看着这双天真眼眸,谢逸清心中的不满足感越发强烈,此刻竟然将她煎熬得双手不得不背至身后捏拳,才能勉强发泄满溢的冲动。 “走吧,小今。”仿佛对暗涌的情感一无所知,李去尘轻推着谢逸清往楼下去,“我还想要多加点辣子。” 不一会,两碗香辣劲道的油泼面摆在了二人面前。 李去尘立马挑了一条宽面入口,随后杏眸睁大面露赞赏:“这关州辣子也很香!” 并未像李去尘那般嘴馋,谢逸清先替她擦了擦嘴角油渍,才握住筷子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虽是已长大成人,但她的阿尘与幼时一样,对从未涉足的地方充满好奇,也还未改掉贪嘴的习惯,仍旧留存着珍贵的童真与稚气。 将面条和着辣子吞下,谢逸清逐渐被李去尘的兴奋感染,不禁勾唇浅笑了起来。 她的阿尘一直这般天真无邪,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关州民风朴实自然,一碗满满当当的油泼面下肚,李去尘不得不微躬身子面露难色:“小今,这碗面分量太足了。” 早已料到会如此,谢逸清一边扶着她上楼一边无奈笑道:“方才是哪只小馋猫和小时候一样,还要抢我碗里的面吃?李道长可瞧见了?” “小今!”李去尘假装羞怒地锁住眉头,忍住些微不适便往房中躲去,“什么馋猫?贫道可什么都没有看见!” 被故意拒之门外,谢逸清不恼反笑向自己房间走去,只扔下一句轻快明朗的附和:“好,是我看错了,压根没有什么馋猫。” 然而她脸上的多情笑意,在她瞥见房内一道黑影时即刻无影无踪。 谢逸清便如同换了一副面容:“说。” “回陛下,都吐出来了。”玄璜仍是半跪在地,双手恭敬地献上数页已由人签字画押的证词,“贼人是由元初意授意,要将李道长带去元宅暗室。” “她找死。”惨白的月光落入冷厉的眉眼,谢逸清面沉如水地取过证言翻阅,“继续。” “我们的人已潜入元宅各处,在少人行走的西院寻到了几块染血的婴孩襁褓,且摸到了那暗室所在,但……” 第45章 玄璜一顿,随后猛然五体伏地: “臣无能,那暗室在宅院东北角书房,现下元初意正在内布阵,四周阴风四溢,我们的人即便携着李道长的符箓也无法靠近分毫,恳请陛下降罪。” “那处既设邪阵,便非你等过错。”谢逸清将纸张递回给玄璜,“带着证物证词即刻去请提刑按察使包围元宅。” 既然那元初意上赶着找死,她也不必再让她多活两天,今晚即可人赃俱获,交由按察使上奏刑部处置。 而玄璜不得不在她面前禀明无力接近暗室,可见这邪阵并非俗物,不通术法只晓武道的常人真的对此束手无策。 如此一来,怕是只有她的阿尘才可破除此阵。 可她该将她的阿尘带入元宅涉足危险吗? 下意识想否认时,谢逸清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一声熟悉的呼唤自门外传来:“小今。” 暂时收敛眼中的戾气和暴躁,谢逸清快步而去将门打开:“阿尘,何事?” “我在想一件事。”李去尘凑到她面前低声提议,“我们今晚可否去元宅附近转转?或许能寻到更多蛛丝马迹。” 只需一语,便能惊醒梦中人。 以谢逸清的本心而言,她自是不愿李去尘涉险的,可她不能完全以她的心思去假定李去尘的真心。 她的阿尘先前在蜀州小村度鬼破阵,又在肃州直言想要游历世间磨砺道法,还在此处一眼辨出那元初意身上的邪魔之气想要探查救城。 那她就不该以关怀为笼,将她的阿尘束缚其中。 况且,若这邪阵不被打破,那按察使就算携官兵围了元宅,也怕是要费一大番工夫。 因此,不管她是否情愿,她都得领她的阿尘入内一探了。 她们可经西侧入院,一路摸索至东北角书房,到那里她就放手让她的阿尘施展精进法诀。 现下她的人可随时控制元宅,且她就在她的阿尘身边,亦能随时护佑她安然无恙。 而那不知死活的元初意,还能勉强作一块磨刀石,给她的阿尘一用。 便算这姓元的三生有幸。 暗自规划好一切,谢逸清心中一松,下意识掌心抚上李去尘的小腹,同她玩笑道:“是该出去溜溜肚腹滚滚的猫儿了。” 感受到腹部手掌的热度,李去尘忍住羞赧覆上谢逸清的手背,带动那只手在身前稍作游走:“哪有,不信你摸摸看。” 如同触碰炽热火焰,谢逸清一瞬晃神又猛然反扣住李去尘的手腕,牵着她往外走去的同时有气无力地结巴道:“信……我信。” 眼下天下并无战事,因此即便近期数名孩童被拐失踪,镇中城这等繁华大城也并未严厉设置宵禁,此刻街道上仍有些许城民在行走寒暄。 借着夜幕的掩饰,二人避开人群轻车熟路寻至元宅西侧僻静处,接着谢逸清托着李去尘身手迅捷地翻墙入院。 “小今……”显然第一次爬人墙头,李去尘有些忐忑不安,抓着她的手小声问道,“我们方才商定的……好像只是在宅院四周看看?” “阿尘害怕了?”身旁人像只夹着尾巴压低身子的猫儿,让谢逸清不由得心生爱怜想要替她顺毛,“我们还可退回去。” 若是李去尘害怕,她还可再想其它办法叫元初意认罪伏法,只不过稍微麻烦点。 而李去尘只是摇摇头,清澈眼瞳里漾着的紧张和慌乱一点点被倔强和信赖所替代:“我不怕。” 这下谢逸清不只是想替她顺毛了。 她还想亲吻她映着皎洁月色的湿润眼眸。 难耐之下,谢逸清隐忍着欲念抬手轻抚李去尘的脊背,“我会将你好好的带出去的。” “我信你。”李去尘对她轻柔一笑,随后像是感应到什么,忽而面容肃然地掐了一个指诀,“邪阵将启,在东北方。” 与她所知方位一致,谢逸清即刻牵起李去尘的手:“走。” 虽然她的人分散在各处能随时拿下元宅,但她如今毕竟身份不便,如能在按察使抵达前少闹出点动静引人注目自是最好。 况且,她并不想让她的阿尘知晓这些暗手。 她培养这些在战争中与她一同成为孤儿的孩子,再将她们编排成队分散渗透到大豊各州乃至皇城,做的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倘若她的阿尘察觉到她们,便即将明白她实为虚伪狡诈之辈。 她不愿她的阿尘如此看待她。 即便这是事实。 于是谢逸清只领着李去尘沿着墙角和小径,放轻脚步向目的地探去。 元宅毕竟是一介州官私宅,其中家仆数量和巡视频率远逊于防线严密的军营或是皇城,故而在谢逸清的指引下,二人一路有惊无险一步步接近东北角书房处。 然而,在她们暗自放下心来时,一个幽暗转角处忽然被两团越来越亮的灯笼火光映照! 伴随着两道交谈声传入耳中,意识到她们即将迎面撞上守夜家仆,谢逸清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环境,意图寻找一个可以遮蔽她们身形的物件。 可她们所立足之处却不如她愿,恰是一个十分空荡的院落,除了一座小巧雅致的通透红亭外,仅有一丛两丈长的低矮绿植倚着院墙。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没有时间再犹豫,谢逸清旋即引着李去尘压着脚步行至树丛之后,随后骤然倾身将面前人一并带倒,并在即将触地时灵巧扭转身位,用自己的躯体作为身上人的肉垫。 “别怕。” 后脑靠在冰冷的石板上,谢逸清一手轻捂住李去尘的下半张脸,另一手来回抚摸她的后背,在她的耳边轻喘着气声宽慰道: “待她们离开就好了。” 感知到李去尘点头明了,谢逸清便撤下覆在她面上的手,不自觉地绕至她颈后摩挲散落的发丝。 全然没有多余的心思,谢逸清快速确认她们的身形的确被这丛植物遮掩,随即向右转首,警惕地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一瞬不瞬盯着越来越近的两名巡夜家仆。 这两名生长于镇中城的普通家仆,哪里能察觉到暗处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眼眸,二人说说笑笑之间就已拐过转角又步出这间院落。 眼前的黑暗再次聚拢,四下的空气重归寂静。 谢逸清轻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回首与李去尘一同起身,却忽而感受到侧脸之上的温热触感。 仿佛蜻蜓吻水一碰即离,可她仍不禁呼吸一停动作一顿。 因为并未亲眼所见,所以知觉更为灵敏。 敏感到,可以清楚地辨别出,那并非李去尘呼出的气息。 而是她柔软温暖的双唇。 第46章 刹那间,那张指尖符箓如同被一把吹发可断的无上利剑,将暴躁的大风骤然劈开一线裂隙,而这条缝隙更竟于几息间迅速扩为鸿沟。 空气激荡,清风袭来。 方才让人步履维艰的邪魔之气,居然在李去尘极具压迫感的法威之下,瞬间消散殆尽。 “我们走。”李去尘拉起谢逸清直奔书房正门,“元初意正在主持邪阵,幼子危在旦夕。” 没有冷风的阻碍,二人片刻工夫即至紧闭的房门前。 “门从内落锁了。”谢逸清推门未开,随即双腿微屈放低重心,“我来破开此门。” 她快速提膝近胸,腰胯使劲向前弹腿,猛然蹬击在那木门之上,身形极稳又力度极大。 如此重创数下,那紧锁的门板便应声大开,房内阴森可怖的景象落入涉险寻来的二人眼中。 这属于一州州官的书房中,原本应当挂满书法墨宝的四壁,此刻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笔迹似血蛇的无数符箓,而与笔墨纸砚一并置于台上的,还有一团已被血迹渗透的婴孩襁褓。 那刚出世不久的生命正在逝去。 克制一夜的帝王之怒如乍泄洪流,谢逸清径直冲向那死守阵法的佝偻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擒拿在地! 她只手如铁爪死死掐住那苍老的脖颈,声音低沉威严深重:“元、初、意!” “这邪阵有些麻烦。”暴怒之时,她耳中传来李去尘清越之音,“小今,给我一些时间。” “好。”放松喉头朗声应下,谢逸清垂首时目光瞬间寒凉刺骨,她眼眸微眯盯着面色逐渐如同猪肝的元初意,毫无怜悯仿佛在看一具死尸。 余光瞥见李去尘正在贴符预备以阵破阵,注意力并未放在她们身上,谢逸清便放低身体轻声审问那年过半百的州官:“元初意,为何意欲绑她来?” “如实交代,否则。”她加大手上的力道,狠声威胁道,“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然而即便死到临头双眼外凸,这知州只是轻呵一句:“休想……” 并未被此等言语挑衅,谢逸清紧盯着那浑浊无光的瞳孔,声线放缓将她的一生娓娓道来:“元初意,元举人,元知县,元知州。” “生于前朝愍戾帝永贞元年,幼时即喜读诗书气度自华,永贞二十八年应试中举,本有望金榜题名施展抱负,然天未怜你。” 谢逸清目光如雪注视着面色剧变的半老州官,继续一字一顿清晰说道: “中原内战与三族乱华二十年,元举人亦半生艰难困苦挣扎,终在谢豊建朝广纳贤士时,得以求获关州宁山知县一职。” 无视元知意逐渐溢出水光的眼眶,谢逸清面无表情讲述着: “元知县宝刀未老,虽是已近暮年,但仍事必躬亲,勤政爱民,深得宁山县民爱戴,故而任期一满即破格晋升,任关州知州一职。” 末了,她语气可惜地叹道:“元知州,何以至此?” 仿若心口被利器剖开,元初意竟放弃推扯扣着自己脖颈的手,颤抖着用遍布皱纹的手捂住胸口:“年轻人,你可知……乱世催人老?” “王朝末年,官风不正,结党营私,亟待革新。” 泪水终于跃过眼角落入元初意沾满风霜的发间:“我本可入朝为官,乃至青史留名!” “谁知皇城一朝无主,而我!” 元初意五指拧绞着青色官服,眼神逐渐疯癫痴狂:“天下大乱,我只能蹉跎半生!” “现下新朝已立,我却时日无多!” 元初意沧桑的面容变得狰狞:“那方士说,我此生入京无望,需得借助阵法转运改命。” 她徒劳地转动黝黑的眼珠,想要锁定一个无辜的身影:“尤其得以发色枫红、眸色灰蓝之人的骨血作引,我方可入中枢、登金殿!” “前年官员大考,我寻一弃婴做法,果真得升州府。” 她声音沙哑,如野兽般嘶吼着:“我只是想要入京面圣,如此才可为陛下百姓做更多的事,我有错吗!” “大错特错!”未等谢逸清反驳,李去尘布好阵法回首诘问,“元知州可知,此阵真名?” 料想元初意并不知晓,李去尘双手掐诀的同时,声音清晰地告知:“此阵名为,擢邪升魔阵。” “这阵法并无什么逆天改命的效用,反而会让主阵人身染邪气堕入魔道。” 李去尘纯净的脸庞不掺悲喜不置可否: “因此,是元大人你自己的作为,才助你升任知州,绝非如此邪阵的功劳,可你却认为是自己草菅人命的结果。” “何其可笑。”李去尘转首看向已布之阵,“元大人,你将成魔,就此收手伏法吧。” 言尽于此,李去尘转而诵咒以阵攻阵:“召破秽将军咒阵,启阵。” “九凤真人,破秽凤凰。朱衣仗剑,立吾上方。九头吐火,当吾前行。炎炎匝地,万丈火光。九凤破秽,邪精灭亡。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一声悠扬长啸,一只九首浴火凤凰虚影突现屋内盘桓其间,挟着炽热无比的烈焰将元初意所布之阵点点焚烧殆尽。 “成魔……” 眼见所布之阵如残缺布帛徐徐破灭,元初意喃喃间忽而又沉声狠戾道: “真是手眼通天的好手段,半天不到就将老朽的生平全数挖出!” 她骤然挣扎殊死一搏,袖中暗藏的锋利短箭直指谢逸清脖颈: “你年纪轻轻便手握权势,又怎会理解我的苦衷!” 恶吼间,机括轻响,利箭破空,即将穿喉! 距离太近来不及翻身,谢逸清下意识抬起左手,以掌心朝前的姿势护住咽喉,而右手却克服本能仍将元初意死死制住。 转瞬间尖锐箭镞便刺穿手掌,又在五指禁锢下停在颈前一寸处。 熊熊火焰吞没最后一丝邪气,李去尘即刻奔向谢逸清:“小今!” 要在李去尘接近前将隐患消除,谢逸清即刻将元初意手腕连同机关一并踩碎,同时溅射着点点血滴的唇角勾起,却眉眼未弯嗓音寒凉: “元初意,权势于我有何哉。” “不过你确该庆幸,这支箭射向的人,是我。” 话音刚落,被短箭贯穿的左手被一双同样颤抖的手轻抚捧起,仿佛这一箭亦是扎在了那双手的掌心。 透亮的泪水从李去尘清澈的眼眸中滴下,她声音发颤又慌乱:“小今,我们去寻医师……” “别哭……” 谢逸清习惯性想要抹去那点水光,却在即将触及李去尘时忽然一顿—— 她的指尖此刻已沾染不少血液,不应该弄脏她的干净眉眼。 于是谢逸清便抬肘以袖覆上李去尘的脸颊,忍下痛楚勉强一笑:“我不疼,你别哭。” 谁知道面前人的哭声更大了。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搜查声,意识到是提刑按察使已带官兵至此,谢逸清右手力道一松,顺势托起李去尘离去:“阿尘,邪阵已破,我们先走。” 现下本就年老体弱的元初意已被她废了一只手,而她的人在她们离开后还会暗中注意这州官的动向,可以随时出手使其叩首伏法,因此她并不担心元初意会逃脱追捕。 她此刻只心疼她的阿尘又流泪了。 带着李去尘再次翻过院墙至城中街道,谢逸清拉着她避开人群与官兵快步朝客栈走去。 “小今,我们去医馆。”李去尘见方向不对,慌忙哑着嗓子扯住谢逸清,“你的手……得请医师取箭包扎。” “无碍,这点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谢逸清骤然止步用右手摸了摸李去尘眼角,确认她未再掉泪后,便拥推着她继续返回客栈: “今夜关州知州落网,镇中城必定全城警戒,我们得快些回房才能避人耳目免些麻烦。” 哪怕手上带伤,谢逸清此刻的怀抱亦是不可推拒,李去尘只能由着她将自己带回了客栈。 “阿尘,你回房去。”谢逸清将李去尘往她房中一推,旋即转身就要回到自己房间将门紧闭。 待会自己处理箭伤可能稳不住面色,她的阿尘若是见了怕是又该落泪了。 她自是不愿让她再流泪的。 可李去尘却在她关门的前一刻再次扑入了她的怀抱:“小今,不要这样推开我。” 心口一点一点被李去尘的体温捂热,谢逸清不由得抚摸怀中人的后背轻声应下:“阿尘,那替我寻一把剪子吧。” 袖箭虽是短小暗器,但尾端仍带箭羽,直接拔除难免伤上加伤,故而从中剪断箭身再拔出才最稳妥。 所幸这支短箭仅与笔杆一般粗细,刀刃一劈再一剪即可轻易绞断箭身。 很快李去尘就向小二要来一把大剪,随后眼角含泪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今,我该如何做?” 谢逸清右手抽出长刀,左手贴上桌沿将短箭置于桌面,比划两下后才故作轻快地回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第47章 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她因伤口震动而骤变的脸色。 捂住耳朵,就听不见她因难耐疼痛而不禁的闷哼。 “我不要。”李去尘眸中泪光更盛,眼看又要溢出眼眶。 于是谢逸清的胸口竟比手心更疼了,随即不再犹豫持刀劈下,刀刃角度极佳地嵌进箭身近半。 伤口受箭身轻晃牵扯引出剧痛,谢逸清竭力克制住眉眼弧度轻声唤道:“阿尘……帮我剪断箭身吧。” 李去尘闻言敛住眼泪,应了一声便端起大剪架在箭身缺口处,缓慢又轻柔地将短箭拦腰剪断。 面前人力道控制得极好,谢逸清每次察觉到疼痛加剧时,她的阿尘都会动作暂且一顿,待痛楚略微散去后才继续使力下剪,极大地缓和了她的难受。 木箭终于一分为二,谢逸清利落地将断箭抽出血肉,接着从行李里摸出了一瓶金创药和一卷布带,在预备用牙咬下瓶塞时,却被李去尘即刻抬手将这尊小瓶夺了去。 “我来。” 李去尘垂首将木塞拔出,以指尖弹了弹瓶身,继而握住谢逸清的手腕,将黄褐色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撒在了那位于掌心的血红窟窿两端。 她又轻呼出一口气吹在伤处,接着用布带快速而细致地缠绕手掌,将这只伤手妥妥贴贴地包扎完整。 但谢逸清的目光并未一并落在痛处,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李去尘专注的眉眼,心脏亦好似被面前人一道周密地抚摸安置。 她的阿尘眼瞳清澈,如水墨画里最初落下的那饱满的一点,又像由夏至秋时最先染上白露的那丛蒹葭。 何其纯净,何其珍贵。 内心百转千回之下,谢逸清最终还是按住想要亲吻那双眼眸的冲动,只是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阿尘那愈发绯红的鼻尖,语气轻快地玩笑道: “怎么又要哭啦?” 将布带打了个严实的绳结,李去尘并未立刻抬首或回话,只是缓缓将额头贴在谢逸清的手腕上。 两滴早应落下的泪水,终究还是坠在了如玉的肌肤之上,又滑入一旁布带之中。 感受着谢逸清手腕的温度和脉搏,李去尘这才如即将溺毙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般,轻喘了一口气。 方才她忙于控阵,那袖箭又声音细微,以至于她莫名感知到手心剧痛时,才猛然发觉谢逸清出了意外。 那时,锐利箭镞离谢逸清的喉头仅有一寸。 若是那箭尖再往前一点,她的小今便将血溅当场。 同生共炁阵仅能启用一次,因此就算她再甘愿舍去自己剩下的那一半精炁再行启阵,怕也是无力回天。 万幸的是,她的小今并无性命之忧。 正后怕地思索着,面前人忽然抬手替她拭去了泪光,又将她拉入怀里轻抚着后背安慰道: “其实不怎么疼的,估摸着也会很快好全。” 替她顺了顺气,谢逸清勾起她的下颌,同时垂首与她对视:“所以,阿尘,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左手捏起成拳,感受着自掌心真实传来的刺痛,李去尘不禁带着鼻音嘟囔道:“骗子。” “什么?”谢逸清并未听清,亦或是听清了但不解为何被怀中人如此控诉。 李去尘便将泪水又砸在了她指尖:“小今,是个大骗子……” 今晚之前,她并不明白师傅手稿里记载的,同生共炁阵所造成的通感遗留是何种意味。 直到,她的左手掌仿若一并被利箭贯穿。 可她手心的肌肤完好无损,而那从未感受过的剧痛亦并非始终如一,而是会随着谢逸清与她的每一个动作加剧或缓解。 这也就意味着,她掌心的疼痛,是真实来源于谢逸清的手心。 她与她,心跳同频,亦痛楚共感。 但让她再三落下泪来的,并不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是她的心上人太过温柔,被短箭刺穿手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用袖口拂上她的眼角,又为免她担心,生生忍住剧痛轻柔地说着不疼。 怎么可能不痛呢? 今晚的箭伤自然是难耐的。 那今夜之前、分离之后、乱世之中的那些斑驳伤口,怕是只会更让她的小今痛不欲生。 此刻她心疼她到近乎喘不过气。 而在李去尘愁肠百结还未回神时,谢逸清瞧着她这副垂泪还呲牙的模样,既心疼又好笑地应道: “好,我是大骗子。” 再次替她抹去泪光,注视着这双惹人爱怜的泛红眼眸,谢逸清不禁与她额尖相贴,语气轻柔地发问: “那怎么办,阿尘,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哭?” 仿佛被谢逸清如秋水般的眼瞳摄去心魄,李去尘不由得又开始自责。 今夜的她着实任性妄为,不光在那元宅中躲避家仆的危急之时,没有克制住亲吻谢逸清的冲动,甚至在谢逸清即便受伤还对她如此包容与关怀时,竟然在心急之下道出那样埋怨而不善的言辞。 不该如此放肆,于是李去尘抬手抚上面前人染血的下颌,露出一副极其乖巧懂事的样子: “我不哭了,我去叫些热水替你擦洗。” 不理会谢逸清的婉拒,李去尘很快端了盆热水入房,将谢逸清推至床塌上坐好后,随即用浸入热水又被拧干的布巾,仔细擦去她脸上那些早已干涸的点点血迹。 随着谢逸清俊美的面容恢复洁净,李去尘纷乱的心绪也跟着被逐渐洗净。 而且在心疼与怜惜之外,她还理清了一个关键之处。 那就是,她之后必须谨小慎微不得受伤,否则面前人应是会在同一处感知到伤痛,保不齐会察觉到同生共炁阵的秘密。 心下一定,李去尘便将目光全数凝聚在谢逸清面上,借着擦洗的由头坦率又直白地与她对视。 受温暖的热汽熏染,谢逸清原本凌厉的眼尾此时泛出了几分潮红,为她看向她时含情的眉眼再添了几分缱绻情意,惹得李去尘手上动作一顿,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这一怔的工夫,谢逸清却忽然偏头移开了视线,接着声音克制着什么似的轻声说道:“阿尘,可以了,你回房歇息吧。” “手心很痛是不是?” 李去尘不自觉用指尖划过自己的掌心,转而将布巾再次浸入热水洗净再拧干,随后抓住谢逸清的双手坚持道: “你现下多有不便,我再帮你擦擦身子。” 不等谢逸清推拒,李去尘旋即用温热的布巾逐一包裹她那修长分明的手指,极其细致地将她完好的右手擦净后,又小心捧起她受伤的左手,轻柔地替她将肌肤上残留的血迹认真拭去。 动作温柔周到得宛如恩爱多年的妻子,李去尘又一次将布巾洗净拧干,随即就要伸手解开谢逸清腰间衣带。 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谢逸清制住李去尘即将宽衣解带的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果断夺去了她手中的布巾,又速度极快但力道极柔地将这块方巾覆上了她的双眼。 “阿尘别动。”谢逸清嗓音略为喑哑地开口,“你的眼睛还肿着,也该用热巾敷一敷才好。” “原是这等小事。”李去尘不依她,抬手便要扯下蒙眼之物,“我先替你擦完身体再说。” 可谢逸清并未放手,反而轻哧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一桩趣事:“那你明日,又想带着双桃子眼赶路么?” “小今!”李去尘唇角一抿,“贫道可不记得什么桃子眼!” “李道长,这就不对了。” 谢逸清凑至她的面前,故作愤懑和无奈地叹道:“怎么能只记得善信的窘事,却忘记自己的逸闻呢?” “那善信帮李道长回忆回忆——清虚天师当年出城办事,将李道长暂且安置在善信家中,结果李道长却断断续续在善信枕边哭了一整晚。” 谢逸清开始压不住笑意地轻快道:“善信还记得,李道长第二日的双眼,像善信家中那棵桃树结出的……” 不能再坐以待毙,李去尘耳根灼热,佯装恼羞成怒地骤然倾身向前,试图捂住那双道破天机的唇瓣,可偏偏视线仍被谢逸清严严实实地用布巾遮住,于是手掌不出意外地偏离了目的地。 她铆足力气的手掌,竟摁在了谢逸清的细长锁骨之上。 从未对面前人设防,谢逸清便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推之下丢失了重心,右手下意识松开布巾,转而攥住李去尘的衣襟企图稳住身体,却连带着本来就身形不稳的李去尘一并倒在榻上。 低呼之后,光明重现。 李去尘轻颤着睁开双眼,才发现她已闯入一条亲密无间的界线,她此刻正伏在她的意中人身上。 她们的双唇,不过三寸之遥。 呼吸滚烫,空气粘稠。 身下人的气息从凌乱变得深重,她极力控制着胸膛起伏,仿佛只要稍一松懈,本就破败不堪的防线便会溃于今朝轰然崩塌。 而她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眼眸,如流沙般要将李去尘的理智吞陷埋没。 第48章 那狭长的眼尾擒着诱人的殷红,点漆的眼眸如同归墟之水,看似沉静无澜,实则暗流涌动,沸腾翻滚着李去尘看不懂的情绪。 但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李去尘仍然看破了一点无法遮掩的微光。 在那深邃潭底,好像幽微地藏着情意和欲念。 青梅已熟,不必再等。 爱意与情欲交织,李去尘随心而动垂首俯就,虔诚又勇敢地以唇采摘那颗熟果。 她要吻她。 oooooooo 作者留言: 清在受伤剧痛之下,还想要哄尘不哭,清好。 尘在共享痛楚之下,还细心地照料清,尘好。 宝宝们,下一次更新是5号上夹子撞修罗场的当晚23:00[裂开]感谢大家的理解和阅读!6号开始日更[狗头叼玫瑰] 《太上三洞神咒》斩邪咒:“天符到处,永断不祥。上帝有敕,敕斩邪妖。火铃一振,魔魅魂消。急急如律令!” 同上书,召破穢將軍咒:“九鳳真人,破穢鳳凰。朱衣仗劍,立吾上方。九頭吐火,當吾前行。炎炎匝地,萬丈火光。九鳳破穢,邪精滅亡。急急如律令。” 第38章 近乡情(九) 沉香味道一寸一寸沁在空气中, 又不可阻挡地涌入谢逸清的肺腑。 她爱慕的人忽而俯身。 在越来越近的距离里,谢逸清的心脏几乎要跃出喉头。 那会是一个如往常一样的相拥吗? 不,不是…… 那双朱唇径直要落在她染血的嘴唇上。 这会是一个吻。 如同美梦乍醒, 在亲吻的前一瞬, 谢逸清骤然偏首, 顺势将身上人摁入臂弯。 唇瓣堪堪擦过脸颊,最终印在了细腻又脆弱的侧颈上。 索求无果, 一吻破灭,无畏便成了胆怯。 李去尘卧在谢逸清的怀中, 鼻尖贴蹭着她的肌肤, 意识被清甜的栀子花香一点一点濯净。 她今夜神智不清,竟然轻举妄动到这个地步。 她该再耐心些, 而不是一察觉到青梅成熟的预兆, 就要急不可耐地摘获。 不知如何是好, 李去尘只得像只心虚的猫儿,默不作声地趴伏在谢逸清身前, 不安地等待她责难自己, 亦暗自拼凑着自白的话语。 倘若谢逸清即刻质问她,她便将倾慕之情和盘托出,从她们二十四岁重逢回溯至六岁相遇。 毕竟她虽操之过急,但情真意切三清可鉴。 她想要和她相守一生。 何况她也不是毫无胜算, 她方才在谢逸清眼里亦看到了一份情意与爱欲, 且谢逸清直到现在也并未推开她, 反而将她紧密地拥在怀中。 这样想着, 李去尘一身忐忑的血液便逐渐平息下来, 她将脸颊往谢逸清的颈窝里埋得更深, 贪恋地吐纳着属于谢逸清的味道。 然而相拥了许久, 谢逸清却仍未开口。 若不是谢逸清还在轻缓地摩挲着自己的玉簪与鬓发,李去尘真以为她已经熟睡过去了。 无言近乎半柱香的工夫,就在李去尘自己都要在清甜的栀子花香中睡过去时,谢逸清蓦然低声唤她:“阿尘。” 刚刚褪色的双颊立马泛红,如临生死判决,李去尘竭力控制住乱撞的心脏,声音如猫儿似的纤细:“嗯。” 可谢逸清并未马上接话,她又默了片刻才道出与情爱无关的话语:“元初意,你怎么看待?” 不是责问,亦非告白。 并非李去尘所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 愣怔了一瞬间,李去尘虽是不解但思索一番后即刻回答道:“本心不正,方才成魔。” 未察觉到谢逸清手上抚摸发尾的动作一顿,李去尘接着解释道:“她表面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寡廉鲜耻。” “她若是生于太平盛世,以其才华与头脑,大约真能扶摇直上得登金銮。” 李去尘些微地叹了一口气: “可她本就野心勃勃且利欲熏心,而乱世与邪阵又像一座烈火熔炉,将她那点温良恭俭的善心全数融去,炼化出本就潜藏于内的邪魔之念,才会做出这般残害她人的恶事,最终步入这等万劫不复的结局。” 言谈间,李去尘又不禁蹭了蹭谢逸清的颈窝:“故而,她本非善人,更罪有应得。” 认真思考间,李去尘并未发觉她身下人的呼吸早已变得极缓极轻,如同心跳即将停止、生命随即消逝般,谢逸清深吸一口气才像寻回了一丝气力回应: “嗯,阿尘所言极是。” 末了,谢逸清的双手一点一点松开李去尘的身体,随后好似力竭虚脱地展臂瘫置于榻上: “阿尘,我累了,想睡了。” 担忧之情明显压过了羞赧与眷恋,李去尘急忙抬首摸了摸谢逸清有些发白的脸颊,全无半点旖旎的心思:“小今,很难受吗?” “还好,只是困了。”谢逸清半阖着双眼,似乎极为困乏难耐,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这幅病弱的模样,让李去尘又开始心疼和自责。 她刚刚胡思乱想太多,以至于忽略了手心持续不断的锐痛。 今晚谢逸清带她夜探元宅,又被利箭贯穿手心,现下感到劳累和疲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她过于任性,以至于疏忽了谢逸清的状态。 于是李去尘快速起身,趁着谢逸清晃神间,替她脱了鞋袜解了外袍,又帮她仔细盖好被子,最后以手背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才侧坐在床沿: “睡吧。” 谢逸清用受伤的左手碰了碰她:“你也去歇息。” 李去尘便轻轻捏过她的指尖,再检查了一下她手上的布带,才将她的左手送回被褥之间: “我在这里守着你。” “阿尘,你回房吧,好不好。”谢逸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我难受,会来寻你的。” 谢逸清鲜少露出这样无力的神情,李去尘的心骤然被一千根长针扎穿般酸疼起来,不得不起身后退将窗叶关严实才应下:“好。” 房门一张一合,屋内沉香味道瞬间稀薄。 然而谢逸清并未合眼入睡,她眼皮半沉着,无意识地盯着占据房间虚无缥缈的黑暗。 愣了半晌后,谢逸清忽然起身,竟然赤着脚踩着有些冷的地面,一步步行至了那扇木窗前,将紧闭的窗叶一推而开。 浓云锁月,繁星暗淡,清风匿迹。 “玄璜。”谢逸清低声唤道,“情况如何?” 屋顶传来一道恭敬的回答:“回陛下,元初意已被提刑按察使押走。” 她顿了顿,又小心道:“陛下的手,是否该如李道长所说,寻一医师诊治?” “无事,未伤及筋骨。” 正事已然办妥,谢逸清手扶窗沿微微躬身,无言片刻又小声道:“祝海平。” 虽然许久未听闻这个名讳,玄璜仍下意识应道:“陛下,尽请吩咐。” “海州人士……”谢逸清轻笑了一声,“多久没回乡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后,玄璜计算着答道:“七年了,然州中早无旧识,陛下所在之处就是臣的故乡。” 听闻这个回答,谢逸清心中五味杂陈。 玄璜等人的命运,是她亲手介入改写的。 军中有纪律,朝廷有法度,但母亲一朝黄袍加身,她身为太子位于漩涡中心时才知晓,很多事情其实不得不做,甚至有的事情更无法光明正大地做到。 她监国和登基后,本预备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重垦农田,可不料有人贪心不足,竟不愿天下就此大定。 京城里,前朝诸臣见风使舵,从龙功臣各怀鬼胎。 地方上,州中豪强阳奉阴违,边疆蛮族贼心不死。 于是潼关之战后,母亲崩逝前,说不清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国民,她将孤苦伶仃的她们从战乱中剥离出来,又亲自教授与训练她们,最终将她们分放到三十六州执行密不可言的差事。 监视、纠察、缉捕。 审讯、行刑、处决。 顺从者许以高官厚禄。 忤逆者便得自食其果。 那三年间,台面上虽是君臣和睦四海升平,可暗地里支撑这些的却是阴谋诡计与强权高压。 可在乱世末期、新朝之始,亦只有这些雷霆手段才可迅速稳住局势安定天下,万万百姓才可重建家园安居乐业。 因此不管她本心如何,经历浊世漂染后,她的确变得残酷无情,与李去尘所知的她截然相反。 这样的她,与元初意,有何两样? 本非善人,罪有应得。 这是她的阿尘给她与元初意的判词。 心如死灰之下,谢逸清又不禁抬手抚摸脸颊与嘴唇。 今夜,不是错觉,她的阿尘亲了她,亦欲吻她。 没有烈酒的驱使,她的阿尘依旧想要亲吻她。 为什么? 那尹道长,难不成竟未看错? 但不管何种缘由,她都不配受这一吻。 只因为,她的阿尘认识和了解的她,并不是真正和完整的她。 第49章 然而,谢逸清并不敢与李去尘袒露所有的心迹,比起与她的阿尘互通心意,她更害怕失去现有的她。 倘若她的阿尘知晓她所有的罪与孽,便如见了邪魔一般面露鄙夷拂袖而去,那她该怎么办?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她都不想去冒这个险。 她不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 因此,如现下这般,可以信任,可以牵手,可以相拥,就是浑身浴血肮脏不堪的她最好的归宿了。 伤痛难耐又愁绪满怀,谢逸清便回到榻上和衣而躺,终在忧郁之下渐渐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湖州城破之前。 三月三,上巳节,修禊事也。 她提早几日便将母亲布置的功课念完,在今日跑去城北道观寻李去尘,赶着带她下山去水畔凑热闹。 三月春晖,洞庭湖边,在飘摇乱世之下,湖州城获前朝总兵庇护,城民才可在此时以香草沐浴洗去晦气,又曲水流觞歌以咏志,竟合力营造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面对少见的喧闹场景,李去尘果然好奇又兴奋,牵着她的手不停地穿梭于人群中左顾右盼。然而人潮汹涌,她一个不留神就没抓住李去尘,转眼间她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心急之下,她四处打听,终于在一丛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瀑下找到了乐不思蜀的李去尘。 与心急如焚的她相反,李去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见她到了自己跟前,立刻笑意盈盈地将刚摘下的那朵最鲜艳的芍药递到了她手里。 李去尘笑得很天真烂漫:“小今,送给你。” “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手指轻掠过芬芳花蕊,她心跳加速地问她,“阿尘,你知道赠予芍药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李去尘作势要牵她的手,“以花定情,白首不离。” 她便再也不能克制情意请求道:“你愿与我厮守……” 话语未尽,她只听见一声惊呼—— “小今,你的手上,都是鲜血!” 李去尘惊慌之下丢开了她的手,随后像逃离什么极度污秽之物般转头就跑。 “阿尘!” 噩梦乍破,谢逸清从床塌上惊醒时,早已眼角含泪大汗淋漓。 凉风从未关上的窗中袭来。 好冷。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尘:好好好,就这么想我的是吧[白眼] 补充一下清现阶段的心境,简单换算成现代人的抉择就是:你现在有好不容易积攒的100万,有90%的可能进一步获得1000万,也有10%的可能失去100万,你会怎么选择?清是风险敏感者,所以她的回答是,哪怕只有1%的可能失去,都不能接受,不如维持原样[化了]事已至此,点一首《完整的我》送给清吧( 上巳节(农历三月三日)是青年相会、表达情意的重要节日,尤其盛行于先秦至唐代时期。芍药又名“将离草”,是上巳节定情的象征。情人会互赠芍药表达爱慕或不舍之意。 [先秦]《诗经·国风·郑风》收录《溱洧》:“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第39章 近乡情(十) 七月流火, 夏去秋来。 关州知州落马后第二日,为免被元初意牵扯进去,二人天刚亮时就已离开镇中城, 一路南下至洞庭湖北侧的荆州, 与对侧湖州遥遥相望。 湖边街道, 商贩摆摊吆喝生意,走卒来往步履匆匆。 嗅着久违的微腥水汽, 李去尘兴奋地辗转于各个小摊前,手上马旁陆续多了不少物件。 谢逸清瞧着她这副即将回乡双目放光的模样, 一路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又递了两贯通宝过去。 “小今,这是作甚, 我有钱!” 李去尘正提着一小筐莲蓬与菱角, 双手不得空之下, 便用竹编的筐边推了推那两贯沉甸甸的钱币: “快收回去。” 谢逸清却并未收手,而是就势将通宝抛入筐内, 眼眸挟着不自觉的宠溺揶揄道: “这条街少说还有一里呢, 按李道长进货的法子,这么两贯怕是都不一定够用。” 两串铜片随着话音落在菱角颇为坚硬的外壳上,又相互碰撞发出叮当一阵脆响。 李去尘随即耳垂泛红地提出反驳:“怎么会!” 正在二人僵持之时,一句打趣从她们身旁忽而传来:“哎哟, 小两口当真还年轻, 还不晓得钱跟着心跑的道理嘞。” 一旁刚收了钱的商贩看不下去, 与左右相熟的摊铺老板朗声大笑: “若是我家娘子许了我两贯通宝, 我只会赶紧收下藏好, 生怕她反悔又要回去嘞!” 双颊在笑声中染上了绯色, 谢逸清垂首抿了抿唇, 抬眸时慌忙找了个借口: “阿尘,你且逛着,我去寻两条船渡湖。” “道长,你家那位脸皮很薄啊。” 谈及情爱,那小贩善谈起来,又注视着谢逸清牵马远去的背影嬉笑着发问: “你们刚成亲不久吧?” “我们……” 李去尘红着脸默认了这个暂非事实的猜测,将莲蓬与菱角倒入行李布袋中,又将空荡荡的竹筐递给面露震惊的小贩: “劳烦再来一筐。” 于是小贩动作麻利地又装了满满当当的一筐,伸手接铜板的同时不忘说两句好听的吉利话: “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承您吉言。” 李去尘有些羞赧地一笑,随手将筐中之物倒入袋中,牵着负重颇多的骏马向着谢逸清而去。 她还要多久才能与她的小今互通心意呢? 大概,那颗青梅不需要多久便可熟透了。 就如方才那摊贩所言,她的小今一路以来对她极其照拂又温情脉脉,显然暗含着些许情意。 或许,再过段时间,她们真的能长厢厮守、白首同心。 揣着这番暂不可言的心事,李去尘快步行至谢逸清身旁,却看见她蹙着眉与船家打听着什么。 “客官,湖州城已被淮南军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中年妇人操着与湖州相似的荆州口音着急喊道: “这般情况,你们还要包船渡往湖州?” “如今天下太平,淮南军何故围困湖州城?”谢逸清讶然不解问道。 提起此事,船娘神色便有些惊恐:“我也不晓得,只听说湖州那边……”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谢逸清面色惊恐地小声说道:“出了吃人的怪物!” 不等谢逸清回应,她即刻劝说道: “所以我说噻,客官你还是在荆州住下,等淮南军退了再去到湖州!保命要紧嘞!” 听闻此言,李去尘表情凝重地覆上了谢逸清还缠着布带的手:“小今,怕不是……” 谢逸清对她略一颔首,亦脸色一沉与妇人商量道:“我们的确有要事得去湖州,您看两条船三贯通宝,可否送我们渡湖?” “这……” 那船娘有些为难地思量了片刻,才抬手去拾起竹竿与蓑衣,又招呼了自己的妻子与女儿去整备另一艘船: “看你们实在着急,我就载你们过去吧!” 富贵险中求,虽然有些骇人,可这年轻人给得实在太多了! 于是这妇人引着二人上了一艘带着顶篷的长船,又将两只马匹牵上另一艘无顶货船,确认一切就绪后方才与妻子一并徐徐撑篙离岸。 许久未水上乘舟,况且还嘴馋提着一袋莲蓬与菱角,李去尘尚未落于蓬中坐榻便随着水波起伏而踉跄起来。 见她差点要跌倒,谢逸清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身体,然而左掌伤口却在摇晃之下用力过度,竟有丝丝血色从布带中渗出。 感受到手心痛楚,李去尘吓得直接将吃食丢在了蓬中茶几上,接着径直跪坐在谢逸清身旁,立刻要拆下布带仔细检查她伤处的情形。 “无妨。”谢逸清右臂环住李去尘帮她稳住身形,“阿尘,别担心,你且坐好了。” 这艘船不过民间所用,因此只比一叶扁舟略大一些,此刻李去尘与谢逸清并肩坐于有些狭小的船篷之中,即便不算置身于她的怀中,也可以说是与她亲密无间了。 若是此番情景放在关州之前,李去尘或许还会面色如常,可差点唇齿纠缠之后的此刻,她的心情便如同一起一伏的船身,由不得她掌控了。 心动又忍耐下,她缓缓侧首靠在了谢逸清的胸口,悄然倾听着与她休戚与共的心脏一点一点变速。 数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声,李去尘不禁轻笑了一声。 她的小今,现下待她亦是心怀悸动。 她想的没错,她再耐心等待些时日,便能得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爱意。 “傻笑什么?” 在她暗自思量时,谢逸清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圆物,像投喂撒娇的猫儿般温声问道: 第50章 “新不新鲜?” 刚采的莲子一咬即碎脆嫩清甜,毫无莲心的苦涩味道,李去尘便带着笑意坐直了身子,从谢逸清手中抢走了莲蓬:“你手伤了,我来剥。” 往常掐诀的手指十分灵活地脱去了那青色外衣,又熟练地将白色里衣解下后才捏着玉骨冰肌般的新鲜莲子送入谢逸清的嘴中:“小今,你吃。” 谢逸清便顺从地颔首将莲子衔入唇间,不料这一颗尚未吞下,下一颗就到了嘴边。 她不得不略睁眼眸露出惊讶:“阿尘,你剥得好快。” “那是贫道心灵手巧。” 李去尘有些得意地将已经处理好的十来颗莲子全数喂进了谢逸清的嘴里,趁着她忙于咀嚼之时取出已被小贩煮熟刀切后的菱角,略一使劲按压便将白嫩的菱角从硬壳中剥离出来,又颇为霸道地塞进谢逸清口中: “小今,菱角是脆的还是粉的?” 她的眸光毫不掩饰好奇之色,谢逸清不由得带笑含糊着说道:“粉的。” “真的吗?” 李去尘闻言皱眉略带不满,但仍然快速再开了一个菱角吃下才面露兴奋看向谢逸清: “小今,是脆的!” “是脆的。”船身稍有颠簸,谢逸清下意识护住贪吃的猫儿,“你爱吃脆的,多吃点。” 然而李去尘只是将菱角放下,继续拿起莲蓬剥起莲子来:“你不爱吃脆的,我先帮你把莲子剥了。” 她带上船的莲蓬不过十来个,不一会工夫其中镶嵌的莲子就被她全部剥下,又喂进了谢逸清嘴里,惹得谢逸清喝了一口水才勉强咽下嘴中之物: “阿尘,我觉着……我今日不用再吃晚食了。” “莲子哪能当饭吃。”李去尘咀嚼着菱角嘟囔着,“一会我们去哪吃晚膳?” 惊讶之下,谢逸清便不由得轻哧一声:“吃了这些菱角,你还有肚子能吃下餐食?” 见李去尘听出了话语里的玩笑意味作势要放下菱角,谢逸清赶忙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发顶,面上笑意一敛地思量道: “吃吧,今晚我们大约抵至淮南军大营。” “湖州城……”李去尘手上剥菱角的动作一顿,与谢逸清忧虑的眼眸相对而视,“难不成亦有尸傀?” 谢逸清替她按出菱角又送进她微张的嘴里:“不好说,多思无益,先吃菱角吧。” 于是在谢逸清的宽慰下,李去尘便将带上船的所有清脆菱角全部消灭,随后懒懒地依靠在她的肩上,安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夏末初秋的雨如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如乱石般砸在舟篷与湖面上,激起万千波澜,将小船推得左摇右晃。 风雨之势愈发迅猛,萧瑟骤风挟着朦胧雨雾闯入篷内,几乎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很快便已打湿船内相依相偎的两人外裳。 “客官坐稳了!”掌橹的船娘见势不妙,当即高声提醒了一句。 飘摇之间,谢逸清如幼时一般本能反应地用双臂环着李去尘,随后提袖替她遮住了脸颊,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双手不自觉攀上身前人的腰间,李去尘在寒凉秋雨与温暖怀抱中抬眸,默然注视着这个从小就拥着自己的人,一段记忆便随着风雨一并浮现。 年少时,她们常于湖上泛舟,谁曾想一日遭遇了如此刻般的狂风暴雨,竟直接将小船掀翻。 须臾之间天地倾覆,她的小今居然选择先将她抱着托出水面。 明明那会雨水都浸透了她的眼眸,少年的她却还在她的耳边轻声抚慰着:“别怕。” 青年的她此刻亦道了一声:“别怕。” 当年的这两个字穿越十三年时光,终在此刻再次落入她的心间,与骤雨一同搅动她的神思。 如果前朝并未覆灭,如果强寇没有攻城,如果人世清平政通人和。 那她们,现在是否,真的已经成婚多年恩爱有加? 思绪千回百转,李去尘不禁以指腹拭去面前人微翘眼睫捕捉的细小水珠,随后情难自抑地加深了这个拥抱。 还好,现在也还不算太晚。 她便在她怀中呢喃:“有你在,我不怕。”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成年人的恋爱法则: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元宝] 所以尘的手指很灵活(这是可以说的吗?可以[狗头] 想写一两章番外if线,就是她们没有经历乱世与分离,真·两小无猜·年纪一到即刻成婚,糖分爆表的小甜饼!至于两个人if线的身份还需要保密一下(很急切地等待师傅出场)[闭嘴] 日更时间放在24:00前后叭,存稿燃烧完以后,大概每天下班回家疯狂码字[好运莲莲]感谢阅读! 第40章 江南灾(一) 虽是雨密风狂, 但船娘多年行舟经验老道,仍是一路有惊无险将二人送至了洞庭湖南岸。 在船篷中换了一身干净外袍,谢逸清按约定付清了银两, 便扶着李去尘踏上了阔别已久的土地。 山河如旧, 故人同归。 然而没有时间抚今追昔, 方才湖中秋雨已耽误她们不少时间,现下天色将晚灯火阑珊, 于是两人翻身上马径直前往淮南军大营驻地。 全力奔袭的路上,陆续可见或紧闭门窗或肩负行囊的百姓, 她们无一例外均是惊慌不已。 “小今, 湖州城恐怕事态严峻。” 见此模样,李去尘亦面露了几分焦虑:“我想起来, 三师姐前段时间亦在湖州城, 不知她是否已去往别处, 现下又如何了。” “淮南军大营不足二十里了,届时我们一问便知。” 谢逸清拍马赶路的同时柔声安抚道:“你三师姐想必也是本领不凡, 定能自保无虞, 我们可以一路上打听她的行踪。” 言谈间,谢逸清领着李去尘顺着蜿蜒资江向南,一炷香工夫就行至多座大山之间的险峻隘口,随后沿着主道路过暗藏的陷马坑与铁蒺藜, 最终安然抵至被重兵把守的高大辕门前。 绣着“沈”字的飘扬旌旗之下, 全副武装的一队精兵神情肃杀, 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提前下马示意并无歹念的二人。 谢逸清牵马快步抵至守门营兵前, 略一作揖便向她们递出先前许守白交付的私章: “我等有要事求见沈总兵, 劳烦军娘持此信物通传一声。” 面前人气度非常, 印章亦材质不凡, 故而这兵士不敢耽搁,立刻知会了同伴一声,便小跑着入了大营。 在等待之时,顾虑到稍后将见之人脾性桀骜,谢逸清凑近李去尘,在她耳边小声嘱咐道: “阿尘,这小沈总兵名曰沈若飞,是漠北军沈总兵的孙儿,其人素来骄矜自傲,一会我知会她信函之事后,再请她协助找寻你的师姐。” 李去尘便乖巧地点头:“我都听你的。” 那兵士去得快回来得更快,竟是从营中快跑而至,片刻之间就回到她们二人面前挥手作请:“总兵大人邀二位一见。” “多谢。”谢逸清礼节性颔首,随即将马匹托付给守门营兵后,牵着李去尘穿过辕门,迈入淮南军大营驻地。 两人路过宽阔校场与威严仪门,又步入整个大营驻地中心帅堂,再绕过御赐旌节与山海屏风,便随着身前不断接替的领路营兵一直行至后堂内宅前。 最后一位军士在堂门前站定,面容严肃地垂首向内通报:“总兵大人,客人到了。” 于是一声铿锵冷厉的声音由房中传来:“请进。” 谢逸清闻言推门踏入堂中,李去尘紧随其后,即见一名眉目英朗的红衣武将稳坐书案之后。 她原本正低首端详着那枚印章,听闻动静便微抬眼皮向门口瞥去,看清来人后锐利凤眸竟陡然睁大一瞬,又极快地压下眼睫敛藏情绪,只是在起身逼近的同时切齿掷出两个字: “是、你。” 此人略显不善,谢逸清却也见怪不怪面色平常,随即淡淡一笑寒暄道:“小沈总兵。” 话音刚落,沈若飞与她朱红官袍补子上的猛狮一般,已气势汹汹地步至谢逸清面前,似笑非笑睨着她冷呵一声:“你如今,是该尊称我一声——” “小、沈、总、兵。” 狠声间,她竟猛然出手径直掐向谢逸清脖颈! 仿佛早有预料,谢逸清在她起手之时,亦即刻抬起左手格挡,却因着伤势未愈而被这武将稳压一头。 “看来你也成了饭囊……”沈若飞不屑的目光在触及面前人渗血的布带时轻微一变,“你受伤了?” 灵活躲开沈若飞要反扣自己掌腕的手,谢逸清向后退了半步平和开口:“小沈总兵勇冠三军,在下自叹弗如。” 不等沈若飞回声,李去尘见状不妙已快步挡在谢逸清面前,按住疼痛加剧的手心不禁有些不快道:“小沈总兵,对信使动手是为何意?” “赤发灰眸,却是汉音道士。”沈若飞淡漠至极地瞟了一眼李去尘,却看向谢逸清不悦地质问道,“你带来的是何人?” “自然是我信重之人。” 第51章 谢逸清覆上李去尘的手掌以示安抚,又将她轻带至自己身后才直视面色越来越难看的沈若飞:“凤凰山,李去尘,李道长。” “凤凰山?”沈若飞的眼眸便眯得更狭窄,“正巧了。” “是否真是凤凰山道长,即刻便可知。”她随即朗声向屋外值守军士吩咐道:“去请赵道长、陶道长。”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姓氏,李去尘不由得呼吸加快起来——若真是那两个与她同承一脉的人,只怕会在见面的第一刻便道出她发色变化。 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和她的小今掩饰? 冷眼盯着脸色逐渐紧绷的道士,沈若飞胜券在握地讥讽道:“等着瞧吧,你识人的眼光从来都不怎么样。” “小沈总兵慎言。” 谢逸清面色即刻沉了下去,竟一反方才无谓的神情,向前倾身半步呈现逼迫姿态: “是我五年前一纸诰书将你遣来此处,你大可以怨我恨我,却不应如此迁怒猜疑旁人。” “尤其是,我身旁的人。” 她对沈若飞越来越阴沉的表情视若无睹,继续替李去尘辩护道: “李道长生长于江南水乡,从小便在凤凰山清虚天师座下修习道法经文,除了血脉之外,与那北蛮外族无甚关系。” “从小?你如何确信?”沈若飞竟迎着谢逸清不耐的目光,向前一步与她凑得极近,“你就这么维护她?” “你问我如何确信?”谢逸清嗤笑一声,作势就要将身后的李去尘拉至一旁,“她与我……” 剑拔弩张之时,从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句笑声:“沈总兵今日房中如此热闹?” 随着这道问候一同踏入房中的,是一位岁数已过而立之年却神色宛如无忧少年的道士,然而她可掬的笑容在看到李去尘后随即一呆。 “这,这,这——你是……” 她惊愕间一手颤抖着指向李去尘,另一手顺势扯过身后年纪尚轻的另一名道士: “阿忘,她她她——是小尘吗?” 被拉住的道士神色相较之下十分稳重:“阿灵,她是小师妹。” 得到身旁人证实,那年长道士却语气反倒更惊异:“小、小尘?你怎么这副……” “师姐!” 自知不能再放任那人随意说话,李去尘惊慌地扑去捂住她的嘴,同时将二人推搡出了房间才回头关门交代道: “小今,我和师姐去外头叙叙旧。” “好。”看来她的阿尘已经寻到了牵挂的师姐,谢逸清不禁眼神柔和地轻笑应道,又回身看向面色差得不能再差的沈若飞,学着她方才嘲讽的表情以牙还牙道: “小沈总兵,是你识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无可挑剔之下,沈若飞偏首冷哼一声,余光静默打量了缠着布带的左手片刻才问道:“贯穿伤,是箭?” “这并非要事。”谢逸清从怀中取出那信封递与沈若飞,“沈总兵亲笔信。” 然而沈若飞并未即刻接过,她似怒非怒地又是一声讥笑:“我道你为何多年杳无音信却于今日突然现身,果然是受祖母之托。” 见她没有启阅信件的意思,谢逸清便不理会她没有放晴过的脸色,随即自行拆去了信封,展开字迹遒劲的信纸快速阅读后,才紧锁眉头将纸张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一扬: “小沈总兵自观吧。” “你……” 未料到谢逸清的耐性已经耗尽,沈若飞不得不动手攥住飘落的纸张,低头一张张扫视后却忘了责难:“前朝皇族一夜覆灭竟是因为……” “因为食人怪物。” 谢逸清面露讥讽与鄙夷:“原是那愍戾帝昏庸妄为到此等地步,竟在皇城中豢养走尸,结果一个不慎自食其果。” “祖母当年围困皇城一年之久,方才将那些怪物生生耗死。”沈若飞接着面色一紧,“肃州惊现走尸?” “漠北军已将其处理了。” 谢逸清指尖轻轻点了点信纸一处提醒沈若飞:“最要紧的,是沈总兵追查到,那向漠北军大营报信之人,竟与现下皇城之中的那位有关。” “若是她安插在肃州的眼线自行护国保民也就罢了。”谢逸清的眸光随之一沉,“就怕,并非表面上看那么简单。” 近日路上她亦收到南诏王府递来的消息,经段承业属下调查,最初于拓东城尸变的两名大豊人曾为燕东军士,而燕东军总兵实为那个人的附庸。 如此一来,原本浅显的事情便变得扑朔。 那个人整修官道预备增兵之时,边疆正好出了被外敌联手窥视试探的变乱,又被那个人将消息递到大营最终及时解决危情。 现下大军同仇敌忾,那个人亦能师出有名。 然而,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看来,她还要再等等京州皇城暗桩传来的消息,才能最终确认那个人的真正图谋。 谢逸清的这一句话太过晦涩难懂,沈若飞愣了一瞬才应道:“边塞动乱于国无益,她还能怀有何种居心?” “我已命人再去多方探听。”谢逸清看向沈若飞,神情严肃认真,“现下我想知道,湖州城果真已被走尸占据?” “你明日绕城一周便可知。” 谈及军机正事,沈若飞脸上的怨怒之色褪了大半,反倒显出她原有的飒爽风情: “前段时日那两位道长行至大营禀明危情,我费了许多力气,也折损了些人手,才将湖州城门闭上,又将城外走尸清除干净,终是护住了湖州城周边百姓。” 她注视着多年不得相见的熟悉容颜继续解释: “现下那两位道长正在研制阵法,找寻便捷之策灭杀城中数万走尸,若是此计得成,那便不需要军士以身涉险,湖州城也可尽早重建了。” 得知旧友的此等作为,谢逸清的神色便缓和了些许,面向沈若飞时显露一丝赞赏:“所以,我识人的眼光一向不错。除去对我全是怨言之外,小沈总兵确为忠臣良将。” “我看未必。”沈若飞目光落在她此刻略带弧度的双唇上,眼中神色不明,但早已没有最初的烦躁,“你何以认为,我对你,只有怨言?” 谢逸清依据所见所闻如实问道:“若非如此,为何方才一见面便乍然出手兴师问罪?” “那是因为……” 然而沈若飞的回应却被敲门声打断。 “坏了,师妹。”那年长道士推开门瞄了一眼沈若飞看向谢逸清的眼神,不由得回想起多年前道侣看向自己的眼神。 于是她拍了拍李去尘的肩膀,小声提醒道:“有人也心悦你的小今。” oooooooo 作者留言: 江南篇出场人物很多有些挑战,作者试图写一些修罗场,但实际上很难修起来,因为清虽然是焦虑型恋人但很有边界感,对尘和对别人是两个样子,尘又是安全型恋人,所以作者准备的十瓶山西老陈醋,结果差不多有七瓶进了小沈总兵的嘴里(小沈总兵:?[好运莲莲] 第41章 江南灾(二) “阿尘, 你们谈好了?”察觉到门口动静,谢逸清便没有心思再追究沈若飞唐突之事,快步走至李去尘身旁关切道, “饿了不曾?” 扫见沈若飞骤然变化的面色, 李去尘与她自然牵手乖巧一笑:“并未, 信件已与小沈总兵启阅了?” “自然。”谢逸清回首对沈若飞道,“小沈总兵, 可否劳烦替阿尘与我安排一处暂住几日?” 沈若飞并未马上应答,而是面色阴暗得与此刻屋外深墨色的天穹一般, 沉默坐回案后才艰难开口: “李道长与赵道长她们一同住营兵房舍, 至于你……我尚有要事与你商讨,且住内宅别院吧。” “内宅为家眷住处, 于情于理我怎好叨扰。”谢逸清干脆拒绝, “我一同住在房舍便好, 小沈总兵尽管遣人随时唤我。” 沈若飞却沉声执拗道:“若我执意如此呢?” “那就叫你的兵来押我,若是她们拿不下我, 小沈总兵大可以亲自试试。” 谢逸清轻笑一声, 却眉目冷淡起来: “小沈总兵,我可以因着当年潼关并肩的同袍之情对你宽容几分,但请你适可而止。” 此言一出,谢逸清旋即回身迈至屋外, 不再理会面色复杂的红衣武将, 牵着李去尘径直随着两个道士向暂住的营房而去。 察觉到路上气氛有些许压抑, 谢逸清迅速平复好心情, 温和地向身前两人致歉:“让两位道长见笑了。” “小事, 小事。”那年长道士反应很快, 即刻回头挥手道, “即便妇妻也难免吵嘴,那友人之间闹些矛盾就更平常不过了。” 她身旁年轻道士同时拱手自荐道:“贫道陶忘玉,是小尘的三师姐。” “贫道赵灵玉,她们的大师姐。”年长道士又顺手牵过陶忘玉的手,笑得十分开朗,“阿忘与我,是道侣。” “又来了又来了。” 有两位熟知的师姐在一旁,李去尘便也跟着更为活泼,对谢逸清笑着解释道: “大师姐逢人便是如此,恨不得昭告天下三师姐是她的道侣。” 第52章 “小师妹,等你有了道侣,就能理解师姐我了。” 赵灵玉回眸举起相牵的手晃了晃,又故作惊讶地出声:“咦,怎么也牵得这样紧,你与这位善人结侣了?” “师姐!”李去尘几乎要蹦起来,当即松开谢逸清的手,像个孩子一样从背后跳起圈住赵灵玉的脖颈,“休要取笑我们。” 说笑玩闹间,四人走进营地房舍,几名营兵已将马匹驮负的行李放置在屋中。 无措地站在行李之中的,竟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相识之人。 “清姐姐?尘……姐姐?” 吴离在房中惊呼出一声,随即被赵灵玉捂住嘴连拖带拽扯出了营房:“小离,随姐姐们去外头消消食。” “这小孩未寻到她云游的师傅,阿忘见她颇有几分阵法天赋便暂且把她带在身边。”赵灵玉解释间不忘将房门带上,“你们先收拾着。” 未料到吴离竟随着师姐待在此处,李去尘先瞥了一眼谢逸清的脸色,见她神色似是如常才笑着开口:“小今,我行李里还有些吃食。” 而二人收拾完毕正要简单用餐时,一名营兵忽然提着餐盒叩门入房。 “总兵大人命我送来餐食。” 那营兵将木盒打开,从中端出了一份蒸鸡、一碟清蒸鲈鱼、一碗蛋羹及一桶米饭,末了又恭敬道: “总兵大人交代,身上有伤得多食些清淡滋补的菜肴才好。” 她们的总兵大人平日里所食与她们别无两样,没想到第一次开小灶竟是为了一个外来人,可见这个人在总兵大人心里份量甚重。 既然如此,虽然总兵大人方才吩咐的原话仅是“手伤没养好成了废人看她怎么办”,但她作为一名能够为总兵大人排忧解难的优秀军士,自然知晓这句嘱咐背后的关切。 她是个聪明人,懂得何谓爱之深责之切。 自作主张将总兵大人的意思传达完毕,她随后躬身退去:“慢用,这餐盒今晚放在门外即可。” “多谢。”谢逸清略一颔首,随后将筷子递给李去尘,“阿尘,尝尝。” 然而李去尘却未像往常一般即刻动筷,反而稳住神情多道了一句:“这小沈总兵虽是面色不虞,但对你实则极其照拂的,你们很是相熟?” 她自然是相信自家大师姐的判断。 何况,如今她并不是看不出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意。 那沈若飞看见谢逸清的第一眼,虽然只一刹那,但她面上并未藏住乍泄的震惊和欢喜之情。 其后她在发觉谢逸清手上有伤时,眼里亦隐秘地挟着担忧与心疼。 但更让李去尘在意的是,沈若飞在听见谢逸清唤自己“阿尘”时,那转瞬阴沉与提防的神情。 现下这总兵又遣人特地布置有利于养伤的餐食,可见打心底里其实对谢逸清的伤势十分关切。 既然有所察觉,李去尘便不得不介意与思量。 可她并不能依据自己的观察而胡乱猜测,而应该听听她的小今是如何看待这位一军主帅的。 在李去尘莫名其妙的一句之下,谢逸清面色不变地夹了一块鱼肚送至她的嘴边:“与守白一样,我先前与她共事过一些时日,当时也算得上刎颈之交。” 看着李去尘乖顺地张口吃下鱼肉,她接着解释道:“但因着一些旧事,小沈总兵对我颇有些怨怼,不曾想竟连带着对你也心生不满。” 她又喂了勺蛋羹到李去尘嘴里:“但你放心,我今日已把话都说清楚了,她虽桀骜但亦通几分情理,想必日后不会为难你。” “她真对你只是有些怨怼?”那蛋羹一抿即化,李去尘的心也顺着吃食滑到了底。 沈若飞竟命人在军中将饮食做得如此细致,看来她的心上人真是当局者迷,只怕这沈总兵在些许怨恨之外,怀揣更多的是与她一般无二的爱意。 “方才你可瞧见了,她一见面便对我咬牙切齿大打出手,这还不算心怀怨气么。” 谢逸清遵从习惯地抬起左手伸至她面前故作可怜道:“阿尘,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待会你帮我看看可好。” 谢逸清在自己面前这样卖乖耍赖的神情,与在沈若飞面前横眉冷对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颗忧心便暂且安定,李去尘如往常笑着捧起她的手,嘴唇装作不经意擦过微凉指尖,才柔声应下:“好,不过,到底是何种旧事,让她这么耿耿于怀?” 仿佛被野火燎过,谢逸清随即抽回手掌,又夹了一块鸡腿肉给她,同时眉头微皱回忆了片刻才无奈一笑:“大约,是很多件旧事。” 然而要将来龙去脉陈述清楚,则免不了将白骨成堆鲜血淋漓的那些年,全数剖开呈给她的阿尘。 她不愿意李去尘嗅到沙尘与血液的味道,就像她不敢告知过往命人所做的刑讯与处决。 于是她只能选择缄口不言,又为她的阿尘添了一勺米饭,以此堵住她旺盛的好奇心:“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先吃饭吧。” 将香软肉块咽下,李去尘见谢逸清神色略有些紧绷,思虑再三才顺着她的心思应下:“好,我不多问了。” 见面前人仍是愁眉未展,李去尘有意打趣道:“我那大师姐与三师姐,是不是十分般配?” “般配极了。”谢逸清面色一松亦跟着笑道,“赵道长率性而为,陶道长沉稳持重,一动一静着实合适。” “善人好眼力!”赵灵玉正巧带着吴离与陶忘玉返回屋中,慈爱的目光流转于相对而坐的二人身上,“依贫道之见,善人与贫道师妹亦十分……” 然而她话未说完,却像是被人以利刃抵住了咽喉般,克制着对丧命的恐惧竭力吐出两个字: “般配。” 紧随着这两个字闯进房舍的,还有一声铿越的武将嘱咐:“我在屋外等你。” 居然是沈若飞亲临此地。 意识到门外人或许真有要事相商,谢逸清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经过李去尘时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阿尘,你慢慢用,我去去就回。” 无意识地咀嚼着食物,李去尘介意之下仍旧朝她一笑,温顺地应了一声。 见此模样,谢逸清便放心下来,径直走出房舍行至沈若飞身侧,语气平常并无起伏:“小沈总兵,有何要事?” 听见这句问话,沈若飞面色略微一沉,随后向校场方向挥了挥手:“边走边谈。” 默然步上通往校场的主道,沈若飞才像是费尽艰难最后下定决心般,竟断断续续地辩解道:“我今日,对你贸然出手,是因着你做了两件让我十分不快的事。” 向来骄矜自傲的战友居然特意同她低头解释,谢逸清不由得扬起眉尖轻哼了一声:“稀奇,今日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 “你……”沈若飞习惯性地想发难,却又生生忍住了脾气,“爱听不听。” 谢逸清闻言偏头看向她,不解地问道:“两件事?” 一路上络绎不绝的军士向她抱拳行礼,沈若飞不咸不淡地略一颔首才压抑着嗓音道:“第一件,自然是五年前你的那一卷旨意。” 谢逸清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记得当年与你阐明得很清楚。” 她再次向战友仔细说明:“那时新朝初建,母亲猝然崩逝,我年少践祚手段怀柔,与她因着一些政事起过几次冲突,不久她便隐隐有逼宫换位之势。” “其实我早已知晓她暗中的布置。” 谢逸清双手负至身后似乎无欲无求:“但我本算是她救下带大的孩子,若她真不顾情谊带兵入宫,且上位后依旧沿用养生之策,那我成全了她便是。” 讲至此处,谢逸清止步看向沈若飞:“但我与你是军中旧识,彼时你在京中难免卷入其中,因此为保全你,我才下旨故作贬斥,将你调至此处远离京州。” “我知道。”沈若飞侧目仰首不与她对视,“你用心良苦,可我心有不甘。” “不光是你,我那时也将守白她们一同安排离京了。”知晓面前人性子有些乖张,谢逸清不再试图劝说,只是迈步前行:“那另一件事呢?” 二人言谈间已步至校场点将台下,沈若飞回身面向谢逸清,锐利凤眸瞥见她身后两道亦步亦趋的人影,便将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不满意,多年不见,你的第一句话,竟是叫我,小沈总兵。” 她英气的眉宇此刻含了一缕柔情:“我们自校场相识,又一起从潼关那埋了几万人的尸骨堆里爬出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沈若飞右掌朝左,对多年的战友与意中人伸出手:“所以,文瑾,如以往一般,唤我若飞。”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小沈总兵送来的菜大半进了尘肚子里笑不行了[狗头] 作者在鲈鱼里放了点小醋调味,不过也就一调羹吧[比心] 《诗经·国风·邶风》收录《击鼓》: 表达的其实是战友情谊,而非爱情。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第53章 第42章 江南灾(三) 向来自负的战友一朝莫名转了性子, 谢逸清抿唇淡笑一声,伸出右手与她不轻不重地击了一掌: “若飞,这就是你特地叫我出来, 所要商谈的正事?” 未能执住所爱之人的手, 沈若飞面色一僵, 接着径直转身藏住神情,领着谢逸清登上点将台, 同时否认道:“自然不是这些废话。” 她沉默着一步步踏上石阶,最终与谢逸清并肩站在点将台顶, 俯视整个校场正在晚练的百千兵士, 身为一军主帅权衡道: “若是那两位道长未能寻到法子,我打算与祖母一般, 围困湖州城整整一年, 看能否将那些怪物同样耗死在城中。”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军士伤亡。”沈若飞余光描摹着身旁人的侧颜, “只是我担心,京州那位冒进下旨, 命我出兵消灾。” 旋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谢逸清沉吟片刻答道:“放心,若是不必出兵即可平定尸灾,那么内阁与兵部不会遂她的愿。” “如今与五年前不一样,那时人人仍然以乱世中那套规则寻求生路, 妄想借助阴谋与战功拜相封侯攫取权势, 而罔顾平常军士与百姓的性命。” 她抬眸遥望初秋璀璨的繁星, 眉眼带上了些许欣慰笑意:“天下安定, 泽被百姓。现下政事顺遂、国民和乐, 已是许多人的共识。” “这些年人心转向, 你在暗中运作了不少吧。”沈若飞随她一同仰望高远穹顶, “若不是你手上有伤,我真想与你在校场再比试一番。” 虽然知晓身旁战友争强好胜,但谢逸清还是不禁哑然失笑:“早知你如此记仇,当年初见时我便不该……” 沈若飞闻言差点将捏在手心的瓷瓶掐碎,即刻怒气冲冲地打断了谢逸清的话语:“你还有脸提及此事。” “那时你我都年轻气盛。”谢逸清身体微侧抬手防备着,“怎么这副神色,难不成你要在此处出手比试?” “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沈若飞即刻蔑了她的左手一眼,接着将握在掌心多时已经温热的瓷瓶打开,又向她探出手凛声道,“伸手。” 随着微冷秋风弥散在空气中的,是一道清苦的药香。 “军中伤药?”然而谢逸清只是一怔却并未抬手,“我的伤已经大好了,留着给你的将士们用吧。” “那也是你的将士。”沈若飞旋即绷着脸将瓷瓶盖上塞入怀中,“爱用不用。” 谢逸清无意同她计较,只是摇了摇头纠正道:“其实是天下的将士,她们守护的不应该是你我的权势,而该是万千百姓的安宁。” 聊及此时,晚练的兵士已收队陆续散去,偌大校场逐渐变得寂静空旷。 于是在这暗沉的暮色里,某种颜色便会显得无比鲜亮。 谢逸清无言间敏锐地捕捉到校场旁那抹灼灼的枫色,当即意图转身告辞:“若飞,天色已晚,若是没有其它要事,便回去歇息吧。” 沈若飞顺着她的视线同样锁定了那十分刺目的色彩,语气不由得生硬道:“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找她?” “今日阿尘随我赶了一日路,想必是疲倦不堪了。”谢逸清并未回首,只是背对着她走下点将台,顺便朗声交代道,“明日我预备去湖州城下看看。” 沈若飞便不得不随之走下台阶:“随你的便。” 谢逸清返回的速度明显比来时快上许多,片刻功夫就步至在校场旁安静等候着的李去尘和赵灵玉身边。 她顺手牵起李去尘一同走回营兵房舍:“阿尘,赵道长,你们怎么在这?” 无视一旁倨傲不语的武将,李去尘握紧手中熟悉的温暖如常笑道:“今日你手伤裂了,我担心换药晚了些,有什么好歹。” 不理会武将这下更差的脸色,她又柔声问道:“可是我打扰你们商谈要事了?” “并非如此。”谢逸清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轻声安慰道:“别担心,我无事的。” “我会轻些的。”李去尘指尖划过自己的左手心,很有自信地邀功道,“这些天来,一次也没有弄疼过你对吧。” 谢逸清便很是捧场地惊叹道:“的确是这样,阿尘妙手回春。” 谈笑间,沈若飞终于忍不住冷沉地低哼一声,随后睨了望向自己的灰瞳道士一眼:“久闻大名。” 这一句又有些莫名其妙,李去尘不由得转头看向谢逸清,只见她先是一愣,随后豁然一笑:“我之前和你提过阿尘?也对,不可能没谈起过。” 那副神色自若的模样,仿佛她在军中向战友聊起她的阿尘,是再寻常不过必然而然的事情。 然而沈若飞却更阴郁地冷笑起来:“自然提过,虽然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我却毕生难忘。” “此话怎讲?”谢逸清眉头微锁不解其意。 这旧时战友如今说话越来越晦涩难懂了。 “营兵房舍到了。”沈若飞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脚步不停地向军营深处继续走去。 孤傲挺拔的身影逐渐融入浑浊夜色里。 “小今。”李去尘拉住有些发怔的谢逸清往自己身旁一带,示意她随自己朝营房走去,“小沈总兵心情不佳?” 谢逸清便不再思量沈若飞这等奇怪的反应,看向李去尘又轻快笑道:“不必理会她,她几时心情好过?” “大约身居高位,心思是要沉些。”此时一直沉默的赵灵玉顺嘴玩笑道,“还是做道士随意自在,你看我们小尘一天天只想着三餐吃些什么,有时甚至还吃宵夜,多逍遥快活。” “师姐!”李去尘面色泛红反驳道,“我哪有只顾着吃!” 不料身旁儿时玩伴也跟着添了一把火:“确实是,那些年阿尘在我身边也是如此。” 赵灵玉便眼睛放光起来:“善人,着实辛苦你关照小尘了。” “不辛苦,我心甘情愿。”谢逸清说罢便与赵灵玉相视一笑,只有李去尘夹在二人之间左支右绌:“小今,师姐,你们合起伙来取笑我!” “哪有,谁瞧见了?”谢逸清故作惊讶看向赵灵玉,“赵道长可知何人竟敢嘲笑我们阿尘?” 赵灵玉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贫道哪里知晓呀。” 势单力孤之下,李去尘红着脸快步跑回房中,直接扑到了陶忘玉怀里告起状来:“师姐,你的道侣欺负我!” 未等自家道侣回话,赵灵玉迈入屋内乘胜追击:“那你也去找你的道侣欺负回来。” “哎呀,贫道想起来,小尘可没有道侣呢。”她又睁大眼睛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顺手拍了拍谢逸清的小臂,语气哀怨苦恼道,“善人,这可如何是好。” 见师妹惊得又要跳起来,陶忘玉不得不眼神终止了这场闹剧:“师妹,去给善人上药吧。” 这件事是重中之重,于是李去尘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收敛羞赧一本正经地取出干净的布带与伤药,接着将谢逸清按至床塌上坐好,才侧坐在她身旁替她拆下已沾了些血迹的布带。 原本生出的血痂已经开裂,少许血液从伤口涌出又凝固在掌心和手背。 见本应稳中转好的伤势成了现下这副模样,李去尘即便有再好的脾气和耐心,此时也忍不住嗫嚅着抱怨了一句:“真舍得下手。” 这沈若飞对她的小今既有情意,又为何总是以冷酷的面色与带刺的言辞相待? 除去沈若飞生性骄傲外,应当是这些年她们之间还发生了许多其它事情,才促使沈若飞如此对待她的小今。 会是哪些事情? 她们当年分别后,她的小今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先前她一直按捺住好奇心不发问,其实是担忧她与谢逸清并未相熟到那个地步,害怕谢逸清觉得她唐突又冒犯。 可时过境迁,她与她前尘匪浅,且此时情缘渐深,她似乎有了过问的底气和资格。 她想要知晓她所有的一切。 想到此处,李去尘不禁抬眸看向谢逸清,却不想谢逸清也正在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见她抬眼又此地无银地将视线调转至伤口上。 察觉到眼前人的小动作,李去尘心口一暖,浅色眼瞳亦染上了羞涩笑意。 于是她轻轻替谢逸清上药的同时,第一次鼓起勇气问起她的往事:“小今,你与这小沈总兵,到底有何过节?” “阿尘问这个做什么。”本是一句平常的问话,谢逸清却神色微绷地应道,“不过是长辈安排共事时略有矛盾罢了。” 料想到期望大约将落空,李去尘垂首帮谢逸清重新缠上洁净布带,尽力按下失落感才抬头假装无事般笑道:“我想你们大概相识已久,有许多共同经历,所以好奇一问而已。” 然而谢逸清的视线反常地飘忽不定,仿佛在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实无甚特别的。” 心里不可避免地闪过最坏的猜测,李去尘努力维持着笑容,伸手覆上了谢逸清的手背,尽量体贴关怀道:“那便早些睡吧。” 第54章 现下她不再追问,谢逸清果然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这让李去尘的心骤然坠下深渊。 她的小今有意瞒她。 是因着沈若飞的缘故吗? 方才用餐时,谢逸清只提到了沈若飞对她的看法,却未曾提到她对沈若飞的评价。 更有甚者,她与沈若飞之间,还存有什么心知肚明秘而不宣的秘密吗? 在李去尘胡思乱想之际,谢逸清已起身吹灭了房中烛火,又自然地脱下外袍卷起置于枕下,接着背对着李去尘躺于她一旁的榻上。 军营里起居不比客栈,通常五六人同睡于营房通铺,因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十分紧凑。 此时李去尘与谢逸清只有一拳的距离,只要她的指尖向着她的方向前进三寸,就能触碰到因着她的阵法而完好无损的脊背。 可就是这么一个连咫尺都不足的距离,却在此刻被幽暗黑夜无限拉扯延伸着,让李去尘感觉谢逸清仿佛远在万里天涯之外,与她隔着漫长而遥远的十二年光阴。 那是她未能参与的,不论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的,谢逸清从少年至青年的峥嵘岁月。 在那极易情窦初开的年纪,大约是沈若飞陪在她的小今身旁,她们应当是一同习武,一同用膳,一同作战,再一同入睡。 她的小今大约就是这样叩入了沈若飞的心扉。 那么,她的小今心里,是否在她们重逢之前,亦早已住进了一个人? 忐忑不安下,李去尘如履薄冰般,一点一点地凑至谢逸清颈后,如同即将溺水身亡的无助之人,贪恋地呼吸着可供续命的微弱栀香。 可往常清甜的味道却在此刻变得无比飘渺。 闻不到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清的双标小剧场: 沈伸手:好战友击个掌[鼓掌] 尘伸手:牵手抱住完了还是忍不住想亲一口[亲亲] 清:不要再问了老婆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尘: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让尘吃醋其实挺难的,但尘今天吃了小小一口醋 过往的事是她们入洞房之前最后一道关卡,解决这个心防以后文案最后一段指日可待了(作者陆陆续续在写这段来着,到时候被锁章再说吧[让我康康] 第43章 江南灾(四) 翌日清晨, 天光乍破。 因着一夜纷乱的思绪,李去尘此时睡眠极浅,在半梦半醒中轻易觉知到枕边人细微的起身动作。 于是她微睁梦眼, 声音纤弱如刚出生的幼猫:“小今, 你去哪?” 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 最终停留在她唇前。 谢逸清以略凉的指尖抚过她的鬓角与侧脸,又替她提了提被子才低声道:“我去湖州城下探查一番, 你继续睡会。” 哦……湖州城……探查…… 等等。 她的小今,要和沈若飞一块前去吗? 仿佛闪电划破黑夜, 李去尘头脑中的迷雾被一劈而散, 她瞬间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般清醒无比。 不愿她们单独相处,李去尘即刻爬出被窝披上外袍, 快步出屋追上谢逸清, 挽住她的手欲盖弥彰道:“我同你一起去瞧瞧。” “不过是沿着城墙简单查看情况。”谢逸清反握住她的手, “时辰还早,可以再睡会的。” 不便明说自己的用意, 于是李去尘仍旧倔强地直视眼前人, 言简意赅地坚持己见:“我要去。” “好。”谢逸清便再也无法拒绝,“一起去。” 在营地里简单洗漱后,在当值营兵的指引下,谢逸清与李去尘自马场取回了跟随她们几个月的骏马, 随即牵着马儿向着大营辕门而去。 二人尚未步至辕门前方, 就远远望见了一道立于猎猎晨风中、飘扬旌旗下的朱红身影。 沈若飞站在一匹通体墨亮的烈马旁, 腰上挂着一柄宽刃重刀, 无言抱手斜眼盯着形影不离的两人。 走近后, 谢逸清方才淡笑着打了声招呼:“若飞, 有事要出营?” 沈若飞并未立刻接话, 而是利落蹬上马后才冷淡地哼出一句:“不是说要去湖州城下?” “我昨晚的意思是我一人前往即可。”谢逸清言谈间亦翻身上马:“一来一回得花费大半日,你不在帅堂坐镇,这大营不会乱了套?” “你也太小瞧淮南军了。”沈若飞白了她一眼,当即扬鞭催马飞驰而去,“少自作多情,今日正巧是我该去巡视的日子,并非特地随你一道。” 马蹄阵阵,沙土飞扬,吞没了马上人的心声。 望着沈若飞势要一骑绝尘的身影,谢逸清无奈叹了一口气,随即提醒默然观察的李去尘一道拍马启程:“阿尘,我们也走吧。” 然而前头武将策马狂奔得极快,将与后边二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长。 快到仿佛是,她想要借助座下烈马,跃过已逝的岁月,回到初遇的时空。 或者是,想要再往前些,在更青葱的年纪与某人相识。 几乎看不见沈若飞的身影,李去尘按下介意不由得提醒道:“小今,我们追不上小沈总兵。” “不用管她。”谢逸清偏首看向李去尘,“阿尘,累不累?” 只需一句关怀,一颗颠簸的心便就此安稳了些,李去尘于快马上摇首轻声回应:“不累的。” 虽是无意奋力追逐,但仍是不免被沈若飞带动提速,于是她们仅花费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跑完了本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跨越的路程。 掠过清澈的溪流,穿过蔚然的树林,行至蜿蜒山路尽头,一座硕大古朴却死气弥漫的城池便闯入三人视线。 那高悬于宽厚木门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湖州城。 即便有心理准备,李去尘远远望见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门时,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在胸腔中冲撞不停。 这座城,是她与并肩纵马之人,命运交织的起点。 可现如今,那座她们记忆中的古老城池四周寸草不生,数不清的鹿砦与拒马被密密麻麻置于城墙外,而在这些带有锐利尖刺的屏障后,还有一条环绕整座城池的宽敞堑壕,底部的锋利竹签随时准备扎穿已死之躯。 这副从未见过的死寂萧条的景象,让李去尘不得不心怀悲戚,加快了驭马的速度赶至城下。 沈若飞已坐于马上向值守兵士吩咐完了换防事宜,见二人姗姗来迟,习惯性仰首挑衅了一句:“怎么?这马腿上也带伤?跑得这样慢。” 谢逸清不欲花费力气与她争辩,只是平淡地回道:“平常马匹,哪里能比得上你的汗血宝马。” “那是自然。”沈若飞目光上扬,仿佛赢了战斗夺得谷子的雀儿,当即驾马向前领路,“过来一观淮南军的布置。” 路过刀锋密布的塞门刀车,三人从城门向东向北拍马缓行,沿路可见挂在拒马上的风干尸块与落入壕沟的腐烂躯体。 初秋时节天高风清,也遮不住暗红的血迹,吹不散浓稠的腐臭。 亲眼见到近乎惨绝人寰的景象,谢逸清攥紧缰绳痛心问道:“若飞,可有查明此处尸傀因何而来?” 沈若飞并未回头:“听闻逃出城的百姓传言,应是东瀛口音的外来人所致,然而这怪物传染得极快,一口下去半柱香不到便能尸变,故而我们得知消息时,湖州城已基本沦陷,最初灾变的情形是否真如传言所说亦未可知。” “半柱香不到?”李去尘不禁插了一句话,侧首看向眉目已沉的谢逸清,“竟然比河西尸变速度更快。” 谢逸清与她视线交接:“怕是第三种尸傀。” 听不明白身后两人在交谈什么暗语,沈若飞有些不耐烦地回首:“怎么?除肃州外,还有一处惊现走尸?” “是南诏。”谢逸清轻夹了一下马肚,与红衣武将拉近了距离,“若飞,如果南诏尸变由吐蕃主谋,肃州尸乱由北蛮策划。” 她面露忧虑地看向身旁战友:“那么此处江南,最有动机的幕后主使只能是东瀛。” 沈若飞面有怒色:“这三方居然互通有无。” 谢逸清对她颔首:“连月来的一应变故,有可能是她们的试探,她们在检验这把双刃剑。” “若果真如此,那便叫她们知道淮南军的厉害。”沈若飞凤眸微眯摩挲着刀鞘狠声道,“胆敢进犯,就得血债血偿。” 谢逸清默然思索片刻,抬手示意战友止住怒火:“这只是猜测,我还要再等些消息,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收复湖州城。” 沈若飞怒意稍退,不由得瞟了一眼身旁人:“那你还得在此待段时日了。” “阿尘呢?”谢逸清放慢速度再次与李去尘并肩,“此处凶险,不如早点回到山上去?” 话头急转至自己身上,又被心上人催着离开,李去尘的目光不禁游移于面前熟悉军情国事的二人之间,垂首沉默片刻才回答:“师姐们都在军中暂住效力,我便也不急于回去......” 话音未落,忽而近处传来一声重刃出鞘的铿锵铮鸣。 第55章 是沈若飞骤然勒马拔刀。 而她眸光紧锁之处,竟有一团衣衫污浊的身影,在鹿砦与拒马间徐徐挪动。 “尸傀?”谢逸清见状随之拔刀,惊得那瘦小身体差点滚进壕沟。 “并非尸傀,而是幼儿。” 看清那人情形后,李去尘径直下马奔至壕沟旁,向那团毛发脏乱的人影朗声道:“小善人,当心些,别害怕。” 在这句温柔的呼唤下,那身量尚不足一尺的孩童便小心翼翼地从鹿砦后探出头,神色畏缩地打量着面前三人。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李去尘面带笑意柔声道,“你是怎么进去的?出不来是吗?” 那孩童摇了摇头,却并未言语,只是从身后颇有些费劲地搬出了一块窄但长的木板,使出全身力气将它推至壕沟上方,形成了一座颤颤巍巍的小桥。 此时谢逸清亦收刀回鞘翻身下马,与李去尘并排双手扶稳木板这头,提心吊胆地注视着那幼孩踏上这生死一线的独木桥。 二人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扰乱了那孩子的平衡,亦不敢出声恐怕惊扰了她的脚步,只得屏气凝神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如新生婴孩般一步一步地向她们走来。 待她只余不足一臂的距离,谢逸清与李去尘极其默契地各自伸手,将这幼孩稳稳当当地搂进了她们的臂弯。 “小善人真厉害。”李去尘半跪着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阿禾。”幼童嗓音稚嫩但坚定,“我要救她。” “阿禾?”李去尘疑惑间抬眸与谢逸清对视一眼,随后不可置信地发问,“她在哪里?” 那孩子便抬起纤细的手臂指向厚实的城墙:“她在城里。” “城里?”谢逸清帮她擦了擦满是尘灰的脸颊,话说了一半却卡在喉咙里,“她还......” 那孩童闻言蹙眉颔首,模样无比老成持重:“她还活着。” “我刚刚爬狗洞钻小道进去,给她扔了够吃几天的果子。”她嘟起嘴笃定道,“阿禾只是被困在屋子里了,没有被鬼咬到。” 沈若飞仍坐于马上,闻言不禁讶然:“封城这么久,竟然还有人活着?” 那孩子便抬头望向她,认真地陈述事实,但眼角逐渐湿润了起来:“有,还有好多人活在屋子里,但她们快吃光饭了。” 她开始忍不住哭腔:“可我只能找到一点果子,救了阿禾就救不了她们了。” 透亮的泪水溢出童真的眼眶,顺着她布满污泥的稚嫩脸庞缓慢流下,淌出了一条清澈的河流。 “不哭不哭。”李去尘想也不想直接将她搂入自己怀里,看向身边人时眼眸亦泛了水光,“别担心,这件事由大人们来想办法。” 谢逸清不由得抚上了李去尘的眼角,摩挲片刻后转首与一军统帅商讨:“若飞,恐怕不能与尸傀再耗下去了。” “幸存的百姓只会比尸傀更先死去。”她将李去尘和那孩子扶起,伸手预备从李去尘怀里抱过孩子时却被她制止。 “小今,你伤还未好全,我来抱她。” 于是谢逸清便不再坚持,而是继续与沈若飞提议:“我们得尽快敲定作战计划了。” “湖州城中存有数万走尸。”沈若飞嗓音阴沉,“兹事体大,得从长计议。” 李去尘将那孩童带上马背坐好,随后转身向二人进言道:“贫道有一计,或可回营与师姐们研讨。” oooooooo 作者留言: 快速过一下剧情,明天作者贴心地掉落两章嘻嘻嘻[让我康康] 开头清差点就亲上去了,清:谁懂早晨老婆迷迷糊糊还没睡醒但是强撑着要问我去哪里的可爱样子[狗头] 事已至此,点一首《反方向的钟》送给小沈总兵吧。 最近流感频发,作者也喜提发烧(工作日一天只能码1500字我也就这点本事了[化了]),大家要注意防护保暖[抱抱] 第44章 江南灾(五) 谢逸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孩童, 继而牵住李去尘的手关切问道:“阿尘想要如何?” “布阵。”李去尘坚定地与她对视,颇有些底气地解释,“事关禁术与阵法合二为一, 其中道理有些复杂。” 她思索片刻, 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向不通术法的二人说明: “简单而言便是将二者结合, 创造出一类从未有过的禁阵,可以符箓而非指诀的形式, 启动一道具有禁术效果的阵法,从而将法阵范围内所有邪祟拘禁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逸清眼神疑惑, 显然是听得一知半解, 于是她决定化繁为简,只关心最重要的问题:“阿尘, 是否太勉强你了?” “不会的。”李去尘替她抚平眉间颦蹙, “其实早在山上时, 我就已经初步思索过此种新阵形式。” 她摸了摸面前人的侧脸,笑着宽慰道: “如今有通晓禁术的大师姐与擅长绘符布阵的三师姐在, 我们三人全力以赴之下, 应是能尽快摸索制成这等禁阵。” 手并未脱离温软,李去尘接着看向端坐于马上的沈若飞:“若是此计得成,淮南军诸位将士入城杀尸时,便再无性命之虞。” “只是, 现下需要麻烦小沈总兵一件事。” 李去尘有礼有节向一军主将请求道, 语气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仿佛她实则是那个权势更盛的上位者: “湖州城规模过大, 单个禁阵无法完全覆盖, 大约需要围绕城墙, 布下二十个禁阵才能万无一失。故而, 劳烦小沈总兵遣人寻募周边授箓道士共二十人。” 沈若飞将宽刀收回鞘中,方才撇开视线低声应道:“若是果真如你所说,此等小事自然无碍。” “多谢小沈总兵。”李去尘淡笑着道谢,又回头看向谢逸清询问道,“那我便尽早回营与师姐们商议,小今可要一同随我回去?” “当然,我们现在就出发。” 谢逸清将她稳稳地扶上马背,又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后才与沈若飞交代:“若飞,你且按你的计划继续巡视着,我们这就回了。” 谁知沈若飞默然片刻,亦沉着脸色勒马转向:“该安排的我刚刚都已经吩咐下去了,若是要尽快出兵破城,那你我便得一同回去商议出一套点兵出战的章程来。” “也好。”谢逸清即刻拍马,“走吧。” 于是三人带着幼童快马加鞭奔驰而回,将幼童托付给营兵带去沐浴整理后,一并向着营地内部走去。 行至营房旁,抢在谢逸清之前,李去尘快步回到房舍去寻赵灵玉与陶忘玉。 然而整间营房里,却只有吴离一人正在床榻上心不在焉地翻阅经书。 于是李去尘略显急切地问道:“善人可知贫道两位师姐现在何处?” “平日里……灵姐姐和忘姐姐,常在帅堂旁的官署内研讨对策。”吴离面色复杂地回答后,竟还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李去尘。 察觉到这道为难的目光,李去尘暂且按下焦灼,神色缓和了些许追问道:“善人可是还有话未言尽?” “尘姐姐……” 吴离无助地唤了一声,默然片刻后猛地合上经书,跳下床小跑至她身边,又警惕地偏头望了望门外才犹豫着说道: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看着这已失了双亲的孩子一脸忐忑的模样,李去尘便带着一丝笑意安抚道:“善人直言即可。” 听闻此言,吴离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示意李去尘侧耳倾听,最后抬手悬于鼻前唇上在李去尘耳畔小声说道: “我与那总兵大人的副将闲谈了几句,她说……她说……” 她结结巴巴地憋红了脸,最后好像听天由命般闭眼咬牙交代道: “她说……那总兵大人与清姐姐,早有婚约!” 见李去尘仿若面色平常未有反应,吴离立马攥紧了她的袖口,紧张地附耳自证道:“尘姐姐,我亲耳听到的!” “你……你莫要……”她心疼地看着笑意凝结在唇角的李去尘,斟酌着劝慰道,“莫要错付……” 然而话未说完,她却戛然而止。 只因她话语里那位已有婚约的清姐姐,不知何时已站在营房门口,正眸光暗沉又破碎地注视着她们耳语秘密,见被她发现,又极快地退步隐匿于屋外的阴影之中。 那神情怆然无比,如同亲眼目睹心上人与她人缠绵悱恻。 “我说的都是真的!”吴离丢下这句忠告,随即松开了李去尘的衣袖,低着头灰溜溜地捡起经书,却不想在慌乱下都撕破了书页一角。 嘶啦一声,纸片飘落。 而李去尘已经无暇顾及她惶恐的动作了。 这个消息如惊雷贯耳,一刹那便抹灭了她的神智,让她成为了那张碎裂的薄纸,无视手心加剧的疼痛,心无定所地径直凋零坠地。 她的小今,竟与她人之间早有婚约? “呆愣着做什么。” 头脑还未能完全理会所有的一切,沈若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呼唤着她的小今:“齐待昨日巡营晚归未来得及与你相见,现已在内堂候着商讨点兵事宜。” 第56章 于是即便再不愿面对,李去尘仍然下意识地回首望向门外二人。 沈若飞披着一身烈阳走近她的小今,腰间佩刀步履轩昂英姿飒爽:“她八年前跟随你我时,尚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如今已是淮南军副将,堪当大任了。” 齐待,副将,跟随她们多年。 那么这样一个与她们熟识的军将,知晓她们之间隐藏的爱意与婚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仅此一面之言,其实不该妄下定论的…… 可她的小今闻言便与沈若飞对视,往日里仅注视着她的含情眼眸,此刻却只映着红衣武将的身影,甚至语气似乎都带着说不清的缱绻情意:“我知道。” 萧瑟秋风从门外袭来,李去尘这才感觉有一股清冷寒意循着她的四肢百骸灌注而入,将她血脉里最后一丝热度也驱散殆尽,最终一点一点冰封了她的心口。 不过初秋,却似凛冬。 看着门外并肩而立的一双身影,李去尘在难以呼吸的痛楚中,不得不垂下眼眸挪步而去。 哪怕当下再心烦意乱,她仍有不容耽搁必须要做的事。 况且婚约之事未必为真,与其自己暗自猜疑揣测,不如寻个机会直接与她的小今求证。 然而似乎一切都陆续应证着那则消息,谢逸清少见地未再与她搭话,仅仅是不如平日里挺拔地略微躬着身子,随着沈若飞向房舍外快步走去。 默然跟在二人身后,听着沈若飞时不时与谢逸清提及军中布置,李去尘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身前两人,一个是蛰伏伺机的帝王,一个是兵权在握的主帅。 她们本就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于是本就是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忽而又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二师姐冰冷的劝诫: “她日后重坐明堂再掌权柄……或许需要与文臣或武将之家联手,那后位便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这沈氏,或许便是值得给予后位求得联手的武将之家。 沈若飞执掌淮南军,沈总兵统领漠北军,两方麾下军士何止数万,应当至少占据了当朝小半精锐兵力。 现下不需要利诱与威逼,因着沈若飞对谢逸清的感情,与她们多年相处的情谊,谢逸清与之成婚便可轻而易举掌控这把近乎无坚不摧的兵刃,以此巩固她的帝位和权势。 而自己,除了一颗真心外,的确如二师姐所点明的那样,给不了她的小今什么世俗威势。 心痛与茫然间,李去尘不知不觉已随着这对佳人知己步至帅堂旁的官署处,而沈若飞在谢逸清身旁抬手提醒她:“赵道长与陶道长在此屋内。” 半沉着双眸不去关注面前异常般配的二人,李去尘仿佛费尽全力扯出一抹笑容,轻微颔首便无言地推门而入。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不断的酸涩,她深呼一口气才抬首装作平常,对两位师姐笑道:“师姐,禁术与法阵……” 无量天尊在上,她不能因着私情,就此放弃湖州城求生的百姓。 于是李去尘犹如将心脏生生撕成两半,把所有的煎熬与痛苦都暂时存放在其中一半里,勉强凭借另一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神智,与面前已结为道侣的师姐们共商禁阵。 在这灵魂与肉身生生割裂的难熬中,李去尘随二人一连研讨至深夜时分。 在被师姐拉出房间时,她最终还是情不自禁往她们议事的帅堂瞥去。 秋夜寒凉如水,帅堂灯火通明,犹如洞房花烛般,映出了成双的人影,而后这两道身影重叠在一处。 仿佛分飞劳燕一朝聚首相依。 她们是在相拥?还是在…… 难怪,难怪…… 难怪她先前所有的亲吻都落了空。 难怪谢逸清昨夜并不想与她谈及与沈若飞的过往。 她瞒着她的,大约就是她们之间的婚约之事。 亏得她还以为她与谢逸清情缘渐深,仍在心心念念耐心等待着此生长厢厮守,现在看来,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不可望亦不可及。 她等不到那颗青梅成熟了。 其实谢逸清可以同她坦白的,她并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人,会在知晓谢逸清已有未婚妻的瞬间大方放手。 不过是求不得,而已。 见此缠绵旖旎的情形,克制一日的泪水不再受控地溢出眼眶,李去尘这时才真正确信—— 她的小今,其实并不是她的。 她与她没有以后。 而被李去尘认定缘分已尽的那个人,此时正无力地闭目倚靠在太师椅背上,全无半点先前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主帅意气。 “她们都已回房了。”沈若飞遣散了所有军将,走至谢逸清身旁发问,“你不回去?” “不了。”谢逸清并未睁眼,仅是声音滞涩地应道:“就在此歇一晚。” 她回去做什么? 回去端详阿尘与吴离亲密无间吗? 就如白日营房里那般。 她在侧后方亲眼看到,阿尘唇角含笑默许吴离欺身靠近,而后吴离大约将嘴唇印在了阿尘的耳垂或脸颊之上。 因此在看到这个画面的一瞬间,谢逸清心口仿佛骤然被烈火煎烤焚烧,以至于她不得不咬牙握拳,才能勉强稳住面上的神情。 “在难过什么?”多年战友的声音在她恍惚间挨得更近了,好像就在耳畔,“因为她?血都渗出来了。” “难过?”谢逸清阖目垂首想要如往常般轻笑一声,却惊觉仿佛日行千里疲倦到极致,无论如何也勾不起唇角,只得低声喃喃道,“有什么可难过的?” 陌生的温度即将触碰她的左手,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谢逸清微睁眼眸骤然抬手凝视着手心,那里有一块扩散得近乎与手掌一般大小的淋漓血迹。 是伤口又崩裂了,带来入骨似的疼痛,可谢逸清竟然觉得还能忍受。 甚至这点难受,远远不如胸口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捏碎的痛楚。 阿尘如今竟然允许吴离亲吻她的肌肤,显然两人已是两情相悦情深意浓。 她该为阿尘高兴才是。 她该高兴的。 可她站在那里,却只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原来,原来…… 原来是她口是心非自欺欺人。 原来她并不是从未想要得到阿尘的爱与欲,更做不到无动于衷地旁观阿尘与她人亲近。 可现在,她有什么资格介意?又有什么身份过问? 眼角酸涩,心如刀割,五年前被如同母亲般的亲人驱逐出京的苦楚,也比不上当下久久不散的哀恸。 堂内残烛流下一滴泪。 浇灭了最后一点火光。 oooooooo 作者留言: 建议两位都去配眼镜哈,不要再看错位了![眼镜] 作者图穷匕见了,除了已经结婚的外,没有一个人逃得出这锅醋!都给我喝![摊手] 下一章已掉落和好甚至还有亲亲,作者虽然坏但贴心[墨镜] 作者没烧疯,真的,刺激双方都是为了推进感情[可怜][好运莲莲] 我们尘还是太乖太有道德心了(x 第45章 江南灾(六) 在刻意压抑情绪之下, 李去尘如同行尸走肉般,熬过了接下来的几日。 那日当晚她默然落泪时,早已敏锐察觉到她不安的大师姐即刻发觉了她狼狈的模样, 便与自家道侣一同将小师妹拉至僻静处, 一句一句耐心地问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么个事。” 赵灵玉慈祥地替自家师妹擦了擦眼泪, 又与道侣交换了眼神后,才叹息着劝慰道: “就算那副将所言非虚, 可她们自五六年前直到现下都并未成婚,加之谢善人双亲均已亡故, 其中有何变数也未可知, 这婚约便不算板上钉钉无可转圜的事。” 陶忘玉亦冷静地分析道: “我瞧谢善人并不似对那总兵大人怀有情意的模样,反倒对师妹你含情脉脉亲昵异常。因此与其胡思乱想, 你不如直接与她坦诚相谈。” 于是在师姐们的提议下, 李去尘暂且克制住了苦涩不堪的心绪, 在白日里仍然尽职尽责与师姐们商讨禁阵事宜,只在暗夜里临睡前焦虑地等待着谢逸清回房歇息。 但是, 她一次也没有等到谢逸清回到她的枕边入睡。 而在她们三位名师高徒的合力尝试之下, 各种疑难问题逐一被解决,一种禁术法阵终于被赶制创造出来。 从此在其她授箓道士的协助下,她们可随时布下二十座足以覆盖整座湖州城池的禁阵,制住尚在城中游走的数万尸傀, 从而解救死守求生的所有百姓。 有此进展, 赵灵玉当即预备前往帅堂知会军中主将, 好让她尽早定下攻城时间。 毕竟越早布阵出兵, 城中被困百姓存活的希望也就越大。 “师妹, 与我们一同去吗?”赵灵玉推门离开前不忘回头问道。 然而她的小师妹只是在一沓明黄符箓之后默然垂眸摇首。 每日清晨, 李去尘醒来时, 身旁床榻都没有一丝热度,全然一副无人就寝过的模样。 第57章 可谢逸清不回到她们的营房里休息,还能去到哪里暂住休憩? 难不成,是沈若飞安置家眷的内宅? 更有甚者,她与她,会同床共枕吗? 几日未能与心中人相见,原本存有求证勇气和决意的一颗心便再次惴惴与胆怯。 身心俱疲又六神无主间,李去尘甚至愣怔到,并未察觉屋外何时秋雨潇潇,亦未知晓帅堂何时人声俱寂。 甚至在漫长的思量中,就连房内烛光也没有耐心再奉陪下去,摇曳片刻同样弃她而灭。 于是暮色四合,李去尘在深邃暗夜里不得不挪步推门,预备冒雨回到没有谢逸清的营房里。 但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挟着水汽的寒风骤然呼啸,却并未撞入她的怀中。 只因门口伫立的那个颀长身影,如同一块无懈可击的不动磐石,为她挡住了所有怒号的风与霏霏的雨。 李去尘冰封多日的心口忽而滚烫。 发觉身后动静,门前人提伞缓缓回首,泛着血丝的狭长双眸在潮湿夜色中多情如旧。 李去尘便沦陷在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眼瞳中,与其久久相顾无言。 多日不见,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眼下乌青面色憔悴,身上衣袍几天未换皱褶四散,左手布带血迹扩散暗红无比。 心脏在战栗,耳膜在嗡鸣。 “为什么?”在心跳与耳鸣声里,李去尘听见自己发颤地问道。 为什么多日未回?为什么此时出现? 为什么你在她身旁几日,却是现下这副让我心疼的可怜模样? 然而谢逸清并未回应,她像是重伤之人强行吊着一口气般,动作艰难地将身旁的油纸伞慢慢撑开,随后眼神克制地静静站在檐下注视着李去尘。 仍然如同凝望高悬于空的明月,但此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无可掩藏的攀折欲望。 今夜料峭的秋雨来得突然又持久,待到她与沈若飞及其部下最终敲定明日出兵章程时仍未停歇。 常年在军营尘土里摸爬滚打的军将身强体壮,淋些雨快些跑回营房大约也不会染上风寒。 可或许是早产体弱的缘故,阿尘自小换季时便极易咳嗽发烧,此时万万不能淋雨受凉。 而那吴离年纪尚小,亦与阿尘定情不久,看来并不算什么悉心体贴之人,如此情形还不知道携伞来到此处接一接自己的心上人。 吴离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那是阿尘,是与她从小相依相伴的阿尘,也是她心甘情愿奉上性命的阿尘。 忍住心痛和疲倦,谢逸清便在众人散去后持伞默然等待着,预备将李去尘送回营房就独自离开,不会惊扰她们恩爱的良宵。 可为什么阿尘仍在停留在原地不动? 又为什么要莫名问自己一句“为什么”? 无声对峙片刻,就在谢逸清快要撑不住身形之时,她自小熟悉的沉香味道逐渐浓郁,虽随骤风弥散于湿润的雨夜,却如同灵丹妙药般,一点一点抚去她手上心口难以忍受的伤痛。 她就这样站在她的身旁,她都感到无比地满足。 伞柄不自觉朝着右侧倾斜,不理会自己的左肩和左手被寒凉雨水打湿,谢逸清正欲迈步向前送人回房时,右手忽然被久违的温暖紧紧覆盖。 或许是夜风带走了太多肌肤的温度,此时她竟然觉得手背被李去尘握得炽热难耐。 将她过于向右的伞柄推回,李去尘随后侧身站在她的面前,又垂眸捧起她未愈的左手哑声问道:“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沈若飞不替你包扎,你就不会自己处理吗?”明明是恨铁不成钢的言辞,可说话之人的语气却极其温柔绵软,像是妻子夹杂着醋意的娇嗔。 谢逸清便不禁略微躬身,与李去尘齐眉相视。 于是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她看到了一颗剔透的雨滴,顺着李去尘的脸颊滑落了下来,又与地上水泊融为一体。 “为什么?”这下轮到她问出这三个字了,她有些慌张地发问,“阿尘,为什么哭?” 眼前人的一滴泪水像一场洪流,轻而易举地冲毁了谢逸清在心中构筑多日的堤岸。 依靠相拥过无数次的本能反应,谢逸清不假思索将李去尘轻颤着抽泣的身体搂入怀中,又前倾压低油纸伞面,严实地在细密秋雨中遮蔽住她的身形。 后背的衣裳被秋雨浸湿,冷意扩散至谢逸清的胸口与眼眸,她寒声断续地与怀中人确认道:“与吴离……定情后,她待你不好吗?” 若果真如此,她便有无数种方式让吴离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料此言一出,她的怀中人却猛然一颤,随即不可置信地抬首与她对视:“什么?” “吴离?”李去尘眼中还擒着泪水未落,如雨夜里的剔透明珠,“什么意思?” “前几日我看到……”谢逸清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喉头万分苦涩地叹道,“她亲了你……” “亲了我?”李去尘双手抚上她的脸颊,迫使她与她继续四目相对,“我怎么不知?” 谢逸清便不得不望进那对澄澈的眼瞳,注视着自己的倒影结巴着解释:“就是那日,我们,从湖州城回来之后,你们在营房……” “谢今。”李去尘时隔多年第一次郑重唤出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名讳,“她没有亲我,我也对她无意。” 仅此一句话,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顿时化为一片齑粉随风而散被雨吞没,谢逸清沉重的眼眸陡然睁大,不自觉地露出了惊喜之色:“真的吗?” “真的。”李去尘认真地直视她陈述事实,仿佛要将她每一瞬的神情变化都铭刻于心,“她只是与我耳语了一则消息,一则关于你的消息。” 于是谢逸清转瞬轻快的嗓音之中掺着一丝疑惑:“关于我?” “她同我说……”真正预备求证时,李去尘却忽而低头不再与她相视,仅仅凝睇着她左手的血迹,声音越来越微弱,“你与沈若飞……早有婚约。” 在等待回答的一刹那间,李去尘仿佛坠入了深渊之中,不得不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要么向下沉至死地,要么向上升至生门。 “荒谬。” 秋雨乍停,阴云消散,冷冽的寒风重新灌入她的胸腔。 只两个字,生门洞开。 担心李去尘吹风着凉,谢逸清收了伞牵着她往营房快步走去,用身体为她挡住了猎猎的冷风,同时声音严肃地询问道:“她听谁胡说的?沈若飞?” “并非。”李去尘将视线落在她们相接的肌肤上,多日紧锁的愁眉终于舒展开来,“是她的副将。” 谢逸清领路的步伐一顿,随后继续稳健前行:“齐待?真是可笑,她能知道什么。” “所以……”李去尘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停下脚步好好说话,“你与沈若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像是被妻子质问自己与她人有染,谢逸清不再犹豫顷刻坦白了过往的一角: “不过就是,当年母亲弥留之际与我商讨,是否愿意与沈若飞成婚结盟,自从龙功臣爪下护住漠北军及其前朝旧部,同时让这两股力量且为我所用。” 当年不得已被黄袍加身做了帝王的人,以为自己的女儿与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可以生情,便在生命的尽头希望为女儿赠一份能够成为她的掌中剑、能够一生守护她的盟约。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女儿并不需要。 她的女儿在所有人并未察觉之时,已经将暗子掷入了东南西北四军之中,更以雷霆手段分裂了从龙功臣集团。 “我仅仅把她当作同袍战友,亦不需要这样有名无实的东西稳固所谓的地位,自然未曾答应。” 谢逸清谨小慎微地观察着李去尘的面色,在确认毫无异样后才继续解释:“因此我与她,从来都没有什么婚约。” 谈及此处,她眉目沉了下来:“却不想齐待胆敢将此种莫须有的消息,递到了你们的耳朵里。” 当年母亲向她提及此事时,殿内仅有她们两人,就算沈若飞与沈总兵知晓此事,可那齐待应当不可能得知内情。 因此,这个消息是谁授意传出的,便不言而喻了。 “明日我会与沈若飞明言。”谢逸清表明决心后倾身凑到一言不发的李去尘面前,又用指背探了探她的脸颊温度关切道,“阿尘,冷不冷?快些回去好不好?” 于是多日后二人第一次共同走进营房。 简单擦洗又清理包扎了伤口后,谢逸清终于躺在了李去尘的枕边,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她面朝着她和衣而睡。 不知是谁吹灭了灯火,在可以遮掩一切的黑暗中,李去尘摸索着与枕边人挨得极近,几乎气息交缠在一处:“那你这几日,都宿在何处?” 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心头愁绪亦烟消云散,加之沉香味道浓郁芬芳,谢逸清此刻已是半梦半醒,却还是强撑着轻声断断续续应道:“帅,帅堂。我,我能,在哪。” 第58章 意识迷离间,她习惯性一手为李去尘作枕,一手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像是誓死守护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可自持地以唇轻蹭着怀中人脸颊的每一寸肌肤,谢逸清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之间,第一次未克制住亲吻心上人的欲念,胆大妄为地与李去尘自白:“阿尘,我,我,好想,你。” 短短几日,却似几世。 不过了无神智的动作和言辞,却瞬间将周遭空气里的潮湿水汽融为甜腻蜜糖,让尚且清醒着的李去尘再也无法忍耐地吻上了已睡之人的唇角。 是温热的,是柔软的。 她重新闻到了柔和清甜的栀子花香。 于是她与她双唇相接悄声叹道:“谢今,我也好想你。” oooooooo 作者留言: 其她人:营房不准亲嘴! 友情提示:不要带女朋友到宿舍酱酱酿酿,室友真的听得到所有动静的哦[狗头]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x,清要准备抓紧点了[捂脸偷看] 第46章 江南灾(七) 翌日, 旌旗招展,战鼓如雷。 一场史无前例的怪异战斗在高远秋风中拉开了帷幕。 原本死气沉沉的湖州城畔,此刻被一队队披甲兵士严密围困, 而在她们的包围圈内, 每百丈便有一名手持符箓的道士立于符阵的中央。 香篆已烬, 辰时已至,攻城开始。 在凤凰山三名门徒的指挥下, 二十名道士依次掐诀念咒,同时祭出繁复无比的明黄符箓:“凝陰合陽, 理禁邪原。妖魔厲鬼, 束送窮泉。敢有干試,攝赴洞淵。風刀考身, 萬死不原。急急如律令。” 在抑扬顿挫的诵咒声中, 一座座无形的禁术结界骤然展开, 将其内的所有邪物圈禁其中动弹不得。 于是淮南军中即刻响起三声悠远的角鸣,示意所有待命军士立即按照各自的使命, 或撤出塞门刀车从主城门发起进攻斩除街道走尸, 或登上攻城云梯抢占城墙由上而下肃清尸傀,或涌入城中民坊挨家挨户搜寻存活百姓。 禁阵时间有限,所有人都在与死亡战斗。 凝视着城外那道穿梭监察的熟悉身影,与有序入城合力作战救人的兵士, 谢逸清立于马上斟酌着开了口:“若飞, 淮南军能征惯战锐不可当, 你实属劳苦功高。” 沈若飞今日出征头戴铁盔腰悬战刀, 内里身着侧褶直裰, 外套方领对襟罩甲, 本应气宇轩昂英姿焕发, 却面色疲惫颓靡,似乎一夜未眠。 听闻谢逸清的夸赞,素来骄矜自傲的武将逞能但无力地扬起下颌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察觉到身旁战友的反常,谢逸清瞥了她一眼,仍旧不留情面将心中所想缓缓道来:“只是,军中尚在流传一些子虚乌有的消息,收复湖州城后还望你整肃一二。” 沈若飞闻言神色疑惑地侧首,一双眼睑竟然带有无法遮掩的绯红:“什么消息?” “你应当知晓我在说什么。”谢逸清略微偏首睨着她,眸中挟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失望,“这几日,小沈总兵你亲自指派你的副将做了什么。” “不过攻城备战之事。”沈若飞凤眸沉沉地盯着谢逸清,很不满意她的猜忌,“还能有何事,别在这打哑谜。” 谢逸清便不再将目光分给她一寸,依旧遥望远处身着藏蓝道袍之人,咬牙低声质问道:“你指派齐待,递了什么消息,到阿尘她们的耳朵里。” 这两个字的亲昵称呼仿佛一把利刃,将沈若飞本就不多的耐心尽数斩灭,她便乍然伸出右手作势要擒住谢逸清的左肩,同时怒喝一声:“我能做什么!” 能对你做什么,能对她做什么,又能对你们做什么。 抬手借力打力将攻势迅猛的小臂拨开,谢逸清锋利无比的眸光直直地落在沈若飞的脸上,仿佛她们此时不再处于江南城畔,而是相对立于宫阙林立的皇城大殿之中。 她还是那个权倾天下威严深重的帝王,仿若即将下令命人卸了她的兵权和重刀。 面对许久不见的凌厉眼神,沈若飞想要继续反扣的手便猛然一顿,随后像这个季节里飘摇的落叶一般,虚弱地垂回了身侧。 原来追寻了八年,还是回到了起点。 她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她因为不服长辈安排成为了她的副将,便出言挑衅要与她在校场比试,最终被她手持长刀极具侮辱性地当众挑落了武器。 那时她就是用这样无情冷酷的眼眸凝视着她的。 她原本以为这个人向来如此冷厉肃杀,然而仿佛上天有意逗弄她一般,让她意外看破万丈坚冰,窥视到了一汪柔情。 血流成河的潼关战场上,她们螳臂当车即将全灭,在北蛮弯刀即将割破她的后颈时,是她倾身提刀为她挡下那致命一击。 救了她性命之人回头看向她的那一瞬间,溅射着鲜红血迹的唇角略弯,素来严厉冷漠的眼瞳含了一分笑意。 像扎根于生死间,生长于骨堆中,绽放于血海里,那一支最夺目的曼珠沙华。 从那一刻起,她想要将这朵绝世芳华据为己有。 后来凭借她们同生共死的义气,她面对她时的寒冰骤然消融,她以为自己很快可以撷取一方春色。 可是,可是…… “齐待散布了,我与你存有婚约的谣言。”她的心上人无视她的心意,如初见般残酷地对待她。 “我没有。”她握紧双拳厉声自辩,但咽喉苦涩鼻尖发酸,“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她的心上人眉目不变,依旧冷蔑着她:“否则,当年之事,齐待怎么可能知晓?” 她笃定是她使出了如此不入流的手段。 整颗心顿时碎得不成样子,她忍住落泪的冲动高声吩咐传令官:“让齐待滚过来!” 身着布面甲本在城下督战的副将几乎是狂奔而来,方一至她们面前便即刻跪倒在地,额前铁盔磕在红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若飞垂着眼眸盯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不得不哽咽着质问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末将。”副将身体伏得极低,喉间声音仿佛从心脏里传出,“是末将一人之过,与总兵大人无关。” 当然是她一个人做出的决定,她追随多年的主帅宛如当空骄阳热烈高傲,即便得不到心上人的青睐,也不可能选择做出这样下作卑劣的事。 但她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她阴暗沉郁,即便自己早已得不到意中人的心,也要不择手段帮助意中人得偿所愿。 那晚,在无人校场旁的,还有她。 她亲眼望见,自己的意中人孤独地走在牵手亲昵的二人身前。 一袭清幽的月光洒在她寂寥的背影上。 得不到意中人的痛楚撕心裂肺,她想,至少她的意中人不要与她一同承受。 她的把戏蹩脚低劣,却可能釜底抽薪。 可此刻她的意中人却如那夜醉酒般嗓音喑哑颤抖:“你怎知……” 于是她只能一如往常谦卑应答:“五年前,除夕夜,帅堂内。” 那日她的意中人得知帝王遇刺崩逝的消息,平生第一次酩酊大醉趴在她肩头落下了不甘的泪:“我与她,本该有婚约的。” 原本骄傲的眉宇那时脆弱不堪:“可我在屏风后,亲耳听见,她拒绝与我成婚。” 一向伪装不耐的主帅终于吐露真情:“果然,哪怕她不爱我,我还是应该逼她与我成婚,这样我就可以守在她身旁,她便不会……” 江南的暮雪落在了辕门下,压在了她的心头上。 此刻她的意中人闻言翻身下马,提刀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卑鄙的她当场斩首。 她保持着趴伏的动作,默然嗅着浓稠的土腥味,静静等待着她的意中人判处她斩立决。 能够待在她身旁八年,她已经无比满足了。 可她只听见她破碎的问句:“为什么?” 她的护腕旁竟落了一颗水滴,眨眼间便没入了暗红的土地里。 就像那夜骤然浮现而出的两颗真心,转瞬即逝又隐藏在了不由衷的言语里。 除夕的冰雪在今日再次将她封冻,可她这一次却忽而想挣扎着打破冰层。 她想像五年前一样为她拭去泪水。 于是她一寸一寸抬眸仰视她的意中人,暗淡的眼眸便因耀眼的太阳而有了一点光芒:“因为,我想要你如愿。” 未将你视作主帅,亦未将你视作战友。 而是将你视作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有爱有恨,又值得珍惜的人。 所以想要助你如愿以偿。 刀尖贴在了她的脖颈上,嵌入了她的血肉里,最终还是未再前进分毫。 她的意中人转而重踹了她一脚,随后红着眼艰难开口:“滚去督战,别在这碍眼。” 不过暴怒的言辞,却像情人的耳语。 在锋利的尖刺下,有一颗柔软的真心。 于是秋风已逝,冬雪融化,春意盎然。 第59章 她想,她还会爱她很久很久。 拙劣的伎俩如纸糊的灯笼一戳即破,沈若飞持刀背对着谢逸清默然站立许久,最终双眸绯红地回到马上冷声开口:“是我御下不严。” 无意撞破旧日战友之间的纠葛,谢逸清不便介入细究:“她是你的副将,自当由你按照军纪处置。” “自然。”沈若飞目光灼灼地直视她,“但是,你不该如此猜忌我。” 未料到沈若飞突然责难,谢逸清抿唇与她对视片刻,随即解释道:“当年殿内仅母亲与我,就算她事先与你们商议过结盟之事,齐待也不该知晓。” “结盟?”所有的伪装瞬间坍塌,沈若飞露出从未有过的悲怆神情,“你认为,我们当年未能定下的婚约,仅仅是一纸盟约?” 察觉到她的哀痛,谢逸清眉头微挑面露意外:“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我都希望天下太平再无纷争,因此不必结亲,我们早已是密不可分的战友与盟友。” 沈若飞却悲极反笑起来:“可若是我说,不只是结盟呢?” “前几日重逢时,我问你,你何以认为我对你只有怨言。” 她迎着心上人疑惑的视线苦笑着,终于心痛到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胸口剖开,交出鲜血淋漓的心脏任由面前人随意处置: “我是心甘情愿想要与你成婚的。” “可我开不了口。” 往常清扬的声音,此刻轻弱得像一个虚无缥缈不可实现的愿望,被凛冽的秋风一吹即散:“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 军令不可违,哪怕谢逸清领着她们护住了二十万逃亡百姓。 她从重伤中醒来后,才惊晓谢逸清一力揽下了本应落在她们后背上的所有鞭刑。 顾不得被箭贯穿的腹部与被刀割伤的大腿,她从榻上起身直奔军中刑场,抢在谢逸清呕血晕厥之前将她护在了怀里,替她生生挨了几鞭后请求道:“谢将军,不要再打了。” 她抚摸着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哭诉着:“她身上本就有伤,再这样下去会受不住的。” 许是顾虑着她的身份,那在后来成为了开国皇帝的人并未再动手。 血迹斑驳的藤鞭骤然落在飞扬尘土里。 已经意识稀薄近乎于无的心上人唇色惨白,冷汗涔涔的额头轻倚在她的颈侧,冰凉的指尖却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 这是她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靠得这么近。 她在她心口声音微弱地喃喃道:“抱抱我吧。” 过往一切芥蒂与成见即刻消亡,骄傲的少年人首次展臂袒露柔软的心腹。 然而就在一个拥抱即将成形时,在她怀中的心上人唤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阿尘。” “抱抱我吧,阿尘。” 所以她的心上人在神智模糊时渴求的,是一个她并不知晓所谓何人的怀抱。 仿佛平生所有的尊严都被碾碎于地无法补救,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的爱意与恨意疯狂生长同生共存。 于是她此后每一句话,并非心口不一。 她爱她,也恨她。 oooooooo 作者留言: 这世间的缘分因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无奈] 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出作者挖出的苦海[狗头] 沈若飞:其实恨来恨去,只是恨你不爱我[化了] 《太上三洞神咒》滅瘟疫咒:“凝陰合陽,理禁邪原。妖魔厲鬼,束送窮泉。敢有干試,攝赴洞淵。風刀考身,萬死不原。急急如律令。” 第47章 江南灾(八) 多年战友在意料之外忽然告白。 她竟对她说, 她愿意与她成婚。 从未料到这样的情意,谢逸清凝视着几乎怆然泪下的战友,静默片刻后诚实地回绝道:“若飞, 我对你无意。” 高悬于头顶八年的利剑一朝落下, 骤然斩断了沈若飞所有的侥幸与念想, 她轻颤着眼睫长叹一口气:“我知道。” 两行清泪自冷眸中滑落,然而沈若飞并未抬手抹去逃逸而出的泪水, 身为主将的傲气不允许她在外做出擦泪的脆弱举动,于是她只能期待秋风替她拂干面颊上的湿润。 “你爱慕的是谁?”她继而将目光转向湖州城池, 不再放在身旁人面上, 下巴微扬不甘地问道,“是她吗?” 怎么可能不是那个人呢? 哪怕后来她们共事相熟, 谢逸清对她、对其她人也只是带着一丝淡漠疏离的笑意。 她又以为, 谢逸清对所有人至多如此这般。 直到前几日, 她亲眼看到,谢逸清对那个人展露了她梦寐以求的笑颜。 又直到昨夜, 她亲眼望见, 谢逸清毫不迟疑与那个人在雨中持伞相拥。 她的心上人终于得到了那个多年前濒死之际渴望已久的怀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谢逸清全身心信赖与依恋一个人的模样。 所以只能是那个人。 久未等到谢逸清的回答,她不禁像往常一般冷笑,顺嘴讥讽了一句:“懦弱, 连自己的情意都不敢承认是吗?” “是。”不知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又或者是同时回答了所有问题, 谢逸清紧握缰绳, 深深遥望着那点枫红无奈叹道:“我配不上她。” “笑话。”身旁人妄自菲薄的说法, 让沈若飞莫名觉得自己一并被牵连贬低, 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随即沉眸教训起来, “配不配得上,得先配了再说。” 她反手将战刀铿锵拔出又极快收回,百炼宝刀凛如秋水的光芒照亮了她无双的凤眸:“刀能出鞘,亦能归鞘。” 就像她自白无果的多年心意,她能说得出,也能放得下。 交缠已久的爱与恨,最终都将泯灭于胜过春朝的秋日之下,她还是那个豪情能与碧霄比肩的沈若飞。 她不是依靠情爱才能活下去的庸人,她生于前朝镇国武将之家,自小熟读兵书勤练刀法,经历过乱世也护得住盛世,掌管着堪称当朝精锐的十万淮南军,与征战多年统领十万漠北军的祖母齐名,是如今万里国土上最为闪耀炫目的那颗将星。 就如今日一战,即便没有谢逸清在场定夺,她亦能作为军中主帅运筹决胜。 于是在呼啸秋风中,前线终于鸣金了。 湖州城里的近十万尸傀,在一日不到的工夫里,被吟咒启阵的道士与勇猛无敌的淮南军联手斩灭。 在淌满暗红尸血与布满狰狞残躯的城中街道上,数不清的百姓陆续壮着胆子走出庇护了她们多日的家门,得以重见给予万物生命与活力的灿烂天光。 哪怕吃糠咽菜茹毛饮血,她们也依靠自己的能力,顽强地在尸灾中自救,最终幸存了下来。 “阿禾!”喜不自胜的稚嫩嗓音乍然惊醒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众人,如同新生的朝阳猛然劈散迷离的死气,为这座饱受摧残的城池带来蓬勃的生机。 那名先前被带回军营的孩童铆足了全身力气,向着混在停滞人潮中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径直疾奔而去。 片刻之后,两个幼童时隔多日含泪相拥。 见此一幕,谢逸清于马上亦不由得收缩臂弯揽紧身前人,甚至将下颌也枕在了从小相识之人的肩头,在她耳畔无比眷恋地低声唤道:“阿尘。” 好像她与她亦从未分离。 她们亲手守护了幼时的自己,并未再让她们被迫失散。 温热的呼吸洒在李去尘的颈边,如柔软的春风将她的心整颗托起摇曳,让她的三魂六魄都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不由自主侧首与谢逸清额尖相倚,李去尘眉眼含笑轻轻地应下心上人的呼唤:“嗯。” 纵使她们曾经一别经年,但此刻仍能耳鬓厮磨,她已然心满意足了。 知足之足,细水长流,可以长久。 高远澄澈的秋光掠过缠绵交织的长发,坠在了从青石缝隙中挣扎而出的纯白雏菊上,将花瓣下的深红血泊映称得如同肥沃的赤土。 生命坚韧,经历过苦难的土地会开出更绚烂的繁花。 而现在,花已经开了。 江南尸灾既已平定,赵灵玉与陶忘玉受小师妹所托,带着吴离先行回到凤凰山上,争取与所有人串好口供,尤其是安抚好她们师傅的心绪。 几日之后,湖州城重建之事亦已由沈若飞上奏京州步入正轨,于是谢逸清便预备尽早启程将李去尘送回凤凰山。 细算下来,京州暗桩传出的消息应该不日即可递到她手上,她就能知晓那个人所有的筹谋与诡计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她的阿尘都得好好地待在山上远离风波,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安心。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日虽是明日高照,但站在辕门下预备送行和启程的几人却并未感受到多少暖意。 直到触碰李去尘发冷的指尖,谢逸清这才意识到有一件稍厚的外袍被落在了营房之中,于是她即刻松开缰绳作势要返回营房。 察觉到她的意图,李去尘旋即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我随你去。” “不用麻烦。”谢逸清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乖乖在这,我很快就回来了。” 第60章 望着谢逸清快步远离的背影,身着朱红官袍之人将目光转向身旁眸色灰浅的道士,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打量着她,像是讥诮又似乎只是揶揄地开口:“还真是如胶似漆。” 未料到沈若飞骤然道出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李去尘礼节性地转首与她对视,随后带着一丝笑意客气地回答道:“小今与我自小相识又久别重逢,因此与旁人相比,我们的确要更为亲近些。” “自小相识……”沈若飞面色未变却声音低了下去,“是何时?” 李去尘直视着她如实道:“六岁时。” 这个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上许多,沈若飞冰冷的神情里便混入了怅然与释然:“晚了十年……” 她最初知道自己爱她,后来又只觉得自己恨她,可五年的时光徐徐流过洗清了所有模糊的爱恨,她在身旁没有她多年时才恍然知晓,自己过往对她横眉冷对吹毛求疵,也只是披着自诩骄傲的脆弱外壳,在早已知晓结局的情况下,无助地期盼她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毫无胜算。 虽然情意深浅与否并不分什么先来后到,但她不得不承认,十年岁月的背后,是一世缘分的参差。 有缘无分的,是她与她。 李去尘不动声色地将她所有的神态收入眼底,随后斟酌着反问道:“小沈总兵,是十六岁时与小今结识的?” 莫名其妙的好胜心作祟,沈若飞不愿露出丝毫败走的软弱,仅是轻哼一声作为应答:“如何呢?” “有些事,我想要请教一二。”哪怕心上人的脊背已经完好无损,李去尘仍然想要旁敲侧击得知最忧心的真相,“小沈总兵可知,她身上鞭痕的由来?”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像扎入心口多年未曾拔出的利箭般,让沈若飞即刻脸色大变,她随即眯起双眸防备地冷笑道:“她连这都未告知你?看来对你也不过如此。” “我自然知道其中缘由,甚至我的身上有着与她一般无二的痕迹。”仿佛终于发兵反扑扳回一城,沈若飞盯着面前处变不惊的道士,颇有些恼羞成怒咬牙切齿,“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这些事情。” 与意料之中的回答别无两样,李去尘脸上笑意不减,她依然与沈若飞对视平和承认:“小今的确甚少与我提及过往之事,许是担忧我知晓后会太过痛心。” “小沈总兵不愿透露也罢,我总归会让小今甘愿亲口与我诉说。”余光扫见远处快速接近的熟悉身影,李去尘原本淡然的笑意便变得盈盈,“另外,有一事,我倒是可以向小沈总兵禀明。” 她不再看向无话可说的沈若飞,而是面朝挟着厚重衣袍的心上人:“她后背的斑驳伤痕,已由我施法除去了。” 她与她的心上人远远相视一笑:“故而你们身上,并无相同的疤痕。” 话音落下片刻后,谢逸清因快跑而微喘着回到了她的身旁,还未站定便扬手将暖和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接着自然地牵起她的双手捧至唇前呵着气关切道:“阿尘,还冷不冷?” “不冷了。”李去尘轻柔地反扣住眼前人的手,如往常一般乖巧笑道,“我们该出发了。” 于是谢逸清保持着牵手的动作,向着一旁面色复杂的多年战友温声告别:“若飞,那我们这就启程了,多保重。” 然而一军主帅却并未回应,一直默然到二人翻身上马即将策奔才沉声唤道:“文瑾。” “有时我常常在想,有些话,我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不需要得到你的回应,仅仅是对你说出来,便足够了。” 她抬首看向身形比五年前更为稳重的意中人,想到此时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便极其少见地露出了柔和明媚的笑意:“现在我想说,就算不能结发,六年前我的承诺仍然算数。” “若你初心不变,我依旧是你的战友与盟友。”沈若飞右手抚上腰间刀柄,“我会做你的战刀。” 马上人闻言回眸笑容如旧:“若飞,你要做的,是守护天下百姓的战刀。” “随你怎么说。”沈若飞言谈间拔出重刃,以刀身拍马替意中人送行,“少自以为是,我其实,也没有很喜欢你。” 再没有下一句回应,她的意中人仅仅随意般摆了摆手,随即与身旁赤发灰眸的道士并驾齐驱扬尘而去。 默然注视着心心相印的两人驭马消失于关隘尽头,沈若飞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身迈入军营驻地的高大辕门。 在辕门另一侧,自始至终追随她多年的副将已伫立等候多时。 她的副将挨了几十军棍,此刻本该趴着静养的,却仍然忍痛跟在她身后,仿佛一座静默仰望着太阳的不动石像。 十分固执,又无比忠诚。 沈若飞便如以往般剜了她一眼:“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呆傻的模样。” 余光瞥见她的副将垂首谦卑地露出熟悉的笑意,她却忽而想软了语气:“还不跟来。” 将怀中未能送出的药瓶随手抛给身后人,她并未回首只是轻声说道:“当心腿脚废了,我另寻副将顶替了你。” 她的副将便毫不犹豫自表忠心:“全听总兵大人调令。” 原来她在将心交付给一个人时,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另一颗心。 她想,她还会做她的主帅很久很久。 oooooooo 作者留言: 提起鞭子的事,小沈总兵一秒破防狂扔狠话哈[柠檬] 有爱不一定合适,谁和谁合适,就不必多说了吧[狗头] 作者已经把舟修好了,每一个人都能渡出苦海[好运莲莲] 今晚掉落两章,后头还有一章[害羞] 第48章 隙中驹(一) 二人继续驭马向东向南驰去, 跨过绵延千里的雪峰山,渡过奔腾向北的雁门水,便进入了凤凰山所在的庐州地界。 今日为月圆之夜, 原本潮湿清新的长风十分顺应时节, 此刻雀跃地将山林的赠礼塞入并肩策马的两人怀中。 嗅着拂面清风中挟着的淡雅幽香, 谢逸清即刻侧首看向身旁人:“阿尘,闻到了吗?” “是桂香。”李去尘言谈间已放慢赶路的速度, 环顾四周景象后不由得惊叹一声,“好大一片桂树林。” 在绯红晚霞之下, 数不清的金色花簇绽放于于碧色叶浪之中。 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万点黄蕊只管独自芬芳。 在层叠树影中,谢逸清翻身下马走至一棵开得最盛的桂树下, 伸手接了数粒飘落的细小花朵后不怀好意地朝李去尘勾了勾手:“阿尘, 来这里。” 瞧见她这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李去尘虽是心领神会却生出了逗一逗儿时玩伴与心上人的心思,于是她止步于树冠之外面色警觉地拒绝:“我不要。” 没想到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谢逸清蹙眉抱手佯装恼怒道:“阿尘, 你不来我就不理你了!” “又不想理我啦?”李去尘见状便顺从地向着谢逸清走去,随后忍不住笑意地双手抚上她因为抿唇而略鼓的脸颊柔声哄道:“那现在呢?还想不想理我?” “我几时真不理你了?”谢逸清故意板着脸轻哼一声,随后忽而抬手攀上她们头顶的枝桠摇晃起来:“阿尘,你看, 下雨了。” 簌簌的桂花应邀坠落, 在逐渐低垂的夜幕里仿佛随波荡漾的碎金, 又如雪花般淋了她们满头。 如此稚气的举动, 落在李去尘眼里却是天真可爱的模样, 她不禁有样学样朝着谢逸清也阴险狡诈地勾了勾手:“小今, 过来点。” “我不要。”谢逸清于是微扬下颌将双手负至身后, 一副以牙还牙誓死不从的神态。 “你不来——”李去尘拖长嗓音向前一步,含笑展臂环过谢逸清的脖颈,随即在她耳边呵气如兰:“那我也不会不理你。” “你忘了么?你想要下雨,何须亲自动手了?”李去尘手掌相接在谢逸清脑后不徐不缓地依次掐诀,“风出艮角,地户排兵。巽方前路,呼煞猛风。急急如律令。” 转瞬间,比儿时记忆中更为强韧却柔和的山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将这片广阔的金桂树林之中所有的缤纷落英全数捧起。 或浅白或金黄或橙红的细小花瓣仿佛神圣的远古游龙,温顺又热烈地萦绕着自幼相知的二人,将两颗生死与共的心脏浸润在馥郁醉人的天香之中,徒留它们不可自抑地冲撞颤动。 仰望着纷飞花雨之上那轮逐渐清晰的满月,李去尘呼吸着清甜的气味轻声唤道:“谢今。” 听见颈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她抚上怀中人完好的后背说道:“沈若飞说,她身上有着与你一般无二的鞭痕。” 摁住心上人想要松手抬眸的动作,李去尘柔声问道:“你可以告诉我,这鞭痕是因为何事吗?” 身旁人的呼吸逐渐深重,胸膛开始微微颤抖,好似陷入了长久的噩梦般,迟迟未吐出一个字眼。 李去尘在耐心等待中猜测着,她的小今是在迟疑,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第61章 或是,什么感情都有一些。 久久未得到心上人的回复,李去尘却也不恼,仅是摩挲着怀中人脆弱的后颈肌肤叹息了一声:“不愿意告诉我吗?” “阿尘……”揽着她腰身的臂弯略微缩紧,她的小今此刻嗓音竟有些泫然欲泣。 李去尘便不由得想要抬首看向谢逸清的脸庞,却被如法炮制地按在怀里不得动弹,于是她只得轻蹭着她的脖颈低声细语:“我知道的,在我们分离后,你经历了许多事情。” “你现在说不出口也没关系。”她以指尖触碰明月锋利的边缘,“但只要你想同我诉说,我不论何时都会认真听的。” 她原本以为她的小今如弥月般完美无缺。 久别重逢后,她的小今依然温柔纯良品行端正,甚至为国为民不畏艰险奋不顾身,她无法不爱上这样的她。 可她后来才发觉,原来在圆满背后的,竟是破碎纵横的裂痕。 她可以将肉身的疤痕除去,却一时之间弥合不了心头的伤痕。 但是,她总会亲手将她的碎片拾起再缝合。 她会完整拥有她的每一片灵魂。 然而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密集与滚烫,李去尘不禁担心了起来:“小今,你在哭吗?” “哪有。”谢逸清极快地矢口否认了这一问话,又制住心上人略微挣扎的动作,将鼻尖贴在了她的耳垂末端,“只是觉得桂花很香。” 方才有那么一刹那,谢逸清真心想要将她过往十二年里所有的苦闷与迷惘全部倾诉而出。 她的心上人太过温柔,或许,她真的可以袒露所有的一切——她堕落的神魂,她肮脏的双手,她暴虐的权势。 何况,她再也不想看到她人摘取这湾月光。 与山林一般潮湿不尽的占有欲望在蠢蠢欲动。 在柔声细语的抚慰下,一颗瞻前顾后的心逐渐积蓄了曝光与出击的勇气与决心。 可是,惯性之下,她又想,她真的要坦白吗? 她的阿尘纯净无瑕不可玷污,仿若春朝的玉露,夏夜的星河,秋季的碧空,冬日的初雪。 也许,她该从长计议,方可徐徐图之。 于是万般挣扎之后,哭诉衷肠的欲念暂且又败在了失去心上人的恐惧之下。 所有的欲言又止与举棋不定,在金桂清香中交织翻腾,最终统统只化成了唯一的念想—— 不论以何种方式,她想护她一世安宁。 心潮起伏,情难自抑,谢逸清屏住呼吸装作无意,以双唇触碰了那不知何时早已泛红的如玉耳垂,随后悄声叹出前两个字:“阿尘……” 阿尘,我好爱你。 清光湛湛,幽香未掸。 在绚丽花雨之后的,是一场真正地萧瑟秋雨。 这日原是灿烂晴空,却忽然间骤风乍起密丝飘摇,轻而易举打湿了二人的衣裳。 见雨势出乎意料的猛烈,两人随即驾马叩响了一座山中小院的大门,却未想到这院门并未上锁一推即开,甚至里屋亦被狂风吹得门户大开。 意识到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荒废小院,谢逸清便将马匹拴于院内檐下,取了几件干净的衣物后,领着李去尘迈入屋内暂时避雨。 随手将房中遗留的残烛点燃,谢逸清回身将手中干燥的衣袍递到李去尘手中,一边用洁净的布巾替她擦拭着濡湿的发丝,一边有些忧虑地嘱咐道:“阿尘,快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当心着凉受寒了。” 然而李去尘未立即应她,从愣怔中回过神后,只是将衣物挂于臂弯,竟径直伸手快速解了谢逸清的衣带,随后抬手攀上了她的领口挑起了同样潮湿的外袍。 察觉到外衣即将被面前人褪至双肩,谢逸清心口猛然一跳,将布巾留在李去尘头顶后回手迅速按住了她的动作。 此时天光昏暗,桌上葳蕤的灯火却将她们所处的小方天地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素白布巾在和煦光芒的照耀下,竟好似妇妻结亲当日的大红婚衣,将她的阿尘映衬得娉婷秀雅动人无比。 仿佛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美梦,谢逸清心跳快到口齿手脚都跟着不利索起来:“阿尘,我,我自己来。” “小今,你害羞了?”看着她这副笨拙无措的模样,李去尘眉眼含情地上前一步逼近她,很不似念经修行清心寡欲的道长,“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是贫道没看过的?” “阿尘,这……”不过微弱的烛光,却好像隔空将谢逸清的魂魄都点燃了,让她不由得红着脸无力地反驳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李去尘轻快地笑了一声,注视着羞赧难当的面前人决定见好就收,“好了,快换衣物吧。” 言谈间她已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领口,脱下已经濡湿的外衣,只余一件似雪般洁净的里衣,将一段线条流畅的细长脖颈完全暴露于缱绻火光之下。 然而待她做完这一串动作,她的小今都没有如方才所说自己换上干燥的衣物,依旧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刚刚平息的恶念便卷土重来,李去尘又六根不净地笑着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难不成……”她双手置于身侧微微抬起,完全一副任由心上人处置的模样,“小今实则想帮我褪衣?” 落针可闻的片刻静默被更密集的雨声打断,感受着从四肢百骸之中传来的悸动,谢逸清沉默着向前一步双手捉住了李去尘的里衣领口,作势要将她上身唯一一件蔽体的衣物解开脱下。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灼热温度,李去尘忽然仿佛置身于万里火海,不得不攥紧谢逸清湿润的衣襟低声道:“小今……” 然而下一息,干净的外袍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心上人这才垂下视线,一本正经却断断续续地教训道:“阿尘,千万不可,在别人面前这样。” “我知道。”灼烧全身的火焰瞬间被屋外秋雨浇灭,李去尘按下羞赧与紧张,抬手掬起心上人的如画面容,与她目光相交认真道:“我只与你如此这般。” 随后她指尖自上而下掠过谢逸清的脖颈与心口,故作轻快地提醒道:“小今,若是还不打算换,贫道可真要亲自动手了。” “换,换。”再也不敢与面前人对视,谢逸清旋即转身背对着李去尘迅速脱下了被淋湿的外袍。 可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湿冷的空气,可为何脱下潮湿衣袍的一瞬间,她却感觉好像十分凉爽舒畅? 难不成自己已经受寒发热了? 心惊之下,她快速穿上干燥的外衣,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有些发烫,又好像只是平常的体温。 见她如此,李去尘以手背抚上了她的侧脸,探了探温度才松了一口气:“未曾发热。” 她看了看谢逸清的面色,又不怀好意地凑近她:“不过,小今,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彼此彼此。”谢逸清亦摸了摸她的额头,才不甘示弱地与她近乎鼻尖相碰,注视着她骤然泛红的双颊轻笑道:“阿尘,你的脸,也好红。” oooooooo 作者留言: 清的占有欲也是起来了,尘还是太宠清了,再诱下去自己被吃干抹净就老实了(但是这并不是什么惩罚而是奖励(x[害羞] 友情提示,不要用手指月亮哦,耳朵会被月亮割烂的[狗头] 《太上三洞神咒》起風咒:“風出艮角,地戶排兵。巽方前路,呼煞猛風。萬物成信,坎震之宮。上帝有敕,永鎮雷霆。急急如律令。” 第49章 隙中驹(二) 说不清是因为面前人的气息太温暖, 还是因为身体里的血液流速过快,面对数月来谢逸清的第一次回应和撩拨,李去尘却像忽然断了线的人偶, 一时间竟然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知道她的小今心里有她, 也以为她的小今内敛腼腆, 还明白她的小今心有顾虑,却未料到这一刻她的小今会主动靠近与她齐眉对视。 仿佛陷入一场朝思暮想的幻境, 垂眸凝视着梦寐以求的双唇,李去尘竟莫名胆怯了起来。 或许是等待了太久, 她害怕眼前人初次显现的情意是梦幻泡影, 在她贸然的动作下会如露似电转瞬而逝。 然而数息已过,她的小今仍然眉眼含笑与她共享呼吸, 李去尘方才缓缓回神确认这一切并未自己的臆想。 许是见她已神魂出窍, 又或是久久不曾动作, 她的心上人如三鼓之后勇气衰竭的溃军,不得不侧首后退, 企图隐藏面上无可遮掩的绯色。 穷寇必追, 仿佛手脚断弦已续,李去尘跟上面前人的脚步,双手作环将逃兵后路全数封堵,亲自将败将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中。 她低声笑里藏刀地审问怀中囚卒:“善人跑什么, 还怕贫道吃了你不成?” “李道长。”阶下之囚心下惴惴却装腔作势, 以微凉指尖点上了她的眉心, “勿要生了心魔堕入邪道。” 瞧着谢逸清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 李去尘轻笑一声, 明知故问地请教道:“善人可知, 无上大道与心魔外道, 或为一体两面?” 第62章 得之,她是她的无上大道;失之,她是她的心魔外道。 “这等玄机,善信怎知。”谢逸清并未松手,亦不敢与之对视,好像只要她胆敢如此,她深思远虑的夺心谋策将在无可抵抗的欲念之下化为乌有。 她是她无比珍视的今朝,也是她誓死捍卫的旧日。 于是她只能用已经近乎痊愈的左手轻推心上人的下颌,迫使她向屋外侧首看去,“阿尘,雨要停了。” 应声而落的细碎阳光坠入那对熟悉的灰眸之中,仿佛暮色之下江心之中一点纯净的秋月。 屋外天光大放,好似能够将天地之间、人心之中所有愁云与阴霾都尽数驱散。 虽是缓慢艰难,但雨的确将停了。 该继续前行了。 二人无言间默契地同时放手,接着一前一后走至檐下牵马出了小院,随后顺着院前小道拍马而行,片刻之后竟路过了一座好似与方才院落一般老旧的坟茔。 这座孤坟样式简朴,四周杂草不低却也不高,仿若有人特意前来洒扫清理过,但这扫墓之人往来得却又不算勤快,大约仅是一年一会。 冢前墓碑之上的字样被篆刻得如同铁画银钩,因此虽是被四季的风霜雨雪反复磨蚀,但依然能够让人辨出刚健有力的两个大字—— 李煊。 很像师傅早年的字迹。 注视着眼前的墓地,默念着碑上的名讳,李去尘忽而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像是她年幼开智之前的鸿蒙之景。 在她神魂中封存的太初记忆纷至沓来,慢慢浮现却又飞快沉没于岁月的长河之中,将她引至生命初始之处。 春天时,师傅带着她将一束迎春花摆在了这块墓碑之前,那时她尚需抬头才能看到“煊”这个字。 夏天时,师傅带着她用锋利的镰刀割去了坟冢旁边比她还高的杂草,那时她已经可以平视“煊”字了。 秋天时,师傅带着她摘了一筐黄澄澄的新鲜脆柿,给贪吃的她留下最大的一颗后,将整筐柿子都留在了坟前,那时她已经快长得同“李”字一般高了。 冬天时,师傅牵着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领着已经比“李”字还高的她离开了这座孤坟,离开了静静躺在这里淋了满身白雪的那个人。 红土之下长眠的那个人,一定与她有着分不开斩不断的联系。 她会是她的谁? 在莫名的惊愕与悲伤下,李去尘不禁下马驻足,站立于这座孤苦无依的坟包之前。 “阿尘?”没有听到马蹄的声响,谢逸清赶忙勒马回首,随后下马快步走至李去尘身旁关切道,“怎么了?” 谢逸清低首看去,便落入了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眸。 她的阿尘,竟然眼里有泪。 谢逸清心疼地替她抹去泪光,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安慰:“怎么突然哭了?” “小今......”乖顺地枕在谢逸清的肩头,李去尘有些哽咽地解释,“这里,我好像随师傅来过很多次。” 她伸手回馈了身前人同样紧密的怀抱:“甚至,现下觉得,方才那处小院与屋舍,也有几分熟悉。” “因此我猜想......”她抬眸与谢逸清对视,又转头看向一旁寂寞的坟茔,“这个人,定与师傅是旧识,或许与我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逸清仍揽着她的后腰,随她一同将目光放在石碑之上:“若是如此,这墓主或许与你还有些亲缘关系。” “可我六岁居于湖州后,师傅却再也未带我来过这里,若不是今日凑巧路过忆起,我当真忘了这前尘旧事。” 李去尘回身至马旁,从行李中掏出了三颗脆柿与两包吃食,随后半跪于地将食物恭敬摆放于墓前:“其中缘由考量,只能回到山上求问师傅了。” “此处离凤凰山不远。”谢逸清抽出腰间匕首,仔细将坟边丛生的杂草尽数割除,最后在李去尘身旁站定柔声劝慰道,“我们明日傍晚时分便能上山了。” 点燃三炷香立于碑前,李去尘默然牵起谢逸清的手,与她一同注视着这片坟茔。 不管在这座孤坟之下的是她的什么人,她如今与她的小今共同立于此处,或许也是埋骨此处之人想要见到的景象。 秋日雨后的碧落清澄,旷野长风悠悠地吹动墓边生长多年的香樟树,奏出温柔连绵的沙沙叶浪,像是在轻缓地承认墓前人的心声。 而后树欲静但风不止,李去尘终于引着谢逸清往马匹旁走去:“小今,我们快些回山上吧。” 庐州西南,金溪城畔,凤凰山下,十里香客络绎不绝。 李去尘本欲领着谢逸清避开川流不息的人群,从后山抄小路径直上山,却在动身时被谢逸清猛地扯住了衣襟。 她的小今少有地露出了紧张不安的神情,蹙眉咬着下唇认真看着她问道:“阿尘,我是不是该带些见面礼上山?” “见面礼?”李去尘轻哧一声,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笑话,随即牵起谢逸清就要带她朝后山而去,“你也并非第一次见我的师傅师姐呀。” 然而谢逸清却坚持着未挪脚步,反而手臂用了点力气将她拉回身边,愁眉未展有些苦恼地商讨道:“虽不是第一次,也是许久不见了,我还是采买些物件相赠比较合适。” “既然如此……”李去尘贴近抱住她的手臂,双眼放光地示意她看向街道旁小铺内的一筐湖蟹,“师傅爱吃蟹,或可买上几斤带回山上。” 李去尘抬手老奸巨猾地掐指细算着:“眼下这个时节蟹正肥着呢,师傅年纪大了吃不了几只,师姐们也没这个耐心拆蟹,不如我们就买上十只大蟹就可以了……” “阿尘,清虚天师吃不了几只,赵道长她们亦不爱吃。”谢逸清闻言攥住她还在屈伸的手指,凑近她耳畔轻笑道:“那李道长可否告知善信,那些剩余的肥蟹,将会进了谁的肚子里?” “此等奥妙,贫道……”李去尘先是做贼心虚般缩了缩头,随后以鼻尖蹭了蹭谢逸清的耳垂,有些恶劣地低语引诱道,“要不然,善人今晚,亲自来贫道房中一探究竟?” 仿佛一道迅捷闪电劈在耳尖,谢逸清只觉得一阵酥麻自头侧瞬间传至脖颈,随后抵达胸膛与肺腑,让她不得不后退半步想要偏头喘息片刻:“这、这……蟹不错。” 见她如此模样,李去尘便善心大发地并未穷追猛打,二人半蹲着头顶着头挑了十来只蟹,正在李去尘以为终于可以上山时,谢逸清却又不听话地拐进了一旁的茶叶摊子里,又购置了些市面上少见的贵价名茶,方才面色一松回到李去尘身边笑道:“阿尘,可以走了。” 知晓身旁人的焦虑与用心,李去尘便与她十指紧扣相视一笑:“走,我带你去见师傅。” 绕过摩肩接踵的善信,穿过曲折盘旋的小道,拨开枝繁叶茂的树丛,一座黑瓦白墙的道观便显现在二人面前。 凤凰宗群殿地处凤凰山南麓,坐北朝南依山构筑,道观上空青烟袅袅香火鼎盛。 然而比巍峨的山峰与威严的大殿更惹人注目的,是一道伫立于古朴山门之下的秀颀身影。 此人样貌已过天命之年,但从五官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曾俊逸文雅。 清爽山风摇动着她的发带与衣襟,称得她更是仙风道骨超凡出尘,仿佛饮花食露无情无欲的谪仙。 “师傅!”方一见到此人,李去尘便惊喜地高呼一声,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进她的怀抱,“您是在这里等我吗?” 将一手养大的孩子妥当抱住,垂眸端详她的发顶与眉目时,这名修行一生的道长原本平淡的眼神却如同瞬间沸腾的滚泉,眸光炽热到仿佛时隔半生再次见到了念念不忘的离人。 “尘儿……”呼唤之间,她双眸之中的温度又迅速消退,好似方才只是静谧深邃的无边星海骤然起了风卷了浪。 谢逸清亦已行至二人面前恭敬一礼笑着寒暄道:“晏道长一如当年风华卓绝。” 视线扫过两个年轻人的指尖,晏问道和蔼一笑:“谢家孩子,你也长大了。” “走吧。”轻拍着自家孩子的后背,晏问道拉起她的手往观中走去,“为师那还备了些螃蟹,今日够你过足馋瘾了。” 吩咐大徒儿与三徒儿蒸了些螃蟹,又静待归家的孩子将行李放置好,晏问道终于在茶室之中等到了如影随形的两人。 “师傅,我在湖庐交界处,路过了一座坟茔。”尚未落座,李去尘便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那墓碑上刻着‘李煊’二字,您在早年好像时常带我去洒扫祭奠。” 晏问道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而是伸手示意面前两个年轻人先饮下澄澈的热茶:“秋蟹寒凉,先喝些姜茶暖暖。” 咽下与心绪一般苦涩辛辣的味道之后,她方才注视着亲手抚养了二十四年的孩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句: “尘儿,你很像你的母亲。” 第63章 第50章 隙中驹(三) 晏问道平静的目光自上而下拂过李去尘的鬓发和眉宇:“前朝永贞三十二年, 我初次下山云游,在云麓山下遇到了你的母亲。” 如今名满天下的清虚天师,当年也不过双十年华的年轻道长。 因着双亲皆为授箓道士, 她自小在黑白相间的道观长大, 看过飘渺的青烟, 见过规整的黄符,蘸过血红的朱砂。 可青烟太过虚幻, 黄符太过脆弱,朱砂太过刺目。 对于这些, 她都谈不上喜欢。 凤凰宗内她天资最佳, 于是尚未下山便收了三名徒儿,但高处不胜寒, 无敌的寂寞促使她缠着双亲终于得了准许一朝下山。 然而不过数日, 在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 她猝不及防遇见了此生最笃爱的色彩。 “你母亲的车队遭遇了山洪,除了她全数不幸身亡。”晏问道闭目轻声道, 仿佛困在了黄粱一梦之中, “我将你母亲从泥土里拖了出来。” 一道列缺撕破黑幕,在一闪而过的白昼之中,她望见了一抹即遍陷入灰暗泥泞却仍然灼灼其华的枫色。 不是花草,不是树木, 亦不是山中精怪。 那是一个人。 瞳孔不禁发颤, 她顾不得自身安危, 从避雨的山岩下朝着那点鲜艳径直奔去, 赶在赤发女人堕入地府前将她捞回了人间。 晏问道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再次落在继承了那个人血肉的孩子面上:“那时, 她已有近七个月身孕。” 怀中神志尚且清醒的女人因为求生本能而抓紧了她的手, 炽热的体温顺着相接的肌肤攀上了她的心口,仿佛能当即将她身上被雨淋湿的衣物烤干。 怀中人比青烟更能抓得住,比黄符更有生命力,比朱砂更为暖人心。 于是年轻道士被炙烤得慌了神,不禁定睛看向怀中人的小指。 受天道眷顾,她从小便能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姻缘。 此生将相守之人,不论距离多远,她们的指尖都会存有一条红线,将她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意料之中,她与她的指尖并无红线相连。 她生来就没有红线。 但怀中人的红线绵延不绝直指北方京州,潮湿华服下的腹部隆起,显然成婚有孕已久。 “善人。”心动不过一刹,她便按下凡心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尽量故作平常地问道,“你还活着吗?” “你母亲那时请我送她至最近的城池。”晏问道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掺着微不可察的怀恋,“我们相处了十来日。” 被搀扶至安全之处,她救下的人面露焦急不安却语调和缓婉转:“小道长,可否劳烦送我去最近的城中,我有急事要赶回京州城。” 注视着火光下更耀眼的长发与更温柔的瞳色,她的嘴比她的心更快夸下海口:“不费吹灰之力。” 考虑到这人月份大了不便行走,她还大方地将自己的小毛驴让给了她乘坐。 可这有孕之人初次上驴的动作竟比她还潇洒自如,于是她控制不住表情地盯着她惊讶到口吃:“你你你……” “难道小道长还未看出来,我是何处之人?” 不久前还倒在泥土中的人此时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让年轻道士不禁觉得这个人忽然天真到有点傻气,甚至哪怕被泥巴吞没怕是也能笑得出声:“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北狄人。” 那时北狄还未被蔑称为北蛮,外族人与中原人通婚也是常见之事。 可这人的样貌与其她北狄人又大不相同。 但她并不想在外族人面前显出自己不谙世事的幼稚模样,便不懂装懂道:“贫道早已知晓。” “不愧是小道长。”驴上人心思玲珑,当时并未拆穿她的伪装,而是郑重地对她许诺道,“此行之后,我李煊定有厚礼相赠。” 她轻哼一声,端着一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老道模样,跟在毛驴旁大气磅礴地摆了摆手:“大可不必,贫道帮你又不是为着钱财。” 驴上红发女人闻言便回馈给她一个更迷人的笑容:“多谢小道长。” 于是她便昂首挺胸地跟在自己的毛驴旁,又不禁偷偷打量着身边人,余光扫过她明艳的发尾、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与有力的小臂。 许是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奇怪的北狄人健谈地与她搭话:“小道长知道北狄是什么样吗?” 旅途漫长,她随之对她描绘了大漠的夜色,月亮升起时万物都像被银色的潮水包裹。 她也对她讲述了大漠的飞雪,雪花落下时天地之间没有第二种颜色。 她还对她形容了大漠的烈风,驾马飞驰时整个世界都涌向自己。 年轻人总对未曾见识过的事物心潮澎湃,她越来越想她对自己多说些话。 可是,她又觉得,这北狄人指尖的红线,像她所不喜的朱砂一般,越来越刺她的眼了。 “然而到庐州栖梧城时……”晏问道的喉头开始发涩,阅尽世间一切的眸光暗了下去,“因为一则足以天下大乱的消息,你母亲即刻早产生下了你。” 尚未至城门,她讨厌的那条红线,骤然崩断消散了。 这也就意味着,北狄人的妻子,此时身故了。 不知如何是好,她欲言又止踌躇不已,每每几乎开口时看到北狄人的笑颜,又只能默默咽下守口如瓶。 可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说。 她们方一入城,便听见城中大街小巷,每一个国民都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京州皇城出大事了!” “皇城里出了食人的怪物,里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圣上和太子殿下,还有太子殿下的北狄发妻,以及她们的小殿下,全部都命丧尸口了!” “沈指挥使带兵围了皇城,这天下要大乱了!” 在交头接耳声中,她身旁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狄人此刻竟从驴上跌了下来,鲜红的血液沿着她的双腿淌了一地。 “医师!医师!”头脑一片空白,她不顾一切地抱起血流不止的北狄人,踉跄着脚步沿着长街撞进了一家医馆。 晏问道微微抬头看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树雨:“生产凶险,你的母亲并未挺过去。” 原本北狄人的身体强健,不该就此消殒的。 可她遭遇洪流大难不死,又连日赶路心乱如麻,最终急火攻心又跌下驴背,才导致所有的杏林圣手都束手无策。 双手与袖口都是北狄人温热的血液,她修道二十余载,平生第一次起了贪念与邪念。 快速绘符又将至关重要的两道符箓贴在自己与北狄人的胸口,她当即预备掐指念咒启阵。 她想要她活。 她与她性命与共以后,指尖会不会生出红线与她相连? 可北狄人却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贴上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的脸颊,将心口符箓拦腰撕成了碎片。 她虚弱地从怀中掏出一沓地契对她请求道:“小道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尘儿,你应当知道,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名为李恒烁,她的发妻海日台,是北狄可汗的小女儿。”晏问道不禁捏紧了手中茶杯,没有红线的指尖都泛了白,“而你,是她们的孩子。” 在弥留之际,她又对她说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可她这次却一点也不想听。 她对她说,她是北狄毕其麦可汗的小女儿,草原给她的名字是海日台。 她对她说,她违背了母亲的期待,与已经薨逝的当朝太子结为了妇妻。 她对她说,她与当朝太子的确日久生情两心相悦,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怀胎十月诞下了她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对她说,原本以为她们的第一个孩子,会带着南北血脉站在这个王朝的顶端,将两片毗邻相接的辽阔土地视为一体从此再无纷争。 她对她说,然而皇帝年老昏庸疑心渐重随意杀伐,竟在皇城豢养走尸预备用于入侵她族,她的妻子羽翼未丰,不得已将她秘密送出皇城远离京州。 她对她说,她的妻子安排的手下太过忠诚,她并未能号令她们及时赶回京州,现下她的妻子与第一个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快随她们而去了。 她对她说,不要为了她动用什么法术,她不值得她为她如此。 她对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只是她刚刚出世的小女儿,想要托付给她上山修行学道,远离山下战乱纷扰。 “纳兰便是你的北狄名字,与你的中原名字一样,都是你母亲取下的。” 晏问道又喝下一口半凉的姜茶,勉强止住了秋夜入骨的凉意: “去尘去尘,进入红尘还是离开红尘,都得等你明白一切后自己抉择,这也是为师为何一直并未松口授箓于你的缘由。” 她对她说,孩子的中原姓氏,随她的娘亲为李氏,名字即为“去尘”,脱离或是融入这可爱又可恨的尘世,全凭孩子成人后自己选择。 她对她说,孩子的草原名字,她想取为“纳兰”,是耀眼的太阳。 第64章 她最后对她说,她想躺在山的阴面,面朝着无垠的北境,墓碑上入乡随俗刻上汉文,不如就写上她妻子的姓氏“李”与她妻子唤她的爱称“煊”。 她最终亲手为她篆刻了墓碑。 原来世间王侯将相,也不过一捧黄土而已。 “你母亲走后,我带着你为她守了几年墓。” 晏问道看向与自家孩子一并长大的那个年轻人: “后来你年纪大了些,我想得寻一安稳之处为你开蒙教你修行,才带你在湖州城中长住了下来。” 她并非随意决定居住在湖州城的。 北狄人的孩子生来指尖缠了一圈红线,绵亘蜿蜒至庐州西侧的湖州界内。 她带着孩子沿着这条红线径直寻到了湖州城池之中,终于见到了那个与她指尖红线相连的孩子。 她的孩子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便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没有丝毫生疏之意地上前向那个孩子讨要糖葫芦吃。 而那个孩子竟然也忍下了对甜食的喜爱,将手中整串糖葫芦全部递给了她的孩子。 只此一眼,她便知何为天赐良缘、佳偶天成。 可惜王朝皇族覆灭,天下玉山将倾,她们还有多少时间亲密相处呢? 她又转念一想,不管她们有多少时间相处,也总会比她与北狄人相处的时间更久。 她与北狄人,遇见得实在是太晚了。 于是她带着北狄人留下的孩子,在湖州城长住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的孩子逃过功课与那个孩子相依相偎。 晏问道饮尽了姜茶,将茶杯倒扣在几案上起身告辞:“尘儿,你的身世便是如此。” “为师库房里存了些上好的黄酒,正好取出来给你们配蟹喝下。”她和蔼地笑着问道,“你们谁同我去搬上一坛?” 那个孩子即刻站起恭敬道:“我随您去。” 她的孩子也眼挟泪光随之动作:“我也去。” 于是晏问道便领着她们到了库房,立于门口看着两个孩子默契地翻找着酒坛。 凤凰山腰地势开阔,天边明月灿星,山脚万家灯火,原本萧瑟的秋风此时都像是在红尘中滚了一趟,染上了满身烟火与暖意。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晏问道这才惊觉原来二十四年的岁月和时光,如同凤凰山上终年不断的汩汩泉水,在她不曾察觉时已经缓缓流过再也不回了。 她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青烟,没能护住符箓,也没能习惯朱砂。 但总归,她亲手将北狄人留下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这一世,不论北狄人是怎么想的,但她终究是欠了她的情与义。 今生两相欠,来世再相见。 下一世,她想早些遇见北狄人,最好像此时眼前的两个孩子一般,是自小相互依赖的青梅。 她们的指尖,应当缠着红线千匝。 “师傅,我们把这坛酒搬出去了。”北狄人的孩子欢快地唤了她一声,与她的命中注定一同将沉甸甸的酒坛抬出了库房。 原来,她们的孩子已经二十四岁了。 北狄人已经逝去二十四年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省流版:开朗美貌异族姐姐俘获初次下山天才小道长 所以if线小甜饼番外,两个人的身份是:掌上明珠皇次子x 重臣之子新科状元(孩子是中性词所以皇子和子就是中性词,只有女人的世界,皇帝的孩子当然就是皇子!)终于能说了快憋死作者了[爆哭] 这章有一种,往事如烟散的淡淡忧伤,写得作者好爽(下一本亡妻伪替身,我就要写昨日旧事和今时新生爱恨交织的恨海情天,感觉做i又做恨苦苦得不到忘不掉又放不下才是我的舒适区,我果然好坏!!![哈哈大笑] 《庄子·外篇·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第51章 隙中驹(四) 师徒谈话间, 赵灵玉与陶忘玉已在她们居住的院内支起了一张长桌,并将蒸熟的肥硕秋蟹放置于桌上,又多摆了几道小菜与点心。 待到李去尘和谢逸清带着酒坛落座时, 橙红的蟹子、米白的酥糕与浅褐的黄酒挤了满满的一桌。 “师傅呢?”察觉到还少了一个人, 李去尘作势要起身去请, 却被赵灵玉伸手按住了。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歇得早。”赵灵玉夹了一块米糕送入道侣嘴中,用另一只手接住酥屑避免落在道侣衣襟上, “我们同辈之间把酒言欢有何不可。” “把酒言欢?”李去尘闻言便放下心来,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只大蟹, 一边拆了蟹背一边玩笑道:“师姐莫不是忘了, 我们宗内,谁的外号是‘半杯倒’?” “这、这……”赵灵玉亦取了一只蟹不熟练地拆着, 随即又趾高气扬了起来, “可阿忘的绰号可是‘千杯不倒’!” “哦——”李去尘将整块蟹黄连同蟹身肉一并扫入蟹壳之中, 头也不抬地从容揶揄道,“所以你当年借着酒劲亲了三师姐!” 赵灵玉惊得差点将整只蟹掉在地上:“小尘, 你、你怎么知道的!” “二师姐同我说, 你们定情也不过一吻而已。”李去尘很爽快地出卖了不在场的尹冷玉,此时带着一脸得逞的坏笑,“不过,师姐, 方才是我故意诈你的, 谁知你竟不打自招了。” 一直未言的陶忘玉便替脸红得不成样子的道侣解围:“并非阿灵勉强, 我是自愿的。” 寡言少语的道侣语出惊人, 只一句话就让本就不太会拆蟹的赵灵玉更有些羞赧无措了。 极有眼力见地察觉到对面人的窘境, 谢逸清将自己剥出的蟹肉推至结侣的二人之间, 谦恭地笑道:“两位道长何时成婚的?” “五年前。”不好意思让小辈照顾, 赵灵玉将蟹肉又送回,“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谁知话音刚落,李去尘又将自己剥出的两壳蟹肉分别一前一右递给三人:“既然是一家人,师姐就应该不必客气好好吃蟹才对。” 这一句话即刻让赵灵玉面上的羞意褪下,随之跳到了另一个人脸上。 赵灵玉旋即露出了往常开朗的笑容举杯相邀:“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此处无主亦无客,对月把酒论情长。” 四人相对将黄酒饮下,又一同吃了几只蟹与些许糕点后,很快有些醉意的赵灵玉便絮絮叨叨起来:“善人,你知不知道,小尘在山上有多调皮。” “她十来岁随着师傅回到山上,竟在殿内诵经时睡着了。”赵灵玉无奈地笑道,“宗内可没有过这样无畏无惧的徒儿!” 被师姐当着心上人的面揭了老底,李去尘差点想要用蟹腿堵住师姐的嘴:“师姐!那是因为我刚来山上尚未晓得规矩!” 不料她的心上人却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顽劣带坏了她。” “得了,就知道你会如此说。”赵灵玉又笑着靠在了道侣的肩头,“那会小尘可活泼了,但后来因着授箓一事有些消沉。” 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将自己掩埋在藏书与手稿中的小师妹,赵灵玉不禁露出了心疼的神情:“本来爱说爱笑的一个孩子,却因着许久未能被师傅授箓,竟整日里只知道苦着张脸修习术法。” 但好在现下水落石出,小师妹再也不会因为授箓之事而煎熬难过了。 “善人,小尘这些年也不算容易……”赵灵玉忽而双手支起身子站了起来,微微俯身直勾勾地盯着谢逸清认真道,“你日后不要伤小尘的心……” 知晓道侣已醉得不轻,陶忘玉即刻将身旁人架了起来:“阿灵,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然而道侣比自己要高大几分,陶忘玉扶着道侣的脚步便有些不稳,于是李去尘见状赶忙起身搀住自家大师姐,又回头安抚谢逸清:“小今,我先送师姐回去。” 谢逸清笑着颔首应下,独自饮了一杯酒后,见三人渐行渐远,便抓住时机走至院外轻声唤道:“玄璜。” 她在今日随李去尘上山时,在山门前已发觉了传讯暗号,此时她独身一人正好传玄璜出来一问。 “陛下。”从阴影处乍现一人,此人身着观中打杂洒扫的服饰,任何人都难以将她与暗卫杀手联系在一起,“赤璋急报。” 谢逸清与她一同没入暗影之中:“奏。” 玄璜垂首恭敬禀报道:“赤璋近日探明,乱臣谢靖年初得一方士,听其谗言竟于皇城中豢养走尸,京州与大豊危在旦夕。”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夜色,谢逸清却只觉得晴空霹雳。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这样的话,自南诏开始,由河西承上启下,再至江南作结,一切怪异之处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现场痕迹破绽百出,让她们轻而易举查明是何人所为,且三族在一击得手之后并未乘胜追击,反而留给大豊足够的时间处理尸傀与整兵守备。 这说明,三地变乱其实并非外敌之祸,而是…… 第65章 “她疯了。”黑暗之中,谢逸清面色不明却声音沉沉,静默片刻后嗓音更为低哑,“告知赤璋与青圭预备随时围困皇城,我今日稍晚启程入京。” 玄璜闻言伏首应下:“遵旨。” 然而她在即将离开时,却又听到自己的陛下轻缓但坚定道:“你且带些人留在此处守着李道长。” 从未料到这样一句旨意,训练有素的暗卫统领竟愣了一瞬,随后不安地并未当即应下:“可这样,陛下身边就无人了。” “无碍,到了京州自有赤璋与青圭。”谢逸清不再犹豫,随即走出阴影,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吩咐,“我要李道长安然无恙。” “遵旨。”身后暗卫统领的声音越来越远。 谢逸清进院落座不久,即见李去尘折着袖口以手作扇快步返回,方一近桌便抬手喝了一杯清爽的黄酒,将醇厚酒液咽下后才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感叹道:“小今,大师姐看似窈窕,却实则沉重得很。” 谢逸清将她拉入座,又将她叠着的袖口抚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如霜雪的皓腕,才将刚才剥好的蟹肉送入她的口中,同时嘱咐道:“夜里风寒,日后不要如此贪凉了。” 李去尘咀嚼着鲜美的蟹肉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小今怎么这样说,好像你明日就要下山离去了似的。” 说罢,她以拇指食指轻轻捏住谢逸清的下巴,少见地眉目半沉着瞪了她一眼,随后严肃问道:“你该不会不想与我在山上同住一段时日吧?” “怎么会。”察觉到李去尘已有了些微的醉意,谢逸清垂眸将她抵着自己下颌的手拿下,为她塞了一口糕点后继续拆着剩下的几只肥蟹,“蟹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李去尘闻言便立刻坐直了身子警惕道:“那可不行。” 虽是半醉着,李去尘仍是熟练地将面前秋蟹的蟹黄与蟹肉迅速地拆了下来,将其全数喂进了谢逸清与自己的嘴里,又多吃了几块糕点,还喝了几杯甘醇的黄酒后,终于悠闲放松地向后靠着椅背长舒了一口气:“吃饱了。” “阿尘,你且好好坐着。”谢逸清起身利落地收拾了一桌残局,随后俯身预备抱起李去尘回房,却不料被她第一次伸手推拒。 “小今,在观中,不合适。”李去尘微仰着脸目光柔软,吐出的气息都染上了酒液的甘甜,“让别人瞧见了,我该怎么解释才好。” 不自觉舔了舔嘴唇,谢逸清忍耐住想要亲吻的欲念,勉强轻笑着应道:“阿尘想如何解释便如何解释。” “那现下怎么办,你只怕也走不稳路了。”用指腹摩挲着心上人的脸颊,谢逸清温声细语地哄着,“那我背你回房好不好。” 不等李去尘回应,谢逸清随即背朝着她半蹲了下来:“阿尘,上来吧。” 于是一双温软的手臂一如十多年前那般,迟疑又轻缓地环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她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交付到了她的手上。 稳稳地背起心上人,谢逸清慢步向着李去尘所居的房间走去,又关切地低声问道:“阿尘,这样舒服吗?” 并未感觉胃腹被压得难受,李去尘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谢今。”在让人心安的平稳步伐中,李去尘的心事也被一点一点颠出喉头,随后洒在谢逸清的耳畔,“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双亲。” “的确令人咋舌。”谢逸清思索片刻后又安慰道,“然而,这又如何呢,李道长。” 她轻轻侧首蹭了蹭李去尘有些发烫的脸颊,笑着玩笑道:“难不成你身为前朝皇族遗孤,预备招募旧部光复王朝?” 李去尘即刻捂住了她的双唇,有些慌忙地自白:“陛下,贫道可全无半点谋反之心。” 略微摇首摆脱柔软的双手,谢逸清轻笑着继续打趣道:“若阿尘有此想法,我也可以把万里江山都献予你。” “我没有。”重新环着谢逸清,李去尘乖顺地抵着她的肩头,“我只想做个云游四方的小道士。” 谢逸清腾出一只手推开房门走入屋内,半蹲着让李去尘安稳地坐在榻上:“好了,现在小道士该歇息了。” 她回身面向李去尘,双手不禁捧住了心上人的脸颊,依依不舍的目光依次落在她灼灼的发顶、迷蒙的眼瞳与饱满的嘴唇。 她怎么舍得离开她呢? 她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如今又已是两情相悦,正是难舍难分之际。 可是,手握天下者不得徇私。 那个人近乎玩火自焚的举动,可能重蹈前朝愍戾帝的覆辙,将整个大豊三十六州重新拖入战乱的深渊。 为了与她一般的万民,她不能不离开她。 此行同样凶险,她不能保证何时才能脱身归来,因此她不知如何告诉她,也给不了她任何许诺。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灼热,她已醉了的心上人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笑道:“小今有话要与我说?” “是什么?”她抬眸仰脸,更温柔地看着她,“鞭痕的由来?” 然而见她许久未曾应答,醉酒之人并没有平日里那么好的耐心与脾气,李去尘的笑意在无声中渐渐淡了下去,默然片刻后居然径直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想要将她拽至自己面前。 一扯未动,李去尘蹙眉抿唇,第一次对她露出了愠怒之色,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想要将人拉下来。 见此神情,谢逸清心下一慌,便任由李去尘抓着她的领口,将她牵得上身不得不半躬着凑至她眼前。 双手不由得撑在床榻上稳住身形,谢逸清被迫低眉与李去尘对视,只见她的心上人微抬眼眸很是不满地睨着她,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 “我的什么事都说与你了。”李去尘委屈又恼怒道,“我的身世也好,我的师门也罢,总归都没有想要瞒着你的意思。” 她像一只吃不到大鱼的猫儿一样咬牙切齿:“可你呢,三番五次缄口不言,我不知道你何时才愿与我敞开心扉。” “如今你知晓了我是前朝太子与北蛮王族的孩子。”她直视着心上人质问道,“你会对我另眼看待吗?” 仍未得到回应,李去尘手上更用力地将谢逸清拽得更近,滚烫的气息近乎吻在她的唇上:“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待我,可你却显然并不像我信你一般信我。” “谢今,你在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她仰首直直地凝视着面露无措的心上人,沉着眸光只想要一个答案:“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第66章 她的心上人这一口用了六七成的力气, 明显是盛怒之下故意为之,仿佛一只温顺乖巧的家猫被薄情人辜负丢弃,忍无可忍骤然露出了尖利的爪牙。 在她咬唇忍耐了片刻后,或许是因为她颤抖的呼吸,又或者是因为心中愤懑渐散,她的心上人牙关微松居然预备这么快就放过她。 颈上的痛楚不敌心口的酸涩,谢逸清稳住身形抬起右手抚上李去尘的后脑,将她意图后撤的动作生生按住。 谢逸清将目光落在窗外飘零满地的破败梧桐叶上,嗓音低沉沙哑地叹道:“咬吧。” “阿尘,再用力点。”哪怕皮开肉绽,即便血流不止。 谢逸清轻缓又无力地请求道,双眸不禁慢慢闭上止住泪水:“咬多重都可以,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将自己最脆弱的命门,心甘情愿地置于她的唇齿之间,只是为了求得一个原谅。 可她的心上人却并未再大发慈悲赐予她任何疼痛。 醉酒之人的怒意来得快去得更快,早在感受到齿下喉间压抑的痛/吟时便已烟消云散,只留下两排绯红的齿印作为存在过的印证。 张牙舞爪的猫儿又变回了那副可人懂事的模样,此刻竟然以湿/润的舌尖与温软的嘴唇,为她轻柔地舔/舐着方才亲自啃咬的痛处。 远比疼痛更为让人难耐,谢逸清原本即将平稳的呼吸更为深重,从头到尾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不休。 近乎要将被衾抓裂,谢逸清所剩无几的理智与愈演愈烈的欲念短兵相接,在来回撕扯中折磨着她越来越快跳动的心脏。 然而在心上人细密的轻吻之下,她的头脑里片刻之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她爱慕她,她想要亲吻她,她想要占有她,就在此时此刻此地。 欲望占据心窍,右手移至怀中人肩头将她轻推而倒,左手抚上她的后心稳稳接住倾倒的身体,谢逸清欺身俯于李去尘身前,自额尖开始绵密温柔地一次次吻在了她细腻的肌肤之上。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次的呼吸都足够滚烫。 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双唇擦过心上人的鬓发,吻过心上人的眉目,啄过心上人的鼻尖,即将擒住心上人的朱唇。 可就在即将唇齿相依之时,谢逸清半阖的双眸忽而对上了一双天真迷茫的眼瞳。 屋外的清幽夜色落在这对瞳仁之中,更衬得身下人的眼眸纯净无邪,恍若一尘不染滴水不沾的月下琉璃。 于是预备探入衣襟的右手不禁一顿,谢逸清所有的欲望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心口热意全无,秋夜寒凉侵体。 她的阿尘醉了酒,她尚且清醒着却如同疯了一般,竟然被欲念操控想要从外到里占有她的阿尘。 她的阿尘心中有她,对她的情意纯粹无瑕不掺杂质,且不说她即将狠心把她的阿尘丢在凤凰山上独自离去,就算她们两情相悦互通心意,也该是清醒着明明白白地缠绵悱恻,绝非当下她如此这般不清不楚趁虚而入。 羞愧难当,贪念再也无以为继。 如遭当头一棒,谢逸清叹息着合上了双目,再次俯身将脸庞埋入了心上人的颈窝。 然而身下人却并不依她,见她再无进一步的动作,便不禁抬起双手紧紧环抱着她,以唇衔住她的耳垂轻轻磨蹭着,声音细软地唤她:“小今,怎么了?” 仿佛炽热火焰一寸寸蔓延至全身,谢逸清忍住悸动低低地应了一声:“阿尘。” 李去尘闻言恍惚地意图起身侧首,想要找寻一个间隙看清她的神情,却被她严严实实按在了怀中不得动弹:“就这样抱着好不好。” “好。”乖顺地应下谢逸清的恳求,李去尘重新贴上她的鬓角,与她无言相拥着。 哪怕现在视线发虚头重脚轻,李去尘也逐渐从谢逸清方才细碎柔软的亲吻中,品味出了那些她未能说得出口的情意。 或许是她的小今回过神来太过羞涩,又或许是顾念着她今夜醉酒身体不适,她们尚未能够真正地分享双唇,但她忽然也并不急于这一时了。 因为她已经知晓了最想要得到的答案。 她的小今,心里到底是有她的。 这便已经足够了。 缓缓来回抚摸着谢逸清完好无痕的后背,李去尘轻咬着她的耳尖小声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吗?” 再也不愿让心上人的期盼落空,谢逸清沉吟几息,便即刻斟酌着交代了过往的沧海一粟:“阿尘,鞭痕,是我母亲动手打的。” “谢姨?”从未料到真凶竟是谢逸清的亲生母亲,李去尘从酒意与朦胧间抽离了一瞬追问道,“为何?” 呼吸着颈边床上比以往更浓郁的沉香,谢逸清尽量放松着道出了一切:“八年前,北蛮进犯河西,渭水城二十万百姓奔逃出城,即将丧命于北蛮之手时,我违背母亲调遣的军令死守潼关八日,终将北蛮骑兵堵在了潼关之外,护得渭水城百姓全身而退。” “可是我毕竟抗命不遵,按军纪本应当众斩首的。”谢逸清轻笑了一声,仿佛她从未面临杀身之祸,“母亲铁面无私,竟真打算将我枭首示众,是我娘亲与小姨长跪不起为我求情,又顾虑到我的确初心为民,方才换得百鞭的从轻处刑。” 谢逸清将她抱得更紧,心虚似的解释道:“可我将其她人应受的鞭数都揽下了,且在行刑途中昏死了过去,因此从不知晓沈若飞身上竟有同样的鞭痕。”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轻轻吻了吻李去尘的侧脸,“你信我好不好。” 心像被揪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纸,李去尘心疼地偏头亲了亲她的眼角:“我从来没有不信你。” 她的小今与她分别后,的确经历过太多痛苦和锉磨,是她今夜醉酒后太过心急,仿佛硬逼着她的小今将自己的伤疤撕开,露出过往疲倦不堪的往事。 她不光自乱阵脚,还重重地咬了她的小今一口。 实在不该如此,于是在自责之下,李去尘垂首想要检查心上人脖颈间的咬伤,却被她按住了动作:“阿尘,我想睡了。” “小今还回房吗?”李去尘摸了摸她的发顶,随后又恋恋不舍地搂紧了她,“今夜一起睡吧。” 然而谢逸清却在她颈侧摇了摇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尘,在观中,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的?”李去尘又磨咬着她的耳廓缠着道,“我们幼时就经常一同入睡,师傅是知道的。” 谢逸清却从她怀中抬首起身,与她拉开了些距离,眼睫半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阿尘,下次吧。” 下次再相见时,我不会再放开你。 于是李去尘便不再勉强,赶在谢逸清完全抽身离开时,在方才被她啃咬之处轻轻啄了一口,带着些许醉意与睡意与她道歉:“小今,对不起,我不该咬你的。” 她的心上人撤步的动作忽而顿了顿,随即将她扶正盖好了被子,最后摸了摸她的额头才柔声道:“不怪你,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李去尘伸手牵住了谢逸清的手,仿佛在抢夺什么宝贝,“是我太心急了。” 谢逸清便摩挲着她的手背轻笑道:“不是你,阿尘,是我不好,这都要与我争吗?” “睡吧。”谢逸清侧坐在她的床头,目光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她,“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好。”酒意催人眠,李去尘握着手中温暖,安心地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惺忪睡意中隐隐约约感知到,坐在她身旁的那个人缓缓俯身,好像迟疑许久以后,最终在她的下唇落了若有似无的一吻。 紧接着,她掌心的温暖,随之消散了。 第67章 思虑片刻后,李去尘还是动作缓缓地推开了面前房门——她可以不惊醒心上人,仅仅是坐在她的床畔端详她的睡颜,都足以缓解相思之情。 她此刻只想赖在她的身边。 然而, 在看清屋内空旷景象的那一瞬间, 李去尘只觉得方才悸动不已的心脏猝然止跳。 她的心上人不在床榻之上, 亦没有立于房内。 甚至谢逸清昨日亲手放置于书案之上的行囊, 也随着她这个人一起无影无踪。 这是间空屋。 李去尘的心口也随之一空。 刚苏醒的头脑刹那间快速思索种种可能性——是她寻错一间房了?还是谢逸清在她睡后临时换了一间房暂住?还是…… 本能地后退一步撤出房间, 李去尘径直快步向前, 猛地推开另一间客房的房门。 仍然是一间空屋。 双手开始颤抖, 呼吸开始紧促,李去尘不敢置信地沿着整条长廊将所有客房大门全数撞开。 空屋、空屋、还是空屋。 全部都是空屋。 如同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李去尘垂着头捏着拳徐徐走回第一间客房门口,忽而在穿窗而出的萧瑟秋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一缕飘渺微茫的栀子花香。 是她的心上人曾来过此处的唯一痕迹。 仿佛在洪流中挣扎求生的人终被巨浪拍入河底,李去尘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得不顺着墙壁缓缓下滑,枯坐于寒冷的门栏之上。 此时负责洒扫的杂役已开始打理院内落叶,在沙沙不断的清扫声中,李去尘最终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在昨夜拥吻之后,她的心上人确实不告而别了。 为什么? 她们明明情投意合,更是在昨晚差点唇齿相依缠绵悱恻,显然不日即可互道衷肠此生定情。 为什么她会骤然离去? 不,不是,她的心上人不是临时起意…… 早在她送大师姐回房后,她就对她说:“夜里风寒,日后不要如此贪凉了。”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打定主意要离她而去了。 几乎要被无形的冰冷淹没窒息,李去尘在惶然与无措之中陆续生出了猜疑与怒火,将她热度渐失的身体又炙烤得滚热发烫。 那她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算什么? 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轻缓的密语,那些细密的亲吻,都算什么? 难道谢逸清眼中所有的爱意与情/欲,都是她精心的伪装与逢场的戏码,只为将她招惹得意乱情迷再始乱终弃? 她自小相识的心上人,会将她当做可有可无的玩物愚弄又丢弃吗? 她的小今,会是这么冷酷残忍又薄情寡义的人吗? 双眼漫无焦点地跟随着洒扫杂役的动作而颤动,李去尘不禁仰首想要将头倚靠在身后屋墙,却只听见从脑后传来了一道清脆的碰撞声。 是那支羊脂玉簪与木墙相碰发出的声音。 下意识将髻中发簪拆下紧紧握于手中,温润清凉的触感如同可以洗涤一切怅惘与不解的澄澈溪流,缓缓濯去了李去尘头脑里所有朦胧的迷雾,让她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记起昨晚厮磨亲吻的所有细节。 并非故意引诱与成心夺取,在她的啃咬与舔/舐之下,她的心上人只是再也无法克制所有的情意与欲念,才倾身紧紧卧拥住她又亲吻她,用情至深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每一寸骨血。 在那些温柔体贴又不可抗拒的亲吻中,她的心上人亦并非游刃有余或心不在焉,而是与她一般无二地青涩稚拙。 她每一次发颤又灼热的呼吸都在告诉她,她同样无法压抑与她亲近缠绵的欲望。 所有的这一切,怎么可能是虚假的? 双眸逐渐凝聚出了一个焦点,李去尘清明的目光落在动作利索的杂役面上,却在仔细观察过后不禁瞳孔一震。 在心中迅速敲定了一个计划,她随即疾奔回房取出笔墨,定神绘制起三张繁复的符箓。 远没有房中人这么复杂的心路历程,玄璜在洒扫之余,默然用余光关注着自己陛下心上人的一举一动。 陛下如今不辞而别,怕是已经伤透这李道长的心了,可陛下也是别无它法…… 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玄璜注意到这李道长进入房中小半柱香的工夫后,忽然出房面朝自己哀伤地唤道:“这位善人,贫道方才不慎将砚台打碎了,现下墨汁撒了一地,可否劳烦你帮忙清理一二?” 毫无任何理由推拒,玄璜随即恭敬应道:“自然。” 她便提着扫帚随着陛下的心上人进了房间,在入门的一瞬间却又听见这李道长低呼一声:“善人,你背上怎会沾上如此多灰尘。” 李去尘言谈间靠近她的后背意图伸手:“贫道帮你拍拍。” 身后之人渐近,防卫的本能让玄璜几乎转身擒拿,可她却又生生忍住了扣住陛下心上人的动作。 她还不想死! 可是,她在哪里蹭到了灰尘呢? 在玄璜一瞬茫然间,李去尘的双手已落于她的后背,然而并非是拍打的动作,而是张贴某些东西的行为。 紧接着,屋门紧闭,光线昏暗。 不由自主想要警惕转身,玄璜却惊觉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得罪了。”陛下的心上人此刻面露歉意步至她的面前,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她径直发问,“善人,陛下如何称呼你?” 必须装傻充愣,玄璜正欲张口慌张地道出“什么陛下”,却心如死灰般发觉,自己仿佛正在被人控制着口舌,最终不得不道出两个字:“玄璜。” 陛下的心上人似乎很是满意地微微颔首,又丝毫活路都不留给她般追问道:“陛下去了何处?” 玄璜只得面露绝望地如实答道:“京州,皇城。” “为何?”面前道士闻言略怔,垂眸思索一番过后继续问道,“陛下去皇城做什么?” “剿灭尸祸。”玄璜干脆将双眼一闭无助道,反正她现在与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谁知陛下的心上人在黑暗之中仍不放过她,仍然毫不留情急切问道:“皇城里有尸傀?” “是。”这下自己真的要死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玄璜只觉自己的嘴上忽然也被贴上了一张轻薄的符箓,这下她连张嘴也不能了。 惊慌之间,她赶忙睁开双眼,第一次从眸中流露出仓皇失措的感情,企图唤起陛下心上人所有的良知与善心。 但是她失败了。 这位李道长面上歉意更深,但动作坚定地开始收拾赶路的行李,同时轻声与她说明道:“善人请放心,这三张符箓只有定身、真言与禁言的功效,四个时辰一过便自动失效。” 迅速将所需物件装入行囊,陛下心上人瞥见她可怜的眼神不由得一顿,随后神色自若与她解释道:“善人是想问,我为何知晓你的身份?” 不,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想求你把符箓揭下,不然我真的会被陛下赐死的…… “定西城外、镇中城内、湖州城畔,以及如今的凤凰宗内。”李道长细致地端详着她的五官,随后淡然一笑,“虽是每次面孔和打扮都有些区别,但是善人你的眼睛与神情是如出一辙的。” 与她的小今一般,是经历过生死厮杀的眼神。 “多有得罪了。”陛下的心上人随即开门出屋,只扔下一句轻飘飘的答谢后便再次将她囚禁在屋内,“感激不尽。” 而就在李去尘踏入院内时,忽而见到了一道与她相伴了二十四年的身影。 “师傅……”不知如何与自家师傅解释,李去尘只得一步一步挪至晏问道跟前,垂首嗫嚅着掩饰道,“我想下山采买些……” “尘儿,走吧。”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所有念想,晏问道仅仅是抚摸着她与她母亲一般无二的赤色发顶,视线从她的指尖望向辽阔的北方,“她往京州方向去了。” 从背后轻推了亲手养大的孩子一把,晏问道无奈地朝她挥了挥手:“你长大了,有你的路要走。” 许久未曾溢出的泪水差点盈满眼眶,她忍住喉头哽咽轻声叹道:“只是,要记得回家的路。” “我会的。”于是她的孩子如儿时一般钻入了她的怀中。 随后,她的孩子退了一步,最后决然地转身,迈入了属于她的人生与命运。 凤凰山下,一道坚韧秀丽的身影端坐于疾驰的骏马之上,径直朝着通往京州的官道飞奔而去。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灼灼枫色,一名隐于树冠之中的暗卫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的腰窝:“诶,那位不是李道长吗?她要下山去?” 她的同伴亦疑惑不解:“可是玄璜大人并未传信拦截……” 短暂静默后,她们不约而同扭首对视,从对方眼中同时看到了惊愕与恐慌:“糟了!” “你去跟着李道长。”那名暗卫身手敏捷跃下树枝,“我去寻玄璜大人。” 第68章 一番摸索之后,她终于在观中房舍内寻到了她们被暗算的统领大人。 玄璜大人恢复身体掌控后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脑袋。 紧接着,这位暗卫统领面色阴沉,咬牙低声道:“追!” oooooooo 作者留言: 快速过渡一下,然后文案最后一段表白,在下一章明天!!![撒花][撒花][撒花] 玄璜:我这薛定谔的脑袋,陛下没看到李道长就还在,陛下看到了李道长就不在了[裂开][裂开][裂开] 尘宝的心路历程:[害羞][撒花][害怕][化了][愤怒][可怜][问号][墨镜] 尘宝还是太安全型了,安全型中的安全型[让我康康] 大约还有十来章完结吧(也许),除了我之前提到的if线小甜饼番外(作为福利番外),宝宝们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摊手] 第54章 隙中驹(七) 冬至夜长, 初雪已落,朔风如刀。 谢逸清手持酒壶身披大氅立于客栈窗前,默然注视着漫天飘扬的飞雪簌簌落于京州城中轴大街, 又被步履匆匆的行人与来往不断的车轮碾碎成泥。 屋内早已燃起了炭盆, 本应是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可谢逸清仍只觉呼啸寒意一点一点侵入心脏。 好像没有李去尘在身旁,她的所有血肉又重新冷却失温, 乃至于每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甚至再多的烈酒也无济于事, 反而不如连夜纵马赶赴京州。 离开心上人以后, 她的每片魂魄与每寸发肤,竟然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 她很想念她。 今夜冬至阖家团聚, 谢逸清独身凝望着人烟渐散的长街, 失神饮了一口辛辣无比的醇酒之后, 又不得不按下所有的思慕之情。 眼下形势变幻,她虽是赢面过半, 可依然如临深渊, 容不得行差踏错。 在赶来京州的路上,她已命人携着贴身保管了五年的母亲遗旨与西北东南兵符,传令二沈总兵暗中调拨数万精兵,分别自河西与江南向京州合拢, 可以随时单刀直扑京州, 或是截拦岭西军与燕东军回援。 而在眼前此城之中, 她亦早已留了至关重要的暗子, 可随时由内而外瓦解利用京州禁军与皇城守备。 现下京州与皇城如若她的囊中之物, 只要她一声令下即可兵临城下, 以铁甲与利刃将所有的阴谋诡计与食人怪物尽数绞杀劈散。 控制京州与皇城之后, 她便能与漠北军和淮南军合力夹击,将那个人的党羽旧部全部剿灭。 可是,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局之道吗? 一切烽火与长刀之下,会是成千上万的兵士失去性命,也会是不计其数的百姓遭受动乱。 亦更可能是,原本静观其变的三地外族见此内乱乘虚而入,自此大豊三十六州又将再无安宁之日。 因此,她或许得开辟一条从未预想过的道路。 比如,暗命钦天监上报荧惑守心,且心宿一太子星光芒大盛护佑帝星,促使整个朝堂劝诫帝王寻回乱世之中丢失的亲子。 比如,先帝陵寝地动山摇其后一对白鹿现世,预示着与先帝血脉相连仿若双生的亲人即将出世济民,引导民间百姓舆论哗然恳请帝王寻觅失散的皇子。 再比如,南诏死树生叶、河西风调雨顺、江南涝年丰收,以及,京州枯井涌泉。 唯有无解神迹,才能聚拢人心。 或许不久之后,那个人便不得不邀她入宫,甚至不情不愿地唤她一声皇儿以至于皇太子了。 这样一来,征战多年自觉乏力的母皇,下诏传位于自己认回不久的贤能皇太子,便是天经地义无可非议之事。 无需四军兵戎相向,无需百姓弃城逃生,亦无需边疆列兵御敌。 这才是于国于民最无可挑剔的破局之法。 所有心思已定,谢逸清饮尽了壶中酒,不由得面向南方长叹了一口气。 等所有尘埃落定之后,她能否求得心上人对她不辞而别的理解与原谅? 就算她的阿尘慈悲心软,愿意与她重修旧好,可她日后身陷皇位不得自由,又如何与志在云游四方的心上人长厢厮守? 也许是太过思恋她的阿尘,谢逸清竟在哀伤与心痛之间,恍惚望见了一道刻入自己灵魂深处的熟悉身影。 京州城南,长街尽头,仿佛有一名枫发灰眸的年轻道士,自澄明灯火之中踏雪而来。 身形纤秀但不柔弱,五官清丽且不妖艳,眸光沉静而不恣意。 是她的阿尘吗? 全身的血液瞬间被风雪封冻,可孤独已久的心脏却挣扎破冰狂跳。 是连日以来不眠不休而产生的错觉吗? 谢逸清无措地阖目片刻,随后双手发颤地屏气凝神再次定睛遥望而去。 那道如梦似幻的身影已逼近客栈近在眼前。 随后,楼下人含笑抬首,与窗中人四目相对。 浅灰的眼眸收揽单薄的人影,灼灼的长发点燃冷寂的雪夜。 皎月失色,风雪停滞,万籁无声。 不可置信又毋庸置疑,忧心如焚又欣喜若狂,背道而驰的不同感情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撕扯吞没谢逸清的每一分清明神智。 完全没有方才思虑国事的理智和冷静,谢逸清如同新生婴孩般踉跄着蹒跚着,一步一步奔向那个并非镜花水月的真实身影。 那是她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心上人。 冰冷的五指触及温暖的手腕,随即紧紧握住再也不放,谢逸清沉着眼眸抿着双唇,几乎是半拖半拽不容抗拒地将一身霜雪的李去尘拉入客栈。 身旁人并未反抗挣扎,任由她牵引着穿过客栈大堂又登上狭窄木梯,最后被她带进燃着炭盆的和暖房间。 迅速反锁房门,谢逸清猛然转身双手扣住李去尘,压抑不住忧虑和愠怒地低声问道:“阿尘,你怎么在这?” 玄璜,好一个玄璜,连一个没有半点武艺的人都守不住,要这摆设般的项上人头有何用? “又饮酒了?”嗅着许久不闻的苦烈气息,李去尘伸手覆上了她被夜风拂冷的双颊,清澈目光逡巡于眼前俊美眉宇之间:“小今,我来找你。” “来找我?”谢逸清眼中怒意更盛,“是谁怂恿你来京州的?” 将手心温度递至谢逸清面上,李去尘轻轻揉搓着她渐暖的肌肤解释道:“是我自己,你不要迁怒于旁人。” 谢逸清却怒极反笑起来:“是不是玄璜?她当真是活腻了。” “不是她。”李去尘双手捧住心上人的如画容颜,上前半步与她凑得更近,“是我使了术法逼迫她吐露真言的。” 几乎要将牙关咬碎,谢逸清忍住怒火试探地问道:“阿尘,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州城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的。”李去尘笑容依旧,仿佛自己只是游山玩水而非踏足死地,“皇城之内存有尸傀。” 她认真坚定地注视着她,如同她们仲春在南诏重逢时倔强道:“尸傀越发凶险,我有用的,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阿尘,可我不愿让你涉险。”谢逸清蹙眉焦急地对单纯的心上人说明道,“况且不单是尸变愈发迅速的尸傀,不久之后或许皇城与京州会陷入兵乱,届时北方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动荡不定,你应当好好待在山上才对。” 李去尘闻言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故作嗔怪道:“这就是你将我丢下的理由?” “是。”事已至此,谢逸清不得不撇开视线承认道,“不告而别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让你避开战乱平安无事。” 并未得到回应,谢逸清又回眸看向心上人继续劝说道:“阿尘,你听我的话好不好,今夜即刻启程回到山上,待到天下大定再下山云游。” 骤然惊觉李去尘在这种情形下竟然有些出神,谢逸清手上力道加大了几分,不禁与心上人凑近又心急如焚地问道: “阿尘,有没有在听?你在想什么?” 似是被这声问句拽回人间,李去尘缓缓将视线下移至面前人的双唇,随后凝视着这对从南诏相逢时就渴求已久的果实,上前一步与心上人气息交缠: “我想,吻你。” 没日没夜换马赶路躲过追击,在路途中早已思索明了所有的危险与生机,亦已知晓所有的担忧与情意,李去尘便再也无法忍耐压抑已久的所有欲念。 她的小今双唇形状好看色泽诱人,可又张又合总是说着那些她已有预料的话语。 不想听,只想亲。 这四个字的确立竿见影,即刻让她的小今止住了话头,却在她面前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彷徨与无措。 心脏不禁一颤,李去尘便暂且止住了向前亲吻的动作,轻蹭着谢逸清的鼻尖笑着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小今不想吗?” “阿尘……”双唇因为如鼓心跳竟然有些发麻,谢逸清哑着声音半沉着眼睫道,“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李去尘仍旧保持着半寸的距离,闻言笑了一声:“嗯,然后呢?” 第69章 仿佛将死之人的临终之言,谢逸清全身轻颤着小声道:“我……我杀过很多人……” 李去尘又碰了碰她的鼻尖应下:“嗯,还有呢?” “我……我很残忍的。” 谢逸清将涣散目光聚焦于眼前人平顺的眉心,不放过一丝可能的颦蹙: “我刑讯时……会将烤得发红的烙铁摁在犯人的胸口,也会拔掉她们十指的指甲,还会打断她们的双手双腿……” 空气静默了一瞬,李去尘再次抬眸与她对视:“嗯,再有呢?” 胆怯地抿唇思索片刻,谢逸清竟有些结结巴巴道:“我……五年前,因为些许地头蛇阻碍旨意……我命人陆续截杀了所有成人,且将孩子发配边疆充军值守……” 见李去尘并未即刻回应,她不由得偏头苦涩低声道:“阿尘,你看,我冷酷无情,又暴虐无道……” 可下一息,李去尘却并指将她的脸庞反推而回,迫使她与她继续相视:“小今,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虐杀,还是……” 未等李去尘说完,谢逸清旋即自白道:“不是……是为了……撬出实情,拔除豪强,政令通达……” 无颜以对心上人,谢逸清低眸抬手无力地喃喃道:“阿尘,我的手上……沾了很多血……” 将内心剖开到这个地步,谢逸清反而心下一松再无顾忌,语气专情又无望地诉说着: “阿尘,你不在的那些年,我浑身上下连同我的灵魂都变得好脏……但是你……你还是这么干净美好,像清澈透明如若无物的潭水……” 一滴泪从眼中落下,谢逸清不禁哽咽了起来:“我不好,会弄脏你……” “你不脏。” 李去尘沿着潮湿的泪痕细细亲吻着心上人的脸颊,声音和缓但笃定道: “哪怕你真在红尘里滚了一趟,染上了满身尘埃,我也愿意同你一起变得浑浊不堪。” “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赐你与我同心。” 李去尘将谢逸清的所有泪水敛入唇间,又轻轻地蹭碰着她的眼睫: “如果你当真罪孽深重恶贯满盈,那我就将你绑回凤凰山上,每天为你诵八百遍解冤结牵缠咒好不好。” 抚摸着心上人的脖颈与鬓发,李去尘重新与她认真对视,凝睇着面前这双绯红眼瞳一字一顿表露真心: “谢今,我爱你,我爱你的赤子之心,也爱你的满身伤痕,连同你沾满鲜血的双手与失意疲倦的灵魂,我全部都爱。” 李去尘微仰脸庞,将自己的双唇送至谢逸清唇前,无瑕的杏眸挟着如旧的笑意: “所以现在,谢今,你想不想吻我?” 并未得到回应,却已知晓答案。 谢逸清垂首以唇作答。 oooooooo 作者留言: 啥也不说了,干一杯吧[狗头叼玫瑰]不容易啊不容易啊不容易啊,19万字终于把我在几万字时就写好的告白戏放出来了[爆哭]我还是太纯爱了,清的表白在下一章[狗头]下章时速180km/h(不过好像还是很纯爱……[红心][黄心] ………………还没过审,有点破防了[爆哭][爆哭][爆哭] 《道法会元》:“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第55章 隙中驹(八) 仿佛簌簌雪花落于唇上, 给予李去尘柔和清冷的触感。 随后薄霜被迅速捂化,微凉被温热所取代,暗涌已久的炽热岩浆将要破冰而出。 李去尘在空气中忽而嗅到了醇厚甘洌的幽香。 好像是以熟透的青梅为原料, 辅以凛冷的冬风与清澈的雪水, 窖藏百年一朝将启的绝世琼浆。 只凭一缕气息便让她醉得迷离。 在醉意之下, 李去尘执着地一点一点拆封从未有人饮过的无上密酿。 佳醴终开一线,李去尘灵活探入, 却好似无意之中陷入湍急水流,被难以抗拒的深潭漩涡牢牢制住口舌, 又被川中游鱼不断环绕舔啄。 肺腑空气愈发稀薄, 天真的道士这才发觉自己中了诱敌深入之计,下意识想要鸣金撤兵却被无情斩断了退路。 她被罪魁祸首圈禁在热烈激洄的中心。 李去尘下意识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角, 如同将溺之人将稻草当作浮木, 却根本无法挽救越来越紊乱的呼吸。 抢占先机之人失了后手, 此刻反成了涸泽之鱼任人宰割。 察觉到她的无措,谢逸清连忙松了桎梏放虎归山, 唇边略带水光轻声关切道:“阿尘?” 往常含着情意的狭长眼眸已变得朦胧潋滟, 嗓音缱绻低沉却更为勾人心弦。 胸腔内骤然涌入的新鲜空气便随之一颤,李去尘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照猫画虎抬手环住谢逸清的脖颈,将她紧紧囚于怀中, 随后轻车熟路地以舌尖再次钻入温湿的池中, 这一次势不可挡地搅动阵阵涟漪, 主动追逐方才胆大妄为的游鱼, 惊得它左支右绌四处退缩。 将颤抖全数奉还, 感受到敌军兵败之兆, 李去尘得胜之际微睁眼睫, 对上了一双正在细细描摹她眉目的深邃眼瞳。 那视线专注而灼热,带着浓稠到化不开的眷恋与珍惜,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刻神情篆于自己的灵魂上。 双颊被染上热意,李去尘不禁自后而前抚上谢逸清的脸颊,指尖轻掐心上人温软的肌肤教训道:“谢今,你不专心。” “阿尘……”双手绕过李去尘的腰际,谢逸清贪恋地枕在她肩头,于耳畔叹息着:“我好像在做梦。” “我好想好想你。”谢逸清将她搂得更紧,“从我们少时分离到现在的每一天,我都很想很想你。” 目光落在随着时间越积越厚的皑皑白雪上,谢逸清轻吻着李去尘的后颈诉说道: “第一次收敛尸首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挥刀杀/人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被箭刺穿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失去至亲的那天,我很想你。第一次踏进皇城的那天,我很想你。” “我想找到你的,可是我又怕得到你的任何音讯。”谢逸清眼角酸涩,连带着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怕你早已忘掉我,也怕你早已成婚有家,更怕你在乱世中……” 她的胸膛与心脏一同起伏:“我胆小懦弱,最终没敢寻你,好像只要我未得知你的任何消息,你就一直如同年少时那样美好无损,我也并非一厢情愿困在天真烂漫的陈年旧事里。” “后来,我在南诏,常常恨不得一死了之。”谢逸清阖目掐断泪水,勾唇轻笑一声,“可是我又想,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所以我不得不阴暗地苟活下来,无助地期盼着哪天,你能出现在我的面前。” 谢逸清抬眸望向冬夜里的明月:“不想天道何其怜我,真的将你送至了我的身边。” “可是,哪怕你就在我的眼前。”谢逸清将李去尘往怀中圈得更紧,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即便就这样抱着你,我也还是好想好想你。” 干冷夜风拭去了目下两行潮意,谢逸清撤身与李去尘额尖相接,一瞬不瞬地与心上人虔诚对视:“阿尘,我好爱你,可我好怕我是在做梦,好怕梦醒了你不在了。” 并未即刻回应,李去尘吻了吻谢逸清的双唇,将她搂着自己的右手握住抬起,引导着那纹路深刻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眉骨与眼尾,鼻尖与唇瓣。 随后,她注视着她,不轻不重地张嘴咬住又缓缓舔扫。 “我在。”李去尘嗓音含笑略微一吮,“谢今,我就在这里。” 最后一道顾虑和踌躇被心上人一扫即散。 “阿尘……”谢逸清一下一下啄舔着李去尘的双唇,垂眸喑哑问道,“我可不可以……” 与方才如出一辙,她剩余的字句被前朝遗孤封堵。 漫天飞雪纷纷涌入屋内又化为了盛夏之日的温热骤雨。 雨势越来越大,无数雨点逐渐聚集成湖泊,由新朝之君亲自捧起饮下。 在愈发浩大的雨幕之中,前朝遗孤在本能之下一字一顿唤出了一个名字。 “谢今。”是她们初遇的名字。 方一道出,前朝遗孤便在倾盆大雨之中攥紧了指间墨发。 “阿尘……”仿佛与她感同身受,新朝之君颤颤巍巍出声应下。 可这并非一切的终止,而是一切的开端。 反复围剿之下,前朝遗孤便被新朝帝王逼至尽头,不得不仰颈道出另一个名字。 “谢文瑾。”是她们分离的名字。 好像同样无法忍受,新朝之君随即率领大军驻扎于淋漓沟壑之中,又派出小股兵力坚守其上战略要地。 夏雨连绵不绝逐渐泛滥成灾,前朝遗孤被汹涌洪流斩断退路以至于无路可走,不得不在川流之中沉浮,即将窒息之时意识涣散地再叹出一个名字。 “谢逸清。”是她们重逢的名字。 爱人的名讳如春日山花夏日草木,似无上道法精纯灵炁,在唤出的刹那便惊动三魂六魄,惹得心旌无风自摇。 第70章 “阿尘,我在。”不约而同发颤着回应,新朝之君并未放弃好不容易攻下的阵地,仍在四处奔走摸寻前朝遗孤其它的防守薄弱之处。 谢逸清原本以为自己并不算是掌控欲十足的人,她对政事军事绝大部分是出于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此时她却生出了无与伦比的掌控欲望。 作为新朝之君,自然必须牢牢掌控前朝遗孤,亲自仔细查明她表里的每一寸疆域。 控制欲与探知欲相辅相成,保护欲与毁灭欲此消彼长,以至于现在的一切都开始超出新朝之君的自制。 所有清明的神智都已沦陷在熟悉又陌生的温柔里,年轻的新朝之君逐渐沉迷于横征暴敛,将民脂民膏全数搜刮殆尽,全然忘了攫取过度会导致民怨沸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前朝遗孤终于在越来越无度的统治下奋而起身,毫不留情地推翻荒淫无道的新朝之君,成为了掌控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将新朝之君所做的一切掠夺全数奉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耀武扬威的新朝之君在顷刻之间成为了手足无措的落难帝王。 被骤然倾覆之人并未像她一样甘愿发声,而是固守所谓的君王尊严般死咬下唇不愿交代所有的秘密。 即便蹙起眉尖,哪怕攥紧指尖。 于是静心修道近二十年来,前朝遗孤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并非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碍。 但前朝遗孤此刻仍是学会了去彼取此,返璞归真只要已沦为阶下之囚的落难帝王对她俯首称臣。 这件事比想象中更为简单,只是再次登上高峰玩赏红梅,最后掬起沥沥山泉轻啜几口。 游山玩水之下,那不甘求饶的落难帝王就已失了心气对她唯命是从。 “阿尘。”是她们熟识的称谓。 可前朝遗孤却在感受到与心跳同频的颤抖时,猛然发觉被掌控的感觉重新缠绕自己的身体。 同生共炁,承痛享愉。 休戚与共的心脏更为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前朝遗孤在来回荡漾的山风与清泉之中,欲盖弥彰地径直抵至海边拨弄潮水,却险些支撑不住地差点坏了大计。 她大方地让出先手,就得承担先前的疲乏。 但前朝遗孤并非轻易认输之人,这一点从她长年不休地研习术法追求授箓便可见一斑。 仅是片刻韬光养晦,她就已重寻气力再次沉入温暖的深海,将海滩与海面上下搅得风起云涌波涛滔天,惊得见识短浅的落难帝王握紧她支撑着身体的手腕呼出她的姓与名。 “李去尘。”是她们郑重的称谓。 目的已然达到,前朝遗孤颇为满足地端详着落难帝王泛着薄汗的额角、染着绯色的眼尾,与因为急促呼吸而略显干燥的双唇。 随后手心与掌心相对,因为思虑过重而繁杂深刻的手纹,与因为随心无畏而浅显细腻的掌纹,全然天生一对严丝合缝。 感受着彼此生生不息的有力脉搏,前朝遗孤很有风度地为落难帝王点上唇脂,却在暗中表里不一下手更重,用掐诀绘符的灵巧指尖一笔一画落下无比繁复的印迹,逼迫落难帝王不得不抬首归顺屈服。 然而胜利并非一蹴而就,落难帝王的投诚之书仿佛不怀好意的诈降骗局。 “李道长。”是道貌岸然的称谓。 世人眼中天真无邪的年轻道长此刻即便落入红尘,那双浅灰眼瞳却是依旧清澈纯净,只不过在这声尊称下染上了莫名的羞赧与惊乱,以至于旋即识破了落难帝王的所有阴谋与诡计。 于是前朝遗孤决定不再对不知天高地厚的落难帝王网开一面。 天地都变得粘稠,飞雪都变得滚烫。 冬至长夜未央,月亮都已潮了。 第71章 仿佛是生命尽头最久远的静默,随后她的陛下少见地悠悠长叹了一声:“术法之事,下不为例。” 玄璜额头贴紧地面,有些不可置信地并未立刻开口回应。 陛下的意思是……放过她了? “还不走?”头顶又传来了陛下低声的问话。 陛下真的放过她了! 玄璜随即半跪起身,同时垂首小声应道:“臣谨遵教诲。” 天不亡她,多亏这李道长俘获了陛下的芳心,现下使得陛下龙颜大悦,自己这才留得一条狗命。 而在她翻出窗外时,屋顶忽而又传来一声禀报:“陛下,朱怀中带着金吾卫逼近此处,再有一炷香工夫便到了。臣猜想,恐怕是乱臣谢靖寻您入宫,您看是否提前离开?” “无事。”谢逸清即刻回绝,“正合我意。” 她思索片刻又抬首嘱咐道:“青圭,我入宫后,通知京州大营预备随时起兵,一旦皇城正门发出暗号,便即刻带兵围困并攻入皇城。” “至于朝堂那边……”谢逸清以食指敲了敲窗棂,接着沉着安排道,“对于边疆宣战出兵之事,继续上谏或罢朝。若是她恼羞成怒下旨降罪,就由你们护住朝臣及其家人亲眷。” 话音刚落,窗外人旋即恭敬应下:“遵旨。” 看来她的好小姨比她预料的更为心急,因此也更快屈服于她的阳谋之下。 原来时隔五年,她还是得回到那个天空四方的皇城之中。 满腹心事回到榻边,谢逸清俯身端详了李去尘的睡颜片刻,才轻轻地吻上心上人的双唇,温柔地一点点唤醒了心上人。 “阿尘。”伸手覆上李去尘的侧脸,谢逸清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亲吻,“醒一醒。” 李去尘在迷迷糊糊之中双手环上了她的脖颈,把谢逸清身体拉得更低,将她们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 呼吸不禁又乱了起来,然而另有要事当前,谢逸清只得恋恋不舍地与李去尘分离,随后将她托起又为她仔细地穿上衣袍,同时认真解释道:“阿尘,皇城守卫名曰金吾卫,她们稍后大约会带我入宫,这些时日你就在京州城中好好待着,我的人会护好你的。” 李去尘任由她为自己着衣,随后又吻了吻她的双唇,才直视她问道:“小今,我不可以随你一道入宫吗?” “我知道皇城内存有凶险尸傀。”李去尘从床榻上起身披上外袍后展臂拥住了她,“我能够寻机启用禁阵,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谢逸清习惯性想推拒,却又在越来越紧的怀抱中,蓦然回想起自己晨醒时的决定。 于是她踌躇片刻便倚在李去尘的肩头郑重交代道:“阿尘,与我一同入宫很危险,可能会被监禁,也可能行差踏错导致丧命。” “为了尽可能减小京州与皇城的动荡,我预备迫使小姨认下我为她在乱世中丢失的亲子。”谢逸清撤身与李去尘对视,微蹙的眉眼挟着决意与谋虑,“我在宫内安排了暗线,按我的预想,应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皇城,逼迫小姨传位于我并剿灭皇城尸傀,同时停止对边塞增兵出战,如此天下才能维持安定。” 她此刻语气中掺杂了一份担忧:“虽是如此,我与她仍然有可能在皇城与京州挥刀相向,你若随我一同入宫,届时怕是会经历许多纷争与兵乱。” “我不舍得。”谢逸清再次亲了亲李去尘,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我不舍得你跟我一起遭受这些,你能明白吗?” 李去尘闻言便双手捧住她略显惆怅的容颜,好似惩罚一般以齿磨了磨她的嘴唇才回应道:“你不舍得我遭遇这些危险,难道我就舍得你一个人去趟这龙潭虎穴吗?” “谢今,早在来京州的路上,我就都已经想明白了。”李去尘拥住她肃然道,“我会助你除去尸傀,护住皇城京州,护住大豊百姓,这也是我要追寻的无量度人之法。” “此间事毕,你若是生,我想与你相守;你若是死,我也不会苟活。”李去尘抬眸注视着心上人,一如既往地坚定道:“总而言之,不论最后是生或死,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屋外传来甲胄相撞的铿锵嗡鸣声,随后房门被人有力地叩响。 “金吾卫领旨,请即刻入宫面圣。”一道无情冷厉的嗓音伴随着一次次叩门声闯入屋内,撞进两情相悦的二人耳中。 在开门之前,谢逸清垂眸看向李去尘,凝视着心上人的清浅杏眸最后确认着:“阿尘,当真与我一同入宫?” “我认真的。”李去尘再次轻啄了一下她的嘴唇,“我要与你一同入宫。” 于是谢逸清便不再犹豫,随即牵着李去尘打开房门。 初雪皑皑,阳光热烈。 屋外身披轻甲映着暖光的金吾卫将军面无表情抬手作请:“请二位即刻入宫面圣。” 谢逸清闻言略有疑惑地反问道:“二位?” “是。”朱怀中脸上未有丝毫笑意,俨然一副铁面无私的姿态,“圣上传召二位。” 既已明确,谢逸清握紧手中温暖,侧首认真看向心上人:“阿尘,我们一起。” 李去尘亦回握住她含笑道:“我们一起。” oooooooo 作者留言: 在降温刮大风的天气里,狂码四个小时码出一身汗[化了] 第57章 萧墙祸(二) 跟随金吾卫将军从客栈走出, 二人在她的示意下乘上了一架赤顶朱栏金幔、雕有百花香草的象辂。 晨光已露,京城已醒,中轴大街行人接踵而出, 车马往来不断, 却在披甲执锐的金吾卫威压之下纷纷避让, 又忍不住于道路两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这架马车可不得了,金铃黄缨, 镀金铜饰,象牙雕栏, 更有金吾卫将军率领开道。” “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吧, 要知道此等规格的车驾,从前朝以来仅有皇子出行可用。” “这么说来, 这车辇当中之人, 便是近期传闻籍籍的那位出世贵子……” 人声嘈杂之下, 不知是谁从何处最先高喊一声率先跪下,随后整条长街百姓竟然陆陆续续拜跪齐呼:“拜见殿下!”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 李去尘坐于象辂朱榻上, 侧首附于谢逸清耳边含笑小声道:“殿下,方才第一声,是玄璜喝出的?” 谢逸清便同样偏头凑至李去尘耳畔勾唇应道:“的确是她的嗓音,算她通晓时务戴罪立功。” “皇子象辂, 民众欢呼。”李去尘握住了身旁人的手背摩挲着, “殿下布置周密先声夺人, 如此一来, 天下无人不知流落皇子今日回宫途中, 竟引得京州城子民夹道恭迎, 可见素有贤名深受爱戴。” “阿尘聪慧, 这象辂的确也是我命人运作调出招摇过市的。”谢逸清反手抓住温热的指尖,又倾身亲了亲心上人的侧颊,才与她对视纠正道,“不过,比起所谓的‘殿下’,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谢今’。” “谢今……原来你自小就是个大骗子。”李去尘轻道一声,随即抿唇嗔怪起来,“那会我开蒙太晚目不识丁,竟被你诓得真以为你的名讳只此二字。” 谢逸清笑意更盛,眼尾上挑面露得意:“可这个姓名仅仅属于你我二人,阿尘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心下一动,李去尘便不禁吻了吻她的眼角,又抬手半撩起车帘向外瞥了一眼问道,“四下安静许多,我们接近皇城了?” 与李去尘一同看向车外,在认出熟悉景象的瞬间,谢逸清脸上笑容即刻淡了下去:“这是……正西侧的西华门。” 是五年前她出走皇城时路经的城门。 也是那个宫侍魂断之处。 京州城道路宽敞平整,在金吾卫的押送之下,二人所乘坐的车驾行驶得极快,不到一炷香工夫就抵至巍峨的皇城西门。 “城门已至。”车前引路的金吾卫将军言谈间翻身下马,言简意赅说明道,“请二位下辇步行。” 谢逸清旋即起身下了马车,又回身抬手将李去尘细致地搀扶下车,这才抬眸望向阔别已久恢弘城门。 金瓦红墙,旌旗招展,守卫林立。 明媚的冬日暖阳受精致的琉璃阻挡,最终未能落于高耸城墙之间的迢迢宫道之上。 墙外日光朗朗,墙内阴森寂寂,一明一暗交错之下,更衬得原本富丽堂皇的朱红皇城仿佛嗜血食人的暴虐野兽。 行于朱怀中身后与金吾卫之间,在走至西华门正中时,谢逸清不禁垂首睇了睇脚下方正平坦的石砖。 从古至今,此处不知溅了多少人的鲜血,可此时砖面洁净毫无血迹,仿佛争斗和死亡都从未发生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虚幻的记忆。 然而,温热的血液却是长久的梦魇。 谢逸清永远记得,那名为她挡下冷箭的宫侍,亦是在这块平常的青砖上流尽了全身的血液。 那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宫侍,是被她如同母亲一般的人,亲手射杀于此的。 第72章 五年前,死在这里的,本该是她。 敏锐地察觉到谢逸清的失落,李去尘无言间侧眸以目光询问,又与她十指相扣以作安抚。 回过神对李去尘勉强勾唇缓了缓面色,谢逸清将手中温暖握得更紧,长呼一口气将心中郁垒尽数遣散。 今时今日,她还有必须以命相护之人,此时绝不能沉溺于过去的伤痛之中。 她会亲自护她安然无事。 默然思量间,众人绕过磅礴矗立的宫殿楼阁,走在一条笔直狭窄的宫巷上时,忽见远处尽头有一名身着玄黑长袍之人迎面而来。 随着两方相对而行,她们之间的距离愈发缩短,这位于皇城中熟稔独行之人的样貌便越发清晰。 此人五官端庄大气,即便无人随行身侧,面上始终带着浅淡温和的微笑,乌黑如墨的长发盘成道髻以木簪固定,一身整洁不苟的深色道袍将她衬得仿佛性情十分宽柔且稳重。 一举一动得体又脱俗,如同下凡历劫的得道仙神。 她原本半沉着眼皮若有所思,而在目光无意触及被金吾卫合围的李去尘时,却不可自控般陡然睁大双眸,显露出好似雾中苍山的烟灰杏眸。 然而仅仅刹那,她又迅速恢复了半阖着眉目的自若神态,无辜的杏眸被人为眯成狭长的凤眸,将不似点漆的眼瞳稳妥藏匿在细长眼睫之下,好像方才的失态仅仅是李去尘一瞬间的错觉。 此人步至朱怀中身前时略微站定,随后目不斜视从容含笑拱手寒暄:“朱大人。” 如同被严寒冬风冻僵了面部肌肉,朱怀中并未回之以笑容,仍旧是一副守正不阿的表情回了一礼:“黎道长。” 被称为黎道长之人并未即刻挪步,而是面向李去尘语气疑惑谦恭地问道:“这二位是?” 朱怀中却并未走漏一丝口风:“圣上下令召见之人。” 立刻明了弦外之音,这名道长带着依旧温和的笑意作了一揖:“是贫道多言了,告辞。” 于是朱怀中并未再回话,旋即继续率人径直前进,与这名修行之人背道而行。 而在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一息,李去尘却感知到她微不可察地向自己展露了亲切却也夹杂着一丝阴冷的笑容。 不禁回首望了一眼离去的背影,李去尘随后被谢逸清捏了捏掌心,但顾虑着四周耳目,只得忍住话头,在心上人担忧的眼神下略微摇了摇头以示无事。 二人在朱怀中无言的带领下,再顺着曲折宫道走了半柱香的路程,最终抵达了一座有些陈旧荒芜的宫殿之前。 殿宇之前已有五名宫侍与二十名守卫伫立多时,见金吾卫将军带人而来,一名年纪最长的宫侍随即上前躬身行礼拜见道:“朱大人,一切均已备妥。” 朱怀中待此人态度较方才道士更为敬重,双手抱拳作揖回应道:“苏大人,圣上口谕,二位贵客今日入宫一路劳顿,且暂居于长宁宫休整。” 那宫侍颔首应下,便再前一步走至谢逸清与李去尘面前,面露毫无温度的笑容侧身作邀:“二位请随我移步殿内。” 谢逸清并未言语,而是仍旧紧紧牵着李去尘跟随宫侍迈步入宫。 与此同时,周遭所有守卫随着她们的动作与路径,陆续挎刀肃然有序而立值守。 二人在宫侍引领之下途径空旷的庭院,又穿过宛延的连廊,最终踏入一间稍显简陋的宫室方才止步。 那宫侍站定后回身微微垂首说明道:“二位请在此稍歇,有何需要尽请吩咐长宁宫侍。” 再无任何交代,她随即不再理会两名“贵客”,立刻躬身退出了这间仅有一榻一案的狭小宫室。 目送那名宫侍远离此处,谢逸清将房门严密合上,转身牵着李去尘坐至榻上安抚道:“阿尘,别害怕。” “方才宫卫之中,大约一半是我的人。”谢逸清眉尖略蹙,细细地观察着李去尘的反应,接着不禁搂住了从未经历过宫廷纷争的心上人,“别怕,我会护你平安的。” 不料李去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心,反而宽慰起她来了:“小今,我不怕,不用担心我。” “只是……”想起那名独身而行的道士,李去尘即刻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方才那名黎道长,似乎格外关注我。” 回想起赤璋传递的情报,谢逸清思索片刻便与心上人坦白:“那人大约就是我小姨今年新得的方士,我猜她也是皇城尸祸的始作俑者。” “我有预感,她或许日后会主动来寻我们。”李去尘将下颌抵在谢逸清肩上,单手掐了一道指诀分析着,“而且,她应是在皇城中设了阵法,我能觉察到纯厚灵炁被拘于此处东面。” “此宫东方是我小姨的居所。”谢逸清的声音沉了下来,“看来她当真疯魔了,不仅在皇城之中豢养尸傀,更是将尸傀聚于自己安寝之处。” 李去尘撤了指诀,覆上谢逸清的后颈抚摸着问道:“那我们现下被圈禁于此,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谢逸清不禁蹭了蹭李去尘的侧脸解释道,“她想要对外出兵甚至御驾亲征,便不得不留我于京让朝臣安心。” 她抬首看向身为前朝遗孤的心上人继续说明:“前朝皇族一朝尽灭,天下从此分崩离析近二十年。此等惨痛教训让诸位大人心有余悸,因此在我的运作下,近乎所有朝臣都顾虑她尚未立后且未有子嗣,从而不愿与她站在一处,这也是我为何借天象造势,逼迫她认我为子的缘由。” “她并未完整控制整个朝堂,因此若想要达成目的,便不得不寻来一个在乱世中丢失的孩子,以堵住悠悠众口。”谢逸清轻叹了一口气垂下视线,不想在李去尘面前显露出一丝哀伤,“而我,一个从来都未被她放在眼中的、怯懦无力的孩童,朝臣打眼一看便知是先帝亲人,无需自证血脉,最适合充当她的傀儡,也是她最佳的选择。” 察觉到她的情绪,李去尘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又低首由下至上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小今,你在难过吗?” “还好。”谢逸清面色有些苍白地笑了笑,“阿尘,我小姨在我出生前便已离家从军,故而你没有见过她,但她于我……是比母亲更为亲近之人。” 李去尘将她掩饰不住难过的面容揽至怀中,轻声安慰道:“小今,若是难受,不必勉强自己现下告知于我的。” 谢逸清顿了顿,双手搂住李去尘的腰身低声诉说道:“阿尘,我……” 然而话音未落,宫室之外忽而传来一句高声通传:“圣上驾到!” 房门便应声大开,一名身着赭黄盘领窄袖、腰系玉带脚踏皮靴的瘦削女人踏入屋内。 她面有细纹两鬓染霜,但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狭长眉眼所含视线如利箭般,仿佛将要刺穿相拥的两名年轻人。 无言与谢逸清相视对峙片刻,她随即负手伫立轻蔑一笑: “真没想到,你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人,也会得到旁人的爱。” 第73章 仿佛第一次踏足尸山血海,谢逸清面色白了几分,握拳低声请求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然而谢靖并未依她,继续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道:“不过是被刀剑割破的、断面整齐的气管,以及从腹中滑落的、惨白细长的肠子罢了,竟让你直接跪倒在地无力爬起。” 那时年仅十二岁的无知孩童,生长于书卷间,流连于草木中,哪里见过成堆的残肢与成河的暗血。 因此只是步至一具失了右手五指、腹部和喉咙都被长刀划破的残尸旁边,尚未知晓人世苦楚的孩子便已被浓重欲滴的血腥气味团团包围无路可逃。 血气化为铁剑捅入她的鼻喉,断指变成骨刺扎进她的肺腑。 于是在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之下,她双腿脱力跪坐于地,随即俯下因为动荡不定而愈发单薄的身躯,将早晨所食的稀薄白粥一口一口呕了出来。 然而她的呼吸越是凌乱无序,那股如影随形的无状尖刃越是深深插进她的心肝脾肺,硬生生逼得她吐光白粥后又继续呕出胆汁。 可即便胃中再无一物,她仍在无法自控地干呕颤抖着,一直到她的血亲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毫无怜悯地俯视着她。 “把断指和肠子塞回腹中拖去掩埋。” 她的血亲只是一声令下,见她满头大汗毫无动作,竟擒住她瘦弱的双臂,不容抗拒地将她的双手紧紧摁在血淋淋的断指与白花花的肠子上。 哪怕戴着厚重的麻布手套破坏了敏锐的触感,但孩童依然感受到了断指的僵硬与细肠的松软。 这个动作很有效地止住了她的呕吐,却让她年幼脆弱的灵魂仿佛被狠狠踩踏发出哀鸣。 但是很显然,她的血亲并不在乎这一后果。 “你优柔寡断到令朕无比失望的地步。”谢靖狭长眼尾细纹骤然加深,语气中掩饰不住鄙夷,“朕更没有想到,面对想要取你性命之人,你竟然都狠不下心挥不了刀。” “十一年前,若不是朕制住了那名败将,你早已因为懦弱丧命了。” 谢靖凝视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孩子,再次冷呵了一声:“朕只是让你用朕教你的手法,割破她的喉管,接着捅穿她的心脏,可你却泪如雨下甚至发颤得拿不稳刀。” 那时年少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地收敛尸首打扫战场,却在这一次自认寻常的清理之中,险些被尚未完全咽气的敌军将领一刀拦腰劈断。 本能地就地翻滚躲过锋利的刀刃,在她再也无力躲过下一刀时,是她的血亲及时赶到折断了敌人的手脚,随后将长刀塞到她的手中命令道: “杀了她。” 已经再也不能反抗的败将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看破生死的淡漠眼瞳仿佛将她的魂魄全部摄去,让她不得不战栗落泪。 “我教过你的,割喉、穿心。” 她的血亲身形颀长笔挺,仍然自上而下打量与逼迫她即刻持刀杀人。 她便垂着尚且稚嫩的眼眸,将刀尖抵至敌军仍有脉搏的脖颈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使力一抹。 “废物。” 她的血亲终于在等待中耗尽了所有耐心,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控制着刀刃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流畅的血线。 颈部的气管比想象中更有韧性,喷薄的血液比想象中更加温热。 尚有余温的鲜血覆了她满脸,将天地的一切都染成赤色。 然而还未结束。 她的血亲并未放开她的手腕,而是迫使她翻转掌心刀尖朝下,毫无滞顿地刺穿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扎破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牛皮囊袋。 可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一个水袋。 那是一个人的胸膛和心脏。 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你这般怯弱无力,只会害死你的身边人。”谢靖言谈间抬起双手凭空拉弓挽箭,“五年前,西华门,那名宫侍便是因你而死。” 她虚握的右手骤然一松,仿佛已射出夺命利箭:“只因先前你心慈手软,并未按律处罚本已犯错的宫侍,才害得她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彼时忽而成了皇太子之人,因为娘亲丧命于乱军之中,也因为母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还因为前朝诸臣各怀鬼胎,常常满腹心事独自徘徊于各宫小径之间。 一日夜晚,当朝皇太子正行于园内墙下,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小心!” 她循声仰眸,却见一盏陶制花盆自头顶阶上当空坠落。 本能反应之下,她旋即抬手护住了自己的额前,但不可避免手臂被沉重花盆砸得鲜血淋漓。 吃痛闷哼一声,依凭军中受伤自救的经验,她将袖口扎紧抑制伤口血流后,才侧首看向已趴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年少宫侍。 “殿、殿下……”象征着太子的五爪龙服即便在黑夜中亦十分耀目,年纪尚小的宫侍因此早已魂飞魄散,只得等待着眸光沉沉的太子判处自己死罪。 然而,她只听见一声压抑着痛楚的轻叹:“将碎片处理干净。” 手臂尚在滴血的皇太子便不再理会不知所措的宫侍,径直消失于鲜少有人途经的小道尽头。 于是在一年后的西华门中,她只是将本该由太子夺走的性命还给了她而已。 “你的迟疑与好意,会害了旁人。” 不再将目光投向自小到大给予她无数次失望的孩子,谢靖转动眼珠睨向初次见面的李去尘,仿佛要以目光为刃将她就地正法: “万万未曾想到,会有人爱上这样的你。更未曾料到,你所钟情之人,居然赤发灰眸,是早该死绝的北蛮王族血脉。” 她径直挥手示意金吾卫入室,随后一如既往无情下令:“将北蛮人拖出去斩了。” 训练有素的皇城金吾卫分列而入,即将擒拿当今圣上最为憎恶的北蛮仇敌,却又为一声铿锵铮鸣惊得止住了步伐。 方才因为厉色疾言而面色苍白的懦弱之人,在上一刻竟然骤然拔刀出鞘箭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风吹断发的精钢利刃直直地抵在了年老帝王的胸口。 三尺寒光凛如初雪,照亮了两双七分相似的狭长眉眼。 因此骇人变故,两旁金吾卫纷纷抽出长刀,将意欲弑母之人团团围住。 “你敢动她。” 再没有两个字的尊称,记忆中胆怯的孩子此刻脸色冷峻无比,往常软弱的目光已然挟着滔天的杀意。 谢靖在从心口扩散的凉意中明了,若她执意处决这名北蛮人,十一年前那个痛哭流涕不敢下手的孩童,是真的会在下一息以长刀贯穿她的胸膛。 用指尖轻弹波纹细密的刀身,侧耳倾听这百炼宝刀的悦耳嗡鸣,谢靖注视着长大的孩子扬起了唇角: “瑾儿,为了戕害了阿宜、戕害了你娘亲的北蛮王族,你要用我替你锻造的雁翎刀,以我教你的穿刺刀法和步法,亲手杀了我?” 继承了那个人血肉的年轻人并未开口回应,却沉着与她相仿的眼眸,将刀柄握得更紧,将手臂伸得更直。 与冬雪一般刺骨寒冷的刀尖便刺破了帝王常服,扎进了她的皮肤,逼出了一滴热血。 “好、好、好。”抬头连道三声之后,年老的帝王面上竟然浮现了又怒又悲又喜的复杂神情,“瑾儿,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挥刀。”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谢靖抬手攥紧了十年前亲自为眼前人淬火的长刀,任由薄凉利刃划破自己的掌心,不顾沥沥下淌的血液,深深凝视着能看出那个人影子的面容: “你的第一次勇敢,竟然是为了护住杀死了阿宜的仇敌。” 她随即狠声朝着周遭的金吾卫吩咐道:“还不动手?” “我看谁敢!” 那个人的孩子亦高声厉喝,同时让手中刀刃再进了一分,离那颗年老的心脏仅仅三寸之遥。 更多的血液自刀口溢出,将明黄常服洇出了一团鲜红的血迹。 屋外又扬起了飞雪,零星飘散着落在了年过半百之人的发梢,让她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两方无言伫立对峙着,仿佛她们是从十二年前开始对立至今,从此以后还不得不继续争斗下去,只能至死方休。 胜似亲子无法分割的关爱和伤害,将她们一起围困在仿若天罗地网的厚茧之中。 谁也逃不出这个死局。 oooooooo 作者留言: 上班的时候摸了一千多字出来,终于能在1点前睡觉了,下面我简单汪几句: (1)如诸君所见,小姨信奉的是恐吓和挫折教育,因此萧墙篇又名“亲子心理学”/“每个女人都要完成一次弑母”(bushi,这也是清宝为什么不配得感这么强的主要原因(次要原因后边也会写),把她的前路交代完整了,清宝整个人才会真正逻辑自洽,不然一个从乱世中杀出成了帝王的人很难把姿态摆得那么低。总而言之,希望任何人物都有活人感,而不是扁平的标签。 (2)因为每天新鲜现码,所以可能会回头微微修一些表述,但不会修改已有情节,比如(a)换掉不合适的词语(公事公办-铁面无私);(b)换掉重复的词语(“并非并非”-“并非尚未”);(c)调整病句(狭长眉眼仿佛要刺穿身体-狭长眉眼所含视线仿佛要刺穿身体)。 (3)孩子继承了两方基因,但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跟谁姓,尘宝是因为她母亲没有中原姓氏,所以跟娘亲姓的,而且她母亲也给她取了草原名字。 (4)后续政体世界观,因为是全女的世界,所以会与大家常见的古百不太一样(划掉,可能差异很大,最基本的嫡庶妻妾后宫不得干政等等等等都拜拜哈),随着剧情展开会陆续交代,当然也欢迎讨论! 冷冽清秋最适合睡觉,宝宝们晚安![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第59章 萧墙祸(四) 除非, 有第三个人,或是第四个人,以外力破茧。 “陛下!” 在仿佛能够凝结霜花的空气中, 屋内屋外有着浅灰或深灰杏眸的二人异口同声。 赤发灰眸的北蛮人顶着金吾卫林立的刀尖, 好似闲庭信步般行至持刀弑母之人身旁, 轻柔而坚定地抬手覆上她紧握着刀柄的五指。 掌心贴着手背,李去尘带动谢逸清近乎僵硬的手腕, 将已刺入血肉之躯的长刀撤出又按下。 与此同时,那名先前独行于皇城之中的玄衣道人, 亦快步从宫外赶来, 在谢靖身侧站定附耳低语了几句。 即便失血依然卓立的年老帝王便目光微动,仍然带着杀意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多年仇族面上, 却并未即刻继续号令金吾卫擒拿此人。 李去尘尚未放开手掌, 而是将欲言又止的谢逸清拉至自己身后, 随后双手抱诀垂着眼眸恭敬解释道: “陛下容禀,二十余年来, 北蛮狼子野心屡犯边境, 与大豊确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一身整洁的墨蓝道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低垂: “然而贫道自幼长于庐湖二州,于襁褓之中便幸由凤凰山天师抚育教导,从小修行的是‘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法,平生所求的是‘国安民丰、欣乐太平’之世, 故而未曾接触过北蛮人, 亦未曾参与过边境战事, 更是月前才得知身世一事。” “殿下与贫道年少相识, 后因强寇攻城被迫分离, 再因不解之缘久别重逢。” 李去尘保持着略微躬身的姿势未动, 但此刻声音里带了几分温柔笑意:“在贫道眼中, 殿下为国舍生忘死,为民奋不顾身,虽偶有稚气亦活泼可爱,绝非软弱无能之辈,因此贫道的确是真心爱慕殿下,惟求白首同心不离不弃。” “殿下素言陛下宽严并济,她虽畏慎却也敬崇。” 李去尘仍未抬首,却一字一句恳切铿锵:“今日贫道终得面见天颜,方知陛下较殿下所言更为至圣至明至慈至爱,故而若仅因血脉降下恩罚,恐损陛下多年勤政爱民明察秋毫之圣德贤名。” 清越言辞乘着凛冽冬风落了满室,如同飘扬飞雪压得人声俱寂。 几个呼吸之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抱着子午诀的双手,持刀之人与修道之人并肩立于年老帝王面前。 冷眼打量着容颜沉静的北蛮人,不知是被哪一句话语触动,谢靖仅含杀意的眸光夹杂了一丝审视:“你倒是的确比那些野蛮人能言善辩。” “承蒙陛下谬赞。”李去尘握紧手中温软含笑回应,“全仰仗师傅开蒙与殿下指点。” “陛下,正事要紧。”那玄衣道人立于谢靖身侧,抢在谢靖再次开口前,依旧笑意温和轻声提醒道,“太医已至侧殿,恳请陛下移驾。” 经此一言,谢靖仿佛才察觉到心口痛楚,不自觉以左手抚摸伤处。 纹路同样繁杂的指尖便沾染了粘稠的血液,年老的帝王饱含杀意和愤怒的眼睛仿佛被这抹鲜红刺痛,又像被拖入了一个多年以来刻意遗忘的噩梦,竟然沉眉默然良久后,方才抬眸看向自己教导长大的孩子,却又似乎是借由这张脸庞回忆另一个人的容颜。 她注视着与已死之人三分相似的年轻人,无比和蔼但也无比绝情地喃喃道:“瑾儿,你该庆幸,你是阿宜的孩子。” “朕暂且留你们一命。”她随即挥手示意抽刀出鞘的金吾卫撤队,在回身迈出这间狭小宫室前,睨向长刀垂于身侧的孩子,毫不留情给予她不是刀刃却胜过刀刃的猛烈一击: “只因为,你是阿宜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 不顾神情陡然凄怆的孩子,一身明黄的孤桀身影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径直消失于门外。 方才人头攒动剑拔弩张的宫室之中,只剩好像无论何时都会带着一丝温和笑容的玄衣道人。 她并未立刻随着年老帝王一同离去,亦未理会垂首而立的所谓皇子,而是面向与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年轻道士,弯起的唇角似乎在此刻才被满室寒风凝冻:“李、道、长,二十四年来,你从未接触过北蛮人?” 她的神情虽仍是从容和善,声音却不如方才稳重不迫,甚至隐隐有些发颤:“既然如此,你的母亲呢?” “道友怎知我的姓氏与岁数?”李去尘虽然讶然但依旧平和地回应道,“我的母亲,在生下我后,就已逝去了。因此自小到大,我的确未曾见过与我一般的北蛮人。” 真言一出,如同锋利匕首,差点将玄衣道人温和友善的微笑划破粉碎,让她一瞬失神般嘴角下垂低语道:“去了……” “原来……”然而仅仅是刹那,她便又戴上了那张一成不变的面具,仿佛这副伪装已存于她脸上大半生,与她的面容皮肉都已融为一体无法分离,“不过是贫道偶然窥得了一丝天机,方才知晓你的姓氏和年纪。” “告辞。”她随即不再解释,转身出了宫室撞入风雪之中,但脚步踉跄险些跌下门外台阶。 屋外雨雪霏霏,屋内重归寂静。 李去尘上前掩好房门,将刺骨的寒风与纷飞的雪粒挡在室外,才回到默然许久的谢逸清身旁,替她将仍然紧握着的冰冷长刀收回鞘中。 刀方入鞘的一瞬间,一双颤抖的嘴唇忽而吻上了她的眉目,随后像是急切地寻求着什么一样,焦躁地掠过她的脸颊,紧紧地衔住她的双唇。 仿佛被屋外冬风渗入了每一寸骨髓,揽着她的那对手臂也不复往日稳重,而是从未有过地战栗着,如同哀求般将她圈至榻上。 随后,方才几近弑母之人倾身跨坐于她的身上,因为握刀而粗糙又薄凉的掌心覆上了她的侧颊与脑后,加深了这个仓促不安的亲吻。 在唇齿交缠的热度里,李去尘却感受到了一滴冰雪般的寒冷。 原来殷勤求欢的人早已泪眼朦胧。 她哭得那样悲怆又难过,如同被世上所有人抛弃一般,不再是隐忍蛰伏的落难帝王,也不再是威严深重的少年天子。 所有逞能和伪装顷刻崩塌,她此刻只是伏在心上人怀中几乎嚎啕大哭的幼小孩童。 她的血亲说得没错,她生性软弱爱哭,自然得不到至亲至爱之人的关怀。 因此从小到大,她得不到母亲的关注,也得不到娘亲的爱护,更得不到胜似母亲之人的认可。 仿佛感同身受心如刀绞,李去尘仰首吻过身上人无法自控的唇角,沿着她斑驳的泪痕舐去涟涟的泪水,最后轻舔着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眼尾:“哭吧,你流泪的样子,我也爱。” “阿尘……”谢逸清哽咽着无力地趴伏在她的肩头,目光虚无焦点地漂浮不定: “我的母亲刚正无私,我于她而言,只是私塾里受她教导的所有孩童里普通的那一个,也是军营里受她管辖的所有军士里普通的那一个,她未曾分给我比旁人多一寸的目光。” 谢逸清双手环上了李去尘的脖颈,想要偷偷将再溢出来的泪水拭去,却在这以前被心上人又吻去了咸涩的眼泪: “我的娘亲心性淡泊,无甚起伏的感情与情绪在湖州城破之前全都给了我的母亲,在湖州城破之后全都给了天下百姓,甚至遗言都只字未提及我。” “我的小姨……”心中酸涩难耐,谢逸清不得不急促呼吸几次才勉强道出话语: “我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因为我的娘亲才愿意训导于我,更是将我当作我娘亲的一个物件,从来未曾将我看作她的孩子,因此不论我如何努力,她也一直对我百般挑剔与刁难。” 她将自小相伴的心上人搂得更紧: “我的亲生双亲,只把我当作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我视为母亲的小姨,只把我当作一个人的遗物。” “那你呢?”谢逸清唇角颤抖着垂首哑声问道,“李去尘,你把我当作什么?” 同生共炁的心脏一并酸痛难耐,李去尘轻吻着谢逸清因为抽泣而发烫的双唇,抬眸与她深深对视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谢今。” “我把你当作谢今。”她双手掬着即便泪眼盈盈也依旧俊美可爱的面容,字字清晰认真郑重地回答道: “是六岁时将糖葫芦让给我的谢今,是十二岁时不愿与我分离的谢今,是十六岁时在军营里挥刀拼杀的谢今,是十八岁时不得不负重登基的谢今,也是二十四岁时愿意在我怀里落泪的谢今。” “那你呢?”李去尘与谢逸清额头相贴,温柔地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含笑问道,“谢今,该你回答了,你把我当作什么?” “李去尘。”谢逸清吸着鼻子现学现卖,很是孩子气地用头顶了顶李去尘的额角,又趴在她的颈窝里,一口一口呼吸着属于她的沉香味道: “是六岁时吃掉我糖葫芦的李去尘,是七岁时还不识大字的李去尘,是十一岁时在我面前卖弄术法的李去尘,是十二岁时在山上修行学道睡着了的李去尘,是二十四岁时被我诈了三张符箓的李去尘。” 第75章 李去尘闻言不禁侧首轻轻咬住了谢逸清的后脖,含含糊糊地批判道:“谢今,你不讲武德。” 不料谢逸清却在她怀里猛然一颤,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她连忙松口吻了吻方才的啃咬之处:“咬疼你了?” 于是谢逸清故作可怜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声音闷闷地控诉道:“阿尘,你咬得我好痛。” 不可置信地抚上怀中人的下颌,迫使她抬起显现狡黠笑意的脸颊,李去尘狠狠地磨了磨她的下唇:“谢今,你果然是个大骗子。” 诡计多端的大骗子便重新擒住了她的双唇,“阿尘,我越来越爱你了,怎么办?” 然而李去尘睁着双眼故作质疑道:“大骗子,这句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谢逸清搂着她的脖颈抗议道,“若有半句虚假,便叫四九三十六道天雷……” “我知道。”年轻的道长以唇封堵未尽的话语。 对于得不到关爱的人而言,此刻得到爱人的一吻便已胜过世间一切,足以抚平大半生所有的创伤与自艾。 苦寒又难捱的冬日也变得灼热而悠长。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尘啪啪一顿讲,给小姨的帽子戴得高高的[狗头] 清的前路基本交代完毕了,其实清就是一个从小缺爱的可怜宝宝[心碎] 第60章 萧墙祸(五) 对于两情相悦已久、方才确定心意的二人来说, 原本一个亲吻是远远不够的。 但眼下她们如临深渊,不得不在紧要关头暂且放下温存的心思。 李去尘呼吸微乱,额头抵在谢逸清的心口问道:“小今, 她们不会再过来了吗?” “短时间内应是如此。”谢逸清低首轻倚在她的发顶, 思索着方才谢靖与那道人的耳语, “她们似乎有什么急事亟待处理。” “我担心是尸祸之事,不如我们早做准备。”李去尘抬眸看向同样面露忧虑的谢逸清, “我能对东方咒阵各处阵眼做些手脚,让那阵法最后为我所控, 若是我们穿墙而出, 你可认得宫中道路避开守卫?” 六年前在各宫小径中独自闲逛的往日皇太子颔首应下:“自然。” 她便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心上人身上撤下,随后将室门一推而开, 目光逡巡地搜寻着什么, 最后面朝袖口绣着一枚赤色印记的金吾卫朗声吩咐道:“你, 搬盆炭火进屋来。” 并未收到苛待皇子的命令,本在雪中值守的金吾卫听命而动, 为看似被幽禁的皇子寻来了暖和的火盆。 在躬身将其放置于地时, 作为暗子早已归顺的金吾卫,又听见以退为进的陛下于她的身侧悄声嘱咐道:“告知各处,若是有人接近此地,立刻以三声短促鸦鸣示警。” 京州城冬日多乌鸦, 往往成群结队立于光秃秃的枝桠上号啼不已, 因此以鸦鸣传信再为自然不过。 “遵旨。”金吾卫不明所以但本能地低声应下。 提前示警是因为陛下有正事要避人耳目, 可宫室大门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 又能在狭小宫室内做些什么呢? 难不成……是与这位道长缠绵悱恻? 方才陛下骤然拔刀, 不惜与乱臣贼子兵刃相向也要护住这位道长, 看来二人的确是情深意重。 猜来猜去,好像只有这个可能了。 这个天气……衣袍都脱了的话,是会有些寒凉,所以才命她置备了炭火? 于是滚烫的炭炉将年纪尚轻的金吾卫脸颊烧得通红,她快步退出宫室又回身将房门紧紧关好,随后凭借人有三急的事由,将陛下的命令递了出去,再三叮嘱各处必得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往来人等。 可勿要坏了陛下的好事! 然而对此一切全然不知的二人,并未如金吾卫臆想的那般旖旎。 谢逸清沿着宫室四壁踱了几圈,便已在脑海中规划了一条由无人小径连接而成的路线,随即拥住了已将一支毫笔与小瓶朱砂揣入怀中的李去尘。 如今她们相拥的动作,已比在南诏那晚更为熟稔与紧密。 只不过,好像无论拥抱多少次,谢逸清仍不能控制逐渐加速的心跳。 她永远渴求与她亲昵无间。 难耐之下,她只能吻上怀中人的眉心,低声确认道:“阿尘,我们走吗?” “小今,我们走。”李去尘轻声念咒掐诀,如春夜里那般,温柔又果断地带动谢逸清往□□去。 此次穿墙而过,与上一次相比,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没有变化的是怀中人,她们的怀中依旧是彼此。 有变化的是她们的情意,她们今时今日已是相认相慕。 无法抗拒的爱恋将她们的命运联结在一处,此生此世都解不开剪不断。 在李去尘的引导下,谢逸清牵着她脚步不停奔赴一处角落,将藏匿于隐秘之处的阵眼符箓寻出。 面对眼前笔迹复杂的明黄符箓,李去尘并未即刻动手,只是蹙眉歪头沉思着。 见她这副有些为难的模样,谢逸清不禁开口问道:“阿尘,怎么了?” “无事。”李去尘随即以笔尖蘸了蘸朱砂,在符箓上略微添了几笔后才解释道,“只是……感觉这黎道长绘制符箓的手法与笔锋有些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谢逸清牵起她的手置于自己颈侧,为她传递着热度的同时分析道:“既然如此,这些符箓应该并非出自你的师门,而是你下山之后偶然所见之物。” “无妨,小事而已。”李去尘不再思量这等无关紧要的疑点,随即又掐了一道指诀说明道:“小今,下一处阵眼在东南方。” 在足以将朱红皇城染得纯白无瑕的大雪之下,二人相伴相随穿梭于各条宫巷之间,任由簌簌雪花淋了她们满头。 仿佛此时她们已非青春正好的二十来岁,而是已过天命之年垂垂老矣的老妇老妻。 正如同她七岁时对她所说的——今朝雪,共白头。 眷恋地以目光描摹着眼前人篡改符箓的正经模样,谢逸清最终还是无法克制地倾身吻了吻李去尘的发梢,替她将枫色长发上的素白雪花轻轻舐去。 在她们两鬓霜白之前,她们还有风华正茂的许多年时光或可共度。 这便是世间第一等的幸事。 在李去尘收起笔锋的一瞬间,三声急促的鸦鸣响彻皇城,惊动了万千飞雪。 谢逸清即刻拉起李去尘回身而去:“阿尘,我们回去。” “好。”李去尘在奔走间以另一只手帮谢逸清拍下身上积雪,“我们待会得换身衣袍,勿要等到雪融了叫人看出破绽。” 谢逸清便将她的手牵得更紧:“还是阿尘心细。” 二人在示警之下,很快回至无人宫室又换了洁净的衣物,这才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相依于床榻之上,耐心等待着未知的来人。 屋外很快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声通传紧随其后:“圣上驾到!” 谢靖披着一身薄雪再次踏入房中。 然而她并未像先前一般,方一进屋便开口讥讽,而是负手回身立于门中,默然看向满天纷飞的霜雪。 本应是挺拔修长的身姿,却因为逆着光而阴暗不明,甚至好似被北方大雪压得有些佝偻。 望着这道沧桑的身影,谢逸清骤然意识到,原来她视为母亲之人,不论以往如何意气风发恃才傲物,此时都已年过半百芳华不再。 谢靖无言间伸出许久未曾握刀的手,轻轻地拢了几片雪花于掌心,然而仅是数息,它们便在灼热的温度中化为水滴又被冷风拂干。 就像她曾经触碰到的那个人,最终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她身后的那个孩子。 谢靖虚握着手掌,随即屏退了左右才回首看向那个人的遗物,眸光不复轻蔑不满,却也失神了无生趣,仿佛执着追寻半生最终两手空无一物。 好像她所有的愤怒与失望,都在此刻被鹅毛般的白雪吞没掩埋。 她并非像先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终究如软弱的孩子所愿,对她第一次轻声叹息道:“瑾儿,还记得吗,七年前,她就死在这样的大雪里。”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一场大雪里。” 比冰雪更冷、比精钢更硬的心肠,被前后时隔二十五年的锋利冰花一并剖开,露出了年少时稚嫩又柔软的血肉:“那年诗会,阿宜一袭白衣坐于窗前,胜过世间一切的飞雪与霜华。” 十六岁便已展露才气略负盛名的少年人,听闻京州素有才名之人因母亲官职调动而暂居湖州,便兴致勃勃应邀赶赴接风诗会。 少年人虽然家道中落,却也才貌双全,因此轻而易举获得满堂赞叹与褒奖,甚至略施小计就惹得几名非富即贵的同龄人暗送秋波。 可在盈室欣然中,只有一个人没有按照她的设想,对她露出绝美的笑颜。 这不对劲,自然而然让少年人起了好胜心。 第76章 她懂事之后便自知双亲早亡,长姐无能,家境清寒,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不论用什么方法,她想要就必须得到。 她那时只想要她对自己笑。 “可她自始至终对我冷若冰霜。” 谢靖冷酷的面容被往事劈开了一条缝隙,无尽的苦楚便从中汹涌而出:“后来我才知晓,仅仅是因为我在诗会上太过圆滑世故,让阿宜看出来我实则毫无真心不择手段之人。” 少年人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便使尽了浑身解数,从琴棋书画聊到处世哲学,又从天文地理谈及治世之策。 可能是她的诉求太过明显,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她展露过笑意。 后来在少年人提到某人不识时务,并未遵从权臣笼络而被罢官回乡,毫无心气地当起了私塾老师时,她终于看到了一丝盈盈的笑意。 她的笑容比她想象得更美好。 少年人的心脏便第一次不可自抑地颤动起来,可喜悦并未维持几息,在下一刻她便发觉她的笑容其实并不是因自己而现的。 “阿翊。”她轻轻地呼唤她的身后人。 那是少年人口中被罢官回乡的无能长姐。 谢靖深深地凝视着她最爱和她最恨的两个人的孩子,心底的怒火便将要燃尽白雪重新现世:“我以为我比谢翊先遇见阿宜,不曾想是谢翊比我先遇见她,早在京州时她们就已相知相许。” 少年人这才知晓,无能的长姐早在京州为官时,即为那个人母亲的同僚,二人意气相投成了忘年交,便相邀至家中品酒论政。 于是无能的长姐自然而然认识了同僚的女儿。 她们年纪相仿且心性相似,都同样厌恶结党营私的风气,也同样向往赌书泼茶的生活。 很显然,她更喜爱她无能的长姐。 既已情投意合,一场大婚便水到渠成,一个孩子也如期而至。 少年人的好胜心永远得不到满足了。 不能面对从未有过的失利,她如逃难似的从了军,十二年来并未再回过一次家乡。 “在谢翊初到军中时,我曾动过手意欲杀了她。” 哪怕在长姐早已成人的孩子面前,谢靖仍然毫不避讳地将自己最阴暗的心思吐露而出:“可是即便阿宜觉得她死了,也不愿意委身于我,哪怕,我承诺会将你视如己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哪怕是被前朝总兵看护的湖州城,也不可避免被外敌攻破。 强寇屠城的无尽血色下,无能的长姐带着她的心上人,以及她们的孩子,几经辗转寻到了少年人所在的军营中。 她不得不日日面对恩爱和睦的一家三口。 经过十二年的拼杀,少年人已褪去桀骜与青涩,逐渐稳重却也变得冷厉,手中掌握着的不小权势,让她不择手段的心思一日胜过一日。 她想叫无能的长姐去死。 终于在一次纷争中,她身为军官派遣无能的长姐随队出战,却将行军的消息暗中透露给敌方将领。 这是一步险棋,很符合她不择手段的风格,也差点让她如愿以偿。 无能的长姐整整七日都未回到军营之中,有军报传来她所在的队伍已经被敌军围困全军覆没。 毫无悲伤与愧疚之心,始作俑者双手颤抖着拨开了心上人所在的帘帐,迫不及待告知心上人此等喜报。 向来清冷出尘的心上人竟然因此落泪,不再是少年人的军官便也不再压抑欲望,在心上人最为脆弱之时紧紧地搂住了她。 心被血与刀磨出茧子的军官展露了少年人般的纯粹爱意:“我会照顾你和瑾儿的,我会将瑾儿看成自己的孩子悉心教导。” 可是她并不柔弱的心上人却挣脱了她的怀抱,甚至手持利刃抵在了她的脖颈上,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休想。” 哪怕不择手段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感觉将她紧紧束缚住,她第一次明了为了心上人,她甚至可以抛弃所有的尊严与荣耀,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一个怜悯:“阿宜,你将我当作谢翊,我也心甘情愿。” 她和她无能的长姐有着八分相似的容颜。 即便是作为一个替身,只要能常伴于心上人的身旁。 她也甘之如饴。 oooooooo 作者留言: 疯女人上线(1/2)[狗头] 本来想一口气把小姨疯狂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的[爆哭] 第61章 萧墙祸(六) 可是就算她把姿态放得那样低, 她仍然求不得心上人的垂怜。 她险些被她一刀割喉。 “万万没想到,谢翊竟然大难不死,最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回了军营。” 谢靖右手握拳, 生生将今日新添的刀伤捏出新鲜的血液:“我以为她会当场揭发我, 可是, 她没有。” 当看到无能的长姐拖着残躯爬回军营时,她的第一个念头, 是提刀上前捅穿那颗并未止跳的心脏。 然而比她的刀更快的,是她不愿屈服的心上人。 对她抵死不从的心上人跪坐在无能长姐身旁, 失态无比且哭且笑地将遍体鳞伤的人搂入怀中。 而无能长姐虽然虚弱地伏在妻子肩头, 却用一双与她极其相似又洞悉一切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是她所为。 在这样深沉的目光下, 她握着刀的手一瞬间有些颤抖。 她会被古板固执的无能长姐当场指认通敌。 出乎意料的是, 无能长姐一言不发。 那个从来耿直不阿的人, 在被她坑害险些丧命后,竟然闭口不谈放她一马。 在神魂震颤的不可置信中, 从未有过的歉疚之情便一点一点面世。 那一刻, 她的确认输了。 谢靖低头看向在如絮白雪中更为瑰丽的血液,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场溺死了心上人的大雪里: “我将权力让给了谢翊,可她却不自量力想做救世主,甚至……竟敢不惜送阿宜去死。” 忍住欲念不再肖想长姐之妻, 她将全部心血用于教导无人看管、不得母爱的孩子。 她曾任前朝官员的长姐并非全然无能, 在得到她让渡的军权后逐渐壮大队伍, 在各地军阀的夹缝中挣扎求生发展势力。 南诏意外生变, 她好高骛远的长姐并未袖手旁观, 而是在带兵抵御侵略后, 居然在所有人都急于争权夺势的乱世中, 选择驱逐外族护佑中原。 比如,先将在河西肆虐的北蛮人赶至焉支山以西以北。 然而,北蛮王族骑兵的弯刀和铁蹄,并非纸糊的摆设。 生死存亡之际,主将帐下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抛出诱饵兵行险招,才可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没有人比主将的发妻更适合充当这个诱饵。 主将的发妻亦深以为然。 于是她的心上人一腔孤勇身陷囹圄,为大军争取到了合围歼灭北蛮王族主力骑兵的染血战机。 只不过,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当领兵在外的军官知晓此事时,所有战斗都已尘埃落定。 方一得知消息,不再年少的她撇下自己的部队,不顾一切策马狂奔,发了疯地去寻那个甘愿赴死的诱饵。 苍茫寂寥的天地间,有一支血色杜鹃盛开在漠北白雪的尽头。 那是她自以为早已放下不再执着的心上人。 她还是那样清冷的容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纷飞的大雪中,如同她初见她时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那刻,她的心上人卧在自己的血液上,十余支利箭深入她的心脏与血肉,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与大漠风雪融为一体。 从军近二十年的军官目眦欲裂,几乎是摔下马背,一寸一寸爬至气息断绝之人身旁,时隔多年再次搂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脱她的怀抱。 “谢翊牺牲了自己的妻子,获得了旁人的信服,如愿以偿成为了救世主。” 压抑不住的爱与恨将谢靖的双目灼得通红,她回身看向无能长姐的软弱孩子,一点一点扬起了唇角,阴冷又凄怆地笑了起来: “瑾儿,谢翊当年,并非病入膏肓——是我,我给她下了慢性毒药。” 亲手将自己发妻送入死地的主将,最终借此一战收拢了大部分人心,一朝黄袍加身入主京州皇城。 许是午夜梦回难以面对发妻,成了开国皇帝的乱世胜者迅速地苍老了下去,终日里缠绵病榻,一口一口呕出了自己的温热血液。 不管是宫中太医还是江湖游医,都未能诊出确切病症,只能将此归为心病药石无医。 不过数月,开国皇帝便撒手人寰举国哀痛。 然而,成了亲王年近不惑的军官连麻布都懒得披戴,甚至日日脸上笑意融融。 只因为,她亲手毒杀了害死心上人的罪人。 哪怕,代价是她亦沾染了少许毒药,身体从内而外逐年溃烂。 但这都没有什么所谓。 若当年她是主将,绝对不会不自量力救国救民,更不会让自己的发妻成为诱饵,即便那个人自愿如此也绝不准许。 第77章 就算是全军覆没,她也要和她紧紧相拥死在一处。 生要同衾,死亦同穴。 因此,她的长姐仍旧无能且该死。 死有余辜。 谢靖收敛了冷笑,又恢复了那副嗤之以鼻的模样:“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呢,谢文瑾,你不愧是谢翊的亲生孩子,果不其然继承了她的无能与无情。” “你即位后,竟然不打算出兵河西,将杀害了阿宜的北蛮王族连根拔起。” 谢靖沉眸抿唇,随后似恼怒又似悲哀地笑了一声:“她的妻子送她去死,她的孩子无视仇恨——只有我,只有她鄙夷不屑的我,愿意为她报仇雪恨!” “如你所见,南诏尸变、河西尸乱、江南尸灾,全部都是我的授意。” 在无尽的仇恨下,谢靖原本同样俊美的面容显出了一丝尸傀般的狰狞: “如今万事俱备,大军师出有名,我会让她们所有人成为走尸,不论是吐蕃、北蛮还是东瀛,全部都要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永永远远地为阿宜殉葬!” 都是因为东瀛,所以湖州城才会沦陷,她的心上人才不得不从军上了战场。 都是因为吐蕃,所以无能长姐才会心生妄念挥师北上,她的心上人才不得不以身为饵魂断大漠。 都是因为北蛮,所以她的心上人才会被利箭穿心,最终连尸身都无法带回中原,不得不与万里黄沙沦为一体。 新生王朝休养生息六年,尚不足以主动出兵深入大漠剿灭仇敌,那便借助前朝末帝没能掌控的食人怪物,将整个边疆外域全都化为一片尸山血海。 此举可能引火上身,使得整个大豊亦被尸潮所吞没,但年老的帝王已不甚在意。 万里山河无数子民,都没有再也得不到的心上人重要。 非得这样做吗? 非得这样做。 自十六岁遇到那个人之后,她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其她人,军中英勇而不乏柔情的同袍,朝中聪颖而不失乖顺的臣子,民间质朴而不缺风情的白衣。 以她的才情与地位,她想要什么样的伴侣都不费吹灰之力。 可哪怕是同样清冷的容颜,那也不是她。 没有人是她。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是生前持刀抵喉冷面相待的她,也是死后安然静谧倚在怀中的她。 但她永远也得不到她了。 这场持续二十五年、跨越大半生的求不得、忘不掉与放不下,被不择手段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混合熔炼,最终锻造成了一种不可名状浓稠欲滴感情。 是无法满足的征服欲?是不可控制的支配欲?还是无能为力的占有欲? 恐怕连不惜弑姐篡位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么,爱欲呢? 只有这一个欲望,她可以毫不犹豫颔首应下。 她是爱她的。 正如她可以斩钉截铁承认,她是恨她无能的长姐的。 她那么恨她,她恨她不折傲骨宁肯回乡,也恨她捷足先登共育子嗣,更恨她为了大局放弃发妻。 因此,此刻望向此生最爱也最恨的人的孩子,也是她悉心教导近十年的孩子,谢靖不得不在杀戮与守护的自我撕扯中剧烈咳嗽起来,撤手之后唇边染上了一抹鲜红: “我时日无多,但至少,要在死之前,踏平整个北境!” 深藏多年无处可诉的话语至此言尽,谢靖蓦然回首欲走,却忽而听见身后孩子轻声喃喃道: “小姨,若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她们的遗言呢?” 仅此一句话,便让如癫似狂的年老帝王止住了脚步。 “你忘了吗,七年前,我才是第一个寻到娘亲的人。” 回想起至亲断气的一幕,谢逸清喉头与眼角一并酸涩难耐:“娘亲临终时说,日后不要因为她,再起战事。” 当年她身为前锋,并未参与谋策,只能听命率军歼敌。 然而,在层层叠叠的北蛮王族骑兵之后的,竟然是给予了她一半血肉的至亲。 她的至亲已在弥留之际,一双原本冷静清澈的眼睛已经目光涣散失神,却在感知到她趴伏在她身旁时微微转动。 将死之人唇齿方张,便有滚烫且刺目的血液从口中涌出,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翕动着嘴唇,想要留下只言片语。 她的孩子颤抖着附耳倾听,只捕捉到断断续续却心怀天下的遗言。 她的娘亲,至死也只字未提及她。 那是她第一次失去至亲。 “还有,我知道。”几乎要喘不过气,谢逸清本能地攥住了身旁人的手掌,想要寻求一丝支撑,“母亲也知道,是你下的毒。” 她抬眸凝视着毒杀了亲生母亲的、于她胜过母亲般的人,将六年前濒死帝王的遗言清晰地道了出来: “母亲说,她日日夜夜悔恨万分,死在域外奇毒之下,呕干自己的血液,吐出自己的内脏,的确是为娘亲赎罪的最好方式。” 毒发深入骨髓之时,开国皇帝已经数日未进滴水粒米,往日里康健英武的身体,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骼。 近二十年来从未在亲生孩子面上多停留一息的目光,在那时全部汇聚于与她七分相似的面容上。 随后,开国皇帝大约是陷入了走马灯,唇角淌血时竟然还虚弱地扯出了一寸温柔的笑容:“阿宜,你来了。” 她是笑着死去的。 “母亲还说,她走了之后,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个血亲了。” 谢逸清最终还是遵从本性,允许不断的泪水溢出眼眶:“她让我将你当作母亲,敬重你,礼遇你,厚待你。” 不过是如飞雪般寒凉轻薄的声音,却差点将年老帝王的孤寂身形砸得踉跄。 她最恨的长姐,此生仅对两个人网开一面。 一个是违抗军令护卫百姓的亲生女儿。 一个是谋杀又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谢靖在这一瞬间恍然觉得,这天地之间,所谓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与求不得,的确都无趣极了。 所有的爱意痴缠,所有的执念不甘,所有的恨意深仇,仿佛再次被七年前那场漠北大雪笼罩覆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白与寂寞。 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我的舒适区果然是写痛苦,我写虐文比我写甜文,速度要快上很多(亲友:求而不得?这个你的确熟[小丑] 写爽了顺便把下一本的痛苦也写了一个片段,写完了更爽了,就这个疯女人爽[狗头叼玫瑰] “阿月,你逃走的这几年,我日思夜想,该怎么处置你才好呢?” “我想过,在摘星岭设置一道阵法,将你囚于其中不得解脱,叫你余生的每一日只能期盼我、陪伴我、取悦我。” “可是,你方才同我说,求我放过你……我日日剜心取血的时候,尚未觉得痛;你用拂霰捅进我胸口的时候,尚未觉得痛;你说不愿与我结侣续缘的时候,尚未觉得痛。” “直到这个时候,你觉得痛的时候,我才开始觉得痛,无法忍受的痛。” “阿月,既然如此,我用我的血肉经脉,我的神魂元婴,我的生生世世,向你赔礼赎罪,好不好?” “阿月,你忘了我吧。” 第62章 萧墙祸(七) 年老的帝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仿佛她只要稍有迟疑, 她多年的筹谋都会化为虚无沦为笑柄。 默然注视着雪中这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谢逸清方一阖目正欲抬手拭泪,即被搂入了一个沉香馥郁的熟悉怀抱。 她从小相识之人在无言中, 自发顶而下轻抚过她的后背, 柔缓地一下一下替她拂去难以排解的痛楚。 在足以驱散身上心头寒意的温暖中, 又哭了一场的谢逸清不禁身心俱疲,很想在可以包容她一切的心上人怀中睡过去。 然而此刻绝不是只顾私情的时候。 她的至亲选择在此时和盘托出, 意味着她已经压抑到极致,以至于理智崩塌即将失控。 没有人能预料, 一个为爱为恨驱使疯狂的帝王, 还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决策。 如此一来,为了继续遵照双亲的遗言, 亦为了大豊三十六州的安定, 她便不得不早做打算, 命人将消息递出宫去,好让青圭与玄璜通知京州大营预备随时围城入宫。 看来, 她与她如同母亲一般的血亲, 还是免不了刀兵相向。 心思已定,谢逸清不舍地在李去尘的怀里蹭了蹭,随后预备起身唤方才那金吾卫进屋传话,却忽而瞥见一名宫侍手提食盒而来。 这宫侍走至二人身前恭敬一礼:“殿下, 请用膳。” 她随后将食盒打开, 一边取出一支银针验明餐食, 一边身朝谢逸清垂首低声禀道:“陛下, 赤璋大人急报, 乱臣谢靖忽召群臣入宫朝会, 并命数百金吾卫披甲持刀列于殿外, 如此阵势恐将生变,恳请陛下早作决断。” 并未出乎所料,谢逸清从李去尘怀中探出头来,思索片刻沉声下令:“三件事,朕托付予卿。” 第78章 “第一件事,示意室外金吾卫,听朕号令制住守卫。”谢逸清虽是声音肃然,却慢条斯理地拾起银筷递予李去尘,好像她们仅仅是在谈论奇闻逸事,“第二件事,传讯皇城正门,放出围攻暗号。第三件事,告知赤璋,提前安排护住朝臣。” 如同谈笑风生般将要事交代完毕,谢逸清方才抬起视线看向这名宫侍,唇角勾起一个亲和而不失威严的弧度:“大豊万民,系于卿身。” “遵旨。”宫侍深深一躬恭谨应下,随即快步退出了宫室。 被小心掩好的房门隔绝了屋外急促的脚步与呼啸的北风,将这间狭小宫室护得清幽静谧,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处安宁之地。 仿佛无事发生,谢逸清一如往常地夹了块肉送至李去尘嘴边,露出了一个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真实笑容:“阿尘,雪下大了,你怕不怕?” 李去尘乖顺地将肉衔入口中,随后同样喂了面前人一口菜:“我们一起,有何可怕。” “群臣听急召入宫,大约需要半个时辰。”谢逸清替她擦了擦唇边,计算着路程与时间说笑道,“不着急,慢慢用,先吃饱了才有力气谋权篡位。” 李去尘随之轻哧了一声,又替她盛了一碗汤,才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此处东方,应尽早遣人先行封锁各门,以免尸傀外泄作乱。” “阿尘所言极是。”谢逸清仰首喝了一口肉汤,才似笑非笑藏着坏般说道,“阿尘,这汤好鲜,你要不要尝尝。” 李去尘闻言便取了把调羹意欲舀上一勺,却被谢逸清忽而起身吻住了双唇。 将舌上遗留的汤汁赠予心上人,谢逸清辗转研磨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松了唇齿,与李去尘轻碰着鼻尖欲言又止。 今日要事将了,她与血亲之间的恩怨纠葛将要画上句号,她大约还是不得不登上帝位扶稳江山。 她会被困在富丽堂皇的朱红皇城之中,但是,她志在云游四方的心上人呢? 她不该自私地用爱束缚她。 哪怕,她不能没有她。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李去尘放下银筷双手环过她的脖颈,默然间延续了刚刚的亲吻后,才笑着打趣道:“小今,雪下大了,你怕了?” 谢逸清便又啄了一下她的嘴唇,随即暂且收起尚无需考量的愁绪,坐下端起碗筷坚决自证道:“有你在,我怎会怕。” 二人言谈间将所有饭菜一扫而空,为彼此整理衣襟后,立于宫室门内相视一笑:“该让雪停了。” 谢逸清旋即将宫室大门一推而开,睨着满院肃然值守的金吾卫朗声道:“诛邪道,清君侧,缴械不杀!” 此言一出,如同阵阵冬雷,让数丈宫院炸开了锅。 所有袖口或领口或鞋边带有赤色印记的金吾卫应声拔刀而出,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其她人稳稳压制住,逼迫她们为了性命不得不弃刀投诚。 迅速控制了所在宫殿一众人等后,谢逸清吩咐一队金吾卫抄近路迅速围困豢养尸傀的延和殿,同时提刀与李去尘迈出殿外,径直朝着皇城朝会议事的紫宸殿而去。 午时已至,万物肃杀。 押送她们走入皇城的金吾卫,此刻忠诚地护卫于她们身侧,以长刀开道,以鲜血铺路,以人命为梯。 在此利刃之下,一切阴谋诡计便随之瓦解。 杀向紫宸殿的路途意料之中的顺利,然而尚未至殿外,众人便听见一声厉喝自大殿之上传来:“朕意已决,何人敢挡!” 只见一道明黄身影缓缓自阶上信步踱下,徐徐走入伏首跪拜的群臣之中。 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尺寒光凛然无比。 “方才劝阻出兵的,是你?”谢靖以剑尖挑起一名朝臣的下颌,语气阴冷森然地笑道,“既然你要做诤臣,那朕便成全了你,成全了你的家眷!” 话音未落,她竟然扬手提剑,意欲当场诛杀重臣! 心如死灰的谏臣不禁闭上了双眼,却只在生死之间听闻一声利器铮鸣,而未感知到咽喉被割破的痛楚。 随后,一支淬着暖光的箭镞骤然落于她手边。 是这支利箭与长剑相撞,救了她的性命。 紫宸殿中所有人因此变故,旋即向殿外遥望而去。 漫天风雪之中,赫然有一名身形同样颀长挺拔的年轻人持弓伫立。 她的身旁,有一位赤发灰眸的年轻道长双手掐诀,让终日咆哮的朔风乍然止息了一瞬。 二人合力之下,那支长箭便精准无比猛击于剑身,使得寒凉剑刃未能饮下温热血液。 “是、你!”再次被阻挠的年老帝王狠声怒喝,随即向着立于一旁的金吾卫将军挥剑下令,“朱怀中,还不拿下!” 然而五年间唯命是从的金吾卫将军纹丝未动,而是手握刀柄不再恭敬地凝视着她。 那个眼神,让年老的帝王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她此生最憎恶的人。 那是,与已经崩逝的开国皇帝相似的眼神。 于是她蓦然想起,她的金吾卫将军十二年前自湖州城奔逃而出,一路以来都是跟随开国皇帝南征北战,早已长成了那个不徇私情之人的模样。 五年前,她会倒戈,纯粹自认年长者会比年少者更有可能匡扶天下。 五年后,她亦倒戈,纯粹自认释恨者会比怀恨者更有可能开创盛世。 她只会站在天下万民这边。 “母亲患疾,孩儿特来侍疾。”被她曾经背叛过的年轻人迈入殿内,将身旁跪伏已久的朝臣扶起,“赤璋,将诸位大人送至偏殿歇息。” 朝臣被急召进宫,又被帝王持剑相逼,此时已既惊又惧,不论是否明了眼下形势,均是在金吾卫的夹道之中垂首而退。 方才还满满当当跪了一地臣子的紫宸殿,顿时变得偌大空旷,只剩持剑而立的帝王,提刀而立的皇子,赤发灰眸的前朝遗孤,与中正不偏的金吾卫将军。 朝向因为愤懑难当而不住咳血的帝王,谢逸清不禁回想起六年前第二次失去至亲的一幕,不由得面露哀伤道:“小姨,收手吧。” 然而即便唇角溢血,执念已经深入骨髓的帝王仍然缓缓举起了长剑:“谢文瑾,拿起刀来。” 她的剑尖与话音一同向亲自教导的孩子刺来。 本能地横刀抵住剑刃,谢逸清欺身逼近自己的血亲和师傅,尚有余力开口诉道:“你教过我的,持刀者但凭一腔胆气。” 发力震开帝王的佩剑,谢逸清踏步挥刀迅捷劈下,却被剑身借力化力:“这是我第二次向你挥刀。” 并未被完全拨开长刀,谢逸清手腕反转斜扫一刀,将刀尖送至帝王腹前:“小姨,老师,母亲。” 年老的帝王为避利刃向后一仰,却让自己的徒儿抓住了一丝空隙,与风雪一样冰冷的刀刃直直地抵在了她的颈上:“如今,你还觉得,我软弱无能吗?” 然而被制住的年老帝王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如同十二年前那般严厉地道出三个字:“杀了我。” “我教过你的。”察觉到颈侧刀尖轻微一颤,她睨着已经长大的孩子如往常命令道:“割喉、穿心。” 她亲手教导的孩子生于民间,长于军中,猝不及防成了皇太子后未曾得过太傅指点,更从未研习过帝王心计制衡之术。 这是她能够教她的最后一课——相信手中的刀,而非亲近的人。 可是眼前孩子还是那样柔弱,此刻也只是沉眉注视着她,却久久未曾动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她不是在注视着自己,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了…… 疑惑未解,年老帝王只觉后颈被重重一击,随后便失去了本就不多的意识,坠在了不知何人的怀中。 “青圭,功夫见长。”谢逸清利落收刀入鞘,随即拍了拍可以独当一面的暗卫统领肩头,“方才完全没有脚步声。” “承蒙陛下谬赞。”抱着乱臣贼子的暗卫统领谦卑颔首,随即向自己的陛下请示道,“这……” 她的陛下已回身与年轻道长一同向着殿外走去:“严加看管,朕要她活着。” 癫狂的帝王既已伏法,剩下的便是如同瓮中之鳖的邪魔外道。 已将延和殿围成铁桶的金吾卫,见提刀之人与修道之人并肩而来,即刻将包围圈打开了一道缺口。 方一迈入殿外院落,李去尘抬眸即见那玄衣道人席地坐于殿前石阶之上,大雪覆了她满头。 她正把玩着一把精致短刀,见她而来旋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你来了。” “果如卦象所示,谢靖失败了。”玄衣道人并未站立而起,却将目光仍然落于赤发灰眸的道士面上,“李道长,此地尸傀百千,你待如何呢?” 轻轻拍了拍身旁人拉着自己的手背以示安抚,李去尘上前一步仰首朗声问道:“黎道长,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玄衣道人将短刀抛起,使其于空中旋转数圈后,竟挥手稳稳将其握于掌心:“道友但说无碍。” 第79章 “道友到底是何许人也。”李去尘抬手掐诀感应片刻,方才继续望向阶上道士,“的确是噬魂毁脉、擢邪升魔二阵合一……道友可识,吴离与元初意?” 不料玄衣道人闻言仰天长笑一声,再垂首时,面上原本温和的笑容却陡然变得森然:“李道长,看来我们的确缘分不浅。” 她以刀挑落发间木簪,原本似墨的长发便应声如瀑而下:“我是何许人也。” 她紧接着以雪濯发,本是洁白的冰雪自上而下逐寸染上乌黑。 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她的发丝在漆黛之外,竟然呈现隐隐的枫红之色。 “李均垣,是我们的双亲给予我的名字。”她完全睁开深灰色的杏眸,略染枫红的长发随着朔风微微飘扬,“李道长,原本,你该唤我一声——” “皇、长、姐。” oooooooo 作者留言: 写点宝宝夺权[好运莲莲] 疯女人上线(2/2)[撒花] 作者这个端水大师,清宝尘宝一人一个故人哈[狗头叼玫瑰] 让我看看是谁周一上了一天班,下班回家继续码字到1点,明天还要8点爬起来上班? 哦,是作者本人[化了] 已经燃尽[药丸] 第63章 萧墙祸(八) 望着阶下人猛然睁大的浅灰杏眸, 李均垣不禁以刀刃描摹亲生妹妹的身影轮廓,仿佛要将这道与至亲极其相似的身影,从苍白的雪地中裁剪下来贴身收藏:“怎么这副模样, 姐姐还活着, 妹妹不应该开心吗?” 几乎已经忘记呼吸, 李去尘不由自主地上前数步,双眉蹙起紧盯着阶上人, 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面容的每一处。 她们的容貌其实称不上相似,身形与气质更不甚相同。 此时细看之下, 这名玄衣道人鼻梁高挺, 双唇略薄,大约是年少时并未吃饱穿暖, 以至于身形消瘦显得文弱无力, 面上不复温和甚至有些凶狠的笑容衬得整个人颓靡而阴郁, 如同大漠之中为了存活生啖血肉的鹰鹫。 而李去尘鼻尖小巧,嘴唇饱满, 身量纤纤却不单薄瘦弱, 即便此刻面露震惊却依然自有清丽秀雅之态,更像徘徊于山水之间怡然自得的灵鹿。 可是,在施下同生共炁阵法之前,她们的确共同拥有深灰的眼眸与淡绯的发丝。 这是不争的事实。 见李去尘片刻未曾动作和言语, 把玩利刃之人不禁失去了耐心, 进而笑意愈发狞戾:“怎么, 不信姐姐?” “也是, 毕竟你未曾见过我们的双亲。那姐姐便大发慈悲, 告知你一些我们的家务事。” 她将短刀收入鞘中, 摩挲着镶嵌于其上的碧蓝宝石, 诉说着双亲告知于她的趣闻:“你可知,你我的双亲,当年为了她们的婚事,在这座延和殿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她不以为然地哂笑了一声:“原来,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们的结局就已初现端倪。” 李鼎王朝经历盛世尚余大国气度,面对友邦可汗送子入京研习的请求,自然当即应允以礼相待。 于是自草原而来的外族人,不出意外地成了当朝皇太子的伴读。 大漠规矩不比中原繁琐,赤发灰眸的伴读无意之中屡次触犯宫廷规制,却并未受到相应严惩。 并非她的身份替她免去了责罚,而是仁和友爱的皇太子怜她年少离家,默默为她收拾了所有残局。 偶然间知晓这一切,活泼开朗的草原雏鹰便对温柔含蓄的中原太子更为热情,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她的身边。 朝夕相处之下,正值青春年华的草原人与中原人自然而然地互予真心,内敛的皇太子首次外露情意,恳求自己的母亲与北狄可汗商讨婚事。 可她没有想到,中年丧妻为了自己并未再婚的母亲,这一次竟然冷面拒绝了她。 只因她身为皇太子,未来的妻子只能出于中原名门望族,诸如其她伴读之中的任意一个,绝非来自北方草原的可汗之子。 哪怕此时两族交好,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史上亦曾有过两族挥兵相争之时,这让日渐年老的帝王不得不防。 然而她疼爱一生性情柔软的孩子,在这件事上出乎意料地倔强,硬是在她的寝宫门前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日,连带着那草原人也跟着绝食跪求一个准许。 而最终让她让步妥协的,是亲生孩子越发苍白的嘴唇和摇摇欲坠的身躯。 于是中原皇帝终于松口,与北狄可汗敲定了这桩并不被看好的婚事。 “她们成婚的第三年,我出生在一个也是这样飘着大雪的日子里。” 李均垣抬眸望向雪势不减的辽阔天穹,面上略带讥讽的笑容淡了几分,近乎恢复了先前那抹温和的微笑:“在我生命最开始的七年里,母亲将我置于膝上教我念书,娘亲带我马上围猎领我拉弓。” 如胶似漆的少年妇妻在年纪适宜时,饮下了母子汤,便很快有了混合着二人血脉的孩子。 与二十余年后占据了这座皇城的亲子不同的是,琴瑟和鸣的妇妻关系并未让她们只顾与彼此相处,而忽略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因此,勤勉好学的皇太子时常将稚子抱在膝上坐于案前,声音平稳和缓地为她念着诗词歌赋,再大手握着小手,领着她一笔一划写着汉字。 爽朗好动的可汗之子亦频繁携幼子策马扬鞭,于郊外猎场引弓放箭,又为她锻造了一把草原特有的精致短刃,教她如何像北狄人一般,心怀感恩地将猎物割喉放血、剥皮削肉。 偶尔有时,情深意笃的二人也会抹上发膏,带上将会掌控这个王朝的年幼孩子,穿梭于京州城中体察民情,甚至在路边小摊一连吃了八碗馄饨之后,才会且行且笑地牵手相伴回宫。 后来,只因为自己的孩子童言无忌,忽然道了一句“想要一个妹妹”,她们便再次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那七年间,春风和煦,夏雨缠绵,秋日灿烂,冬雪绵柔。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以至于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太过于残酷。 “随着年纪渐长,我的模样越来越像娘亲。” 李均垣单手二指捏住刀鞘,目光穿过晶莹剔透的宝石,落于自己的亲生妹妹脸上:“我们本就不喜这桩婚事的皇祖母,因此逐渐陷入了猜忌之中,竟然在最后选择豢养尸傀,预备出征扫平北狄。” 幼童年年长大,象征着北狄血脉的五官与发色便越发明显——深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以及略带枫色的头发。 这是必然之事,她的娘亲是北狄王族的孩子,那么她亦定会显露北狄王族的特征。 于是她日益年老的皇祖母开始被天下大乱的梦魇所困。 感知到对国事力不从心的帝王每每见到带有异族模样的孩子,便会梦见不下数万的北狄人挥舞着弯刀踏碎河西防线,西北三州乃至整个王朝动荡多年不得解脱。 于夜半惊醒的帝王心想,这是预知之梦。 不能让她及祖辈呕心沥血治理数百年的土地被外族夺去,又不忍心亲手扼杀自己有着异族外貌的孙儿,心乱如麻的帝王最终决定先发制人,在自己驾崩之前拔除北狄以绝后患。 然而王朝早已因为疑心的帝王走向衰落,现有兵力并不足以支撑赢下这场战役。 心急如焚之下,年老的帝王忽而想起祖辈留下的秘法,便从奉先殿牌匾之后取下了老旧的帛书,从中知晓了数百年前,她们一族夺取天下入主皇城的关键——常人同时吃下吐蕃神山冰川水、北狄猛隼颈上肉、东瀛深涧溪边花,便将于几息之内化身为不惧疼痛不会死亡的食人怪物。 更可怕的是,被这食人怪物啃咬的常人,亦将速度极快地成为同一种怪物。 此种尸变无可扭转,它们是比怕疼畏死的士兵更锋利的武器。 无比兴奋的帝王便暗中命人遍访三地,再将所得之物与民间孤儿聚于自己的寝殿暗室,遵照祖宗之法炼制杀戮兵刃。 可帛书中提到三者比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年老的帝王仅能制出尸变较慢的食人怪物,尚需多加摸索才能让究极怪物重现人世。 但既已寻到此等秘术,年老的帝王便近乎图穷匕见,日夜命人监视东宫与北狄的一举一动。 然而,在仿佛平常的一天里,无人注意到,有一只尸傀挣脱了束缚着它的铁链。 李均垣重新拔出短刀,用多年以来依旧锐利的刀刃接了一片落雪,惹得原本柔和的眉目也染上了寒意: “皇太子殿下仁和友爱,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可称软弱无能,多年并未培养自己的羽翼,以至于无力反抗自己的母亲,至多只能暗中送走自己有孕的妻子,留下我作为她的妻子、我的妹妹逃出生天的掩护。” 她阴冷而惨然地一笑:“而我,最终用这把刀,亲手了结了意图啃食自己亲生骨肉的母亲。” 过往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皇太子性情太过温和,从未想过积累势力逼宫而反,失去了为自己、为妻儿谋生的能力。 第80章 而皇太子的北狄妻子在风雨如晦之时称病不出,又狠狠敲打了年老帝王本就漫溢的猜疑之心。 于是近乎研制出究极尸傀的帝王传下口谕,命令皇太子携妻儿即刻抵至延和殿面见母亲。 她要在踏平北境之前,亲自圈禁自己的孩子一家。 自知此行凶险万分的皇太子将短刃藏于怀中,牵着自己幼孩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然而方一至延和殿门前,皇太子便望见自己的母亲被神态癫狂的三五宫侍啃咬见血,随后滚下石阶倒地不起。 一瞬间,殿前所有人都被血红的变故惊在原地,但十数息过后,她们不得不挪动脚步奔逃而走。 只因为,脖颈明显残缺的帝王,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站起,紧接着与所有疯癫的宫侍一起,面露狰狞向所有的活人袭来。 在陆续倒下的东宫宫侍的护送下,皇太子怀抱幼子入奉先殿避难,但在即将关闭偏殿宫室大门时,被紧追不舍的尸傀咬到了指尖。 毅然决然将大门落锁,自知无力回天的皇太子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妻子为孩子所制的短刃,意欲割颈结果自己的性命,却被来势汹汹的尸变抢先一步。 短刀向下坠入孩子手中,慈爱的母亲化为凶残的尸傀,张口咬向亲生骨肉的脖颈。 魂飞魄散的孩子本能地侧向翻滚躲过一击,却根本无济于事。 七岁的孩子哪里是成人的对手,仅仅几息的工夫,她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抓住扑倒,即将被啃咬到皮开肉绽。 受求生欲驱使,她双手持刃向上送去,凭借自幼打猎割喉的经验,用一个至亲磨砺的锋利刀刃割开了另一个至亲的脖颈。 不能自控地发出惨叫,她闭上双眼一刀一刀劈下,只能感觉到尚且温热的血液喷涌在了自己的脸上与手上。 最后,一颗沉重的东西,径直落在了她的怀中。 如同一座千钧的山岳,足以将她的一生碾碎。 “胸口的肉肥瘦相间,脊背的肉松软嫩滑,腿上的肉粗糙难嚼。” 李均垣将刀尖已积了一层的薄雪敛入唇间,随后叼着这把短刀森然地问道:“我的好妹妹,你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吗?” 她迎着寒冷北风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为了活下来,我吃下的这些肉,来自于你的娘亲,我的母亲。” oooooooo 作者留言: 只能说,姐姐疯了是正常的[可怜] 这里补充一下双雌生育的私设世界观:(1)孩子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跟谁姓,同时叫谁母亲,另一个叫娘亲;(2)平时做i是不会怀孕的,只有两个人确定想要孩子喝下了母子汤之后才会怀孕;(3)自动是身体好的那个人优先怀孕,或者是随机,避免主动选择造成的压迫和买卖(也许?);(4)我觉得都是女人,都有孕育生命的能力,不像无能孕育生命的田力那么疯狂想要繁殖,所以每对妇妻生一两个孩子,最多三个孩子,其实就已经很够了,所以皇族一朝覆灭的原因也是因为的确没什么人,不要搞什么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那一套根植于孕育无能的恐慌里的东西哈[药丸] 第64章 萧墙祸(九) 附着于脸上的温热液体很快变得冰冷, 浓重的铁锈味充斥着整间宫室。 年幼的孩子不敢睁开眼睛,只是闭目抬首,声音微弱且颤抖地唤了一声:“母亲?” 再也未能听闻那温和平稳的嗓音, 惟有宫室外野兽的嘶吼与绝望的尖叫, 此起彼伏地回应着她的呼唤。 冬日羸弱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在紧闭的眼帘上, 她只看到了一片足以笼盖一切的血色。 很像她枕在娘亲肩头时,所见到的灼灼发色。 娘亲, 娘亲...... 娘亲现在在哪里? 宫里发生了动乱,娘亲会很快回来的吧? 再过一会, 娘亲会像前几年自己坠马时那样, 温柔有力地将自己抱出可怕的泥泞吗? 幼童不禁用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回到娘亲温暖的怀抱。 可是, 可是...... 可是自己用娘亲打磨的短刀, 伤害了母亲, 让她流了很多血。 母亲是不是被自己伤得很重? 然而原始的本能保护着幼童,使她未有勇气睁眼一观。 于是她下意识阖目蜷缩成一团, 一点一点摸索着挪动着, 将自己塞入了宫室的桌柜之内。 她胆战心惊地猜想,娘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或许再也不会一如既往地疼爱自己了,那么自己不如就藏在这狭小的柜子里, 再也不要被人找到。 合上柜门, 幼童眼前可怖的赤色被安稳的玄色所取代。 如同一只连眼睛都未睁开的、再无双亲庇护的雏鸟, 她在仿佛可以隔绝一切悲伤的幽暗之中, 半梦半醒地昏睡了三日。 她梦见, 前年春天, 母亲和娘亲带她出宫至西苑赏花, 于太液池中泛舟。可就在她即将吃下母亲喂给她的桃花酥时,梦醒了。 而后,她梦见,去年秋天,母亲和娘亲带她沿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拾级而上。可就在她即将握住娘亲的手登上山顶时,梦醒了。 最后,她梦见,今年夏天,母亲搀扶着已有身孕的娘亲缓缓离去,路过她身旁时竟对她视若无睹。 心智稚嫩的孩子心想,她的双亲有了妹妹就不要她了,以后只会疼爱妹妹一人,再也不会怜爱她了。 于是她哭着醒了,口鼻之中满满的血腥味。 令人安心的黑暗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抽噎逐渐平息后,幼童虚弱地捂着饥饿难耐的肚腹,侧耳倾听着周遭的声响。 四周寂寂,所有的兽吼与惨叫都已平息。 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是不是先前的怪物和鲜血,都是自己这几日的梦魇? 幼童进而生出了一丝期待,是不是母亲和娘亲没发现自己躲在此处,这时正在焦急万分地寻找自己呢? 是不是自己从此处出去后,便能看到母亲和娘亲坐在桌前品茶,见到自己忽然出现,会笑着拿起碟中糕点喂入自己的嘴里呢? 一定是这样的,一切定然全部都是自己的噩梦。 巨大的侥幸驱使着她,一寸一寸推开保护着她的柜门,再一步一步踏入血腥气稀薄的宫室。 随后,她便堕入了无间地狱。 “在皇城被姓沈的围困的那一年里,我挨个猎杀了奉先殿所有走尸,再用它们腐坏的血肉填饱肚子。” 李均垣用生啖过至亲血肉的牙齿一下一下轻咬着钢刀,发出了清脆细微的声响: “后来,皇城解围,姓沈的带兵入城,挨个砍下所有倒地走尸的头颅。不论是天理人伦,还是与尸傀无异的满身血污,都不可能让我从姓沈的手中活命,我不得不从城墙破洞中钻出逃走。” “我得活着,我必须活着。” 李均垣半眯着杏眸紧盯着台阶下的亲妹妹,阴狠怨毒的视线几乎要将她刺穿:“我得找到,放弃了母亲和我的娘亲,以及偏安一隅的亲妹妹。” 理智完全崩塌的幼童,为了活下去迸发了弱小身躯里所有的力量,凭借着娘亲授予她的打猎技能,不知是得何方神明庇佑,竟然在祭拜先祖的奉先殿内,有惊无险地年长了一岁。 只不过,每一次对着惨白的月色进食时,她对自己娘亲与亲妹妹的憎恨就更多一分。 凭什么,那个给予了她生命之人,可以对自己和母亲不闻不问。 又凭什么,那个与她拥有同样血脉之人,可以拥有娘亲的疼爱,不用经历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幼童在疯狂生长的怨恨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逐渐发现所有尸傀的行动都愈发缓慢,以至于有一天它们全部倒地不起。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连日的风雪都为炽热的灿阳让步。 远处传来了一年来不曾听闻的人声,她悄悄地从铺满骨骸的宫殿内探出头,遥望提刀依次枭首的禁军。 她一瞬间意识到,她得逃。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的存在比尸傀更为可怕。 于是她从奉先殿后门奔出,跑在躺了一地尸傀的宫道上,却忽然跌倒在一具依稀能看出明黄常服的残尸面前。 这是她统治了已覆王朝近三十年的皇祖母。 已经不再会颤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于从尸身怀中露出一角的染血帛书上。 名贵材质之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着“走尸”二字。 没有时间犹豫,幼童将帛书从已经死去一年的皇祖母怀中抽出,转而在禁军发现之前,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这座生活了八年的皇城。 此时天下已然动乱,无枝可依的幼童自母亲教授的帝王传记中领悟到,她若是现在投奔任何旧臣,她们很可能挟幼主以令诸方。 她会被当成傀儡,是无法逃脱的笼中鸟,也是任人宰割的案板肉。 因此,幼童隐姓埋名蓬头垢面,利用尘土和血污抹去了发丝上的王族特征,成为了乱世中为数众多的孤儿里,毫不起眼的其中一个。 第81章 “可是这二十三年来,我走遍了三十六州的每一处,却都没有寻到娘亲与你。” 李均垣从怀中掏出了三枚铜钱握于手中,又将它们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更奇怪的是,不论如何占卜,我都参不破你们二人的天机。” 她最后将手中铜钱随意扔出,冷冷地看着它们沿着台阶而下,滚落止步于亲妹妹的身前:“原来,是有凤凰山的老道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替你们遮掩了命数。” 为了寻找她的两名至亲,无人照料的幼童逆着流民,命硬地一步一步从京州跋涉至肃州,最终抵达了西北边境,却不料在那里遭遇了北狄突袭定西城的战事。 与她的娘亲有着相同眸色与发色的将领,领着一众强壮的骑兵,驭着烈马挥着弯刀踏破了河西防线,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中原人的性命。 在随着人潮奔逃时,她偶然听到,北狄可汗得知自己的幼子于动乱中失踪,立刻出兵意欲占领中原,势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她意识到,她要寻找的二人,或许并未回到北狄。 那她们便仍留在中原。 因此幼童混在流民之中奔走探听,可直到她即将成年也未打听到所寻之人的线索。 她是如此的势单力孤,想要从破碎不堪的万里山河中寻得二人,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耐心耗尽执念渐深,已经成为少年的幼童不得不求助于江湖方士,想要借用看似虚无缥缈的卜卦术法,推测得知她们的方位。 得益于过人的天资,她竟从往来的江湖方士那习得了亦正亦邪的法术,于是开始自行日日占卜推算至亲的下落。 可是每一次抛出铜钱,她都如同隔了一片浓雾,永远也看不清她们的踪迹。 少年人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便在长久的无果中泯灭殆尽,只剩下扭曲癫狂的恨意。 上天不让她看破天机,她偏偏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求取结果。 她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娘亲与妹妹,再用割下过母亲头颅与血肉的短刀,亲手劈下她们的头颅,最后一口一口吃下她们的血肉。 如此一来,她们一家四口,最终还是团聚在她的身体之内。 永远不会再有什么能够将她们分离了。 她们本就该如此亲密无间。 “对了,至于吴离与元初意……”李均垣逐渐疯癫的神情怔了一瞬,随后满不在乎地轻嗤了一声: “是我,将噬魂毁脉阵符交予那群村民;也是我,为满身伤痕的吴离拔除了邪阵遗症,将她带在身边养了十多年;还是我,教唆她回到故地布阵报仇。” 她瞥了眼面色凝重的李去尘,随后仰首抚掌大笑起来: “我的好妹妹,姐姐做得不对吗?我只不过大发善心,依次满足了所有人的愿望——村民贪财,我让她们得到了钱财;吴离想报仇,我让她活了下来亲手还击;元初意想升官,我与谢靖提了一嘴,让她破格任了关州知州。” “我满足了她们的愿望,可谁来实现我的祈求?” 李均垣忽而收敛了狂笑,再次抽刀指向自己的亲妹妹:“我四处寻你们不得,只好出此下策,让霸占了我们家皇城的疯子,搅得天下再次大乱。” “均垣均垣,她们希望我将中原与北狄视为一体平等待之。” 李均垣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那么,我就如她们所愿,帮助谢靖将北狄化为尸海,而我——我会亲自让二十四年前的怪物重新占领皇城、吞没京州,再蔓延至谢豊三十六州的每一处!” “这样一来,我们都会变成走尸,也勉强算是如了我的意,哪怕……娘亲其实已经去了许多年。” 李均垣言谈间骤然双手掐诀,决然地解开了延和殿空气中的一众禁制:“我的妹妹,我们早该在二十四年前就一并沦为走尸,一口一口吃下彼此有着相同血脉的骨肉!” 刹那间,从这座恢弘大殿各处传来了惊心动魄的低吼与脚步声! 那是由被仇恨湮灭理智的二人,精心研制近一年的最终兵器! 成百上千的嗜血怪物奔得极快,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四处角落袭至殿前院内,距离遥遥对峙的三人不过数尺之距。 谢逸清陡然一惊,正欲伸手牵住李去尘退出殿门,却见她乍然双手翻飞掐诀,声音坚定快速地高喝道:“凝陰合陽,理禁邪原。妖魔厲鬼,束送窮泉。敢有干試,攝赴洞淵。風刀考身,萬死不原。急急如律令!” 于是延和殿内的空气再次一震,仿佛被北方寒风封冻成冰,将所有张牙舞爪的尸傀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未料到此种变故的李均垣一愣,下意识换了几道指诀,想要解开自己妹妹设下的禁阵,却猛然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李去尘双手稳住指诀,凝视着阶上的玄色身影朗声道:“姐姐,不要再错下去了。” “我真是小看你了,我的好妹妹。” 低眉思索片刻,李均垣忽然抬头阴森地笑道:“这阵法是挺新奇,但是也需要你集中精神维持手诀方才有效吧?” 她当即一手夹住一张从怀中掏出的复杂符箓,一手掐了一道怪异指诀,低声喃喃几句后向谢逸清猛然甩手,同时狞笑道: “既然如此,你是保皇城,还是保她!” 话音未落,一道常人不可见的至邪至魔之气,自延和殿聚集近一年的邪阵中飞涌而出,霎那间便如同一把锐不可当的飞矛,风驰电掣般朝着谢逸清的心口扎去! 随后,李均垣亲眼目睹,她的亲妹妹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那个人身前。 那束极其凌厉的邪魔之气,在弹指之间,就刺入了她在这个世上最恨的血亲的胸膛。 李均垣原以为自己会称心快意。 她憎恨了二十四年的亲生妹妹即将丧命,她确实应该拍手叫好的。 然而,她此刻却本能地声嘶力竭吼出一个字: “不——” 毕竟,她想,她也曾经满怀期待,与双亲一同盼望着她降生于世。 oooooooo 作者留言: 哎,思来想去,有些东西还是一笔略过吧,怕吓坏了宝宝们了,我也是精神失常有点偷偷藏不住扭曲和疯狂了[抱抱]我发誓,这一章是本文最后一处痛点!后边喜糖我都准备好了![狗头叼玫瑰] 作者反思了一下,好像姐姐是全书最惨吧应该,给她改一下结局吧,从今早想到晚最终定好了,下章明天大家就知道啦[摸头] 同样下章尘等着清来“兴师问罪”吧,有些秘密还是藏不住咯! 整个10月我更了11万字也,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打两份工我也曾似太腻害辣!争取周末把正文更完(当然应该做不到,正文大概还有四五章吧,然后福利番外两三章也许,预期下周末或之前能够更完!我曾似太腻害辣!最后祝大家11月快乐! 《太上三洞神咒》滅瘟疫咒:“凝陰合陽,理禁邪原。妖魔厲鬼,束送窮泉。敢有干試,攝赴洞淵。風刀考身,萬死不原。急急如律令。” 第65章 萧墙祸(十) 终于即将得偿所愿时, 李均垣忽然宁肯不要。 她苦苦寻了二十四年的亲妹妹,五官恰似怀抱她于膝上温书的母亲,眸色和发色更与搂着她策马奔腾的娘亲一般无二。 因此, 今日辰时, 西华门内, 她第一次望见她,就知晓她们之间血浓于水。 她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 过往那么多年遍寻不得时, 李均垣恨不得把世上所有人都一并拖入炼狱,而她也的确付诸行动了。 可是, 当她的妹妹真正垂死时, 她却又莫名想要她活下来。 因为,她的妹妹只要站在她面前, 她即可从姝丽的面容和身姿上, 看到与她缘分最深的三个人。 她爱她的母亲仁和友善, 也恨她相应幼稚软弱毫无手段。 她爱她的娘亲潇洒自如,也恨她相应狠心撒手溘然长逝。 至于她刚见到不足一天的妹妹, 她恨她未经苦楚安然无恙, 却也不禁爱她纯净无邪不乏血性。 她最恨她们,也最爱她们。 于是,在她的妹妹双膝跪地的那一刻,李均垣只骤然觉得, 什么生啖血肉, 什么尸山血海, 什么人间地狱, 统统都不重要了。 原来, 她不想要她死。 她所有的疯狂与不甘, 都只是想要找到她。 哆哆嗦嗦上前一步, 李均垣再次趔趄失衡,从延和殿数十台阶上一滚而下。 可哪怕头破血流,即便尸傀在侧,她也要爬到自己的妹妹身前。 现下只有她能救她。 然而她所研制的走尸没了禁术束缚,已离她们只有一步之遥。 腐可见骨的手掌已张开,满是血污的牙齿已露出,它们即将如她所愿,把她们姐妹二人变为走尸互相啃噬。 在尸丛的夹缝之中,李均垣不得不承认——她后悔了。 可她已经无力回天了。 额角的血液淌入深灰的眼瞳,映得她的天地如同二十四年前那么赤红。 第82章 随后,在这片血色中,她看到拥有着双亲模样的妹妹,在夺取了皇城之人的怀里,克制住剧烈颤抖的双手,拼命地延续了指诀。 于是腥风止息,怪物停滞。 “我全都要保。” 即便邪魔之气自心口蔓延攀上脖颈与脸颊,她的妹妹依然目光清澈如她的双亲: “皇城,心上人……还有你,姐姐。” 姐姐。 被这一声呼唤拽回神智,李均垣手脚并用爬至李去尘身前,却被谢逸清发颤地用刀抵住了咽喉。 如同被邪魔之气一并附体蚀心,持刀之人身形同样战栗不止,但仍有余力用那柄百炼钢刀随时划开她的皮肉。 “立刻封住心脉……”不顾刀尖将肌肤割破,李均垣伸出二指作势要点向李去尘的心口各处,“才有可能活……” “我怎么信你。”盛怒之下,谢逸清正欲挥刀威慑邪道,却被怀中人轻声制止。 “我信。”李去尘气息愈发微弱,指诀都快要支撑不住,却语气坚定如常,“谢今,我信她。” 再无任何理由推拒,谢逸清仍然将刀刃按入李均垣脖颈,沉眸睨着她飞快地并指点在了李去尘胸口各处。 与此同时,殿外金吾卫已抽刀上前呈半圆护住三人。 两扇沉重的殿门之间,亦已仅余供二人并肩穿过的狭小缝隙。 无言为自己的妹妹护住心脉,李均垣将她扶上谢逸清的脊背,接着把身前二人轻轻往门外一送:“去寻凤凰山老道,要快。” “姐姐……”李去尘下意识想要看向李均垣,却最终被体内肆虐的邪魔之气夺去了所有气力与意识。 摇摇欲坠的指诀便再也无以为继。 延和殿中百千尸傀即将吞没众人,再自尚未完全关闭的殿门,漫延至皇城与天下的每一处角落。 拔刀砍下近身尸傀的头颅,为身后人撤出门外争取时间后,李均垣转身自缓缓关闭的门缝之中回望而去。 她想再看一眼,那个有着双亲特征的亲生妹妹。 只要一眼就好,她便能心满意足地化为走尸了。 生门越来越窄,李均垣睇了一眼自己妹妹的眉眼,最后不禁如二十四年前那样阖目而笑。 她刚刚说的不对,只有她一个人,本该在二十四年前随着母亲一并死去的。 而她的妹妹,得好好活下去。 熟悉入魂的嘶吼声自脑后传来,李均垣能感觉到一只腥臭的手已触碰到她的后背,随后她的后颈将要被她亲自研制而出的怪物撕扯吞下。 这样才对,这就是她此生逃不脱的宿命。 她早应如此死在七岁那年的。 然而就在李均垣坦然地迎接死亡之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扯住了她的领口,随后她单薄的身躯,如同飘摇的风筝被人迅速收线。 有人将她从持续了二十四年的地狱里拽出,迫使她重回安定祥和的人世间。 下一瞬,延和殿两扇厚重大门在她身后猛然合上岿然不动,徒留百千尸潮狂怒冲撞。 李均垣不明所以地睁开深灰杏眸,只见背着她妹妹的人松开五指,面色苍白却不减冷厉地沉声道:“想死?由不得你。” “青圭,带着李道长去寻清虚天师。”谢逸清紧接着侧首瞥了一眼心上人的姐姐,“卸了她的手脚一道送去。” “遵旨。”暗卫统领小心翼翼地背起陛下的心上人即刻出发。 “打开兵械库,取弓登墙,剿灭走尸。” 不再理会身旁所有的动静,谢逸清压下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的疯狂念头,忍住自心口向四肢蔓延的寒意与剧痛,凝视着眼前锁住尸潮的朱红大门,思索片刻后悄声下令: “玄璜,拟诏,陛下重病,册立皇太子,并由皇太子监国。” 她的阿尘刚刚说,要保住皇城。 那么,她便不能随心所欲,抛却所有只为亲自抱着她日夜兼程赶赴庐州。 在将墙内所有尸傀扫除之前,她不能不留守此处以防生变。 她的小姨今日闹了那一遭,她还得安抚朝臣维持运作,不能因此使得各处机关停摆瘫痪。 今日之后,整个天下就会知晓,当今圣上新寻回京的皇子,自此以后便是监国皇太子,更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一国之君。 这样做其实略费周章,但是有些事,她想等心上人醒来过后再同她商量。 或者说,乞求她的恩准。 幸好她的心上人早做安排,先是暗中对阵眼符箓做了调整,再提前命令金吾卫团围延和殿,才能将皇城尸祸控制在这一方宫殿之内。 现下情形,如同她们在南诏那夜的死胡同一般,只需要以锋利无比的利箭刺穿所有尸傀的头颅,即可平息这场看似凶险万分的尸祸。 她只是会比她晚上半天抵至凤凰山。 在掌权者的号令下,金吾卫迅速持弓架梯,自延和殿的城墙之上挽弓拉箭,势不可挡地射杀所有已死之人。 暗红冬梅陆续盛开于洁白积雪之上,绘制出了一幅绮丽又离奇的画卷。 但是今日之后,所有血污或许都会被大雪覆盖,也可能会被雨水冲刷,总之它们很快便会了无踪迹无处可寻。 这对于矗立于此千百年的朱红皇城来说,只是时间长河中毫不起眼的一滴血水。 金碧辉煌的皇城并不在意,高悬于空的日月也置若罔闻。 只有摆脱不了七情六欲的凡人在乎。 不过几个时辰,一切萧墙内的所有祸事都已被箭镞击碎,谢逸清旋即上马再对玄璜嘱咐道: “紫宸殿中的朝臣,以礼相待三日后放归家中,所有奏疏命人送往庐州凤凰山。” 将一切妥当安排下去,谢逸清不再犹豫,当即打马南下直奔庐州。 北地苦寒,烈风如刀刮破了脸颊,冰雪如障延缓了马蹄,然而谢逸清在无尽的颠簸之中好似顽石般,逐渐丧失了所有理智和知觉,只能无意识地重复着三个动作。 下马、上马、紧夹马腹。 不能耽搁一瞬工夫,她要马不停蹄赶至心上人身边。 她要在冬雪化尽之前,与心上人携手走入重逢后的第二个春天。 从此以后,她们还要一起度过许多个春天。 于是,天遂人愿,草长莺飞。 李去尘是枕着屋外婉转的鸟鸣声醒来的。 那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与轻微的爆裂声一同拨动着她沉睡已久的神智。 身旁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温柔地驱散了盘踞在她骨髓里许久的阴寒与疼痛,让她的四肢百骸重新一丝一丝地恢复力气。 呼吸由微弱变得沉稳,苦涩的药香与清甜的花香浮动着,随着和煦春风钻入她的肺腑。 好熟悉的味道,是什么花香来着? 梅花?桃花?还是…… 是栀子花香。 心脏更有力地跳动着,李去尘用尽全身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眸,春天明媚而不刺眼的阳光就撞入了她的瞳孔。 低矮的房梁,赤红的炭块,如山的书册。 以及,手执朱笔坐于案后的人。 她自小熟识之人宽袖长袍未簪未束,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般披于脑后,只余几缕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她略显疲惫的如画眉眼。 许是不满纸上内容,她轻咬下唇后,又微微抿起更显绯红的双唇。 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于是李去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可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便如同炸破暗夜的灿烂烟火,惊落了那个人手中的朱笔。 片刻之间,案后人成了枕边人,笔中的赤色也随即攀上了她的眼眸和鼻尖。 浓厚馥郁的栀子花香将李去尘紧紧拥住。 “阿尘。” 克制不住的泣音喷洒在她的耳畔,惹得李去尘不禁抬手抚上身前人的脊背,从多日不曾发声的喉头里挤出两个气音: “小今。” 被这两声所提醒,谢逸清即刻红着眼将李去尘扶起,从一旁书案上端了一杯温水送至李去尘嘴边:“阿尘,先饮些水。” 一口一口喂李去尘喝下,谢逸清注视着颇有些低眉顺眼的心上人,一字一顿斟酌着开了口: “阿尘,你先前说,什么事都说与我了,总归是没有想要瞒着我的意思。” 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里却挟着心疼与自责: “阿尘,我想再问问你,有一件事,你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吃了牛肉火锅,很开心,遂提前发之[狗头叼玫瑰] 第66章 两相思(一) 不敢与谢逸清对视, 李去尘以额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随后卖乖似的衔住了她的双唇:“谢今,你的生辰已过了?” 唇舌短暂交缠后, 谢逸清与她分开, 又轻轻触碰着她的鼻尖微喘着气道:“无事, 你的生辰就要到了。可是,阿尘, 是这件事吗?” 第83章 李去尘仍然低垂着视线,目光聚焦于谢逸清依稀可见脉搏的锁骨之上, 于是她遵从本心地倾身咬了上去:“小今, 我姐姐呢?” “还活着,在隔壁房间, 我将她带到山上了。”谢逸清不禁一颤, 随后抚上她的后脑, 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阿尘, 你还没有回答我。” 李去尘轻舐再吮着锁骨正中, 很快一株红梅绽放于春日里:“那你的小姨呢?皇城现下如何了?” “她在皇城由玄璜守着,且皇城尸祸已然肃清,你不必为此烦忧。”谢逸清的呼吸更为深重,每一个字都染上了哑意, “阿尘, 你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李去尘自下而上轻点着她的颈侧与脸颊, 最后再次吻住了她的唇角:“还有……我师傅呢?” “清虚天师施法为你拔除邪魔之气后, 便在住处闭关静修。” 谢逸清以齿碾磨她的嘴唇片刻, 才以防万一地仔细补充道:“赵道长与陶道长在教导吴离禁术与阵法;尹道长前段时日来信表明暂居拓东城;吴离已知当年真相, 尚且不愿面见你姐姐。” 因为难以克制的心绪, 谢逸清的眼尾更加绯红,她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李去尘,声音已经开始发颤:“阿尘,可不可以不要顾左右而言它了?” 她以另一只手覆上心口:“我想,听你亲口与我说明。” “同生共炁,承痛享愉。” 已经无法再回避,李去尘抬眸望进荡漾的波光里,轻声坦白道:“在河西时,你重伤垂危,撑不过当晚,我别无它法,只得启阵与你分享精炁。” “所以,你伙同守白骗我说,是我受伤过后记忆错乱。” 谢逸清不由得五指攥紧胸口布料,喉间酸涩难当:“我道为何印象中,你一直是深灰瞳色淡赤发色;又为何那夜,我难抵欢愉;还为何那日,我忽然全身疼痛。” “这一切,都是阵法所致,对不对?”谢逸清竭力忍下落泪的冲动,将初醒的心上人紧紧搂住,“阿尘,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李去尘乖顺地任由她将自己拘于怀中,语气轻松地宽慰道:“不过就是,你我如今生死与共罢了。” “既是性命相连……那日为何你还挡在我的面前?”谢逸清沉闷的声音从李去尘脑后传来,“我宁愿是我身中邪魔之气。” 于是李去尘又叼住了谢逸清的后颈,故作严厉地指正道: “说什么胡话呢,那等至邪至魔之气,常人触之即亡仙神难救,即便你身怀紫微帝气与铜钱符箓,怕也是凶多吉少。” “但贫道是何人,自有些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李去尘语调高了起来,颇有些趾高气扬,“现在看来,贫道抉择得当,堪称英明睿智。” 谢逸清便轻哧了一声,不禁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似夸奖一只得意洋洋的猫儿:“李道长智勇双全,在下五体投地。” “善人,此处是正一道凤凰宗,并非供奉佛祖的寺庙。”李去尘撤身点了点谢逸清的鼻尖,义正言辞地纠正道,“不用五体投地,只需三礼九叩。” 谢逸清微微仰首顶了顶她的指尖,随后竟欲起身如言恭行大礼:“那,李道长请受……” “我说笑的!”李去尘慌慌张张地将她拉回榻上又欺身扑倒,“我怎能受此大礼,小今莫要折煞我了!” 谢逸清展臂拥住她,将脸埋于她的肩颈一侧,深呼吸数次后才呢喃道:“阿尘,我不值得你如此这般。” 李去尘闻言嗔怒地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这次使出了近七分的力道:“谢今,不许再说这样的傻话了,我不爱听。” “关于你的事,我从未想过值不值得。” 既已教训了心上人,李去尘便松了口,一如往常地以唇覆盖齿印:“如果非得说值不值得,一道阵法换来我们此刻相拥,那就是值得的。” “我心甘情愿,更不需要什么报答。” 李去尘以指勾起谢逸清已经泛红的脸庞,清澈眼波流转如春水:“实在不行,你亲亲我?再以身相许好了。” 早已等待多时,谢逸清即刻吻住了她的双唇:“谨遵敕令。” 不是民间白衣,亦非皇城天子,此刻她只不过是怀中年轻道长座下,那个最卑微又最虔诚的信徒。 因此,她谨小慎微又恭敬无比地亲吻着她的至高神明,动作轻柔悉心到了极致。 她容不得自己对神有一丝一毫的亵渎和毁损。 哪怕,她此刻在做的事,以及即将要做的事,或许在世俗意义上,堪称对神的狎玩。 可是,她只是诚心诚意地听从神的旨意行事,那便算不得侮辱与轻慢。 尽心尽力地服侍着神明之时,谢逸清忽而感受到她的神抚上了她的天庭,仿佛不堪其辱般要降下神罚。 她便暂且停下了动作,含着并不十分纯粹的目光祷告:“阿尘,可有不适?” 然而她的神眸光散漫并未回应。 静待几息后,谢逸清感受着身体里同生同发的悸动,露出了一个于神而言十分无礼的笑容:“我知道了,并非不适。” 于是她再次亲吻着为她出生入死的神,动作至真至诚,言语毕恭毕敬:“阿尘,让我来侍奉你。” 受命于神的天子便登上了山巅,久久徘徊亲自祭神,祈求她的神在她的国土中洒下雨幕,进而创造溪流与川河,再最终汇聚成广阔的海洋。 她想要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丰收。 她的神准允了。 细雨绵绵,河水汤汤,波涛壮阔。 起初,潮起潮落的间隔由长至短,潮水逐渐汹涌澎湃,一切都昭示着神的畅快与欣愉。 后来,潮汐起伏的时间由短至长,由漫天大潮变为一缕银线,悦耳动听的潮声也低了下去。 沐浴在神赐之中的天子心想,神也是会疲倦的。 因此即便还有些不满足,她也只能按下渴求,等待她的神下一次降恩。 重新回到李去尘的怀抱,谢逸清以唇贴上她红润滚烫的脸颊,厮磨许久后最终收了心,安静地与她无言相拥温存。 “小今,方才我醒时,你好像有烦心事。”李去尘缓缓恢复了清明,指尖抚过谢逸清染上落日余晖的眼尾问道,“可以与我说吗?” 谢逸清习惯性犹疑了一瞬,随后将脸埋入圆润之间,才声音沉闷地坦白道:“是玄璜传讯,数月未曾朝会,诸位大臣疑虑渐起颇有微词。” “早在你昏迷那日,我便以小姨的名义下诏册立我为皇太子,由皇太子辅政监国。” 空气开始不足,谢逸清又抬起头来看向李去尘,目光中掺杂了些不安与恳求: “虽然小姨是为了我的娘亲,但是她接连害死了数万臣民,的确罪不可赦,因此我将其囚于宫室一隅,只待来日回京发落。” 面临血亲的再次离世,谢逸清眼角酸涩起来:“如今情形,我自然不可能还政于她。何况,她已毒发呕血回天乏术,或许再过段时日,她会……” 谈及此处,她沉默片刻,随后骤然从李去尘怀中抽身而起,郑重无比地跪坐在侧。 因为不着寸缕,她此刻肃穆的模样落在李去尘眼里,有些莫名的趣味与滑稽。 于是李去尘亦随之起身,为她披上里衣后才穿上衣物,接着与她相对跪坐,嗓音含笑道:“作甚么如此着急忙慌的。” 谢逸清不禁以手拂面,反复搓揉几次后才鼓起勇气解释道:“阿尘,豊承鼎制,而在李鼎末帝之前,历代实则均有两名君主共率六部九卿,不分高低主次。” “诸如,皇帝为陛下,掌吏礼兵部;皇后称懿下,理户刑工部,而内阁与御史台负监察之责。” 谢逸清垂下目光落于李去尘置于膝头的手背上,喉头紧涩得有些不自然:“帝后一立,仅有崩逝,未有变更。” 她继续与心上人解释曾经的政局: “过往四帝,不论是你的祖母,还是我的母亲、我的小姨亦或是曾经的我,都未曾立后,因此在位时大权独揽,为人诟病专断孤行,以至于国本不稳万民不安。” “小姨的确时日无多,而现在天下皆知我为监国皇太子,这也就意味着,在她走后,按照礼制该由我承袭帝位。” 话语将尽,谢逸清不得不躬身垂首伏于李去尘膝头,好像如此就能让自己稳下心来:“因此,日后我不得不回到京州皇城,且为了安抚朝臣与天下,我最好择一人为妻为后。” 感受到一双手落于她的发顶,谢逸清用尽全身力气般低声喃喃道:“阿尘,我说了这么多,你明不明白?” “明白,又不甚明白。” 李去尘自上而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嗓音含着期许又仿佛挟着忐忑:“小今,我想问问你,你的意思是,要与文臣或武将结为妇妻共治天下,还是……” 然而李去尘尚未说完,便被一双夹杂着震惊、委屈、无奈甚至几分好笑的眼眸,自下而上睇得说不出话来。 “阿尘,我怎会……”谢逸清当即扯住她的双手,急不可待又结结巴巴地自证道,“我不会!我、我说得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你、你……” 第84章 她吞吞吐吐半天却未再挤出一个字,反而手足无措到涨红了脸。 随后,谢逸清向后挪动数寸,再次庄重无比地躬身拜于李去尘膝前,阖目在黑暗中双颊滚烫地恳求道: “李去尘,你可不可以,与我成婚。” 第85章 “小今,这是我补给你的生辰礼。” 李去尘凝视着谢逸清猛然睁大近似杏眸的眼瞳,微微仰首吻了吻她的双唇: “这是我这几日用一段上好的雷击木,亲手篆刻而成的金光令牌,至刚至正,祛邪破秽,是可以克制一切邪魔之气的顶级法宝。” “那日的至邪至魔之气也奈何不了你半分了。” 李去尘环抱着她再次深深一吻:“谢今,平安顺遂,长乐未央。”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莺啼如歌,悠扬婉转。 难以自控情意地一吻过后,谢逸清眸光潋滟地牵着李去尘返回观内房舍:“阿尘,我也有些物件想要给你看。” 回到房内,谢逸清当即搬开了一处桌柜,从其后取出了几个木盒,再抱至李去尘面前一一打开: “我这些时日,也并非全然准备献给清虚天师的礼品,但我不太懂行道,只觉得你或许会喜欢这几样,就都藏在此处,预备明日你生辰时赠予你。” 李去尘垂眸一一扫过盒中之物,不得不将杏眸瞠得更大。 这几个木盒内,安然躺着一柄鹿角拂尘,一枚白玉葫芦把件,一座青花缠枝莲桃纹祭器,每一个物件都肉眼可见地价值不菲。 她不由得略微偏头,直直地看向谢逸清身后的剩余木盒,声音都开始发颤:“小今……这些……花了多少金子?” “阿尘喜欢吗?你若是喜欢,再多的金银便也值得。” 谢逸清转身将其它木盒捧来,献宝似的一一摆于李去尘面前:“阿尘,我们错过了十二个生辰,我想都为你补上。” 李去尘指尖不稳地依次拂过每一样物件,随后猛然抬首坚定道:“那我……我也要为你再准备……” “不用。”谢逸清紧紧拥住她,舐着她的耳垂不清不白道,“阿尘,我只想要你。” 不禁在心上人怀中战栗,李去尘却又不甘示弱地吻咬着她的侧颈:“小今,那我也……还想多问你要一份生辰礼。” 于是,良宵缠绵,云雨未销。 再过数月,夏至已至,万物昌盛,诸事皆吉。 尤宜大婚。 第86章 墨色与赤色便被灵巧地编织缠绕,继而被妥帖地置于白玉锦匣之中。 “恩爱两不疑。”苍老而和蔼的话音径直落下,宣告着已然饮酒结发的两名储君地位得以正式确立。 她们是彼此的妻。 下一道程序,便是登基大典。 “恭请储君宣登极诏!”朝臣再双手呈上字迹工整有力的一卷诏令,才退下高台回归位列。 玉砌高台之上,只余即将君临天下的妇妻二人。 她们各执诏令一侧,相视一笑后同时朗声昭告道: “朕/吾惟自古双圣,统御寰宇,奉天抚民,必承历数之归,以定社稷之重。顾兹神器之托,实为臣民之望,宜不获辞,谨于今日祗告天地社稷,即皇帝/皇后位。定明年改元为元祐,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将所有赦免、税赋与恩赏尽数宣读后,声调一致的二人最终抵达了诏令的末尾: “丕承鸿业,惟怀永图。咨尔中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政,恪恭乃职,弼予二人,共臻至治。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坚定而清越的声音被精巧设计的殿堂不断扩大,如无尽潮水将两名君王的诏令传递至每一名朝臣的耳中,又将在日后布告至大豊三十六州的每一处角落。 转瞬之间,皇极殿内嵩呼万岁,文武众臣鳌三抃而颂升平。 在沸腾的人声之中,已为帝之人微微侧首,本能地靠近已为后之人,冕旒缀着的三色玉珠便与金冠龙凤所衔的宝珠轻轻相碰,在如山的呼声中创造出只有她们彼此二人才能听闻的清脆之音。 在这串碎音中,还有一道被皇帝刻意压低的真情表白:“阿尘,怎么办,我好想亲你。” 于是皇后便挠了挠她的手心,本意安抚道:“小今,忍一忍,现下不太合适。” 然而这一丝痒意,却在此时被不合时宜地无限放大,几乎要吞没皇帝的所有耐性。 她只能如豺狼虎豹般,恶狠狠地放话:“阿尘,今晚你别想睡了。” “好。”皇后有些好笑地睨了眼颇有些呲牙咧嘴的皇帝,加大力道回握住她的手奉劝道,“不过,陛下,明日可是大朝。” 皇帝闻言不满地抿了抿唇,随即很不符合身份地轻哼了一声:“阿尘,我心里不畅快。” “又不畅快啦?”皇后以指腹围着她的手心摩挲打圈,面上笑意更盛,“小今,我几时说过不好了?” 随后,她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她的掌心,笑里藏刀地提醒道:“到时还不知是谁先求饶呢。” 皇帝好似更为不畅快地眯了眯眼眸,正欲发作却骤然被朝臣一声打断:“恭请二圣移驾地坛!” 于是皇帝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躁动后,面色仍旧平和稳重,接着紧紧牵着皇后迈下高台。 大典既毕,双君便同乘一车,方一行至神武门外,即见中轴大道两旁已立满观礼百姓,她们一见新君立刻俯拜高呼,声势比方才殿中朝臣只大不小。 她们笃信车中二人会带她们走入久违的升平盛世。 终将人世清平国泰民安。 再一阵循规蹈矩的忙碌后,已结为妇妻、成为君王的二人终于回到了新布置的寝殿内。 脱下繁复的盛装,一同沐浴休憩后,两人不约而同摆手示意一旁宫侍全数退下,这才异口同声地叹道:“衮服/祎衣好重。” 不再是白日里那个身形挺拔稳健的皇帝,谢逸清即刻挪至李去尘身后盘腿而坐,一边抬手为她捏揉着肩颈,一边正经关切道:“阿尘,是不是累坏了?” “不累的。”微凉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后颈,李去尘忽而轻颤,随后回身将一本正经的谢逸清压于被褥之上,骤然吻上了她的双唇,“小今,那时,我也想亲你。” 十指交缠,唇齿相依,随心而动的一吻便将所有疲劳消减殆尽。 室内红蜡摇曳不止,落了一汪温热烛液,直至黎明方休。 翌日,百官时隔数月再次聚于紫宸殿,望向阶上端坐于宝座之中的两名新君齐齐一拜:“拜见二圣。” “众卿免礼。”默契异常的新君仍是同时抬手示意。 于是新君即位后第一场朝会便在和睦而不失庄重的氛围之中开始了,然而在即将结束之时,一名披甲兵士忽而单手举信,自宫外疾奔而来。 她眉头紧蹙面露惊慌地高呼道: “西北军情,北蛮来犯!” 第87章 “只不过,御驾亲征,绝非儿戏。”皇后如实提醒道,“我们该与众臣详细商议。” 于是皇帝再次吻了吻她的双唇,才牵起她朝群臣静候的偏殿走去:“阿尘,我们一起。” 四部尚书实为皇帝心腹,知晓眼前新帝即为“英年早逝”的大豊次帝,无人胆敢质疑她的统军才能,加之如今国库充盈,确有一战之力,且皇后留于京中坐镇,故而当即叩首附议。 三品及以上武将本就悍勇好战,又过半与北蛮亦有着血海深仇,因新君即位回京观礼的二沈总兵更是毫无异议,因此纷纷俯首称是。 半日工夫,君臣一心,同仇敌忾,议定章程。 数日后,双君共同颁布《讨北蛮檄》,势要一举铲除多年仇敌,以北蛮人的血为墨,将新仇旧恨一笔勾销。 半月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众志成城的国民应征为卒,蜿蜒于京州与河西各处要道之上,形成了一条形似命脉的补给线。 一月后,双君于皇极殿内祭告天地社稷,又身着金光甲胄,誓师于京州大营,决意西进北上讨伐来犯北蛮。 誓师方毕,践祚不久的皇帝便在踏下高台之前,侧首与她的妻子轻声承诺道:“阿尘,或许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前,我就回来了。” 无法掩饰不舍的皇后以指尖拂过她的掌心,在注视着她的妻子翻身上马后,不禁朗声祝祷:“开封疆,守社稷,除患害,愿陛下武德凌霄,凯旋而归。” 与皇后一同留守于京的部分禁军与营兵齐声高呼:“开封疆,守社稷,除患害,武德凌霄,凯旋而归!” 即将出征的披甲皇帝便向她的妻子回眸一笑,夏日朝阳坠于她的金甲之上,一如一年前她们在南诏重逢时,衬得马上之人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一国之君一马当先,藏有莫测军师的马车随之而动。 大军渐行渐远,扬沙缓缓沉寂,久久伫立的皇后才摆驾回宫。 留于京中的她,亦肩负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年夏末,战事已起,大军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天生聪颖的皇后在重臣的全力辅佐之下,逐渐了然各项政事,将人心略有浮躁的朝堂安定了下来。 除军报外,她亦收悉家书一封,“阿尘卿卿如晤”六字之上,是一片形状饱满已然金黄的胡杨叶,她的妻子说河西的秋天辽远广阔。 是年冬至,因白灾故,大军举步维艰,因此并未轻举妄动,只待度过严冬继续推进。 而于南郊天坛内,形单影只却不顾影自怜的皇后身着华服,立于圜丘礼祭苍天,端庄持重地完成了九道程序。 再一封家书之中,是一枚晶莹通透又夹杂棉絮的奇石,阳光照耀之下宛如大雪纷飞,她的妻子说很想与她并肩听雪落。 元祐元年,暮春之初,冰消雪融,大军即刻开拔,接连收复沦陷城池,随即剑指水草丰茂的焉支山。 京州皇城内,按令听命于皇后的暗卫统领携两名幼子入宫觐见,有条不紊的皇后为她们寻了学富五车的老师日日教导,且在尚有余力时亲自考教功课。 还一封家书之内,是数条绿叶新发的红柳枝,她的妻子极其了解她的口味,鼎力推荐她用其串烤牛羊肉一饱口福。 元祐元年,夏至之日,烈日炎炎,大军突传疫疾,暂且止步于祁连山北麓。 行事愈发庄重老成的皇后再次登临北郊地坛,亲自祭拜地母之后又回宫焚香祈福,虽是久未诵咒却依旧一字不错。 随着新一封家书而来的,是一瓶盛着流光细沙的琉璃小瓶,她的妻子说日出之时整片大漠都熠熠生辉。 元祐二年,正旦之时,雨雪纷飞,大军已重振旗鼓,静待来年春风长驱直入吹破玉门关。 与民同乐的皇后在两名暗卫统领的护卫下,携幼子欣然出宫探访民情,最终三人于路边小摊一连吃了六碗馄饨后才回到宫中——日理万机的皇后武德充沛,消灭了其中三碗。 与万家灯火一同而至的家书之中,是一条与皇后发丝同色的玛瑙手串,她的妻子说从小到大这个颜色都很衬她。 元祐二年,仲春之季,大军盛着势如破竹的东南风,大败敌军于焉支山下,追逐着穷寇即将取其首级。 偶然得空的皇后少见地命膳房效仿南诏饮食,呈上一碟鲜笋炒腊肉,皇后竟食之落泪,由此众人皆以为膳房厨艺高超绝伦。 逆着吹拂不断的春风而来的,是一件精致夜光小杯,她的妻子说她的酒量也就如此小小一杯。 于是,皇后便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地收起了眼泪。 元祐二年,初秋时节,大军如虎似狼,终于生擒北蛮王庭,却未当即将年老可汗枭首示众,而是拟押送其一家老小入京定罪。 与胜利相随的,是那莫测军师病重殉国的噩耗,一军统帅便遵照其遗言,将其葬于开国皇帝发妻埋骨之地。 满庭金桂之下,又悲又喜的皇后正欲掐指召风,却默然片刻之后,忽而放下了手。 她要等她的妻子归来后,年年岁岁与她一同观花赏月。 而与皇后一同沐浴在芳香之中的,是一块与今夜月色同样皎洁的温润玉石,她的妻子说此玉成色极佳,应请能工巧匠从中取出一对指戒。 家书末了,她的妻子潇洒自如的字迹却陡然歪扭,以至于她眯眼辨认了片刻才看清内容。 她的妻子似乎不便明言,只道正事已了,她很想她,因此她或许会忍不住做些不好的事,让她届时不必惊慌。 并不重欲的年轻皇后读不太懂。 不过很快,这日深夜,她便知晓了她的妻子所言何意。 秋夜寒凉,于睡梦之中缓缓被唤醒的皇后却气息滚烫,在并无枕边人的床榻之上全身紧绷,随后束手无策地被如水月色吞没理智。 是同生共炁。 她的妻子正在想她。 月色更深更重浓稠欲滴,沉浮不定的皇后决定夺回主动权。 她要让她的妻子知道,她也很想她。 于是她动手回应了她。 自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的妻子在千里之外夜夜诉说着对她的思恋,她也独居于大殿之中次次应和她的情意。 在难以克制的眷念中,大军已押着北蛮王庭抵至京畿。 早冬之晨,朔风凛冽,皇后与众臣不惧寒意立于京州城西郊,肃然等待着凯旋而归的大军。 随后,在若隐若现的天地尽头,有一人驾着烈马身着金甲缓缓而来,如同近三年前那般一马当先,率军踏破了笼罩整个北方大地的呼啸冷风。 如出征之日明媚灿烂的朝阳再次跃下,为她经历了数年风沙洗礼的容颜再镀了一层金,显得她有如九天之上武神下凡,刚柔兼备而俊美无双。 思妻心切的皇后便不禁上前数步,甚至于生出了想要翻身上马的念头。 因为,那是她多年不见的妻子。 她不想再耽搁一息的时间。 她要立刻驭马奔向她。 第88章 “阿尘,稍后朝议,除论功行赏外,还有一事至关重要。”皇帝替皇后将散落的绯红鬓发捻至耳后,垂眸注视着她浅灰的眼眸,斟酌着商量道,“关于北蛮王庭,你的祖母与其亲眷,你待如何处置?” 皇后再为她理了理衮服,才长长叹息道:“二十多年来,她们多次挥兵进犯西北边境,杀戮深重,不容轻判。” “的确如此,不瞒你说,在天山下,我原本欲杀之而后快。” 皇帝右掌虚握,仿佛仍然手持滴血长刀:“可是那时,你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声泪俱下同我坦白,她想要入主中原,只是为了找到自己丢失半生的小女儿。” 当年统一北狄各部的大可汗,与妻子生育了三个孩子。 她最疼爱的是她的幼子,又怜其聪慧过人,故而决定将其送入邻邦学习诗书礼乐和治国之策,来日为更好地统治草原各部出谋划策。 谁知她的孩子一去不回。 因此,日渐年老的可汗愈发无法原谅自己。 是她,是她自己,在最开始就已将她最疼爱的孩子送入死地。 她的孩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又在长生天的恩泽下长大成人,因此,就算是她已客死异乡,年老的可汗也要将她的尸骨带回草原,葬在她的王帐一旁,与她朝夕相伴再无离分。 “在你的祖母有意引颈就戮时,我收了手,对她如实相告。” 皇帝生怕妻子因此落泪,于是抬手抚了抚她的眼睫才继续解释: “我对她说,她的两位孙儿仍存活于世,且幼孙即为我的妻子,大豊的皇后。” “你的祖母年逾古稀,她最后想,至少见一见你们。”皇帝牵起皇后的手,与她认真讨论道: “就国事而言,日后西北各地尚需设立几处州府总辖顺民,大豊或许会由三十六州变为四十一州,对王庭圈而不杀可显朝廷宽宥之恩,有益于安抚新州民心不再生乱。” “就我们的家事而言,阿尘,我自不愿令你为难。” 皇帝将她思虑多月的两全之法缓缓道出:“不如,就遣她们至凤凰山上,与你姐姐一起,日日抄经夜夜诵咒,为死于战乱的所有人安魂赎罪吧。” 皇后闻言握紧了爱妻的手,又不禁仰首吻了吻她,才笑着道谢:“小今,谢谢你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 皇帝正欲加深一吻,却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恭敬提醒:“二圣,诸位大人都已在大殿中候着了。” 于是皇帝只得耐着性子浅尝辄止,随后与妻子一同正襟危坐面见朝臣。 双君既已达成一致,对于北蛮王庭的处置便顺利定了下来,接下来即逐一对出征军士论功行赏。 有功之臣或加官晋爵,或赏赐金银,一时间君臣相得和气洋洋,不知不觉已近日暮。 天色再晚些,在整个皇城最为宽阔的太和殿中,一场成百上千人的宫廷夜宴,便在中和韶乐之中拉开了帷幕。 双君端坐于殿阶之上,所有文武众臣及其亲眷分列于两侧,一时君臣把酒言欢,一时共赏破阵舞曲。 酒过三巡后,一众文臣开始借着酒意行飞花令,而后又弄出了酒牌令;另有一群武将寻了一处玩起了投壶,盲投与背投之类的把戏层出不穷。 在热闹非凡的气氛之中,皇帝伸手覆住皇后身前的夜光小杯,带着甘醇的酒气侧首笑劝道:“阿尘,不能再饮了。” “为何?我觉得,我还好。”皇后已有些口齿不清,急切地想抢回酒杯证明着什么,却被身旁人制住了双手,不禁失衡一下栽入她的怀里。 皇帝安稳地搂住妻子,余光扫过自阶下而来的一道道视线后,倏然起身吩咐道:“诸位爱卿尽管自便,今晚定要不醉不归。” 言外之意是,皇后醉了,她们妇妻即可先行归去。 将自会寻乐的群臣留于身后,皇帝细致地搀扶着她的妻子回到寝殿之中,又与她一同解衣沐浴后,才抱着浅眠了一会的皇后抵至榻上。 察觉到身下柔软的被褥,皇后便睁开了朦胧的醉眼,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被酒意揉搓出了一丝勾人的风情。 “阿尘,继续睡吧。”她的妻子以指腹掠过她红润的脸颊,倾身为她掖了掖被子,无奈地笑着叹道:“以后可不能再饮这么多酒了。” 不打算言语回应,已消了些酒意的皇后环住今日归家的妻子,将她的身体拉得与自己亲密无间,仔细地亲吻着她的眉眼、脸颊与双唇。 几年不见,她的妻子眉眼含情依旧,脸颊肤色略深,双唇有些干燥。 于是她用动情的话语与温热的气息,一寸寸将她的上下唇瓣缓缓濡湿:“谢今,我好想你。” 她的妻子因为久违的亲吻而气息不稳,有些断断续续地应道:“我知道,阿尘,我也很想你。” “我知道的,你很想我。”想起了前些时日近乎索求无度的那些夜晚,半醉半醒的皇后勾起了妻子的脸庞,笑得不似清心寡欲的道长,亦不像端庄大方的皇后,反而有如蛊惑人心的海妖:“今夜,倒无需陛下亲自动手了。” 她从妻子敏感的耳垂一路向下亲至脖颈,一边留下朱批一边传下口谕:“吾会好生犒劳陛下。” 将身心都已发软的妻子压在榻上,皇后比对待政事更为勤奋地为妻子拨去多年征战的疲惫,从里到外安抚着她紧绷已久的心弦。 或许是因为醉酒,又或许是因为几乎可以凝为实质的眷念,她在往常的耐心和灵巧之外,还加了几分力道乃至于有些狠意。 有那么几个瞬间,修道多载的皇后也近乎走火入魔。 她想就这么和她永远交缠下去。 在鲜少生出的一念疯狂外,她仅存的理智暗暗告诉她,这样可能会弄伤她的妻子。 但片刻之后,她通过掌中潮意知晓了,她的妻子应是安然无损。 恰恰相反,她的妻子很期待她。 她感受得到。 太和殿内,群臣欢庆到天明。 景和殿内,双君亦是如此。 皇帝御驾亲征凯旋而归后,皇后与留京朝臣并未因此得以清闲。 反而,因为皇帝率军将国家疆域向西拓展了数千里,故而在元祐三年及四年这两个整年中,君王与朝臣过半时间都在为新设的边疆五州思虑忙碌。 步入元祐五年,河西之外的五个新州内,各项事务才变得井井有条,归属于同一王朝的各族开始和睦相处融为一体。 虽然与前朝最后一对储君所设想的大一统路径不甚一致,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的孩子与其妻子,最终确实将两片毗邻的辽阔土地视为一体,从此两族再无纷争。 元祐六年,双君共同颁布《立储君诏》,宣告她们流落民间时所生育的孩子将为储帝,而储帝自小熟识历经生死的心上人即为储后。 一时之间,朝臣对从未谋面的储帝颇有微词,只因她们一家三口的容貌好像不太相似。 然而,双君都认定了这个孩子是她们的血脉,众臣也只能颇有微词罢了。 元祐七年,黄河突发水患,数州百姓流离失所,双君命储君二人亲自南下赈灾治水。 受双君悉心教导的储君此行所为,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出色。 于是,朝臣连微词都不敢有了。 元祐八年,天下安定富饶,双君便下旨重修律法,将前朝今世所有得当条律整理汇编,与当下朝政及民情对照融合,以便改良优化大豊律例。 元祐九年,皇后病重,数月未曾上朝,惹得群臣担忧不已。 而在紫宸殿的后殿内,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帝却神态自若,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听取暗卫统领的禀报:“陛下,懿下这些时日都在凤凰山上,现已将毕其麦可汗的丧仪料理完毕。” 手执朱笔的皇帝并未抬头,只是轻声追问道:“皇后可有伤心不止?” “应是没有的。”暗卫统领尽力打消皇帝对妻子的担忧,列举了一项事例作为证明:“毕其麦可汗下葬后,懿下还与吴道长静坐论道了一日。” 话音未落,即传来笔杆折断的清脆声,这让不知内情的暗卫统领骤然毛骨悚然。 她跟随多年的皇帝,愈发宽和的眉眼久违地凌厉了起来。 皇帝冷着脸,随手将断成两截的朱笔搁于案上,才莫名森然地笑着吩咐道:“年关将近,去请皇后速速回京……” “遵旨。”暗卫统领正欲俯首退下,却听闻又一声口谕。 皇帝像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小事,面色忽而复杂地委婉道:“也……不用很着急,皇后再待上一段时间,年前回京也未尝不可。” 暗卫统领不明所以,但仍然尽职尽责地叩首遵旨。 然而,仿佛已有预料,赶在第一场雪降下前,皇后还是早早地回京了。 只因为,她与她的妻子,有一件大事要提前安排。 元祐十年,深得万民爱戴的双君共同颁布《退位诏》,宣布储君将于是年即位为新君。 第89章 一时间,群臣哭号,天下大惊。 然而双君承诺若乱必出,加之储君确实才能出众,故而在诏书布告天下一段时日后,朝臣和百姓也就不得不顺其自然。 在此之后,新君在位十五年时,便亦效仿颁布《退位诏》,将皇位让于储君。 于是往后数百年间,每一代双君都照此为例,执政不过二十年均下诏退位,使年轻的储君得以在春秋鼎盛之年励精图治造福万民。 永定元年,退位不过半年的妇妻二人暂居于凤凰山上。 春草萌发,和风柔缓,李去尘跪于高悬着她名讳的法坛之中,垂首自晏问道手中接过了庄严经箓。 她已然入世济民,如今终于得以授箓,成为了清虚天师座下,那个名正言顺的关门爱徒。 科仪已毕,李去尘叩谢诸神诸师后,下意识与十二年前那般,回首寻找着一个与她相依相偎大半生的身影。 她所念之人立于人群之中,轻而易举地夺得了她的目光。 她一如既往地朝她勾唇一笑。 她是那么的特别,早在三十年前湖州城内的惊鸿一瞥,她就已经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原来命中注定,她就是她的妻。 再过了一段时日,妇妻二人便清点了行李,踏上了云游天下的道路。 她们骑着从山下农户家中买来的小马,沿着野花满地的乡间田埂拍马缓行。 永定二年,她们抵至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东海之滨,有模有样地学着当地人置办了鱼饵鱼竿,戴着宽沿草帽于礁岩之上静坐了好些时日。 结果就是,曾经权倾天下的谢逸清并未能号令诸鱼,而与之相反的,道行高深的李道长日日满载。 谢逸清并不是很服气,她认为是她的妻子暗中作弊,动用了她所不知晓的术法。 于是李道长用烤得刚刚好的鱼肉堵住了她的嘴。 永定三年,她们北上至辽东关外,在绵延不绝的森林中骑马行进时,被一众狐狸、刺猬、老鼠、黄鼠狼与蛇拦住了去路。 谢逸清惊诧间,被李去尘拉着下了马,随后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动物入了一处洞穴。 再然后的事,谢逸清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她好像被人下了药一样,昏睡了几日。 她的妻子笑着安抚她,是因为她没有修行慧根,所以五大仙叫她暂且酣睡。 谢逸清更不服气了,于当晚狠狠教训了她具有修行慧根的妻子,让她同她求饶。 永定四年,她们西进至新立五州,与许守白及其妻子梁副将把酒对坐,最终谢逸清与梁副将扶起了各自醉酒的妻子回了营帐。 与她们告别后,谢逸清领着李去尘走过了十多年前她独身见过的胡杨林,折下了这年新生的红柳枝,炙烤了好几斤香嫩牛羊肉,一餐吞入腹中,又在日出之前爬上了大漠沙丘静待太阳升起。 随后,整片大漠的确如十多年前的家书所载,在金色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不,其实不是,李去尘心想。 这片大漠在她妻子的眼眸之中,才会变得璀璨绚丽。 永定五年,她们南下至西南边陲,恰逢南诏王府张灯结彩。 是年近不惑的南诏王要与前皇后的师姐成婚。 南诏王府的婚礼较天子的而言,更像平常百姓家的婚礼,因此一身红衣的南诏王犹如十来岁情窦初开的少年般,从拜堂到敬酒,再到入洞房,全程都笑得合不拢嘴。 就连清冷出尘的尹道长也面带了几分张扬的笑意。 谢逸清在席间小声问了问自己的妻子,是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师姐这样笑。 李去尘重重点了点头。 永定六年,她们东至湖州城,途中经由淮南军大营,正巧撞见沈若飞在教孩子拉弓挽箭。 然而一军主帅并未有太多的耐心,片刻之后就让孩子的母亲接替了她的职务。 齐待一如既往谦和地笑了笑,与她的孩子解释道,不是娘亲不想教她,而是现下来了一个更厉害的神射手。 于是谢逸清被戴了高帽,假意推脱了两下后,便“不情不愿”地在妻子面前表演十发十中。 她的妻子附耳小声夸赞道,她的确指力出众。 永定七年,她们回到了数十年未曾有过太多变化的凤凰山上。 恰逢中秋佳节,二人食了些肥蟹,又折了两朵开得正好的墨菊,相携登上凤凰山巅仰观星月。 秋月夜,万里无云,月明星密,倦鸟归巢。 李去尘挨着谢逸清躺于草地上,双臂枕至脑后笑道:“小今,十八年前,我就是在此处夜观星象,随后被师傅强撵下山,才在南诏与你重逢的。” 谢逸清闻言亦枕着小臂笑了起来:“如此一来,我倒是要感谢这满天繁星,将你送回我的身旁,我们才能再续前缘。” “不对,小今你说的不对。”李去尘替她摘掉鬓边粘着的草叶,认真纠正道,“我们的缘分,自始至终都未曾中断。” “李道长所言极是。”谢逸清顺势亲了亲她的手背,又挪得与她更近,几乎窝在她的怀里:“我们生来就是要做妇妻的。” 身旁人轻笑一声,随后与她无言地望着今年中秋的圆月。 谢逸清想起来,三十二年前,她们少年时在湖州城一同看过的月亮,是新生的,是皎洁的,像刚褪去青衣的嫩白莲子,脆生生的,清甜可口,让人满怀期待。 后来,她想,二十年前,她在军营里独自看过的月亮,是枯黄的,是血色的,像刚从尸身中拔出的染血刀刃,腥味浓重,无从逃离,让人心如死灰。 再后来,她想,十年前,她们中年时在京州城一同看过的月亮,是清晰的,是圆满的,像一面被打磨得光滑细腻的明鉴,纯净无瑕,高悬于空,让人无可挑剔。 此时此刻,她们头顶的月亮,是自由的,是与星汉相依相偎的,像不再形单影只的未来,让人只觉触手可及。 她的明月,的确近在眼前。 而不光是今晚,往后余生的每一晚,她都会和她观月摘星,拥有她的每一夜良宵。 折花同归,清欢未了。 相思相守,再无离分。 正文完。 第90章 我的姐姐回来了。 在她离开我的第九年秋末, 她如遗世谪仙般踏入了来财客栈。 那一瞬间,整个木头修成的客栈大堂,仿佛都变为白玉质地, 隐隐有仙气缭绕徘徊。 随后, 姐姐的目光笼罩了我。 我想, 如果我有尾巴的话,那时已经摇得快到看不清影子了。 瑾瑾, 我的好姐妹,你的客栈不如改名叫“来仙客栈”吧, 我愿意照看你的客栈一辈子! 可是, 即便我的尾巴都快要抽筋了,我也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成熟的神情。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已经做了十年南诏的王了。 更重要的是, 我想让姐姐知道, 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会被吐蕃弯刀吓呆在原地的小孩。 我是她可以信赖的人了。 是这样的,我、我是……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 啊啊啊!不、不行了! 姐姐在向我走来,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 一旦对上她的眼神, 我就像生吞了一瓢磨得细细的辣子粉,那团粉末在喉管中燎得我喘不过气来。 猜也能猜得到,我的脸肯定红得丢人! 完了完了,姐姐会继续把我当作不能依靠的小孩…… 我就这么丑态百出地、直愣愣地看着姐姐走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一如十年前初见时那样清亮:“掌柜的, 一间上房。” 姐姐叫我什么? 掌、柜、的? 姐姐没认出我来!!! 我好想哭, 但是我忍住了。 我别无它法, 总不能顶着这张像辣椒一样红的脸, 跟姐姐说“姐姐, 我是段承业”吧? 于是我只能慌慌张张报出一个价, 又手忙脚乱地找出上房钥匙递给姐姐。 然后,我感觉到,姐姐的指尖,是软凉的。 人如其名,像一块冷玉。 啊!我发誓!我没有想要借着递钥匙的机会,趁机摸姐姐的手!那我成什么猥琐龌龊之人了! 姐姐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我立刻把手抽回,又屏住呼吸瞟了一眼姐姐的表情。 姐姐……姐姐,好像,在笑?! 我揉了揉眼又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尾,虽然幅度很小,但的确是弯着的。 姐姐,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喜欢青涩无措的小掌柜?! 那……那我这些时日,便好好充当姐姐喜欢的这一款? 哪怕只是偷来的相处,我也感到无比满足。 只要姐姐的目光愿意停留在我身上。 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她爱我。 【尹冷玉】 我修道时间比师妹长久,心思却不如师妹通透。 或许,我该如师妹所说,信阿业一回。 于是,时隔九年,我回到了南诏。 自我步入南诏的那一刻起,关于南诏王的事迹就蜂拥而至挤入我的耳中。 诸如兴修水利,又如优化官制,但流传最广的,还是年初南诏王临危不乱扫除尸傀的美事。 看来,曾经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来到南诏又能如何见到阿业,更不知道见到阿业之后该当如何,但我最终还是听着这些故事走进了拓东城,又迈入了师妹同我提到的客栈。 随后,我望见了一张已经成熟的明媚面容。 只一眼,我就无法再挪开视线。 那是我的阿业。 我向她一步步走去,亲眼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很像这个季节已经熟透的海棠果。 原来,人们口中英明神武的南诏王,其实还与九年前一样,仍然是一个看到我就会脸红的小孩子。 并不老成持重,却活泼可爱。 但是重逢太过突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与她寒暄,最后无措之下竟然假装不识。 那句话之后,阿业的眼睛瞬间湿漉漉的,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 心像一并浸在雨里,我后悔了,我不该这样的。 可是阿业却迅速地将钥匙递给我,动作乖巧又可爱,鬼使神差之下,我碰了碰她的指尖。 哦,原来她的脸还可以更红。 小孩,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这么想着,我便在这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会住多久,只是习惯性地想着,大概会一直陪着阿业,直到她有了王后吧? 可在听话的外表之下,阿业其实不算很安分的人,她竟然将计就计,真将自己当作了客栈掌柜,时不时捧着吃食来到我的房间。 我咳嗽两声,她就送来了梨羹。柿子刚挂上霜,她就塞进了我的手心。 也是自这年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橘子的皮。 我能感觉得到,阿业是真心爱着我的。 可是,她还只有二十出头,而我与她差了近十年岁数,这份热烈的爱,在容颜老去后,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而后,我不主动,她将退缩。 直到,师妹和谢善人的喜讯,自千里之外的京州城传来。 这一夜,房门被叩响,我打开门,阿业竟一身酒气站在门外。 可即便醉眼迷蒙,她还是很乖地垂着头问我,她能不能进来和我说会话。 我没法拒绝她,哪怕,我已察觉到失控的预兆。 她走不成直线,几乎是跌坐在椅上,随后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小臂,头时正时歪,声音低低地唤我: “姐姐。” 我的心骤然一疼。 她的眼睛又变得湿润起来:“我是段承业,姐姐知道的吧。” “我是真的爱你。”她的眼角落了一滴泪,砸在了我的心上,“可为什么,文瑾和李道长都要成婚了,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 我很想为她拭去泪水,可此刻只能诚实地回答:“因为你是南诏王。” “呵,南诏王……”似乎是被这三个字刺激,她撑着手臂骤然起身,像只乖顺的小狗被踩痛了尾巴,突然朝主人龇牙,“尹冷玉,你……” 即使阿业醉得厉害,以至于第一次有名有姓地叫我,但她仍然止住了喉间蓄势待发的诘问和怪罪。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她花了十年时间独身掌权,证明她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妻子。又或者是,多得是对她恭敬体贴、求她垂怜的人,只有我不识抬举,竟敢不敬受藩国君王的宠爱。再或者说,她不比谢善人地位尊贵,谢善人与师妹都可成亲,为何我们就不能。 但话已至此,不如索性说开,而我的确足够冷心冷情:“为大局计,南诏之后,王上当从……” “好,好得很。”阿业双眼通红,如花容颜憔悴不堪。 她第一次狠声打断了我:“尹冷玉,如你所愿,本王今夜便下令立她人为后。” 她以袖擦眼,一抚过后眼角居然溢出了一滴鲜红的泪,顺着她的脸侧缓缓下淌。 阿业走了。 她像是带走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缓缓靠着床榻坐在地上,心中远没有面上这般平静无谓。 阿业终于要立后了。 明日我便该离开拓东城,离开我们相遇的南诏,从此再也不必踏足此地。 阿业会和她选出的王后共治南诏,同育子嗣,承业传家,再也不用因为我而流出血泪。 这样很好。 本就该如此的。 可是,为什么,我难受得无法呼吸,更想夺门而出追上阿业,让她收回成命。 啊,我果然修不成道,我明明很想要阿业,却又心口不一,违背本心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外推。 阿业未尽的泪自我的眼中流了出来。 一颗泪滴落于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丝微小的声响,好像从我身边生出,又仿佛是从门外传来。 再一滴泪而下。 我的房门外,的确飘来了一声低咽。 手脚不知如何恢复了力气,我不可置信地撑着床榻慢慢爬起,全身颤抖着走至门侧。 然后,我打开了门。 民间传言年轻有为的南诏王,竟然抱膝坐在我的屋门外埋头啜泣,像一只无人青睐的流浪小狗。 她的脊背战栗着,并未察觉到我的动作,往常活泼的声音被压抑到极低:“姐姐,为什么不要我……” 那一刻,仿佛有三十六道天雷劈在我凉薄的心口,让我的心脏连同四肢神魂都在哀鸣发抖。 我跪坐在阿业身旁拥住了她。 近看之下,她的眼尾没有一丝岁月镌刻的痕迹,从她眼眶中流出的清澈泪水,与从擦伤中溢出的鲜红血液混合,再一同流过脸颊,竟像是为年轻的她上了一抹胭脂,显得无比动人。 于是,我吻上了她的红妆。 【段承业】 这是姐姐和我第一次接吻。 说实话,我臆想过很多种和姐姐亲近的场景,但无一例外全是以我主动为始。 谁能想到,是姐姐来吻我。 第91章 在姐姐又密又烫的气息中,我终于时隔十年再次抱住了她,又圈着她起身入房。 不是我有什么坏心思,是因为在客栈房门外亲热实属不妥、有失体面、成何体统! 好吧,其实我……还是想和姐姐更进一步的。 如果你和爱了很多年的姐姐有朝一日接吻,你就会明白,这是人之常情! 然而,姐姐在我随手把房门落锁时,就已经准备抽身而出了。 这怎么可以,我像个被夺去零嘴的小孩,环住姐姐的腰身垂首抬眸看着她,眼泪说掉就掉。 于是姐姐又吻了我。 我一直都知道的,姐姐很吃这招。 她对我如此宠溺的原因是,她心里有我。 本来这便已经足够了的,可是,爱欲的本能驱使我不再满足于亲吻。 我想要姐姐的全部。 这很难,我需要亮出我的诚意,因此在姐姐愿意给予我全部之前,我率先向她献出了我的所有。 姐姐挣扎着收下了我的一切。 为什么说是挣扎呢,因为我乞求姐姐垂怜的姿态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很显然她并没有预料到此种情形。 但是,同样很显然的是,姐姐她无法抗拒我的奉献。 她也很想要我。 我便在她耳畔一声声唤着姐姐,亲眼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因为我而一点点染了情欲,变得迷离又动人,犹如天仙生了凡心。 我好喜欢姐姐这个样子。 喜欢到,哪怕无名无分,我也心甘情愿。 【尹冷玉】 礼尚往来后,阿业蜷在我怀里,声音软绵地同我说,要我做她的王后。 我没有应声。 我们有了妇妻之实,那妇妻之名便不重要了。 这是我留给阿业的退路——如果有朝一日,她要与她人成婚稳固权势,她可以随时离开我,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更不用背上始乱终弃的骂名。 阿业不高兴了一会,转头又开始逗弄我。 既已拂了她的心意,我便不好再扫她的兴,只能任由着她逐渐熟悉我不再年轻的身体。 在欢愉和疲惫之间,已过而立之年的我不得不暗自感叹,年少真好啊,有用不完的精力和体力。 自此以后,阿业时常与我痴缠,却再也未提过立后之事。 我知道她晓得,她提了我也不会应下。 我们就这样如妇妻一般度过了十年时光,我已过不惑之年,青丝染了霜雪,容颜开始枯萎,岁月的刻刀在我脸上落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有实无名地过下去。 又或许,我们都在等一个契机。 阿业对我老去的端倪视若无睹,仍然与十多年前一样缠人,但在京州双君退位的消息传来的这夜,她反常地热烈。 我知道,她有想说的话,却又不太敢开口,只能发泄似的在我身上使劲。 她尚未下定决心,我却已经想明白了。 正如十多年前我主动吻她,我在欢畅的余温中抚上她也有了浅显纹路的眼尾,哑声唤她:“阿业。” 不论年纪多大,只要我这样呼唤她,她都会听话地凑到我跟前,很乖地应一声。 十来岁如此,二十来岁如此,如今三十来岁了也是如此。 这让我如何忍心再让她苦等下去? 于是,我望进她仍旧年轻的眼瞳,叹出了已徘徊于喉头十年的心愿: “我们,成婚吧。” oooooooo 作者留言: 终于结算了[化了] 第72章 大豊众生相(二) 梁参将真是一个好人。 五年前, 我被少将军遣至漠北军中做了参将,当天就被老兵出言挑衅。 她们不了解我,只是不服气我与她们平起平坐, 认为我只是少将军的亲信, 才得了这一官职, 实则年纪尚小并不配位。 我不在意人言,但是, 她们是不是拐着弯,在说少将军任人唯亲? 于是我怒不可遏, 径直邀她们去校场比划比划。 不用单挑, 我叫她们一起上。 我要一打五。 我要把她们的闲言碎语都按在沙地上狠狠摩擦,叫她们再也不敢对少将军不敬。 结果就是, 我们六个打红了眼, 几乎拳拳到肉。 军士尚武, 周遭看热闹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最后她们都被我打趴下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场中! 我为少将军狠狠争了一口气!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梁参将拨开喧闹人群,面露震惊地迅速扫视了全场,再一脸严肃地吩咐众人将我们拖去军医帐中。 我伤势不重,军医最后才腾出手料理我, 在此之前, 是梁参将为我敷了敷肿处。 她轻叹着问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能感觉到, 她和别人不同, 她对我没有恶意, 而且她还帮我善后, 因此我把前因后果都与她说了。 我很晚才学会说话,向来笨嘴拙舌,也不知道交代清楚没有,但是梁参将最终捂着我肿胀的嘴角点了点头,在军医处理了我的伤处后,才前往沈总兵帐中汇报斗殴缘由。 最后,那五个被沈总兵罚了禁闭,我却无祸临头。 我知道,肯定是梁参将替我澄清了事实。 所以我说,她真是一个好人! 当晚,我捂着伤处,撩开了沈总兵指给我的营帐,然后,我看到了梁参将。 我,和梁参将,住在一个营帐啊? 梁参将好像早就知道要与我同住,甚至已经帮我铺好了被褥,还备了井水叫我继续冷敷着肿处。 梁参将真是一个好人。 后来几天,她又烧了些热水帮我热敷,那伤口便很快消肿了。 梁参将真是一个好人! 我想起来,在离京前,少将军让我多说好话、多交些朋友,那么现在,梁参将就是我想交的第一个朋友。 我搜肠刮肚,我得与她说话,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正巧,我在她帮我检查伤口时,仰视着她的眼睛观察了好久,这才发现,梁参将的眼瞳在日光下是深棕色的,而在营帐里的烛火下,则是浅棕色的。 这个变化好有意思,她的眼睛像是用罕见材料淬炼而成的珍贵金石,会随着光线不同而逐渐变色。 我不太清楚别人的眼睛是不是这样,因为我只端详过梁参将的眼睛。 而且,梁参将的右眉旁,有一道长长的、形似狗牙的疤痕,我觉得很亲切,我想多看看。 于是我将她遮掩刀疤的头发撩了起来,很诚实地说,梁参将,你的眉眼真好看。 梁参将的脸变红了,随后她很腼腆地对我笑了笑。 奇怪,她也没和别人打架,为什么脸会变红? 我搞不懂,但为了和她成为朋友,我还说,梁参将,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梁参将是西南蜀州人士,用少将军教我的词,她长得其实很温婉动人,笑起来又面若桃花,那道犬牙印记又为她增添了几分英豪之气。 我将这三个词语卖弄似的讲给她听,她的脸更红了。 我问她,梁参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你还觉得很热吗? 梁参将愣了愣神。 大概是我的问话太过愚笨,她垂下了棕色的眸子,似乎细细地思索了一会儿,才抬头重新看着我,声音比大漠的雪花更轻:“阿白,我叫你阿白,好不好?” 那时,我自己也好奇怪。 我的心,跳得比围着校场跑了十圈时还要快。 从来没有人这么亲近地唤过我,但是如果是梁参将的话,我觉得是可以的。 我看着她的棕色眼睛点了点头。 梁参将又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从来不说假话的,直到我将令牌递给李道长,因此挨了一顿军棍。 为了少将军,那是我此生唯一一句假话。 梁参将特地告假送我去见少将军,又辛辛苦苦拖我回营,每天为我肿胀的臀腿热敷上药。 记不清是第几次感慨了,但是梁参将真是一个好人啊! 现在,她在我心里,几乎要和少将军齐名了! 我休养的那些时日,营中其她聊得来的战友也来看望过我,有一次她们撞见梁参将帮我换药,竟然哈哈大笑着问我:“卫练都把你的屁股看光咯!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成亲?我和梁参将? 我吓了一大跳,立刻支起上半身,心慌意乱得口齿不清起来:“你、你们,说什、什么呢!” “怎么,你不想和卫练在一起?”她们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用词不妥,立刻修正了说辞,“那——你要不要和她一直住在一个营帐里,与她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不论怎样都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我一边尽力理解着这几个词语,一边扭头看向身旁的梁参将,这才发觉她的脸又红了。 第92章 我也莫名感觉,这个夏天热得有些过分了。 今天好像是我出生以来最热的一天。 我的额角冒出了细汗,被梁参将细致地擦去了。 梁参将真是一个好人! 于是,为免我结巴,我慢慢地咬着字,仍然看着梁参将回答着问题:“我本来就是要这样的啊。” 是的,如果是梁参将这样好的人,我是愿意与她同吃同住一辈子的。 可谁知道,她们的笑声几乎要将营帐掀翻。 有几个人甚至还拍了拍梁参将的肩膀,与她说了些“恭喜”、“好事将近”、“木头开窍”之类的话语。 我隐隐约约觉得,她们在笑话我。 她们走后,我不明所以地问梁参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梁参将只是帮我把外袍披在伤处,又帮我擦了把脸,才浅浅地笑了笑:“阿白,想不明白就算了。” 梁参将这么好的人,也开始嫌我不会说话了吗? 我心里难过起来,甚至和当年得知少将军的死讯一样悲伤。 因此,我抓着梁参将的手指,第一次用耍脾气的口吻同她犟道:“我会想明白的。” 你不要厌烦我。 梁参将未曾料到我会如此,便稍微一怔,随后如往常般笑道:“好,你想明白了要告诉我。” 既有此约定,除军务外,我就将剩余精力全放在琢磨这件事情上。 我觉得我除了不善言辞之外,还是不算很愚笨的。 我猜想,问题的关键在于“成亲”。 那天我吓了一大跳,但其实,我并不了解成亲到底是什么。 我从小就没有见过亲人,在野外饿急了时,喝的是猫奶狗奶,所以可以说,是猫狗把我养大的。 再后来,我的猫母狗娘老死了,我又和我的猫姐狗妹一起长大,有一天,我和她们在路边晒太阳时,被少将军捡到带回了军营。 少将军为我取了姓名,教我用两条腿走路,带我舞刀弄枪,还领我说话写字,甚至把我的猫姐狗妹接到军营里一起生活,又在她们老死时,帮我掩埋了她们。 只不过,少将军没有成过亲,她没有教过我这个。 因此,我想了些时日也未曾想明白,便决定去问问营中年纪比我大一些的战友,她们应当是成过亲的。 结果,她们听了我的困惑,又笑得合不拢嘴:“你看到卫练的时候,有没有心跳得很快?” 我点了点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快。” 她们又笑作一团:“那你想不想摸她,想不想亲她?” 我的脸有些发热,但还是很认真地请教:“怎么摸,又怎么亲啊?” 向来都是猫母和猫姐为我梳理毛发,而我和梁参将都是参将,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这样做似乎……不太合适? 结果她们好像都要笑断气了,断断续续怂恿着我:“脱了衣服摸啊!亲嘴子啊!” 我觉得,她们比被猫狗养大的我还要粗野。 我在她们的欢笑声中落荒而逃,躲回了自己的被窝里,把发烫的脸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过了一会,我感觉到,有人把我的被子掀开了一角。 有光照了进来。 啊,是梁参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问道:“阿白,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是不太舒服,我的心跳得好快,被梁参将碰过的皮肤像是火烧一样,但是我又想要她的手不要离开我的额头。 我大概是真生病了,该学狗娘狗妹,去寻些草药吃。 正这样想着,我突然听见了嘹亮的角鸣声。 有紧急军情! 梁参将和我对视一眼,将我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我们穿戴整齐后一起奔向战场。 我们和北蛮开战了。 随后一年的时间,我和梁参将聚少离多,各自领兵与北蛮周旋着。 直到,我染了疫病。 我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小小的营帐中,我白天发热,热到身下褥子都是湿的,又晚上发冷,冷到裹了三层被子也在发抖。 就在一天夜里,我的呼吸又断又续几乎停止时,我感觉到,我被抱住了。 这个怀抱好温暖好安稳,我记得,我小时候和猫母狗娘猫姐狗妹挤在一起睡觉时,她们的肚皮也是这么柔软又舒适。 我舒服得像只幼犬哼唧了一声,紧紧贴着猫狗的肚皮,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结果,第二天我醒来时,一睁眼便看到了梁参将熟睡的眉眼。 我惊得差点魂飞魄散。 所以我昨天晚上,蹭的是,梁参将的哪里? 许是察觉到我的动静,梁参将醒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替我从营帐门帘后取了汤药和吃食,一点一点喂进我的嘴里。 她安慰我说,我会好起来的,她会好好照顾我。 可是我很生气,等我恢复了一些力气,我问她,是谁放她进来的,我又说,她得快些出去,不要和我待在一块。 我不想梁参将也病倒。 梁参将却说,是少将军准允的。 她还说,她不怕染病,她更怕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不高兴地反驳道,我不长也不短。 梁参将笑了。 从这天起,每晚我冷得发抖时,梁参将都将我紧紧抱住,于是我一天天好了起来,可梁参将却一天天消瘦了下去。 她还是因我染病了。 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伤疤,我的心也像被狗娘狠狠地咬了一口。 虽然,狗娘并没有咬过我。 我学着梁参将照顾我的样子,在她白天发热时,替她擦洗脸颊,又在她晚上发冷时,将她搂在怀里。 但是,梁参将还是好虚弱,在我的臂弯里瑟瑟发抖。 我急得快要哭了,是不是我的身体不够暖和? 那么,我把衣服脱了,再抱住梁参将,能不能让她感觉更热一点?可不可以让她睡个好觉? 这样想着,我挑开了里衣一角。 梁参将把我的手又摁了回去。 她把额头抵在我的心口,声音很轻地说,她眉角的疤就是刚到军营时被人欺辱落下的,所以她当时看到我奋起反击还以少胜多,从心底里觉得我很厉害。 还没等我脸热,梁参将又说,她从来都对这道疤遮遮掩掩的,别人也向来假装没看到,只有我,不光撩起了她的头发直视这道疤,还认真地说好看。 这次我没打算出声,我觉得我如果说,伤疤的形状像狗娘的长牙,好像不太妥当。 梁参将也沉默了一会,才慢慢抬头看着我,有气无力地问我,我想了好久了,有没有想明白些什么。 她的气息像大漠的晚风,洒在我的嘴唇上。 我紧张地把她搂紧,怕她也像一阵风消散了,又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年前她们问我想不想亲梁参将。 我想明白了,我是想的。 我现在就想亲梁参将的嘴唇。 我缓缓与她贴近,直到她呼出的空气可以全部被我吸入肺腑。 我喜欢和梁参将这样亲密。 梁参将闭上了双眼,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很乱,体温比刚才要热一些。 她默许我亲她。 我亲了她。 亲嘴真的很管用,梁参将不再冷颤,甚至出了一身薄汗。 梁参将喘得很厉害,我便停下了嘴,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等气息平稳了些,她贴着我的脸,让我不要再唤她梁参将了,她不喜欢我这样生疏地待她。 我想了想,同她说:“阿练,我叫你阿练,好不好?” 阿练喜欢我这样唤她。 因为她亲我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梁参将真是一个好人! 第73章 大豊众生相(三) 我是很不愿意进京的。 文瑾要和她的青梅成婚, 我去观哪门子礼? 我不想去,可是齐待劝我说,储君大婚与登基大典如此盛事, 我身为淮南军总兵, 当朝正二品武将, 总是得入京朝拜的。 我瞪了她一眼,顺便挖苦道:“你倒是得体知礼。”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就是想要我亲眼看着文瑾成婚,好早点死了对她的那些心思。 说你老实吧, 背地里又有这些小算盘, 说你聪明吧,其实又真是笨得要死。 你看不出来吗, 现在, 我对文瑾, 早就没有什么爱慕之情了! 我单纯不乐意离开军营。 齐待对我的不满视若无睹,或者说, 她早已习以为常, 因此这时仍然尽职尽责建言:“大人此次进京还可与沈总兵相见,末将会好好维持军纪,静待大人归来。” 你倒是挺会为祖母着想的,就是不会为自己考虑。 我这一走可就是两个月, 这段时日里, 你不会很想我吗? 我又剜了一眼齐待, 只见她规规矩矩地立于堂中, 依旧恭敬地对我浅笑。 第93章 好吧, 看样子, 你也不会很想我。 我沉着脸挥了挥手, 示意按照她的意思办。 哪怕我未言一字,仅凭一个动作,齐待也依靠多年默契,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随即垂首道出一声“领命”,再退出帅堂去安排一众事宜。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我暗暗决定在京州多待两个月。 反正齐待也不会很想我,那我也不会想起她。 莫名赌气之下,我便带上了齐待为我选出的亲卫队,头也不回地北上进京了。 我掐着日子,在大典前一日抵至京中,稍作休整即进宫观礼。 在庄严的宫乐声中,文瑾笑得像村口的傻子,领着自小熟识之人,一步步走过红绸又登上高台,与她饮酒结发,再同宣诏书。 我在台下三丈前,看得清楚她们的小动作。 因此我知道,文瑾在群臣呼声中,想吻她的妻子,而她的妻子,也想吻她。 她们二人锦衣华服,眼中只有彼此的倒影,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看着她们如胶似漆,我本以为我会失落,或是愤懑,或是其它什么感情,毕竟我爱慕了文瑾多年,而现在台上与她并肩之人并不是我。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比想象中平静多了。 甚至,我走神了。 我的目光逐渐上移,落在了皇极殿的飞檐之上。 朝晖照亮了金瓦,像军中将士们操练时,利刃倒映着阳光。 这个时辰,齐待应该领着兵士在校场晨练有一会了。 江南夏季湿热,她大约会着一身薄衣,挂一件轻甲,缓缓围着校场踱步,不时亲自上手矫正军士的动作…… “恭请二圣移驾地坛!” 一声高呼将我的思绪从千里之外的湖州拉回京城。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不由得心头一跳。 我想齐待做什么! 我才不要想起她。 于是大典之后,我同祖母接见来客,又独自练了好久刀法,早早累了睡到第二日早朝前。 结果殿中议事时,我有些半梦半醒。 都怪昨晚梦里,齐待像个狗皮膏药,赶也赶不走。 就在我眼睛都要闭上时,忽然一声疾呼惊醒了我——“西北军情,北蛮来犯!” 文瑾决定御驾亲征。 我猜到了,哪怕她与皇后新婚燕尔,她也会如此。 因为,我们的双亲和姐妹都被北蛮所害,我们都想要亲手为她们报仇雪恨。 只不过,让我惊讶的是,此去必定经年,皇后竟也毫无怨言。 既然她们二人已合意,我们很快敲定出兵章程,祖母会随她先行出征,而我得尽快回营整肃军务,带一半淮南军急行军至河西,作为侧翼支援漠北军主力。 我快马加鞭回了湖州大营,因为事发突然,齐待并未得信在辕门前迎我。 于是我尚未下马,就吩咐守门兵士去寻齐待。 既要出征,我们便得尽早定下到底带走哪一半人马。 齐待来得很快,她推开帅堂大门看到我时,笑得比往常更张扬些。 我焦急的心绪也因此缓和了少许。 我与她说明情形后,她略一思索,就清晰地禀明了出兵之策。 她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在我的准许下,为免耽误军机,齐待赶着去通知军中其她将士,竟在三日内就将出征诸事安排妥当了。 而在急行军的路上,齐待驭马跟在我侧后方,我注意到,她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种突发状况,从未让我为此烦忧过。 我不禁用余光悄悄打量着齐待。 与年少时瘦弱憨厚的模样相比,她现在虽然不算十分强壮,但也足够结实,且五官长开后,倒是没有记忆中那么呆头呆脑,反而还有一种沉静稳重之态。 我这时才意识到,她也已经二十又五了,不再是那个提刀都费劲的小孩。 我将目光放在文瑾身上太久了,从未仔细观察过齐待的变化,只知道她总是会将我交代下去的事情办得很好。 这样想着,我的头朝她的方向再倾斜了一点。 谁知道,齐待竟然察觉到了我隐晦的视线,打马到我身侧恭敬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好吧,齐待还是呆头呆脑的。 我看你就一定是有事要交代吗? 我心里有些恼火,索性收回了视线但没应声,齐待等了一会,才留下一句话退回原位:“大人尽请吩咐,末将随时恭候。” 齐待笨得要死,就不知道说些其它话吗? 难怪我直到去年秋天对质,才知晓齐待对我的心思,原来全都是因为她从未与我说过一句逾矩的话语。 齐待总是“大人”长“大人”短,又开口“末将”闭口“末将”。 我莫名有些烦她这样。 但是,她作为我的副将,如此的确无可挑剔。 两相背离拉扯下,我心里的无名之火烧得更旺了,以至于我们到了河西上了战场还未熄灭。 然而,军情繁杂,我也无暇顾及这把火了。 兵者,诡道也。 这日,斥候来报,北蛮拟于今晚偷袭我军营地,我便将计就计,让齐待通知下去,今夜全军不眠着甲枕刀,诱敌深入再瓮中捉鳖。 我要让她们有来无回。 被我们刻意营造的假象迷惑,那群北蛮人果真潜入了军营,为我们所困。 北蛮人倒不算太蠢,见已无脱身之策,便孤注一掷迎着箭雨,杀向我所在的主帐,最终与我的亲兵战作一团。 她们之中有三个身手不错的人,从人群中杀出,直奔我而来。 我拔刀迎战,先砍杀一人,再劈下一人的头颅,最后准备改换持刀的手法,由前往后刺穿背后一人的胸膛。 然而,我的刀尖还未碰到背后之人,就有一把长刀从她的心口探出。 在她倒下后,我回眸看到了齐待。 是齐待抢先为我解决了她。 火光描摹着齐待成人的容颜,也映得她胸口一处寒光凛冽。 那是北蛮弯刀的尖端。 有一把刀自后背没入了她的血肉,再自前胸而出。 我本能地上前将她揽住,手刃了将刀钉入她身体的北蛮人。 领头的北蛮人已身首分离,剩下的敌军也就不成气候,周遭喊杀声迅速平息。 我扶着齐待,检视着营中情形,吩咐诸位参将清点人数、清扫战场并加强戒备。 我是主帅,不能因为一个人而自乱阵脚,因为我的肩上,还有成千上万条信赖我的性命。 因此最后,我才叫人去寻军医。 我说,越快越好,一息工夫都不要耽搁。 我抱起齐待走入主帐,让她稳坐在我的榻上后,才惊觉我的双手是那样的鲜红,又颤抖得是那样的厉害。 齐待早已面色苍白,无力地倚在我的身上,却费劲地一点点抬手,安抚似的握住了我的手。 她微弱的声音从我的心口传来:“大人……末将,先走一步……” 她的这句话,像一瓢热油,助长了数月来被我刻意忽视的心火。 它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可以一个人杀了那三个北蛮人的。 齐待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手,可她还是将后背露给了北蛮人,不顾一切赶至我的身后,为我刺杀了我背后那名北蛮人。 齐待笨得要……活。 齐待不能死。 齐待无怨无悔地陪了我九年,比任何人都要长久。 她还忍受了我所有的坏脾气,咽下了我给她的所有酸楚,比所有人都要包容。 我不能没有她。 我想和她再有下一个九年,还有许多个九年。 心痛到无以复加,我想将齐待紧紧搂入怀中,又怕加剧她的伤势,只能按下冲动捧住她的双颊,一声一声唤着她,维持着她逐渐湮灭的神智。 我说,我想起来了,当年我与文瑾初见比试时,被她挑落长刀,是你,是你将刀从地上拾起,递回到我的手中。 我说,我还记起来,当年在潼关战场上,不光文瑾救了我,你也为我砍断了许多冷箭,架住了很多把刀。 我说,我也忆起来,当年在淮南军大营,我在为文瑾的死讯落泪的时候,是你帮我擦去了所有的泪水。 我说,齐待,你不要死,不然,以后我会有别的副将,顶替了你的位置。 齐待听到这句话,动了动嘴唇:“大人……” 我说,你不要再叫我“大人”了,你唤我的名,你称我“若飞”。 军医跑着进了我的营帐,很快便为齐待小心拔出了弯刀,仔细为她缝合和包扎了伤口,对我禀明她的伤情:“齐副将的伤看着凶险,万幸并未伤及脏器,修养一阵时日即可大好。” 不用军医诊断,我这时也回过神来了。 我,被齐待,耍了! 我当时心慌不已,竟然未能注意到,齐待的血液并非喷溅而出,这意味着心脉无损,且她并未口吐鲜血,这说明胃袋无碍,同时,她虽然呼吸急促,却没有杂音,鼻尖和嘴角也没有血沫,这代表她也没有被伤到双肺。 第94章 齐待与我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她肯定早已知晓,自己小命可保。 她故意的! 她故意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逼迫我吐露真情。 齐待,好一个齐待,这点坏心思全用在我身上了! 可是,她在挺身而出时,也不能笃定那把刀会不会扎入肺叶划破心脏。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笨蛋。 我缓缓走至她的身旁,挑开她染血的里衣,睨着她已被布带缠绕的胸口,压抑着怒气评价道:“齐副将,有什么要同本帅坦白的?” 齐待与一年前在湖州城畔一样,一寸寸抬眸仰视我,眼中倒映着烛火点点,显得不再恭敬,反而野心十足:“若飞,我爱慕你。” 不是“大人”,不是“末将”。 是“我”和“你”。 兵者,诡道也。 今晚,我不得不承认,我兵败了。 我败给了追随自己多年的副将。 败者就该交付自己的心。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小沈总兵也免不了自我攻略[狗头] 第74章 完美世界if线(一) 建宁十三年, 暮春三月,长安左门外。 卯时初至,金光如针刺破墨云, 坠于宫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们在等待殿试张榜。 谢逸清一袭青衫立于其间, 不动声色地仰视逐渐明朗的无边苍穹, 并未被其她贡士或紧张或期待的神情感染分毫。 余光掠过身旁贡士攥得发白的指节,谢逸清在心里黯然一叹——她不是不为所动, 只不过是早已认清命途,从而不得不心死如灰。 她的双亲十余年前襄助当今二圣平乱即位, 其后恪尽职守功绩卓著, 现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而近些年,她从军的小姨于东南沿海立下抗寇战功, 又与镇国武将之家结亲掌兵, 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故而, 哪怕糊名誊录并无疏漏差错,即便她凭借真才实学摘下会试头名, 她在殿试中大概也只能名列末尾。 只因权臣之子, 恐怕再难得加官身。 二圣就算再如何仁和宽厚,约莫也难容一家权势再上层楼。 她的双亲为国为民毫无私心,亦绝不会为她争取任何经世济民的机遇,因此, 她或许将无缘翰林, 甚至怀才不遇闲散一生。 谢逸清不禁打了个冷颤。 春寒料峭, 从宫中吹出的长风似乎太过于凛冽了。 就在此时, 鼓楼悬钟轰然长鸣, 浑厚钟声与冷烈春风一齐撞开巍峨宫门。 承接着所有人目光的朱雀门缓缓洞开。 “来了, 来了!” 在起伏人潮前, 两列锦衣卫执金瓜玉斧稳步走出,其后身着官袍的礼部官员手捧黄绫金榜,与鸿胪寺官员结队而出。 数丈黄榜被恭敬悬于朱墙之上,在万众瞩目之下徐徐展开,浓墨书就的文字即将现世—— “第一甲,第一名——”鸿胪寺官员嗓音如楼钟余声,音透晨雾宣告题名,“江南湖州谢逸清!” 空气静默了一息。 鸿胪寺官员依照惯例再唱两句:“第一甲,第一名,江南湖州谢逸清!” 人声乍响,如同滚滚春雷。 “这、这不是谢首辅和陆尚书的……” “二圣亲点,新科状元,无上荣宠啊!” “真是功高震主、权势滔天!且待盛极必衰!” 谢逸清怔在原地,听不进周遭惊叹低语或是恭维道贺。 即便榜上字迹工整,哪怕榜下唱诺清晰,谢逸清仍不能理解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看得清听得懂,可为何连在一起却如同梦中呓语? 一切画面都成了雾中花,所有声响都成了水中鼓,全都隔了一层浩渺烟波,变得模糊又遥远。 二圣,竟然,点了自己,作新科状元? 她一定是在梦中未醒。 “谢今!” 一声呼唤如穿云利箭,越过嘈杂人言直击目的,骤然破开了谢逸清所有的迷惘和虚幻。 这嗓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三魂六魄都不禁为之雀跃。 谢逸清循着声音蓦然回首。 正对金榜的酒楼二层雅间中,雕花窗扇对开,一人凭栏而笑。 湖蓝蟒袍温润玉带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比黄榜更灿烂的阳光落于她的发丝上,在她墨发之中添了无数灼灼之色,映得她本就纯净清丽的面容更加无瑕矜贵。 与谢逸清一同回首的人见状不禁低呼出声。 “绯发蟒袍!这是哪位皇子?” “是二殿下!拜见殿下!” 然而惊动众人的二殿下却无意回应她人,她眉眼含笑只顾一人,再次清越唤道:“谢今,来这!” 谢逸清心跳骤疾,本能地遵从万人仰视之人的命令,径直回身拨开纷扰人群,一步步朝着那道声音的来处而去。 就像从一个寒凉晦暗的噩梦中走出,迈入一场温暖光明的美梦。 只因那是她自幼相识暗慕多年的小殿下。 宫侍已在酒楼下静候,随即领着不断整理衣襟的谢逸清登上二楼,在雅间门外朗声禀道:“殿下,谢状元到了。” 谢逸清并未立刻推门,仍是有些慌忙地梳理腰间玉佩穗络。 方才她挤出人群时衣袍乱了些,如此面见小殿下太过不妥,还是得快些理顺一身才好。 可是她心思越急,手指却越发笨拙,不论如何都没能解开穗络打结的一处。 正在她近乎冒汗时,身前房门忽然大开,清雅沉香迎面而来,一双手将她猛地拉入了室内。 “怎么?如今高中状元,欢喜到不知如何推门了?” 李去尘笑意盈盈地帮谢逸清解开了穗结,顺手摸了摸她的掌心,抄起一盏温了一会的蜜饯清茶递给她:“手怎么这么凉,在外头等了许久?” 谢逸清双手接过茶盏,不经意与李去尘指尖相碰,顿时像被野火燎过肌肤般,险些没能端稳瓷杯。 她的心随手中茶饮摇晃几下才勉强平息:“殿下,是臣之过……” “谢今,此处并无她人。”李去尘面露微嗔,身体前倾,一双清澈的眼眸直视低眉恭敬的谢逸清,“你该称我什么?” 手中杯盏温度越发烫人,谢逸清垂下眼睫小声唤道:“阿尘……” “勿要叫我再纠正一次了。”虽是如此要求,李去尘也心知,这不是第一次,大约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自小熟识之人,若是像幼时般,在她面前不这么小心翼翼,那该有多好。 李去尘心思转圜间,勾起谢逸清的脸颊,端详片刻关切道:“谢今,你吹风受凉了?脸色怎么如此?” 谢逸清只觉得手中热度烧到了面上,灼伤了自己的口舌:“无碍,殿、阿尘怎会在此?” 从李去尘所居寝宫至长安门,即便是乘坐车辇也得半个时辰,这也就意味着,李去尘今日不到寅时便已晨起梳洗。 “我自是来见证你的金榜题名时。” 李去尘的手抚上谢逸清的侧脸,如调情似的轻轻掐了一把才笑道:“我早就说过,会元算什么,你当得状元。” 谢逸清在羞赧之外,不禁心生一线幽暗的忧虑:“阿尘,你该不会与二圣提及……”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李去尘改用双手捏起谢逸清的双颊,故作严厉却未加力度地澄清道,“我不会,母亲和娘亲更不会。” 谢逸清成人的脸庞被捏得像初见时孩童的模样,李去尘忍俊不禁安抚道:“按惯例,殿试答卷将会着人抄录传阅,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我的谢今,是当之无愧的状元。” 我的谢今。 这四个字比手中蜜饯茶饮更为香甜。 谢逸清不自觉地笑了笑,带着些少年的欣喜和羞涩,放下茶盏覆上李去尘的双手,将热度传递给她:“阿尘,晚些时候的琼林宴,你会一起吗?” 李去尘看着面前人双眼微弯暗含期待,便知道她已经放松下来,不再是方才谨言慎行的重臣之子,而是与她从小相伴的谢今。 “我不打算去,那些应酬往来无甚趣味。” 谢逸清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可李去尘却莫名心情轻快起来,她包藏祸心般故意拖长了声音:“你也不能去——母亲有托,你我得一同去个地方。” 于是谢逸清应声讶然睁大了眼眸,不复刚才有些丧气的模样,只是疑惑地问道:“阿尘此言何意?” 李去尘并未即刻解释,而是挟着不容拒绝的随和,转身拉着她迈出雅间,二人一前一后绕至后巷,登上了一辆典雅车辇并肩而坐。 车轮缓缓滚动后,李去尘倚着手枕,姿态略显慵懒,却反显几分潇洒不羁: “东瀛使团将于下月抵京,其中不乏年轻勇武之辈,指明要与我朝俊杰切磋一二,摆明了她们虽然暂愿休战,却对前些年败于沈谢总兵之事颇有介怀。” 李去尘温和的笑意里藏着锋芒,深灰眼瞳掩不住属于少年人的骄矜意气:“昨日母亲已将切磋事宜托付予我,我得寻些工于短兵、精于骑射与擅于马球的同侪,好好教训教训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瀛人。” 第95章 “原是此事。”谢逸清侧眸看向身旁盛气凛然的皇子,瞬间知晓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阿尘,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去尘闻言紧握住她的手笑道:“兴许不必劳烦谢状元提刀守擂,但马球比赛,还得你我联手协同作战。” 微风撩起车帘,邀了一线暖阳入内,正巧照亮了李去尘的鬓发与眼眸,映得那双杏眸璀璨生辉。 谢逸清的心也随着这一瞬光芒而隐隐发颤。 她们此刻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谢逸清稍一前倾,即可吻上那灼人肝肠的枫发。 oooooooo 作者留言: 对不起大家,我是想写纯甜饼的,可是从小情侣实际出发,清会比正文开朗点但同样自卑,尘会比正文张扬些但同样偏爱,所以if线主调还是甜的,辅之以酸涩,味道很有层次感了(点头[狗头] 第75章 完美世界if线(二) 然而, 此举是为不敬皇子。 她不能轻侮她的小殿下。 谢逸清眼中的欲念转瞬即逝,短暂到李去尘只觉她的目光热了一霎,而那缕含着温情的眸光引得她与她挨得更近。 二人在路上商讨列出迎战名单, 吩咐宫侍去寻众人入宫后, 便已抵至宫中演武场。 日光已盛, 沙尘未扬,一众刀枪剑戟寒光熠熠。 李去尘换了一身绛紫色劲装, 自兵器架上取了两把未开刃的雁翎刀,随意但轻柔地抛了一柄给谢逸清:“谢今, 先陪我练会刀。” 谢逸清稳稳接刀, 立于李去尘面前数尺,余光瞥见场外宫侍, 才定了定神横刀应道:“殿下, 请。” 李去尘知晓她为何转换称呼, 倒也未介意,只是轻笑一声, 旋即提刀进攻。 她身为皇子, 十岁自民间回宫后便不得不文武兼修,一身刀法承自大内高手,攻势灵动而不乏凌厉。 而谢逸清则由她的小姨与其她军士训导,除却不能对她的小殿下显露的杀人技外, 她的所有动作更为干练利落, 总在看似千钧一发之际格挡或拨开李去尘的刀刃。 长刀相击, 叮当作响, 一时间二人缠斗在一处。 谢逸清不便出刀攻上, 唯恐伤了她的小殿下, 亦不敢怠慢丝毫, 索性全心全意地引导李去尘如何转换招式,找寻破绽从而一击得中。 数十招之后,在谢逸清刻意卖出的空隙下,李去尘加快攻势,迅捷旋身以腰带臂,作势一刀横劈在谢逸清的胸口前。 李去尘的这一招速度极快时机正巧,谢逸清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立刀抵挡,左手已从身侧前探,以防李去尘步履失衡而不慎倾倒。 然而让谢逸清出乎意料的是,李去尘挥刀的力道远比想象中弱些,而她的身形又远比想象中不稳。 “当心!” 眼看李去尘就要跌倒,谢逸清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将刀一丢快步上前,用手臂牢牢圈住了她的腰身。 哪怕她们之间隔了数层衣料,谢逸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弯里的身体温热而柔韧,较多年前孩童的腰身更为清妙而有力。 这是她们成年后第一次相拥。 若是这算一个拥抱。 谢逸清不禁呼吸一滞,手臂内侧近乎被火焰扑烧般,但她却并不想放手。 相反,她想环得更紧一点,甚至让她的小殿下贴在她的怀中。 李去尘的气息因为比试而有些炽热,急促地拂在谢逸清的下颌和唇前,像一阵引人入胜的湖面春风,让她的脸颊染上了蔻色。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无法自控地汇聚于那双不描自红的唇瓣。 只要她垂首数寸,即可一亲芳泽。 可怀中人已无跌倒之虞,她身为臣民,该立刻放手的。 情感与理智像一把无刃钢锯,一来一回拉扯割磨着她的心脏。 就在谢逸清愣怔的工夫里,李去尘并未推拒或恼怒,甚至更近些倚在谢逸清身上,仰首笑睇着她,带着难以言喻的纵容和亲近,附耳道了一句: “谢小师傅身手了得。”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逸清这时才从渴求中挣脱,连忙撤了手臂后退两步,面露羞赧抱拳躬身请罪:“殿下,臣失礼……” “既是练武,何来失礼。”李去尘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襟,眼中存了一丝诡计得逞的狡黠和得意。 谢逸清平日里举止从容,就连殿试当日也未曾慌乱,少有的局促都是因自己而起——她会因自己在众人面前唤她而紧张,也会因自己与她指尖相碰而手抖,还会因自己靠在她怀中而脸红。 种种迹象表明,她的谢今,对她并非心如止水。 如此一来,待她们年岁再长些,有些事情便可禀明双亲。 这样想着,李去尘刀背向上托起谢逸清:“小师傅,依你之见,我的哪些招式还可精进?” 谢逸清深吸一口气,按下不该有的心思,抿唇思索片刻道:“臣斗胆献言,殿下方才刺刀时,手臂内旋多了些,或许放松些会更合适。” “不甚明白。”李去尘笑意更盛,以刀尖挑了挑谢逸清的领口要求道,“小师傅,你来手把手教教我。” 谢逸清听命近身,手掌微张,在即将握住李去尘的手时略有停顿:“殿下,臣……” 未等她说完,李去尘就将自己的手背送入了她的掌心,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量笑语道:“谢今,我们之间,无甚得不得罪、僭不僭越的。” 谢逸清只觉刚刚平静了些的心思卷土重来。 谢逸清撤步站于李去尘侧后方,除却手心肌肤相贴外,右手五指只是虚搭在指背上。而说不清有心还是无意,她抬起左臂从李去尘的身侧绕上来,左掌按在了她的前肩偏锁骨的位置。 这是一个近乎从背后环抱的姿势。 也是谢逸清在清醒时,最大胆的举动。 “殿下刺刀时,右腕稍收手臂微旋即可。”谢逸清握着李去尘的右手,缓缓带动她感受动作细节,同时左手指尖略加力度,向下摁了摁她有些绷紧的肩膀,“此处,若是能沉住,刀尖会更稳。” 在一同来回送出长刀时,谢逸清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李去尘的后颈,她的一呼一吸拨动着她颈上散落的发丝,吹散了属于身前人的微弱沉香。 “原来如此。”李去尘微微回首夸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身体也相应退了一寸,“小师傅循循善诱。” 李去尘的后倚来得猝不及防,谢逸清并未随之后仰,以至于她的双唇骤然擦过她的后颈皮肤。 是温热的,像丝帛般细腻。 这是谢逸清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更为放肆——想亲一口,想……叼住。 突如其来的妄想像块烧红的烙铁嵌于心间,烫得谢逸清猛然收手后退,唇齿笨拙如同稚童:“殿下……” 李去尘探手拉住她,笑得恍若无事发生:“这么慌张干什么。” 谢逸清不禁止步,抬眸看了一眼李去尘的神情,又瞥见场外已有人影出现,随即低声提醒道:“殿下,人都已经到了。” 李去尘闻言并未放开她的手,而是牵着她向众人走去,招呼着她们更衣准备。 谢逸清亦步亦趋,连李去尘的影子边缘都不敢踏足。 她垂首回味着,方才李去尘的笑容里,好像有对友人的信任,有对刀法精进的欣喜,有对自己指点的赞赏。 那么,到底有没有,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情意? 或许是因为身在局中,她无法辨认,亦不敢确信。 望着众人对李去尘恭敬的模样,谢逸清此刻只能认清,与她相伴长大异常亲昵的心上人,实则当朝金枝玉叶的皇次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是她十岁时方才知晓,却多年来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本是天潢贵胄,她只是权臣之子。 新科状元或许已是二圣荣宠的极限,她岂能奢望再得准许与皇子成婚? 像现在这样,她能跟在她身后,就该心满意足了。 她只能为人臣为人友,向她的小殿下,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与才能。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尘就这样略施小计[墨镜] 第76章 完美世界if线(三) 端午佳节, 京郊猎场,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李均垣身为皇太子, 着一袭朱红蟒袍端坐于主位, 李去尘作为皇次子, 亦一身绛紫蟒袍列于左席,而率领东瀛使团入京的天皇幼子佳子亲王, 与其小姨利子亲王位于右席,其余诸臣依照品级分列两侧。 谢逸清已得授翰林院修撰一职, 因此穿着石青色绸缎官袍, 随一众年轻官员与参赛同辈坐于下席。 人已到齐,李均垣便举杯相邀, 朗声宣布今日比试开始。 这第一项比试, 便是擂台比武, 不过二十岁的年轻武者手持短兵单独切磋,战至最后的擂主即得黄金百两。 台下所有年轻人都摩拳擦掌, 她们很清楚, 若是成为擂主守卫各自王朝脸面,那实际所得彩头可远不止黄金百两,往后官途或许会一帆风顺。 第96章 于是少年们相继跃上擂台施展身手,半个时辰内, 台上擂主竟换了又换, 一时之间能者辈出。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 出身于镇国武将之家的沈若飞手持重刀稳住了局势, 大有夺得百两黄金的意气。 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 一名默然观战的东瀛武者骤然起身, 挎着一柄长约三尺四寸的长太刀, 气质阴冷地径直上台拔刀作请。 沈若飞傲然提刀迎战,起先二人不分胜负,但数十招过后,东瀛武者忽而转换刀锋,刀势瞬间诡谲多变,隐隐有占据上风的势头。 每一次兵刃撞击铿锵有力,仿佛劈在众人的心头,让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当朝少年笑容渐失。 又数十招走过,在一次正面格挡后,东瀛武者猛然左挑刀身绕过重刃,最终竟将刀尖抵在了沈若飞的喉前。 见此情形,东瀛使团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当朝众人不再喧闹转而沉寂,只有沈若飞的小跟班齐待跑至台下,作势要扶她下台。 沈若飞已为年轻一辈中屈指可数的好手,现下她都被这刀势怪异的东瀛武者击败,那么只能寄希望于师承大内高手的二殿下了。 面对下席各样目光,李去尘看着那东瀛武者冷漠收刀不可一世的模样,掩饰不住少年人的骄傲与不甘,几欲起身亲临擂台,却被李均垣伸手按回了坐席。 “妹妹,急什么。”李均垣扬了扬下巴示意李去尘看向台下,笑着揶揄道,“你的谢今在这呢,她又怎会让你亲自上阵。” 李去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谢逸清不紧不慢地饮尽了杯中酒,将酒杯倒扣后沉稳起身走出,对着她们躬身一礼:“臣,恳请一试。” 李均垣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瞥见自家妹妹蹙眉抿唇显现担忧之色,尽力维持着淡然得体的笑容,不至于喜形于色地应道:“准了。” 谢逸清叩首道谢,随即快步至台后脱去官服外袍,着一身早已穿好的利落短打,手持小姨为自己锻制的雁翎刀走上擂台。 还未站定,那东瀛武者操着不流利的汉音,有些轻蔑地举刀起势:“你的刀,太短,太轻。” 谢逸清抽刀出鞘,凛声冷笑道:“阁下试了才知道。” 话音未落,东瀛武者已挥动太刀自右上向左下斜斩,速度之快竟隐约挟着破空之声! 面对如此迅猛一刀,谢逸清并不打算硬接。 方才她在台下观战时已察觉,此人太刀稍长偏重,因此劈击定然势大力沉,而她的雁翎刀相比而言的确略短而轻,故而她必不能硬碰硬,得借力打力才能取胜。 于是谢逸清侧身让过狭长刀锋,用雁翎刀顺着太刀挥下的路径侧向反撩,刀尖沿着太刀背脊,点向东瀛武者握刀的虎口。 刀刃骤然摩擦,生出一线刺目火星! 东瀛武者反应极快,立刻察觉谢逸清的意图,随即刀势一变改斜劈为横斩,直扫谢逸清的腰腹,逼迫她撤刀回挡。 谢逸清后退半步略微躬身躲过刀刃,又迅速向右侧方前进半步,刀尖点向东瀛武者因惯性露出的左胸。 就在雁翎刀即将抵上衣袍时,东瀛武者忽而松开了与右手一同握着刀柄的左手,自腰间不起眼一处猛然拔出一把一尺胁差短刀,反握着这第二件利器迅速上撩,直削谢逸清的手腕内侧。 与此同时,她亦强行止住了长太刀的运势,自右往左径直向谢逸清平斩而来! 东瀛武者的第二把刀出现得太过突然,谢逸清瞬间反转手腕,肘臂外翻刀尖向下,不得不强行格挡长重太刀,顾不得完全避让那把短刀。 刀光一闪,钢铁铮鸣,谢逸清右手虎口受力崩裂,小臂亦多出了一道血痕。 鲜血自伤口溢出,沿着她的手臂与手背淌上刀镡,滴滴洒在擂台之上。 “谢今!” 李去尘见状猛地站起,仿佛即刻要冲上擂台,又被李均垣生生摁下:“还没结束。” “你是第一个,逼我拔出胁差,又躲过这一式的人。”东瀛武者面露惊讶,随即手持双刀抓住战机欺身逼近。 谢逸清在对方言语之际,已用左手撕下一块衣襟,快速缠上刀柄,以防血液湿滑从而脱手。 她随之后退几步调整呼吸,心里已有对策。 本以为这名东瀛武者只有一把双手长太刀,攻势虽沉猛但笨重,而现在她左手握着短刃以防自己近身,只余右手持着太刀,较双手而言不免迟缓吃力。 因此,自己可以先在短刀范围之外,利用轻快的雁翎刀缠住长太刀,再伺机突袭一刺定胜负。 此举虽险,却是胜率最高的打法。 心思一定,谢逸清即刻如方才一般利用巧力,用雁翎刀或削或抹或拨,每一招都贴着太刀刀身游走,将东瀛武者的劈斩之力引向空处。 东瀛武者本以为稳操胜券,却在谢逸清灵活的缠斗中逐渐泄劲,双手如同深陷泥沼。 感知到处境不妙,她眯目暴喝一声,突然弃了左手短刀,踏步前冲的同时,双手持着长太刀高举过顶,作势要速战速决,以这一斩定胜负! 谢逸清竟未躲避,反而横刀上前悍然迎击! 破绽已现,她亦要一招制胜! 刀刃相接,谢逸清顺势向左泄下太刀力度,顾不得左肩空门大开,径直转刀刺向东瀛武者的脖颈。 刀尖扎透夏风,在东瀛武者喉前一寸骤然停住! 与此同时,东瀛武者的锋刃也抵在了谢逸清的肩头,力道之大,以至于斩破了她的皮肉才堪堪停下。 胜负显然已分。 当朝观战众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真看不出来,谢修撰能文能武!” “这刀法,怕是能与二殿下比肩!” “所谓深藏不漏,大抵如此罢!” 东瀛武者不可置信地垂首看了一眼颈前刀刃,不得不将太刀收入鞘中咬牙道:“我输了。” 谢逸清亦送刀回鞘,以带伤的右手扶上新伤的左肩,微微喘息着沉声回敬道:“你的刀,太长,太重。” 东瀛武者面露羞愧,只得低头转身下台。 谢逸清看着她的背影,保持着身形挺立,却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瀛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方才收力的速度实在太慢,以至于在她肩头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医师呢?!” 就在谢逸清愣怔之时,李去尘早已自坐席起身,一边命人去唤医师,一边快步至擂台下方,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势要扶她下台。 “臣,幸不辱命。”谢逸清俯身半跪于擂台之上,很想将手置于李去尘的手心,却只能克制着抱拳小声回应道,“殿下,容臣守擂。”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守什么擂。”李去尘焦急地拉过她的手,检查着她手臂和肩头的伤势,素净指尖拂过伤口时,不可避免染了些血色。 谢逸清见此往后一缩:“殿下,勿要脏了手。” 不料李去尘加大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揽:“谢今,不准再行险招。” “你可知,那东瀛人若是未收住力道,你的左臂……”李去尘捂住她仍在渗血的左肩伤口,有些哽咽和发颤道,“会被直接削去……” 李去尘的双眸一点点泛红,谢逸清不禁抬手想要抚摸她的眼尾,但接近她侧颊时却又不得不顿住。 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逾矩的行为。 谢逸清只能收回左手,在大多数人视线所不能及之处,用额头轻轻顶了顶李去尘的胸口,仿佛儿时玩闹撒娇般,声音柔软地解释:“阿尘,我顾不得那么多。” 她抬眸仰视李去尘,眉眼里藏着最虔诚的情意:“我只想为你赢下这一局。”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尝试写点打斗(叠甲,写东瀛使团与时事无关,老早就想写中国刀pk日本刀了[闭嘴] 第77章 完美世界if线(四) 若是她战败, 李去尘定会提刀而起。 所以,哪怕是断舍左臂,即便是血洒擂台, 她也不能让她的小殿下以千金之体轻易涉险。 她会用身体和性命守护她的荣耀。 “我是很想赢。”李去尘闭上双眼, 止住流泪的冲动, 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搂入怀中,心疼地喃喃道:“可我更想你好好的。” 这个在众人眼前的拥抱太过张扬, 谢逸清一时间受宠若惊,竟不敢当即抬起双手回应。 她犹豫片刻后, 才轻轻扯了扯李去尘的衣袖, 低声安抚道:“我无事的,阿尘, 旁人都看着呢……” 哪怕自己几乎是埋在李去尘怀里, 谢逸清也能想象到, 台下所有人的视线应该都汇聚在她们身上。 只因众人眼中骄矜尊贵的二殿下,毫不掩饰对她的亲近和关怀。 “那又如何。”李去尘将她抱得更紧, 双唇停在她的额前一寸, “她们都知晓,我们两小无猜,我自是心疼你的。” 第97章 这一瞬间,谢逸清只觉浑身疼痛随风而散, 她的心也在李去尘的怀中化成了一池春水, 全身的每一处血肉都在悸动和欣喜。 原来心上人的一句话便可疗伤止痛。 她无法不为她倾倒。 就在二人心跳相贴时, 不远处的李均垣极力压着嘴角, 好整以暇地用指尖点着桌面, 直到数名医师都齐聚台下才朗声问道:“可还有武士有意攻擂?” 东瀛使团鸦雀无声。 连佳子大人最宠爱的“西门寺的刀”都认输了, 她们之中当然无人能够夺回擂主。 李均垣等了数息也无回应, 当众吩咐道:“既如此——谢修撰当得黄金百两!” 欢呼声骤然再起,李去尘半扶半抱着将谢逸清领下擂台,牵着她往一旁营帐而去,对周遭道贺人等疏离地挥了挥手:“诸位,且让医师先替谢修撰疗伤。” 二殿下既已发话,其余人便很有眼力见地快速散去,只剩几名医师分别为谢逸清处理和包扎伤口。 李去尘替谢逸清擦了擦额角冷汗,在医师禀明伤势退出营帐后,才松了口气叮嘱道:“谢今,余下的射柳和马球赛,你好好歇着。” 谢逸清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肩,忍痛争取道:“殿下,臣尚可……” “不可,还有,此处并无第三人。”李去尘毫不犹豫地打断拒绝,又有些骄傲地轻笑道,“若论骑射,东瀛人不足为惧。” 她俯身凑到谢逸清耳边,有样学样低声道:“谢今,下一局,该我为你赢下。” 随着李去尘的动作,一阵比平常稍浓的沉香味道将谢逸清严密包裹,而她的目光也不可避免落在李去尘的后颈上。 光洁如玉,想咬一口。 大胆! 谢逸清做贼心虚地猛然偏头,挪开视线盯着草地时,却被李去尘轻碰了一下肩头伤口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很痛?” 伤口泡在沉香里是不痛的,谢逸清心想。 是心脏,跳得有些太快了。 因为她心怀不轨。 谢逸清只得拉过李去尘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欲盖弥彰地结巴掩饰道:“阿尘的箭术,自是世间第一等。” 就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一声通传:“殿下,该更衣了。” 在上场前,李去尘还得褪下蟒袍,换上便于动作的骑射服,故而此刻,她确该先行离去准备着。 于是,李去尘在离开营帐前,亲昵地点了点谢逸清的鼻尖,眼中神采飞扬:“谢今,看我的。” 谢逸清不舍地任她抽手转身,在帘帐平静许久,直到外头响起呐喊声时,才起身走出营帐,不由自主地寻找着那道倾慕多年的英姿。 猎场之中,同龄少年驭马徘徊,众星捧月般环绕一人。 那人身着朱红骑射服,长发高束成马尾,背负箭匣,手持长弓,微微仰首直视悬柳,意气风发地向左右交代着什么。 自八年前她就是如此这般,为众人所簇拥,比夏日烈阳还要夺目。 谢逸清遥望间不禁捏拳,直到已敷了药粉的伤口又传来痛感,才堪堪找回清明神志,止住近乎自虐的动作。 每每看到此种情景,她都会生出一瞬妄念。 如果能回到儿时,回到十岁之前,回到她身边只有她的那些年就好了。 可是,在渊潜龙,总会翱翔九天。 就譬如现在。 射柳之技,在于骑射。骑者自二百尺外驾马疾驰,必得在柳枝五十尺外射出箭矢,若能射断悬挂的柳枝且策马徒手接住断柳,则计得三筹。若断柳但未能接住,则计得一筹。 眼下这场比试,当朝五人由李去尘领队,而东瀛五人由利子亲王领队,两队各五人,每人各发五箭,得筹更多的队伍获胜。 在喧闹声中,两支队伍各人先后上场,而作为领队的李去尘和利子亲王列于末位。 今日风大,前八名骑者或多或少都有所失手,以至于两队筹数相互赶超,未见明朗形势。 而利子亲王因骑术精湛、弓马娴熟,竟在上场后五发四接一中,得了十三筹,下场时昂首挺胸,大有锁定胜局之态。 全场目光全聚于李去尘一人。 现下当朝占居下风,李去尘需得五发五接才能反超筹数赢得此局,然而如此难度之大,饶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狄人也不敢打包票。 在众人凝重的注视下,李去尘未露怯意,反而好似更为斗志昂扬,在哨声响起后,如离弦之箭般驭马疾驰而出。 马速渐快,悬柳愈近,李去尘稳如磐石坐于马背,一手持弓,一手引箭,眼神锐利仿佛草原鹰隼。 下一瞬间,利箭破空,柳枝应声而断,自高空翻转坠落,又被李去尘乘着夏风精准揽入怀中。 毫不理会场外渐起的呼声,她随手将那截断柳插入马旁木筒,目光如炬锁定下一处悬柳,在约莫六十尺处拉弓放箭,再次纵马抓住断枝。 同样的场景在第三处、第四处柳枝下再现。 席间呼声如翻涌潮水,随着李去尘四发四接而一浪高过一浪。 李去尘终于逼近最后一处悬柳。 只要将这一条射断捉住,射柳之争即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李去尘奔至柳条前六十尺范围时,猎场一侧旗杆绳索受不住大风呼啸,竟在此刻乍然绷断,使得数面大旗猛然倒下,砸出堪比喊声的巨大动静! 李去尘座下烈马受此影响,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略微扬起,大有减速止步之势。 马匹不稳,此箭必失! “不好!”谢逸清见此大惊,一颗心揪得生疼,以至于险些失态冲入场中。 她并不在乎这一箭能否中的,她只怕她的小殿下求胜心切,丢了重心跌落下马。 但很显然,是她杞人忧天。 在众人惊呼之际,李去尘竟毫不畏惧,反而腰腿发力夹紧马腹,借着骏马扬蹄之态,踏着马镫逆势起身搭箭! 夏光映着扬尘,点燃了飘扬墨发间的灼灼枫色,衬得她如同携了一簇焚天烈焰。 会挽长弓如满月,箭前镞光似悬霜。 时间仿佛都随她静止一瞬,又随离弦飞箭重新流动。 承载着所有人目光的利箭径直钉穿柳枝插入板中,徒留箭尾白羽兀自颤动不已。 转瞬之间,李去尘低喝一声以弓拍马,重新掌控座下烈马驰骋奔袭,从疾风手中抢出最后一截断柳! 五发五接,胜局已定。 “殿下英武!” 欢呼声不再似起伏潮水,而是如齐天海啸般迸发而出! 在如山呼声中,李去尘傲然一笑却未勒马缰,只是调转马头,与谢逸清隔着喧闹人群相对而顾。 谢逸清的心口越来越烫,就连清凉春风也不能消减这般热度。 只因她所倾慕之人越来越近。 湛湛长空,少年轻狂,鲜衣怒马独独朝她而来。 一如八年前的那场穿堂风,单单拂向她一个人。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我们尘还是太帅了[星星眼] 第78章 完美世界if线(五) 抵至谢逸清面前时, 李去尘放缓了马速微微俯身,在她耳边恣意轻语:“谢小师傅,方才我那五箭功底如何?” 周遭所有嘈杂声再闻不见, 只余倾慕之人挟着喘息的骄傲嗓音。 谢逸清抬眸将李去尘的笑容收入心间, 又垂下眼睫掩住倾泻而出的爱慕之情, 竭力恭谦得体地笑答:“殿下天人之姿,举世无双。” “太客套了。”李去尘回正身子, 言语不满却神色欢欣,“不过, 哪怕你这样, 我也很高兴。” 谢逸清不禁随着李去尘走了几步,赶忙澄清道:“殿下, 臣真心实意。” “慌什么, 我都知道的。”李去尘笑得更张扬, 用弯弓一端点了点她的胸口,示意她止住脚步, “我去预备马球赛, 你好好在此处歇着。” 谢逸清原本还想为自己争取上场,但李去尘仿佛已预料她的打算,即刻不再回首策马远去。 谢逸清只得暂且作罢。 再过了一刻钟,李去尘与佳子亲王各领队伍驭马上场。 谢逸清坐于席间不禁蹙眉——她们平日里训练时, 自己皆为中场调度, 既可组织后场防守, 也可为身处前场的李去尘精准传球, 创造进攻的机会, 而如今临时寻了一人顶替自己, 整体阵型效用只怕会大打折扣。 果然如同谢逸清所料想的, 前后场缺了她的衔接,进攻滞涩,防守缺漏,李去尘空有速度却无机会,反倒让佳子亲王寻到空隙连入数球。 东瀛使团前两场皆败,因此在这一场卯足了劲,见有机可乘便士气大振,随即越攻越猛。 再这样下去,当朝队伍会以大比分输掉这场比赛。 谢逸清的呼吸随着赛事不利而急促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道赤红身影,凝望着她一次次徒劳奔袭又无功而返,又四处张望指挥众人进攻或防守。 可她却一次都未看向自己。 第98章 她宁愿输掉比赛,也不舍得让自己带伤上场吗? 谢逸清深深吸了一口清风,将草木馨香纳入肺腑,唯一的念想便被催生萌发,如藤蔓缠绕心脏。 她又何曾舍得让她输呢? 谢逸清趁着李去尘防守反击的空隙,毅然起身活动着双臂,快步走至李均垣身旁垂首请求:“太子殿下,臣请上场。” 李均垣只挑了挑眉,晃着杯中酒,不紧不慢道:“若是允了你,只怕皇妹事后会怪罪孤呢。” 谢逸清身形一顿,随即分析利害:“太子殿下,今日比试三场全胜,是谓扬我国威……” “好了,不用说些大道理。”李均垣饮了一口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向赛场挥了挥手,“注意伤势,勿要叫孤为皇妹责难。” 谢逸清正欲叩首,却被李均垣拦住了动作:“免礼,快些去,皇妹需要你。” 谢逸清便躬身退步,稍一准备即手持球杖,在死球间隙踏入场中。 “谢今,你这是做什么!”李去尘驾马靠近她,头一次有些疾言厉色,“下去,好生养伤。” 谢逸清却也是第一次拒绝了她的要求,不管不顾地策马向中场而去,一副无人可挡之势:“殿下,我们按既定之策来办。” 所谓既定之策,便是谢逸清从后场接球,再通过中后场的灵活调度,最终将球从重围之中塞入李去尘杖下,由她凭借冲击和灵巧破开大门。 只有谢逸清能精准长传,也只有李去尘能接下长传。 这是她们相处多年无人可比的默契。 新球开场,谢逸清自后场接球,直面两名东瀛人的夹击防守,却以身卡位,径直向边线奔去,将东瀛防线整体右拉,为李去尘创造空档。 一线缝隙乍现,谢逸清抓住时机猛然挥杆高呼:“殿下,走!” 那球速快到留有残影,如天边流星般向前场飞射而去。 与此同时,李去尘自左前场骤然疾奔,风驰电掣般扬杆未停,直接将右后方的来球向前大力击出! 如箭破空,球撞入网! “妙球!”全场呼声如雷,当朝人心大振。 李去尘回转马头面露喜色,朝谢逸清左手挥拳示意。 谢逸清眉眼含笑回应着她,此刻就连右手与左肩的疼痛都畅快许多,甚至在心动之中消弭无踪。 只要李去尘笑一笑,她鲜血淋漓也值得。 最契合的搭档既已归位,一场逆转便显而易见。 谢逸清冷静如玉,于中场运筹帷幄,总能将对面防线撕开裂缝,再将球送至李去尘力所能及之处。 李去尘锐利似剑,于前场如入无人之境,敏锐到不需要止杆停球,而是及时准确直接击球,无一漏空。 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往往只凭一个字,乃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即可心领神会。 终场锣声骤响,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李去尘策马与谢逸清并辔,侧身探出双手环住了她。 她并未因赢得比赛而兴奋无比,怜惜的视线直直落在谢逸清渗出鲜血的肩头:“谢今,下马去包扎。” 谢逸清虽然早已感受不到伤痛,但在此时仍不禁心头一颤,唇角勾起顺从地应了一声。 李去尘先翻身下马,随后半托着谢逸清下马,正欲牵着她再唤医师前来,却被一人拦住了脚步。 佳子亲王鬓角带汗,并未因被翻盘而懊恼,反而大有扑入李去尘怀中之意,操着略微流利的汉音清脆爽朗道:“二殿下,勇武至极,与我成婚吧。” 这句当众求爱来得太突然,在李去尘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时,谢逸清却动作极快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双手握拳嗓音低沉,夹杂着隐怒地呵斥道: “佳子殿下请自重!两国联……姻,当禀明二圣,绝非此般私定!” 按理来说,在两国有意交好时,一国臣子不该当众训斥另一国皇子。 谢逸清一向守礼,可此时却言辞严厉出格,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然而李去尘却无意阻止。 她幼稚地想要多看看谢逸清的这幅样子。 因为,这是谢逸清第一次因她而无法自控的模样。 就在李去尘偷偷打量着她时,佳子亲王闻言竟也未恼羞成怒,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歪头思索片刻后忽而又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和我猜想的一样麻烦呢。” 她仰首望向主位的李均垣,目光又流转于李去尘面上,右手却摸向谢逸清,作势要勾起她的下颌:“太子殿下,二殿下,那就把谢君送给我吧。” 谢逸清:? 李去尘:? 李均垣:? 李去尘未曾想到,眨眼之间隔岸观的火就已烧穿自家后院,当即沉目上前,要打落佳子亲王的手。 就在两人双手即将相接之时,利子亲王从佳子亲王背后闪出,竟直接捂住她的嘴,面带歉意将她向后拖去: “太子殿下,二殿下,佳子年纪尚小,偶有失言还望海涵。” 天照大神保佑,佳子不要再胡闹了! 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备受宠爱的二殿下,以及备受二殿下宠爱的新科状元。 她还想赶紧谈完通商条款,平平安安回家抱抱自己的妻子! 于是她低声教训着在怀中挣扎的侄儿:“你宫中美人无数,不要在此处胡作非为!” “可是!连西门寺都……没有像……这样……的!”佳子亲王不服气地抗议,却被自己的小姨严实堵住声音。 二人逐渐远去,李去尘心中却仍未松快,像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般,几乎是扯着谢逸清回身走入营帐。 “殿下?”察觉到她的反常,谢逸清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口,又指尖下滑勾了勾她的小指。 李去尘避开伤口握紧了她的手,生怕她被人顺手牵走似的,注视着她却并未言语。 方才那滋味仍在灼烧着她的心肺。 她的谢今文武双全,确实惹人注目,如一朵万众瞩目的芳华,无人不为之所动。 有些事不可再等,她今晚回宫就要告明双亲。 oooooooo 作者留言: 佳子亲王:二殿下我笑纳了,谢君我也笑纳了[爱心眼] 踢足球或者看足球的宝可能比较好理解一些,谁能拒绝精准给你喂饼/吃饼的队友呢? 佳子亲王发帖:防不住对面前锋可以亲她吗? 这里画个示意图: [球门] 在这里一杆射门 / \ / \ / \ / \ 尘路线 清传球路线 第79章 完美世界if线(六) 比试后第七日。 谢逸清独自立于书房案前, 右手与左肩仍然缠着纱布,但已不影响执笔挥墨。 毫笔饱蘸浓墨,悬于宣纸之上, 却因提笔之人满心愁绪, 久久未曾落下。 七日了。 自那日并肩之后, 她已有整整七日未见李去尘。 她被医师叮嘱静养,二圣在事后亦有恩旨, 许她这些时日不必前往翰林院当值,亦不必参与使团接待事宜。 她这才将自己困在书房之中, 成日里与笔墨纸砚为伍。 而她的小殿下作为皇次子, 自然得协助身为长姐的皇太子,全程陪同东瀛使团, 出席于各种宫宴、游园与典仪之间。 思及此处, 谢逸清只觉身上生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她只是个从六品文官, 而那日贸然求婚的佳子亲王可是天皇幼子,勉勉强强也算与她的小殿下门当户对。 若是那邻国亲王死缠烂打, 或许二圣当真会应了这桩婚事。 她的阿尘, 会喜欢那个亲王吗? 心像被刀尖刺破了一道口子,哪怕此时正值盛夏,谢逸清也不禁感觉冷风四溢。 她纵有万般不愿,又有什么资格插手皇家婚事? 嘀嗒。 脆弱的笔尖终于承受不住稠墨的重量, 任由那滴砸落, 在雪白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云, 像她心底化不开的怅惘。 谢逸清长叹一声, 目光不由得上移, 一颗心也随着窗外树影而摇曳不定。 她想起来, 八年前那日清晨, 她也是一个人如此失神难捱。 是李去尘,让她魂魄归位。 谁能想到,现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次子,在十岁前却被单独养在道观之中,成了清虚天师座下的小道童。 那时二圣忙于夺权平乱,此举是为保护幼子以免夭折,后又因幼子早产体弱不禁颠簸,便不得不放在山上再养了几年才接回宫中。 只是这一切,年少的谢逸清并不知晓。 她只当李去尘是李去尘。 她见她无人作伴,便日日上山陪她玩耍,为她摘花折叶,领她踏溪捉鱼,替她带些山下闹市的小玩意讨她开心。 只不过,她们从道观溜出去时,虽是隐秘至极,可周遭树林里确有黑衣掠过。 那是守护李去尘的暗卫们。 那时她就该知晓,她的阿尘并非平常人家。 后来,她与她一同入京,又作为功臣之子,被二圣钦点入宫伴读。 第99章 那日,她第一次踏入辉煌的殿宇,在一众衣着华美、举止清雅的陌生少年之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她长于乡野,哪怕今日着一身新衣,也好像有些粗鄙土气。 她寻了一处靠后的空位坐下,手心蹭了蹭新衣的一角,擦去了因局促不安而生出的虚汗,然后扭头望向殿外梧桐。 她已有十多日未见阿尘了,不知她现下在哪里,又过得如何。 她很想她。 殿前逐渐喧闹,她不禁回头看向涌动人群,好奇地想看看传闻中的那名二殿下。 可只一眼,她又想将自己藏起来。 她方才心中所念之人,竟一袭精致缎袍,为那群华贵少年所簇拥,气度疏离目不斜视,像一只生来与众不同的雏凰,周身萦绕着所有人的奉承与讨好。 那是曾与她形影不离的阿尘。 原来她就是那个金枝玉叶的二殿下。 谢逸清隔着人群偷偷遥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人——她如同高悬于空的明月,合该被众人所拱卫,她会有很多玩伴,或许再也不会想起自己。 就如同自己被双亲遗忘在祖母家十年。 自己也许不过是她矜贵人生中,一句微不足道的诗词,一块看着恼人的泥印,一个不足挂齿的旧友。 谢逸清垂下眼眸掩住泪光,视线发虚地落在书案某处,克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和渴望。 然后,人声渐寂,她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毫不迟疑,坚定有力。 九步。 十步。 有人与穿堂风一道向她而来。 清风步履更快,抢先一步将她熟悉的沉香味道送入鼻中。 那是属于阿尘而非殿下的气息。 心跳猛烈,在脚步声之外,谢逸清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她在海潮声中蓦然抬首。 周遭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只余眼前人光芒万丈。 “谢今,原来你在这里。” 下一息,在一众少年面前,她被她依旧亲昵地唤着旧名环住脖颈。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法逃出她的温柔乡。 那是她无数次心动中的初次心动。 八年后又一阵穿堂风而过,吹得屋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将谢逸清从回忆中拉出。 她回神预备落笔,却在垂眸后不禁顿住。 刚才还几乎空白的宣纸上,不知何时,竟被她无意识地反复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李去尘。李去尘。李去尘。 墨迹淋漓,最初尚且工整,越往后越发狂草。 就如同她对她越来越难以克制的情意。 自己……自己怎么会…… 僭越的字迹透露着隐秘的爱慕,若是让第二个人瞧见,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谢逸清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这张罪证销毁,可上面布满了李去尘的名字,她又不舍得揉皱或撕碎。 正在她捏着纸张一角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声熟悉入骨的呼唤骤然自书房前廊响起。 “谢今!” 来人带着几分急促和欢欣,与声音一同闯入书房。 谢逸清浑身一颤,惊愕地不敢抬眼,只能猛地将写满皇子名讳的纸张藏至身后。 她的这点小动作被李去尘一览无余:“做什么如此惊慌。” 李去尘一步步接近低头负手不语的谢逸清,手心向上摆了摆,笑着要求道:“能否一赏谢修撰的墨宝。” “殿下……”谢逸清的脸颊连着耳朵都逐渐染上了绯色,却还是从喉中若无其事挤出借口,“不过信笔涂鸦,无甚可赏的。” 李去尘见状与她靠得更近,而谢逸清因做贼心虚,竟生生被她逼至墙前,再无处可避。 “既然仅是如此……”李去尘二指分立,擒住谢逸清的下颌,逼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谢今,做什么不敢看我?” 谢逸清为自证清白,不得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见她大约是匆匆赶来,额角尚挂着层薄汗,清丽面容上温和笑意中藏着一丝狡黠。 她略微仰首,与她的双唇越来越近。 谢逸清再也无意保护手中之物,在彼此逐渐灼热的呼吸里,不禁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间,她的手中忽然一空。 空气已融化凝固。 中招了! 谢逸清猛然睁开双眼,想要伸手抢夺纸张,却为时已晚。 那张遍布墨迹的宣纸已被展开,所有文字与心事被李去尘尽收眼底。 李去尘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后眼眸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清澈目光流过纸上所有字迹后,最终回转至谢逸清因为羞赧而更加红润的双颊上。 李去尘重新将宣纸卷起,用末端点了点谢逸清的心口,贴近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原来,谢修撰这七日,就是这般静、心、的?” 谢逸清双手仍背在身后,因为紧张无措而下意识扣着墙皮,仿佛要挖出一条缝隙,当场从李去尘眼前钻出去藏起来。 但很显然她并没有这个本事,此刻只能无力地动了动唇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意泄露,她尚不知晓如何面对李去尘。 并未得到成句回应,李去尘也只是轻笑一声,随即重新将那卷纸张铺在桌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仔细蘸了蘸墨汁,寻了一处空隙落下三字。 谢逸清。 她的名字,紧挨着她的名字。 笔迹未干,两人姓名并肩而立,仿佛她们生来就亲密无间相伴相随。 李去尘并未就此搁笔,而是将笔杆送至谢逸清手中,右手绕过她的腰间,紧握住她的手背。 她侧过头,鼻尖轻轻擦过谢逸清的脸颊,将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脖颈,言辞正经万分,可声音却缱绻多情:“谢今,你可知,和合符该如何书就?” 不等她回答,李去尘便又轻笑一声,径直带动她的手腕:“我来教你罢。” 细长笔尖写下“敕令”二字,随后一撇一捺延伸而下,将她们的名讳揽入怀中,好像如此二人此生便可永不离分。 李去尘又牵着谢逸清的手,认真地添着这道符箓剩余的部分。 可谢逸清却不知不觉地走神了。 她偷偷用余光贪恋地注视着李去尘近在咫尺的眉眼——有时天真无邪,有时意气风发,可看着自己时多半盈着最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自己就是在这种眼波下越陷越深,以至于现如今根本无法自拔。 符箓已成,谢逸清却未回神收好视线,于是猝不及防被李去尘的目光再次吞没。 “在看什么?”李去尘并未松手,反而将人往自己身上揽得更紧,看着她羞窘不语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谢今,你很想我?” 否认已是徒劳,承认却也不易。 谢逸清只得低沉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去尘手臂一放,让脸红得不行的人自行缓缓,在她反应过来前,将两人手边那张宣纸再次抽走,更为珍重地卷了起来握在手中。 她摩挲着光洁的纸面,轻咳了一声调整嗓音,才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说明最初的来意:“天儿渐热,母亲和娘亲预备去京郊行宫避避暑,许我邀几名好友同去。” “我瞧你伤势好些了,别成日里闷在书房。”李去尘又与谢逸清贴近,眼中挟着她无法拒绝的期待,“我只寻了你一人,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oooooooo 作者留言: 所以我觉得,在if线里,尘可能更攻一点[狗头] 第80章 完美世界if线(七) 一辆赤顶朱栏的马车, 正行驶在通往京郊行宫的官道上。 谢逸清与李去尘并肩而坐,因伤势未好全,她的左肩在车马轻微颠簸间隐隐作痛。 不过, 谢逸清嗅着车内熏燃的沉香, 与李去尘紧挨着, 便也觉得心情舒畅许多,能够压下不适, 不至于让李去尘察觉异样。 而李去尘今日为便于出行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 与谢逸清衣着颜色相近, 如瀑长发仅以她赠送的一支玉簪挽起。 如此一来,李去尘身为皇子, 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疏傲, 更多了几分闲适清雅。 因为别有算盘, 她此刻眉眼活泼,连带着嗓音都微微上扬:“谢今, 晚些时候, 母亲和娘亲已安排宴席,你可要记得随谢首辅与陆尚书一同前来。” “好。”谢逸清顺从地应下,犹豫片刻,正想问问那佳子亲王是否会出席时, 一侧车轮似乎碾过大些的石子, 整个车驾忽然稍猛一晃。 “小心。”谢逸清本能地环住李去尘, 扶稳她的身体, 却难以顾及自己的平衡, 左肩骤然撞在了车壁上, 让她不禁吃痛轻哼一声。 李去尘立刻以手作垫, 防止她第二次碰到伤处,待马车重新平稳后,起身与她对换了位置,用自己的右肩抵住后壁,轻轻揽了揽她贴近自己肩头:“过来些,你靠着我。” “殿下,这于礼不合,叫别人看见了不妥……”谢逸清无法拒绝,却不得不考虑李去尘的颜面。 第100章 堂堂皇次子,竟然甘愿为臣子作垫,传出去总归有损威严。 “此处只有你我。”李去尘微微蹙眉,左手戳了戳谢逸清的脸颊,打断她的话语,右手则径直按着她的右腰,以不容拒绝的力道,让她整个人贴上自己的右半身。 李去尘与她额角相倚,这才满足地叹道:“尚有一个时辰的路程,陪我稍睡会吧。” 片刻之后,李去尘察觉到肩头有了些重量,可见谢逸清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而或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许是因为安稳,她的呼吸在车轮滚动间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车内静到落针可闻。 在这亲密的距离里,李去尘甚至能隐约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眉眼不禁含了些笑意,她轻缓地调整着姿势,想让谢逸清靠得更稳当些。 因着身旁人已浅眠,李去尘直白的目光便依次拂过她细长的眼睫,略显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无意识攥紧的五指上。 见此情形,李去尘抚上她的手掌,轻按着定气安神的穴位。 紧张的筋骨被一寸寸舒展开来,李去尘的思绪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往事之中。 八年前,她被双亲命人接回京州,路上暂居于庐州行馆,在宽大却冰冷的床榻上整夜哭啼。 过往熟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的恐惧感,简直要将未经世事的她整个咬碎,哪怕师傅抱着她也无济于事。 “师傅,谢今呢?”她把眼泪都蹭在师傅领口,哭哭啼啼地央求着,“我要谢今……” 师傅神通广大,在第二日晚,当真领着她的谢今来陪她入睡。 明明谢逸清也是个半大的幼童,也在因骤然离乡而惊慌不已,但她仍是壮着胆子,抱着祖母打磨的木剑,如临大敌般靠着床榻席地而坐,用稚嫩的嗓音说出笃定的承诺:“阿尘,睡吧,我守着你。” 那好像是她最后一次坦然地唤她“阿尘”。 一个惶惶的孩子就这样安抚了另一个不安的孩子,让她贴着她的后颈安稳地睡了一觉。 待李去尘夜半转醒,才发觉方才信誓旦旦的人并未敌过睡意,已经靠着床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她竟仍维持着持剑的姿势,像一个虔诚的卫兵,守护着她的君王。 李去尘悄悄爬到榻边,想要将她的木剑取出,拖她到榻上酣睡,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扯不出那把木剑。 彼时榻下孩童因为触碰,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但小小的手掌仍旧紧紧地攥着木柄。 她其实并未食言。 从那时起,或者更早些,她就已经拼尽全力守护着她。 自小长大的朦胧情谊,便在那一刻,被似水月华酿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是她此生的偏爱。 初次心动将肺腑烘暖,李去尘不禁侧目,看向此刻安然枕在自己肩头的面容,端详着她从小到大都一般无二的睡颜。 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她们已不再是当年四处撒野的孩子,因为如今身份地位稍有差别,她自小熟识之人不再肆无忌惮对她展露亲昵和喜爱。 可她能看到,她依然奋不顾身想要守护她。 她便想要将这份感情完完全全占为己有。 任何人都不能觊觎,更不能夺走。 在无法克制的爱意驱使下,李去尘微微偏过头,用唇角碰了碰谢逸清的眼尾。 与八年前那晚相似,浅睡之人感知到动静,便稍稍蹙眉蹭了蹭她的颈窝,想要将方才如轻羽拂过的痒意擦去。 这般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李去尘不再满足于方才的轻触。 她缓缓与她脸颊相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向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淡色唇瓣,犹豫又贪恋地慢慢贴去。 她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声。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渴求已久的温软时,马车似乎又碾过了一块石子,不合时宜地轻微颠簸了一下。 她想要亲吻的人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一双惊慌,一双茫然。 李去尘看着谢逸清眸中自己的倒影,被她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烫红了双颊,差点从坐垫上跳起来。 然而有人先她一步跳起来。 谢逸清褪去初醒的迷蒙,看清眼前情形后,竟猛地直起身子,迅速拉开了数拳距离,转瞬之间脸颊比李去尘更加绯红,随即轻咳一声,低哑着告罪:“臣失仪……” “无碍。”李去尘亦有些慌张地打断她,甚至都忘了如往常般纠正她的称谓,竭力假装无事发生,只剩双颊红晕仍未散去,“肩、肩膀还疼吗?快、快到了……” “好多了,谢殿下关怀。”谢逸清垂眸小声答完,又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人轻轻勾住。 李去尘紧了紧指圈,却并未看向身旁人,目光虚晃着飘忽不定,只在暗地里狠狠咬牙。 待会定要与母亲禀明,好好修一修这条官道! 京郊行宫,游园宫宴。 临水亭台水榭间,丝竹管弦声悠扬悦耳,君臣推杯换盏和乐融融。 双君并排端坐主位,皇太子侍立在左,皇次子位列于右,诸臣按照品级爵位依次设座。 谢逸清随着双亲走入席间,顿时察觉众人目光均向她投来。 “谢卿。”李恒烁笑容和煦,视线在谢逸清与李去尘之间飘了一圈,随即慈爱道,“你身上伤势未愈,不必拘礼,快些入座。” 海日台亦含笑颔首,仿佛在关心自家小辈:“谢卿在比试中屡次立功,可谓为国负伤,该好生休养,今日勿要饮酒了。” 与两位长辈克制的关怀不同,李均垣则直接指了指自家妹妹身旁特设的空席:“去与皇妹同坐吧。” 面对这三人突如其来又近乎明示的关照与撮合,谢逸清一时有些无措不解,正欲踌躇着向李去尘走去,却又被自己母亲挡住了脚步。 谢翊在她们言谈间,已上前一步恭谨一礼,笑容得体无可挑剔:“承蒙二圣与皇太子殿下厚爱,小女年轻识浅,身为从六品修撰,万万不可僭越,更不可与二殿下同席,故而随臣同坐方合礼数。” 她的话语温和有理,明明周到谦卑,却像一阵寒风,缓缓将皇家特意营造的热闹氛围冷却一二。 此言已出,李去尘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海日台则端起杯盏,轻轻拨了拨茶水。而李均垣微微挑眉,看了看神色黯然的谢逸清,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自己母亲抢了先。 李恒烁沉吟片刻,把话挑明了些:“谢卿太过谦了,逸清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谓品性端方、文武双全,又与尘儿自幼相伴、情谊深厚,何来僭越之说?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皇帝的这一番话,已是宽和直白到了极致,只差没在诸臣面前当场下诏指婚。 就在此时,一旁陆如宜与谢翊并肩,不卑不亢顺着妻子的话头继续回禀:“承蒙陛下谬赞,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小女能得陛下青眼,全因其安分守己,如此她该更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恩典。” 在场之人均为人精,人人皆知,这对位高权重的妇妻言辞谦和,却隐含无比坚定的推拒之意。 众人转念一想,便也对她们的用意了然于心。 如今一家数口已立于风口浪尖,若再与皇家结亲,虽可称锦上添花,却也堪称烈火烹油。 树大尚招风,圣心更莫测。 无人知晓,盛极之后,是一生富贵,还是倾覆之祸。 因此,这对守正不阿的妇妻,看似打压自己女儿,实则以退为进保全整个家庭,甚至有意功成身退。 这样未尝不是好事。 于是在言语交锋下,谢逸清作为臣子与孩子,最终还是遵从双亲的意愿,默默坐在了她们身侧,与皇次子隔着一段不算太远却仿若天堑的距离。 她无意考量席间那些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只能垂首默念,将遗忘她十年的双亲的话反复咀嚼,再任由那些话语像一千根细针,扎得她的喉咙痛涩难忍。 她的双亲,字字句句,都在说着一个事实。 她配不上那金尊玉贵的二殿下。 确是如此。 她纵有状元之才,便有武艺傍身,归根结底也只是权臣之子。 皇家与重臣之间相得相防的关系,如两座擎天山岳,轻而易举地将她一人的爱慕之情挤压碾碎,让它化为微不足道的沙砾和尘土。 而因着这场插曲,这场宫宴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 双君虽依旧与群臣谈笑风生,但不再将话题引向两名孩子,只剩李均垣微蹙眉头,看着自家妹妹因为席下之人而失了笑意。 此情此景与两个皇子预料得相去甚远。 李去尘本以为,即便不能当场将她与谢逸清的婚事说定,至少也能与她同坐共饮,因着心意与打算几乎明了,余下的事便可速速图之。 可现在看来,两位大人的顾虑似乎太过深重。 在焦灼间,李去尘的目光屡屡越过人群,落在勾起唇角的谢逸清身上。 第101章 她看得出来,她在强装欢笑。 她与她相伴多年,太过了解她了。 谢逸清眼睫下垂,双唇紧抿,脖颈绷着,所有的小动作都在暴露着她的失落与自弃。 宴席终散,趁着众人三三两两结伴游园之际,李去尘离席快步拉住了步履迟缓的谢逸清,避开耳目将她带至僻静处。 “谢今。”李去尘轻声一唤,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这才惊觉在盛夏时节,她的体温竟如临严冬,便摩挲着她的手心安抚道,“别多想,你我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尊卑礼数。” 手中温度太过炽热,依旧让人心生妄念。 心口仍在酸痛,谢逸清费力挤出一丝笑意,勉强维持着平缓声调:“臣知道的。多谢殿下关怀。” 李去尘还想再多说两句,却见一名宫侍匆匆而来,躬身禀报道:“殿下,二圣寻您商议政务。” “殿下,快些去吧。”见此情形,谢逸清不得不将自己的手从李去尘掌中抽出。 指尖分离的瞬间,两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去尘长叹一声,握紧空虚的手掌,凑近低声嘱咐道:“等我忙完便来寻你。” “好,我等殿下。”谢逸清再次一笑,恭顺地目送李去尘随着内侍快步离去。 远处传来她人的欢声笑语,而她所在之处却幽冷凄静。 她在那处独身站至夜幕低垂。 oooooooo 作者留言: 对不起大家,我本来想在今天出差回家的飞机上,把if线最后一章写完的,结果我刚写了半小时,忽然发现我右边座位的女生好像是我前女友,一模一样简直是孪生姐妹,吓死人了,于是我没按计划写完[化了]当然我会在12月7号或之前把if线最后一章以及玄璜、储君、吴离李均垣、大师姐三师姐番外全都写完放上来的!(争取[狗头叼玫瑰] 第81章 完美世界if线(八) 避暑行程并未如李去尘所愿。 为人君者虽宽和但亦有心气, 一次暗示不成,两个孩子之事便暂且搁置,双君命皇次子先以政务为重, 协助皇太子与东瀛使团商议通商条款细则。 而谢逸清则在伤愈后出入翰林院, 埋首于浩繁卷宗, 听命参与拟诏制诰,常常不得清闲。 因此, 两人虽同处一城,却因各自承担的责任而难以相见, 只能在朝会时, 于大殿之中遥遥相望一瞬。 谢逸清立于群臣之中恭顺垂首,克制着视线, 装作不经意瞥过李去尘的背影。 只要李去尘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就没办法不看向她, 哪怕,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 每偷看一眼, 她心底压抑的恋慕之情便涨一寸, 一日日累积下来,已如滔天洪流,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冲击着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防。 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念她。 母命且难为,皇恩更莫测, 谢逸清在情感与理智的夹缝之中寝食难安, 又身负繁重事务, 因此不过一月, 她原本合身的官袍便渐渐宽松起来。 秋风乍起, 她如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汹涌的情意尚可咽下喉头藏在肺腑, 可消瘦的身形与眉间的哀愁却无处遁形人人皆知。 除了那一个人, 再没有谁能安抚她。 这日下朝后,谢逸清正在翰林院当值,忽见一宫侍携一食盒悄然入内。 她认得,那是李去尘身旁之人。 “殿下忙于政事无法抽身,特命人备了些时令糕点。”那宫侍将食盒置于谢逸清案上,低声传递着自家殿下的嘱咐,“谢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多谢殿下关怀。”谢逸清心头一颤,轻声道谢后缓缓打开食盒,即见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 而一张素笺被压于盛着糕点的浅碟之下,洒脱飘逸的字迹跃然其上—— “含愁人在画楼西。砚声阵阵秋已迟。华年正好,婵娟二九,长自惜芳菲。” 只此一语,便足以使枯叶回春。 谢逸清捏着信笺,指尖顺着笔迹微微颤抖着,在心里逐字逐句反复默念着这串词曲。 秋季的凉意便在平平仄仄中无影无踪。 几日后,那名宫侍再次避开众人送来吃食,在准备躬身告退时,却被气色转好的谢大人塞了一物入手。 眼前谢大人轻咳一声,以宽袖遮了遮稍显红润的面色,嗓音带着些许少年人的羞赧与欢欣:“劳烦将此物送与殿下。” 宫侍低眸一看,竟是一个花鸟纹金香囊,里头隐隐有机环转动之声,比殿下如今佩带的香囊更为精巧。 她不敢耽搁,随即告退回宫,将此物献给当朝二殿下,一五一十地交代着来由。 雅致香囊即刻被二殿下悬于腰间,那双因为国事和私情而略显疲惫的眼眸里,终于时隔多月现出了一丝真心笑意。 自此以后,每隔几日,或在翰林院,或在城中小巷,或在下朝后的僻静宫道,谢逸清总能见到这名宫侍携食盒而来,里头有时是新鲜瓜果,有时是酒楼菜肴,有时是宫中点心,数月来竟从未重复。 每份餐碟之下,均附有一张带着清浅沉香的书笺,寥寥数语却字字恳切,一次比一次更直白地诉说着心意。 “五张机。阳关三叠鹧鸪啼。鸿雁南飞哭流离。叶落花碎,天凝地闭,望君添寒衣。” “七张机。双鸳双燕双戏水。双花双叶双连枝。恨蝶双飞,叹蕊并蒂,忆昔与君依。” “九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锦书难诉思君意。三千弱水,只一瓢饮,我心似君心。” 而谢逸清则如儿时一般,次次托宫侍回赠些亲手所制的精巧玩物,诸如八卦锁、鸳鸯扣与击磬人偶。 宫侍每每均含笑收下,心中暗道,谢大人果真与殿下相伴长大,这些的确是殿下闲暇时最爱摆弄的物件。 如此来来往往,转瞬便已至新年。 正月初十,大雪皑皑,京城寂寂,宫侍按李去尘吩咐,为正在当值的谢逸清送来一盅温补汤羹,本次碗底信笺仅仅十字,却比抒情词句更为动人—— 上元夜戌时,朱雀长街口。 信纸单薄,情意厚重,谢逸清的心跳骤然失控加速。 她们已经太久没有相对而立,更别提携手同游共赏灯海了。 她恨不得穿越时空,直抵五日之后。 然而,就在她捏着纸笺出神之际,房舍的门被忽然推开,来人挟着寒冷朔风,声音冷如檐下冰锥:“我道为何近日宫侍时常出入此处。” “翰林院事务竟如此清闲么?我本以为宫宴之后你当收敛。”谢翊目光扫过食盒与孩子手中字条,毫不掩饰失望和警告,“二殿下身份尊贵,政务繁忙,你为人臣子,岂可屡次劳烦殿下分神照料?需知人言可畏,如今我们已成众矢之的,你更应该……” 就算此刻失了听觉,谢逸清也能猜到余下话语。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想再听了。 “谨言慎行?安守本分?不负圣恩?”强压下眼角酸楚,谢逸清嘶哑着嗓音,近乎从喉中低吼而出:“母亲所言之意,无外乎孩儿配不上天家贵胄,不应痴心妄想,该断了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多年以来积压于心底的委屈、不甘和愤懑,如同一桶满满当当的硝石、木炭与硫磺,在浓烈爱意的煎烤灼烧下,终于不顾一切轰然爆发。 谢逸清猛地起身,第一次直视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但是,母亲可知,您和娘亲把我丢在祖母家的那十年,是殿下她与我日日作伴。入京之后,我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适从,也只有殿下对我处处关照。” “甚至,前段日子,孩儿食难下咽……”谢逸清仍然紧紧攥着信笺,泪水终究溢出眼眶,“也只有她,在繁忙之余,送来吃食以表关切。” 谢翊显然没有料到,一向温顺的孩子会突然之间暴起顶撞,不得不愣了一瞬,随即眉头蹙得更紧,却有些哑口无言:“你……” “母亲可曾在意,我所求为何?”谢逸清寸步不让,继续将心中苦涩倾斜而出,“我这些年日日五更晨起读书习武,不敢懈怠哪怕半刻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殿下身边,可我没有想到,到头来我的双亲却认为我无论怎样都不配!” 指节被自己捏得作响,谢逸清上前半步,字字有如泣血地诘问自己的母亲:“既然如此,又何必接我进京!倒不如将我一直忘在祖母那,让我一无所知荒废一生!” “原是这样打算的。”陆如宜稍显急切走进屋内,顺手严实关上了房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天下大治,不可专权,我与你母亲本预备近些年辞官回乡,再为你寻户平常人家结亲,可谁知你与殿下早有交情,以至于为她神魂颠倒,生出了旁的心思。” 谢逸清看着自己并肩而立的双亲,此刻不禁轻笑一声,恭顺眉梢都染上了嘲讽之色:“这又有何不可?只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毫无感情的木人,更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你们当年是如何相知相许,我与殿下便也是如此,这世间情意,又有什么两样?” 第102章 “我们尚可辞官回乡避开风波,可你……”谢翊严厉的神色略微松动,“人心易变,若是殿下日后厌了你,你便避无可避……” 不等她说完,谢逸清即刻打断,眼中露出孤注一掷的倔强:“即便如此,我也无怨无悔,况且,殿下品行如何,又待我如何,你们当真看不出来吗?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当年成婚之时,也会考虑彼此日后变心与否吗?” “我爱慕殿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谢逸清心意已决,不愿再与双亲分说,当即以袖遮面往廨舍而去,擦肩而过时只扔下一句决绝的言语,“你们大可寻二圣夺了我的官职,再将我的这颗心生生剜出来。否则,我绝不会放弃殿下!”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声嘶力竭。 房门被冬风猛地关上,屋内只剩纸张被吹得沙沙作响,在无言相对的妇妻耳中,如同乖顺孩童压抑的抽泣声。 这日起,谢逸清未再归家,而是以轮值宿夜为由,独居于翰林院内的廨舍。 上元夜,火树银花,飞雪如星河。 朱雀长街人潮如织,众人面上喜气洋洋,俨然一派热闹和乐的景象。 因那日争吵突然,谢逸清除去官袍,只穿了一身薄衣,加之这几日又不愿遣人回家取些衣物,故而此时迎着风雪不禁有些瑟缩。 离戌时尚早,她其实可以挪步至街尾店铺,临时买件厚衣御寒。 可是,她又转念一想,万一李去尘提早些到了,便得在此处吹风等她了。 她想早点见到她,不愿让她多等一息。 几番思虑下,谢逸清最终还是抱臂静立于原地,抬头看着漫天飘洒的雪花出神。 随后,她头顶墨色的夜幕,忽而有一半变为了青色。 那是一把缎面伞。 心口骤然发烫,谢逸清在冷冽冬风与温雅沉香中蓦然回首。 虽多日未见,撑伞之人却一如既往地将她的手牵住,拉至唇前轻呵着气揉搓着,看向她的目光无比眷恋又略有嗔怒:“怎么来得这么早,又穿得这么少?” “幸亏臣早些来了。”即便那日在双亲面前言辞凿凿,可谢逸清此时仍不禁低头企图掩饰羞赧,“殿下也来得很早。” “谢今,不许这么唤我。”李去尘在她言谈间已迅速解下狐裘,不等谢逸清推拒即披在她身上,细致地为她系好才命人取了一件大氅穿上,再次牵起她的手汇入赏灯人群。 狐裘上遗留的体温,与双手交握的温度,驱散了谢逸清身上心头所有的寒意。 从街头至街尾少说也有数百丈,可谢逸清跟在李去尘身后,却只觉得这条长街也仿佛不足一尺。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简直如梭似箭。 人声渐弱,李去尘取了一串糖葫芦递与谢逸清,笑意随着气息化为白汽飘在冷夜中:“谢今,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记得。”谢逸清接过糖葫芦,却伸至她嘴边,示意她先叼下一颗,“我当时说,‘甜的,你要吃吗’。” 李去尘衔入一颗裹着剔透糖壳的山楂果,将那串糖葫芦推回,转身拉着她穿过街尾的人群,向着相对僻静的河岸边走去。 河面凝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静水流深,一如分享零嘴的两人心照不宣的汹涌爱意。 凝视着对岸的点点灯火,李去尘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停下脚步,手上却使了一把力气,将尚举着糖葫芦的身后人拉入怀中。 谢逸清猝不及防,只能任由李去尘双手环过她腰间,自己只余右手微抬稳住了仅剩一颗的糖葫芦。 “谢今,你还是瘦了。”李去尘慢慢缩紧臂弯,丈量着她的腰线,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这几日又未好好饮食?” 想起双亲的冷言冷语,谢逸清喉头一酸,枕在李去尘肩头不知如何说明。 “我听说了,你与谢首辅陆尚书争吵之事。”李去尘叹了一声,贴了贴她的侧颊,“可是因为我?” 谢逸清左手绕过李去尘颈后,想要偷偷将眼泪拭去,却被她捧着脸颊抢了先。 李去尘替她抹去眼尾泪光,又心疼地将她再环抱住:“你可知,昨日她们入宫,单独见了我母亲和娘亲?” 谢逸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不安:“她们……说了什么?” 李去尘抚了抚她的后心解释道:“她们伏地禀明,不论是自己还是谢总兵,均深受皇恩别无二心,唯愿女儿平安喜乐,望皇家垂怜宽待。” 这暗示已明了无比。 谢逸清不禁一怔,对这一切都不敢置信。 不过几日,那样刚正堪称固执的双亲,竟然会为了自己,去向二圣求一个允诺? “所以,谢今,不要再为此烦忧伤神了。”李去尘略微仰首与她靠得更近,沉浸在谢逸清的呼吸之中,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诚挚,“更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哪怕你并非状元,即便你不会挥刀,你也是我放在心上倾慕已久之人。” 那双与幼时相差无几的狭长眉眼,在她的告白之下,一点点盛满了今夜凝白的月光。 “不是一时兴起,也并非权衡利弊。”李去尘不禁将人揽得更紧,深深看进这双映着光芒的眸子,却忽然放缓声音,字字如履薄冰:“谢今,我爱你,想与你成婚相守。那你呢?你……想不想,与我结为妇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处喧嚣的人声寂静,近处暗流的河水停滞,天边皎洁的明月失色。 谢逸清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风光,全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只有面前这双夹杂着月色和雪色的深灰眼瞳,十八年如一日地引人沉迷。 往后余生,她怕也只会一日比一日更为沦陷其中。 “阿尘。”时隔八年,她再次坦然地轻声唤她,将手中仍然捏着的一颗糖葫芦送至她唇边,如初见时笑意盎然,“甜的,你要吃吗?” 并未听到肯定的回答,不知晓眼前人的真实意图,李去尘只得暂且忍耐,垂眸张口咬下仅剩的那颗山楂糖球。 牙齿咬碎糖壳,可嘴唇却未感知到破裂的边缘。 恰恰相反,那触感无比柔软,带着雪后初霁的清新和冷冽,随后越发滚烫,透露着破釜沉舟和孤注一掷的悸动。 她与她唇齿相依,用与往常不同的方式,和以前一样分食了那枚红果。 李去尘尝到了那双唇瓣的味道。 的确是甜的。 if线完。 oooooooo 作者留言: 喜欢写一些小情侣写情书的纯爱,顺便端一下水,正文清求婚,if线尘求婚[狗头]明天争取把剩余配角第一人称番外发完。 九张机相关都是仿写,原句如下: “一张机。含愁人在画楼西。金梭轧轧流如水,华年过了,婵娟二八,长自惜芳菲。” “阳关三叠鹧鸪啼,飞鸿千里诉流离。” “城荒花碎,天凝地闭,寒至可添衣。”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 第82章 大豊众生相(四) 【吴离】 我要杀了李均垣。 我提着多年前她送我的短刀, 一脚踹开房门闯入其中。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胸膛里燃起了一场烈火,足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 “李、均、垣!”我冲过去掐着她的脖颈, 用刀抵在她的心口, 将字句嚼碎了再吐出, “耍了我十年,很好玩吗?!” 可当李均垣握着我的手, 将刀尖送入皮肉时,我却未如预料那般畅快, 反而怔在那里。 她的眼神太过于平静。 她没有挣扎, 没有惊惶,更没有辩解, 好像她一直在等待我来杀她, 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怎么可以? 若是李均垣并未感受到痛苦或悔恨, 那我就算捅穿了她的心脏,又有什么意思? 我的恨意, 在此刻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发泄不掉。 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为什么?” 我从牙缝里颤颤巍巍地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给那群畜生夺命邪阵?为什么要替我拔出邪阵残余?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养了十年? 此时为什么又甘心赴死? 李均垣沉默良久, 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只想所有人都同我一样痛苦。因此,对你双亲, 对你, 我难辞其咎。” 她就这样坦然地承认了, 毫无矫饰。 所以, 她因为一场尸祸成了孤儿失了心智, 而我, 因为她成了孤儿终生痛苦。 一个孤儿创造了另一个孤儿, 再把她悉心养大。 何其可笑。 我不可自控地痛哭起来,我的泪水与她的血液一同坠下,淅淅沥沥浇了满地。 我下手了,却没能杀了她。 我徒留那把短刀插在李均垣的胸口,带着满手她的血,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房,以至于差点撞在门后清姐姐身上。 我怕再多待一息,那积攒了十年的仇恨,会在她温热的血液里融化坍塌,变成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和原谅的软弱。 第103章 李均垣想我杀了她,我偏不如她的意。 【李均垣】 离儿拜入了赵道长和陶道长门下。 她们俩人出自名门正宗,心性纯净又道法高深,与我带着恶念的路数迥然不同。 离儿该有这样的师傅,而非我这种恶人。 她的两位师傅待她不算十分严格,可我听闻,离儿修行却非常用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劝她歇息会,可无人劝得动。 我知道,离儿想用新的术法学识,覆盖我在她脑中留下的一切痕迹——所有的邪阵符箓,所有的升魔咒言,所有的召鬼手诀。 她在努力将我从她的生命里剥离。 这样很好,因为,我本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中的。 即便我被禁在房中不得出门,已经多年未见到她,可关于离儿的事情仍是陆陆续续传来。 这一年,听说她禁术阵法双修,因刻苦钻研,已可与早她几年入道的师姐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一年,听说她在大殿诵经时忽然晕倒,医师把脉后勒令她在床上躺半年,勿要多思多虑,好好养护心脉,可她非但不听,还偷偷摸摸在房中修习打坐,差点被赵道长绑住手脚扔在床上。 再一年,我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去世了,我那如今已贵为皇后的妹妹自京城赶回来,与离儿一同念经诵咒送了她最后一程。 随后,离儿下山云游了。 未有归期。 【吴离】 尘姐姐,不,如今我应该称她为懿下。 许是瞧出了我的困顿,超度法事结束后,她竟与我静坐论道一日。 她并未被俗事打扰,目光一如十年前我们初见时那般纯粹,我拧成一团的心绪便随之舒展了些。 她最后对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与其日日夜夜凌迟自己,不如下山看看芸芸众生。 于是,我下山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俗人。 春天,江南烟雨,我听闻一老妇讲述她在战乱中失散的骨肉。 我替她起了一卦,卦相显示,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我。 她觉得她的孩子会在一天清晨回到家里。 她抱着这一不可能实现的执念,在老屋里苦苦守了大半辈子,春去秋来,老屋修了又修,老伴坟边香樟树已十丈高。 或许直到生命终点,她才会放过自己。 夏天,中原洪涝,我看着官府埋葬溺亡的百姓。 人的躯体被浑浊河水浸泡多日,已膨胀惨白,散发着令人本能抗拒的味道。 可是,有一人风尘仆仆赶来,发了疯般要推开官兵,竟想要扑在一具与生前模样大不相同的尸体上。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像那老妇一样,在后半生追悔莫及。 秋天,西北狂沙,我见过一个因贪念而家破人亡的商人,可她却执迷不悟。 她求财心切,中了恶人的圈套,不但赔光了所有身家,还背了巨额债务。 其实她可以背井离乡,摆脱赌债重新开始,可她却寻我卜算,买大还是买小才能东山再起。 我没办法回答她。 冬天,西南如春,我遇见一名食素苦行的僧侣。 她的袈裟已破烂不堪,双脚并未穿鞋,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或许是身体已老去,她咳嗽时唇角会有点点血迹,可她却日日放血抄经,为别人辛苦奔走。 甚至,她愿意割下自己的腿肉,喂与路边瘦弱的野狗。 人间悲欢,由不得人。 众生皆苦,众生皆痴,众生皆愚。 我听说,那江南老妇丢失孩子,也不过是她当年只顾着自己逃命,放弃了自己的幼孩。 那中原人之所以避开一劫,其实是因为自己丢下妻子,去了隔壁县城与旁人偷情厮混。 那西北商人沉迷赌局,本意是为了给自己的母亲筹钱治病,为孩子买些米糊饱腹。 而那西南苦行僧,年轻时竟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盗贼,在乱世之中打家劫舍,手上沾了许多人的鲜血。 到底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恶? 人心幽暗,或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坐在长江古渡边,看着不甚清澈的河水滚滚东流去,忽然想起来,李均垣抱着我为我拔除邪气时,那温和、清晰而令人安心的念咒声。 我又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我以为我早忘了那一幕,可事实是,哪怕二十年过去了,那初见的记忆竟从未泛黄。 二十年过去,河水仍在奔流不息,青色的支流与土色的主流相遇,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浑然一体。 就像我与李均垣的爱与恨。 我对她的仇恨是真的,她对我的养育和关爱,也是真实存在的。 爱与恨都太累人了。 所有感情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我竟执着地背负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是在惩罚李均垣,其实困住的一直是我自己。 我无法忘记双亲的鲜血和哀嚎,可我也同样无法忘记,那个在雨夜撑着伞背着我蹚过泥泞的人,那个在我做噩梦时为我轻揉着手心的人,那个将刀尖送入自己心口的人。 我认清楚了。 我没办法把李均垣从我的人生中剥离出去。 【李均垣】 晨光熹微,今日卦象大吉。 我轻轻推开竹窗,山间花草树木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有竹架上的一物是新鲜的。 那是一碟糖栗糕。 这个世间,只有一人知晓,我喜爱吃甜得发腻的栗子糕。 只有被我灭门,又被我抚养长大的离儿。 她回来了。 此刻她正站在竹窗之外,像一棵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广玉兰树。 为什么我会知道她在呢?因为我虽然看不到她的人,却可以看到她被朝阳投射而下的斜长细影。 我仔细地取来糕点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晨曦中浮现于舌尖。 一如十多年前,离儿亲手将糕点送入我嘴里的味道。 她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她没有现身,我也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有些结,或许一生都解不开。 但又何必解开? 初生的阳光驱散了山间的雾岚,我和离儿就这样静立,一同看着春光一寸寸填满天地之间的所有空隙。 一如二十年前我们相遇时。 oooooooo 作者留言: 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复杂难懂[问号] 今天被迫加班,说明天要签协议[愤怒]我看能不能尽量把最后两章写完发出,写第一人称番外很愉快其实(当然,最愉快的是不写![哈哈大笑] 第83章 大豊众生相(五) 陛下叫我走。 我觉得这是我的错觉, 仍然俯身垂首,等待陛下的旨意,并未挪动脚步。 “祝海平。” 陛下叹息着, 唤我并无第三人知晓的真名。 我一怔, 心里立刻不安起来, 赶忙应下:“陛下,臣在。” 陛下轻笑了一声,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她此刻必然是眉眼微眯, 唇角扬起, 比十年前笑得更嫣然。 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将要卸下肩头的重担:“明日我同阿尘会颁布《退位诏》, 由储君继往开来, 为天下万民开创太平盛世。” 我半跪在陛下身前, 几乎要稳不住重心。 陛下,和懿下, 竟然, 要退位? 二圣登基后,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不过五年便已拓宽疆域、设立新州,又历经五年休兵罢战、安土息民, 如今已见垂拱而治之曙光, 往后她们必能坐享大好河山, 以至于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就在功成名就之际, 她们居然要将盛名让与她人? 我很想抬起头问问陛下, 这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我不能这样做。 陛下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诘问和忤逆的人。 她见我仍未应声, 理了理衣袍,竟然与我相对半跪,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按下了我慌乱的动作,和声细语地劝导我:“你今年三十三岁,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该去过自己的人生。” 我不禁看着她与我平齐的眉眼,忽然想起来,在我十五岁那年,陛下也是如此,并未嫌我肮脏,而是身着华服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出了泥泞。 她给我吃食,予我衣裳,为我开蒙。可以说,没有陛下,就没有今日的我。 何以报君恩,唯有为君死。 因此,我立过誓言,我的性命为陛下所用,至死不悔。 我是要一辈子追随陛下的。 可是,此时此刻,陛下的眼睛,在说我该走。 我的心口像被捅了一刀,连带着喉间眼角都开始酸痛,以至于我在陛下面前第一次落泪了。 我的陛下啊,你在这里,我能走到哪里去? 我的大半生都与你相关,离开了你,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第104章 我不想哭的,但是我越想压抑泪水,反而哭得越厉害,我的心也和泪滴一起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瓣。 这下完了,陛下更要赶我走了。 “这于你于我而言都是好事,不要哭。”也许是我哭得太丑了,陛下又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青圭她们已经准备离京了,而你……” 陛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凭据递到我手里:“海平,你跟随我的时间最久,我为你在海州置办了一座宅院,还配了些商铺可以收租,你可以回乡或是卖了……” 还未等陛下言尽,我第一次不顾礼节地打断了她。 我将她的手推回,哽咽着说:“臣不要……” 我不要这些,我只想要跟在陛下身边,就和这十八年一样就好。 所幸陛下并未恼怒,只是再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本可过平常人家的日子,不必成日里隐匿踪迹打打杀杀,若不是我……你或许已经成婚有家,甚至孩子都会跑了。” 陛下,这是,在责怪自己? “不是的……”我真没用,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若非陛下,臣早就投胎去了……” 陛下默了默,随后起身站在我的身前,嗓音不复方才温和,只与过往下令一般肃然:“玄璜,朕命你领了票据回乡,自此以后,你即为祝海平,好好想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见我仍未应答,陛下扬了扬纸张,好像耐心已经耗尽:“玄璜,你要抗旨?” 陛下耍赖!这算什么旨意?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隐约看到陛下的眉头紧锁着,不禁又开始心慌——我不该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让陛下不快的。 于是,我双手颤抖着接过凭据,看着陛下的眉头因此微展,可我的心却痛到无力再起身了。 陛下见状,如十八年前那样,牵着我的手臂托起我。 陛下推了我一把:“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我抗拒。 我跌跌撞撞迈出殿门,忍不住回头望了陛下最后一眼。 陛下红着眼,向我摆了摆手背。 她还是叫我走。 我回到了海州城。 陛下为我置办的宅院坐落在海州城东,够四五口人居住,对于我一人而言却有些空旷了。 主院白墙青瓦,庭中槐树正发新芽,所有的一切都周到妥帖,像…… 像一个典雅精致的坟墓,将埋葬我的后半生。 我将陛下赐予的凭据锁进樟木箱中,再将钥匙贴着心口放好,随后在槐树顶找了个枝桠,坐了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我按着空空如也再无匕首的腰间,习惯性捕捉院外各种各样的响动——小贩推着货车沿路叫卖,邻居晨起和气寒暄,小孩结伴嬉闹玩耍。 夜幕低垂,我毫无睡意,眼前黑暗像一个吞噬一切的兽口,将我熟悉的鸦鸣暗号全部吃下。 我像一尾被浪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却一点点失去生机。 我得做些什么。 我跳下槐树,开始巡逻。 这一夜,我走过了这座宅院的每一寸地砖,检查了每一扇门窗,摸清了周边邻居的户型和人数。 可我依旧感到空虚。 因为陛下不在我的身后了,她不再需要我的守护。 那我又有什么用? 我就该守在她身边,隐于梁上或柱后,用我的眼睛去探查,用我的耳朵去监听,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我没有用了。 我回到了槐树上,看着天边翻出的橙黄朝阳一点点笼罩我,像粘稠潮水一样让我喘不过来气。 我觉得我可以死了。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暂且延迟了我去死的行动。 是几个幼童在哭闹。 她们的风筝被大风撕扯着,歪歪斜斜一头栽进了巷道旁的另一棵槐树枝叶中,无论她们如何拉扯风筝线都动弹不得。 那燕子风筝的剪刀尾巴无力地垂下,在孩童的哭声中随风飘动着。 我觉得她们太吵了,吵到我无法静心去想自己的死法。 身体比思绪更快,我从自家槐树上跃下,又习惯性地翻过院墙,攀住被小孩围着的槐树枝干,手脚配合爬到了那可怜风筝的旁边。 我用手指轻轻一勾,那缠绕的丝线便从枝头脱出。 燕子恢复了自由。 我可以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死了。 可我没有想到,正在我准备跳下槐树时,那群小孩又开始嚎叫:“姨姨!你好厉害!你会飞檐走壁!” 低头看着她们像葡萄一样的眼睛,我想起来陛下说,若不是因为她,我或许孩子都会跑了。 但我不想要这么笨的孩子。 她们看不出来吗,我的身法和轻功,是用来踏过屋檐追踪敌人,或是潜入家宅传信杀人,而不是用来为她们取下挂在树上的、呆头呆脑的风筝的。 她们举着失而复得的风筝,却未四散开来,反而聚在树下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们一会问:“姨姨,你是怎么练武的?” 一会又问:“姨姨,你是不是刚搬过来?” 见我不回话,她们又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一会说南边卖菜的阿河家米粉最好吃,一会又说北边茶铺的黄大妈很会编故事,再一会还说西边柳木匠手艺精湛,做出来的小玩意常常被抢售一空。 说实话,我觉得这些信息无关紧要。 虽然我不知道听来有什么用,但我却没有跳下槐树突出重围。 毫无用处的东西绊住了我去死的脚步。 自此以后,那群笨笨的孩子总是来打扰我,连带着她们的家长也开始与我说话,甚至时常送些东西给我。 比如一包粽子糖。 我不打算吃,谁知道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毒药? 直到,那群笨笨的孩子人口一颗糖,再次叩响了我的院门。 我盯着她们嘴中渐渐化掉的糖,仍是不敢确信无毒时,却又被那群孩子塞了一颗糖入嘴。 该死,我的反应变慢了,警惕性也变弱了。 粽子糖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甜得有些发腻,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十分陌生。 毫无用处的甜味扼住了我吐出的本能。 于是无用的我苟活到了第二年夏季。 顾名思义,海州城临海,天气炎热时常有狂风暴雨。 这日风雨交加,我待在屋里,却忽然听见巷道中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重物砸落的巨大响声,以及孩子的哭喊声。 又怎么了??? 我心烦意乱起来,下意识从窗口翻出,向声音源头奔去。 雨又密又急,打得我有些睁不开眼,但我仍然凭借往日的身手攀过别人的院墙,看清了那杂乱的景象。 是独身带着孩子、送粽子糖给我的那一户顶棚被大风掀飞了。 雨水冰冷,我抱起惊慌的孩子,扛起无措的大人,一股作气翻回宅院,将她们带回室内。 那大人反应还算快,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抱着孩子对我连声道谢。 我摆了摆手,本想留她们在此处房间,可那大人却准备冲回雨中收拾残局。 我觉得我也和她、她们一样笨了。 因为我,与其她邻居一起,帮她冒雨修好了屋顶木棚。 终于雨停风止,她煮了一锅姜汤,一碗碗盛好递与我们。 其她人毫无犹豫地喝了。 我等了一会,看她们还能说说笑笑,才捧着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这碗姜汤倒是并非毫无用处。 热气氤氲在屋内,灯火驱散了阴冷,人人面上挂着温暖的笑意。 我有些恍神,这一切都与十多年前的乱世不同,也与我在陛下身边的那十多年不同。 好陌生,却让我第一次觉得,没有了陛下,没有了旨意,没有了匕首,没有了用处,我的心脏也可以在暖和的胸腔里跳动着。 这就是陛下将我从她身边赶走的用意吗? 我又咽了一口辛辣的姜汤,忽然想起来,陛下最后对我说,我该好好想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这一瞬间觉得,与这一年一般的日子,就可以的。 摘些无用的风筝,吃些无用的糖,做些无用的事。 甚至是,成为一个无用的人。 我的心口却被姜汤烫得很热,正在我无所适从时,她们忽然把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她们又为我添了一勺姜汤,笑着说我人美心善,又笑着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是谁? 遇见陛下之后,我的名字是玄璜。 遇见陛下之前,我的名字是什么? 离开陛下之后,我的名字又是什么? “祝海平。”我想了想,对她们说,“我叫祝海平。” 我是祝海平。 oooooooo 作者留言: 名字和称呼真的很重要。 本来想把祝海平和储君放一章总共写3-4千字的,结果还是写多了,恭喜祝海平率先拥有唯一一章单人番外![问号]剩下还有储君、大师姐三师姐两章番外,感觉今天写不完,我还得做敏感性分析,大概率得明后天发了[裂开] 第105章 第84章 大豊众生相(六) 【赵灵玉】 师傅又收了一名徒儿。 这名孩子初至山门前时, 明明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和伤口,却像是没有感知到疼痛般,稚嫩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 师傅只垂眸看了看她, 就像是追寻着什么丝线般, 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当即决定要收她为徒。 于是我有了小师妹。 师傅当日即为她卜算了命格,叹息着为她系了一块雷击枣木牌, 嘱咐我好好照顾她,至少九年内都不要让她出观。 为什么特意交代我要照顾好她呢?因为师傅年轻气盛, 竟然丢下我们三个徒儿, 自己一个人下山云游了! 好吧,师傅这么做, 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那会学识浅薄, 只隐约根据那块木牌猜到, 小师妹大约是四阴柱,极易招惹鬼怪邪祟。 这样想着, 我也能料想到, 她在上山之前,都遭遇了些什么祸事。 她的双亲大约因此疾病缠身甚至丧命,或是不堪其扰抛弃了她,徒留她一个人流落街头, 最后摸爬滚打着来到了山上。 光是这样猜想, 我的心就很疼。 大约是经历过如此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师妹惜字如金, 举止比同龄人要更沉稳乖巧些。 从另一方面来说, 她其实是太过寡言少语, 全然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观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其她师妹整日里不想修习, 成群结队嬉笑打闹,从头到脚透露着属于孩子的天真烂漫。 可我的小师妹,却独身捧着经书,坐在檐下默读着。 我看得出来,小师妹与二师妹不一样,二师妹天生性情淡漠,并不在乎是否有玩伴,而小师妹在念书时,其实目光常常瞥过院中那群孩子。 看到这幅景象,我的心更疼了。 我是她的大师姐,得履行大师姐的责任和义务。 我轻轻抽掉她手中的书,拉起她向那群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的师妹们走去。 我让毫无兴奋之意的小师妹站在我身后,把我的衣襟塞到她手中:“小师妹,陪我玩一会。” 小师妹很老成地睨了我一眼,说她不想玩。 她在说谎。 我们在队尾最危险的位置,她逐渐从抓着我的衣角,变成了抱着我的腰,也从一声不吭到开始小呼小叫。 我们也逐渐养成了默契。 当老鹰的师妹动作灵活,好几次冲到我们面前时,小师妹会直接挂在我的身上,而我则扭过身把她从老鹰爪下甩开。 每这样晃荡一次,小师妹就像只雏鸟,发出一声纤细的惊叫。 好可爱。 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小脸上挂了细汗,一双稚嫩的眉眼不再伪装沉稳,与之相配的孩子气从好看的弧度里泄了出来。 小师妹在笑。 我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么小的孩子,就该多笑笑。 然后我就被老鹰抓住了。 【陶忘玉】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大师姐是不是真的比我大五岁。 我说真的。 她经常把我的经书抽走,再笑嘻嘻地牵着我,小跑着去和其她师姐妹玩游戏。 她总是边跑边说,让我陪她去玩一会。 其实我知道,与其说是我陪她,倒不如说是她陪我。 她想要我开心些。 不过,虽然她是这样为我考虑的,哪怕那些游戏对她而言有些幼稚了,但是她还是玩得很尽兴,笑得很开怀。 所以我才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比我大五岁! 观内师姐妹不算少,但我的大师姐俨然是威望最高的孩子王,因为她脾气最好也最爱笑,更是精通于各类游戏。 扔沙包时,即使其她人都被击中淘汰,但只要她还在场上,她就可以徒手接住疾飞的沙包,一个接一个把场下人救回场中。 但她选择要救的第一个人,一直是我。 拍手背时,她因为修习禁术的缘故,手掌的灵活和敏捷度远高过我们,因此无人能在对决中赢过她,所有人都会被她覆手拍上一掌。 但她从未打过我,每次她都只会笑笑,再轻轻点点我的手背。 力道极其温柔,像…… 因为以前的事,我比同龄人要早慧些,于是我不合时宜地觉得,那像是有情人的抚摸。 她对我比对其她师妹要特别。 山上的日子便这样在耍闹中一天天过去,我发觉我的大师姐是如此惹人喜爱,以至于其她师门的师姐妹常常幼稚地问我,如何能成为她的新小师妹,她们也想被她如此照顾。 我没有回话,因为我心里忽然不快起来。 我暂未找到缘由,或者说,暂时不敢面对那个心知肚明的真相。 直到那日捉迷藏。 大师姐带我爬上了一棵不高不矮的树,抱着我躲在茂盛的树冠中,我们一同看着找人的师妹朝这棵树走过来。 这个找与被找的场景,让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即便在山上过了好些年安生日子,那些诡异的影子和骇人的阴冷仍像附骨之疽,在我想要忘记时狠狠痛击我的灵魂。 我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然后大师姐抱紧了我。 我随着她的动作抬头看向她,她头发上落了几张嫩绿的叶片,浅金色的阳光穿过繁茂的树叶,变成铜钱大小的斑驳光影,铺在她一如既往温暖灿烂的笑容上。 她好明亮,带着生机勃勃的清新草木味。 春光和煦,不复森冷。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终于还是无法抑制地破土而出了。 我伸手回抱住了她。 此刻,我无比庆幸,我是她的小师妹。 可就在我以为可以和大师姐这样相处长大时,我那多年不见的师傅回到了山上。 她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成为了我们的小师妹。 她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与我上山时岁数相差不大,却比我活泼开朗许多,很快便让很多人对她怜爱万分。 她也和其她师妹一样,很喜欢粘着我的大师姐。 我年少时和大师姐玩闹,至多只是抱着她的腰,可我却看到,那个孩子竟然养成了从背后环住她脖颈的习惯。 而我那已年过二十的大师姐,也会在被那个孩子环住时,向后伸手托住她,笑着背起她晃悠几圈。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带我玩游戏。 太阳过于闪耀,以至于有些刺眼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赵灵玉】 小师妹已经很久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这样称呼她或许已经不太合适了,但我还是觉得,我唤她小师妹,和叫小尘小师妹,好像有一些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我形容不出来。 不过,看着她已经如水稻般拔节的身形,我意识到,她如今已年近二十,心性较儿时更坚韧清明,而且颇具阵法天赋,修行日益精进,不需要藏在观中避开邪祟。 她已长成了一棵蓬勃的树,或许不再需要我的呵护。 这是一件好事,可我却不禁惆怅起来。 因为,原本她近些年笑意和话语都逐渐多了些,但随着年纪渐长,那初生的童心和稚气便也被她再次收敛藏匿。 她又几乎不笑了,也不爱说话了,甚至好像在有意避开我。 有好多天的傍晚,我望见她独身站在暮色里,像儿时一样捧着经书默读,身影莫名寂寥,让我心疼得很。 我向她走去时,她却假装没看到我,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里。 我更惆怅了,不得不拐过脚步,去请教同样看着她长大的二师妹,是不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二师妹冷清的声音像一曲听不懂的乐调。 她对我说,小尘自有师傅捧在手心里,叫我少同小尘打闹,若是把人摔坏了,师傅会动手揍我的。 诶?可是…… 我们不是在谈论,我们的第一个小师妹吗? 我被二师妹赶出了房间。 屋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这个世间最惆怅的人。 我像只关节不太灵活的偶人,同手同脚地晃到了庭院外,无意中撞破了其她师门的师妹在聚众饮酒。 宗内规矩是十两以内不算犯戒,可我定睛一瞧,那地上横七竖八摆了至少十来坛! 我和她们大眼瞪小眼,一起眨了眨。 我被一群师妹包围了! 她们一拥而上,像另一个山头供奉的千手观音,扯着我的衣服,挡住我的去路,再往我嘴里胡乱灌了一口酒。 做完这一切,她们哄笑道,这样我就是共犯了,不能去找师傅告状。 其实我想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揭发她们,甚至我长这么大没喝过酒,加之今夜心情郁结,本就有意与她们一同犯戒。 可是我的口舌手脚都开始不受我自己控制了。 第106章 星月怎么在旋转? 小师妹扶稳了我即将倾覆的天地。 是和我一起度过了十二年岁月的那名小师妹。 我透过朦胧的月色看清她的时候,忽然觉得酒真是一个好东西。 它能让我的小师妹回到我的身边。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我依凭本能抓紧了她的手,又像年少时那样把她抱进了怀里,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啊,原来我的小师妹已经长大了,可我觉得她还是好可爱。 她年纪尚小时,有稚嫩青涩的可爱,她长大成人时,有老成持重的可爱。 忧郁无言时是可爱的,心不在焉地读书时是可爱的,抱着我的腰发出尖叫时是可爱的,哪怕回避我的那个背影,也有几分可爱的轮廓。 酒果然是个好东西。 它让我想明白了一个事。 或许是有些感觉日复一日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难以被觉察,所以我直到此时才分辨清楚,小师妹和小尘的确是不同的。 我只有想起小师妹、看到小师妹时,心口里才像是别有洞天。 在那里,有风拂过碧海。 【陶忘玉】 别的师妹扛着大师姐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们紧张地把手来回摆到只见残影,慌里慌张地说,大师姐只喝了一口酒就醉得如此不省人事,真不是被她们故意灌成这样的。 我扶稳大师姐,让那群惊魂未定的师妹自行带上门离开,去找各自的师傅领罚。 在将大师姐扶至榻上时,我仍能听见她们在屋外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不要也知会二师姐一声,但我已经无意应答了。 大师姐抱住了我。 她摸了摸我的发顶,一如往常地笑了笑,笑意中混着清淡的酒气,没有任何怪罪我故意疏远她的意思。 她轻轻地唤我小师妹。 我眼角酸涩起来,我说我现在不是你的小师妹了,小师妹如今另有其人。 她愣了愣,随后笑得更好看,像十年前逗我玩般,捏了捏我的鼻尖,说她叫的小师妹就是我。 她目光不甚清明地说了三个字。 那是我的道名。 这三声像破万法的利剑,诛灭了我所有的怀疑和不安,给予了我探寻和求证的勇气。 我像那年动心时回抱住她,直视着她二十来岁却仍似少年的眉眼,声音滞涩地同她说,我不要和其她师妹混在一起,也不想只做她的师妹了。 我想要她给我特别的对待,永远都不会分给其她师妹的那种。 她同意了。 房门好像被人开了又合,创造了一缕柔风,扑在了我们身上。 我已顾不上了。 她给了我一个吻。 oooooooo 作者留言: 昨晚加班10点才回家,今天快马加鞭,终于只剩最后一章番外了!!! 冷知识(现在是热知识了):三师姐吃过尘宝的醋 二师姐开门前:有点担心要不开门看看情况吧……[托腮] 二师姐开门后:死手赶紧捂住眼睛![捂脸偷看](其实是这么捂的 第85章 大豊众生相(七) 今年是我成为皇帝的第八年。 可看着手上的奏折, 我却心中苦涩,恍然觉得我并不适合做皇帝。 或者说,我远不如养育我长大的二圣那么出色。 奏折上禀, 黄河又决堤了。 十一年前我与阿禾南下赈灾治水, 面对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的惨象, 我暗暗下定决心,将尽我所能治理河务, 不让这片土地再如此哀鸿遍野。 八年前我与阿禾即位后,阿禾统管户部和工部, 我则调动吏部予以配合, 每年遣重臣督办黄河大堤的修建事宜,力争防洪保漕, 从上天手中抢出千里沃土。 可是, 即便我们为此殚精竭虑, 这八年间,黄河还是数次改道, 吞没了百姓赖以为生的庄稼。 明明在二圣当政的那十年里, 黄河只作乱了一次。 因此,恰逢我与阿禾有意革新税法,老旧势力便引导民间传出传言,想要逼迫我们俯首退让。 民间暗议, 我与阿禾蛊惑二圣认亲, 实则我们并非正统, 故而上天降下灾祸, 让黄河泛滥以示谴责。 流言无误, 我的确并非二圣子嗣, 并没有继承她们的谋智与魄力。 案边烛火随着我的心绪摇摆不宁, 我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许久未落的朱笔。 我呼出的气流将那可怜的火光吹得更加动荡。 片刻之后,灯火复亮,让我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夜晚,我与母后的第二次见面。 宫阙巍峨,明堂辉煌,与初见时的亲和不同,那时的她神情郑重甚至可称有几分严肃,端坐主位同我和阿禾谈了许多事。 她与我说,她知晓我和阿禾无枝可依,问我心中可有愤恨不甘。 我握紧阿禾的手诚实道,对于那场改变了我们命运的尸灾,我自是有悔恨、懊恼或是遗憾的,可是,在那些之外,我更庆幸我还有阿禾。 她又问,愿不愿意留在她身边,日日吃饱穿暖,还能读书习武。 阿禾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最想识字的,只不过家境贫寒修习无门。 最后,她问我们,日后长大了,腹有诗书手握权力,会想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从没有想过。 儿时,我想填饱肚子。尸灾时,我想救出阿禾。到后来,我想和阿禾一起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长大以后,不必再为下一顿发愁,像救出阿禾和城中阿婆阿姨的军娘们一样健壮有力,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救人。我说,我想救人。 我不想再见到一城的人沦为怪物。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少的誓言无比狂妄却也无比真挚,贯穿了我这十八年的人生。 只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没能做好这一件事。 我有点想哭。 我扑到了阿禾怀里。 我果然做不好皇帝。 阿禾此时仍在殿中批阅奏折,右手仍执着朱笔,左手抽空摸了摸我的头,无奈地笑着说,我已经做了八年的陛下了,溯儿都快十岁了,怎么我比溯儿还像个孩子。 我哭哭啼啼地倒出了心中苦闷。 阿禾亲了亲我,捏了捏我的耳垂问道,记不记得二圣下诏册立我们为储君时,那诏书是如何写的。 我记得,那封诏书是由二圣亲笔书就——皇子棠,明睿笃诚,才智颖发。 阿禾笑了笑,安慰我说,二圣当年决意立储,又传位于我,看中的自然是我这样一个人。 血脉可以传承一些东西,但更多的东西,却与血脉无关,只与教导训诲有关。 她说,我是二圣亲自养大的孩子,哪怕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她们择人的眼光。 更何况,在她心里,我宵衣旰食严于律己,从未行差踏错过,堪称明君。 我卧在她怀里,只觉得她才是那个明君。 棠妻禾,岐嶷表异,器识渊深,英毅弘远,沉静宽仁。 二圣给阿禾的夸赞可比给我的多多了。 见我望着她没言语,阿禾又亲了亲我,抱着我宽慰道,黄河改道当然与我的血统无关,只与近些年丰沛的雨水有关,甚至得益于我们连年修堤,今年灾情已比往年好上许多。 她又说,派遣钦差大臣南下开仓赈济,同时招募流民兴修水利重建家园,年内即可修筑堤防疏浚河道。 阿禾果然是个明君。 她从小就是这般临危不惧。 人人皆称赞我当年是如何无私无畏潜入城中,只有我知道,当年留在城里的阿禾才是真正心志坚定之人。 她躲藏在家中阁楼,与成为了食人走尸的双亲与姐姐仅仅一门之隔。 那一个月的日日夜夜,她的耳边充溢着血亲非人的嘶吼。 在如此绝望之下,她也从未发出过声响,没有引得曾经的亲人破开木门将她生吞活剥。 在我们被接入皇城后,我有时会疲惫得读不进书,成为皇帝之后又有时像现在这样烦恼,以至于批不了奏折。 可是,这十八年间,阿禾与我一起读书,却从未喊过苦和累。她案头的奏疏比我的多,她常常不得不端坐到深夜,却也从未像我这样哭诉过。 她的眼睛,一如当年那般明亮。 哪怕这万里江山都压于双肩,她眼中的神采也未减分毫,只会因为年龄渐长阅历更深而越发奕奕。 我看着她映着烛火的眼眸,将脸埋在她怀中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重获新生,汲取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阿禾是那年被困于阁楼的孤儿,是与我相伴长大的储后,是大豊一言千金的皇后。 我抬起头直起身,与她相视一笑,走向了我的书案。 阿禾也是我的妻子。 前路漫漫,风霜凛凛,荆棘榛榛,但那都没有什么好怕的。 有她与我共承天下。 oooooooo 作者留言: 第107章 终于!写完了!敲锣打鼓!鼓掌欢呼! 刚刚好30万字,强迫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求大家看看我斥巨资(?)定制的新文封面! 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我们明年再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