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剑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 第1章 赠你一场千古大梦 “请假一天,么么噠!” “请假一天。” “再请假一天。” ……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寧远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总管依旧如常的请假一天,他的心绪有些烦闷。 “真的要成有生之年系列咯。”寧远无力的躺在床上,时不时还传出一声咳嗽,显得极为虚弱。 寧远有癌,查出的时候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状態,从医生嘴里得知,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 而算算日子,如今寧远已经坚持了五个月了。 寧远无亲,所以倒是没有亲人分离的痛苦,他只是有些不忿,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出租屋內昏黄的灯光映照著寧远那张惨白的脸,身子骨瘦如柴。 寧远伸手欲拿床头柜上的药盒,手却颤抖的將药盒碰的掉落在地,他愣愣的看著散落一地的药,半晌没有別的动作。 “算了,就这样吧,有的事情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寧远这样想著,缩回了自己的手,他平躺在床,等待著最后关头死神来收割他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熬不过今晚,事实证明,也確实如此。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之际,窗外飘来一阵饭香,寧远吃力的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离著窗口近了一点,隨后贪婪的呼吸著。 楼下传来的声响,应该是房东大姐。 要说这世间还有谁是他掛念的,可能也就是房东大姐了。 自癌症之后他就很少出门,但有一次还是撞见了她,大姐也不是什么瞎子,死气沉沉的寧远谁看不出来? 大姐想劝说寧远住院治疗,但他表示没必要,死亡不可避免,还遭那份罪做什么。 寧远忽地想到了什么,他艰难的从床上爬起,佝僂著身形出了门,顺著楼道而下。 路过一楼的时候,那饭菜香更加浓郁了,还传来大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声。 寧远坐在楼道上听了许久,最后不发声音的离开,来到外面街道后,又转入一个漆黑的小巷里。 寧远记得,在一次半开玩笑中,房东大姐答应给自己收尸。 他是开玩笑的,但大姐却是认真的,有人给他收尸是好事,但寧远不准备死在她家里。 大姐早年丧夫,一人拉扯三个孩子,手里也不是很富裕,虽说是房东,但出租的屋子也只有四五间而已。 要是自己死在了她家里,传出去谁还敢租她的房子? 那可是死过人的屋子! 寧远力竭了,他原本想要走到巷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的,但现在走不过去了,身体支撑不了他走那么远,只好靠著墙边席地而坐。 扭过头,那棵梧桐树距离自己只有约莫五六米远而已,但就是无法到达,寧远的嘴里开始往外渗出猩红。 死亡在即。 在这一刻,寧远觉得书里写的都是假的,换成现实点来说,就应该是跟许多书友的调侃一样。 “哪有什么剑来啊,不过是个贫苦少年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临死前的黄粱大梦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间,天地似乎传来一道丧钟,隨后潦草的死在了角落里。 希望剑来有,陈平安是真,寧姚是真,秀秀也是真,还有…… 这是少年临死前的最后心愿。 一片乌云散去,中秋圆月高掛天外,洒落无数清辉。 这些皎洁清辉又被参差交错的梧桐树叶剪碎,稀稀疏疏的落在少年尸体上,仿佛时光的碎片。 …… 虚无的空间中,一条流光氤氳的光阴长河缓缓流淌,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上,悄悄惊起了一朵小浪。 “小子,想去你心中的世界走一遭吗?” 永恆流淌的光阴长河,一叶扁舟漂浮其上。 寧远悠悠醒来,视线落在前方,船头盘坐一位老者。 老者全身近乎透明,体表散发与光阴长河一般无二的流光,显得无比神秘。 寧远一时之间有些发懵,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是飘著的,看来是真成鬼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光阴长河在他脚下,其他皆是无垠的虚无。 “什么世界?”寧远回道。 老者开口:“剑来。” “这不是梦?”寧远茫然。 “哈哈哈哈。”老者大笑,隨后又道,“是梦又如何?” “你前世过得,不也一样跟梦没有区別?” 闻言,寧远觉得好像也是,而且对於如今的景象,他也没觉得如何诧异。 估计现在也是梦境,包括自己与那老头,甚至是脚下的光阴长河,无垠虚空,大概都是如此。 寧远耸耸肩,“那就去唄。” “想好了?”老者问。 寧远点点头,“总好过身死道消,对不对?” 梦若不醒,即为现实,寧远想到此处,心情倒是大好。 自己可是真的死了,如今能去一趟心里的世界,哪怕是梦又如何呢? 寧远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老夫就成全你,赠你一场千古大梦!” 老者说完,右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隨后双指併拢作剑,朝著底下的光阴长河斜斩而下! 顷刻间光阴长河一分为二,而也在同一时刻,脚下的长河已经静止不动,他清晰的看到,在被老者斩断的断裂处,显化出四座天下版图。 浩然、青冥、莲、蛮荒! 寧远神色激动,死死的盯著那几座天下,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不是梦境,而自己心心念念书里的世界,真的存在! 老者一挥手,四座天下版图里朝他飞去无数道细小的金线,这些金线互相纠缠驳杂不堪,却在老者的手上开始变幻,隨后他一连抽出其中的几十根,开始互相拨弄。 片刻过去,所有金线回归,老者看向寧远。 “为防止你死的太快,老夫给你留了一点小玩意。” “当然,要是真蠢的早早就死了,你可不会有再次重来的机会。” 言罢,老者手掌虚握,寧远的灵体缩小无数倍,当即被其拘押在手心。 他看著掌心牢笼中的寧远,隨手一丟就落入了脚下其中一座版图里。 “若你有一天能回到这里,那你我就还有见面的可能。” 这是寧远最后听见的话语,隨后两眼一黑陷入混沌。 …… 叮! 【剑来系统已就位】 【本命飞剑已配备】 【天道隔绝已加载】 【加点系统已生成】 作者有话说: (关於系统,这是我当初开书时候心血来潮加的,毕竟原著一千多万字,如此庞大设定太难驾驭。可剑来不应该有这个,所以前三章出现之后,后面几乎完全销声匿跡) (喜欢纯爽文的,不建议继续看) (毕竟我那些差评,几乎全是阅读不过一小时,对这个系统口诛笔伐的) (原著的某些设定,略做修改,所以读者老爷们不要过於纠结这个,但总体世界线不变) (非剑来书友也可以看得懂) (此书不会有意难平) 第2章 寧姚她哥 倒悬山以南,高悬的三轮天上月之下,剑气长城。 城池內的大街上,一座大宅內的偏屋里。 “白嬤嬤,我哥他还能醒过来吗?” 说话的是一位黑衣少女,她坐在床边,眼神看向床榻上生死不知的兄长。 少年与她长相很是神似,特別是眉间,都似那远山一般。 白嬤嬤手上正拿著一个药壶,神色不怎么好看,“少爷这次伤的很重,他被一位元婴境妖族剑修的剑意侵蚀脑海,恐怕……” 她顿了顿,对於可能出现的情况有些不忍说出口。 “恐怕就算醒了过来,也会变成一个废人对吧?”寧姚脸上不悲不喜,平静说道。 “唉。”白嬤嬤嘆了口气,“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就怕少爷的心智被蚕食,醒来已是一个痴傻之人。” 白嬤嬤给自家少爷餵了药后,没有多待,走到门口时,扭过头来,“小姐莫要过多伤心,我们剑气长城之人,本就没有好结局的。” “相比於死在城头之外的剑修,少爷起码还有一口气。” 隨后白嬤嬤就出了门去,留下寧姚一人。 “哥,那头元婴境畜生,我会替你宰了它的!”许久后,望著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哥哥,寧姚给他掖了掖被子,也转身离开。 …… “我……” 不知过去多久,寧远悠悠转醒。 他环顾四周,发现是一间素雅乾净的厢房,屋內除了自己躺著的床榻和一张桌子之外別无他物。 “我究竟死没死?” “这里是何处?依旧是梦境吗?” “还是……真的到了剑来世界?” 寧远心头不禁一连三问,他挣扎著起身靠坐床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很是虚弱,於是开始思索起来。 隨后仅是一瞬间,脑海里大量的记忆一一涌现,让寧远疼痛不已,许久后,他终於是消化完这大量的记忆,眼中多了一丝明悟。 “我,寧远。” “生在剑气长城,寧姚是自己的孪生妹妹?” 可书里的寧姚没有哥哥啊?寧远有些匪夷所思,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他想起那位光阴长河的老头,他说要赠自己一场千古大梦,难道是真的?自己现在就身处其中!? 但无论寧远如何思索梦境与现实,一段时间后,他都得消化完这些东西,因为不管真假,他现在都能清晰的感知到活著,真真切切的活著! 【叮!宿主甦醒,剑来系统已就位】 【宿主获得本命飞剑—逆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为界外之人,获得天道隔绝—此方修士无法算出你的来歷,屏蔽大修士的推衍神通】 【加点系统已搭载,当前点数为10点,每年获得一次点数,数量根据境界而定】 刚接受完大量信息的寧远又再次愣在当场,这……这是自己的系统? 那老头儿说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就是这个? 对於系统,寧远还是有些许印象的,前世的自己虽然钟爱剑来,但总管那廝天天请假,书荒的自己也会去看別的,对於爽文来说也不算陌生。 【系统提醒宿主,若是不干涉,此方世界的原有轨跡並不会改变,但允许宿主插手更改,所產生的后果未知】 脑海再次响起系统的声音,寧远回过神,试著以心声呼唤它。 下一秒,寧远身前空间泛起涟漪,一道不过一米长宽的镜面出现凭空出现。 【寧远,观海境剑修,五境武夫】 【本命飞剑—逆流,神通杀招—天外天】 【剑道0,武道0,神道0,点数10】 一番了解下,寧远对於如今的自己知道了个大概,最后的点数並非是加在力量和敏捷之类的,而是三大修炼路径上。 又经过系统的讲解得知,点数加在剑道上就是提升剑道资质,同理,加在武道与神道上也是一样,而且在某个领域的点数到达一定地步的时候,还会获得新的神通或是杀招。 “不管了,无论这是梦境还是真实,既来之则安之。” 寧远深吸一口气,从发懵的状態退了出来,他心头的喜悦无法描述,自己真的来到了这里,真的能在这个世界走上一遭! “哥,你……你醒了!?”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寧远扭过头,正好与少女视线对上。 黑衣少女的姿色虽不至於惊为天人,却也当的上是面容姣好,身材匀称不算纤细也不算丰腴,右悬一把雪白长剑,左侧腰间嵌著一把绿鞘狭刀。 书里的人物如今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寧远觉得,自己的想像还是有些局限了,寧姚確实好看。 陈平安对於寧姚的形容,那句“浩然天下所有的山水,加在一起都不如她好看”,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少年有些难以置信,愣愣道:“你是寧姚?” “?”寧姚一脸疑问。 隨后她一个箭步衝到近前,伸出小手一把按在哥哥的额头上,没发觉出有什么问题,又两手並用捏住自家老哥的脸颊,一下轻一下重的扯了扯。 “怎么回事,哥,你脑子坏了?” 寧姚小脸上露出忧愁,她的內心深感自责,哥哥受伤是因为自己,在上次妖族攻打剑气长城的时候,是眼前的少年拦在自己身前,並且挡下了那头元婴境妖族的一道杀招。 隨后寧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白嬤嬤束手无策,外公姚冲道也没办法,甚至是请老大剑仙出手,也只能吊著口气。 老大剑仙那时候只是看了一眼,就留下一句“死不了,但成不了剑修了,往后当个废物也好,不用去城头杀妖,年纪轻轻就能在家颐养天年,羡煞旁人。”说完就回了茅屋。 老大剑仙的一句话,就断定了寧远的生死,毕竟在剑气长城来说,一个剑修成了残废,不能越过城头杀妖的话,跟死了没什么区別,甚至於比死了还难受。 寧远被那妖族天才一剑贯穿胸口,霸道的剑意侵蚀脑海,在魂魄完全被灭杀之前,董爷爷出手斩去了那遗留的剑意。 至於胸口的伤,在寧姚贱卖了一小截斩龙台之后,换了许多的宝物才治好,为此寧远才勉强未死。 第3章 小妹赠剑 “哥,你说的是真的?” “你的本命飞剑破碎之后又凝聚了起来?” 床榻前,寧姚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一战之后,兄长不仅是被打到濒死,本命飞剑也破碎,境界更是从龙门境跌落观海境。 而且老大剑仙也直接说了,即使哥哥甦醒,也无法成为剑修,虽然境界还在观海境,但已经无望更高境界。 別说什么上五境,直接断绝了大道。 一个观海境修士,还不是剑修,在剑气长城的诸多剑修剑仙眼中,跟废物没什么区別。 但刚刚寧远却对她说,他的本命飞剑破碎之后又重新凝聚,更是不同以往,是一把全新的本命飞剑! 这怎能不让寧姚动容,若真是如此的话,本命飞剑还在,那寧远依然是一名剑修,一名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 “確实如此,我也是因祸得福,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悟出了一些东西出来。” 反正迟早都会知道,寧远索性就编了个理由矇混过关。 他倒不怕外人看出来什么,毕竟自己有天道隔绝,此方世界的修士无论修为多高,都看不出他的根脚来歷。 寧远觉得,自己这个系统最强的恰恰是这个天道阻隔功能。要不然以自己的垃圾修为,在这个十三、十四境甚至十五境大佬布局天地的世界里,能活过一天都算不错的。 可最不好的,也是这个东西,无法被修士推算,免不了遭人惦记,行走世间,他寧远就跟个异类一样。 不过还好,自己是在剑气长城,换成以道门为主流的青冥天下,恐怕第一天就被人抓去白玉京了。 无法被推衍掐算,不是域外天魔是什么? “这些时日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寧远迫切的想要知道如今的剑气长城是个什么样子,遂向寧姚问道。 寧姚与自己是孪生兄妹,今年都是十二岁,寧远虽然记性不算太好,但现在的妹妹应该还没去驪珠洞天,也就还没与陈平安相识。 寧姚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发生什么,上次大战之后到现在过去了半年时间,剑气长城还是那个剑气长城。” “只是来的外乡剑修变得多了些。” “多了些。”寧远目光看向窗外,喃喃自语。 隨后兄妹两人没有再说话,寧姚与哥哥亲近,但並非是言语之间,自从爹娘死后,她的性子更为沉默了。 以往大多时候,兄妹两个在斩龙台那边练剑之后,都是坐在凉亭上,也不言语,两人就只是坐著,直到下一次练剑。 寧远则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对接下来的道路略有迷茫,他是剑气长城本土剑修,八九不离十的话,也会在不算很久之后的大战中战死。 很快,寧远甦醒的消息就传遍了寧家,寧姚出了门去,留下寧远好好休息,白嬤嬤则是又煎了一副药送来,眼看著少爷喝下后才离去。 期间看大门的纳兰夜行也来了一次,听说寧远本命飞剑还在,也是喜上眉梢。 时间悠悠,眨眼间过去半月。 白嬤嬤熬的药效果极好,寧远觉得今天开始就能继续练剑,继续修行了。 这日上午,寧远出了屋门,远远的就见到了那座巨大的斩龙台石崖。 这是爹娘死后留给兄妹俩最值钱的东西了。 寧远记得,万年之前的远古天庭有两座行刑台,在登天一战期间,被某位剑修摧毁,自此遗落人间。 其中最大的两块,一块矗立在宝瓶洲北部的驪珠洞天內,而另一块就在眼前。 “寧远!”斩龙石崖上建有一座简陋的凉亭,一个脑袋此时探了出来,大声朝寧远开口,“我就知道你小子必不可能比我们先死!” 寧远拥有先前的所有记忆,又过去半个月时间熟悉,自然认得出此人是谁,他名晏琢,晏家嫡子,晏家管著剑气长城一半的物资运转,换种说法,晏家极为有钱。 寧远朝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而也就在同一时间,上方凉亭上一连露出好几颗脑袋,全都是兄妹两人的同龄好友。 寧远一一与他们打招呼:“晏琢,董画符,陈三秋,叠嶂。” 斩龙台有道剑仙开闢的阶梯,寧远脚步渐次登高,来到凉亭之上。 董画符来自董家,这在剑气长城都是大家族子弟,是个黝黑的年轻人。 陈三秋则是个面容俊俏的公子哥,左右腰间都掛有长剑,而最后的少女,身姿纤细,却背著一把宽大的重剑。 几人里寧远对叠嶂记忆更为深刻,这少女自从遇到阿良之后就遭了殃,帮他买酒不说,还替他欠了一屁股酒钱。 四人与妹妹寧姚都靠坐在凉亭上,妹妹向来不喜言语,只是定定的看著兄长,眼见寧远气色好的差不多了,眉间也是舒展开来。 “寧远,怎么样,还拿得动剑吗?”相比其他人,晏琢的话最多。 寧远笑著答道,“自然拿的动,只是佩剑断了,正愁没有一把好剑。” “你家有钱,你跟我又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不准备帮我购买一把吗?” 晏琢一听,当即萎了下来,“我在我家可没有说话的份,再说了,你要是愿意把脚下这斩龙台给卖了,雪钱估摸著都能造半截剑气长城了。” 晏琢这话让其余几人都是不禁哑然失笑,先不说这斩龙台能不能卖,就算卖了,雪钱能铸半截剑气长城? 开什么玩笑,当剑气长城是茅厕吗?你晏琢一个腚就塞满了? 说到佩剑,寧远如今確实缺一把,之前那把已经在大战中断裂,他今天来一是知道几位好友来访,二就是与寧姚商量著弄把剑来。 本命飞剑是本命飞剑,剑修还需要一把手上的佩剑,本命飞剑在多数时候是杀招,温养在本命窍穴之中,轻易不会动用。 “哥,接著。”寧远走向寧姚途中,后者就將身旁凉亭上搁置的一把带鞘长剑拋了过来,寧远一把接住。 他诧异的看向小妹,后者点点头道:“白嬤嬤给你挑选的,跟你之前那把剑品秩差不太多。” 寧远在小姚身边坐下,隨后將长剑自雪白剑鞘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出现在眾人眼里。 剑柄刻有云纹,剑身银白,表面繚绕著丝丝缕缕的炽烈剑气,寧远不由得高喝一声,“好剑!” 这种品阶当属是半仙兵层次,爹娘死后,寧家除了这座斩龙台之外剩下的余钱可不多,可以想到为此了多少的神仙钱。 在寧家,寧远一直让妹妹小姚管钱,当然,她也不爱管这个,又交给白嬤嬤管。 至於购买一把真正的仙兵品秩的宝剑,先不说有价无市的问题,寧家也没那个財力去购买。 剑修是出了名的穷光蛋,而剑气长城的剑修,更是最最没钱的。 斩龙台更是不可能卖的,寧姚还要在这里砥礪仙剑天真的剑锋。 如今的寧家,说白了一个字,穷。 小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哥,这把剑没一颗神仙钱,是外公拿他的大半战功,在老大剑仙那儿换的。” 第4章 逆流 “寧远,听说你因祸得福本命窍穴里诞生了一把新的本命飞剑?” 叠嶂看向寧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 寧远点点头,这事没有必要瞒著,况且眼前几位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友。 “祭出来给我们长长眼?”陈三秋补上一句。 见几人都是瞪大了眼,包括妹妹寧姚也是,个个都在好奇自己的本命飞剑,他也没有过多犹豫,准备释放出来。 他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这名为『逆流』的本命飞剑到底是个什么档次,自从来到此方世界之后,寧远还没有动用过一次。 少年站起身,缓缓走到凉亭外,脚下是斩龙台石崖,他右手高举併拢双指作剑,隨后闭上双眼,心神勾连窍穴之中那把流光溢彩的飞剑。 睁眼的一瞬间,寧远双指朝前一挥,一把袖珍小剑自他眉心破体而出! 顷刻间大放光明! 『逆流』朝著他所指的方向一闪而过,速度快到惊人,寧远心念一动,逆流又扩大数倍,从袖珍小剑成了三尺青锋,剑身盘旋有十几道流光剑气,境界低一些的修士仅是看上几眼就能令双目刺痛! 而在『逆流』沿途掠过的地方,竟是產生了些许的空间轨跡,皆是由那些丝丝缕缕的流光剑气组成,斩龙台石崖上一时间流光溢彩,诸多闪烁的剑气拼凑,宛若时光的碎片。 在寧远刚祭出本命飞剑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 剑气长城城头上,一名佝僂著背的老头儿原本毫无形象的躺在茅屋里头,却是猛地睁开了双眼。 “什么鬼动静?”老头儿嘀咕一句,那丝波动虽然对他来说很弱很弱,极难察觉,但里面的意境韵味可是不同寻常,饶是他活了万年之久也没有见过。 要知道剑气长城最不缺的是什么?那就是剑修! 还有剑气,剑意,有关於剑道的东西,数座天下最多的地方,唯有这座城头。 这万年来,老头儿什么样的剑修没见过,什么样的剑气没见过,剑意这种在其他天下稀有的玩意,可在这城头上却是聚集了成百上千种! 也就是万年太久,许多远古剑修的剑意消散了,要不然何止上千? 但就是这样一个活了万年的老人,一个当前人间剑术最高的老人,却因为一个少年的本命飞剑而惊醒、动容,不可谓不令人惊奇。 “嗯……让老夫来算一算,应该是寧丫头吧?” “或许她突破到金丹境了,也可能是剑术有了精进也说不准。” 老头儿低吟一声,掐指算了起来。 但又是紧接著,老头儿两眼差点瞪了出来。 算不出来!? 不怪他露出这副模样,要知道他如今可是人在城头,在剑气长城里,他的实力大概也只比至圣先师坐镇文庙,道祖身居白玉京,佛祖高坐莲台略逊一筹罢了。 可即使是如此,老头儿依旧什么也算不出来!他不信邪的又推衍了一次,得到的结果依旧是一片虚无。 他紧皱起了眉头,有位羊角辫小姑娘闻著味就屁顛屁顛跑了过来,隔著数百米的距离朝著老头儿大喊,“陈清都,是谁放个屁这么大,都熏到你的茅屋里了?” 老大剑仙陈清都,虽说是剑气长城第一人,但並非人人对他都是一脸尊敬,就好比这个羊角辫小姑娘萧愻,对他就是没有丝毫恭敬,老大剑仙倒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活了一万年,脾气『好著』呢。 难得见老大剑仙吃瘪的神色,羊角辫小姑娘一脸的笑容,陈清都不赶她走,她索性就离著数百米坐在了城墙上,两手各抓一根辫子,坐看好戏。 老大剑仙確实懒得理她,见第二次没算到,他捻了捻杂乱的鬍鬚,又开始算起了第三遍。 只是可惜,依旧算不出什么,那飞剑的主人似乎並不在此方世界。 那这可就怪哉了,离得如此近,老大剑仙甚至能感应到这一丝飞剑波动就是来自寧丫头家,但任凭自己如何算,就是算不出哪怕一点。 寧丫头的天赋妖孽成那个样子,自己都能窥得到一角未来,所以陈清都断定,这把飞剑绝计不是寧丫头的,另有其人。 “难道是哪个老不死的王八蛋的关门弟子?”老大剑仙如是想著,估摸著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若是某个十四境的老王八的关门弟子,那就说得通了,只需在这人身上施展神通禁制,那自己算不出什么也算是正常。 比如青冥天下那几个,或是浩然那边的人物,陈清都自认打这些人不在话下,也就是多几剑少几剑的事,但论算卦之类的还是那些娘们厉害许多。 “那人是谁?寧丫头吗?”萧愻见陈清都停止掐算,以为他算到了什么。 萧愻其实並没有感应到那把飞剑的波动,剑气长城最不缺的就是剑修,城头数百上千种剑意,城內也是有著无数剑修,在如此环境下哪怕她是飞升境也难以感知到。 老大剑仙瞥了她一眼,“滚远点。” 萧愻不回话,但也不走。 没再搭理她,沉吟一番后,老人伸出手掌,朝著寧府的位置隔空遥遥一抓。 寧府內,原本刚收起逆流的寧远,正要回身面向几位好友,下一刻,自己眼前一就到了城头上,眼前是位佝僂老人,正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老大剑仙觉得算不出来没关係,抓过来不就好了,毕竟寧远就在城內。 羊角辫小姑娘有点出乎意料,还以为是寧丫头,结果却是寧远,但她又更是好奇,抓一个跌境的废物过来做什么? 寧姚的大名响彻剑气长城,虽然她哥的资质远不如她,但好歹是她哥,基本都认识。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眾人的眼里只有寧姚,对於她哥寧远来说都是视若无睹,更何况如今还跌境了,能不能回城头杀妖都还是未知数。 寧远回过神,心下稍稍镇定,若自己所料不假,眼前这老头儿就是那位剑术冠绝数座天下的老大剑仙。 不过他倒没有露出諂媚的姿態,只是流露些许小辈的谦卑,微微躬身行礼,“老大剑仙,您找我所为何事?” 但其实寧远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肯定是因为自己的本命飞剑的缘故,此前祭出之后自己都嚇了一跳,这把逆流居然蕴藏时光的力量! 无论任何天地、世界,凡是触碰到时间、空间之类的都是属於至高的存在,没有例外。 时间为尊,空间为王! 脸色谦卑,但寧远心中此时已经是汗流浹背的状態,倒不是因为眼前老者境界极高的缘故,而是自己非此界之人的事情,对方能否看得出来? 本命飞剑破碎之后又诞生新的一把,还是极为逆天的关於时光的飞剑,这种事说出去难以令人信服,但早晚也要暴露,还不如直白点。 他目前最担忧的,就是对方会不会看出他的跟脚?亦或是把自己当成妖族奸细处置? 或者说,域外天魔? 毕竟一个中五境的剑修,凭什么能阻隔十四境大修士的窥探? 老大剑仙看了寧远半晌,隨后才缓缓开口。 “拿出来看看。” 第5章 不给 城头之上。 “不给。”寧远回的很乾脆。 羊角辫小姑娘瞪大了眼珠子,这一幕实在令她难以置信。 有位黑衣少女此时刚好御剑登上城头,落地之后站在寧远身侧,正是寧姚,她比哥哥低了一个头,却没有站在哥哥背后,与他肩並肩而立。 隨后又是不过数息之间,三道极为强大的气息登上城头,个个御剑凌空,寧远抬眼瞧去,內心动容。 董三更,董家老爷子,是个老头儿模样,十三境巔峰剑仙。 在多年前董家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是年轻人的董三更以金丹境背剑出城,独往蛮荒,一路杀妖,在生死间一路破境。 二百载岁月过去,提著一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重返剑气长城,並用佩剑『一丈高』在城头之上刻下『董』字! 陈熙,同样是十三境巔峰剑仙,老大剑仙一脉的后人,曾在城头刻下『陈』字。 寧远记得没错,在后来的剑气长城最后一战里,这位老剑仙將毕生剑意融为一剑,在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之后兵解,又去往五彩天下转世重修。 最后一位,却不是什么刻字的老剑仙,但其名讳却在后来传遍整个浩然天下。 陆芝,十二境剑仙,出身於浩然天下,金丹境前来剑气长城杀妖,每逢妖族入侵必然死战,在於生死之间破境,以仙人境界躋身巔峰十剑仙。 有越境杀人的实力,一人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南斗掌生,北斗注死。 也是为了这第二把北斗的更高杀力,她也迟迟没有选择躋身飞升境。 董三更,萧愻,陈熙,陆芝,四位大剑仙齐聚城头,外加身前一位剑术通神的老大剑仙,今日的城头可谓是热闹极了。 几位大剑仙的感知何其敏锐,寧远的一句『不给』,他们几人自然是听见了,顿时一个个脸上神色分外精彩,陈熙皱了皱眉,董三更的嘴角不经意间咧开些许。 陆芝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个顶撞老大剑仙的少年,而那小女孩模样的萧愻更是捧腹大笑。 “哈哈哈!陈清都,你可乐死我了!” “我在城头待了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你吃瘪。” 萧愻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朝寧远高高竖起了大拇指,“寧远,你小子可以啊,精彩,实在是精彩啊!” 老大剑仙也是一愣,他倒没有因为寧远的话而恼怒,只是头一回被人拒绝的如此乾脆,有些不適应罢了。 寧姚拉了拉哥哥衣袖,小声说了一句,“哥,这是老大剑仙,你不会忘了吧?” 寧远泰然自若,反手拍了拍寧姚的小手,低声回道:“我知道,但是凭什么?” 你是老大剑仙这没错,但是跟我有什么关係?你让我拿出来就拿出来?我又不欠你的。 我也不是没有在城头杀妖,我也没有背叛剑气长城,你是这里最强的老大剑仙,又不是这里的皇帝。 寧远的视线不卑不亢的与老大剑仙对视,后者眼中闪过一抹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察觉的精光,他在审视这个少年。 在场一时间落针可闻,几位大剑仙虽说神色各异,但都是默不作声,只等两人接下来的言语,而寧姚再次扯住哥哥的衣袖,她有些紧张。 毕竟是老大剑仙,十四境纯粹剑修。 但她依旧与兄长肩並肩站著,寧远刚从寧府凭空消失,寧姚其实就知道是老大剑仙的手笔,整座剑气长城,也只有老大剑仙能有这种手段,遂一路跟了过来。 少年其实內心是有紧张的,只是脸上故作镇定,毕竟面对的是一位十四境纯粹剑修,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对方能將他隨手抓来城头,就能跟放屁那般轻鬆的把他做掉。 但也只是对於境界差距的紧张而已,寧远深知自己不会有事,於情於理老大剑仙都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陈清都万年以来守在这里,从没有下过一次城头,剑下死的要么妖族,要么奸细,如今难道要当著诸多剑仙的面,出手教训一个观海境的小辈? 还是一个只有战功没有过错的小辈? 剑气长城不是没有规矩的,虽然不多,但都是死规矩,既能约束下五境的修士,也能约束上五境的大剑仙,总不能你这个规矩制定者自己就先破了吧? 在剑气长城这个光棍最多的地儿,却有著世间最令人钦佩的道理,真正的强者,一向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的。 这才是寧远的底气,他可以祭出本命飞剑,但不能是被对方劈头盖脸的直接索要,我嚮往这个世界,来到了这个世界,自然也要见识见识这规矩二字的分量。 老大剑仙忽地笑了,他从开始到现在其实都未曾生气,只是突然有个小辈顶嘴让他有些发懵,在与其对视良久后,他倒是开始欣赏起这个小辈了。 不过他却不以为意,毕竟万载岁月过去,自己见识过、欣赏过的小辈也有不少了,但真正能让他欣赏到最后的,也没有几人,到现在活著的不过二三之数。 前不久倒是有一个,是个长相粗獷的外乡剑修,参加了那场十三之爭的最后一战,最后在剑气长城欠了一屁股酒钱的……叫什么来著? “呵呵。”陈清都背著双手笑呵呵的,寧远也打算学著他双手负后,但寧姚正拉著他的衣袖,只好也朝著老大剑仙露出微笑,一老一少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傻乐起来。 “没劲,没劲啊!”萧愻眼见这一幕,知道没有什么意思了,摇头嘆息一声,身形消失在这座城头。 其他三位剑仙倒是不曾离开,虽说知道后续没什么精彩的了,但来都来了,看热闹也好。 剑气长城剑气长、剑意重,但是缺少热闹,哪怕天上高掛著三轮月亮,人间的这座城池也是终年死气沉沉。 隨后老大剑仙笑声顿止,他没有半分剑仙风范的朝寧远抱了抱拳,开口道:“小友,可否请我一睹你的那把本命飞剑?” 寧远当即不敢怠慢,郑重其事躬身抱拳,“晚辈寧远,见过老大剑仙。” “老大剑仙想看,晚辈自当应允。” 说完,寧远没有丝毫犹豫,窍穴大开,一把流光飞剑顷刻间祭出,在寧远的心神操控之下稳稳悬停在身前。 “晚辈偶得机缘,望老大剑仙能指点一二。” 第6章 问剑约定 逆流一经出现,就吸引了在场几位剑仙的注视,就连那萧愻都重返这处城头,在城池那边感应不到,但如今距离如此近,她也不是瞎子。 只见逆流悬停在少年身前离地三尺,它的剑身通体银白,其上並未雕刻有任何阵法或是图画,倒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但最让人惊异的是,飞剑的四周繚绕著诸多流光细线,散发著奇异的莫名力量。 这力量既锋锐,又厚重,但最吸引几位剑仙的,还是那古老深邃的波动。 这种波动超乎寻常,在场也只有老大剑仙比较熟悉,几位飞升境也只是略有耳闻,涉足的不多。 至於陆芝与寧姚,前者即將触摸到这种力量,后者更是闻所未闻。虽说妹妹寧姚是往后的五彩天下第一人,但现在可还只是个龙门境剑修。 老大剑仙伸出手掌,逆流飞入他的手中,而那繚绕的流光剑气则是疯狂切割他的手掌,只是力量太弱,无法伤到这位十四境剑修分毫。 “好东西啊。”老大剑仙左手轻抚逆流剑身,口中喃喃自语,隨后在寧远惊骇的神色中,他的双指捻住了一道流光剑气,竟是强行剥离了出来。 “可否说说,你是如何温养出来的?”老大剑仙轻捻那缕剑气,隨口问道。 寧远神色不变,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伤重数月,梦中游歷,行走光阴,终得逆流。” “逆流?”老大剑仙听闻,没有询问其中细节,反倒是对於这个名字有了兴趣,“是个好名字。” “还你。”他將拘押在手的那缕剑气归还飞剑剑身,隨后拋回给了寧远,后者心神一松,逆流回归本命窍穴。 这一环是寧远最担心的,逆流太过於非凡,他还真怕老大剑仙看出来什么,毕竟这老头儿的实力太过於恐怖了一点。 他记得没错的话,眼前的这个老大剑仙,可不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万年前的老大剑仙就已经在托月山战死,回到剑气长城的只是一尊阴神。 而就是这么一尊阴神,枯坐了万年的剑气长城,也守了整整万年。 蛮荒天下在经歷无数次攻城大战之后,也终於明悟到,不是他们蛮荒拿不下这座城池,也不是蛮荒的实力压不下剑气长城的剑修。 毕竟一方是整座天下,一方只是一座城池、一堆光棍剑仙,底蕴、资源、哪怕是数量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又怎么会攻不下剑气长城呢? 你们剑气长城有飞升境的剑修,我们蛮荒就无十三境的强者吗?我们一座天下的底蕴,如何比不得你一座城池? 就只是因为城头上这间茅草屋,只是因为这个半人半鬼的老头,只要他还在这坐著,老祖不出,再来一万年蛮荒都越不过去。 对於蛮荒天下来说,这老头剑下死了不知多少妖族大能,但也是让他们极为钦佩的人族强者,而对於剑气长城的剑修来说,妖族里也不乏一些被人尊重的剑修。 但死敌亦为真,战场之上照样是互相出剑下死手。 寧远这样想著,心头松下了一口气。 他对於这位枯坐城头的老大剑仙是很尊重的,万年不下城头,试问人间大地,谁能做到? 从脚下这座剑气长城建成开始,直到最后一刻,老大剑仙都没有背弃当初的誓言,这样的人物,又怎能不让人钦佩? “这剑很不错,配你的话,就像鲜与牛粪,但既然你有这种机缘,就好好温养,好好练剑。” 老大剑仙说完,看向寧远的一双眼睛,更是直视他的心境。 这一次他甚至动用了剑道神通,配合十四境的修为,直指寧远神魂的最深处,欲要看个究竟。 少年与其对视,这回儿可跟之前的不一样了,他的额头都开始生出了冷汗,哪怕此前刚来到这座城头上,被万千驳杂剑意碾压都没有这种窒息之感。 片刻后,老头儿收起目光,不免感到一丝讶异。 最开始算不出这小子的一丁点东西就算了,如今面对面的凝视,哪怕动用神通都看不出来,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老人知道寧远,如今十二岁,还没有离开过剑气长城,在剑气长城里也算是资质上佳,只是不如他妹妹小姚而已。 倘若有高手帮他遮蔽天机,那此人定然不是剑气长城本土修士,最起码都得是十四境才对。 可怪就怪在这,哪怕是背后有老王八蛋在这小子身上做了手脚,自己应该也能轻易发现,即使是三教祖师,也不会有例外,毕竟两人现在都在城头,在自己的地盘上。 除去这个,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小子的心境本就如此,而那遮蔽天机的事物,也不是什么老王八做了手脚,而是寧远本就是命定之人。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寧远在重伤濒死之后,又能继续做那剑修,还重新获得本命飞剑了。 老大剑仙越想越觉得偏向於后者,隨后在看向寧远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欣赏,倘若真是如此,那这小子的福源估计就不会比他妹妹寧姚差了。 那么就成了,寧家一门两位剑道天才。 一个身负仙剑天真,一个拥有一把时光之力的飞剑。 时光並不稀奇,天底下那些个十四境修士,基本都有本事截取光阴,但这小子的飞剑不一样。 自成光阴,与大天地的时间格格不入。 “晚辈自当谨记,练剑一事,本就是剑气长城之人日夜记掛心头的大事。”寧远笑著回道,心中却不以为意。 什么叫鲜配牛粪?既然是我的本命飞剑,那我自然就配得上,跟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当然也只是心里想想,他脸上还是故作谦卑,装装样子。 老大剑仙没再看寧远,转而朝御剑的几人隨口说道,“热闹看完了,都滚蛋。” 董三更没有言语,在深深的看了寧远一眼之后,御剑离开城头。 陈熙则笑著对寧远说了一句,“以后爭取也在城头刻上一字。”寧远点头,前者离开。 “等你躋身仙人境,要是我还未到飞升,就找你问剑一场。”陆芝留下一言,不再逗留。 寧远有些惶恐,只是因为逆流的缘故,几位大剑仙就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自己现在可还是个观海境剑修,毛都不是呢,就有一位十二境的剑仙与自己定下了问剑切磋? “既然如此,寧小子,等你躋身了飞升境,我也找你问问剑,那场面定然有趣!”羊角辫小姑娘说完,一袭大黑袍子一震,遁入高空转瞬即逝。 “放心好了,那场面不仅很有趣,还万分精彩。”寧远望著那处萧愻离开的城头,眼睛微眯轻声呢喃。 老大剑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寧姚。 “若是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来找我。” 寧姚抿了抿唇,点点头。 “好。” 第7章 嫁妆 城头上,两人肩並肩的往下走著。 来的时候,寧远是被老大剑仙一把抓过来的,寧姚则是御剑而来。 寧远侧过脑袋看了看妹妹,没看出什么东西来,寧姚性子就是如此,喜怒很少会流露表面。 “老大剑仙要你离开剑气长城?”寧远率先打破沉默。 算算时日,寧姚这个年纪,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身旁的妹妹从刚刚就眉头蹙著,“你怎么知道的?” 寧远呵呵一笑,“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寧远伸手搭在妹妹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轻声细语道,“此去危险重重,到时候我陪你去。” 寧姚没有拍开头上作乱的手,她摇了摇头,“不用,我能应付过来。” “而且老大剑仙只是允许我离开,可没说让你也去。” 岂料寧远笑得更加肆意,他转过头朝著身后城墙大声高喊:“我呸!” “不让我去?那到时候我就把他的小茅屋掀了!” “他一剑砍了我还好,后续无事发生,毕竟我只是个中五境的废物。” “但要是让我成长到飞升境,必然打的他跌落城头!” 茅屋內,老大剑仙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怎么有点……狗日的味道? 仔细一想,好像自从阿良来过剑气长城之后,连带著整座剑气长城都变了风气,变得……热闹了许多。 而这小子在某些地方,似乎还跟阿良有点相像? 寧姚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著自家老哥,她感觉自从老哥被那元婴妖族一剑重伤之后,好像就变了个人? 以前的老哥可不是这个性子,基本跟自己差不太多,都是一副討人嫌的模样,每日就是练剑练剑,有时候嘴里一天都蹦不出个屁来。 对於老哥想跟自己一起去往浩然天下,寧姚其实没什么意见,只是剑气长城的规矩摆在这,外乡人来这里很简单,但本土之人想要出去就是难上加难了。 寧远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没什么底,他也知道出去很难,所以心头已经开始思索起来,如何才能让老大剑仙鬆口放自己离开。 寧远想出去无非就是那三两个原因。 一是护著寧姚,这个是排在第一位的。 二是自己也想去浩然天下看看,想趁著在未来的最后大战之前,儘可能的多去走走,因为他並不觉得自己能在剑气长城被攻破之后还能活下来。 这第三呢,就是为了见见那些心心念念之人,比如齐先生,比如浩然白也,比如…… 太多太多了。 在目前这个时间线,还能在驪珠洞天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齐先生。 如果来得及的话,这时候的齐静春还在当教书先生,自己能否坐在他的学塾里,听听他的学问? 那可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个差点有望三教合一,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寧远没打算去驪珠洞天获得什么机缘,只想好好的走一遭,当然,若有该出剑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留手。 想到此处,少年內心更是激动,他觉得,这次必须跟著妹妹一起去宝瓶洲,谁拦著都不好使的那种! 至於老大剑仙那边,死皮赖脸也要让他鬆口。 之前积攒的战功虽然比不上诸多剑仙,但也还算是有一些的,不知道能不能换一次出去的机会。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好撒泼打滚了。 比如,在老大剑仙的茅屋外拉屎。 寧远想著,嘴角上扬起一抹弧度,看起来极为猥琐,寧姚对於他的这副表情,只能扶额轻嘆。 没有选择御剑,两人一道往寧府走去,寧姚腰间悬剑,寧远则是背剑行走。 不多时,两人回到寧府,先前几位好友都已经离开,寧姚去了斩龙台石崖,继续砥礪剑锋,刻苦二字从未离开过她的肩头。 而寧远在喝过白嬤嬤煎的药后,也跟著来到了斩龙台石崖。 他却不是来练剑的,在寧姚的视线下,少年手握妹妹赠送的半仙兵宝剑,灌输体內真气之后,朝著一处稜角一剑而下。 汹涌剑气凌空而起,约莫可达八九丈长,顷刻间劈在斩龙台上。 鏗鏘! 金石交击之声传来,一时间火星四溅,待剑气余波散尽,寧远睁眼一瞧,对於自己的实力有些明朗了。 战五渣一个。 全力一剑之下,也只是在斩龙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而已,远远达不到斩下一块的程度,可见这东西的坚硬。 当然,也可以说是寧远现在的实力太低了。 “哥?”寧姚停止了练剑,带著疑问看向寧远。 给了她一个眼神,寧远没有解释什么,他將长剑归鞘之后,心神一动,本命飞剑逆流离体,瞬间斩在那处斩龙台上,可怕的时光碎片激盪,气息凌厉且锋芒。 “有了有了!”寧远大喜,还是逆流的杀力更高,竟是劈开了约莫三寸的深度。 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小截,照这个进度,靠著水磨功夫,总能切下一小块。 小姚眼中露出一抹惊容,虽然已经知道老哥的这把飞剑极为不凡,但如今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它的杀力,恐怕与当前的自己都不相上下了。 要知道自己现在可是比老哥高出一境的,在其他方面也要强於自己哥哥,这就更能说明逆流的可怕。 寧姚没有阻止老哥切割斩龙台,这是爹娘留给两人的东西,兄长有权处置。 再说了,按照常理来说,祖上家业一般都是传给男子,所以在她看来,这些东西本就是老哥的。 却不曾想老哥接下来的几句话就让她的心境起了涟漪。 逆流来去纵横,带起无数流光剑气,又是几十剑过去,一块长约三尺的斩龙台石条被切割下来。 寧远两手抱著沉重的斩龙台,笑眯眯的隨口朝寧姚说道:“姚儿啊,你哥我就只要这一块。” “等你哪天要嫁人了,我就把剩下这座斩龙台石崖送给你当嫁妆。” “不然你哥我也没有別的值钱物件了。” “不过没事,要是那时候我还没死的话,身上肯定也有不少宝物了,到时候你的嫁妆就肯定不止这么一座斩龙台了。” 寧姚坐在凉亭边,少女將脑袋搭在栏杆上,一时无言的看著寧远,许久未曾说话。 第8章 剑尖朝南 斩龙台石崖。 寧姚开始继续练剑,寧远则是抱著沉重的三尺斩龙台石条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白嬤嬤不知自家少爷什么打算,斩龙台极重,她生怕寧远因此负伤,劝了一句,而寧远则是眼神示意她放心。 將要出门之际,纳兰夜行从大门处窜出个脑袋张望。 “呵呵,少爷这是作甚?” 一方面,他想知道少爷抱著这斩龙台去做什么,难道是去换成穀雨钱? 另一方面,他更是好奇自家少爷的变化,寧远甦醒之后的时日里,所作所为与以前都不太一样,不仅仅是话变多了,行为举止都跟以前大相逕庭。 寧远稍微有些气喘,这东西实在太重了,哪怕自己现在是五境武夫,抱起来也过於沉重。 他本来是有一件方寸物的,但也在那一战中打碎了,寧家穷,还买不起一件珍稀的方寸物。 少年咧开嘴道,“去城头。” “找那老大剑仙,用这斩龙台贿赂他。” “不过他肯定看不上这么小一块,恐怕就算把整座石崖搬去,他都不见得看得上眼。” 几句话说完,寧远已经走到门外大街,他腾不出手,高声朝纳兰夜行说了最后一句话。 “实在不行,我就拿这块斩龙台砸烂他的茅屋。” “噢对了,纳兰爷爷,晚饭別等我了,这几天都不用了。” 声音渐远,寧远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只留下老人家驻足在寧府大门处。 “少爷因祸得福已是天大的好事,心境也比以往好上了不知多少,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他嘴里轻声呢喃著。 …… 寧远在拐角处將手上斩龙台丟了下来。 太他娘的的重了,似乎有百万斤的分量,他已经满脸汗水,身上的黑衣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著肌肤。 路过不少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休息了好一阵子之后,他又重新抱起斩龙台,往城头走去。 又是一个拐角之后,寧远视线看向一旁的酒肆,將斩龙台丟在地上后走了进去。 酒肆生意冷清,只有一桌客人,並且很是简陋,没有二楼,桌椅板凳都是破破烂烂的,甚至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这就是剑气长城,除了大家族的铺子之外,其他的店家基本都是如此。 但大多数剑修其实都爱在这种酒肆喝酒,相比於其他精美的酒楼,这种酒肆的优势无非就三点。 一是便宜,二是便宜,三是便宜。 当然,其实还有另外几点。 一是便宜,二是能赊帐,三是能在赊了一大笔酒钱之后,找个机会战死城头,这样就不用还了。 至於死后被人骂几句,管那个干嘛。 没办法,剑修穷是真的,温养一把本命飞剑的过程中所需费的穀雨钱不知何几,而要是在大战中飞剑受损,又需要一笔数量不菲的神仙钱去修补,一把本命飞剑可谓是无底洞的存在。 境界越高,本命飞剑的品秩也就越好,那么温养和修补所需的钱財也就越多,外加剑气长城的剑修这个词条,穷是很正常的。 哪怕是一位玉璞境往上的剑仙,也没有几个出手阔绰的。 山下凡人用的是寻常金银,山上修道之人用的则是神仙钱。 其中神仙钱又分为雪钱、小暑钱、穀雨钱,而在穀雨钱之上,其实还有一种最珍贵的金精铜钱。 一千两银子可换一颗雪钱,一百颗雪钱能换一枚小暑钱,而十枚小暑钱又能换成一颗穀雨钱。 不过山上修士一般都是以雪、小暑、穀雨三种货幣交易,至於金精铜钱,太过於稀少,难得一见。 寧远记得,金精铜钱铸造的主材料来源不易,是由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和几件不容易获得的材料所铸造,数量很少,所以极为珍贵。 基本都是拿来当做进入驪珠洞天寻觅机缘的过路费。但无论是雪亦或是金精铜钱,都可以拿来温养窍穴內的本命物。 酒肆掌柜是个妇人,长得不算好看,还缺失了一只左耳,寧远看不出她的境界,估计不是剑仙,也得是元婴剑修了。 但其实在那浩然天下,金丹、元婴两境就被称为了剑仙,可在剑气长城,被称作剑仙的最低境界都得是玉璞境。 不过在这地方,大多数玉璞境也不会说自己是那剑仙,觉得丟人。 “寧小子,我可很少见你来打酒啊。”寧远不太记得她,但她可知道寧远。 寧远笑道,“我酒量不好,喝多了容易误事。” 隨后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寧远从衣袖里掏出三枚雪钱付给老板娘之后,转身出了酒肆,再次抱起那块斩龙台,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往城头。 一路上倒也有几人与他打招呼,只是有些认识,有些却一时想不起来。 抱著吃力,他就换了个姿势,將斩龙台背在身后,像猪八戒背媳妇一样两手抓住斩龙台底部,一步步走著,离著那处城头也越来越近。 期间又数次快到力竭停下休歇,寧远觉得,往后这武夫的底子还是要好好打磨一番,最好也能在后续几境之內爭一个最强二字。 直到傍晚时分,走走停停的寧远终是到了那处城头之下,下山容易上山难,等他真的背著斩龙台到了老大剑仙茅屋外的时候,已是入夜了。 “可把小爷我累坏了。”斩龙台坠地,寧远一屁股坐在上面,喘气如牛。 “这么一小块斩龙台,就想要贿赂我?”茅屋內传来一道声音,明摆著的不屑语气。 寧远嘿嘿笑道,“老大剑仙,我这斩龙台可不是寻常。” 老人笑呵呵的走出茅屋,没有半点剑仙风范开口,“哦?咧开你那腚眼子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个不寻常法?” 寧远没有立即应答,他正思索该怎么忽悠他。 片刻后,方才说道:“倘若你今日收下,来日我就有办法替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陈清都双目精光一闪,十四境的气息铺天盖地席捲这处城头,连远处盘坐城墙的数位剑仙都在霎时间汗毛倒竖! 老大剑仙看起来没有丝毫动作,却顷刻间在此地构造了一座小天地!哪怕是飞升境都无法窥视其中! 寧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慑,哪怕只是一丝而已,他就被压的脊樑都略微弯曲了起来! 相较於白天见到寧远那把飞剑来说,老大剑仙也只是惊异,但现在可就不淡定了,寧远这句话透露的东西可真就不是寻常。 这小子若是玉璞境以上的境界还好说,可他一个观海境的杂毛剑修,凭什么知道这些的?其他人告诉他的?倒也有这个可能。 既然能说出『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这种话,说明这小子是知道不久后妖族將会大举进攻的事情的。 再结合他重伤濒死后又温养出一把极为逆天的本命飞剑,而自己还算不出他的一点点跟脚……陈清都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寧远? 被老东西夺舍了?亦或是妖族奸细? 见寧远快要被自己压碎脊樑,老大剑仙才收了境界威压,他凝视著他,一字一句问道,“帮我保住半截剑气长城,你凭什么做得到?” 寧远被压迫的口鼻溢血,却是並不在意,他隨意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笑的很是渗人。 “就凭我的剑尖朝南。” 第9章 数座天下也只有我 寧远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颇为镇定,结合他那嘴角淌下的猩红,倒也算是格外真诚。 但老大剑仙却不以为意,他衣袖一招从茅屋里飞出一张小板凳,隨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看著少年,面无表情道:“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没什么可稀奇的。” “你凭什么就说,能帮我保住半截剑气长城?就凭你剑尖朝南?谁不是呢?” 老人眼角余光瞥见少年腰间的酒葫芦,再一伸手,那酒葫芦就到了他手上,壶嘴拨开,仰头就是一口下肚。 隨后又一口吐了出来,“在哪打的酒?这跟水有什么区別?” 寧远看的嘴角一抽,其实打酒的时候他也尝了一口,確实极为难喝。 不过可能也不是难喝,而是对於酒来说滋味不好,但要是当成解渴之物的话,那就还行。 因为这东西,真跟水没什么区別。 寧远虽很少喝酒,但要是喝这种,他觉得自己也能当的上是酒中仙了。 说到酒,寧远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曾说,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先不去管这句话里的深层意思,就单说喝酒这一块,寧远虽不討厌,但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他不怎么爱喝酒,並非是因为没有喝过好酒,而是他更喜欢清醒的状態。 前世很潦草亦是很短暂,说白了就是没活够,没有清醒的活得长一点,所以他来了,要给自己谋求一个出去的机会。 下次蛮荒天下大举入侵之前,他肯定会回来死守剑气长城。 世人皆有一死,寧远深知自己也不例外,而他是幸运的,能拥有这第二世。 可若是要让他选一个最后的死法。 他觉得就应该战死在这里,在剑气长城。 他与老大剑仙所说『帮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是真话也是假话,他知道在未来,剑气长城会有一位新的隱官,姓陈名平安。 说大话的是寧远,完成的却是小平安。 这是註定会发生的事,所以寧远自我安慰之下,就觉著自己也不算撒了大谎。 因为老子是寧姚她亲哥,陈平安註定是自己妹夫,有这层关係在的话,妹夫前来剑气长城完成大舅子当年说的大话,那就不算是忽悠老大剑仙了。 想到这,寧远自顾自的笑了笑,老大剑仙也没有管他,对於手上这三颗雪钱买来的酒水,想著扔了也可惜,索性又喝了一口。 寧远寻思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能让老大剑仙信服的话来。总不能跟他透老底,说自己是界外之人,还有预知未来的神通? 沉默许久,少年终是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是剑尖朝南,这不足为奇。” “但是有一点,我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给老大剑仙来了兴趣,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眯著眼问道,“哦?说说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只要你说的我满意,让老子开心了,哪怕你就是在吹牛,我也送你去浩然天下。” 待老大剑仙说完后,寧远又继续开始了忽悠。 “没人跟我说过剑气长城会被攻破,但我当初梦里游歷了一趟光阴长河,在那里见识过半截剑气长城的画面。” 老人稍稍直起了身子,他知道这个不是假的,这小子的那把光阴飞剑可不是玩笑。 虽然如今力量太过於孱弱,但要是將来成长起来,绝对冠绝天下飞剑,就连陆芝那把『北斗』在杀力上可能都远不及他的『逆流』。 时光、空间什么的,都是涉及到天道法则的层面了,在修士里起码要到飞升境才能堪堪接触一二,而寧远能在小屁孩阶段就拥有逆流,这绝对是独一份的大造化。 还是自成光阴,不被天地拘束。 见眼前老人直起了腰,寧远知道他应该信了几分,遂又接著说道:“这脚下的城池,能不能保住半截,就看老大剑仙放不放我离开。” 陈清都一挥手,“別讲这些有的没的,我的年纪当你祖宗的祖宗都绰绰有余,你就说我凭什么信你?” 寧远猛然抬头,少年的坚毅眼神对上老大剑仙,一字一句道:“就凭在此时此刻,坐在你面前的,是我。” “就凭我叫寧远,唯一一个敢在你面前说这种大话的人。” “剑气长城剑修无数,剑仙更是比比皆是,我寧远身处其中就是一个小杂毛。” “但是老大剑仙,以往可曾有人敢在你面前夸下海口?” “可有人敢对你说出『帮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的话?” “呵呵。”寧远谈笑一声,少年郎嘴角的血跡还未乾涸,却在这一刻意气风发。 “我寧远的境界不如他们,剑气、剑意更是十足的垃圾,但只有我说了这话。” “剑气长城,外加数座天下,也只有我寧远一人说了。” 言罢,寧远胸中豪气万千,竟是想著要是此刻有一口酒喝的话,那就更好了。他又將视线移到老大剑仙的手上,后者呵呵一笑,隨手拋给了他。 “確实不好喝。”一大口下肚,寧远抹了把嘴角。 也不知道这剑气长城的剑修们,是怎么喜欢喝这些垃圾的?寧远更想知道,难道这些酒鬼剑修里,就没有一个酿酒技术好的? 在寧远说完后的半晌里,陈清都就这么坐著,看著他一连喝了好几口,久久没有言语。 隨后老人低头掐指算了起来,眉间神色或皱眉或舒展,时不时还抬起头看看寧远。 寧远也不打扰他,他略微猜得出,老大剑仙算的是寧姚,算她此行的一些事情。 记得不错的话,寧姚这次前去浩然天下宝瓶洲,明面上是去请铸剑师阮邛为她打造一把好剑,实际上並非如此,或者说不止於此。 这其中应该涉及到妹妹寧姚的命数,除去老大剑仙之外,背后布局之人还有诸多大佬,这些人是谁寧远就不得而知了。 老大剑仙担忧的,应该是放自己离开后,会不会对寧姚此行有影响,比如对她原先的轨跡造成偏移。 这也是寧远最担心的一环,放自己离开对老大剑仙来说只是小事,隨手可为,但自己寧姚兄长的身份摆在这里,那就需要好好思虑了。 而寧远也不曾忘记,系统早就明確告知自己,允许自己插手此方世界的大事件,並且更改,只是產生的后果是那未知数。 良久,老大剑仙停止掐算,他抬起头看向寧远,“寧姚明日就走,而你,半个月后我再送你出去。” “期间不得离开这处城头。” 寧远听闻,大喜过望。 第10章 你我联手 暮色里,剑气长城某处大宅门口,有位腰间悬剑的纤细少女,此时她刚收拾好身上物件,准备出门去。 白嬤嬤与纳兰爷爷站在一旁,为小姐送行。 “小姐,既是老大剑仙所言,我们也不好留你,只是此去浩然路途遥远,你在路上可要小心行事。” “小姐莫要惦念家中,儘管安心远游,少爷兴许是在城头那边与老大剑仙待在一块,不会有什么事的,老奴待会儿就去一趟城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白嬤嬤又取出几件乾净衣衫递给寧姚,“我大半辈子都在练拳,小姐也莫要嫌弃我手艺不好,不过这些都是上好的绸缎,穿著应该也算舒適。” 寧姚转过身看向白嬤嬤与纳兰爷爷,心头有些空落落的,毕竟从小就待在剑气长城没有离开过,而今日自己就要去那浩然天下。 听说那处天下的景色极好,而且不像剑气长城这边,那里的天上只有一轮月亮,自己要去的宝瓶洲还只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 寧姚其实最想去的,是那北俱芦洲,而也只有这个洲的剑修被剑气长城所认可,来城头杀妖的也最多。 寧姚就认识好几位北俱芦洲的剑修,甚至於有些还与自己並肩作战过,其中不乏有战死城头的。 剑气长城並不尊重修为高深的强者,这些剑修们对这些都是嗤之以鼻,但要是一位外乡剑修前来杀妖,最后又战死城头,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龙门、金丹境,也会被人所敬重。 这就是剑气长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白嬤嬤,纳兰爷爷,你们保重好身体,那我走了。” 寧姚不善言辞,只留下这一句话后转身出了门去,她將一顶帷帽戴在头上,一拍腰间宝剑,御剑去往北边一处与倒悬山相连接的镜面。 …… 老大剑仙茅屋外。 寧远並不知道就在今夜,妹妹已经离开剑气长城,对於老大剑仙让自己半个月后再离去,他思索一番后有些明悟。 应该是出於一些顾虑,老大剑仙不想让自己陪著寧姚一起离开,照这个细节去推算的话,有些关键性的事件自己就无法插手了。 比如寧姚在进入驪珠洞天之后,这段时日里所遇到的一些事。 这些事件是很关键的,倘若自己陪同在她左右,就可能会出现別的意外,一条路就可能变成许多的分叉口,甚至是变成一条死路。 再加上老大剑仙算不出自己的任何东西,这就让他的顾虑更多。 在他的心里,寧远要么是个比寧姚更逆天的命定之人,要么就是个大粪勺子、搅屎棍子。 寧姚是剑气长城年轻人里独一档的存在,也是最宝贵的剑仙胚子,陈清都算不出寧远的道路轨跡,所以就怕他真是一根搅屎棍子,並且还不受控制,自然不肯让他陪寧姚同行。 不过目前来看的话,陈清都还是更趋向於前者,但为了保险,还是將寧远的行程定在了半月之后。 思索良久,寧远也將手里的酒喝完,他倒没什么所谓的,毕竟他有优势,知道许多后续的大事件,虽然一些旁枝末节记不太清了。 但妹妹此行去往驪珠洞天,肯定是能平安归来的,那还担心个屁,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照寧远估计,比妹妹晚半个月前去的话,到时候等自己抵达驪珠洞天恐怕会更晚,毕竟寧姚的修为比自己高,御剑速度自然更快。 而就在寧姚一步跨入去往倒悬山的空间镜面的一瞬间,寧远心头就突兀少了什么东西,他顿时两眼一瞪扭头看向老大剑仙。 “老头儿!你不是说明天才让寧姚走吗?” “我愿意让她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这里老子说了算。” 说完,老人看都没看寧远一眼,站起身拿起他那小板凳转身进了茅屋。 “那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寧远朝著茅屋大喊,但陈清都没有再理会他。 寧远一路小跑准备紧隨其后跟进去,但在距离三丈远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 他想拿起带来的那块斩龙台砸他的茅屋,但是发现太重了,举的起来,但丟不远。 隨后抄起已经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奋力一拋,酒葫芦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没有被屏障阻隔落入茅屋內。 “喝完了还给我作甚?戏耍老夫吗?” 茅屋传来陈清都的喊声,寧远眼前一,就被一道流光击中左脸,倒飞出十几米远,再爬起时脸上已经肿了起来,砸他的正是那葫芦。 “寧小子,陈清都如此欺辱你,拔剑砍他啊!” 一道稚声稚气的声音从寧远身后传来,语气极为不忿,似乎在替他说话,寧远回头一看,是那羊角辫小姑娘萧愻,也是当前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十三境巔峰剑修。 萧愻的小脑袋从他身后的城墙冒了出来,模样天真无邪,看起来人畜无害,要只是看她那张脸,寧远都想用手捏两下。 可转念一想,寧远又对她忌惮起来,面前这个小姑娘可是十足的一个魔头,真实年纪也不知道多少,並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反骨仔。 “你让我去砍陈清都,可我不是他对手,既然你也厌恶他,不如你我联手?”寧远顺著她的话说道。 “好好好,这个主意不错,寧小子,你先拔剑,就用你那把『逆流』砍他,我在暗中再补上几剑。” “我与寧小子联手,可斩十四境剑仙!” 羊角辫小姑娘越说越起劲,“等陈清都这老头儿一死,束缚我们剑气长城的枷锁就没了,这是多大的善事啊!” “此后天地之大,你、我,包括咱们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哪里不可去得?” 萧愻一个闪身就站在寧远身旁,觉著自己个子太矮没有气势,又悬停到寧远脑袋的位置,刚好比他高约一尺,双臂环胸看著老大剑仙茅屋的方向。 “寧小子,出剑吧!” 寧远真想跳起来打她的膝盖。 但又想到这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是那飞升境剑修,就马上没了这个念头。 他微眯起眼,笑道:“隱官大人,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陈清都的剑术太高,你我加起来可能都够不著他的一片衣袖,不如等咱俩都在城头上刻上一字再说。” 羊角辫小姑娘双眼眯成了月牙,“此话不假,如此甚好,甚好。” 这短暂的时间里,茅屋的老大剑仙没有任何言语,似乎习惯了萧愻的臭嘴。 但寧远却將萧愻的后几句话听进去了。 因为这萧愻,这小女孩模样的隱官大人,本就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剑气长城就是一道枷锁,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所有剑修的自由。 第11章 十八 茅屋內没动静,萧愻觉得没意思,也没跟寧远打个招呼就走了,留下他自己一人。 寧远没打算回寧府,老大剑仙让他在城头待上半个月自然有其用意,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这些大修士总爱玩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 寧远懒得去猜什么,就沿著南边城墙一路走著,心头思索萧愻的话,关於那『自由』二字。 剑气长城是枷锁吗? 寧远觉得是也不是,自万年前人族登天之战后,居功至伟的一部分剑修妄想占据旧天庭,成为新的神灵,於是就爆发了人族的內斗。 最终三教祖师险胜了这部分叛逆的剑修,也就是因为此事,剑修成了眾矢之的。 对於杀力最强难以控制的剑修,如果不能对其约束迟早还会生起祸乱,就有人提议斩草除根。 但其中又有一部分剑修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场叛乱,倘若將他们围杀,必然会引起人族第二次內斗,本就损失惨重的人族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內斗了,这就產生了一个难以化解的矛盾。 最后是至圣先师站了出来搬出了解决方案,由儒家担保,这批剑修需接受刑徒的身份,也由儒家约束,对於无罪而罚儒家也承诺在今后会给出补偿。 往后这些剑修出剑向谁,都由儒家来承担因此而来的因果。 最终这部分剑修全部迁徙到了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的交界处,三教联手在这里建起了一道绝境城墙。 至此,这些剑修就在剑气长城画地为牢,为人族抵御蛮荒天下。 万年过去,这些剑修生生世世留在此地,守著这么一座城墙,也阻隔了蛮荒妖族的入侵。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寧远觉著,剑气长城也確实算的上是枷锁。 有罪还好,但是本身这些剑修就无任何过错,凭什么守在这贫瘠之地?凭什么就要为浩然、为整个人族抵御妖族入侵? 萧愻虽是反骨仔,但她的念头也不是没有道理。 夜入三更,寧远走到一处残缺的城墙,剑气长城很高,高过白云,而他的境界很低,所以从城墙上看向南方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一片如水夜色。 寧远只好抬头看向夜空,三轮明月高掛天外,他来到此方世界后,见的最多的,也就是这三轮明月了。 在见识这座城头之前,寧远觉著肯定是自己心中想的那般恢宏浩大,无数剑修傲立城头,但等真的行走其中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恢宏浩大是真的,但也是残破不堪,一路走来短短的七八里之远,就见到了十几处被打烂的城墙,可见大战之惨烈,难以形容。 在白天的时候,寧远还瞥见南边的千里平原之上,有著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痕,將南边的土地割裂,短则百丈,长则千里。 不止於此,还有许多妖族的白骨,有的妖族仅是一副骨架子,就大如小山。 又想到以后自己也能仗剑出城,在剑气长城以南出剑杀妖,寧远就心潮澎湃,恨不得那场大战来的快些。 只是那样的话,又会有不知多少剑修身死。 寧远在走到一处破碎城墙后就原路返回,有架鞦韆在这里,一个女子正在闭目修行,寧远不想打扰她。 反正找她搭话,她也肯定不会鸟自己。 回了原先那处城墙,寧远也不在城头练剑,打算在这里安心睡上一晚,他也不矫情,把那块斩龙台搬到茅屋外后,直挺挺躺在了上面。 只是这斩龙台只有三尺长,寧远怎么睡都不舒服。 他就换了个姿势,上半身靠著茅屋,屁股底下坐著斩龙台,就这么睡了过去。 …… 翌日,日上三竿。 少年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后又伸了个懒腰,茅屋里头没有动静,寧远很是好奇,这老头儿一天到晚在里面干什么? 於是乎他贼眉鼠眼的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后鬼鬼祟祟的拨开茅屋的稻草,脑袋凑了上去打算看个究竟。 “臥槽!” 隨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腚被人踹了一脚,直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老头儿背著双手看著自己,寧远急忙换了笑容道:“老大剑仙,早啊!” 老头儿点点头,“是挺早的。” 寧远赶忙爬起,“老大剑仙,你要我留在这里半个月,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搓了搓手又道:“是不是觉得我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打算將毕生剑术传授给我?” “或者是有什么宝物相赠?比如本命飞剑,亦或是大道至宝?” 老大剑仙一时无言,咂吧了几下嘴不知道说点什么,打算不搭理他,转身没走几步后又转了回来。 寧远眼前一,老大剑仙一个缩地成寸就到了跟前,又是一脚踢在了他屁股上。 许多在城头苦修之人都看见了,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被人踹了一脚,就从一处城头被踹到了另一处。 一道传音落在寧远耳中,“去看看那些字。” 寧远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他现在身上除了昨晚被陈清都用酒葫芦砸的那半边脸的小伤之外,就没有別的毛病了。 老大剑仙一脚给他踹飞上百里,但其实並没有伤到他。 “字?”寧远摸了摸没有半根鬍鬚的下巴,沉吟一声。 隨后恍然大悟,老大剑仙应该是要自己去看看城头上那十几个字。 据说在剑气长城,凡是能独自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的,都有资格在城头上刻下一字。 想到这里,寧远当即往南边城墙上而去,早就知道这个了,如今终於能亲眼一睹,心下也是极为激动。 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万年来,剑气长城上也只是刻有十八个字。 “平时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出城去?”寧远扒拉著城墙,脖子伸长了往外看去,但因为角度原因看不见什么。 “不管了,老大剑仙要我看的,出了事他负责。” 隨后少年双指併拢抵住眉间,低喝一声,“逆流,出来!” 一把银白飞剑自眉心而出,在寧远的心神操控之下又扩大到一丈长,少年稳稳跳上剑身,御剑直去城外。 所过之处,剑气组成一抹时光轨跡,带著一道破空的风雷之声。 这並非是寧远的第一次御剑飞行,早在寧府就动用过几次,外加之前的记忆还在,也算是颇为熟练。 御剑衝出城头后,少年心意一动,逆流剑尖调转方向,倾斜而下,一闪而逝。 片刻后,飞剑悬停在地面上空数丈,剑身之上,一袭黑衣背剑的少年,双脚亦是悬停在剑身之上。 剑气长城很高、极长,背剑少年面对这道阻隔妖族万年的绝境城墙,举目望去。 城墙上,整整十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浩然、道法、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猛。 第12章 剑意凌迟十八停 寧远御剑凌空,就这么静静的望著剑气长城,久久没有动作。 要说心中没有震撼那是假的。 世间山水,只用文字去描写,无论如何都是略有苍白。读书人读书,那是一边读,一边在心头思索,方才能想像出书里十之一二的光景。 但真正的行万里路之后,来到书里所说的地方,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虽说脑子的想像无穷,寧远也曾想过,剑气长城远不止高过白云,甚至高出天外,但即使真的剑气长城没有想像的那么高,也远远胜过心中所思。 就因为在此时此刻,剑气长城就矗立在自己面前,哪怕它破破烂烂不似高门宅邸那般富丽堂皇。 但在寧远眼中,却依旧犹如一块天外陨石砸落心湖,掀起滔天大浪,久久无法平息。 “寧小子,盘坐感悟,能拿多少机缘就拿多少。” 一位老人家的话语此时在寧远心头响起,正是老大剑仙。 寧远回过神,他没有过多犹豫,立即御剑落地盘坐,调动体內真气与各个窍穴,又运转起一个汉子传授的,名为『剑气十八停』的修炼法门。 从第一道气府开始,体內一股气直衝三山六关、六洞九府,一停、二停……转瞬间抵达第九停,隨后去势减慢,直到第十三停才敲门不入。 而在他刚刚盘坐的时候,面向的城墙之上就有了变化。 其上『剑气长存』四个大字里竟是显化数道骇人至极的霸道剑意,不止於此,在那更高城墙之上的半空,无数细小却极强的剑意汹涌,全数朝寧远身上而来! 仅是一瞬,海量的汹涌剑意铺天盖地,似那海水倒灌一般钻入他的气府。 寧远闭目神色顷刻间扭曲,几近窒息,他难以抵挡这数量驳杂又霸道的剑意,不过数息之后,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还是咬牙支撑,知道这是一桩天大的造化,是老大剑仙赠与,不想错过这种好事。 离这里较近的几处城墙上多了一些人,羊角辫小姑娘萧愻是常客了,她身为隱官却好像没什么事做,剑气长城哪里有热闹看,她基本是第一个到场的。 “陈清都这个老王八蛋,当初怎么没有把这样的好处给我?不然我何须这么多年才到飞升境?”她一手抓著自己一根羊角辫,嘴里又在大骂老大剑仙。 而在她说完这句之后,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朝著城外不远处的寧远高声大喊,“寧小子!既然陈清都帮你了,我跟你这种关係又怎么好两手空空,我也送你一道!” 萧愻屈指一弹,属於她的一份剑意激射出去,速度快到惊人,眼看著就要与那万千剑意一起进入少年气府,就在这关键一刻,有个巴掌落在了她的身上。 萧愻原本是坐在城墙上的,两只小脚悬掛在外,就被这肩头上看似轻飘飘一巴掌拍了下去,直接在城头坠落,给地面都砸了个深坑。 与此同时,萧愻那道剑意也凭空瓦解,消散於无形。 而原本萧愻待的那个位置,老大剑仙收回右手,他看著被自己一巴掌打入地底的萧愻,笑眯眯道:“滚远一点,不要到处拉屎,不然剑气长城的狗都要认识你了。” 那个深坑没有动静,老大剑仙一步跨出就返回了茅屋,而在这小插曲过后,这处城头又赶来了许多人。 董三更、陆芝、陈熙、齐廷济…… 来的都是四位大剑仙,以他们的修为方才能在城池那边感应到这种波动,而其他之人基本都是在附近苦修的剑修或修士,少部分寧远认识,大多则是面生。 不过这时候他可没空去看一眼,万千剑意入体,他体內的各个气府都快要千疮百孔,倘若一旦被彻底撕裂,自己的剑道之路就会从此断绝。 不仅於此,连同练气士的修为都难以保住,跌境是肯定的,跌到哪一步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一过程之中,又有將近半数的剑意自行从他气府內溜走,好像是看不上他,原路返回了城墙上,剩下的依旧游走於各个气府內,最终抵达第十四停,这一停也是寧远当前的瓶颈。 但也不过几息之间,一道汹涌剑意就替他破开了这一关闭的气府,直去第十五停! 隨后又在短时间內,这道剑意一马当先,带领诸多驳杂的剑意直衝第十六停,十七停,最终到达了第十八停门外,也是最后一停。 那道带头剑意停止了动作,此时寧远的心湖也响起了一道传音。 “怎么,你的本事就这么点吗?这就要死要活的了?” 寧远听见老大剑仙的话语却没有回他,因为他压根说不了话,这些剑意强行给他破开尚未开启的气府,从第十四停开始,他的口中就不断的溢血而出。 等到破开后续的几关之后,伤势更是层层加重,直到诸多剑意停留在最后一关,寧远已经到了濒死的状態,他的浑身都在往外滋滋冒血,犹如一个蜂窝。 好似被这些杀气极重的剑意凌迟一般。 他说不出来话,试著用心声跟老大剑仙交流,“要是这最后一关气府被攻破,我没有当场就死的话,你有没有本事把我救回来?” “救不回来的话就马上收手,给我把这些剑意拿走,小爷我还不想死。” “我可不想以一个光棍的身份死去。” 老大剑仙的心声再次落入寧远心湖,“不知道。” “不过你確实没用,你妹妹寧姚当初修炼这十八停的时候,喝个水的功夫就一路直上最后一关,再看看你,嘖嘖。” “你都说是我妹妹了,她还有仙剑天真呢,我有吗?” “可你不是有一把『逆流』吗?” “我原以为你能拥有这等光阴飞剑,必然是个不下於寧姚的剑仙胚子,结果你就这么点程度。” “呸!放马过来,人死卵朝天,谁怕谁啊!” 一老一少就这么吵了起来,寧远也直接发了狠话。 但他也不是真的想死,心念一动勾连本命窍穴內的逆流,逆流自体內疯狂游走,而令他欣喜若狂的是,逆流剑身荡漾起时光伟力,凡是接触到的外界剑意尽皆退避三舍! 也就在那些剑意攻破最后一关气府的关键时刻,『逆流』抵达此处,其直接堵在了气府『大门』外,里面的十几种剑意被其震慑不得而出! 老大剑仙咦了一声。 这一景象出现后,他又一步踏出,缩地成寸来到盘坐在地的寧远身前,凌空而立。 隨手一招,隔绝天地,寧远周身数百丈空间被封锁,哪怕城头远远观望的几位大剑仙都无法窥视。 第13章 小天地 “老东西,你给我看好了!” “之前让你收走你不听,现在可別怪我不还给你。” 小天地內,寧远依旧闭目盘坐,只是以心声跟老大剑仙言语。 逆流的神异让他欣喜若狂,这把蕴含时光伟力的飞剑太过於惊人了,竟然能镇住这剑气长城的可怕剑意! 『逆流』稳稳悬停在第十八座气府『门口』,时光的斑驳碎片在其剑身盘旋,散发著神异的流光,將整整十五道外界剑意堵在其中。 只要將这些剑意困在其中,往后寧远只需慢慢將其一一炼化,这些无主的剑意就成了他的私有之物,这般造化不可谓不大。 老大剑仙隨手造了一座小天地后,就站在寧远身前,那些剑意被他所操控,而就在刚刚,自己与这些剑意的联繫却被切断,所以他才赶了过来。 寧小子这芝麻点的修为自然做不到这个,一定是某种其他力量在从中作梗,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少年眉心,施展了一种大神通,寧远全身的窍穴气府就被他看在了眼里。 也看见了那把堵门的逆流飞剑。 “原来如此。”老大剑仙收手,他只是略微好奇,还不至於动什么手脚,虽然寧小子这把本命飞剑確实极为不俗。 但他也看不上眼。 一个甘愿顶著刑徒身份,枯坐城头一万年的人,会覬覦小辈的一把本命飞剑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虽说逆流震慑住了这些驳杂剑意,但原先寧远受得伤势却依旧存在,这还是一个麻烦。 老大剑仙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去管他的伤势,想看看他打算如何解决。 他现在对寧远的好奇已经上升到了一种高度,他总感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小王八蛋就不会死。 寧远浑身血孔,一直往外滋滋冒血,画面用血腥来形容都不太恰当,应该说是恐怖至极。 这种程度的伤势非同一般,反正白嬤嬤的药汤是绝对治不好的。 “老大剑仙,你就这么干看著?不打算施展神通救我吗?” 寧远睁不开眼,但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有座小天地笼罩此地,自己旁边还坐著一个老头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可是剑气长城未来的希望!是顶樑柱选手!” “速速救我於水火!” 半晌没动静。 时间往后推移,寧远见这老头儿好像真的没打算出手,也有点急了,脑海一个念头闪过,他准备试试看。 动用一直以来没机会施展的神通。 数息后,老大剑仙猛然抬头,饶是他活了万年之久,在这一刻也被眼前景象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前盘坐的背剑少年已经有了变化,一把流光飞剑悬在他的头顶,成百上千的时光碎片从剑身透出,又洒落在他的四周。 这些流光碎片並不落地,也不飘远,就只是围绕著寧远周身盘旋,空间还不到方圆一丈,却从中透著一股时光伟力! 这是来自於少年的飞剑神通,竟是直接在原地起了一座小天地! 小天地顾名思义,是由修士动用神通,布下禁制打造而成,不仅能隔绝外界其他修士的探查,也能作为一种杀招使用。 境界达到一定的地步之后,许多修士都能布下小天地,其中修为不同、修的道法不同,建立的小天地也各有不同。 剑修多是一些剑阵之类的小天地,杀力极大极为难缠,其他练气士的就十分驳杂了,毕竟天下道法眾多,诸子百家爭鸣。 与人对敌,若是稍不注意落入对方的小天地牢笼之內,一身实力被压胜不说,对方施展杀招还更加得心应手。 而坐镇在自己的小天地內,更是有如神助,落入其中的敌手一举一动都被牢牢掌握,若是无法破开,最后也只能是徒劳的困兽犹斗。 就比如在那浩然天下,有著散落九洲的七十二书院,每一位山长圣人在各自的书院內都是如同坐镇小天地,而那种小天地非同寻常,境界元婴的圣人身处其中,受小天地的大道加持,也能往上拔高一个境界。 再比如老大剑仙,剑气长城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小天地』,他坐镇其中,十五境不出,何人能奈何他? 一样的道理。 包括那远在东宝瓶洲的驪珠洞天,其实也是一种小天地,只是这种小天地规模太大,里面已经演化山川河流,良禽草木、妖兽与人都能在里面生存。 寧远的这座『小天地』很小很小,若是按照大小来算,都算不上是小天地。 不过胜在力量奇异,连老大剑仙都不眨一眼的看著,光阴太过非凡,那是触及法则的东西,寻常修士一辈子都难以捕捉到一丝轨跡。 只有寧远知道,这是自己的飞剑神通—天外天。 他也是第一次祭出,也是在构造出这座小天地之后,他发现自己与『逆流』之间的感应更加清晰了。 逆流毕竟是系统那玩意直接塞进寧远本命窍穴里的,並非是靠他一点点温养得来,所以最开始並不是那么的心意相连。 但现在却越来越熟悉了,虽说这小天地只有不到一丈方圆,但寧远却能在闭眼的状態下,察觉到这小空间里的一举一动,就像是身处自己的领域之內。 时光的碎片纷飞,时间也一点点过去,良久之后,当寧远体表孔洞的鲜血都快要流干,当他的面色惨白到极致的时候。 他终於领会了自己小天地的奥妙,遂心念勾连光阴小天地,不自觉的低吟一声,“逆流。” 二字『真言』一出,小天地当即就有了变化,肉眼可见,一直朝著一个方向盘旋的时光碎片突兀停止,隨后又朝反方向旋转,而悬在寧远头顶的本命飞剑『逆流』也在加速散发流光碎片。 流光碎片越来越多,充斥整座小天地,要不是老大剑仙在双眼上运用了一种神通,仅靠肉眼都看不太清了。 寧远的这座小天地內,时间在倒流! 时光的伟力在作用,流光碎片的数量越来越多,盘旋的也越来越快,小天地內时间倒流的速度也在加快。 不久后,流光碎片散落天地间,小天地被撤去,一袭黑衣的背剑少年走了出来。 他完好无损,看向坐在地上的老头儿咧嘴一笑。 “老大剑仙,我这一手神通,如何?” 第14章 金丝 寧远御剑重返城头的时候,『小姑娘』萧愻刚好从深坑里爬了出来,双腿原地一蹬,就如一支离弦之箭落在他的面前。 她仰起脑袋看向寧远,“寧小子,总共收穫了几道剑意?” 寧远点头,“不多,就百八十种而已。” 萧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直接衝到寧远跟前抓住他的一条手臂,问道:“真的?” “假的。”寧远拨开她的手,不打算与她过多纠缠,“就一两种,都是城墙上的几种普通剑意,没有一道是刻字的剑仙所留。” 寧远真想一剑砍死她。 他知晓许多未来的大事,对於这萧愻在此前的那番动作,他能猜出来个大概。 什么狗屁的赠自己一道剑意,分明就是想对自己做手脚,当场斩杀自己她应该不敢,毕竟城头还有个老大剑仙在,但暗地里做点別的对她来说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一想,老大剑仙一巴掌拍碎了她的那道剑意,应该也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寧远知道这萧愻在將来会背叛剑气长城,而老大剑仙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但並不是很確定,所以也只是阻止了她,没有別的怪罪。 老大剑仙不直接宰了她,寧远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傻愣愣的跑去跟他打小报告吧? 就说以后这萧愻会背叛剑气长城? 那是二愣子行为,只有等到萧愻背叛的那天才可行,但在这之前都不能动她,老大剑仙再怀疑也只是怀疑,剑气长城的规矩摆在这里,不能仅靠怀疑就给人定罪。 但寧远是真想一剑宰了她啊,哪怕她一副可爱小姑娘的模样。 倘若自己是那飞升境亦或者更高,早就二话不说一剑下去了。可没辙,自己就是个菜鸡。 在剑气长城,自己这个观海境剑修,不仅是菜鸡,还是个小瘪三,基本可以说是谁都打不过的那种。 “寧小子,你这是什么態度?” “你现在在跟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说话,摆正你的臭脸!”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越来越像那老王八蛋陈清都了?” 寧远走在前头,萧愻就跟在身后,嘴里屁话多如牛,一顿喷粪。 在他將老大剑仙搬出来之后,萧愻才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骂了陈清都一句,说他一万年不下城头也不洗澡,那茅屋的气味都能把蛮荒妖族给熏死。 这话听在耳朵里,连寧远都忍俊不禁,隨后又想到別处,觉著要真是能熏死这些妖族畜生,那该多好啊。 没有选择御剑,他沿著城墙朝老大剑仙那座茅屋走去,昨夜只走了七八里,现在正好多看看。 但其实他也在暗暗运转十八停的法门,如今气府全部打开,对於他以后养剑大有裨益,而在最后一座气府內,那十五道剑意依旧被关押在其中。 只等以后寧远慢慢炼化,將这些剑意化为自己所有。 关於这剑气十八停,是剑气长城剑修的运气法门,也是从古至今无数剑修披荆斩棘,方才开闢道路得出的珍贵心血,是绝对禁止外传的。 剑气十八停是人族剑修的养剑秘法,若是传到了蛮荒天下那边,恐怕不出几十年,整个蛮荒的剑修修为都会拔高一筹。 而寧远学的这套剑气十八停却又跟大多数剑气长城本土剑修的不同,是阿良改良之后的版本,较之以往更加不俗,只是阿良传的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人而已,寧远与寧姚兄妹俩就在其中。 “逆流”依旧堵在最后一座气府的『门外』,那十几道剑意游荡天地许久桀驁难驯,一时半会寧远是不敢放任它们游走窍穴气府的,不然弄不好就会被戳个千疮百孔。 炼化这些剑意不是一朝一夕,他也不急这个,反正跑不了,就迟早会是他的。 在他远去百里之后,又见到了那架鞦韆。 鞦韆由两根直入云霄的绳子吊著,还有这位女子剑仙坐著的一块木板就別无他物。 寧远仰起脖子眺望,硬是看不到这绳子的尽头,似乎真的就是掛在了天外一般。 对於这位名叫周澄的女子剑仙,寧远是极为敬重的,师门为了保护她全部战死城外,而就在她也打算赴死的时候,又被他人所救下。 戏剧的是,这位救她的山泽野修,最后又是为了她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自此之后,周澄就不爱与他人言语,只是请缨镇守一处城墙,哪也不去,年復一年。 不知內情之人就觉得她是失心疯了,常年就只知道坐在这处城头盪鞦韆。 而每当妖族攻城之时,她也不像其他剑修那般出城杀妖,依旧在这里不愿离去,只是死守这架鞦韆,不允许妖族踏入百丈之內,近身则死。 至於人族这边的自己人,只要不去打扰她,她也一概不理会,看起来也確实疯了。 寧远知道这些,但又很是好奇,他算了算百丈的大概距离,就刚好待在百丈之外,行跡鬼鬼祟祟,仰起脸去看这位女子剑仙。 这位女子剑仙的姿容绝美。 寧远凑起耳朵,还听见她的口中似乎还在轻哼著一首晦涩难懂的歌谣。 “好看吗?” 寧远咽了口唾沫,如遭雷击。 但这位女子剑仙却没有多余动作,好像在等他回答。 寧远摸了摸脑袋,寻思了一番后,装了个一本正经道,“不怕前辈笑话,我都伸长脖子去看了,自然是好看的。” 周澄笑了笑,“刚才收穫了几道剑意?” 寧远如实相告:“一共十五道。” 周澄頷首,破天荒的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未退,“我这还有一道,你要不要?” 见寧远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又紧跟著说道,“不要紧张,老大剑仙都看好你,我又哪有那个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你出剑?” 寧远在这一刻倒是没有过多犹豫,直接脱口而出道,“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愚钝,您的剑道晚辈学不来。” 生怕周澄误会,以为是自己看不上她的师门传承,寧远又抱拳道,“周前辈不妨再等等看。” “我最近就要离开剑气长城,若是在那浩然天下遇上合適的,也可为前辈带来城头。” 这回轮到周澄面色古怪了,她的一双秀眸看了寧远半天,似乎要將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隨后她点点头,想了想后,伸手一扯其中一根绳子,手掌再摊开时已经多出了一缕金丝,她轻轻一拋,寧远伸手接住。 “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日后你游歷浩然天下之时,若是这缕金丝出现异动,就代我赠给那个有缘的孩子。” 她撩了撩额前髮丝,目光看向南边,“要是遇不到的话就算了,你要是看得上,就照著里面的东西学一学。” “看不上的话,就丟了吧。” “周前辈,敢问您的师门是?”寧远问道。 周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寧远小心的將这缕金丝收进怀中,朝著周澄抱了抱拳后,没有避开,从她身后走过。 第15章 炼剑意 寧远走著,心头思绪有些古怪。 离著那架鞦韆近百里之后,他又从怀中取出那缕金丝,在手上仔仔细细瞧了个遍。 “应该是周澄的师门信物,也是一件不俗的方寸物。” 他只是看了看,没打算施展手段將这金丝里面的空间打开,他记得不错的话,这东西本来不应该落在自己手上的。 在未来的某一年,会有一个黑炭小丫头来到剑气长城,在她手上接过这缕金丝。 是自己的出现,影响到了什么东西,才导致了这一切,也算是偏移了某些未来的轨跡。 但其实转念一想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合適的,寧远如今的年龄也只是十二岁,放在周澄眼中就是个半大孩子。 一个是老大剑仙看好的少年剑修,一个是觉得活著没甚意思的女子剑仙,前者刚好路过,后者刚好觉著有眼缘,就顺手把师门信物送出去了。 反正她周澄一个迟早会死的人,也不会在乎这些,寧远今日不收下,某天她也会送给別人。 她只是不想师门传承在她这一脉断了。 至於那个人愿不愿意以她的师门名头自居,都不重要。 寧远不这么觉得,这金丝他虽然收下了,但也没打算接下这份传承,接下来的浩然天下之行,若是能遇到合適的孩子,那就送出去。 至於本该在几年后得到这桩机缘的裴钱,其中自有因果。 而寧远心里隱隱有种感觉,收下金丝是件好事。 说不准,等黑炭丫头以后来到剑气长城之时,能被周澄亲自教导剑术。 用师门信物修炼,总比不得师父亲自教来的好。 寧远回到茅屋那处城头时候,老大剑仙告知他已经不用待在这了。 据老大剑仙的说法,他原本以为寧远得到这些剑意至少需要半个月,但因为逆流的缘故,虽然没有直接炼化,但也算是完整的收穫了这些剑意,所以也就不用待在这了。 而寧远体內气府里的十五道剑意,之前带头入关那道来自於城墙上『剑气长存』四个大字。 老大剑仙没有跟他说是谁刻的,但这道剑意最为锋锐,最为难以炼化,也最为珍贵。这剑意的主人,至少都得是飞升境剑修,至少。 而剩下的十四道也极为不俗,反正最弱的也比寧远本身的剑意强,毕竟他还是个菜鸡。 关於剑气长城那十八个大字,寧远觉得,以字面意思去猜的话,浩然、西天、道法,应该属於三教。 剑气长存自不用多说,定然来自剑气长城,具体谁刻的,恐怕大概率也是老大剑仙了。 雷池重地四字,寧远就不太清楚,剩下的齐、董、陈,是剑气长城的老剑仙,都还在世。 最后那个猛,也是最新刻字者,来自浩然天下,在剑气长城欠了一屁股酒钱的阿良。 『猛』字来自於那场十三之爭,也是寧远、寧姚兄妹俩的爹娘战死的那天。 寧远摇摇头,撇去这些记忆,十三之爭他也不愿想起。 关於神通天外天,这座关於时光的小天地,寧远目前唯一了解的就只是时间倒流,而且受限不小,並且在这次使用过后,短时间內时间倒流的神通就用不出来了。 原因无他,逆流飞剑在施展过后,表面荡漾的流光剑气就少了一大半。 不过天外天这座小天地依旧可以施展,拿来压胜、困杀敌手。 “老大剑仙,那我回去了?”寧远朝著茅屋喊了一声。 “我是否可以离开剑气长城了?” 见没反应,寧远又喊了一句,等不到这老头儿回答,他目光看向茅屋外的斩龙台。 他鬼祟的摸了过去,想要將这块三尺斩龙台搬回去,虽然家里有一座巨大的斩龙台石崖,但谁会嫌少呢? 斩龙台即使是在剑气长城,都是极为珍贵的存在,曾经不知道多少大势力想要重金购买,就连驪珠洞天那座廊桥底下的老剑条,也需要这斩龙台来砥礪剑锋。 寧远有自己的打算,他离开剑气长城后,身上的神仙钱不多,到时候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卖掉一小块斩龙台。 可当他刚要搬起来开溜,茅屋內就传出一道声音。 “斩龙台留下,回去之后等著,七天后来找我。” 寧远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开城头。 他倒是想御剑回去,但是逆流还堵在气府门口,看押著那十五道剑意,压根脱不开身。 至於身后背著的半仙兵宝剑,暂时还做不到御剑,需经过一段时间的炼化之后才能达到类似於本命飞剑那般的心意相通。 想到这里,寧远抽出背后宝剑,仔细的端详了一番,这把半仙兵宝剑除了剑柄刻有云纹之外,就没有別的特徵了。 “不如就叫你『远游』好了。” 七天后就要离开剑气长城,这也是寧远第一次出门游歷,而且他肯定不会短时间內就回来,估摸著需要个七八年时间左右。 这是一趟极远的旅途,所以寧远觉著,给这把剑取名远游再恰当不过了。 回到寧府的时候,纳兰夜行就告知了寧姚离开剑气长城一事,寧远点点头,早就知晓了这些。 他与妹妹之间有一种心念感应,並不是天生来源於血脉,而是幼年时候爹娘亲自在两人心房种下的。 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功能,只是在一定的距离之內双方都会生起感应。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寧姚前脚离开剑气长城,后脚寧远就已经得知的缘故。 至於这种感应的范围是多远,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旦其中一人死亡,哪怕隔著一座大天下,另外一人都能马上得知。 入夜。 属於寧远那间屋子里,少年盘坐床榻上,勾连飞剑逆流,尝试炼化气府剑意。 七天后就要远游,逆流一直这么堵著也不是个事,要是在外与人廝杀,少了一把本命飞剑的情况下是凶多吉少。 而要是强行祭出逆流御敌,又会导致这些剑意衝击气府窍穴,估计敌人还没斩杀,自己就被戳了个千疮百孔。 这也是寧远的当务之急,七天时间很短,能炼化多少就炼化多少。 心神沉浸之下,寧远默念炼化口诀,只是因为第一次运转,显得有些蹩脚。 本命窍穴之內,一口真气凝聚,隨后直衝各个气府,在寧远的心念操控之下,一路来到『第十八停』的门口,逆流稍稍侧过剑身,这口凝实的真气直接破门而入。 一瞬间,这道真气就被十几道剑意所击溃,但这是在寧远的体內,一口真气散了就散了,马上又能重新凝聚起来,继续闯入气府尝试炼化。 一道又一道真气被剑意击溃,寧远不管不顾,炼化剑意或是炼化法宝讲究的都是一鼓作气,倘若半途而废,不仅可能伤到自身,下次再炼又得重头再来。 这炼化的时间註定不会短暂,房门紧闭,他在之前就告知了白嬤嬤,自己要闭关炼化剑意,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搅他。 窗外的三轮明月总共升起落下了三次,寧远才从炼化状態中清醒。 而三天过去,他终於將那道最为锋锐的剑意炼化,成为了自己所有。 第16章 老瞎子 寧远睁开眼,长呼出一口浊气,三天一刻不停的炼化体內剑意,他的精气神已经匱乏到了接近极限,所幸结果是好的。 这道最为锋锐的剑意被他炼化成功,成为了与自己剑道相契合之物,它的气息与寧远一般无二,『逆流』也不再扣押它,这道剑意就自主游走在各个气府之中。 剑意这个东西虚无縹緲,只有一些境界极高的剑仙,他们的剑意才能做到具现化,而剑修之间的剑意也不尽相同。 城头上的上千种无主剑意也是如此,有的主杀伐,有的偏防守等等,可谓是千奇百怪。 而那些从外界赶来的剑修里,有一大半都是为了这个,若是能在城头得到一种远古剑修剑意的认可,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寧远更为逆天,直接收穫十五种剑意,等他炼化完毕之后,出剑的杀力將会更高。 但也是一个包袱,老大剑仙为何要送他这般造化? 就只是看重他的资质吗?当然是,但也不全是。 这其中,有因为寧远那句『帮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的缘故,也有其他的一些,类似於心境的东西。 老大剑仙观看过寧远的心境,他知道,似寧远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一个道理,基本就成了死理。 而借著这十几道剑意,就能將寧远和剑气长城牢牢的捆绑在一块,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城头那些无主剑意留著也是留著,等將来剑气长城被攻破之后,也是白白便宜了那些蛮荒妖族。 陈清都还真想看看,这放屁都没雨声大的寧远,將来怎么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但寧远却丝毫不担心这个,反正將来守城头的也不是他,这破差事交给陈平安去干就好了。 三天的不停歇,精神极其疲惫,寧远直接就睡了过去,直到当天深夜才醒来。 摸索著去了厨房,隨便找了点吃的餵饱了五臟庙,寧远回到屋內,继续炼化。 …… 剑气长城的更南端,有著一块『不属於』蛮荒天下的版图。 是一片十万大山,听说是个老瞎子驱使无数金甲傀儡所造就。 强行从蛮荒妖族手里割裂一块版图,那是何等的手段?而这十万大山也成了老瞎子的道场。 老瞎子的真正实力在数座天下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知晓,却令许多山巔大修士谈之色变。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一人而已,就偷走了蛮荒天下的十万大山,並且还不跑,就这么在剑气长城以南住了下来,没有通天本事的话,谁信? 三轮高悬的明月之下,十万大山却不静謐,其內不时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传来,声音能传出数百里距离。 若是有仙人御风远游经过这里,就会发现在那连绵不绝的群山之间,有著一尊尊高达数百上千丈的金甲傀儡。 不止於此,还有数量不少的远古凶兽,大的超过千丈,一个个身上伤痕遍布,被手持各类兵器的金甲傀儡驱使,搬动一座座大山,任劳任怨。 群山之巔,有著一间破败的茅屋,与老大剑仙那座大差不差,只是这间茅屋后却有一块菜园,里面有著些许绿意。 茅屋门口趴著一条骨瘦嶙峋的老狗,正吐著舌头喘著粗气。 菜园里,矮小老头手拿一把锄头正在舞的风生水起,时不时还习惯性的抽空挠一下腮帮。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手上还拿著那把锄头,转过身来,望向极远处的天空。 矮小老头的两个眼眶里空空如也,名副其实的瞎子一个,那条屋外趴著的老狗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顺著老瞎子面朝的方向看去。 天边流光一闪而逝,又一个佝僂老头来到此地。 两个老人都是身材矮小,佝僂著背,但模样来看的话,还是老瞎子丑一点。 老瞎子看向来人,直接大怒道,“陈清都,休要得寸进尺,莫要烦我!” 陈清都回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这次这件事,你绝对有兴趣。” 老瞎子不屑笑道,“我有个屁的兴趣,上次是看你第一次走下城头,不然老子会答应插手这些破事?” 他骂了陈清都一句,“你还是人吗?” 陈清都面不改色,“我是。” 接著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不是。” 老瞎子气极反笑,隨手一脚给那头老狗踢了出去,那老狗也不是寻常货色,竟是沿途撞碎了数座山峰,声势骇人。 “无论你说什么,反正我都不会答应,不感兴趣,这世道还是照旧,万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陈清都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那你確实眼瞎。” 老瞎子指著那条被他一脚踹飞的老狗,“那也比你强,你看看这条看门狗,像不像守著剑气长城的你?” “你们这些剑气长城的刑徒遗民,到今天这个下场,不都是被你陈清都这些人害的?” “我为什么自毁双目?就是怕不小心往北边看上一眼,就会看见你们这些天大的笑话,然后把我活生生笑死。” 陈清都笑了,“你自毁双目,不也能看得见这些笑话吗?” “老瞎子你活了一万年,怎么还不懂掩耳盗铃的意思?” 陈清都没有多待,很快就回了剑气长城。 他既然走下了城头,就知道老瞎子一定不会拒绝。 老瞎子最开始从他嘴里听说寧远的时候,依旧是不屑之色。 但当他睁开天眼去看的时候,当场就换了脸色。 …… 寧远从屋內走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剑气长城下雪了。 算算日子,如今已是临近十二月。 妹妹寧姚走了快十天,以她的御剑速度,恐怕已经快到了桐叶洲附近。 白嬤嬤这几日知道少爷也要走,紧赶慢赶的也做了几件衣衫,就是技术確实不怎么好,毕竟白嬤嬤练了一辈子的拳,做这种活儿属实难为她了。 纳兰爷爷交给寧远一袋子神仙钱,他並不管钱,是白嬤嬤交给他,又让他塞到寧远手里的。 寧远收拾好了带的物件,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隨后与白嬤嬤跟纳兰爷爷道別,少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寧府。 插科打諢、坑蒙拐骗之类的寧远信手拈来,可这种离別之言,他却不想说太多。 在这一点他跟妹妹都差不多,寧姚上次走的时候,也没有跟两位老人说上太多话。 寧府大门,两位老人一左一右站了许久,直到自家少爷的身形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第17章 可曾去过倒悬山 年轻剑修出了寧府大门,在去往城头的路上,又进了那家酒肆铺子。 那个少了一只左耳的老板娘依旧站在柜檯前,一身粗布麻衣,若是细看之下,还会在她脸上发现数道疤痕,看形状,应该是剑伤。 对於让人毁容的伤势,其实只是小伤,在那资源充沛的浩然天下,能修復这种疤痕的山上宝物也不少。 可这里是剑气长城。 在剑气长城,路边要是有块铁,都会被拿去铸造成长剑,供许多年轻剑修使用。 甚至有些元婴老剑修,在城头那边多次杀妖之后,佩剑碎了一把又一把,最后落得个囊中羞涩的尷尬境地,只好使用寻常的匠器。 別看寧远背著一把半仙兵的远游,在那场十三之爭之前,寧家在剑气长城还属於大家族之列,寧远的爹娘都是那剑仙。 这就是祖上留下的福荫了,但似寧远这种的还是少数,剑气长城绝大部分剑修,用的还只是寻常兵器。 “云姑,一壶酒。”寧远落座,朝著柜檯上喊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將上次那个酒葫芦从腰间摘下,搁置在桌上,“还有,云姑帮我將这葫芦装满。” 妇人抬起满是疤痕的脸,脸部痉挛了几下,许是在笑,“寧小子,你可是要出远门?” 她也不瞎,寧小子进来的时候背著个行李,要不是出远门,又是去做什么? 她猜应该是去浩然天下。 要是去蛮荒那边杀妖,是不需要带什么行李的,一把剑就足够了。 累了大地为床睡一觉,饿了杀妖就地吃肉就可。 这副打扮,定然是去那浩然天下了。 寧远朝她笑了笑,“云姑,你可曾去过倒悬山?” 云姑手里正拿著一壶酒从后堂出来,听闻这句话后,手上竟是一抖。 但仅是一瞬就回过了神,將这壶酒上了桌后,又拿起寧远的那个酒葫芦,边说边走向后堂。 “我们这些剑气长城的人啊,一辈子都活在这里,最后也会死在这里,早年也有点对外界的惦记,但现在已经没那个念想咯。” 云姑再出来时,除了装满了酒水的葫芦之外,还往寧远桌子上摆了一盘牛肉。 “寧小子,陪云姑说说话,这盘牛肉就不收你钱了。” 並非算得上是菜,这带点黑黑的玩意,姑且算是牛肉乾,寧远拾筷將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好傢伙,应该称呼它为牛皮,咬在嘴里好像比那斩龙台都要硬。 “云姑,你说。”不好吃是真的,但寧远依旧啃著。 云姑拢了拢围裙坐在寧远屁股底下的长凳上,少年留意了一下云姑的动作,姿態优雅。 他又想起白嬤嬤与他说起过这个云姑,早年也是个小家族的千金,家族府邸靠近南边城墙。 在一次浩大的战事中,有位妖族飞升境剑修登上了城头,在被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斩杀之前,这头大妖照著城池的方向落下了三剑。 仅仅三剑而已,剑气纵横数百里,哪怕城池这边有著庇护阵法,也只是稍稍减少了威力,而这三剑好巧不巧的,中心地就是云姑所在的家族。 一族上百口人,鸡犬不留。 而据说那场战事,是近千年来蛮荒天下对剑气长城发起的最为猛烈的攻势,打到最后的时候,城头上能站著的,就只有老大剑仙一人了。 云姑那时候还小,那天在白嬤嬤那边学拳,等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往后的小姑娘就变了模样,她没有再跟著白嬤嬤学拳,年少的她就背剑登上了城头,承受海量剑气碾压的同时开始苦修。 而云姑也成了剑气长城里登城头杀妖最为年幼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她参加了不知多少场战事,每次都是不要命的出剑杀妖,而又因为其较为特殊的年少经歷,许多老剑修都格外关照她,数次將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但头顶的老天爷没给她机会,受限於资质,她的境界在元婴境停留了下来,十几年无法步入玉璞境。 再后来,平常没事的时候,云姑就在城池这边料理酒铺,战事起,她就负剑出城去。 寧远扭头看著云姑,其实哪怕没有脸上这些剑伤,风霜都早已遍布她的模样。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年少起就开始练剑杀妖,待到二八年华的时候也没有选择嫁人,不到四十的年纪,就成了这副模样。 “看什么看,不许取笑你云姑。”云姑笑著往寧远脑袋上拍了一下。 寧远也笑著,试著说了一句,“云姑,等我去了浩然天下,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带来去疤驻顏的宝物。” 云姑笑得更开心了,“臭小子,是不是有了心仪女子?方才拿云姑练练手?” 寧远摇头笑著,“还不曾呢。” “云姑有一事求你,只是一件小事,不过你不答应也没事。”云姑收起笑容,她用手揉著少年的脑袋说道。 “云姑说就是了,只是我怕自己能力不足。” 妇人就这么揉著少年的脑袋,轻声开口,“我从外乡剑修口中得知,在那倒悬山上有座敬剑阁。” “凡是在剑气长城上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修,他们的佩剑,倒悬山那边都会照著模样打造一把仿品,在阁內供奉,供后人瞻仰。” 寧远猜到了什么,问道:“是哪一把?” 云姑回道,“模样我不知道,但是名字叫做『长离』。” 说完后,不待寧远回答,云姑起身回了后堂,马上又走了出来,將一大袋重重的钱袋子塞进寧远手中。 “这些年我开这间酒铺,虽然挣得不多,但也攒下了一点神仙钱。” “你见了那把剑之后,找人临摹画下来,等有空的时候,再购买些许金石材料,寻一位铸剑师打造。” 云姑顿了顿,撩了撩额前已经略有白的髮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要是这些钱不够,打造一把品秩不高的也可以。” “或是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又攒了点钱財,那时候我再补上空缺。” 满脸疤痕的妇人轻声说著,少年低著脑袋,早已是泪流满面。 『长离』剑定然是云姑一位至亲之人的佩剑,可能还是传家宝一样的物件,云姑有这种请求,那这把剑肯定是遗失了。 说不准早就被某头大妖拿去熔炼成了自己的本命物。 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互为死敌,双方之间一旦被对方斩杀,还会夺走佩剑,身上之物尽数取走。 而剑气长城又穷,只能是越打越穷,就导致许多剑修都没有趁手的兵器,有些家境不好境界又不高的剑修,手上拿的甚至是破铜烂铁。 浩然天下倒悬山那边,又几乎全是大开嗓门赚黑心钱的商人,南边要抵御妖族,北边还要捏著鼻子购买贵的要死的物资,不穷都难。 许久后,寧远抬起头来,已是换上了满脸笑容。 “云姑,我答应你。” “但是你也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死在城头。” 第18章 神仙钱,方寸物,斩龙剑匣 那盘牛肉没吃完,確实太硬了,寧远拿纸包了起来,他收下了那袋子神仙钱,转身走出酒肆铺子。 云姑没收他的酒钱,他也没打算给。长辈揉了小辈大半天的脑袋,小辈再给钱的话就没了礼数。 门外的雪依旧未停,寧远闭关七天,这场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一脚下去快要到了膝盖处。 年轻剑修呵了口气,將纸包牛肉与装有神仙钱的袋子塞进怀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大街尽头走去。 云姑给的这袋子神仙钱很重,倒不是因为里面的钱財很多,酒肆平日里多是收的雪钱,虽然雪钱模样很小,但数目却很多。 寧远没有方寸物傍身,他背后除了一把远游剑外还背著装有衣衫的行囊,怀中又藏著牛肉和一大袋神仙钱,就导致少年看起来很是臃肿。 稍稍压低了脑袋上的斗笠,寧远唤出逆流飞剑,御剑直去城头。 最开始他是打算在离开之前走走南边城池的,却不知怎么突然改了心意,直接去了老大剑仙茅屋处。 城池那边已是白雪皑皑,但城头这里还是依旧,万年不变。 雪在这座绝境长城里是落不下来的。 数量庞大且驳杂的无主剑意充斥城头,无论是颳风下雨还是大雪呼啸,哪怕是一只蚊子,一旦飞入城头,都会被剑意绞杀。 老大剑仙今日倒没有待在茅屋里,寧远御剑落地,老头儿就站在他面前,背著双手。 老大剑仙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准备好了?” 年轻剑修頷首,“一切都妥当。” 老大剑仙笑道,“胸中可还好受?会不会觉得很沉?” 这句话一出口,寧远就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他从此前踏出寧府的那一步开始,就被这老头儿算计了! 他最开始的打算里,除了走一走南边城池之外,並没有打算去找什么人,也根本没有想去那间酒肆。 也就是在出了酒肆之后,寧远就隱隱觉得不对劲,但又实在想不通哪里不对,直到陈清都说了刚刚那句话。 自己在走出寧府的时候,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陈清都要自己走的! 他成了一个牵线木偶一般,被人牵著鼻子走!想到此处,寧远胸中一时气愤难消,想著要不要趁这老头儿不备,上去薅他两根鬍子。 “怎么,想动手?”陈清都笑意更甚,他手一招,茅屋里飞出一张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 算了,暂时打不过他,先忍忍。 可转念一想,要打贏这个老东西,所需要的时间可不是一年两年,而再者说了,老东西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这样一想,寧远气愤渐消,总不能真去薅他鬍子,现在自己能不能离开剑气长城,还得看他的意思。 形势不如人,也只能忍住,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而对於陈清都的所作所为,寧远不是傻子,也猜得到一点出来。 无非就是算计自己的心境,与剑气长城的纠葛越深,自己就越发无法脱离这里。 山巔的那些大修士,在布局落子的时候,在算计人心的时候,亦或是给人牵线搭桥的时候,往往都是在棋子的心湖上狠狠的砸那么一下。 只需一个扎根心湖的小小念想,往往就能让人一辈子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即使是平时看起来无事,但每每都会在某些不会惹人深思的时分,突兀的如暴雨倾泻而下。 酒肆里云姑托他铸剑一事,其实就只是一件小事,可却给寧远心头留下了一丝极小却很深刻的念想。 在日后游歷浩然天下之时,无论他寧远去到哪,走了多远的路,都不可能会忘记这件『小事』。 除非寧远的性情大变,不再是个信守诺言之人。 寧远皱著眉,摸了摸怀中的那袋子神仙钱,说道,“老头儿,大可不必如此。” 年轻剑修还是有些恼怒,就连称呼都从老大剑仙变成了老头儿。 “我生在剑气长城,小姚是我妹妹,我也终会回到这里。” “又何必想著法子给我下套子,就不怕一桩好事最后反而成了坏事?” 陈清都点点头,这回他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的道,“此事你並非只是帮她,也算是帮我。”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寧远眯起眼,等著老大剑仙的解释。 老大剑仙摩挲了几下下巴,方才说道,“老夫守了万年的剑气长城,就只有这一次,让一头妖族畜生过了城头。” 等老大剑仙简明概要的三两句说完,寧远顿时有些沉默。 还有一点意外,没想到一向按规矩办事,並且杀伐果断的老大剑仙,也会被这种小事烦恼。 此时此刻,少年的气愤再无一丝,反而越发敬重起这个老头儿。 活了万余年,不应该早就堪破了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吗? 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年,对於这些琐事还做得到格外看重。 但捫心自问,真要自己活个一万年呢?还能做到如此吗?看著无数代人从降生到死去,心境还能掀起一丝波澜吗? 寧远不知道,那东西不敢想,想多了人就没了盼头,而人一旦没了盼头,就会想死。 他左右晃了晃脑袋,朝老大剑仙伸出一只手掌。 “拿来。” 老大剑仙狐疑,“嗯?” 少年一瞪眼,“你给我准备的好东西啊。” “你要我帮忙,不给好处的吗?” 老大剑仙嘴角一抽,“不是给了你十五道剑意?” 寧远依旧保持著伸手的姿势,摇摇头道,“那个不算,那是帮你守住剑气长城的酬劳。” 等寧远咧开嘴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件仙家宝物。 一件方寸物,是由他那块斩龙台所打造而成,看起来是个牌子,只是模样不怎么好看,通体黑不溜秋的。 令牌上面篆刻著四个大字—剑气长城。 因为是斩龙台为主材料打造,即使巴掌大小也有点沉重,估计尚未习武的七八岁孩童拿不太动。 见寧远拿著这件方寸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老大剑仙贱兮兮的笑了笑,问道,“还有一件好东西,你要不要?” 寧远正笑得合不拢嘴,也没注意到老头儿的神色变化,张嘴就答,“要啊,怎么不要,速速拿来!” “老大剑仙,我此次可是奉命去往浩然天下,代表的是咱们剑气长城,可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们剑气长城太过於寒酸。” 生怕他不给,寧远还一通胡诌。 但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老大剑仙抖了抖袖子,一块三尺长的『石碑』就砸在了地上,溅起无数尘土。 “记住,我在这剑匣里施了法诀,你装不进方寸物里,以后走到哪都得老老实实的背著它。” 第19章 离开 少年看著面前砸在地上的剑匣,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剑匣三尺,顏色与自己那块方寸物一般无二,都是通体漆黑,正反两面还刻画有无数神秘纹路,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阵法。 不用多说,也是用原先那块斩龙台所铸造,寧远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无比沉重。 老大剑仙就只是看著他,脸上笑意精彩万分。 寧远试著將它抱起,剑匣刚刚离地数寸,就被他丟了下来。 “老头儿,你玩我!” “原先这东西没有那么沉的!” “你要我一直背著它,恐怕我走下城头的几步路里都要停个十几回。” “等小爷走到那宝瓶洲,恐怕我都老了!” 寧远扯开嗓子,劈头盖脸语速极快。 他倒是没有说假话,斩龙台被老大剑仙打造成了剑匣之后,確实比之前重了许多。 他先前背著这块斩龙台来城头的时候,就在路上累的停了好几次,何况现在这重量,恐怕十几步就撑不住了。 照这种速度去算,从剑气长城到驪珠洞天,没个十年八年的根本到不了。 但其实对於一些极重的物件,修士虽然自身气力抬不起来,但可以一点点將之炼化,待炼化成功之后,就可以隨意操控自如。 有些大修士甚至能炼化一整条大江,一整座大山为本命之物,极为骇人。 不过老大剑仙说了,这剑匣他动了手脚,寧远炼化不了。 所以就只能背著它。 老大剑仙伸出手掌,这剑匣就飞入他的手中,掂量了一下后,他轻咦一声。 又故作些许不好意思道,“好像是弄得重了点。” 寧远没好气回道,“你也知道啊?真不是故意的?” 老大剑仙没回他,说完后,他竖起二指,对著这剑匣横竖各划抹了几下,寧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这回应该刚好適合你。”老头儿手里隨手一拋,剑匣砸在寧远身前。 寧远重新试了试重量,確实减轻了大半,比最开始那时候都轻了许多。 但其实也是个极为磨链意志、打磨肉身的差事,这可不是抱著斩龙台上城头,而是前去千万里外的东宝瓶洲。 就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让他抬起一桶装满水的木桶,可能会有点吃力,但总归是抬得起来,可要是让他抬著水上山,艰辛、困难程度就是非同凡响了。 寧远里里外外瞧了瞧,这剑匣外表不怎么好看,內里其实也不好看,说白了就跟剑鞘差不多,就像是好几把剑鞘组合起来一样。 不说老大剑仙的锻造水平怎么样,反正在审美这件事上,不怎么好。 剑匣內里空间分为七格,也刚好最多能装七把剑,寧远摘下背后的远游插入其中。 除了那纸包牛肉,他又一连將行囊、两袋子神仙钱,装入方寸物內,最后背上斩龙剑匣。 毕竟是斩龙台所锻造,寧远就称呼它为斩龙剑匣了。 那件方寸物老大剑仙並没有施加禁制,此前不过片刻寧远就將其炼化,只需一缕真气灌入其中就能使用。 年轻剑修身负斩龙剑匣,一袭黑衣,左腰掛著方寸物令牌,右腰悬一个酒葫芦,倒是有模有样的。 而老大剑仙看著眼前小辈也是点了点头,“不错,你那句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从剑气长城走出去,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们剑气长城都是一些蛮夷。” “我虽然算不到你的一丝因果轨跡,但隱隱有些苗头。” “既然我算不出来,那別的老王八估计也算不出来。” “虽说如此,你此行也莫要太过衝动行事。” 一老一少沿著南边城墙一路走著。 “老大剑仙,在我身后,可还有人?”寧远问的,是那护道者。 许多山上仙家的嫡传,亦或是大家族的子弟,在下山歷练之时,往往暗中都会跟著一位护道人。 寧远的后台,认真来说就只有剑气长城,也就是老大剑仙。但剑气长城之人一般情况下是不能去浩然天下的,规矩使然。 老大剑仙摇摇头,“没有。” “那我明白了。”寧远深吸一口气,“小子我儘量不惹事,也儘量活著回来。” 老人一拍少年肩头,笑道,“搞得这么悲壮做什么?” 他不屑的看了一眼北边,“浩然那边,没几个让我看得上眼的鸟人,你该出剑就出剑,不要顾忌太多。” 话锋一转,老人又道,“但是你妹妹那边,等你见到她时,做事之前还是要多琢磨琢磨。” 寧远想起一事,遂问道,“老大剑仙,小姚去驪珠洞天是你让她去的,那我呢?” “您没有要我做的事吗?” 老大剑仙瞥了一眼寧远,面无表情道,“寧姚那边,是必须要去,关乎著她的一些因果。” “但你的话,不知道,老子又算不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你爹娘捡回来的,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寧远一脸黑线。 但老大剑仙仔细想了想,又开口给寧远指派了一件事。 “我知道你小子离开后,没个几年光阴是不会回来的,那就给你定个差事。” “在你游歷浩然的过程里,將经歷的大小事件都一一记录下来,回来后交给我看看。” “我也捏著鼻子,看看万年之后的浩然,在一堆读书人的管教下,是个什么光景。” 寧远点点头,他停住脚步,因为老大剑仙也停住了脚步。 一切都已妥当,年轻剑修看著老大剑仙,没来由的,与老人抱拳行礼。 破天荒的,老人也回了一礼。 “好了,老子活了一万年,也就跟你小子说的话最多。” 老大剑仙嘆了口气,悠悠的看向北边极远处,视线好似穿过了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滚吧。” 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隨后寧远的屁股就遭了一击,被老人一脚踹了出去。 天边划过一抹流光,转瞬间直去北边城池,丝毫不差的落入其中一座空间镜面里。 上次寧远被老大剑仙踹了一脚,飞了百余里,这回直接给他送去了倒悬山。 那座无数剑修从没去过的倒悬山。 第20章 倒悬山 浩然天下,南婆娑洲以南,有山岳倒悬於天地之间。 山峰稜角直指南海之水。 据说倒悬山这座山岳来歷非同小可,是青冥天下那位號称“真无敌”道老二的一件法器,是一枚山字印。 倒悬山方圆百里,面积辽阔,正中是一座孤峰,如今这孤峰的主人,是一位青冥天下白玉京的大天君,隶属於道老二一脉。 而在孤峰山脚处,有一条可让十几辆马车並行的登山仙道,仙道中部右侧还有一座汉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广场。 广场很空旷,只有中心立著两根汉白玉柱,高达近二十丈,两根柱子中间流光溢彩,从外表来看,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就是浩然天下连接剑气长城的空间镜面了,从其中一步跨入,就能转瞬间抵达另一座天下。 除了这空间镜面之外,其实也还有两个看门人,外加广场四周前来游玩的仙家子弟。 一个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趴在左侧玉柱附近的地面上,左手枕著半边下巴,正在目不转睛的翻看一本老旧书籍。 一位抱剑汉子,懒懒散散的靠著右侧玉柱打著瞌睡,左手揽剑,右手捂鸟。 小道童看书看的极为认真,附近偶有一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闯入他周身一丈后,他就轻挥衣袖,孩子们便隨著飘远,如同那腾云驾鹤之术。 许多孩子乐此不疲,飞远落地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跑了回来,小道童也不恼怒,连连拂袖施展小神通。 而也就在小道童刚看到书里某个精彩的情节,他刚咧开嘴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眼角余光就瞥见有个人形物体一闪而过。 好像是从镜面之內飞出来的? 他有些捨不得的將视线离开书页,扭头看向镜面前的汉白玉地砖。 是个一袭黑衣背剑的年轻剑修。 还以为什么玩意呢,打扰我看书。小道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赶忙扭头继续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但又猛然回过神,遂又一眼不眨的看著那人。 右侧的抱剑汉子突兀睁开了双眼,同样是看向那人。 在倒悬山中心那座孤峰之上,建有一座此地最高的高楼,高楼的上半部分常年被云海遮挡不见真容。 据说在那楼顶的屋檐下,悬掛著三只青铜铃鐺,只有当白玉京的三位掌教亲临倒悬山,才会响起传遍天地的铃声。 坐镇此地的那位大天君,身影出现在楼顶,视线穿过云海,落在广场上那个背剑少年的身上。 少年身形小如芥子。 寧远脑子有些发懵。 虽说老大剑仙往他屁股上的这一脚,並不会伤到他,但是第一次穿过这种类似“传送”的空间之门,那种反胃之感一时半会都难以平復。 第一次进入浩然天下,是被人一脚踹来的不说,还是一副狗吃屎的模样栽倒在地。 他索性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爬起,就这么趴在地上,打算等自己从懵逼的状態清醒一下再说。 寧远能感知到四周有不少人,还能听见已经有人在议论他。虽然平日里进出剑气长城的买卖商人不少,但摔个狗吃屎的还是头一回见。 抱剑汉子稍稍直起腰,背靠右侧的白玉柱子,看了好一会儿,他隱约觉著这人有些熟悉。 “寧小子?” 寧远侧过脑袋,“张……剑仙?” 少年认得他,名为张禄,本来是想喊一声张叔的,但话到嘴边又换了称呼。 寧远的突然改口,张禄自然听得出来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笑著问道,“寧小子,怎么突然来倒悬山了?” 左侧的那位小道童没有再继续看书,见两人认识,他也凑著耳朵听著。 寧远声音不悲不喜,“因为想来了。” 张禄依旧追著他问,“是在倒悬山这边逛逛,还是去更远的別处?” 寧远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也没有半点尘土。这广场纤尘不染。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张禄点点头,寧小子的这番回答,他也不知道接下去还能说什么。 寧远原地跺了跺脚,紧了紧背后的剑匣,也不打算在这停留,看了看四周情况之后,抬腿往广场外走去。 边走又是边心生感慨,这浩然天下就是不一样,天地间的灵气虽然没有比剑气长城那边浓郁多少,但却更为清澈许多。 蛮荒天下那边,特別是在剑气长城里,因上万年的无数次大战,造成天地间的灵气异常驳杂和紊乱,修士要在那种地方修炼,速度会慢上许多。 就是因为如此,在无数上古剑修的代代相传、精进钻研之下,才有了『剑气十八停』这门独属於剑修的养剑法门。 寧远体內炼化的十五道剑意,在平日里也是游走在这十八停的气府內,经年累月之下,剑意打磨气府、增强境界底子。而气府窍穴也反哺剑意,养剑於身,只等出剑杀敌之时。 寧远没有再去多看一眼身后的抱剑汉子,他知道张禄有自己的苦衷,但不表示人人都能理解他。 在那场十三之爭前,寧远见了张禄还得老老实实喊一声张叔。但在爹娘死在城墙南边后,寧远就再没喊过,包括妹妹小姚。 爹娘双双战死长城以南,一向与父亲交情不浅的张禄,却在城头无数剑修的眼皮子底下未战先怯公然认输。 此后兄妹两人的爹娘,在剑气长城就经常遭到暗处之人的谩骂,说什么公认必贏的两位神仙眷侣的大剑仙,却被妖族接连阵斩,要不是阿良最后一战的力挽狂澜,剑气长城都要被四座天下活生生笑死。 甚至唾弃程度犹胜过当场认输的剑仙张禄。 寧远其实知道这些事跟张禄没什么关联,但他就是这样,天下道理眾多,没人能全吃进肚子里。 成千上万条书上道理,哪怕是那儒家的圣贤,有谁能做到悉数嚼烂咽下去的? 关於爹娘战死一事,首当其衝的自然是蛮荒妖族,这场十三之爭本就是妖族那边了极大的代价算计自己爹娘的。 或者说,其根本是为了算计妹妹寧姚。 有妖族大能算出了寧姚的一角未来,成就能到那绝巔处,所以就有了这场十三之爭。 剑气长城已经有了一个陈清都,妖族绝对不会容忍出现第二个。 而除了妖族那边的算计,在其他几座天下的至高道统里,有没有別的大修士参与进去,寧远现在还不得而知。 不过知道了也没用,他现在只是个观海境的菜鸟,飞升之路遥遥无期。 孤峰高楼之上,大天君右侧身后站著一位老道人,手捧金色拂尘,双鬢霜白,论模样来看,这老道人比这位大天君更称得上是仙风道骨。 但老道人却是態度恭敬,轻声朝大天君问道,“师父,此子擅自离开剑气长城,需不需要我把他丟回去?” 大天君视线落在年轻剑修腰间掛著的一块黑不溜秋的令牌上,笑著摇了摇头。 “还好你先问过了我。” “要是直接对这少年动手,我们师祖的这块山字印,少说都要挨上一剑。” 大天君意有所指,老道人突生冷汗。 第21章 乡巴佬 小道童见那少年剑修头也不回的离开,扭头朝那个与他一同看守大门的抱剑汉子说道,“张禄,他什么来歷?” 张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道童不像是活了多年的老神仙,声音稚声稚气不说,说话间的神色也如一个孩童。 “是那位老大剑仙的嫡传?”小道童也瞅见了寧远腰间的令牌,以他的眼力来看,那令牌应该是由斩龙台所铸造,极为不俗。 张禄蠕动了一下身子,背对著小道童,又躺了下去。 小道童许是习惯了这抱剑汉子的態度,也不气恼,有模有样的伸手掐算了起来。 虽然他只是玉璞境修为,但好歹是出身道门白玉京一脉,也学了不少的东西,特別是掐算一道,造诣不浅。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算不出来,老大剑仙都只能在寧远的未来轨跡里看到一丝虚无,更別提他了,毛都没看见。 “鸟都没长全,还学人算卦。”隔壁的抱剑汉子悠悠传来一句。 小道童大怒,屈指一弹,一道劲风直去抱剑汉子的大腚。 后者隨手一掏,就直接將那劲风抓住,拘押在手里,反手又將那劲风塞进了自己屁股缝里,一顿乱搓,许是挠痒。 小道童露出一副噁心神色,“张禄,难怪你被罚在这看大门,就你这样的粗鄙之人,进我们白玉京的资格都不配有!” 张禄依旧背对著他,“我是看门狗,你不是啊?” “白玉京?那不是一群鸟人扎堆的地方吗?” 小道童胸中不忿,但又无可奈何,他在这跟汉子一同看门许久,一次都没吵贏他。 但被他骂多了,很快就不再气恼,又追著他问,“那人长相与前些时日那个女子极为神似,莫不是同族之人?” “他的那块方寸物,与那背后的漆黑剑匣可不是凡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的方寸物上面,有资格刻下『剑气长城』的。” 任由小道童嘴碎,汉子都没再理会他,不过片刻还传来了鼾声。 …… 寧远走出白玉广场,顺著青砖道一路向下,不时走走停停左右张望。 没办法,在眼界的层面上来说,寧远见过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倒悬山除了孤峰那一片中心区域地势最高,其余四周都是极为平坦。 浩然这边与剑气长城並没有时间的差异,同样是临近十二月,只是这边並未下雪,剑气长城已经银漫天。 一座孤峰,九座道门真人的府邸,这些是属於此地道门的势力,剩下的广袤面积的地皮,已经全数卖给了八方来客、浩然九洲。 这些卖出去的地皮被来自九洲的势力买下,建起一座座高门府邸与商铺,而在倒悬山以北,有著数个渡口。 寧远要离开倒悬山去往东宝瓶洲,就得乘坐山岳渡船。 这里可不同於剑气长城那边的土地贫瘠,剑气长城再大也只是一座城池,这边却是一整座天下,浩瀚无疆千万里,亿万生灵遍地行。 街道两旁商铺眾多,显得很是拥挤,並且在街边两侧还有许多修士摆著地摊,寧远觉得有趣,挨个瞅了上去。 他想要购买一张浩然天下的堪舆图。 只是寧远碰见了一件尷尬事,他无法与人交流。 他只会说剑气长城的雅言,而这街道上摆摊的基本都是来自九洲各处,十个摆摊的修士里,十个都不会说剑气长城的官话。 寧远一连逗留了七八个摊子,他说他的,人家说人家的,双方鸡同鸭讲。 这些来倒悬山做生意的修士,其实压根也不是卖东西给剑气长城的。 毕竟剑气长城的规矩使然,里面一年到头基本都没人会出来。 他们面对的客人,是来自各地的仙家子弟,以倒悬山的来歷,外加正统的道门名號,常年都能吸引无数的练气士前来游玩。 真正跟剑气长城那边做生意的,並不在倒悬山表面这一块。 除去孤峰脚下那道镜面,在倒悬山的山体腹部,还有一道去往剑气长城的空间镜面,那处镜面有几条开凿的巨大隧道,直通北面的几个渡口。 跟剑气长城做生意的都是大势力,由山岳渡船搭载货物,经千山过万水后抵达倒悬山,谈好价钱之后再通过山体腹部那道镜面送至剑气长城。 山上的亭台楼阁供仙家子弟游玩,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山体腹部,却是运送著剑气长城急需的大战物资。 在快要走出这条街之前,寧远终於购买到了一张浩然天下堪舆图。 对方也听不懂,寧远就取出五枚雪钱,那人摇头,他就又加上了五枚,如此循环好几次之后,寧远用五十枚雪钱买下。 寧远觉得有点小贵,五十枚雪钱都等於半枚小暑钱了,但买都买了,也只能如此,不过这堪舆图製作的倒是很精美,浩然九洲不说所有地名,大多数的大势力都有標註。 倒悬山离得最近的是南婆娑洲,其次是浩然东南的桐叶洲,桐叶洲正北,则是自己此行要去的第一个目的地,东宝瓶洲。 东宝瓶洲是九洲最小的一个洲,最大的是那中土神洲,其他八个洲加起来的面积都没有中土神洲来的大。 “不知道这里的渡口有没有直接到宝瓶洲的,若是没有的话,只能先去桐叶洲,再转去宝瓶洲了。” 少年两手抓著堪舆图,边走边看,嘴里还在轻声规划著名行程。 虽说南婆娑洲离著倒悬山最近,但宝瓶洲在浩然东方,並不经过婆娑洲。这段长远的距离需要越过一整个桐叶洲。 寧远收起堪舆图装入方寸物中,隨后想了想,又把方寸物塞入怀中,这东西上面刻的字来头有点大,不能轻易示人。 虽然先前已经有不少人瞧见了。 隨后寧远就在街边坐了好一会。 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太累了,背后剑匣的重量不是说著玩的,从孤峰那边一路走来少说十几里路,背起来容易,每时每刻背著就极为艰辛了。 休歇了一会儿后,少年站起身,背著剑匣走入临近的一家客栈。 他也想早些坐上渡船启程,但是在这边还有些事要做。 “什么!三枚小暑钱!?” 楠秋客栈里有不少人,一位背剑少年在听见价格之后,忍不住惊讶喊道。 那柜檯上的女子身材上佳,著一袭烟水罗裙,领口有点低,些许雪白隱现,对於眼前少年的巨大反应,她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少侠,这已经是我们这里最便宜的一间了。” “外面这条街上的所有客栈,其实价格都差不太多的。” 身为一间大客栈的前台,她精通九洲官话,包括剑气长城的雅言。 一楼大堂有几桌客人,个个锦衣玉袍,正在打量著寧远,都在好奇这个乡巴佬是怎么来到倒悬山的。 寧远取出纳兰爷爷给的钱袋子,里面是自己这次游歷的启动资金,往里一看,一共二十四枚穀雨钱,五十六枚小暑钱。 白嬤嬤將寧府所有的小暑钱、穀雨钱分成两份交给了兄妹两人。 至於剩下的那些雪钱,白嬤嬤还要照看一大群孩子,都是家中长辈死在城头上的剑修后人。 寧远对於四周的议论充耳不闻,將钱袋子收好后,转身出了客栈。 第22章 捉放渡 別看寧远有二十多枚穀雨钱,而那客栈一天才三枚小暑钱,但这一路上要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不说別的,就乘坐渡船所需要的神仙钱就不是个小数目。 寧远算不上多抠,但一想到这钱袋子里是二老交给自己的,就觉得格外的沉重,不能隨意挥霍。 这条街离著孤峰那边最近,吃住的费自然也就更高,寧远背著剑匣一路离开,最后拐入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 “少侠,可是要住店?” 路口站著一位绿衣女子,很年轻,不过肯定比寧远大上好几岁。面容姣好,身段也比先前那位前台女子更为饱满,露的也更多。 寧远两眼一瞪,好傢伙,这女子的裙摆都快到大腿根了,两条白的玩意惹眼至极。 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修行境界,是那下五境里的柳筋境,位於修行路上的第三个关隘。 在寧远这个观海境面前,她跟凡夫俗子没什么区別。 对於她是干什么的,寧远猜得出来个大概。 山下凡人城池里有那青楼,山上仙家之地里自然也会有类似的。 少年现在正为一间便宜的客栈发愁,也就朝著这女子点点头,道:“是要住店。” 那女子一听,笑意盈盈的贴了上来,一把挽住寧远的一条胳膊,“少侠请隨我来,我们客栈的口碑可是声名远扬,价格还极为实惠。” 少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抹雪白,急忙推开这女子,“带路就好。” 女子不恼,反而浅笑著边走边与寧远搭话,“少侠这是第一次出门远游吗?” “可是来自南婆娑洲的山上仙家?” “少侠身后背的……这是剑匣!?” “原来是一位少年剑仙啊,疏雨这厢有礼了。” 这婆娘一直在前头嘰嘰喳喳的,时不时还要回过头看他一眼,聒噪至极。 但是確实有著万种风情,不得不说,对於寧远这种情场菜鸟来说,这种低劣的表演杀伤力也是很大的。 名字也会取,疏雨,肯定不是真名,一听就知道是个深巷女子。 山下女子的闺房里有那脂粉口红,山上的仙家美人自然也有类似的,还是用一些带有灵气的草木精华所製作,不说驻顏有术,也比寻常脂粉要好。 少年一路面不改色,直到疏雨將他带到一处客栈门前。 挽月阁。 好嘛,確实是座青楼。 背著剑匣都走到这了,累的够呛。寧远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疏雨看出少年的神色,嫣然而笑,语气轻柔道,“少侠,莫要觉得我骗了你,你也没问来的是哪啊。” “再说了,我们挽月阁也並非是蝇营狗苟之地,少侠自当安心住下就好。” 疏雨领著寧远进了大门,迎面大堂有著一座高台,一位薄纱长裙的清倌正自端坐抚琴。 寧远是糙人,欣赏不来这种调调。 …… 第23章 山岳渡船 “寧少侠,看见前方那个亭子了吗?” “那是捉放亭,也是我们倒悬山八大奇景之一噢。” “上了捉放亭也就到了捉放渡,站在亭子里往倒悬山外看去,景色可谓是一绝。” 疏雨还算是称职,一路上都在给寧远讲解,而寧远还觉得,以她的口才,干这个就挺好,没必要在那挽月阁当清倌。 清倌,就是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女子。 而疏雨的这个清倌又有所不同,她也不在阁里吹拉弹唱取悦客人,就只负责给挽月阁拉客。 寧远想不通的是,疏雨虽说只有三境的修为,在山上修道之人眼中不值一提,但要是放到山下江湖去,也不会只是一只河里的鱼虾。 为何偏偏要待在这倒悬山,干这种世人唾弃的差事。 少年剑修的视线落在前方,人头攒动之间,一座凉亭落入眼中,亭子很小,看起来普普通通,唯一不寻常的是那块『捉放亭』匾额,是某一脉道门掌教的亲笔手书。 也没什么奇异之处在里面,就只是因为是那老掌教所留,就价值连城,这里也成了一处景点。 捉放亭人满为患,这么小个亭子却挤下了上百號人,寧远犹豫著要不要去里面停留片刻。 疏雨问道:“寧少侠,第一次来倒悬山,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想了想,来都来了,寧远就索性顺著人流挤了过去,身后的疏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紧跟著他也凑了上去。 寧远五岁习武练剑,哪怕如今只有十二岁,体格也跟成年人一样高了,只是看起来偏瘦而已。 在剑气长城长大的他,虽然不像浩然天下这边的仙家子弟一样,有许多修行资源,但有一点是这边不能比的。 那就是妖族大妖的血肉。 仅仅依靠苦修是难以让剑气长城的孩子快速成长的,凡是大战过后,被斩杀的妖族躯体基本都会被带回城池那边,元婴境以上的妖族躯体按战功分配给所有家族。 境界高的妖族,它们的血肉吃了之后不单单是强身健体,还有增强武夫底子的功效,甚至有些孩童吃下飞升境大妖的心臟之后,当场破境。 同理,妖族为何喜吃人?还不就是也能增进实力、修为而已。 无论是人、妖,或是草木精怪,修行都是修自身,境界越高,体质越强,虽然有点血腥,但吃了之后確实大有好处。 境界高的妖族留下给孩子们当吃食,不太好的劣质妖族数量庞大,就卖给倒悬山这边与剑气长城长期交易的各大势力。 妖族浑身是宝,血肉、筋骨、皮毛,都各有用处,外加数量庞大,每次大战剑气长城这边既会损失极多的物资,但也能在交易中购买回来一部分。 不然一个几乎寸草不生的剑气长城,拿什么坚守万年? 剑气长城那块地,往底下挖十年都不一定能挖出一枚雪钱出来。 四周这些来自九洲的山上子弟,他们身上的锦衣玉袍,有些可能就是来自於剑气长城斩杀的妖族皮毛所制。 四座天下里,能大肆售卖妖族躯体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来捉放亭的全都是些家族子弟,境界都不咋地,寧远没费什么力就挤了进来,背后的斩龙剑匣左晃右摆的,在好几人脸上都砸了一下。 “哎哎哎,那小子什么情况!” “臥槽!老子额头肿了个包!” 斩龙剑匣坚硬程度非同寻常,一时之间四周就响起一连串的叫骂之声,一群年轻人对他怒目相向。 他娘的,观景就观景,背著这么个漆黑的石碑做什么? 疏雨之前跟在寧远身后,也被剑匣轻轻磕了一下,此时疼的她捂住了右脸,可怜兮兮的攥著前者的衣袖,生怕再挨上一下。 寧远回头对著那几人做了个歉意的表情,开口道,“抱歉抱歉。” 有个半边脸肿起来的少女凑了上来,照著他就是一脚,寧远眼睛一眯,反手一把抓住那少女小腿,跟扬骨灰一样把她扬了出去。 原先叫骂的几人眼见这一幕,顿时瞳孔猛缩,不再声张。 又记起下山之前师门长辈的交待,万不可在倒悬山招惹任何人。 那少女一袭蓝衣,直接被寧远丟出了捉放亭,一位老人家接住了她,估计是族中长辈。 少女挣脱开老者,一张姣好的小脸气的好似快要发昏,她站在亭子外叉著腰,恶狠狠的瞪著寧远。 “挨千刀的,你给我滚出来!” 她身后那位老者也在盯著寧远,倒没有流露什么杀气,似乎在观察他的底细。 寧远有些尷尬,他压根没注意到这少女肿起来的左脸,只是感应到有人对他动手,就直接出手了。 剑气长城之人为什么看不起浩然天下?其中就有一部分原因在於这里。同境界之下,浩然这边的修士大概率是敌不过剑气长城这边的。 剑气长城的孩子,除了天生无法修炼的一部分,其他都是早早上了城头杀妖,境界底子一般都更好,战斗经验更是十足。 而浩然这边就不同了,也不是没有极为厉害的年轻修士。但其他绝大多数都不咋地,许多甚至是纸糊的境界,就像个空壳子,一碰就碎。 寧远算是魂穿此界,但原先记忆都在,身上的本领也没丟,对於危机的感应也极为敏锐,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寧…寧少侠,这可如何是好?”疏雨有些害怕,两手紧攥寧远的一条胳膊,紧张的看著亭子外的蓝衣少女。 那蓝衣少女一身华贵服饰,腰间掛著一个精致的玉牌,再看她身后的老者,疏雨看不出境界,只知道最起码是中五境的老神仙,这等人物哪里惹得起啊? 原先是想著与这呆头呆脑的少年故意亲近一下,说不定能捞到更多的神仙钱,但现在她有些后悔跟著他挤进来了,自己抱著他的胳膊,肯定被那少女认为是一伙的。 疏雨想起早年头一回见识中五境的老神仙出手,就隨手打杀了自己的爹娘,那种恐惧如今又袭上心头。 寧远看了她一眼,“没事,你在倒悬山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这里禁止出手伤人吗?” 话虽如此,疏雨还是害怕,寧远也不管她,目光看向下方渡口。 这里已经是倒悬山的边缘,从捉放亭这边往下看去,是略微稀薄的云雾,视线集中的话,还能依稀看到在千丈之下的碧蓝南海。 这一刻寧远对於大修士的手段更为震撼,如此庞大的一座山字印,居然悬浮在千丈高空之上,无数年过去依旧没有偏移丝毫轨跡。 又想起当初,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老大剑仙牵著鼻子行事,寧远就一阵心悸。 这样的一个世界,修士大能翻山倒海只不过是隨手间,恐怕一个念头就能让无数凡人死去。 倒悬山的边缘悬崖之外,有著一条条似江河的流光“河道”,全部悬掛在空中,只是有的通往更高处的云层,有的直入千丈海面。 认真来说,这些氤氳“河道”才是渡口,每当有渡船临近倒悬山,就会从这“河道”进入倒悬山地界,最后停靠在边缘处,底下的“河道”也会將庞大的山岳渡船托起,不至於坠落。 至於为何这河道有的上天有的入地,是因为山岳渡船的种类也不一样,有的渡船是由一些法器炼製而来,有遨游九天的能力。 有的还有活物,就比如传说中的吞宝鯨、山海龟、瓮仙蚌等等,皆是体型巨大的灵兽,並且很温顺,遭受寻常攻击都不会奋力挣扎。 而此时的捉放渡其中一条『河道』上,就停靠著一头瓮仙蚌。 模样就只是蚌的模样,但却大如山峰,估计不比孤峰的镜面广场来的小,它此时的蚌壳正处於打开的状態,寧远视线凝聚,在那壳內看见了许多的亭台楼阁。 寧远粗略目测,里头的建筑恐怕有数十座,估摸著最少都能容纳千人以上。 但其实瓮仙蚌多是用来搭载货物的渡船,它没有飞行的能力,都是在海里游走。 並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修士乘坐瓮仙蚌只能待在它的腹中,一路上的美景根本瞧不见一点,就算有神通能看见外界,也是一片漆黑,因为海底本就一片漆黑。 修士多是喜欢乘坐一些能够飞行的渡船,比如类似於倒悬山的『浮空山』,还有老龙城范家的『桂岛』。 不仅能欣赏一路的美景,只要有钱,在渡船上还能活得格外滋润。有些山岳渡船就专干这种生意,开闢一条途经各大浩然景点的航线,供有钱的练气士游玩。 书上说的总比不过亲眼见的,寧远免不了惊奇,拉著疏雨挤出了捉放亭,准备凑近渡口处瞧瞧。 一位蓝衣少女拦在了少年面前。 “挨千刀的,你还想跑不成!?” 第24章 姜芸 捉放渡停靠的那只瓮仙蚌要启程了。 进入它腹中的修士並不多,而在此前已有许多马车进入其內,看来確实是专门用来搭载货物的渡船。 两扇巨大蚌壳渐渐闭合,有仙家施展神仙术法,瓮仙蚌体表荡漾起数道防御光幕,隨后在少年的眼中,它就直接顺著『河道』直入南海。 就像孩童爬上枝杈,又顺著光滑的树干滑落。虽然场面、动静浩大,但倒悬山有道门高人布下的大神通禁制,捉放亭这边是听不见一丝响动的。 少年看的失神,他本想给那少女表示歉意,只是瓮仙蚌入海,忍不住被吸引了视线。 也难怪之前有好几个仙家子弟都在背地里称呼他为乡巴佬。 一头瓮仙蚌而已,就能惊讶成这样,倘若是那吞宝鯨、浮空山之类的,岂不是要把下巴惊掉? 更別说这些也还只是中等的山岳渡船,诸子百家之一的墨家,有机关师以仙道材料铸造巨大的攻伐剑舟,一轮升空齐射,飞剑成千上万,犹如暴雨梨,所到之处哪怕是千丈大岳都要被生生打烂。 “挨千刀的!说你呢!”蓝衣少女见这少年对她视若无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叉腰恶狠狠的瞪著寧远,胸口一阵起伏。 只是年岁不大尚未如何发育,前衫平平。 瓮仙蚌入海,寧远也扭过头看向她,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晓得她在骂自己。 寧远看向一旁紧张兮兮的疏雨,后者吞了口唾沫,小声道,“寧少侠,她…她在骂你。” 寧远有点无语,老子当然知道人家在骂我,关键是那人打算如何解决。 他觉得应该儘早学习一下浩然天下的大雅言,不然走到哪都难以与人交流。 浩然天下疆域广袤,其內有著无数种地方方言,而万年前登天一战过后,儒家在九洲设立七十二书院,圣人传道,君子授业,自然也会统一语言。 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浩然天下的大雅言,走到哪都不会出现与人鸡同鸭讲的尷尬境地。 小姚在这方面就很出类拔萃,她的妖孽资质不仅仅在於剑道,脑子也很厉害,看什么记什么,学什么会什么。 当初阿良给两人传授改良版的剑气十八停时候,小姚听完就已经完整记住如何运转,隨后喝口水的功夫就连破十八气府。 人比人就是气死人,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寧远就没这个天赋,不过这也就是妹妹小姚,要是与其他剑气长城的年轻人比,寧远还是能当的上顶尖种子的。 “问问她,想要如何解决。”寧远示意疏雨与她交流。 那蓝衣少女身后站著一位儒衫老者,身材高大,面色沉稳,左手置於身前,右手负於背后,显得很有精气神,应是一位读书人。 寧远不怕动手,因为这老者跟自己一样都是观海境修士,至於眼前对自己怒目相向的少女,观其有些不稳的气息,也就是个刚踏入中五境的杂毛。 况且倒悬山地界令行禁止出手伤人,那位至少是仙人境的大天君可不是摆设。 儒家以规矩约束天下,道门一脉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寧远记得,剑气长城里有一位驻守在那儿的道门圣人,脾气就不怎么好,满嘴的脏话连篇。 “別怕,再如何都不会牵扯到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远的话让疏雨稍稍安心,隨后又转念一想,这寧少侠说的可是南边的语言,难道来自那座城池? 要是那样的话,这还怕什么? 不过她还是小心酝酿了一下措辞,方才朝那少女开口道,“这位姑娘,那个…不知你打算如何解决?” 蓝衣少女一愣,对方居然不会说浩然天下的官话? 而她身后的儒衫老者也微微变了脸色,心下有些猜想,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剑气长城那边,除了负责与倒悬山交易往来之人,其他人是根本出不来的。 或许是这少年来自什么偏僻地方,没有学过浩然官话。 但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老者轻轻拍了拍自家小姐的肩膀,“小芸,只是小事,莫要刁难。” 他知道小姐不会如何为难人家,但以她的脾气来说,难保不会在言语上刁难一番。 而少女此时已经收起了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只是依旧保持著双手叉腰的姿势,皱著秀眉看著寧远,檀口轻开。 “你可是来自剑气长城?” 居然是剑气长城的雅言,虽然说的有点蹩脚。 寧远一愣,对方居然会说剑气长城的话? 哪怕是在最近的倒悬山,会说剑气长城雅言的都很少,大街上是碰不见几个的。 疏雨会说並不意外,她在倒悬山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別说剑气长城的雅言,九洲的各地雅言都不在话下。 寧远没有什么犹豫,点点头,“今日才来倒悬山。” 没什么好瞒著的,自己从孤峰镜面出来之后,有不少人都瞧见了,那位大天君肯定知道自己,他就像是坐镇倒悬山的圣人,要是想看,此地所有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而在听闻寧远的回答后,那少女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一路小跑的凑到寧远跟前,仔细打量这个少年。 “你搞什么?”寧远不解,这回轮到他皱眉了。 “你真的来自剑气长城?”少女又问一遍。 寧远答:“真的。” “可你们剑气长城的人,不是都不能隨意来浩然天下吗?”少女再问。 “关你屁事。”寧远再答。 面对寧远的粗鄙,少女也没生气,跟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她背著双手想要绕到寧远身后去看看那剑匣。 寧远也跟著她侧身,始终面对她,不让她看。 少女眼中都是好奇,睁著大眼看向寧远,左脸虽然还是有点肿,但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你背著一块石碑做什么啊?” 寧远一脸黑线,“这是剑匣!” 从进入浩然天下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寧远就听见了好几迴路人的背后议论,基本都是在说他的斩龙剑匣。 有人说他背著的是石碑,可能是一件山上重宝,拿来大炼当本命物的。 有的说是一块重尺,类似於无锋的重剑,拿来充当兵器使用,威力巨大。 还有的鸟人,说寧远背著的是一副棺材。 用来装孩童的尸身,一些邪魔歪道就可能干这种事。 不过確实是丑,寧远也觉得,剑气长城那老头儿真不是个能当铁匠的料。 寧远心里鄙视老大剑仙的时候,少女的脑袋凑了上来。 “可以给我看看吗?” “你好,我叫姜芸,来自南婆娑洲。” 第25章 好友 越是好看的女子,就越是会骗人。 在这种修行登高的世界里,更是充满了欺骗和背叛。 年幼之时,娘亲就经常给兄妹俩说那睡前故事。 有狐媚精怪潜藏於名山大川,只等负笈游学的学子经过,往往都是先用美色皮囊蛊惑,待吸食男子精魄之后,直接拋尸荒野。 寧远深刻的明白这一道理。 少年就这么定定的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名为姜芸的可爱少女。 一动不动,好似无动於衷。 姜芸背著双手,上身略微倾斜,仰起自己的小脸,因为左脸有点肿的缘故,反而显得更加娇俏。 哥哥不是说,剑气长城的人,全都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敬仰的剑仙吗? 可这人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见眼前这人不说话,还板著个脸,姜芸眼中露出些许失落,小嘴也抿了起来,扭过身子准备离开。 “你好,我叫寧远,来自剑气长城。” “嗯?”姜芸一愣,刚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落日时分,天边火红散播下最后一点温和的日光,穿破云层之后洒落在倒悬山大阵,又被大阵光幕折射,一天之中,捉放渡最美的时候到了。 一缕碎光落在少年肩头。 寧远还是觉得,娘亲讲的就只是故事而已,什么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那都是假的。 娘亲也很漂亮啊,但是一次都没有骗过自己。 见姜芸不说话,寧远又重复了一遍,“你好,我叫寧远,来自剑气长城。” “噢噢。”姜芸回过神,赶忙伸出小手与少年握在一起,“你好,你好啊。” …… 剑气长城。 老头儿虽然之前收起了镜水月的神通,但是没事做,又重新看了起来。 行为虽然有点贱,但是也没人看见。 实力层面上陈清都不比那老瞎子差,可那老瞎子有天眼,自己可没这种偷窥他人的逆天神通。 等到寧小子离开倒悬山,离得远了,可就无法坐在城头上看戏咯。 捉放渡这一幕,老大剑仙看的津津有味。 “这臭小子,难道之前都是在忽悠我的?” “想著法子出去就只是为了找个媳妇儿?” 老头儿看向那位来自南婆娑洲的少女,手掌从衣袖中探出,掐指算了起来。 寧远的他算不到,不代表別人的算不到。 “南婆娑洲姜氏,一仙人两玉璞……” “嗯?还与我剑气长城有瓜葛?” 老大剑仙轻咦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怪笑,隨后嘴唇微动,声音若飞剑,直去城池某处。 不久后,一位背剑的中年男子登上城头。 “姜离啊,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老头儿脸上掛著坏笑,朝著姜离招招手。 名为姜离的男子態度恭敬,来到剑气长城数年,老大剑仙的威名他自然知晓,却不知喊他所为何事。 听闻后,姜离有些不明所以,走到近前抬眼看向那半空中的镜水月,顿时脸色一僵。 …… 两人回了捉放亭,天色已沉,这里的美景也隱匿不见,行人自然大半离去,倒显得冷冷清清起来。 疏雨已经回了挽月阁,她是接的私活儿,待久了被掌柜的发现可是要扣工钱的。 那位隨行的儒衫老者待在亭外,据姜芸说是她家族里的一位先生,就好比那学塾里的教书匠。 “你是怎么离开剑气长城的?” “你这剑匣是你长辈给你打造的吗?真的好丑啊。” “你背著剑匣,又是来自剑气长城,那你肯定就是剑修了,有没有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可以给我看看吗?” 捉放亭里,姜芸嘴上就没停过,像只小蜜蜂一样在耳边嗡嗡个不停,寧远都有些后悔与她结交了。 “你怎么又不理人啊?”姜芸轻轻抽了抽鼻子,表示不满。 寧远悠悠道,“你也没让我有开口的机会啊。” 姜芸小脸一红,隨后轻声说道,“你说嘛,我听你说完。” 寧远点点头,“剑匣是一个老头儿送我的。” “我离开剑气长城,是为了去东宝瓶洲。” “我是剑修,也有一把本命飞剑,但是不能给你看。” 亭子边有供游客休歇的长椅,姜芸坐在寧远身旁,她个子比寧远矮上一个头还多,所以腿也短了些许,双脚够不著地面,左晃右晃的,似乎有多动的毛病。 “你说完了?”姜芸眼睛溜圆。 寧远点头,“说完了。” 少女双腿突然停住摇摆,“可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別啊?” 寧远將放在长椅上的斩龙剑匣重新背在身上,对她说道:“当然有区別了。” “姜芸姑娘,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整个浩然天下,唯一一个知道我有本命飞剑的人。” “啊?这…这很厉害吗?”姜芸一愣。 “现在不厉害,但是以后说不定就很厉害了。” 寧远看了看天色,此时刚刚入夜,一轮明月初见轮廓,浩然天下確实好看,蛮荒那边的三轮月亮都不如这一个好看。 好看的女子谁都喜欢多看两眼,这是人之常情。但寧远並不好色,他还有別的事去做,所以不打算跟姜芸在这里过多逗留。 姜芸也站了起来,问道,“你要走了吗?” 寧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准备回去了。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吧,但是有些我不能说。” “嘿嘿。”少女突然嘿嘿一笑,往寧远周身绕了一圈,隨后在他面前站定,个子太矮的缘故,她仰起脸笑问道。 “你身上怎么一股子怪味?” “什么怪味?”寧远狐疑,低下头左右往自己身上闻了闻,也没什么怪味啊。 “有的有的。”姜芸点头如小鸡啄米。 见姜芸表情不似骗人,再次审视了自己一遍,最后寧远从怀中取出从云姑那儿带来的纸包牛肉。 少年轻轻揭开,仔细的闻了闻,还是当初的那个味道,也没有变质。 不过再一想,姜芸出身大家族,珍饈海味什么没吃过,鼻子养出了贵气,自然会觉得这是怪味。 “想吃吗?”寧远伸手抓起一小块。 姜芸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少年仔细的將牛肉再次包好,“那我们做不了朋友了,因为我们无法坐在一起吃饭。” 说完,寧远绕开姜芸,往来时的路走去。 姜芸还在思考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再抬起头来时,那少年已经快要离开捉放渡了。 “誒誒誒!” 姜芸高声大喊,隨后撒丫子狂奔。 “你给我一块,快点的!” “我当你面吃下去,不带嚼的!” 寧远挑了块最小的递了过去。 姜芸差点把牙崩掉。 少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第26章 山水游记 “我也是今天才到的倒悬山,嘿嘿,我乘坐的就是那头瓮仙蚌。” 两人走在倒悬山的一条主街上,多数时候寧远在听,姜芸在说。 蛇虫入洞的冬季,入夜之时寒气紧隨而来,倒悬山虽有大阵庇护,但並不会驱散寒暑之气。 仙家术法驳杂,自然也有无数种此类小神通,但多数的山上宗门、道观之类,都不会让护宗大阵隔绝外界天气。 温室里是走不出天骄的,被人圈养的池塘,也养不出直入九天的真龙。 寧远有不俗的武夫底子,除非是雪压肩头长久日,才有可能会如凡人一样生个小病。 但姜芸就不一样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少年瞥了她一眼,没有选择取出一件大衣给她披上。 姜芸刚入中五境里的洞府境,而且她並不像寧远一样兼修武道,体质其实一般,也就比寻常凡人好上一点。 这就是练气士与武夫之间最为明显的区別,练气士到了中五境之后,每次突破才会有较为明显的体质增长。 直到修士抵达金丹境,其肉身才会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与凡人有著天差地別的区別,姜芸还早。 而倒悬山所在的南海还有別於其他,冬季寒冷刺骨,凡人根本无法在这生存,在捉放渡的时候,寧远就看见过,在底下的南海海面,漂浮著无数冰山。 寧远的方寸物行囊里,只有一件大衣,是娘亲在世的时候亲手给自己做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时候,娘亲害怕自己某天也战死城头,所以就给兄妹俩做了许多的衣衫,春夏秋冬都有。 只是在爹娘走后,这些衣衫绝大部分都在一次次战事中打烂了,被寧远收回了家中存放,只留下最为完好的一件大衣。 娘亲做的,自己一次没穿过,不捨得披在外人身上。 这件大衣,也是他最为珍贵之物。 只有小姚穿过,不过要是以后娶了媳妇儿,当然也可以给她披上。 “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就是情商有点低。”那名儒衫老者一直远远的跟在两人身后,低喃一句后,取出一件月白披风,快步走到小姐身后给她披上。 寧远想起一物,遂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令牌,手掌轻抹,一顶斗笠出现,他隨手就按在了姜芸脑袋上。 斗笠没什么来头,是寧远自己做的,很丑,但少年觉得比剑匣好看。 阿良当初来剑气长城的时候,就戴著一顶斗笠。汉子腰间挎刀,却声称自己是一名剑客。 姜芸抬起头,“不下雨不下雪,你给我戴个斗笠做什么?” 寧远一愣,好像也是。 但他心思转的很快,隨口就胡诌了一句。 “在我们剑气长城,好看的女子,出门都要戴一顶斗笠的。” 这习俗听起来很奇怪,但还是让姜芸脸上笑开了。 “寧剑仙,你可真有眼光!” …… “寧远,你不知道,我在乘坐瓮仙蚌来的路上,碰到了一条元婴境蛟龙!” “那蛟龙长达千丈,把那么大的瓮仙蚌都缠住了!” “要不是隨行之人里有一位元婴剑仙,你就不可能在这里认识我了。” 姜芸还是嘰嘰喳喳,给新交的朋友说著一路见闻。 “不认识你,我也会认识別人。” 寧远感觉耳朵要生茧,从最开始的认真回答,变成现在的隨口应付。 姜芸脚步一顿,歪著脑袋看向寧远,“我现在把那块牛肉吐出来还给你,可以吗?” 寧远也反应过来,这句话说的不是很好,挠了挠头道,“认识你挺好的。” 小姑娘见他这副窘態,噗呲一笑。 路过一间书肆,寧远停住脚步。 “姜芸姑娘,我要进去购买点东西,要是你没什么时间的话,就不必陪我了。” “你又学剑又练武的,还喜欢看书?”姜芸说完,却在寧远之前走入了书肆。 书肆很小,只有两排书架,寧远大致的翻阅了一些,发现基本都是些山水故事,或是江湖庙堂之类的本子。 看来书肆老板並不是出自七十二书院的读书人,寧远来到柜檯前的时候,那老板手里正拿著一本册子,封面是个罗衣半解的仙姑美人。 姜芸也瞧见了,俏脸一红,寧远轻咳一声,那书肆老板才回过神来。 “老板,我需要一套文房四宝。” 老板一愣,没听懂。 姜芸走上前来,用一口流利的浩然天下大雅言重复了一遍,书肆老板才点点头,起身去取。 “你都无法跟人交流,这样怎么行走江湖啊?”姜芸笑问。 寧远也正愁这件事,他自认自己也算聪明,但学说话这事儿,总要有人教才行,看书是看不会的。 他想了想,说道,“没事儿,磕磕绊绊总是难免,只要走在路上就好。” 两句话的功夫,书肆老板就带来了文房四宝,许是因为囤积了很久的缘故,有些老旧。 寧远不在乎这个,问了问价钱之后,他有些傻眼,因为只需要二十枚雪钱。 “老板,你这儿可有浩然天下的堪舆图?”寧远付了钱,又向老板问道。 “有的,只需五枚雪钱。” 將买来之物收进方寸物中,两人离开书肆,寧远心里极为不舒服,恨不得一拳打死之前那个卖堪舆图给他的奸商。 走到一个拐角,寧远站定,回身看向身后的少女,“天色已晚,姜芸姑娘,就在此別过好了。” 姜芸从刚刚到现在都没说话,就只是低头跟著寧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那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是又不是非常理解,你给我讲讲唄。”少女仰起头,她没有回寧远的话,反问道。 寧远想了想,倒不是在想怎么跟她讲解,而是在想自己说了哪句话,能让这喋喋不休、嘴巴开过光的少女沉默这么久。 反应过来后,在姜芸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寧远转身走入一条冷清的大街,反手拍了拍背后的漆黑剑匣。 “没什么別的意思,你、我,咱俩都在路上。” 姜芸这回没追上去了,那名儒衫老者,也就是她的教书先生来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回去了,若是实在不解,改日再来寻他。” 少女扭过头,“陈先生,你不能回答我吗?” 陈姓先生摇摇头,“我说的再对,也不如他跟你说的三两字。” “陈先生是书院贤人,学问这么高,怎么会比不过他,我不信。”姜芸摇头似拨浪鼓。 “因为我不在路上。”陈先生一嘆。 姜芸脸上露出些许忧愁,“可我忘记问他住在哪家客栈了。” “可他的斗笠还戴在你头上啊。” …… 如水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书桌上摆放好的笔墨纸砚上。 寧远研好磨,想了一会儿后,方才提笔落字。 少年开始写他的山水游记,一直写到后半夜,刚好两页,第一页是剑气长城,第二页则是倒悬山。 其实他经歷的事儿还很少,但两页都是写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的。 今夜的云层从未遮蔽明月清辉,待到寧远写完之后,收起文房四宝,少年看向窗外皎洁,一丝茫然縈绕心头。 每每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些无人深思的时分,少年就经常枯坐的想一件事。 是关於『梦』为何物。 他不是此界之人。 他想不通,前世今生,究竟哪一个才是黄粱大梦。 亦或者两者都是。 少年摊开手掌,袖珍大小的逆流飞剑悬浮其上,散发著细碎的流光溢彩。 寧远没忘记自己有个逆天的系统,当初自己將那点数全部都加在了剑道上,往后就没有唤出来过。 他怕那玩意一出来,自己对於『是梦非梦』的执念就更深。 想不出个所以然,天快大亮的时候,少年才和衣睡了过去。 梦中纵横八万里,醒时提壶赚秋风。 第27章 雷泽台 寧远再醒来时,直愣愣的坐在床榻上许久,脑子有些浑浑噩噩的。 她想起白嬤嬤早年说的一句话,那会儿他尚年幼,刚开始跟著练拳,玩心很重,每回都是娘亲把他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催促他去斩龙崖那边练拳。 翌日早行,得从容也。 少年褪去黑衣,沐浴之后取出一件崭新的穿上,还是黑衣。 年幼的自己就喜爱黑衣,觉得那些仗剑江湖的大侠,他们的穿著打扮都是如此,白嬤嬤记在心头,也遂他的愿。 看了看窗户上凝结的白霜,寧远收起桌面上自己的山水游记,背好斩龙剑匣出了门去。 此行逗留倒悬山,认真来说就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前往敬剑阁,临摹下那把『长离』剑。 之后就直接乘坐跨洲渡船前往东宝瓶洲。 一楼大堂没有看见那位清倌疏雨姑娘,许是又去了外头拉拢客人。 外头天寒地冻,寧远一脚下去积雪已经快要没过小腿,这条街道本就冷清,如今更是行人稀疏。 寧远想要戴上自己那顶斗笠,翻了翻方寸物后才回想起,昨夜忘记把它从姜芸脑袋上摘下来。 昨日疏雨与他讲解过,倒悬山有八景,本来他是打算今天全部去一遍的,只是睡过了头,如今已是下午时分。 稍稍思量后,寧远打算就去三个地方。 雷泽台、师刀房、敬剑阁。 但他却没有先去其中之一,循著记忆又来了一趟捉放渡。 今天捉放渡的游人不比昨日来的少,倒悬山的雪景极美,而此处更是能將大半美景收入眼中。 昨天是因为姜芸的出现,导致忘了这茬,寧远匆匆越过捉放亭,来到渡口崖边,一座高楼矗立此处,少年直接走入。 “少侠,你来的正巧,明日午时,就有一艘自宝瓶洲老龙城而来的跨洲渡船,是一头吞宝鯨。” 一位中年美妇坐在桌后,听闻寧远要去的是东宝瓶洲,翻了翻手上的一本册子,给寧远讲解起来。 美妇人身段饱满,著一袭刺绣妆裙,领口高,裙摆长,不曾显露半点春光,面容虽是寻常,气质却不俗。 寧远暗暗打量了两眼,发现无论是街边那些酒楼客栈,还是珍宝阁楼,大多数都是仙姑美人坐在柜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了档次的珍宝阁楼,其中女子基本都是穿著得体,气质惹人侧目,而那些青楼寻欢场所,往往都是衣衫若隱若现,春光些许倾泻。 就好比清倌疏雨,她在挽月阁的差事,天天的穿著就有些许暴露。 但都是过日子罢了,山上山下,凡人一天,修士也不会多出一时,终归还是要过活的,寧远不会觉得疏雨就会比眼前的美妇人低贱。 老话还说笑贫不笑娼呢。 “吞宝鯨所属老龙城苻家,於深海內游走,速度在山岳渡船里面也算是极快的一批,两个半月可达宝瓶洲极南。” “少侠若是要搭乘,需交付五枚穀雨钱,待明日吞宝鯨到来,后天一早就会启程。” 美妇人察觉到少年的打量目光,却並不介意,给眼前少年一一说明。 寧远问道,“除了吞宝鯨,最近可还有去往东宝瓶洲的渡船?” 美妇人合上册子,看向寧远,“少侠可是想乘坐有飞行能力的渡船?” 寧远点点头。 美妇人笑著回道,“那少侠就要多等些时日了,七天后,有一座自北俱芦洲而来的墨家机关城, 这座机关城也是来倒悬山最大的跨洲渡船之一,也是最为安全的,攻防堪比玉璞境修士。” “它会途经东宝瓶洲的水符王朝,在其中的一座渡口停靠一个时辰,机关城安全无虞,內里有墨家机关师打造的飞剑剑阵。” 美妇人顿了顿,接著道,“但乘坐所需的神仙钱也略贵,需要三十枚穀雨钱。” 好像看得出寧远是个乡巴佬,美妇人讲的很仔细,少年也听得出神,心生嚮往,心头刚要决定,在听见价格之后又马上自我驳回。 寧远没有这么多神仙钱。 他只有两个钱袋子,二老给他的是寧家最后的积蓄,总共都不到三十枚穀雨钱,更別说这两日还费了一些。 想到此处,寧远对那个卖他堪舆图的奸商更是咬牙切齿。 另一个钱袋子是云姑给的,是拿来铸剑用的,一分都不能动。 美妇人看出寧远囊中羞涩,但没有露出鄙夷之色,反而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后者。 寧远接过茶水道了句谢,隨后朝她说道,“这位姐姐,那艘老龙城范家的桂岛,何时能来倒悬山?” 少年走出门外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块玉牌,上面无字,雕刻著一朵桂。 “又要多逗留些许时日了。”他看向银装倒悬山,轻声一嘆,抬腿离开。 桂岛渡船抵达倒悬山还需要十几日。 寧远费了八颗穀雨钱,预定了桂岛上的一间厢房。 桂岛其实在速度上比不上苻家的吞宝鯨,但因它是飞行渡船,並且桂岛景色极美,价格反而更高。 离开捉放渡,寧远接连问了十几名路人之后,直往雷泽台而去。 倒悬山禁止修士御空,所有人都是两条腿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一个拐角之后,远远的就看见雷泽台的轮廓。 雷泽台,不如说是雷泽池,四周是一圈九十九级的阶梯,中部是个巨大的池子,寧远登上之后,里面景象映入眼帘。 不愧是雷泽台,池子里面电闪雷鸣劈啪作响,雷电似浓稠的浆液状。 据说这雷泽台是道老二数千年前,仗剑远游浩然天下之时,在某处上古遗留的雷泽禁区中截取的『一捧水』。 之后放置在倒悬山,后世每位坐镇倒悬山的大天君,在打杀了不守规矩的邪魔歪道之后,將他们的神魂抽出丟入雷泽台。 天君镇杀肉身,雷劫轰杀神魂,可谓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也就是为什么,寧远自来到倒悬山之后,所有人都这么守规矩,无论来自九洲哪个世家,到了这儿都得把尾巴缩起来。 儒家圣人在清扫之前,还会先讲讲规矩,告诉別人因何而死。道门就没这些弯弯绕绕了,规矩定下,触之即死,哪还用多说一句。 乡巴佬少年蹲在高台边,眼里都是惊奇,看了个半晌。 隨后在他的视线里,有个背剑的中年道人,竟是无视倒悬山规矩,御剑悬空雷泽台。 第28章 雷弧 寧远看了许久,待这名道人御剑现身之后,方才回过神。 站起身才发现,雷泽台附近原本热闹的人群已经全数不见,只剩下自己与那背剑道人。 看来是针对自己来了,寧远不笨,心下已经有数。 但他並不慌乱,要是对自己不利,早就动手了。 御剑男子相貌堂堂,眉间透露的威严好似能慑服鬼神,身后负剑御剑凌空,打量了寧远片刻后,方才开口。 “一缕雷劫、一把仙兵,选一个。” 寧远眉头皱起,这是几个意思? 中年道人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神色有点慍怒。 少年抱了抱拳道,“道长,这是为何?” 那道人摆了摆手,不耐烦催促,“速速选一个。” 寧远斟酌片刻,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知道这些大修士神通广大,喜好布局天地,特別是这道门一脉,善於掐算命里之事。 就连主修剑道的老大剑仙,也能隨手操控自己的一举一动,更何况道门高真? 估计问了人家也不会说明缘由,寧远抬起头,“我可以不要吗?” 真是个乡巴佬,这种大造化,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中五境修士,那都是欣喜若狂。 中年道人眉目一凝,一脸的烦躁,也没有再说什么,朝著底下汹涌雷电伸出手掌,二指轻捻,一缕雷弧拘押在手。 道人手上一招,寧远怀中的方寸物令牌就不受控制的飞入高空,隨后他那只拘押雷电的手掌又是屈指一弹,雷弧隱入其中消失不见。 刻有剑气长城四字的令牌飞回,寧远一把抓住,那道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剑尖调转,一瞬去往孤峰高楼。 在这位倒悬山大天君离开的转瞬间。 青冥天下。 有道所向纵横的千丈剑气,不知从哪座天下而来,杀力贯穿天上地下,撕毁天幕之后,直去道门白玉京。 仗著绝世杀力,生生劈开了一座仙闕。 …… 寧远离开雷泽台后,很快就到了最近的师刀房。 师刀房其实算不上景点,没什么景色可看的,其內只有一道恢宏的玉壁,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数百上千个名字。 也就是一张悬赏榜单,无论何人,只要神仙钱足够都能在此处张贴,但师刀房有个规矩,张贴悬赏之人,师刀房定下价格之后,必须將赏金押在此处。 不过也没人敢没钱乱贴榜,师刀房的刀法暂且不说,狠辣的名声可是传遍数座天下的。 道老二这一脉,虽然师祖背著一把仙剑,但也有其他支脉,其中有一支就是师刀房门人,这一脉的子弟都是腰间挎法刀,有著很明显的特徵。 这个寧远是知道的,天下修士门派繁多,其中有著四大难缠鬼,师刀房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个分別是墨家赊刀人、法家修士,还有剑修。 为何说是难缠鬼?且不说另外三个,就说这师刀房,门人弟子行事无忌,出手狠辣,拋开这个不谈,试问哪个山上仙家,敢在倒悬山开一个悬赏榜? 师刀房对於悬赏的对象可是无所顾忌,只要有钱,將山巔大修士的名字掛上去都可以。 寧远粗略的看了看,有那藏匿南海某处的精怪大妖,某一洲的仙家宗主,或是一位正统的山岳正神,某地的一头妖魔,甚至他还在上面看见有一位儒家书院山长的名字。 出了师刀房,寧远去往今天的最后一处,敬剑阁。 先前在那师刀房玉璧上,寧远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崔瀺、宋长镜、陆沉。 张贴崔瀺的次数多到嚇人,有二十几张,发榜之人来自九洲各处,可见这位背叛师门的文圣首徒多不遭人待见。 宋长镜是那宝瓶洲大驪王朝的藩王,只有一张悬赏,张贴那人的理由有点可笑,说那小小的东宝瓶洲,没资格拥有一位武道山巔境的宗师高手。 当然,最为搞笑的,还是最后的陆沉,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十四境巔峰修为,道法通天的人物,居然在这师刀房內有一张悬赏。 而且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师刀房是属於道老二一脉的分支,陆沉这位三掌教又是道老二的师弟,其中的关係不言而喻。 师刀房掌教见到陆沉,也得规规矩矩的尊称一句师叔祖。 不过师刀房是不敢將自己师叔祖的名號掛在上面的,何人所掛?陆沉自己掛的,悬赏一颗雪钱。 敬剑阁离著师刀房有两条街的距离,寧远走过一条之后,拐入一条主街,熙攘的人群中,与一位斗笠少女擦肩而过。 寧远低头看路,心里想著琐事。 但斗笠少女却瞥见了他,见他没瞧见自己,又转身与少年並行。 寧远浑然不觉,想著雷泽台一事。 那狗屁道人御剑匆匆赶来,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態,口气也很差,结果二话没说送了自己一缕雷弧,其中必有隱情。 寧远最开始想到的,是老大剑仙,但又自我否定,陈清都跟道老二可没什么交情。 他记得不错的话,两人差点就有一段恩怨。 当初道老二远游浩然天下之时,貌似最后一站就是剑气长城,却在南海倒悬山附近逗留,迟迟没有踏入蛮荒天下,去找那老大剑仙问剑。 世人皆知,这位最喜与天地爭胜的道祖二弟子,当初背负仙剑前来,就是要脚踏世间最大的山字印,与那身在剑气长城的陈清都,来一场竭尽全力的廝杀! 就是要证明他不仅道法通神,在剑道一途也无人与其比肩,並且在那四脉剑修之中,开闢出了第五脉剑术道统! 至於这位號称『真无敌』的道老二,以倒悬山为自身天地,手持仙剑道藏,最后为何没有去问剑陈清都,就鲜为人知了。 不过寧远在这一点很確信,这道老二要是敢去,即输即死。 除去三教祖师手持信物亲临剑气长城,那么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就是真真正正的无敌世间,任你道老二道法如何高真,仙剑如何锋芒,依旧毫无胜算。 一只小小的玩意拦住了寧远去路。 “寧远,你是看不见我吗?” “你就这么行走江湖的?要是我刚刚往你后背心戳上一剑……” “这么冷的天,你现在就已经凉了!” 第29章 茱萸,幽篁 寧远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只拦路的『小小玩意』。 他觉得姜芸可能有病。 其实昨天他就这么认为了,个子太小了,还是出自山上仙家,又不是穷苦凡人出身,为什么不长个的? 与她一个岁数的女子,普遍都要比她高半个脑袋。 姜芸今日穿了一件云纹白袍,袍子质地极为不俗,都不能用华贵一词来形容,上面的丝线都隱隱泛著流光,应该是一件仙家宝物。 相对比之下,寧远就显得很寒酸了,一袭单薄黑衣,因为白嬤嬤手艺一般的缘故,模样也不怎么好看,要是上面再沾点泥巴,少年看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是个乞丐。 昨日见面已是黄昏,寧远没怎么瞧个清楚,如今一看,这丫头確实容貌惊人。 姜芸踏雪迎风,腮凝新荔,衣袖中露出的小手肤色赛雪,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戴了个极丑的斗笠。 姜芸见他打量自己,倒是没有女孩的羞恼,反而傲然的仰起脑袋,將全部面貌从斗笠下露出,小嘴轻抿,似笑非笑的看著寧远。 隨后笑容挤满俏脸,高声道,“好看吧?” 寧远笑了笑,“好看。” “但是你把斗笠还我。” …… 两人一道去往敬剑阁,斗笠之事不了了之,姜芸不肯。 敬剑阁是一座七层高楼,外面是个白玉广场,寧远与姜芸两人来到门口,寧远没有著急进去,站在门口竖立的一块石碑看了起来。 石碑上名字很多,足足二三百之数,上面记录的人最低都是玉璞境剑仙。 毕竟能在剑气长城斩杀一头上五境的妖族,非玉璞境不可,元婴境基本是想都別想。八成是剑气长城的剑仙,剩下的两成则是来自於浩然天下。 深呼吸一口气,寧远与姜芸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其实从挽月阁出发,最近的是敬剑阁,但寧远还是选择最后才来。 这里面摆放的剑仙佩剑,不仅仅有云姑所託的那把『长离』剑,还有诸多战死的剑仙佩剑,其中有两位,是寧远寧姚兄妹俩的爹娘。 因为起的晚的缘故,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敬剑阁內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而寧远与姜芸两次相遇都是在黄昏,很是凑巧。 进入之后,前方是一条古朴长桌,一名敬剑阁管事坐在桌后,见有人进入,敷衍的与两人说了阁內规矩。 姜芸进了敬剑阁后就一改之前的毛病,不再吵吵闹闹,与寧远说了一声后朝右侧而去,她要去看那些女子剑仙的佩剑。 寧远遂向左而去,敬剑阁的仿剑摆放位置,是根据剑仙斩杀的上五境妖族数量来安排,越往里走,杀的就越多,战功也就越大。 寧远脚步缓慢,开始一个个看了过去,他不著急寻找那把长离剑,反正迟早能找到。 仿剑並非供奉在桌子上,敬剑阁有高人布置了阵法,所有剑仙仿剑都被无形的力量悬浮半空,並且剑尖全数朝向南边,那里是剑气长城,是那座蛮荒天下的方向。 寧远看的很快,一楼都是玉璞境剑仙的仿剑,並未找到那把长离,期间迎面碰到了姜芸,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没有说话,各看各的。 寧远上了楼,此处是仙人境剑仙佩剑的供奉之处,走到一半时,少年找到了那把长离。 看了好几眼后,他脚步不停,在过道的最后一段停住身形。 一把『茱萸』,一把『幽篁』,是兄妹俩爹娘的佩剑。 两把剑之下,有一道虚幻光幕,上面记载了佩剑主人的一些生平事跡。 寧远蹲在地上,就这么呆呆的看著两把仿剑。 下一刻,少年脑海惊雷炸响,头痛欲裂,无数细碎记忆侵入其中,在其脑海拼凑又崩碎! 少年顷刻间口鼻溢血,蜷缩在地浑身颤抖。 他就跟一只濒死的爬虫一样,缩在角落里不住的扭动身子。 原先那处供奉长离剑的过道上,姜芸站在此处,来的路上寧远跟她说了此事,还跟她说,要是自己画的不好,就请姜芸姑娘来画。 少女左右看了看空旷的二楼过道,没有瞧见寧远的影子,又看了看眼前的那把长离剑,从方寸物里取出笔墨,开始临摹。 “我帮他画了这把剑,那斗笠就不还给他了,嘿嘿。” 少女如是想著,画的极为用心。 寧远靠在墙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猩红,抹不太乾净,一张脸看起来些许可怖。 他突然想做点什么,看了看身上的物件,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个相貌平平的酒葫芦,拨开壶嘴仰头一大口下肚。 难喝的酒水混合喉咙里的猩红一起下肚,寧远差点吐了出来。 少年想著,下次回去的时候,不仅要给云姑带去疤驻顏的宝物,还要教她如何酿造好酒,虽然自己也不会,但是可以去学。 听说浩然天下有座竹海洞天,其內有一位青神山夫人,姿色倾国倾城,宛若天女,腚大腰圆,丰乳肥臀…… 当然,竹海洞天还盛產青神山酒,滋味世间一等,到时候就去那里,让那青神山夫人给自己传授酿酒技艺。 阿良办不到的,就我来,到时候羡慕死他。 少年突然抬起头,看向过道的尽头处,那里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妇人。 她穿著素雅,姿容平平,正静静的看著自己,面带笑意。 寧远眼前一,那妇人就站在了自己身前,低头看著自己。 一脸血跡的寧远有点尷尬,再次抹了把脸想要站起身,眼前就出现一只手掌,妇人將他拉了起来。 隨后轻轻將他抱在怀中,轻柔的拍著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妇人身后,站著一个中年男子,也是相貌平平。 姜芸再见到寧远的时候,少年正靠坐在墙边,写著自己的那本山水游记。 第30章 非礼勿视 孤峰山脚的那座白玉广场上,小道童依旧如往常的趴在地上翻书,不知施展了什么神通术法,其周身地面没有积雪覆盖,头顶飘落的雪也在半空自动消融。 他看的极为仔细,好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读,每当看到精彩之处,还会兴奋的拍手叫好。 偌大的广场现在已经没人了,那个抱剑汉子张禄,整个大白天都在酣睡,可只要到了晚上又是精神抖擞,眼睛亮的跟皎皎明月一般。 汉子取出一个酒葫芦晃了晃,不信邪的往嘴里倒了倒,仰头姿势保持了许久,那葫芦嘴里才往下滴落一滴。 他咂吧了一下嘴,闭上眼回味这一滴的滋味,舌头还在嘴边过了一遍,睁开眼后一脸的烦躁,左看右看,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一边翻书的小道童身上。 张禄没有直接过去,反而避开小道童的视线,从镜面大门后绕到了他背后,小道童毫无察觉,汉子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张禄!你可別以为我怕你!”小道童大怒,他被这一巴掌拍的直接成了狗吃屎,一张脸埋在书页里。 汉子马上又换了一副笑脸,他蹲在小道童身旁道,“跟我聊聊天,如何?” 小道童知道他想要什么,没好气道:“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要喝酒不会去买?从这下去拐个弯的功夫就有好几家酒肆。” “再说了,你一个仙人境剑修,从这里去往剑气长城的那些个做生意的仙家,哪个见了你不是毕恭毕敬的?” “你只要开个口,酒水算什么,婆娘都会给你送来让你挑。” 小道童说的这些,其实半点没错,別看这汉子是条看门狗,那也是十二境的看门狗,还是个用剑的看门狗。 对於绝大多数的山上仙家来说,十二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在那浩然天下,似寧远这种观海境的修士,都可以占据一座山头,建立门派招收弟子了。 只要是中五境,想要活得滋润,寻一处偏僻城镇都能作威作福。 倒不是浩然没有高人,只是人多了,鸟人也会更多。 “呵呵。”张禄伸手搭在小道童脑袋上,后者烦琐的拍开,他只好收了回来。 “那些鸟人给我送的酒,跟尿没什么区別,要不然我会白日睡觉?还不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小道童冷笑道,“你看不起人家,又有谁看得起你?剑气长城就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汉子沉默许久,想起自己找他的目的,没去纠结这个,不怀好意的笑道,“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小道童一脸的防备,“不赌,你这样的烂酒鬼,就像是旁人往路边吐的一口浓痰,赌品之差,比那阿良还不如。” “我贏了毫无所得,但要是输了,指不定被你坑成什么样。” 听闻后,汉子神色萧索,“这辈子真没什么盼头了,想要当个酒鬼没酒喝,想做个赌鬼也上不了赌桌。” 小道童咧嘴哈哈笑道,“在我看来,剑气长城近二十万人里,可只有你活得最逍遥自在了。” “同样是参加了十三之爭,你瞧瞧敬剑阁里那两把仿剑,再看看你自己,路过此地的各界人士,哪个不对你毕恭毕敬?” “明面上是个看门狗,是个戴罪之身,其实活得比谁都好,只要你开个金口,就有大把人送酒来,最关键的是,还不用去城头杀妖。” 汉子意態更加萧索,但马上就转为满脸笑容,觉得小道童说的也没错。 “来来来,我们不赌,就只是猜一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小道童翻了一页,“猜什么?” 汉子努努嘴,视线落在远处,“敬剑阁那小子,在离开倒悬山之前,会不会炼化那道雷弧。” 小道童眼睛一眯,宽大的道袍摆动间,有两道青色符籙悬空,二指併拢隨手画符,口中一声低吟,那符籙逐渐升空开始燃烧。 汉子横剑在膝,轻弹剑身,一声清脆剑鸣后,两张刚刚燃烧的青色符籙化为灰烬。 不待小道童怒目相向,张禄没好气道,“非礼勿视懂不懂?难道你还想要你家的另一座仙闕被人一剑砍烂?” 小道童呆若木鸡,汉子满脸坏笑。 据说倒悬山的那位大天君,昨日掐算了一个从剑气长城走出来的小子,算不出来后,又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窥视,再然后就被人扇了两巴掌。 亲自登门后,不情不愿的送出了一道雷弧。 这还没完,这位天君的老家,即使远在青冥天下,也被人一剑砍了个对半。 …… 敬剑阁外,寧远独自坐在石阶上,手上攥著一个酒葫芦,姜芸此前已经给他擦乾净脸上的血渍。 寧远在敬剑阁吐了一地的猩红,被一个管事训斥了几句,姜芸在里面替他收拾。敬剑之地,不得放肆。 没一会儿,一袭白袍坐在他身旁,小姑娘没有说话,將手上的三幅画递了过去。 “多谢了。”寧远接过,道了句谢。 除了长离剑,姜芸还把茱萸、幽篁两剑画了下来。 画的极好,姜芸甚至还一比一还原了三把剑的具体尺寸,每张画的右下角还摘抄了佩剑主人的生平事跡。 年岁几何、战功几何、本命飞剑有何神通等等都记录在內。 姜芸不知道发生了啥,但没有选择打扰他,她头上还戴著寧远的那顶斗笠,鹅毛银一片片落在上面。 她看了看天上,没找到月亮的影子,又呆呆的看了看眼前的积雪,最后歪著脑袋看著少年侧脸。 默默的看了半晌,见少年脑袋上的雪越攒越多,姜芸伸手给他撇去,又摘下斗笠盖在了他的头上。 寧远沉默的喝著酒,云姑的酒滋味不好,但多喝几口就感觉也还不错,就像是两个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夫妻,日久总会生情。 生不了情的,那就是日子还不够久。 趁寧远一口酒刚下肚的空档,小姑娘將酒葫芦一把夺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壶嘴,上面还残留一点血渍。 还没喝过酒呢,没什么犹豫,姜芸两手抱著葫芦就是一口。 上次被那块牛肉差点崩坏了牙,这回被这口酒呛的接不上气。 凑巧的是,牛肉是云姑做的,酒水也是云姑酿的。 第31章 炼化远游 “不会喝就別喝,又不是喝了酒才是剑仙。” 寧远给她拍著背,姜芸呛的满脸通红。 “那你为什么喝?”小姑娘反问道。 寧远笑了笑,摇摇头道,“我也不爱喝,但是忧愁一来,就总想做点什么。” “我身上也只有酒,要是有一根烟杆,再有些许菸丝,那现在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老神仙了。” “你在说什么啊?”姜芸一脸茫然,“喝酒不一定是剑仙,抽旱菸就是老神仙了?” 少年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拿回了葫芦。 “因为老神仙都会吞云吐雾。” 小姑娘笑开了。 寧远看向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来一事,等过了年,小姚从宝瓶洲回了剑气长城之后,有个黝黑少年会来给她送剑。 走了千万里,打了百万拳,一路走到倒悬山。 最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就在这敬剑阁外的广场上。 也是在这石阶上,两人坐在一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现在屁股底下的这一块。 那个少年破天荒的来了一股勇气,跟小姚表明了心意,但寧姚那会儿好像没有直接答应?取了剑后就回了剑气长城,留下一个伤心的陈平安。 但既然他们能够重逢,自然就不会有不好的结局。 可现在自己是小姚亲哥,想到未来有个穷小子就在这里勾搭妹妹,寧远谈不上多不舒服,但总有一股想揍他一顿的衝动。 转念一想,两人都很好,也註定有极好的结局,陈寧两人,人间万万年。 那自己还担心个什么劲? 还是多看看自己,前方道路岔道无数,儘是一片未知虚无,伸手不见五指。 寧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弯下身子给她把脑袋上的雪撇去,又把斗笠按回了姜芸头上。 “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道离开敬剑阁,雪地里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风雪夜归。 …… 寧远回了挽月客栈,在客栈老板那儿又交了十几颗小暑钱,他还要等待十几天后的桂岛渡船来临。 回了屋子后,解下绳索,摘下沉重的斩龙剑匣,寧远看了看肩头,已经被绳索勒出了血印。 將身上之物一一摆放在桌面后,寧远又在山水游记里多写了一段,最后从剑匣內取出远游剑,开始炼化。 世间修士,只要实力足够,炼化山川河流不在话下,远游这把半仙兵自然也可以炼化。 催动真气,以炼化之术一点点在远游上烙印下属於自己的印记,一旦炼化完毕,远游就属於有了一丝『灵智』。 倒不是真的有了剑灵,只是炼化之后,寧远与远游剑之间,就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繫,心神一动,宝剑入手。 说白了就相当於在物件上打下了烙印,往后驱使更加得心应手。 至於本命飞剑,是剑修以自身剑道温养而来,与自身是完全一体的,本命飞剑要是破碎,主人也会重伤。 本命飞剑一般都是杀招,出其不意令人防不胜防,也是因为这个,剑修成了山上四大难缠鬼之首。 论逃命本事,剑修的御剑速度毫无爭议的第一,论杀力也至少是居於前三。山上自古流传著一句话,惹谁都好,不能惹剑修。 更不能惹没有师门的剑修,那种独来独往的剑修最为难缠,没有后顾之忧,只要无法凭实力碾杀他,就得承受可能带来的无穷报復。 打不过老的,那就揍小的,路过顺手来一剑,专拆仙家祖师堂。 修士炼化法器之后,若是遗失被他人所得,哪怕境界一样,別人想要去除烙印都要费很大的功夫。 要是境界低微之人得到,甚至连炼化都做不到,还有被反噬的风险。 至於凡人,触之即死。 炼化远游的时间不会很短,毕竟是一把半仙兵,整整一夜过去,寧远也只是在剑身打上了一道烙印。 三道为小炼,九道为大炼。 少年闭目盘坐,心神沉入体內各个气府,毫无杂念。 好像从昨夜开始,寧远才回过神,开始了刻苦修行,也应了他自己的那句话,走在路上。 窗外风雪渐停,一缕日光照在窗户上,將厚厚一层雪白消融之后,又落在桌面那本山水游记上。 寧远今天都未曾出门,一直在静心修炼,白天姜芸来了一趟,见他正在修行就自己打道回府。 姜芸此次前来倒悬山,属於是跟著先生游歷,修行不止是洞府打坐,还在於路上的磨礪,长长见识的同时,亦是稳固心境。 但寧远觉得这妮子就是来玩的,因为第二天她又来了,吵著要寧远陪她去麋鹿崖,说是那边有位道门老神仙在当眾炼製法宝。 寧远正处在炼化远游的关键时候,第三道烙印就快要完成,所以也拒绝了她。 不仅没陪她去,寧远还让小姑娘给自己送点饭食,毕竟连续修炼了两天,五臟庙不好受。 姜芸气得差点骂脏话,直接摔门而去。 不过没多久,她又鬼鬼祟祟的跑了回来,还施展了一门隱匿小术法,以为闭目打坐的寧远没发现她,將桌子上的那本山水游记偷了去。 她早就好奇这里面写的什么了,之前索要,寧远说她看不懂。 少女干的事寧远当然知晓,只是没有去理她,因为她本就看不懂。 后来她又回来了,依然鬼鬼祟祟的进了屋子,又將山水游记放了回去,正要摸著出门,就看见床榻打坐的寧远正静静的看著她。 “我……”姜芸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隨后还傻乐了起来。 寧远笑道,“看不懂?” 姜芸点头似小鸡啄米。 “没事,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看得懂。” “你教我说浩然官话,我教你认这些字,怎么样?” 姜芸想了想,朝著寧远点了点头。 少年一摆手,“先去给我弄点吃的。” 第32章 新任大天君 时间匆匆,一连多日过去。 这日的倒悬山传出了一则惊天消息,那座青冥天下道门正统白玉京,有位手持道门信物的美妇人跨界而来,在上香楼上了三炷香后,孤峰高楼屋檐悬掛的一只铃鐺隨之响起。 虽是一只小铃鐺,其声却大如洪钟,传遍整座倒悬山地界。 听说九位道门高真尽数前来,待这位夫人走出上香楼后,毕恭毕敬的行礼。 这位夫人没有过多理会,先是去了一趟孤峰镜面,与那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交谈了几句后,一步跨出登上孤峰高楼,与等候多时的大天君交接信物。 倒悬山每一百年更换一位大天君,却不知是出现了什么变故,这一位大天君任职不过四十余年就被摘了去。 “师尊可是返回了人间?”那位曾经送给寧远一道雷弧的背剑中年,好像早已料到此事,並没有什么怨懟。 任谁也没想到,坐镇倒悬山数十年的大天君,这位背剑道人竟是態度恭敬,对於被摘下天君头衔无一句怨念,就只是小心的问了一句师尊之事。 这位夫人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没与他说上一个字,对这位同门没有半分好脸色,不过从之前她的行事也看得出来。 道门一脉,来了倒悬山后,基本都是先去上香楼,给祖师爷上完香后,再去拜会坐镇此地的大天君。 可这夫人却是先去找了看大门的小道童,再来孤峰交接信物,態度如何一眼便能看出。 背剑道人黯然离去,找了看大门的小道童,也就是自己师弟聊了几句之后,负剑离开倒悬山,听说是去出海访仙。 抱剑汉子今日倒是没瞌睡,这种热闹不看,跟瞎了眼有什么区別,待那道人一走,又跟小道童搭话:“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你这鸟人师兄好日子到头了。” 小道童继续翻书,语气平淡,“管你说的对不对,反正我也没跟你赌。” 抱剑汉子一直是个无赖,其径直来到他面前蹲下,笑呵呵道,“你那师尊……是不打算让他返回青冥天下了?” 仙人境是无法破开世界天幕飞升的,而失去倒悬山这枚山字印后,他也没有了小天地的加持,更是跌落回了玉璞境。 白玉京那边,要是没人来接他,他就只能待在浩然天下,要么老死,要么成就飞升境。 小道童目不斜视的看著江湖本子,隨口道,“不知道,不过云游四海,不是更好?” 张禄贱兮兮的笑著,摩挲著下巴看向道人离开的方位,“信不信,你那鸟人师兄,走不出南海?” 小道童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古怪。 什么时候这酒鬼剑修还会算卦了? 新任大天君坐镇倒悬山,一连两天孤峰高楼那边都没有什么动作,有人也传出了消息,这位仙子道姑的底细水落石出。 白玉京二掌教座下弟子之一,紫气楼副楼主,十二境巔峰修为,在接过倒悬山之后,受世间最大山字印的加持,隱隱有了飞升境的实力。 …… 挽月客栈。 头几日寧远陪著姜芸逛遍了倒悬山八景,往后的时间都待在客栈內修炼,远游剑已经成功小炼,不说心念相通,也算是隨意操控。 別看寧远第一夜就在远游剑身打上了一道烙印,但越往后,打的烙印越多,炼化的困难程度就会越高。 恐怕没有一个月,是无法做到大炼的。 大炼之事暂时延后,寧远开始温养自己的逆流飞剑,內视十八座气府,操控十五道剑意凝练窍穴。 並且寧远发现一事,自己可以將这些剑意融合进逆流剑身,加持飞剑杀力。 只不过过程不算快,修行总是艰难的。 姜芸每日都会在午时来一次,给寧远送点吃食,后者也停止修炼,小姑娘教他说浩然官话,少年也蹩脚的学著,进展还算快。 日子逐渐过去,桂岛渡船还有三日就要抵达倒悬山。 这日上午,寧远出了客栈,用蹩脚的浩然官话问了路,来到一座离主峰很近的大宅前。 宅子是个客栈,寧远问了问掌柜,最便宜的都得一颗穀雨钱一晚,嚇死个人,他现在穷的叮噹响。 虽说兜里还有十几枚穀雨钱,但等到了宝瓶洲之后,还得坐渡船去北边的大酈王朝,又是一笔不小的费。 寧远自然不是来住店,他是来找姜芸的,没过多久,小姑娘就欣喜的跑了出来,拉著寧远进了后方。 贵有贵的道理,这楠秋客栈可不是简单的一座高楼,进门之后是一片园林,亭台阁楼假山绿水的,还有不少的温顺灵兽饲养其中,不愧是仙家府邸。 姜芸领著寧远进了一间院子,有位儒衫老者也在此处,是那位陈先生,寧远与他打了个招呼,抱了抱拳。 自己住在哪早就告知给了寧远,所以姜芸也有点奇怪,怎么今日找上了自己。 “说吧,找我何事,你没事肯定不会来找我的,寧小子。” 两人在院子石桌前相对而坐,姜芸小手托著脸,手肘抵著桌面,混的熟了,她现在都管他叫寧小子,没大没小。 寧远没说话,看了看陈先生那间屋子,姜芸顺著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意会。 “没事的,陈先生不是外人,我读书识字也都是他教的,是个很好的读书人。” 寧远想了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陈先生的房门由內而外被推开。 老人笑道,“年轻人多聊聊,我就不在这待著了。” 寧远说了声抱歉,姜芸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说什么,定定的看著他。 两人目光对上,寧远轻声道,“三日后我就要走了,乘坐渡船去往东宝瓶洲。” 姜芸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我知道了,我也快返回南婆娑洲了。” 少年认真的看著姜芸:“想不想成为剑修?” 姜芸一头雾水,“啊?” 寧远轻敲一下桌面,逆流飞剑祭出,神通施展,顷刻间构筑一座小天地。 流光碎片激盪,隔绝天地,將两人笼罩其中。 “將本命窍穴打开,莫要抵抗。” 第33章 言传身教 楠秋客栈贵有贵的道理,每间院子都有阵法围绕,上五境之下,难以窥视其中。 两人对坐,相比於上一次,这回寧远施展的天外天神通,气息更为强大些许,小天地笼罩两丈方圆,將大半个院子覆盖。 姜芸睁著明亮的大眼,周身飘荡的细小碎片令她目不暇接,一把袖珍飞剑自寧远眉间飞出,悬停在她的面前。 “这就是你的本命飞剑吗?它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说完,还伸出手去尝试触碰,寧远心念一动,逆流也乖乖悬空,剑气內敛。 这妮子真是心大,摸了两下后又把逆流拿在手里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寧远没好气道,“別玩了,神识放空,將本命窍穴打开。” “噢,知道了。”姜芸手上一松,逆流又悬在其额前,剑尖朝向她的眉间,却无一丝杀气流露。 少女闭眼静心,运转姜氏修炼法门,眉间泛起光亮,同一时间,寧远神识操控逆流一闪而逝,瞬间钻入其中。 “疼!”姜芸大喊。 “闭嘴,忍著。”寧远同样盘坐,他的神识附著在逆流剑上,以心声与姜芸交流。 被寧远凶了一句,小姑娘一张脸委屈的皱巴巴的,但还算懂事,没有当场破功,咬著银牙坚持。 “接下来认真听,我教你一套养剑法门,此为我们剑气长城剑修的修炼基础。” 寧远话音落入姜芸心湖,前者开始传授口诀,同一时间,逆流离开姜芸的本命窍穴,横衝直撞直去一座尚未开闢的气府。 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一剑直入其中,少女当即脸色一白,嘴角溢血。 “此为第一座登山养剑气府,记住你这股刚诞生的起始之气。” 寧远传法门的同时,一心二用,逆流隨之破开第二座气府。 “此为第二停,名为扶乩穴。” 飞剑又去第三座,“第三停纯阳府。” 小姑娘已经五官溢血,猩红顺著脖颈浸染白袍,似乎快要坚持不住。 “第四停太溪穴,第五停关元穴……” 逆流在破开第六座气府之后停下,寧远也怕她出现意外,姜芸现在已经狂吐鲜血,只是继续以心声传她法门。 “此为最后一停,总计十八停,是一门极为厉害的养剑之术,一般来说,六停之后就可以开始尝试温养本命飞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这是天资足够的情况下,寻常人即使学会了这剑气十八停,也不一定能成功温养出本命飞剑。” “记住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小姑娘疼痛难忍,肩膀不住的颤抖,以心声回答寧远,“记…记住了。” “但是好疼啊!” “既然能说话,那就没事,接下来还有更疼的。” 小姑娘心头大惊,但寧远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都走到一半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又用部分剩下的神识,勾连自己气府,隨后抽调六道剑意,直去姜芸眉心,一路过关斩將,锋芒剑意刺破窍壁,如同土匪进村,霸占地盘。 少女瞬间脖子后仰一头栽倒下去,外表来看与之前差不太多,但內里已经千疮百孔。 此前被飞剑强破六座气府,已经痛的血满盈襟,如今这六座气府又被外来剑意侵占其中,即使有寧远的控制,依然有锋芒泄露。 此等伤势,若是没有珍贵的仙家宝物,基本没救,即使侥倖存活,长生桥也会断裂。 但寧远岂会没有后手? 逆流飞剑待在她体內已经没有用处,寧远也不敢继续开闢她的第七座气府,原路返回,只一瞬就飞出姜芸眉心。 逆流大放光明,银白剑身猛然一震,一声嘹亮剑鸣之后,小天地『天外天』瞬间收缩成不到一丈,无数流光碎片自逆流剑身荡漾而出! 斑驳碎片將少女纤细的身子包裹,时光的伟力开始作用,这不过一丈方圆的小天地中,空间似乎都在扭曲,看起来都不真切了。 这把能在小范围逆流时间的本命飞剑,虽说极为逆天,相当於多了一条命,但在很多时候其实並不適用。 修士之间的廝杀往往都是生死一念间,寧远真要与人问剑,打不过也还是死,对手总不能等著你恢復吧? 用在敌手身上更鸡肋,寧远这几日修炼之时曾不止一次试过,这门倒流光阴的神通一旦使出来,天外天这座小天地的力量將会被抽去绝大部分,很容易被人轻鬆破开。 这样一看,逆流其实在杀人方面,处於垫底,不像小姚的那把斩仙飞剑,杀力盖压同境剑修,越境伐上也不在话下。 当然,小姚很特殊,虽说剑道天赋极为妖孽,却依旧还没有把斩仙飞剑温养出来。 姜芸的资质还算不错的,被寧远连开六座养剑气府都能坚持,走出了剑修的第一步,往后只要刻苦修炼,大概率是能温养出本命飞剑的。 片刻后,碎片散去,姜芸现出身形。 “寧小子,我还是感觉好疼啊。”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手捂著胸口处,抽著冷气道,小脸皱成一团。 一脸疲乏的寧远笑道,“没事,还有一步没做完,你再忍忍。” “啊?我…我不来了!” 少年一瞪眼,“闭嘴!” 神念再探姜芸气府,操控著六道来自剑气长城的古老剑意,寧远言语落入她的心湖。 “再忍忍,最后一步了,我传你一道炼化法门,原先那股起始之气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 “好,仔细记住所有口诀,尝试炼化这些剑意。” 六道剑意本就是寧远所有,有他在一旁辅助,耗费的时间大大减少,数个时辰过去后,姜芸成功炼化。 六道剑意成了她的私有之物,各自分开占据六座刚开闢的气府。 这个过程里,寧远的气息一降再降,几缕黑髮化银丝。 小天地撤去,神念回归识海,少年睁开双眼。 “日后只需按部就班,温养剑意、打磨气府就好。” 小姑娘也从这一刻,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剑修,只是尚未诞生本命飞剑而已,但光靠寧远所赠的剑意,同境之內就极为厉害了。 孤峰高楼,大天君许夫人现身,这位美貌夫人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客栈,若有所思。 坐镇此处后,倒悬山地界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寧远的飞剑力量太过於不俗,她自然感应到了。 在其背后,站著一位背剑中年,那个送了寧远一缕雷弧的上一任大天君。 许夫人收回视线,沿著石阶一路向下,身后的背剑中年忍不住出声,“师姐,莫要为了我去找那小子赔罪,大不了我就在那十万大山待上个一甲子。” “你既然走了后,又回来求我,身为师姐自然要给你摆平此事。”许夫人没有回头,去往那间客栈的路上也没有施展神通,就只是一路行走而去。 第34章 剑指天君 “你不是说,这剑气十八停是剑气长城独有的,禁止传给外界吗?” 院子石桌上,姜芸用手撑著脑袋,略带不解。 “所以,你这样做,不就是坏了规矩吗?” 寧远点点头,“是坏了规矩,但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总不能把那袋牛肉送给你吧?” 但小姑娘却认真的点点头,“你要是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收下的。” 许是想到了什么,姜芸又问道:“不对啊,你为什么一定要送我点东西呢?” “你不欠我的。” 她伸出几根手指头数了数,“最多…最多也就是欠我几顿饭而已,还不到一颗穀雨钱呢。” “那顶斗笠你也给我了,相反,我的东西没有一样在你那。” 寧远很是疲惫,经过此前的传道,他的神念虚弱不已,本命窍穴里的逆流也暗淡了许多。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身背上斩龙剑匣后,与她说了另一件事。 “我坏了剑气长城的规矩,擅自传你养剑法门,所以日后你境界有成之时,得去一趟剑气长城杀妖。” “杀多少无所谓,但是一定要去。” 姜芸猛然起身,“你不说我也迟早会去的,哪怕不是剑修,我也要去,我哥哥就在那里练剑。” 她扬了扬小拳头,说道,“我本来这次就打算去剑气长城的,但是因为许多规矩的缘故,没能去成而已。” 就在此时,院子大门处响起敲门声,姜芸跑去开门后,看到一位美貌夫人站在门外,体態丰腴,头戴一顶鱼尾冠。 这道姑气场不俗,却在见到姜芸的时候笑著打了个道门稽首,“小姑娘,贫道姓许名念,並无道號,可否请我进去一坐?” 寧远不动声色的看向这夫人,心思急转。 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道祖座下有三位弟子,寇名、余斗和陆沉,分化三脉道统,最好区分的便是头顶冠帽。 首徒寇名这一脉与道祖一样,都是戴那如意冠,余斗座下则是鱼尾冠,剩下的莲冠自然是陆沉那一脉。 这道姑顶著鱼尾冠,显然属於余斗这一脉,寧远心头已经有了猜测,八九不离十是那位新上任的大天君。 他原本已经起身打算回去,这道姑来的真是时候,摆明了是找自己的,寧远索性再次坐下,看看这一脉的鸟人又来作甚。 巧的是,院子里只有两张石凳,现在却有三人。 “这位前辈,您请坐。”小姑娘很有礼貌,衣袖扫去灰尘,朝那道姑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夫人点头致谢,拢了拢道门服饰后堂而皇之的坐下。 但寧远不惯著她,刚坐下的屁股就抬了起来,直往门外走去,姜芸见这情况顿时一急,快步上前拉住了他。 这妮子踮起脚,凑著脑袋小声道,“你干嘛呀,人家前辈肯定是来找你的。” “我又不住在这里,况且我一个小小的观海境杂毛,大天君地位超然,怎么可能找我。”寧远冷笑,这话是说给那许夫人听的。 他再笨都猜到了一二,之前那位背剑道人,兴师问罪般来找他,语气极为不善的同时又送了他一缕雷弧,那时候虽然有些怀疑,但没下定论。 但自从大天君换了人后,寧远已经心中有数。 那狗日的中年道人决计是算计了自己,至於算计了什么,这个倒不知情。 寧远要走,姜芸死死的拽住了他,小姑娘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不肯独自面对那位许夫人。 许夫人心头也是一惊,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的少年有这份心思,不过她倒不是来算计他的,转头朝寧远笑道,“可是寧府那位公子?” “此前我师弟犯了规矩,贫道只是来赔罪的。” 寧远揉了揉姜芸脑袋,示意她別担心,眼神微眯看向这位许夫人,“既然是来赔罪,你那位鸟人师弟呢?” “怎么不见他亲自来?” 许夫人脸色一僵,姜芸愣在原地。 都没想到寧远一上来就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 “这就是你们道老二,余斗一脉的赔罪方式?” “怎么,现在觉得我得理不饶人了?” “那天你那鸟人师弟的作为,知道的是来赔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杀人来了。” 一连数句出口,在场鸦雀无声,姜芸嚇得面无人色,抱著寧远的胳膊不鬆手。 而寧远的这些话一出口,这位脾气一向极好的许夫人也是忍不住脸上动怒,前衫饱满处一阵起伏。 “寧公子,我知你气愤难消,但莫要在背后隨意直呼圣人名讳。” 她又补了一句,“寧公子难道就不怕因此惹来灾祸吗?” “圣人?你是说你那师祖余斗吗?”寧远不屑冷笑,隨后在许夫人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还不是一样,都是鸟人。” “大胆!”她顿时大怒,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直接粉碎千百块。 许夫人一张脸阴沉似水,內心的怒气仿佛已经到了临界点,出手拍死眼前这只苍蝇只在一念间。 寧远毫无惧色,没去管她吃屎的表情,拉住惊魂未定的姜芸,后者没来得及回过神,就被他拉到了门外,交给早已等待在此心急如焚的陈先生手上。 隨后回身进入院门,心念一动,小天地覆盖此处,抬手一招,远游出鞘入手。 “鸟人就是鸟人,要动手吗?” 许夫人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出手?你以为那陈清都来得及救你?” 她目光若电看向寧远隨手布置的小天地,点点头道,“是把极为难得的飞剑,小小年纪,可莫要不惜性命。” 少年大笑,持剑之手大袖飘摇。 “你那余斗老祖,数千年前不敢去那剑气长城问剑,怎么,如今你这个弟子就敢对我剑气长城之人动手了?” “老子可能会死,但一定能劈开你这件道服,看看你这道服底下,是块什么臭肉。” “余斗?我去你娘的!” 少年言罢,黑衣无风鼓盪,气府內的九道剑意宣泄而出。 而与此同时,背后的斩龙剑匣有了反应,一道惊世剑意缓缓上升,竟是肉眼可见化为实体! 第35章 速去倒悬山 这道剑意一经出现,无匹的气息席捲天上地下,一剎那融入进远游剑中,这把半仙兵宝剑顿时疯狂振动,寧远都有些难以把握了。 许夫人依旧端坐,坐镇倒悬山后,受山字印加持,已经拥有了飞升境的实力,她看著寧远手上的远游剑,虽然动容,但並不如何忌惮。 “仅凭一道陈清都给你的剑意,你就觉得有了胜算?”许夫人早就忘了自己是来赔罪的,冷笑道。 寧远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能不能宰了你我不知道,毕竟你有两条腿,要是跑的话我肯定追不上,但一定能劈开脚下这座山字印。” “到时候你回了老家白玉京,可不要对你师祖哭哭啼啼的。” 这位大天君简直气到发昏,挥袖之间,一座更大的小天地笼罩此处,直接就將寧远那小小的天外天覆盖,杀意骤起。 顷刻间一股远超仙人境的气息自她身上升腾而起,仅仅凭藉气息就將寧远的小天地震破,后者遭劫,本就虚弱的逆流飞剑回归本命窍穴。 寧远喉咙一甜,张嘴喷出一大口猩红。 …… 孤峰高楼。 背剑道人此前就一直待在原地,眼见楠秋客栈上空升腾的气息,再也按耐不住,身形拔地而起。 镜面广场。 小道童不再翻书,张禄也没有酣睡,两人看向同一处。 张禄搓了搓手,“你要插手吗?” 小道童死皱眉头,半晌才答,“不去。” “嘿嘿。”张禄一巴掌按在小道童肩上,露出一抹欣慰,“在道老二这一脉里,我一直都是最看好你的,你的那些师兄师姐,都没有你聪慧。” “呵呵,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小道童冷笑,“怎么,你不是对剑气长城心灰意冷了吗?” “你来到这看大门后,就没有出过这广场一步,现在这样做又是为何?” 张禄眯著眼睛望向孤峰高楼,隨口道,“我可没说我帮的是剑气长城。” “我对剑气长城可没有愧疚,杀的妖能填满你们白玉京的南华城,但是有些人,我还是欠了点情的。” 小道童手上还拿著自己的书籍,不动声色问道,“要是我插手呢?” 抱剑汉子一愣,没有说话,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小道童烦躁的一挥手,“隨你,放著好好看大门的差事不干,非要弄点么蛾子。” “屎就这么好吃?” 话音刚落,两人猛然抬头,孤峰高楼那边有道气息升起。 “老子去了!” 这位抱剑汉子留下一言后,也不御剑,就以抱剑姿势直衝天际,直追那背剑道人,似一颗彗星拖曳著极长的雪白虹光。 一位剑气长城成名已久的大剑仙,曾在蛮荒天下斩下无数头上五境妖族的头颅,战力彪炳。 一名白玉京道老二座下的道门剑仙,左手道法,右手剑术,皆是这一脉的正统。 抱剑汉子只一瞬便拦下了这位中年道人,二话没说一剑砍杀而去! “张禄!你敢拦我!” “我去你娘的!” 这位仙人境巔峰剑仙意气风发,看起来跟当初那个在眾目睽睽之下,於城头认输之人毫无关联,长剑在手,直杀向那背剑道人! 一剑破开道人的护身印后,第二剑紧隨其后,將其持剑之手生生斩落,再有第三剑,数里剑气惊鸿过隙,天边亮起一抹极长虹光。 那道人当场被剑气轰杀,尸身被绞碎后坠落南海。 原先以傲人姿態在寧远面前现身的玉璞境道门剑仙,就这么死了,被人砍瓜切菜一般削了个死无全尸。 从张禄离开孤峰镜面,到剑斩中年道人,还没过去十息。 剑还入鞘,抱剑汉子御剑凌空,看了一眼客栈方向,正准备返回孤峰镜面,眼角余光却瞧见了一间刚开门做生意的酒铺。 酒铺生意冷清,门口站著一对夫妻。 抱剑汉子意態萧索,终是没有前去与两位故人见面,回了孤峰镜面。 小道童將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这三剑要是用在当初那一战,你还会在这看大门吗?” 张禄哈哈大笑,“要是当初我真出了这三剑,坟头草都高过剑气长城了。” 小道童又朝一处努努嘴,“你既然插手,为什么做事只做一半?” “我那师姐,你当她的面杀人,就算你不怕她,可那小子怎么办?” 抱剑汉子耸耸肩,“谁说我不怕她?飞升境是闹著玩的?我也怕死啊。” 小道童摆摆手,继续低头看书,似乎对於这些没有丝毫上心,张禄靠著镜面大门,眼神悠远。 …… 十万大山今天有点不同,负责搬山的金甲傀儡一个个都原地不动,山巔茅屋门口,那条看门狗倒是一如既往吐著舌头,也没有狗链拴住它,可它终年都不曾离去。 老瞎子正挖著地,突然顶著阳光望向远方,两个空洞的眼眶睁得老大,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陈清都,谁去拦他?”老瞎子突然开口,竟是聚音成线去了那座城头。 老大剑仙背著手走出茅屋,也是看向远方天幕,隨口道,“都是些小辈,我可不好意思出手。” 两个老头隔著数十万里,就这么旁若有人的聊了起来。 老瞎子大怒道:“你不去谁去?那惹事的小子不是你送出去的?” “那你还成了他的护道人呢,护道护道,你就这么护道的?” 一句话说完,陈清都又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本来是没什么事的,那小子不就是被人欺负了,算计了一下而已,你就拆了人家一座仙闕。” “他妈的,你他妈还故意找了把剑去砍,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老子还没找你的麻烦!” 陈清都脏话连篇,老瞎子非但不恼,还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没有几根毛的脑袋,“这也没办法啊,白玉京势大,老子双拳难敌四手,不得把你拉下来?” 陈清都頷首:“你也知道白玉京惹不起,那还去把人老家砍个稀巴烂?” 老瞎子搓了搓手,猛然望向北边天幕,语气甚至有些焦急道,“不行了,要拦你自己去拦,那丫头快急得跳墙了。” “干他娘的!老子好像玩过火了!” 瞎眼老人猛然一跺脚,纵地金光千万里,无视天幕屏障,如同破碎虚空一般。 老大剑仙一惊,“寧丫头?” 老瞎子有只狗眼,比他看得远。 …… 宝瓶洲以南,距离老龙城还有约莫一两万里的某处小岛。 黑衣少女的御剑身形猛然落地,寧姚死死捂住自己心口处,里头传来的绞痛无法言说,並且是愈演愈烈。 “哥哥出事了。” 寧姚马上反应过来,只有这个缘故,没有其他,哪怕远隔千万里,兄妹俩双方一旦有人濒死,另一方都能马上知晓。 心口绞痛为濒死,停止为死亡,那就说明老哥现在还有一息尚存。 少女没有任何犹豫,她鬆开捂住心房的手,双指併拢死死抵住眉心,咬牙切齿开口:“天真,出来!”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爹娘,不能再失去兄长。 有道金线从少女眉心出现,自上而下,渐次蔓延。 顷刻间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一股冲天剑意自少女身上扩散,瞬间弥散整座小岛! 无数碎石枝杈自主升空,被无形的力量托起。 海浪骤停,空间静止。 无声无息中,少女身后浮现出一把仙剑虚影。 寧姚银牙咬著一缕髮丝,轻喝一声,如同那敕令之术。 “天真,速去倒悬山!” 仙剑直去天外,速度快到极致,近乎是瞬移一般在九天云层內遨游。 少女一口心头血吐出,面色发白栽倒下去。 片刻后,有个双目没了眼珠子的老头急匆匆赶来,却是来晚了一步。 老瞎子急得跳脚,“他娘的,老子玩过火了!” 第36章 剑开倒悬山 倒悬山。 寧远一口猩红吐出,原先传道就让他极为虚弱,小天地被那许夫人震破之后,更是直接重伤。 少年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握住远游剑。 剑尖所向,是那头戴鱼尾冠的许夫人。 背剑道人身死,许夫人一张脸布满寒霜,屈指一弹,一道气劲贯穿少年胸口,后者胸口直接被洞穿,鲜血淋漓。 飞升对观海,岂不如杀鸡宰羊一般? “陈清都给你的剑意是很强,可你连剑都拿不起来,如何伤我?” 寧远受此一击差点倒地,竭尽全力双手拄剑,方才没有倒下去。 “去你娘的。”少年开口,神色萎靡,接近油尽灯枯。 胸口衣衫破碎,是许夫人隨手一指的杰作,一包纸包牛肉掉落在地,还露出一块漆黑令牌。 许夫人等了片刻,“想得如何了?” “你真以为会有人来救你?陈清都要是会来,我早就被他一剑戳死了,还能等到现在?” 许夫人笑眯眯道,“腰间的方寸物,品相尚可,但可別以为就能救了你的命。” “一块不俗的方寸物,一把半仙兵,也算是山上重宝里最为珍稀的一类了,当然,我更喜欢你那剑匣,竟是与令牌一样,用斩龙台所打造。” “浩然天下確实地大物博,当年天庭那处行刑台,被人斩碎之后两块最大的都落在了这边,嘖嘖,连我都没见过几次。” 许夫人翻手之间,一把长剑就已握在手里,剑身繚绕无数细小的青色剑气,极为骇人。 不愧是道老二一脉的正统,那余斗一直想要向天下证明自己,有能力开闢出第五脉剑术道统,他的剑术定然不会低,底下的弟子多半也是道门剑修。 之前那位被张禄三剑斩杀的背剑道人,外加眼前这个许念道姑,都是这一脉的佼佼者。 只是背剑道人死的太快了,一剑没出就被张禄砍了个稀巴烂,毫无还手之力,倒是让世人一片唏嘘。 寧远胸口的血孔还在往外冒著猩红,少年扭头看了看身后,身后无人。 就像前世那个独自靠坐墙边,悄无声息死在角落处的自己。 少年知道,今天这一剑是必须要出的。 一剑过后,能不能宰了这许念,那都不重要。 只有挥出这一剑,才有可能活,往后的自己才有可能自己做主,天地哪里都可去得。 就他目前知道的,观看这场大战的山巔修士就不止一位,都等著他这一剑,包括老大剑仙。 自己从剑气长城走出来后,一直都在被人算计,那位已经被砍死的中年道人算什么,那就是个杂毛。 恐怕那道人都是一枚棋子罢了,包括眼前这个许念,都是有人在背后施展通天手段干扰。 寧远惨然一笑,仔细想想也对,一个观海境的杂毛,凭什么让十四境大修士束手无策,算不到一角未来? 別说是一角未来,就是往昔经歷也无法窥视。 这样的一个天地异类,不就是拿来好好钻研的? 寧远觉得自己好累,並非是现在快要倒下的身子,也不是颤抖握剑的手掌。 就像是那个时候距离梧桐树只有五六米远,却怎么也走不过去的自己。 神念强行抽调逆流,一把袖珍飞剑悬停於少年头顶,散发著为数不多的流光碎片。 在这一刻,少年有著独属於自己的时间,与外界格格不入,就像他这个界外灵魂,无法被这片天地所容。 天外天这座小天地缩小到不能再小,几乎是贴合在了寧远身上。 自我逆流,胸口血孔瞬间弥合,寧远气息节节攀升! 许念嗤笑,“里胡哨,屁用没有。” “就算你回到巔峰状態,观海螻蚁,又能如何!?” 许念说话间,目光遥望孤峰高楼那处,似乎在等著什么人来。 寧远没有回话,黑衣猎猎作响,破碎的衣衫里一本山水游记滑落。 有一道微风吹袭,山水游记翻到第二页,上面有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文字。 除了文字之外,还有一幅插画,一个妇人正抱著自己的孩子,轻轻的给他拍著背。 寧远心神一动,许念猛然抬头。 壮哉! 天外有道虹光惊现,撕裂云层留下一道恐怖的剑气轨跡。 瞬间破开倒悬山大阵,无视许念的道门天地牢笼,在少年身前稳稳悬停。 仙剑並不真实,乃是一道虚影,寧远意动,虚影与远游合二为一。 天真仙剑首次现世。 寧远惨白的脸上露出微笑,一路走来皆在棋盘之內,大半之事皆是棋子所为,但就在这一刻,一颗漂泊道心,得以落地。 界外之魂,终得心安。 寧远闭上双眼,黑衣持剑,许念瞳孔猛缩,如临大敌! 加上老大剑仙所留,十道剑意匯聚一股,冲天而起! 一道惊世剑意席捲天上地下,倒悬山地界,所有用剑之人,其佩剑皆在这一刻自主出鞘三寸,錚錚作响! 寧远睁眼,身形沐浴在时光的伟力中,他就站在许念面前不远,却好似隔著一条光阴长河,从界外而来。 大袖鼓盪间,寧远高举仙剑天真,一剑当空,递出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一剑。 一道绝世剑光骤起,一瞬穿过许念躯体,剑光杀力不减,笔直去往孤峰高楼。 此间第一剑,剑开倒悬山。 第37章 倒悬山坠落 大剑仙张禄猛然抬头,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正翻书的小道童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 城头上,刚与道老二互换一剑的陈清都望著北边,破口大骂老瞎子,极为难听。 东宝瓶洲南海之滨,老瞎子来晚一步,眉心竖眼闪过一丝光亮,摇头嘆息。 倒悬山。 霸道无匹的剑光划破天际,將那名大天君许念从头到脚一分为二,剑光余势不减,直去往远处的孤峰高楼。 沿途摧毁一切亭台楼阁,二十里近在咫尺,將守在楼前的三名道门高真斩杀,孤峰高楼被这道剑光一闪而过。 矗立数千年的九层道门高楼,应声而破。 其內每一层,都安置有一枚道门重宝,除了镇压气运收拢天地灵气之外,还有將倒悬山这枚世间最大的山字印托在半空的作用。 倒悬山大震,这枚方圆百里的山字印开始下沉、坠落! 来自九洲各地的仙家皆是內心仓惶,无数散修將自身宝物收拢进方寸物,眼疾手快的御风逃离倒悬山。 一时之间,场面何其壮观,数千名仙人御风悬浮,遥遥观望这枚山字印的坠落。 渡口停靠的七八艘渡船也开始脱离倒悬山,吞宝鯨、云海飞舟、墨家剑舟等等,要么直入高空云海,要么潜藏南海无踪。 这么大一块山字印,要是真的坠落下去,恐怕惊起的海啸能有千丈高,离著最近的南婆娑洲海岸,若是没有大修士出手救世,不知要死去多少凡夫俗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仙家不解,颤抖出声,仿若见到了什么大恐怖。 有人近距离见识到了那道惊世剑光,紧皱眉头开口,“有人一剑劈开了孤峰高楼。” “什么!一剑劈开那座九层高楼?那怎么可能!” “难道是飞升境剑仙?不然这如何做得到?” “我…我刚了五百枚穀雨钱买的宅子啊!天杀的!” “你那算什么,我的家业都在里面,二十八房夫人就带出了两位出来!” 除了惊骇欲绝,还有不少人扼腕嘆息,大半家业都在倒悬山,一旦沉入万丈南海,修为不够的,怕是捞都没地方去捞。 御风高处的眾多仙家之中,一件山河绘卷法宝飘荡,其上站著的正是姜芸与那位陈先生。 饶是陈先生的阅歷,看著倒悬山坠落的这一幕也是震惊之色浮於表面,“这…这真是那少年做出来的手笔?” 但很快他就担忧了起来,身为书院贤人,主旨就在於教化世人,如今这枚山字印的坠落,影响可谓是极大的。 於山上仙家而言,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但对於凡夫俗子来说就是那灭顶之灾。 倒悬山可不全是仙人,近半数都是凡人,或是境界低微无法御空的修士,若不施救必定葬身南海。 这还只是眼前的灾难,倒悬山坠落,可不是跟寻常山峰一样,这枚山字印虽然看起来不算很大,但重量恐怕不低於一座千里大岳。 一旦落海,不出半月,千丈海啸將会抵达南婆娑洲沿岸,一个月內席捲桐叶洲海岸线,无大修士出手,地府將会增添最少数千万亡魂。 小姑娘姜芸也被这一幕嚇坏了,强自镇定之后,趁陈先生一个不注意,本命物之一的碧藕仙藤寄出,少女脚踏仙藤,再回倒悬山。 孤峰镜面。 镜面並非属於倒悬山,山字印坠落,它依旧悬在半空。 抱剑汉子眼看头顶的镜面离自己越来越远,拔剑出鞘,御剑又回到了镜面处。 大剑仙张禄盘坐剑身,就看著这倒悬山逐渐下沉。 老子是看大门的,不是看倒悬山的,有没有这座山字印,都不影响。 小道童从震惊状態回过神,瞥了张禄一眼后,暗骂一声,小短腿泛起金光,一步来到孤峰高楼。 张禄当做没看见,反手一掏,將小道童遗留下的书籍抓在手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他娘的!什么狗屁大天君,一死一送不说,还留这么个烂摊子给我,小心下辈子投不到个好胎!” 九层高楼被一剑断开,但並未轰然炸碎,这也就是为什么,倒悬山下降的速度並不算非常快。 六名道门高真已经来到此处,分散四方施展神通竭力修补,小道童来到门口后,顺带骂了他们一句“废物”,闪身进入內里。 这名年岁不大,却道法卓绝的小道童,在师兄师姐身死的时候都未曾出手,如今终於捨得动用一身道行。 只是他刚一进入高楼,就颓然跌坐在地,口中不住的呢喃,“完了…都完了。” 从他的视角看去,楼內九件道门重宝散落一地,四件已经崩毁,基本上是回天乏术。 小道童又赶忙爬起身,衣袖中飞出一道金色符籙,双手掐诀之后,符籙凭空燃烧,直衝天际。 却不知是何种强大符籙,竟是穿过了浩然天下与青冥天下的接壤天幕,直去道门白玉京。 隨后仍是不放心,想到师祖如今可能身在天外天抵御化外天魔,无法分心前来,小道童又消失原地,重返镜面,一步跨出进入剑气长城。 许是搬救兵去了。 不消片刻,一位头戴如意冠的老道人从镜面赶来浩然天下,二话不说,瞬间来到高楼处,两件最为重要的本命物祭出,替换先前损坏的道门重宝。 只是还差两件,方才能让倒悬山停止下坠。 倒悬山某处,一间生意冷清的酒铺门前,老掌柜紧巴巴的皱著脸,看著面前的夫妻俩。 “此事並不怪你们那儿子,又何必如此?” “都是那几个背后的老王八乾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妇人微微欠身,“我自是知晓其中缘由,但毕竟是远儿出的剑,用的还是小姚的天真仙剑。” 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妇人又笑道,“还请老掌柜能出手,於我而言,能让我儿承受的因果更小,於老前辈来说,也能积攒些功德。” 这位老掌柜无奈的嘆了口气,“只怕这一次后,我又要准备搬家咯。” 说完,这位在数座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黄粱福地的老掌柜,身形凭空消失在原地。 数万里之外,有位双鬢霜白的老者大步流星的赶来,正是坐镇南海天幕的儒家圣人。 一位坐镇剑气长城,在那白玉京都辈分极高的老道人,飞升境。 一位坐镇南海天幕的儒家圣人,飞升境。 黄粱福地之主,老掌柜,不知姓名。 三位大能齐聚,分散各方悬浮海面,各自施展大神通。 生生將这座世间最大的山字印託了起来。 第38章 名不副实倒悬山 倒悬山。 一剑斩杀许念之后,少年颓然坐地。 仙剑天真自远游剑身而出,直去高空,扶摇北上重返主人所在。 许是伤的太重的缘故,逆流彻底黯淡无光回归本命窍穴內,並且时间倒流竟是没有作用,寧远反而遭到反噬,血气不住的流失。 黑髮肉眼可见化银丝,等到停止之时,少年几乎白头。 他的那本山水游记就在一旁,不知不觉中已经翻到了第三页,而第三页,还没有书写。 寧远哆嗦的解下绳索,將斩龙剑匣摘下,肩膀勒的深可见骨,再背著这玩意,没有流血流死,怕是会被它生生压死。 少年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並没有什么疗伤的丹药,反噬之后,胸口再度出现一个血孔,並且比之前还要来的严重。 猩红鲜血自他身上淌下,又流向各处,把脚边的纸包牛肉都沾染大半。 云姑的这牛肉本来就不好吃,现在更不好吃了。 “又要死了?”寧远低声呢喃,眼神看向院子里的一棵仙家灵树,又自嘲一笑。 好像结局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那光阴长河的老头说要赠自己一场大梦,真的就只是一场大梦而已。 面容枯槁的寧远竭力挪了挪,靠在了身后的院墙上,静等死亡。 眼前情景一如当初,同样是靠在墙边,同样是濒临死亡,最后也一样会潦草的死在角落。 寧远想著,要是这回死了之后,还能见到那个老头儿的话,就让他送自己去投胎,最好是別做人了。 “嘶……”倒悬山下坠,地面震动不已,寧远磕的头破血流,脑子一歪躺在地上。 许念身死,倒悬山大阵破碎,天上银得以落地,也飘零在白髮少年的身上。 索性黑衣不怎么显眼,虽然血跡遍布全身,看起来倒是没有特別狼狈。 瞳孔涣散间,有根仙藤落地。 …… 三位大修士祭出本命之物,竭力动用大神通,终於將这座山字印的下坠之势止住。 但也只是不让它继续坠落而已,倒悬山的底部已经接触到了南海之水,惊起的大浪足有数十丈高,朝四周席捲。 不过已经不算大事,小风小浪的,到不了北边大陆。 眾多修士见有大能者出手,纷纷回到倒悬山,为了保险起见,將之前来不及带走的財物一併收起。 鬼知道还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最少是飞升境的剑仙,还会不会再砍一剑。 这种杀力的剑仙,隨手一剑都能令江河断流、山岳崩碎。 剑修杀力冠绝天下,对敌其他修士几乎是没有短板,天下间能越境杀人的,超过半数都是那剑修。 从这里往南,是一座剑气长城,那里自不用多说,抵御了万年的蛮荒妖族,数座天下的剑修圣地。 视线落在浩然以北,是一座剑修宗门林立的俱芦洲,明明处在浩然天下东北位置,却硬生生把北皑皑洲的『北』字抢了过来,成了北俱芦洲。 而且就算不谈剑修,目光看向文庙所在的中土神洲。 在那天地中央处,就有一位非剑修的读书人,手持四仙剑之一的太白仙剑,一剑劈开黄河洞天,直接就將那无穷水接引下界。 这条水流也成了中土神洲最大、最长的一条江河,读书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让一座神洲再无大旱,造福亿万生灵。 何等的剑术通天?何等的意气风发! 剑修在山上仙家眼中,自然也是地位更为尊贵。 …… 东宝瓶洲南海之滨。 从赶来之后,老瞎子的一张老脸就一直垮著,寧姚强行动用仙剑天真,虽然伤势很重,但老瞎子也能隨手治好。 只是仙剑如今过早现世,怕是会损伤寧姚的根基,这才是他与陈清都不愿看见的。 但是又怪不了別人,老瞎子愁容满面,只能怪自己非要算计那小子,结果就成了如今这副光景。 身为寧姚的当前护道人,已经算是失职了,到时候回了蛮荒天下,那陈清都怕是会拿这件事狠狠的给自己摆脸色。 “前辈,我兄长怎么样了?”寧姚已经甦醒,眉心的金线却还在。 老瞎子破天荒的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掛不住道,“没什么事,你借剑之后,寧小子就一剑把那人给砍了。” 天边掠来一道剑气,天真仙剑眨眼间落入黑衣少女的眉间,消失不见。 只是寧姚眉间的金线犹在,闭合少许而已。 寧姚突兀起身,脸色坚毅道,“我要回倒悬山。” 老瞎子一拍大腿,“寧丫头,这可使不得啊!” 少女摇摇头,“我哥在倒悬山出的事,那里禁止出手伤人,说明对方来头不小。” “而且离剑气长城就隔著一道镜面,老大剑仙都没有出手救他,我不能不管。” “爹娘死时我尚年幼,做不了什么,但我哥是我仅存的血脉至亲,我得回去。大不了到时候就跟他一起去驪珠洞天。” 老瞎子猛搓双手,“这个…这个嘛。” “没多大事!这样吧,你现在继续北上,老夫走一趟倒悬山,亲自去看看寧小子,如何?” 寧姚仔细的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要是眼前这个老前辈都摆不平,一百个自己也没用。 片刻后,眼见少女继续御剑北上,老瞎子猛然一跺脚,身形拔地而起,直接撞碎天幕,却不是回蛮荒的十万大山,而是去了青冥天下。 老瞎子走后,这座小岛莫名就沉进了东海。 …… 夜幕快要降临之时,有位年轻道人蒞临倒悬山。 这道人却不是从青冥天下而来,貌似是从北边来的。 没有照例先去上香楼上香,年轻道人直接去了孤峰。隨手取出数件重宝,一一安置在九层高楼中。 又前去与托住倒悬山的三位大能一一打了个招呼,没有多待就离开了。 三位功德无量的大修士相继离开,倒悬山也不再下坠。 只是…只是也没有上升。 据说那年轻道人在九层高楼內放置的宝物,並非来源於道门,虽说品相足够,但毕竟少了掌教的亲笔敕令。 差了点意思,原本悬空千丈之上的倒悬山,往后就静止在了海面上,一动不动,似一座岛屿。 后来又有消息传出,那年轻道人並非没有道门重宝在身,以他的实力,將倒悬山再度悬空千丈也不是难事。 只是那人见了沉下去的倒悬山后,没来由的来了一句。 “与贫道名讳相映照,如此甚好。” 第39章 酒铺 数千年来,自倒悬山悬空浩然南海之后,只发生过两件大事。 第一件自然是那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远游浩然天下,一手道法一手剑术盖压无数山巔修士,最后却在剑气长城外止步。 脚踏世间最大山字印,所学道祖无上法,手持道藏仙剑,可却止步在了南海。 离开之后,独独將这枚山字印留在了浩然天下,建九重道门高楼,置九件掌教重宝,悬空於云雾飘渺间。 这第二件,就在昨日。 有位不知名剑仙,剑斩新任大天君,剑开九重高楼,毁去四件重宝,屹立数千年的倒悬山因此直坠南海。 据说有人曾站在高处,遥遥瞥见过那一抹剑光,自倒悬山某处惊鸿而起,一瞬劈开孤峰高楼,剑光又去南海之外,断开一座巨大冰山。 杀力之大,闻所未闻,至少对於倒悬山大半修士来说,飞升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之后三位大修士联手,方才阻拦这桩祸事。 酒肆酒楼、客栈青楼、大街小巷,走到哪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此事。 有的说那位剑仙来自剑气长城,是个刻字的十三境老剑仙,因为不满道老二的这枚山字印堵在剑气长城入口处,遂温酒斩倒悬。 有的说这位剑仙压根不是来自剑气长城,是出自青冥天下某一座道门,因跟道老二交恶,才有了这一剑,既出了口恶气,又能嫁祸给剑气长城的剑修。 那人许是喝高了,越喝越尽兴,拍著桌子信誓旦旦的,说那位剑仙就是来自玄都观的孙道长,只有他才会这样洒脱出剑。 再后来,再后来这人就被一位赶来的道门高真押了下去,跪在了重建的孤峰高楼前。 经此一事,往后各处的议论就小了许多,胆小的已经在昨日离开倒悬山,剩下的都想要看看,白玉京道老二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倒悬山是白玉京在浩然天下的標誌,结果就这么被人一剑砍沉千丈,总不能没有个后续说法吧? 倒悬山某处,小姑娘刚从一间铺子出来,左手拿著一份山水邸报,右手抓著一个包子,边看边吃。 除了倒悬山下沉这件事外,山水邸报里並没有其他新鲜的,姜芸抬头看了看远处,觉得好像跟昨日相比,依旧没什么两样。 脚底这枚山字印悬在高空,与现在浮在海面,相隔千丈高度,看向天幕还是那么遥远。 想想也对,倒悬山沉或不沉,都不影响什么,即使这枚山字印炸碎,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天下还是那个天下,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啃完了包子,小姑娘翻手往脑袋上戴了顶斗笠,迎著银走去。 少女今日一袭白衣,与风雪同色,要不是头上的斗笠既显眼又丑陋,小小的一只,身形都能隱没在天地里。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小姑娘突然觉著有些倦意,偶尔一个恍惚间,走到了一棵老槐树下,又猛然惊醒。 酒铺一向冷清,因为老掌柜的古怪脾气,一年到头都不一定有个客人。 名为许甲的伙计一如往常的打著瞌睡,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老掌柜正在逗弄那只笼中雀。 好似听见了什么响动,老掌柜扭头看向门外,那里站著一位小姑娘。 小小的一个,白衣胜雪,头戴斗笠,腰间挎剑,怕不是一位女子剑修。 小姑娘见老人家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转身欲走,老掌柜忙喊道,“小女娃,来来来,进来坐坐。” 隨后老掌柜猛然一拍柜檯,朝著那个惫懒伙计爆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一天到晚都在睡,跟那两只看门狗有什么区別?” “客人来了,赶紧去搬坛酒来!” 说完,老掌柜抄起大手还往他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 伙计猛然惊醒,一脸的茫然,摸了摸后脑勺,愣了几息后,吸了一口嘴角尚未淌下的口水,晃晃悠悠的去了酒铺后院。 “老人家,我不会喝酒的,多谢好意,但是我要回去了。”姜芸挠了挠头,转身欲走。 隨后姜芸眼前一,那老人家就站在了自己面前,脸上掛著笑意,但是皱纹太多,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的。 “小姑娘,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姜芸愣住,隨后抬头,老掌柜笑眯眯继续道,“但是要想见他,得先喝酒。” 生怕小姑娘还要走,老掌柜又道,“这酒不收你钱,一共三坛,都是別人请你喝的。” “喝不完没关係,吃不了兜著走也可。” 小姑娘朝酒铺里张望了几眼,隨后点了点头。 走入酒铺,在老掌柜示意下,姜芸坐在一张桌前,伙计也在此时搬来了最后一坛酒,整整三坛,尚未开封。 “三位客官请慢用。” 姜芸不明所以,隨后一个恍惚间,自己对面就落座了一对夫妇,女子绝色,男子俊逸。 甚至能让人只一眼就觉著,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小姑娘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正襟危坐,妇人和煦的朝她笑道,“小姑娘,你叫姜芸对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视线凝固在眼前的酒碗上,不敢看两人。 中年男子倒是没有说话,仔细的瞧了瞧眼前的小姑娘后,起身揭封,给三人都倒了一碗。 “多谢。”姜芸惜字如金。 夫妇二人没有立刻开口,两人都在仔细的看著这个丫头,越看越喜欢。 隨后妇人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很聪慧,我是远儿的娘亲,他呢,是那小子他爹,估计从面相就能看出来。” 妇人顿了顿,又道,“我们其实早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缕魂魄而已。” “並且,很快就要散了。” 小姑娘抬头,这回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看向两人。 “我们夫妇二人都很喜欢你,喜欢的紧。” “从那日在敬剑阁,你蹲在地上给那两把剑临摹开始,就喜欢的不行了。” 说到此处,妇人轻声一嘆,“倒是希望你能做我们儿媳,但这样却是强人所难了,所以我们今日找你,是为另一件事。” 姜芸摘下斗笠,搁置一旁。 妇人站起身,微笑道,“丫头,能否给我们也画一幅。” 姜芸连忙点头,正要从方寸物中取出作画物件,老掌柜笑眯眯的凑了过来,搓了搓手。 “能让两位大剑仙请求作画,小姑娘,之后也给我画一幅,如何?” “我再赠你三坛。” 伙计许甲从柜檯下探出脑袋,“我也要,姑娘,给我也来一幅,我也送你三坛。” 老掌柜破口大骂,“你有个屁的酒,那都是你爷爷我的!” “十年工钱,换你三坛!”许甲猛拍桌面,老掌柜嗤之以鼻。 今年的酒铺头一回来了客人,是个小姑娘。 在临近年关的这一天,小姑娘一枚雪钱没掏,抱了九坛忘忧酒回去。 第40章 桂花岛 寧远醒过来的时候,小姑娘姜芸正背对著他,坐在桌子前捣鼓著什么。 脑子有些混沌,但身上的伤势已经没了踪跡,寧远索性就继续躺著,一会儿看看天板,一会儿看看姜芸。 他发现床边摆放著几个酒罈,数了数,刚好九坛,都未开封,却有一丝酒香飘出,寧远鼻子猛嗅,绝对是好酒。 反正肯定比云姑的酒滋味来的好。 小姑娘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寧远也不出声,脑子里开始抽丝剥茧,想著之前的一些事物。 死肯定没死,姜芸就在眼前,並且这里是挽月客栈,房间摆设与之前一模一样,远游剑、斩龙剑匣等等自己的东西都在一旁。 似乎之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但在內视一番后,寧远又马上否定了。 逆流飞剑待在本命窍穴,如今还只是恢復了小半的光彩,各个气府內倒是没什么变化。 但是当寧远伸手搭在剑匣上时,那道老大剑仙所留的剑意已经消失了。 自己能挥出那一剑,剑斩许念之后断开九重高楼,大半都是依靠老大剑仙这道剑意,十四境纯粹剑修的无匹剑意。 小姚的仙剑天真是厉害,但还达不到这种程度。 九道来自剑气长城的剑意也差了许多,只有老大剑仙这一道,才是那一剑的杀力源泉。 其实在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寧远就发现了剑匣里藏著的这道剑意,身为剑修,对於剑意的感应最为敏锐,何况是一道杀力极强的剑意。 而那时候寧远还以为是老大剑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 但如今细细想来,貌似並非如此。 从莫名其妙得了一缕雷弧,到上任新的大天君,隨后许念上门,自己与她拔剑相向,最后剑开倒悬山。 寧远皱著眉头,苦苦思索,他不知道背后除了老大剑仙之外,还有几位手眼通天的老王八蛋。 这样一想,老大剑仙留的这道剑意,根本就不是给自己保命用的。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劈开倒悬山。 寧远又想起一事,剑气长城之人,想要离开的话,除了特定的几人,比如负责与外界交易的隱官萧愻,其他人都得先经过文庙那边的点头才行。 妹妹小姚自然不用多说,老大剑仙肯定给她摆平了。 但自己就不一样了。 思来想去,寧远觉著,这道劈开倒悬山的一剑,才是自己的通行证。 只有出了这一剑,自己才真正进入了浩然天下。 而关於小姚,强行过早祭出仙剑天真,恐怕会对她以后的破境有很大影响。 寧远无奈,从来到此方世界之后,貌似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被人牵著鼻子走的,到现在也是一知半解,一头雾水。 而需要正视的是,有些原有的轨跡已经逐渐开始了偏离。 寧姚的这把仙剑,原本是要等到境界足够才会现世的,但现在提前了这么多年,后续道路会如何谁也不好说。 自己还能躺在客栈里,说明倒悬山没有沉入南海,那这一剑的意义在哪? 恍惚间,一张小脸凑了上来。 “寧大剑仙,终於捨得醒了啊。” 寧远看著眼前小姑娘,咧嘴一笑,“醒了醒了,你刚刚捣鼓什么呢?” 姜芸扬了扬手上的一本册子,笑道,“写你的山水游记啊。” “你的那本…被你的血染红了,都看不清了。” 姜芸一边说,一边把册子摆在少年眼前,翻了两页,“我写的咋样?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字。” 少年看著小姑娘,视线更是恍惚。 “写的很好,比我的好多了。” …… 翌日一早,寧远早早起身。 今日无雪,天光大亮,日光荣暖。 收拾了自己一番,將东西一一装入方寸物中,背上剑匣出了门去。 托疏雨姑娘將一封信交给姜芸后,寧远一路朝捉放渡而去。 又在中途改变方向,去了一趟雷泽台,取出方寸物后,顶著手掌被劈伤的风险,將那缕雷弧丟了回去。 桂岛將在今日午时之前抵达倒悬山。 一路上没有逗留,寧远很快来到捉放渡,这里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景色没有原先那么壮观了。 千丈之上看南海,到底是更为令人惊艷的,如今离著海面不过数百米,天壤之別。 寧远依旧一袭黑衣,捉放亭那边人满为患,他就找了个僻静处往地上一躺,望著远方海面。 少年心思放空,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午时快到之前,一座小岛出现在海面尽头。 桂岛其实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渡船,绝大多数情况下,它都是漂浮在海上的,只有危急情况下才会催动大阵掠向高空。 它的规模比之前见过的那艘瓮仙蚌可大多了,完全就是一座小岛,远远看去,颇为震撼。 桂岛上有上千棵桂树,全部由山巔处那株祖宗桂树为首,这棵祖宗树存活的时间无法考究,恐怕比倒悬山都要古老。 其根茎已经遍布整座桂岛,论珍贵程度比吞宝鯨、浮空山什么的都要好上许多倍。 原因无他,这棵祖宗桂树每年都在生长,根须覆盖的面积也越来越大,照这个进度下去,再有个几千年,桂岛都能有倒悬山这么大了。 这座山岳渡船也是修士最喜爱乘坐的渡船之一,岛上美景不比倒悬山来得差,並且要是有幸,还有机会购买到一两壶桂小酿,滋味极好。 除了这些,其实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那桂小娘。 范家培养了上百位容貌不俗的婢女,当然,可不是什么青楼妓女,是正儿八经的书香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用来服侍客人,称为桂小娘。 喝著桂小酿,听著桂小娘的古箏琴韵,赏著桂岛的美景,如此这般,天上难有。 但寧远是享受不到的。 他交的八枚穀雨钱,是最低档次的,在桂岛上只有一间房,也没有一位婢女服侍。 想要那种仙人待遇,就得掏三十枚穀雨钱,跟墨家的那座机关城渡船一样了。 把寧远掏空都没有这么多。 渡船靠岸,有一根巨大根须延伸出来搭在倒悬山上,岛上乘客陆续登岸。 寧远等了片刻,向一位渡船管事出示了玉牌之后,得以登上桂岛。 但却被告知,今日除夕,桂岛停靠一夜,明日启程。 寧远无奈,只好跟著一位桂小娘去往住处,却在此时,捉放渡那边传来几句娇叱。 “寧远!!” “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第41章 少女的神仙钱 孤峰镜面。 但其实已经不能称呼它为孤峰镜面了,这道镜面並没有隨著倒悬山一起下沉,如今孤零零的悬在千丈高空,称它为悬空镜面才更贴切。 镜面前悬浮著一把丈长巨剑,一缕天光落在酣睡的汉子身上,汉子爬起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看向那天边。 “誒呦,天开云雾散咯。” 汉子抹了把脸,又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一个子儿都没有。 习惯性的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汉子更是意態阑珊。 自那日之后,小道童就没再看大门了,镜面悬在高空孤零零的,剑仙张禄更是寂寥。 “早知道就管他要几本书来了,虽然都是山下的江湖本子,但无聊之际,也能给点慰藉。” 汉子自顾自正说著,脚底掠来一道神光,还没看清来者是谁,一坛酒水就拋了过来,前者一把抓住。 “嘿嘿,算你还有点良心。” “云生啊,这做大天君的滋味如何?” 张禄许久没喝到酒,揭开之后小心翼翼的往自己嘴里倒,一滴都不敢浪费,一口下去还打了个嗝,“你是升官发財了,可老哥我还在这看大门啊。” 小道童名为姜云生,家族祖师是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的紫气楼楼主,正儿八经的道老二一脉出身,却在年幼时在老三陆沉的攛掇下,转投了大掌教一脉。 照著家族谱牒来看,姜云生与自家老祖差了好几个辈分,是孙子中的孙子。但却在白玉京的道门辈分来说,又与自家老祖是一个辈分。 不在紫气楼,偶遇老祖,是互打稽首行礼,回了紫气楼那就是另算,十分滑稽,这一切都是拜陆沉所赐。 小道童刚从孤峰高楼那边回来,从一位白玉京赶来的道人手中接过了新的信物,自然也成了新任大天君。 姜云生没好气道,“滋味如何?你是瞎了还是眼睛长腚上了?” “一天之內死了两位大天君,还死在了自家道场,我这两天都是提心弔胆的,生怕某个看不见的暗处就朝我飞来一道剑光。” 抱剑汉子又是一口下肚,笑眯眯道,“放心好了,你肯定没事,安安心心守著这枚山字印,修为蹭蹭蹭的往上涨,只等来日风光返回白玉京。” 小道童摇摇头,扬了扬手上的钱袋子,“看见没?我这东西怎么给那小子?” “上次我那师兄送了道雷弧给他,现在尸骨都还在南海海底。” 汉子没回这个问题,眼神悠悠的看著他,“你还有酒没有?” 姜云生摇头,“没有。” “那我不知道,你爱咋送咋送。” 小道童一脸阴鷙,汉子打了个哈哈。 “这样,以后你每七天给我送坛酒来,我就告诉你该如何做。” 小道童没有想太多,点了点头。 “怎么送都行,飞著去跑著去走著去,都可以。” “此番天开雾散,除夕之日,百无禁忌矣。” 小道童狐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云生离去,镜面再度寂寥,汉子斜靠在镜面边缘,脸上出现许久未有的醉意。 “白髮满头归得也,诗情酒兴渐阑珊。” …… “寧远!!” “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寧远回过头,在那捉放渡口,少女姜芸叉著腰,正朝著自己破口大骂。 一如当初两人初相识,姜芸站在亭外的场景,也是叉著腰,也是那句“挨千刀的”。 不过『当初』一词可能不太贴切,两人认识也不过半月有余而已。 寧远挠挠头,老老实实的重返渡口岸边。 “长本事了啊,寧大剑仙!” “一声不吭就走了,拿我当什么了?啊?” 渡口边,姜芸气不打一处来,指著寧远就是一顿教育,后者自知理亏,没敢说话,乘坐桂岛的修士无不是纷纷侧目。 小姑娘许是真给他气到了,扬起拳头直接给他来了两下,又想到这傢伙是五境武夫,自己可能在给他挠痒,姜芸遂踮起脚一把揪住了寧远的耳垂。 “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错了,你別掐了。”这下真给寧远揪疼了,连忙高喊。 路过一个行人,朝他投去鄙视的眼神。 少女这才鬆手,双臂环胸瞪著他,许是怒气还未渐消。 “嘿嘿。”寧远乾笑一声,不知道说点什么,隨口来了一句,“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下一刻,少女的小手又再度揪住了他。 “我怎么来这么快?” “你说我怎么来这么快?” “我看起来是很蠢的人吗?我不知道桂岛今天到吗?我不知道…你今天要走吗?” 说到后面,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 桂岛停靠一夜,在明日启程之前,即使不乘坐渡船,也可交上五枚小暑钱上岛游玩。 姜芸说要去看看寧远的住处,两人遂跟著一位桂小娘,穿过桂宫大门往里走去。 桂岛上的建筑並不怎么富丽堂皇,反而是小桥流水的样式,据说桂岛之巔有道自下而上的水流,从海中汲取上来,流经岛上各处,成了景色极佳的溪涧。 而且咸水升上来之后,又成了可供饮用的清淡之水,颇为神异。 “你就一间房啊?此行可是要在岛上待两个多月呢。” 跟著桂小娘来到住处,姜芸看著这寒酸的居所,皱眉不已。 寧远笑道,“一个住处而已,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但姜芸却不以为意,她喊住了准备离去的桂小娘,“姑娘,岛上可还有更好的住所?” 这位桂小娘年岁看起来与两人差不多,微微欠身道,“有的,尚有半数宅子空著。” 姜芸一摆手,財大气粗道,“给他来一座最好的宅子。” 寧远急忙在她身后低声道,“我没钱!” “谁要你掏钱了!闭嘴吧你!”姜芸瞪了他一眼,隨后取出钱袋子,寧远凑上去瞅了一眼。 好嘛,是个富婆。 那钱袋子里全是穀雨钱,虽然没数过,但隨意一瞥至少都得数百枚。 在寧远艷羡的目光中,姜芸给他交了四十二枚穀雨钱,直接换了一座最好的宅子。 人比人气死人,寧府上下翻箱倒柜,二老才给兄妹俩凑了几十枚穀雨钱,姜芸这妮子隨手就是数百枚,也不知道南婆娑洲的姜氏,是个什么大家族。 见姜芸要收起钱袋子,寧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了过去,满脸的恬不知耻。 “芸儿啊,给我弄点盘缠唄?” 第42章 清辉之下 倒悬山有间酒铺,其內盛產一种名为忘忧酒的神仙酿,名气大的嚇人,传遍数座天下。 这忘忧酒又称黄粱酒,与那青神山酒一般,都是山上修士梦寐以求却不得之物。 据说这黄粱酒也可用神仙钱购买,只是一坛所需就是天价,即使是某些大家族倾尽財力也不见得能买下几坛。 不过最关键的是,有钱也不好使,这可不是去酒肆买酒那么容易,全凭机缘一说。 据说只有福源深厚之人,才能在某些恍惚之间,得见一棵老槐树,在这老槐树后,就是那传说中的黄粱酒铺,亦可称为黄粱福地。 名为许甲的少年今日倒没有犯瞌睡,甚至是兢兢业业的擦起了桌椅板凳,一条抹布给他擦的黑不溜秋,也不见他洗一洗。 老掌柜也没逗弄那只笼中雀,正拿著一幅画爱不释手,在酒铺內屁点大的地方比划来比划去。 少年许甲歪起脑袋,一条抹布掛在肩头,朝著老掌柜撇撇嘴,“掌柜的,你倒是贴啊,这都两天了还没想好。” “咱们酒铺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跟你那关鸟的笼子有什么区別,还需要考虑那么多?” 老掌柜头也不回,“你这小崽子懂个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许甲不以为意,看了看紧闭的酒铺大门道,“掌柜的,咱们今天不开门吗?” 老掌柜许是下定了决心,走到原先掛著笼中雀的那堵墙上,照著画卷背面哈了几口气,四平八稳的贴了上去。 画里画的,没什么奇异的,就是这座黄粱酒铺。 一棵老槐树,一个老掌柜,一个小伙计,还多出了一个小姑娘。 老掌柜喃喃道,“开啊,怎么不开。” “但是今日除夕,不迎客,去给门上贴上对联,点一掛爆竹。” 许甲没有立即动身,走到老掌柜身后看向那幅画,少年的眼神出现一丝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 “掌柜的,小姐啥时候回来啊?她都出去这么久了。” “阿良才看不上她这样的小屁孩呢,小姐也是的,就不知道看看身边人,看看我吗?” “我除了剑术比不上阿良,我哪里比不上了?我可不会到处赊酒钱。” 伙计说到小姐,老掌柜顿时没好气骂道:“这种没良心的闺女,要来做什么?” “她喜欢阿良,去找他就好了,老子巴不得她不回来,扰我清梦。” “这闺女祸害谁都可以,只要不来祸害我,那都是可以每天放一掛鞭炮的喜事。” 伙计到后堂翻了对联爆竹出来,去了门外忙活,老掌柜给自己泡了壶茶,躺在躺椅上,轻挥蒲扇,眯著眼看向那幅画。 那幅画的右边,是一堵黄粱玉壁。 凡是能在黄粱酒铺喝酒的,喝完之后,都能在这留上一首诗词歌赋,或是写上几个字。 其上的诸多字跡中,透著驳杂的宗师意境,来自於无数大修士的手笔,可谓是拳意厚重、剑气锋锐、佛法无边、道法自然、浩然正气。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看起来不堪入目的。 例如阿良写的,“老子一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多的痴心姑娘等著我,我的这颗良心就痛不鱼生。” 乍一看这段话也不过是显得无耻自恋了一点、还有个错別字而已,但最关键的是,字的末尾阿良还画了一个鬼画符模样的笑脸外加一个大拇指。 老掌柜视线向下,在黄粱玉壁的右下角,有一段念起来霸气无双、却字跡娟秀的文字。 “剑开倒悬山。” …… 小姑娘扭过头,寧远凑上前,一张大脸满是恬不知耻。 但是姜芸却真的点了点头,隨后低头看向自己的钱袋子,脸上不知什么表情。 “你要多少?” 少年一愣,“还真给啊?” 少女再度点头,“真给。” 这给寧远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道,“我就这么一说,没打算真要。” 姜芸转过身子面向他,仰起小脸。 “可我打算真给啊。” …… 没多久一位容貌气质皆不俗的少女前来,交给寧远一枚印有『桂』字的玉牌,並询问要不要带著去新的宅子。 新的宅子名为桂脉小院,靠近山巔处,是最贵的一类小院,配备一名桂小娘服侍,每三日有一壶桂小酿供给。 並且桂脉小院还布置有聚灵阵法,在其內修行速度能快上不少,寧远不禁感嘆,修行之人,资源钱財確实极为重要。 打发走了这位桂小娘,两人准备去逛逛桂岛。 去往山巔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在寧远印象中,刚认识的姜芸不是如此的,要是世间有口水一道,她能把十四境给活活淹死。 临近山巔,姜芸想到了什么,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幅画交给了寧远。 “你爹娘托我交给你的。” 寧远接过,但並未打开画轴,直接装进了方寸物中。 少年轻声问道,“你画的?” 姜芸点点头。 寧远扭头看向她,姜芸今日穿的並非是第一次见的蓝衣,也不是那件云纹白袍,而是一件青衣。 察觉到寧远打量的目光,小姑娘没说话,任由他看。 青衣少女,右腰悬剑,左侧掛著一块玉牌,其上刻有『姜』字。 这是寧远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把剑。 桂岛祖宗桂树枝叶繁茂,根须遍布整座桂岛,枝叶也不遑多让,覆盖山巔大半。 除去寧远、姜芸两人,老桂树下还有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除了赏景的,还有找画师作画的。 桂岛在此有专门为乘客作画的画师,一幅画收取三十枚雪钱,寧远看了一眼,这位女子画师当的上是丹青妙手,所作之画无不是惟妙惟俏。 一旁有伺候在此的桂小娘,见寧远好奇,开口笑道,“两位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何不请我们范家画师为你们作上一幅?” 寧远看向身旁的少女,“来一幅?” 姜芸点头又摇头,“一幅不够,至少七八幅,我还要带回去给我娘亲看。” 寧远正要付钱,姜芸又先於他取出了钱袋子,財大气粗的付了三枚小暑钱。 “这次你走,我送你,所以我掏钱。” 画师大喜,她只是下五境修士,这样一笔钱,她能抽成三成,细细打量了两人之后,她又有些內心忐忑。 那个少年还好说,长得是很俊逸,但她有自信能画个九分以上。 可这少女就非同凡俗了,不说容貌、仙家服饰之类,就说那种气质就难以描绘,更別说要画出一丝神韵。 但这是大笔买卖,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画师也不愿露怯,只好深呼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去画,儘量寻得一丝灵感意境。 第一幅画的是寧远,他自己是很满意的,毕竟也没有这种艺术细胞,看著很像就行了。 寧远的只有一幅,后面都是在画姜芸,小姑娘或是站在老桂树下,或是手拿桂枝,亦或是横剑在胸。 给那位女子画师画的头皮发麻,甚至自己都画废了两张,说是极为不满意。 姜芸倒是没有什么要求,只是让画师自己发挥,直到最后一幅,画的是两人一起,小姑娘抱著寧远一条胳膊,脸上出现了许久未见的笑意。 …… 月华如水,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新年伊始。 “这几罈子酒,你自己带走,我不爱喝。” 两人半坐在老桂树下,姜芸一挥手,数个酒罈就摆放在了眼前。 寧远脸色古怪,他可是知道这酒的来头的,遂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不知道。” “这可是忘忧酒,天底下最好的酒之一!” 姜芸撩了撩髮丝,满不在乎,“噢,但是我不爱喝啊。” “再说了,我尚年幼,並无忧愁,无忧可忘。” 寧远一瞪眼,“我可跟你说,这九坛忘忧酒,只要你不是三天喝完,足以让你在短短数年时间躋身元婴境,至少!” 小姑娘伸手往寧远大腿掐了一下,“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我不爱喝。” 寧远转念一想,又道,“这样吧,我收下三坛,这忘忧酒喝多了也没有更多好处,你不喝,也可以带回去孝敬长辈啊。” 姜芸认真的想了想,是这么个理,“那好吧。” 沉默良久后,寧远先开了口:“回南婆娑洲的路上,多加小心。” “嗯。”姜芸抱著双膝,视线落在远处的倒悬山,那里灯火通明。 两人又再度沉默,寧远犹豫了半晌,想著要不要伸出咸猪手,肩膀处一抖,姜芸就靠了过来。 並非怀抱,少女只是靠在了他的肩头。 姜芸轻声开口:“到了东宝瓶洲,要是有空,就给我寄封书信。” “记得要寄飞剑书信,马车到不了南婆娑洲。” “你的那本山水游记,前两页是我写的,但是后面的我也要看,你寄的信里面要把最新的写上去。” 小姑娘好像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靠著少年肩头的同时,伸出右手抱住他的胳膊,隨后左手摘下腰间的玉牌。 “你让我成了人人羡慕的剑修,我送你的东西却价值很小,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了。” “我跟你讲,將来你要是来了南婆娑洲找我,拿著这块玉牌可是畅通无阻。” 隨后青衣少女紧了紧身子,又马上鬆开。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但是啊,寧小子。” “要是你走的路远了,遇到了喜欢的女子,就不要给我寄书信了。” “那样不好,对那个女子一点都不好,给我知道了,我第一个砍你。” “当然,要是你觉得烦了,也可以不用寄信给我,都没关係,我又不是非要看。” 说完,姜芸仰起脑袋,左右摆弄了几下,又马上背过身去,往后招了招手。 “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了。” “好了,走了。” 寧远坐在原处,就这么看著,嘴唇微动。 姜芸优哉游哉,一个人往山下走去,清辉之下,青衣佩剑。 相较来时,少了块玉牌,多了丝忧愁。 桂岛之巔,祖宗桂树下,女子剑仙,人面桃,立在明月中。 第43章 咫尺物 小姑娘优哉游哉,从最开始的缓步行走,到后来脚步越来越轻快。 她出了桂宫大门,出了桂岛,到了捉放渡的铺子,购买了一块明日去往南婆娑洲的渡船玉牌后,径直回了倒悬山。 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客栈,反而左拐右拐来到一棵老槐树下。 “姜姑娘,来了?”许甲正踩著椅子贴著对联,一扭头就见到了来人,忙笑著招呼。 姜芸正要回应,酒铺里衝出一个老头子,正是老掌柜,他先是笑著朝小姑娘点了点头,然后一巴掌拍在了许甲脑袋上,大骂道,“没大没小,那是你大师姐!” 伙计挠了挠头,总觉著有些委屈,隨后硬气的扯开嗓子叫唤,“我给你当伙计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一个刚收的弟子?” “这辈分怎么算,她也应该是师妹才对!” 老掌柜又踹了他一脚,“比不上。” “麻溜的,把鞭炮点了。” 隨后老掌柜搓了搓手,露出一张自以为和蔼的笑脸朝姜芸道,“小芸啊,愣著做什么,来,快进来。” 小姑娘笑著点点头,正儿八经的给老人家作揖行礼,语调轻盈,“师父。” 南婆娑洲姜氏,祖上皆是修行浩然气的读书人,出过十几位儒家君子,当代姜氏家主,还是碧藕书院的山主,南婆娑洲除了那醇儒陈氏之外,论影响力,姜氏为最。 老掌柜收了笑意,站得笔直,堂而皇之的受了这一礼。 许甲扭头咧开嘴,“大师姐。” 老掌柜领著新收的弟子进了铺子,同一时间,倒悬山孤峰高楼那边有只铃鐺响了起来。 子时已到,又一年匆匆而过,许甲连忙点上了爆竹。 整个倒悬山也在这一刻响起一连串的爆竹声,遥相呼应。 修行並非无欲,修行也难以做到无欲,每逢佳节,山下是那张灯结彩,山上也是大摆宴席。 门前红纸碎一地,爆竹声中一岁除。 …… 东宝瓶洲,大酈王朝,驪珠洞天。 泥瓶巷的某间破败宅子,少年点上了许久没捨得拿出来用的蜡烛,在蜡烛昏黄的火光下,贴上了一对春联。 春联是陈平安早上送信,经过骑龙巷之时,一位年轻道士给他写的,收了他五文钱。 整整五文钱,除夕这一天陈平安都没有挣这么多,小镇门口看门的郑大风是个地痞无赖,只给了他三文。 贴好了春联,少年拍了拍手,满意的看了看,隨后又拿起扫帚將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宅子破败,但並不脏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打扫了屋子,少年又烧著了灶头,將中午没吃完的饭菜倒了进去,趁著这会儿功夫,陈平安坐在门槛上,仰头望去,星河璀璨。 “喂,陈平安,要不要来我这吃年夜饭?稚圭可是做了满满一桌呢。” 四周原本寂静无声,却被这道略带嘲弄的声音打破,陈平安回过神,果不其然,墙头上蹲著一个华服少年,嘴上说著要他来吃年夜饭,神色却是玩味。 这人是陈平安的邻居,名为宋集薪,身世极为不俗,据说是上任小镇监造大人的私生子,倒也不知真假。 但不管真假,也远远好过陈平安,別看宋集薪住在最穷的泥瓶巷,可在银子方面却从来不曾烦恼过,每日都是带著他的贴身婢女在小镇晃悠,日子里都是好滋味。 陈平安面无表情,知道宋集薪是个什么人,回道,“不了,屋里灶头已经生起了火。” 宋集薪撇撇嘴,隨后跳下墙头,跟这么个傻子说话实在没趣,关键是这个傻子还是自己的邻居,那就更加没意思。 “不是我说你啊陈平安,你不是接了个送信的差事吗?这一天好说歹说也应该有个十几文钱吧?” “你说说你,你现在家里头就你一个人,还不是挣多少多少啊?今天可是除夕,都不知道去福禄街买条鱼开开荤?” “存在家里作甚,就不怕来只老鼠给你全叼走?” “年夜饭还要吃中午剩的,嘖嘖,財神爷闻到这味儿都得绕道,活该你穷!” 隔壁传来宋集薪的嘲弄,陈平安不以为意,依旧坐在石阶上,目光深邃望著地面。 稚圭的手艺还是挺不错的,估计是在烧鱼,香味可不会挑人,飞过院墙落入少年鼻子里。 屋內灶头传来声响,陈平安正要进屋,院子大门就被人一把推了开来,一个小屁孩衝进院子,见了陈平安立即唾沫四溅。 “陈平安!我娘要我喊你去吃饭!” “我娘也真是的,这事儿就不能早点说吗?非要等到天黑之后,这泥瓶巷黑灯瞎火的,差点没把我嚇死!” 顾粲语速极快,陈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屁孩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抓著他的一条胳膊就往门外走。 “等等。”陈平安拉住顾粲,回身去了屋內,熄了灶头后,又取出一只缺角的白碗將已经热好的菜盛了进去,顾粲跟了进来,脸上都是不解。 “陈平安,我娘做了十个菜呢,你这个谁吃啊?別了,晚了回去就赶不上到点放爆竹了!” 陈平安想想也是,去顾粲家吃年夜饭,自己总不好端一碗剩菜过去,寓意也不好,况且如今是隆冬时节,应该不会坏。 陈平安端著蜡烛锁上门,虽然锁跟没锁也没区別,顾粲一个小屁孩都能一脚踹开,但锁了总是好的,起码能说明屋里还有人住。 出了院门就是逼仄的泥瓶巷,顾粲一下就没了先前的大大咧咧,转而抱著陈平安的一条胳膊,眼珠子不时的往四周张望,生怕在某个暗处会突然窜出一只山魈精怪出来。 很快远处就传来爆竹声,听声音来源应该是福禄街那边,小屁孩紧挨著陈平安,两人一道走向新年。 …… 桂岛上也是喜气洋洋,在山腰处临时摆了个高台,几十位桂小娘轮番歌舞,周围数百名渡船客人连连喝彩。 山巔老桂树这边也是人满为患,这里本就是风景最好的一处,桂小娘举著竿子將一盏盏桂灯掛在枝头,美不胜收。 老桂树美,桂小娘更美,远处的倒悬山也极美。 寧远端详著手上的玉牌,正面是姜,反面是芸。 是件咫尺物,里面存著一袋神仙钱、两件衣衫、六坛黄粱酒。 第44章 红线 寧远下山,途中找了一位桂小娘带路,来到自己那座院子,名为桂脉小院。 这宅子了五十枚穀雨钱,倒也確实不错,四周被十几棵桂树环绕,更高处还被山巔老桂树的枝叶遮盖,门前有条溪涧。 据说这桂脉小院不仅仅是灵气浓郁,还被老桂树的枝叶遮蔽、隔绝了元婴境以下修士的探查。之前姜芸掏钱的时候,寧远还有点心疼,但现在觉得还挺值。 寧远走进桂脉小院的时候,里面已经早早等候了一位桂小娘,容貌不俗,是那上上之姿的年轻少女,身著蝶戏水仙裙,一眼过去,即使安静站立,看起来也极有风韵。 这下就更值了。 少女见了寧远,立即展顏一笑,微微欠身施礼道,“寧少侠,我叫桂枝,桂枝的桂,桂枝的枝,此行去往东宝瓶洲老龙城,您一路的饮食起居都由我来伺候。” 桂枝桂枝,还挺会说话,寧远还没被人如此恭敬对待过,忙朝著她抱了抱拳道,“此行就有劳桂枝姑娘了。” 名为桂枝的少女笑意不减,“寧少侠,今日是除夕,此前我见您迟迟没有回来,就让厨子提前备了一桌子饭菜,只是现在可能有些凉了,要是不急,我再让人做几道送来。” 寧远赶忙摇头,“不用如此麻烦,略有余温就可。” 桂枝领著他落座,他也是真饿了,也不顾什么形象,摘下剑匣后就是一顿猛吃,给站在一旁的桂枝惊的目瞪口呆。 桂枝注意到搁置在一旁的漆黑剑匣,此前她就瞧见了,內心好奇,眼下离得近了,內心更是一震。 仅仅是凑前仔细看了几眼,自己的双目就有些刺痛,桂枝赶忙偏过脑袋不敢再看,心头对这少年的身份更加好奇。 莫不是一名剑修,估计还是来自大家族的子弟,许是下山歷练来了,结合他去的地方是那宝瓶洲,少女心下开始思索起来。 宝瓶洲的剑修势力不算太多,正儿八经主修剑道的大势力就三个,风雷园、正阳山、清风城,其他诸如真武山、神誥宗等等,剑修也有,但到底是数量不多。 这少年出手还如此阔绰,决计不是什么小门小派走出来的,就不知道修为是那几境,桂枝念头转的极快,看向寧远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许异色。 別看她桂枝在上百名桂小娘中摘得了头筹,但说到底还只是个婢女,伺候人的命,修为只有练气士的三境。 桂小娘,混的再好也只是桂小娘,运气好点的可能被达官贵人买走做了妾室,不好的半辈子在岛上伺候人,日夜漂泊海上,往返各地。 等到半老徐娘之后,要么带著攒的钱財脱离范家独自生活,要么受范家的安排嫁给其他岁数差不多的下人,绝大多数桂小娘的路都是如此。 当然,最好的情况,自然就是能有幸与一位年岁相仿的仙家子弟结为道侣,就比如眼前这个少年剑修。 模样俊俏,还是个剑修,就是吃相难看了点。 寧远填饱了五臟庙,又喝了一口桂小酿,滋味足以让人讚不绝口,余光一瞥,对上身旁的桂枝姑娘,顿时神色古怪。 桂枝回过神,脸上一红连忙低头欠身道,“寧少侠,我就住在左侧房间,其他屋子您隨意挑选就可,可需要桂枝给您准备沐浴所需?” 少年打了个嗝,摆了摆手道,“不用,往后你就打扫打扫屋子,送送饭菜就可,其他我自己来。” 带上剑匣,寧远挑了一间离桂枝房间最远的一间屋子,走了进去。 ……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 寧远早早就起了床,桂枝起身之时,少年就一路登上了桂岛山巔。 天光乍破,停靠在捉放渡的桂岛缓缓起航,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少游客站在倒悬山捉放亭那边远远观望。 寧远站在山巔处,竭力望向捉放渡那边,隨著倒悬山离得越来越远,少年心头不免有些失落,摘下腰间酒葫芦小口小口的喝著。 捉放亭。 青衣少女一动不动原地站立,目送那座巨大岛屿渐次驶离,身后除了那位陈先生之外,还站著一个老头儿。 老掌柜嘆了口气,不想徒弟那么伤心,以她的境界,离得这么远,又怎么可能看得见呢? 遂走到小姑娘身旁,大袖摆动间,一幅镜水月显现,里面正是那桂岛山巔的景象。 背著剑匣的少年落入姜芸眼中,少女脸上终是出现喜色,又在看见少年腰间掛著的玉牌后,更是喜上眉梢,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孽缘啊孽缘。”老掌柜连连摇头。 姜芸隨口接了师父的话,“孽缘总好过无缘。” 老掌柜一愣,好像也有点道理? 隨后摩挲了几下下巴,心里头觉著这个徒弟收的好极了,也不枉自己那块黄粱玉壁上收集了那么多的剑仙剑意。 姜芸突然想起一事,眼睛看著镜水月里的少年,却是与师父开口问道,“师父,你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別人给我牵的红线?” 老掌柜点点头,“有。” 隨即又赶忙摇了摇头,“有是有,但不是別人牵的。” “师父,替我斩断这根红线。” 老掌柜惊的一瞪眼,“这根红线可不是別人搞的鬼,是你自己的心境里生长出来的。” “你可要想好了,一旦斩去,往后你对他的记忆可就会越来越淡了。” 姜芸一脸倔强:“不会的,只要那挨千刀的没变,我就不会变。”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他也不敢,不然我迟早会变成他的破境心魔,天天在他心口上捅刀子。” “日夜折磨死他!” 老掌柜活了一把岁数,听完之后,也替那小子暗暗捏了把汗。 …… 拂晓时分,桂岛山巔处,心头失落的少年摘下剑匣放在地上,隨后拔出远游剑,开始练剑。 练的是基础的剑术,小时候爹娘教的,天地寂寥,唯有一缕晨曦洒落,懒洋洋的躺在少年肩头。 太阳升的越来越高,倒悬山也离得越来越远,直到在寧远的视线里,那枚山字印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但很快,又是一粒黑点从倒悬山那边而来,逐渐开始放大,十几息之后,伴隨著一阵风雷之音,一位头戴鱼尾冠的道人赶来。 是个小道童,寧远见过他,正是与张禄一起看大门的那位,姜云生。 姜云生看都没看脚底下的桂岛,直接到了山巔,脚踏一个小山大小的紫金葫芦,显得他的身形越发渺小。 “寧远?”小道童开口。 寧远收剑而立,“作甚?” 经歷倒悬山一事,他可不对这一脉道门有什么好感,既然这几日都没人找他麻烦,说明自己背后肯定有人给自己摆平了,大概率就是老大剑仙。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不会对他们如何客气,倘若卑躬屈膝,那更是丟了剑气长城的脸。 “接著。” 小道童隨手朝寧远丟来一个袋子,后者一把抓住,袋子很小,少年掂量了一下,也没多重。 小道童面色如常,没有多言更没多待,紫金葫芦调转方向,瞬间就是十几里距离,沿途留下一道劈啪作响的风雷轨跡。 寧远扯开袋子一看,心头一惊,竟是传说中的金精铜钱! 数了数,刚好二十枚,清一色金精铜钱里的压胜钱。 寧远刚收起这一袋子金精铜钱,迎面就走来一位中年妇人,行走之间没有半点妖嬈诱人,气质却是人间罕有,身后跟著两位桂小娘。 第45章 砥礪剑锋 姜云生那紫金葫芦大如小山,一剎远去十几里,还带动一道可怖的风雷轨跡,极为壮观,桂岛不少修士都看见了这一幕,个个神色惊愕。 迎面走来的中年妇人,寧远倒是知道她的身份,明面上只是个范家的客卿,实际却不然,真实来头可不小,就在寧远身后。 身前是桂夫人,身后那株祖宗桂树,也是桂夫人。 一位昔年的月宫故友,更是纯正的月宫桂树,可以说是一位远古神灵的转世之身,不过目前的境界並不算高。 性情温和,极少关注凡尘琐事,世道好坏与否,这位桂夫人都不会多看几眼,倒不是真的冷血,只是性子就是如此清冷。 她与浣纱夫人、酡顏夫人、青神山夫人齐名,是浩然天下四位夫人之一。 倒悬山里头其实就有一位夫人,在那梅园子有位酡顏夫人,与眼前这位桂夫人一样,都不是人。 一个是梅树成精,一个是桂树化身,所以都不是人。 寧远有些大失所望,眼前的桂夫人除了身段饱满颇为惹眼之外,容貌也只是跟寻常妇人一般无二,还以为与那位青神山夫人差不多,都是貌若天仙的极美女子。 不过也可能是施展了神通术法,真正面目看不出来。 桂夫人款款走来,先是抬头看了看小道童离去的方向,然后才看向寧远,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可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寧小剑仙?” 对於她知道自己的来歷,寧远並不觉得奇怪,倒悬山下落千丈这种大事,桂岛又停靠了一夜,隨便打听打听其实都能知晓一二,更別说自己身后背著的漆黑剑匣了。 那日从镜面来到倒悬山,可是有不少人瞧见了,之前就有人猜测过,剑开倒悬山的那一剑,就跟那名剑气长城的少年有关。 不过多数都是认为,是那少年背后的一位大剑仙出手,一个观海境剑修,哪怕来自剑气长城实力极强,最多最多也就是同境无敌,怎么可能劈开倒悬山? 桂夫人依旧微笑,“我是这桂岛的管事之一,仗著年岁较大的便宜,寧少侠可以管我叫一声桂姨,桂的桂。” 对这位桂夫人,寧远是颇有好感的,要不然就不会愿意多等十几天,都要乘坐桂岛了,便笑著喊了声桂姨。 桂夫人笑意不减,又轻声道,“剑气长城向来是剑修圣地,更是令无数修士敬重之地,就凭这个,寧小剑仙日后在桂岛购买任何东西,一律七折。” 寧远不好拒绝,只好点头答应,反正也没打算在这桂岛里买点什么,占便宜他也喜欢,可难保占了便宜之后,会不会以某种方式还回去。 隨后两人一道往山下走去,桂夫人又给寧远介绍了岛上的风土人情,让寧远一定要尝尝桂糕和桂小酿。 少年笑著说桂小酿昨夜已经喝过,滋味极好,桂夫人又马上让隨行的一位桂小娘送几包桂糕来,寧远一时间受宠若惊。 剑气长城的身份就是好用,走到哪都有人以礼相待。 告辞桂夫人后,寧远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走进桂脉小院,直到看著桂夫人进了隔壁的宅子。 类似寧远这桂脉小院一般价钱的宅子,岛上一共有八座,寧远这间是第七座,桂夫人的那座宅子第八,挨在一起,也是离山巔最近的。 “希望不会出什么么蛾子。”寧远嘴里嘀咕了一句,回了桂脉小院。 …… 桂岛所属老龙城范家,有一条歷经数十年开闢出来的航道,相对来说安全许多,沿途会经过十处景点,都会一一稍作逗留,走的是浩然內海。 虽说从桐叶洲右侧进入外海,一路上几乎是直线去往老龙城,所需要的时间最短,但范家还没有那个本事开通一条安全航道。 浩然外海深处可达数万丈,其內潜藏著无数海中的大妖巨兽,上五境修士都有陨落的风险,一个玉璞境都没有的范家自然没那实力。 一连半月寧远都闭门不出,只是枯燥的练剑,桂岛经过了三道景点,桂枝姑娘倒是每次都来提醒他,可他一回没去过。 今日的桂脉小院也依旧如常。 经过半个月来的温养,逆流飞剑已经恢復此前的锋芒,寧远还將斩龙剑匣搁置在地,將本命飞剑唤出体外后,让它自行在上面砥礪剑锋。 斩龙台本就是拿来砥礪剑锋的,也是世间飞剑最喜爱之物。 剑修的本命飞剑一旦温养出来,是带有一丝灵性的,所以寧远也不用费心神去操控它,任由逆流在院子里来去纵横,剑匣表面火星四溅。 寧远把时间安排的满满的,上午手持远游练剑,下午炼化远游,晚上则是吸取灵气修炼境界,白嬤嬤给的那袋子神仙钱已经全数拿来修炼了。 反正姜芸给的多,一共两百枚穀雨钱。 远游这把半仙兵宝剑,寧远已经打上了七道烙印,比预想的还快上许多,再有个七八天就差不多能成功大炼。 至於境界,若是寧远愿意,隨时可入龙门境,只是他还打算再等等,底子不够牢靠。 在此期间,桂枝送来的桂小酿寧远都收进了方寸物里,而葫芦里装的则是黄粱酒,不过他不敢一次喝太多,每回都是抿一小口。 这东西好是好,但是真的醉人,三碗下去寧远能睡一天一夜,为此他还出了好几次糗。 他最开始本就是从龙门境跌落下来的,对於破境来说熟门熟路,又有黄粱酒为辅,躋身龙门境只看自己想不想的事。 逆流砥礪剑锋的动静不小,但寧远也没打算藏著掖著,总不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修炼。 而且自从飞剑使出来后,桂脉小院上空的桂树枝叶就更为茂密了,不用想也是隔壁桂夫人的手笔,帮自己屏蔽剑意气息。 寧远虽然无所谓,但毕竟人家这么做了,也是一份善意,默默记在了心头。 桂枝姑娘天天就在院子一旁看著他练剑,时不时送壶水,递上一块帕子,到点就送来饭菜,每日都將院子打扫的乾乾净净。 每当少年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的舞剑,桂枝就在一旁托腮观看,她与桂夫人亲近,也已得知眼前少年来自剑气长城,十三岁的年纪就已经是观海境剑修,还有一把本命飞剑。 对她来说,寧少侠就是那天上人,老龙城那几个大家族的年轻俊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少年。 唯一的毛病,可能就是有些粗俗,吃个饭吧唧吧唧的,一天到晚没事就要嘬口酒,经常莫名其妙醉倒在院子的某处角落。 有一回早上桂枝起身刚推开门,就见少年醉倒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脚朝天、头著地,嘴里还流著哈喇子,一旁有个酒葫芦,溅了一地的酒水。 那也是桂枝印象最深的一次,寧少侠醒来看见那一地浪费的酒水后,气的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巴掌,满脸的痛不欲生。 嘴里一个劲念叨著『黄粱酒』,桂枝不知道这黄粱酒是什么酒,难道比自家岛上的桂小酿都要好? 寧远看了看天边日落,收剑坐在石凳上,隨口问道,“桂枝,如今桂岛离著宝瓶洲还有多远?” 少年抿了口黄粱酒,半晌没听见回话,扭头看去,小姑娘托著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还看著自己先前练剑的地方。 年关已过,春意渐来。 对於桂枝的小心思,寧远不是看不出一两分味道,不是她不够好看,也不是性格不够好。 只是少年觉得,酒可以天天喝,但有些事,一次也不能做。 第46章 桐叶宗 自那天的窘態之后,小姑娘桂枝就不太敢直视那个少年的双眼了,每当寧远练剑之时,她就经常独自出了桂脉小院,一路走走逛逛。 这日午时,桂枝往桂脉小院送了饭菜之后,依旧打算出门,却在门口被桂姨喊住。 圭脉小院,桂夫人居住之地。 桂夫人坐在桂枝对面,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小姑娘心里忧愁的是什么,笑问道,“怎么,有心事?可是跟那位寧少侠有关?” 对於这件事,虽然与桂姨相处久了,桂枝还是略有羞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妇人拉著桂枝坐在自己身旁,手掌搭在她脑袋上,温和道,“情竇初开的年纪很正常,毕竟你只是刚上岛,见过的世面还很少。” “等你多待个几年,跟著桂岛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眼界自然就宽了,那个时候再回想起今日场景,也只会是轻笑一声罢了。” 桂枝突然觉著委屈,脑袋落入桂夫人怀抱,轻声道,“桂姨,我知道无论哪方面我都配不上,可就是心头不好受。” “第一回见的时候他还会打量我几眼,现在每天除了问我还有多久到宝瓶洲之外,就是跟我说他饿了,要我送一日三餐。” “之前他练剑时候还会光著膀子,现在寧愿练的大汗淋漓也要穿戴整齐,好像…好像怕我吃了他一样。” 听完少女的心里话,连桂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紧了紧怀中的小丫头之后,又收敛笑意道,“你要真喜欢,那就喜欢著就好了。”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只管去喜欢就好。” 桂夫人望向隔壁院子上空,那里盘旋著数道锋锐的剑意,“只是啊,桂姨跟你讲,你跟他註定是不可能的。” “剑气长城之人,只会死在剑气长城。” 桂夫人安慰著怀中的小姑娘,却没有说另一件事,那少年的渡船费用,是另一位女子给的。 桂枝对桂夫人的话深信不疑,至此之后,少女对寧远服侍的更加细心了,寧远不要她乾的,她也要干,每晚都提前准备好沐浴之物。 平日寧远练剑之时,桂枝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架古箏,就在一旁抚琴,弹的有模有样,虽然寧远也听不出来好坏。 就差给他宽衣侍寢了。 人家所做也没有出格,寧远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著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脸皮怎么变得这么厚了。 …… “寧少侠,我们桂岛会在三日后抵达蛟龙沟附近,过了蛟龙沟之后,行程就已经到了三分之一了。” 桂枝推开小院大门,手上提著食盒,与正练剑的寧远说道。 “到时候就劳烦桂枝姑娘提醒我一声,以免我又酒醉错过。” 路上十景,错过哪个都可以,这蛟龙沟寧远是没打算放过的。 这条海沟中,棲息著数以千计的蛟龙之属,多数是血脉杂乱的蛟龙后裔,境界一般不高。 一大半都是水蛟,每年都有一段时间,会凭藉本能去往邻近大洲施云布雨,一次往返就是几万里。 又因为如今这个时代,没有天上雨师的部署旨意,这些水蛟的施云布雨往往都会给凡人带来灭顶之灾,滔天洪水席捲大小村落,所以经常会被练气士捕杀。 练气士追杀这些蛟龙,既是“替天行道”,也为了蛟龙那一身的血肉筋骨,都是炼製法宝的好材料。 寧远当然没想著捕杀蛟龙,只是好奇,他对什么都好奇,因为就是个乡巴佬,大千世界里什么都想看看。 只是自从倒悬山一事后,少年深感自己实力的低微,才有了这段时间的刻苦修行。 吃完了桂枝带来的饭菜,寧远打算出去走走,一直闭关也不是好事。 刚走出院门,迎面就走来七人,男女皆有,寧远眼睛一眯,来者不善。 但不是来找他的。 为首是个中年男子,气息毫不掩饰,估摸著是个金丹境修为,路过桂脉小院瞥了寧远一眼,隨后去往隔壁敲响了桂夫人的院门。 七人里为首中年修为最高,其他六人洞府到龙门境不等,这种实力放在一般的山上仙家可谓是极为不俗了。 寧远注意到这七人的腰间都掛著相同的墨绿玉牌,凝神细看之下,他也没有认出来歷。 有热闹可以看,寧远不会错过,扭头就对身后的桂枝道,“桂枝,去搬张凳子来。” 为首男子相貌一般,身材却很是高大,一袭泛著丝丝缕缕流光的紫色长袍,显然不是凡品,定是一件防御力不俗的上品宝物。 桂姨开了院门,扫了一眼后,不动声色笑问道,“诸位半道登上桂岛,找我所为何事?” 中年男子神色略有倨傲,“你就是那位桂夫人?桂岛的主人?” 桂姨脸色如常,“正是。” 男子看了一眼寧远所在,见那少年居然找了个板凳坐著看热闹,脸上有些不悦,但却没有选择在桂夫人面前发作。 “久仰桂夫人大名,不让我等进去坐坐吗?” 来者口气实在不太好,桂姨也不是柔弱的主,语气平淡道,“诸位半道登上我桂岛,也没有交上一颗雪钱,並非客人,进去坐坐就不必了。” 中年男子身后有位绿衣女子,姿色平平,此时上前一步语调清冷,“桂夫人,我们桐叶宗此次可不是来坐渡船的,我们是来与你商议桂岛出售价格一事。” 桐叶宗,桐叶洲最大的一个宗门,其內有飞升境老祖坐镇,宗门以一洲名字命名,就知道底蕴强大。 渡船临近蛟龙沟,而蛟龙沟离著桐叶洲已经不远,也难怪现在上船。 桂夫人略带沉默,对方来头確实不小,以桐叶宗的实力来说,整个老龙城都没有与之抗衡的势力,加在一起都不够。 为首男子朝自己师妹摆了摆手不让她说话,摆正態度朝桂夫人抱了抱拳,笑道,“桂夫人不必担心范家那边,我自然会付出足够的补偿给他们。” “桂岛往来一趟净赚多少颗神仙钱,以两百年计算,我桐叶宗一次性补偿给范家。” “山岳渡船难得,我桐叶宗至今都还缺这么一艘,桂夫人,你看如何?” 中年又眼神炙热了起来,目光看向桂夫人,“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杜儼,桐叶宗少宗主,只要桂夫人点头加入我桐叶宗,我还有大礼相赠。” “若是夫人愿意,嫁过来都可以,往后夫人就是梧桐洞天的半个主人,修行资源什么的应有尽有,何苦做这渡船漂泊之事。” 但桂姨依旧神色淡然,果断拒绝,“我知桐叶宗鼎盛,但目前此事还无法做到,我与范家当初有过大道誓言,不可轻易违背,还望杜公子体谅一二。” 杜儼眯起眼,“哦?” 这事儿还真不好谈了,有大道誓约在,强行促成这笔买卖的话,眼前的桂夫人恐怕会遭天道反噬,相当於断了人家的修行路。 桂姨不愿过多纠缠,只好退了一步笑道,“我与范家的誓约还有约莫一甲子,杜公子若是真有诚意,不妨就再等等?” 杜儼一脸的阴沉似水,但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继续逼下去,一甲子光阴对於修道之人来说也並不是特別漫长。 他內心一动,既然如今不能买下桂岛,也可留在岛上一段时间,与桂夫人培养培养感情。 杜儼可是从老祖的口中得知,眼前姿色平平的妇人,其实是一棵月宫桂树所化,真实容顏不比那青神山夫人差,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日夜不停的赶来了。 隨即他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一甲子之后再谈此事,正巧我也要去一趟老龙城,就登岛与夫人同行了。” 桂夫人点头,朝身后的桂小娘吩咐,“月桂,山巔处这几间,可还有空的宅子?” “没有了桂姨,全都有贵客居住。” 杜儼摇摇头,隨手取出一个钱袋子看都没看丟给了那位桂小娘,“我们七人一人一百枚穀雨钱,作为渡船费用。” 隨即话锋一转,视线落在隔壁桂脉小院门口的寧远身上,“劳烦夫人帮我与这位小兄弟说一下,他这间宅子我要了,我愿意补偿他双倍的穀雨钱。” 杜儼要这宅子就两个原因,头等大事自然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第二个呢,看那小子不爽。 他娘的,老子一行人跟桂夫人商议大事,你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看热闹? 桂夫人眉头一皱,视线也落在隔壁少年身上。 寧远中途进院子拿了一只鸡腿出来,边看热闹边啃,却不曾想看著看著这热闹就到了自己身上。 少年眼神微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虽说他喜欢穀雨钱,对方出双倍也確实不少了,要是以后坐渡船有这种好事,他肯定不会拒绝,谁不喜欢捡钱。 但这间桂脉小院不行,因为是小姑娘姜芸给自己出的钱,莫说是桐叶宗,谁来都不好使,出价多少都不能让。 隨后在眾人惊愕的神色中,寧远隨手將啃了一半的鸡腿往地上一扔,目光锐利如电,一字一句道。 “桐叶宗,哪来的杂毛?” 第47章 杀人 “桐叶宗,哪来的杂毛?” 少年一句话,在场顿时一寂。 一行七人也是愣在当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年的境界是那观海境,还是独自一人,差距过大,更別说杜儼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战力极高。 山上自古就流传著一句话,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境界一旦成功,又被形容为『鲤鱼跃龙门』,原本的气海丹田凝聚浓缩为一颗金丹,真气也会在这一刻质变,无论是催动法宝,还是御剑杀敌,杀力都大大提高。 这一境界之后,就是那元婴境,金丹客、元婴仙,浩然天下这边,这两境都被尊称为地仙,在境界低微之人眼中,就是呼风唤雨的大修士。 倒是桂姨神色微动,她可是知道这少年来自哪里,倘若要比,桐叶宗算个鸟,那座剑气长城隨意一位大剑仙,估计都能斩杀桐叶宗的飞升老祖。 只是她又有些担忧,杜儼想要买他的宅子,他要是不愿,自己总会想办法去与他们周旋,少年这句话一出口,就难以善了了。 很多时候,只需一句话,双方就能成为死敌。 剑气长城之人,是难以离开的,除非眼前少年的身份极为重要,才有可能暗中跟著一位护道人。 桂枝小姑娘更是呆立当场,她站在寧远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很是奇怪,大半个月以来的相处,这位寧少侠待人一向是和和气气的,脾气极好,怎地突然就变了个模样? 难道寧少侠原本就与桐叶宗互有仇怨? 杜儼脸色异常难看,桂姨见情况不对,一步跨出,刚要缓和气氛,她就脸色一僵,那少年又是几句出口,直接就是往死里骂。 “杜儼是吧?你家老祖是不是叫杜懋?” 寧远说到此处,嘿嘿一笑,甚至还搓了搓手,竭力摆出一副淫邪之色道:“听说你家老祖为续前世善缘,將他死去多年的娘亲的转世之身找了回来?” 少年又伸出手掌,故作掐算,“容贫道算算,嗯……” “你那老祖的娘,如今就在桐叶宗,芳龄二八左右,是也不是?” “不说惊为天人,也算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段修长且饱满,是也不是?” 寧远一拍大腿,怪叫道,“巧了,我算出你那老祖的娘与我有一份情缘未了,杜儼啊,你可愿意为我带路,届时打开梧桐洞天大门?” 话音刚落,寧远抬手一招,桂脉小院石桌上搁置的远游剑出鞘,飞还入手,同时反手拉著桂枝横移出去数丈。 寧远瞥了一眼此前两人站著的那处地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坑,甚至波及到了桂脉小院,院门已经炸碎,气劲四溢。 视线落在七人身上,出手的是那名绿衣女子,脾气彪悍,如今手持一把寒光细剑,眼看少年躲过一击,眉头一皱,就要默念口诀继续镇杀,桂夫人身形一闪拦在双方之间。 “此事尚有周旋余地,杜公子,何必失了气度对小辈动手?” 桂夫人拦在身前,一直未曾开口的杜儼拍了拍师妹肩头,上前一步道,“桂夫人,我敬重你不假,原本此事確实尚有余地,但如今嘛……” 杜儼背著手,摇了摇头,“此子必死。” “倘若桂夫人要出手保他,我自认难以在桂岛杀他,但恐怕桂夫人的这座桂岛,就回不了老龙城了。” 此话威胁之意甚浓,一向清冷之色的桂姨也不免慍怒,“你在威胁我?” 不得不说,杜儼还不算是愣头青,老祖受辱之时脸色阴沉似水,如今却又淡淡而笑,“桂夫人言重了,我要杀的是这小子,他对我桐叶宗出言不逊,难道我就该老实听著?”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诚然,此事是因我想要买他那宅子而起,但我杜儼又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他不愿就不愿,难道我还会逼迫於他?” “我桐叶宗可丟不起这个脸!” “桂夫人你也听见了,这般没人管教的小孽畜,说的都是什么话?” “难道我杜儼,我桐叶宗,还要受著?” 桂姨一时不好作答,对方说的確实在理,她有些骑虎难下,一个是桐叶宗,一个是剑气长城,哪一个死在桂岛,后续都有可能会出现天大麻烦。 也不知那少年发什么疯,不愿意就不愿意,只要好好说话,自己再出面调解一番,怎么也不至於闹到这般境地,几乎没有迴旋的空间。 “寧小子,莫要再开口说话,桂姨来帮你解决。”桂姨聚音成线落入身后的少年耳中,但寧远没有回她,扭头一瞥,少年站在原地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到底是闭上了那张臭嘴,桂姨松下一口气,那小子要是再骂几句,就连那万一都没有了,她也是难以理解,剑气长城的人,都喜欢骂人家老祖的娘吗? 一道身影来到此处,站在桂夫人身侧,是一位老舟子,也是范家客卿之一,金丹境修士。 杜儼眯起眼,只凭桂夫人一个,自己等人就不是对手了,桂夫人坐镇桂岛,相当於在自己的小天地內,与儒家学宫、书院类似,不说让桂夫人提升一境,也能將实力拔高一大截。 如今又来一个金丹老舟子,真要保那小子,今天是肯定没戏了。 而杜儼也是开始思索起来,那小畜生是什么身份?桂岛为什么要保他?还是在桐叶宗面前保他? 隨后他又轻微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此子都必死无疑,没有迴旋余地。 双方交谈之间,有道细小流光自桂脉小院上空飞出,细微到无人察觉。 桂夫人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试著阻拦这场祸事,倘若实在不行,也不能让此事波及桂岛和范家。 “杜公子,此事在我桂岛生起,这小子是我的外甥,年轻气盛才有那几句出言不逊,我桂岛愿意给桐叶宗赔罪。” “呵呵。”杜儼谈笑一声,不耐烦的摆摆手道,“桂夫人是觉得我宗揭不开锅,需要索要这点铜钱吗?” “师兄,还需要废什么话?你替我拦住这桂树精,只需片刻,我就把那小子的一身筋骨扒出来!” “到时候抽出他的魂魄,注入符籙人皮之中,让他生生世世,跪在我桐叶宗祖师堂门前赎罪!” 绿衣女子再度上前一步,手中的那把细剑泛著白光,乃是一件本命法器,威力不俗。 杜儼呵斥,“先退下。” 绿衣女子有些不忿,但还是退在了师兄身后,杜儼神色从容,虽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不是没有好的一面,起码自己这边掌握了主动。 杜儼笑道,“倒也不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桂夫人嘴唇微动,“杜公子请说,只要代价不算太大,我桂岛负担得起,都不是问题。” 男子眼神炙热起来,目光游离在桂夫人身上,开口道,“无需桂岛付出一颗雪钱,只要桂夫人答应先前一事。” “桐叶宗付给老龙城范家两百年的渡船利润,桂夫人嫁入我桐叶宗,如此,此事就作罢。” 生怕桂夫人怀疑,杜儼又补充一句,“桂夫人放心,只要签订契约,我可当眾立下大道誓约,决计不会找那小子麻烦。” “他是你外甥,桂夫人嫁过来之后,自然也是我的亲属,祸事变成好事,岂不美哉?” 杜儼话音刚落,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七人身后,一把流光飞剑惊现,一闪而逝,瞬间斩去三人头颅! “谁!!” 杜儼怒吼一声,还没来得及施展神通,那把流光飞剑去而復返,携带无穷杀力而过,目標极为明確。 飞剑不可挡,又有一剑而过,再杀两人! 除杜儼与那绿衣女子,其他五人尽皆身死。 全数被飞剑割去头颅! 数息之后,五颗头颅落地,一切发生的太快,死者除了瞳孔放大之外,脸上还是之前的表情。 逆流钻入眉心回归本命窍穴,寧远扭了扭脖子,一个踏步与桂姨並肩站立。 少年一身剑意锋芒刺眼,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嗤笑不已。 “杀人就杀人,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第48章 桂枝桂叶 从这把飞剑现身开始,到两剑瞬杀五人,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杜儼眼眶欲裂,绿衣女子浑身颤抖。 寧远神色淡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已经在暗自运转真气,牵动体內九道剑意,蓄势待发。 寧远先前看热闹的时候,逆流飞剑还在桂脉小院里砥礪剑锋,这几日都是如此,经常不在本命窍穴里待著。 此前桂姨拦在自己身前与杜儼周旋,寧远就想到了此计,毕竟是刺杀,他甚至动用了全部的心神与神念,亲自操控逆流。 飞剑离开桂脉小院之后,在暗中伺机而动,直到杜儼最后放下戒心,以为局势牢牢掌握在手里,想要再谈购买桂岛一事之时,寧远才动手。 没有什么剑气撕裂大地的壮观场面,甚至都没有出现什么响动,逆流缩小到袖珍模样,与匕首大小差不太多,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暴起杀人。 死的五个,一观海四洞府,实力不清楚,但对寧远来说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正面交战他都有自信隨手砍杀,何况是偷袭。 他倒是想把杜儼和他师妹一併宰了,可金丹境不是那么好杀的,剑杀五人之后,杜儼也反应了过来。 寧远对自己的实力有很清晰的认知,越一境杀人可以做到,两境就只能跑路了。 当然,这里的前提是,对上的只是寻常练气士,要是碰到真正的天才,比如自己的小妹寧姚,或是剑气长城那一批拔尖的年轻剑修,同境的胜算不高,更別谈越境杀人了。 第一次前去剑气长城的外乡剑修,往往都要被笑话一番,说浩然这边练气士的境界,怎么一个个都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有句话所言不假。 浩然无战事,城头血染沙。 在战场上拼死杀敌的剑修,即使修为不高,但在同境界里,碰到浩然天下的瓷瓶练气士,简直是合手即拿。 场面一度凝固,寧远来到桂姨身侧,远游在手,锋芒的剑意透体而出,一袭黑衣猎猎作响。 少年看都没看杜儼吃屎的表情,暗中给呆愣一旁的桂夫人传音,“桂姨,速速唤出桂岛小天地,隔绝外界,今日杜儼必死。” “没有余地,没有万一。” 没等桂姨回话,寧远剑尖指向杜儼二人,杀意不曾减少丝毫,“杜老狗,桐叶宗很厉害吗?” 风起衣衫,少年腰间的一块漆黑令牌出现。 “可曾听闻剑气长城?” 杜儼双目圆瞪,死死的盯著那块漆黑令牌,其上纂刻的四个大字令他呼吸一滯。 他虽然没接触过剑气长城的人,但身为桐叶宗少宗主,阅歷自然不一般,那座城头决计不是桐叶宗能招惹的起的。 虽说有儒家的规矩摆在那里,剑气长城之人无法离开,但那群蛮夷剑修最是不讲道理,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孽畜不就是从那来的? 桂姨脸上也是难看了起来,没死人还好说,现在这小子一剑就宰了五个,这梁子已经结下了,什么万一都没有了。 她一时气极,你小子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人死在了桂岛,要是那桐叶宗后续上门问罪,如何是好? 你背后有剑气长城保著,我桂岛背后可是只有一个范家,一个玉璞境都没有的范家,对上桐叶宗岂不是以卵击石? 寧远眼角余光瞥了桂姨一眼,知道她內心所想,但此事已定,桂姨也没有退路,至於后续之事,他有他的考虑,不会波及桂岛。 只是目前没时间跟桂姨解释,寧远再度嘴唇微动传音於她,“桂姨,我知你心中所顾虑,我保证桂岛后续依旧如故,完好无损。” “但是现在箭在弦上,没有其他路可走。” “速速撑开桂岛小天地,隔绝外界窥探,待杜儼死后,我自会与桂姨说明清楚。” 桂夫人轻声一嘆,翻手之间丟出一截桂枝,那桂枝通体如玉,散发著朦朧的清光,似仙气,隨后默念一声,“结根依青天”。 霎时间,整座桂岛上千株桂树如大风吹袭,簌簌作响,山巔那株祖宗桂树更是猛烈剧震。 千余桂树同时落叶纷纷,却並不落地,反而飞向高空,无数桂叶盘旋之后,又结成一张数里方圆的『大网』,顷刻间笼罩整座桂岛,小天地成。 “尔等岂敢!” 杜儼怒吼一声,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对方是打算下杀手了,当即催动真气,唤出一件本命法宝,竟是一条剑舟! 对方两位金丹境,桂夫人坐镇桂岛,实力无限接近元婴地仙,自己两人不可能是对手,只要留得青山在返回宗门后,今日耻辱很快就能全数还回去。 “师妹,走!” 剑舟瞬间扩大数倍,约莫有七八丈长,杜儼单手掐诀,隨后直入高空,剑舟不知是何等品相的宝物,一连凝聚数百把白光飞剑,欲要破开桂岛结界! 这还没完,那绿衣女子同样挥舞手中法剑,她虽不是剑修,但依靠这品秩不低的宝物,也能催发剑气杀敌。 轰! 数百道飞剑声势骇人,虽没有破开桂姨的小天地,却將无数桂叶斩灭,那处小天地结界紊乱不堪,似乎快要被撕裂。 那位老舟子眼看桂姨出手,咬咬牙正要前去追杀杜儼二人,却被寧远一把拉住。 金丹境老舟子回头看向寧远,脸色跟吃屎一样,就是这个小子,將桂岛捲入这场风波之中,老舟子甚至都有一巴掌拍死他的衝动。 桂姨此时只是加固结界,並未施展神通攻杀欲要逃离的两人,她又剥离上千枚祖宗桂树的枝叶出来,小天地顷刻间更加牢固,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渡船乘客被小天地屏蔽神念探查,抬头三丈就是一片灰雾,自然也看不见那艘巨大剑舟术法频出的壮观场面,只是猜到桂岛在出手御敌。 除非岛上有元婴地仙之上的高人存在,不然这个境界以下,没人能知晓內幕。 寧远一身剑意汹涌,几乎要化为实质具现化,他扭头看向迟迟没有动手的桂夫人,笑著说道: “桂姨,倘若心有迟疑,就与舟子前辈原地等待。” “將你这本命桂枝借我一用,赐我十息的地仙修为,小子我亲自操刀,宰了这两个孽畜。” 歷经倒悬山一事,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寧远也知道只要自己的嘴不那么臭,也不会与桐叶宗结为死敌。 但他就是要如此做,而这几人本就该死。 我寧远是剑修,更是剑气长城的剑修。 老子又不是读书人,没受过学塾先生的谆谆教诲,腹中更是没有点滴墨水可言。 倘若真有错,到时候去了驪珠洞天,就当面请教那位齐先生,伸手吃他的板子。 但现在,杀了再说。 黑衣白髮,恶龙抬头。 少年持剑在胸,双指併拢抹过剑身,指尖抹过一寸,剑身便光亮一分。 第49章 合手即拿 桂姨手上掐诀不停,一直在加固自身小天地,悬浮身前的那根本命桂枝越发光亮。 而除了要避免杜儼两人破开结界逃离之外,还要遮蔽渡船乘客的窥视,所耗费的真气与心神是极大的。 她扭过头看向身侧的这个少年,黑衣白髮,一身剑意汹汹而起,此等少年剑修,在那剑气长城恐怕都是极为珍贵的先天剑胚。 不怪她如此犹豫,剑气长城是强,十个桐叶宗在其面前都是垃圾一般,可就恰恰是因为这小子身后站著的是剑气长城,她才会犹豫不决。 桂夫人这一世漫长光阴,所见到过的剑气长城的剑修,加起来都不超过三人,要是桐叶宗后续兴师问罪,谁来护著范家? 罢了。 事已至此,绝无迴旋之余地,跟这臭小子也捆在了一起,那就与他走这一遭。 身前事要紧,哪有功夫理会那身后事。 心思一念间,桂姨檀口轻开:“寧小子,一炷香內,能否清扫完毕?” 寧远大笑一声,银丝乱舞,“足够,足够!” “何须十息?三剑就可!” “打开本命窍穴,暂借你地仙修为。” 说完后,桂姨不再开口,双眼紧闭的瞬间又再度睁开,瞳孔一片雪白,口中轻念晦涩法诀,眉心光芒大盛,一株模样极小的桂树飞出,径直钻入寧远窍穴之中。 寧远內心一动,原来这桂树苗才是桂姨真正的本命之物,那根桂枝应该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將所有气府大开,我將真气灌输於你,期间疼痛难免,忍忍就好。”桂姨双眼雪白,只是以心声落入少年心湖。 寧远不敢怠慢,隨即照做,十八座气府全数门户大开,这小巧玲瓏的桂树苗一进入窍穴,便开始绽放月宫清辉,那是千丝万缕的磅礴真气,疯狂灌输进各个气府。 不愧是金丹地仙的真气,已经近乎於液化,浓稠似水、晶莹剔透,其內的力量巨大,也是修士的法力源泉。 倒是桂姨所说的疼痛不曾如何,寧远几乎没什么感觉,地仙真气衝击窍壁之时,气府也只是膨胀些许,这点疼痛远远比不得当初剑意凌迟的痛苦。 数息后,清辉真气充斥少年体內,桂姨连忙开口,“臭小子,还不出剑!?” “桂姨稍作等待,我去去就回。” 言罢,寧远催动这股不属於他的真气,全数灌注进手中长剑,左手併拢双指朝前一挥,逆流悬停身侧,少年御剑直入高空。 去势极快,犹如离弦之箭,逆流所到之处好似时空紊乱,留下一道绚烂的流光轨跡。 “小辈岂敢!借来的道行也敢放肆!” 杜儼怒目而视,身处剑舟之上,袖袍鼓盪间,一把洒出数百枚穀雨钱,顷刻消融,与此同时剑舟再度凝聚无数飞剑,真好似那万剑归宗一般。 飞剑如暴雨,每一把都有轻易斩杀龙门境修士的杀力。 少年狞笑,“我去你娘的,这次杀你,下次拆了你宗祖师堂!” 御剑半道,寧远反握远游,身子微微低伏,一剑自下而上猛然挥出,百丈剑气汹涌而至,势如破竹斩碎这些飞剑。 剑气去势不减,转瞬落在剑舟的防御光幕上,光幕直接被斩破,杜儼状若癲狂,一拍腰间咫尺物,数件山上重宝一同祭出,震碎这道剑气之后,劈头盖脸朝寧远砸去。 不愧是桐叶宗,坐拥梧桐洞天,压根不缺神仙钱,这等宝物价值不菲,恐怕隨意一件就要数百颗穀雨钱。 寧远不敢怠慢,他也不知道借来的修为能坚持多久,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迎面而上,剑意疯狂催动,远游剑身光芒大盛,第二剑倾力而出! 轰! 璀璨剑气照亮天地,仿佛能破灭一切敌手! 轻易碾碎杜儼那几件山上重宝,刚凝聚的剑舟光幕又再次破碎,生死一线间,杜儼祭出一张神行符籙,凭空横移出去数百丈。 其师妹就逃无可逃了,被无匹剑气拦腰而过,连带著这座剑舟重宝也被断开两截,笔直坠落而下。 “小子!你不能杀我!” “我一旦死在这里,我宗祖师堂那边就会知晓此事,难道你想面对一位飞升境的怒火吗?” 本命剑舟被破,杜儼一口心头血吐出,气息萎靡直接重伤,此时状如厉鬼,朝著寧远疯狂咆哮。 寧远心念一动,大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此事。” “可还是要死。” 话音落下,寧远欺压向前,神念一动,一座小天地覆盖此处,外面是桂岛结界,里面是天外天领域,杜儼逃无可逃。 白髮少年御剑凌空,不等杜儼临死聒噪,剑身一震,九道剑意化为一股,第三剑碾压而去! 近乎於无声无息中,杜儼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这一剑的杀力恐怕无限逼近元婴境,断开杜儼之后,竟是將桂岛小天地撕裂了一个口子,声势骇人。 数息之后,一道血线自他天灵盖渐次蔓延,隨后血流如注,尸身分作两半往下坠去。 少年神色淡漠,手上一招,杜儼唯一剩下的咫尺物被他收入囊中。隨后轻弹剑身,万千细小剑意將杜儼尸身切割成千百块。 为防万无一失,又操控小天地归拢收缩,其內无形剑意所向纵横,確保杜儼的残余魂魄全数湮灭。 可谓是死的不能再死,手段残忍至极。 寧远不做感想,剑尖调转,片刻后回到原地。 没有多余废话,眉心再开,归还桂姨的本命之物。 桐叶宗七人全部身死,无一人存活。 先死的几人老舟子已经处理了尸体,那绿衣女子的尸身也被桂姨操控桂叶收起,以免渡船乘客看见。 要是传出去了,总不能將渡船所有人都杀了。 至於杜儼,没有这个必要,除了一块咫尺物遗留下来,其他什么都没了。 “桂姨,如何?” “我说三剑就三剑,多一剑我都是辱没了剑气长城的脸。” 寧远看向身旁的桂夫人,脸上笑容和煦,好像之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 桂姨收回本命物,双眼恢復光彩,眼神莫名,许久后长嘆一声,转身朝那位老舟子道,“范老,劳烦你处理一下后续,儘量收拾的乾净点。” 老舟子点点头,没好气的看了寧远一眼,径直离去。 桂夫人又打发走了几位桂小娘,才转头看向寧远,眼神幽幽,满脸的无可奈何。 眼神之中,还有一丝忌惮。 別人被小天地遮蔽无法窥探,自己可是亲眼看见了寧远是如何杀人的,把人砍死不打紧,但是砍成那个鸟样就太过於残忍了些。 杜儼连毛都没剩下一根完整的。 肉身成渣,魂魄俱灭。 这小子如今却是双手拄剑,淡淡而笑。 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50章 忽悠 结界散去,桂岛恢復如常,日光得以落地。 海风重回岛上,千株桂树簌簌作响,真就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圭脉小院,两人独坐,其他桂小娘都遣了出去。 桂姨蹙著眉头,气的前衫处一阵起伏,看起来更加饱满,没好气道,“臭小子,说吧,现在怎么办?” “嘿嘿。”寧远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嘿嘿一笑,盯著桂夫人的脸一顿猛瞧。 “桂姨,原来你这么好看啊?” 桂夫人一愣,隨即马上反应过来,手掌拂过面部,又回到了之前的面容,姿色平平。 此前施法消耗巨大,这隱匿术法不自觉的就收了起来,倒是给这小子看了去。 没的看了,寧远轻嘆一声,正色道,“没怎么办,一切照旧,渡船按照原先航线去往老龙城就是。” 桂姨越发觉得这小子不靠谱了,难不成真就是在剑气长城杀妖杀多了,养出了一身煞气? 要是按正常修士来说,此事定然不可能发生,眼前这个少年倒好,不仅嘴臭,还先行暴起杀人,最后杀了个乾乾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但桂姨身份使然,不能不考虑范家,那桐叶宗势大,范家万万惹不起,“寧小子,你且说来,此处没人能探查。” “现在怕的就是万一,倘若那桐叶宗给这杜儼身上留了某些寻觅术法,现在估计已经知道了。” 但寧远却不以为意,“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他们也只是知道杜儼死了而已,死在哪,死在谁手里,如何得知?” 桂姨声音清冷,“寧小子,莫要赌那万一。” “你要知道,杜儼就是刚好碰到了这个万一,碰到了你,一个剑气长城来的剑修,所以就死了。” 她的神色又转为柔和许多,轻声问道,“现在你和我桂岛绑在了一块,你跟桂姨透个底,你的身后,可有护道者?” 这是桂夫人在诸多『万一』里面的死路中,想到的破局可能。 既然寧远敢这样出剑杀人,那就有很大可能在他身后,暗中跟著一位大修士。从剑气长城来的护道者,起码都是一位剑仙,甚至是大剑仙,战力彪炳。 真是如此那就是最好不过,桂姨想的很远,此番借道行给寧远,就是一份极大的人情,毕竟是这小子惹事的,本就与桂岛无关,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往长远去看,若是能拉拢这个少年,就相当於背靠那座剑气长城,要真能如此,与桐叶宗结仇就不算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有人保著范家和桂岛。 所以她要在寧远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覆,有的话最好,如果没有,后续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悬崖。 寧远一愣,倒是没想到桂姨能想到这上面去,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估计是没有的。 小妹寧姚肯定有护道人,好像还不止一位,自己嘛,难说。 但他还是收敛了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桂姨,自然是有的。” 怕她不相信,寧远灵机一动,又补充了一句,“桂姨,此前倒悬山下沉千丈,你也看见了。” 少年横剑在膝,微笑道,“你觉得那一剑,是谁出的?谁有这么大本事?” “浩然这边,那些个大修士,又有几个敢去那倒悬山上出一剑的?” 桂姨猛然抬头,震惊之色浮於表面,颤声道,“果真?” 寧远点点头,“果真,是我师父出的剑。” 桂姨又小心翼翼问道,“寧小子,你师父,是哪位剑仙?我虽然没去过剑气长城,但也听说过几位大剑仙的名號。” 寧远笑著摇头,“圣人名讳,不可轻易道出。” 桂姨没有计较这个,心头一松的同时,又確认了一遍,“当真?” “哎呀桂姨你烦不烦,当真当真,果真果真,我那背后的大剑仙,实力通天彻地,剑开倒悬山算什么?” 寧远一拍桌面,气势雄浑道,“隨手一剑便可斩十三境巔峰大妖!” …… 离开桂姨住处,寧远回到桂脉小院。 桂枝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脑袋陷入进去,肩膀处还在轻微颤抖,许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寧远看向她,“没见过杀人吗?” 小姑娘抬起头,瞳孔略微放大,紧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这个年纪没见过很正常,又不是城头那边的孩子,听说还是第一次上岛,五颗头颅坠地的场面对她来说太过於恐怖。 寧远懒得管她。 逆流继续砥礪剑锋,剑匣上火星四溅,寧远取出杜儼的那件咫尺物,细细端详。 咫尺物极为珍贵,里面的空间也比方寸物要大上不少,並且铸造材料更为贵重,也不容易被破坏。 要是寻常的方寸物,寧远此前地仙修为的一剑就能轻易毁去。 不过老大剑仙给的那块方寸物不一样,那玩意是斩龙台铸造,比许多咫尺物都要坚硬,只是空间不大,只能算是方寸物。 手上的咫尺物是一艘袖珍剑舟的模样,外观极为好看,表面刻画有繁琐的阵法图画,泛著朦朧的光芒。 但寧远暂时取不出里面的东西,上面烙印著杜儼的真气烙印,一名金丹境的烙印,他一个观海境短时间內是消磨不掉的。 往它表面砍几剑当然可以,可那样就会一点点毁坏掉咫尺物的阵法,最后只会落得个崩碎的下场,白费功夫。 寧远不急这个,那杜儼也不是什么剑修,里面的东西估计对自己没什么用处,他只好奇有多少神仙钱。 他可没忘记杜儼隨手抓出数百颗穀雨钱修补剑舟的画面,桐叶宗少宗主,怎么都是个极为有钱的主。 至於其他六人剩下的东西,全数给了桂岛,寧远如今与范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能全部吃下去。 最珍贵的那艘攻伐剑舟,虽然被寧远一剑砍成了两半,但也值得费大量的神仙钱去修补,那玩意相当於是小型渡船了,是许多云游四方的修士最喜爱之物。 而关於后续之事,桐叶宗会不会得知的问题,寧远並不担心。 杜儼神魂俱灭,另外六人未到金丹境,肉身一死,魂魄也留不下来,除非有大修士出手,但很显然,並没有。 当然,只是这点还不够保险,万一呢? 万一那桐叶宗高层给杜儼身上留了什么东西,能第一时间得知他死亡的消息呢? 寧远不会觉得自己就碰不上这个万一,杜儼就是遇到了自己,死在了这个『万一』上。 所以寧远还有一手后续准备。 不出所料的话,这两三天內就会有一个老舟子划船赶来桂岛。 这个人骂架没输过,打架没贏过。 但並非他没实力,只是脾性一向如此。 到时候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他给忽悠了。 甚至是,把这口大锅给他背上,他还会背的心甘情愿、心怒放。 …… 夜晚,寧远躺在桂脉小院屋顶,时不时喝上一口黄粱酒,神情愜意。 身旁摊开一本山水游记,已经写到了第三页,跨洲远游。 快一月了,天地间好似已经颳起了一缕缕春风。 少年想著,此去驪珠洞天,什么机缘都可以不要。 但是呢,要是可以的话,就管那位先生索要一缕春风过来。 第51章 全是白嫖来的 寧远在屋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昨夜不知怎的就突然喝了整整一坛的黄粱酒,如今脑子还是有点发蒙的状態。 山水游记就放在身旁,身上还盖了一件衣服,逆流飞剑不知何时飞回了窍穴內,远游搁置在院子石桌上。 收起那件衣服细细摺叠之后,寧远盘腿而坐看向北方,南海风平浪静。 相较於离开倒悬山之后,到昨日出手杀人,少年的心境又有了一丝变化,寧远自己都察觉了出来,自身杀气有点重。 有些事的结果本可以不用如此,明明有好几条岔道可以行走,偏偏就独独走了这么一条。 不过有一点可以確信的是,离开倒悬山后,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心里所想,並非之前的被人操控,当成提线木偶一般。 “寧少侠醒了,我去让厨子做点吃食给你啊。”下方院子传来桂枝清脆的叫喊。 寧远飘然落地,將手上的衣衫交给她,“好,那就多谢桂枝姑娘了。” 桂枝欠身行礼,没有说话,接过衣服后出了门去。 寧远感觉的出来她有点怕自己,不过想想也对,寧远与她是同龄人,却能做到杀人不眨眼,哪怕换成许多仙家子弟,在这个年纪也大部分没见过几次血。 寧远却没有什么不適,认真来说,他这也是第二次杀人,却感觉心里还隱隱有点兴奋。 在剑气长城,杀的都是妖,寧远九岁登城头,大型战事一次,小型也有四五回,除了第一次拿剑都有些拿不稳之外,之后都是冷漠出剑。 並非是他適应能力强,而是必须適应,南边战事一起,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一副地狱之景象。 將杜儼毁尸灭跡算什么,在那南边战场上,人族斩杀妖族,都会当场绞烂神魂,剩下的庞大肉身还会拖回去,要么吃,要么卖给浩然天下的,剥皮抽筋正常不过。 妖族阵斩人族剑修,都不会带走一说,当场就一口生吃了,那群畜生可不会想著吃熟的,半点不挑,有的妖魔甚至以人魂魄为食。 至於那些更为噁心之事,诸如凌辱之类,也不可能没有,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剑气长城之人,要是在战场上註定身死的时候,绝大部分都会自爆躯体。 尸身落在那群畜生手里,被吃都是好的,就怕来点变態至极的行径。 也正因为如此,大战结束之后,能收拢回来下葬的尸体是很少的。 寧远开始砥礪逆流剑锋,自身则是摆了个剑炉立桩,练起了基本的剑术基础。 虽然很多时候,这种最为基础的剑术,劈砍直刺等等,在与人对敌时候都没有作用,但却是剑气长城每个孩子的必修功课。 九成九的修士,那都是操控法宝御敌,剑修照样是以剑气、剑意与修为杀人,基本上是看不见两位修士近身互砍的,那跟山下凡人斗殴没什么区別了。 可在战场之上,经常会出现真气耗尽的时候,到了这种境地,要么退回城头,要么挥剑砍杀,真气没了,就以剑意配合手中剑杀妖,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有一件事寧远记忆深刻,在很小的时候,一次被白嬤嬤带上城头观看过,有个金丹境老剑修抱著必死的心志杀妖,真气枯竭都死战不退,拿著把破剑一通乱砍,最后被一头畜生掏心。 剑意这种东西,千奇百怪,与剑修自身的道相关,剑修之间走的路不同,剑意自然也不同,温养出来的本命飞剑也不尽相同。 意为无形,却能杀人,不过也不是不能做到肉眼可见的具现化,寧远的九道剑意匯合一股,就能堪堪接触到这个层面,周身的空间都被剑意扭曲虚化。 所以即使寧远的真气枯竭,哪怕手上拿著的只是一根枯枝,光靠剑意也能对敌许多纸糊的观海境。 一境之差,也是天壤之別。 老大剑仙曾说过,身为剑修,不管是什么境界,如果不能做到隨手宰了一个同境界的浩然练气士,那就跟废物没什么区別。 桂枝出门没多久,晚饭就送来了,却不是桂枝送的,来的是桂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即使有寧远的『保证』,这位桂夫人还是显得心事重重,等寧远吃完了之后方才开口,“寧小子,桂姨与你有件事要说。” 但寧远打断了她的话,“桂姨,將这座桂脉小院送给我,以后桂岛的这座宅子,往后都不对外开放,如何?” 寧远两手搭在石桌表面,正色道,“不知范家,愿不愿意请我做一名供奉客卿?” “这小子难道会读心之术?”桂姨难掩惊异之色,心中暗道一声。 寧远说的大差不差,她本来就想让他在范家做个供奉客卿,这样一来,起码也在明面上有了一层关係,往后只需按部就班就可。 当然,最好是让寧远一直留在范家,不过这个肯定不可能,至於一间桂脉小院,送就送了,不打紧。 桂姨脸上一喜,但还是打量了寧远一眼,见其神色不似作偽,才笑道,“臭小子跟桂姨想到一块去了。” “那我就先行替范家做主,这间桂脉小院记在你的名下,之后我会起草一封地契给你。” 寧远笑眯眯道,“桂姨,做个供奉可以,但我不会一直待在范家,每年的神仙钱看著给就好。” “当然,若是有事要我去办,到时候我不在的话……” 寧远摩挲著下巴,半晌后灵机一动,“以后我不在,就飞剑传信去大驪龙泉落魄山。” “大酈龙泉落魄山?”桂姨轻念一声,自己记忆里只有大酈,没有什么落魄山。 寧远却没有解释什么,因为现在驪珠洞天还没有破碎,落魄山自然也没有。 只等洞天下坠之后,大酈朝廷派人前去勘察山水,才会一一定下一座座山头,为其取名。 两人相谈甚欢,都想到一块去了,桂姨走之前交给寧远一块范家客卿的身份玉牌,他也是安心收下。 只是感觉这些山上人,为什么都对玉牌情有独钟,方寸物咫尺物,身份之类的,都製作成令牌的模样。 桂姨走后,寧远继续练剑,桂枝也走入小院。 少女回到了此前的模样,坐在石阶上看寧远练剑。 …… 第二日上午,桂枝送早饭来的时候,顺便將一封地契交给了寧远,往后桂脉小院就属於他一人,不再对外开放。 地契这个东西,虽然不像大道契约那般有约束力,但代表的是老龙城范家的信誉,存在越久的仙家,越是看重这个,轻易不会单方面撕毁。 寧远倒无所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即使后续桂脉小院依旧对外开放,都没什么关係。 反正都是白嫖来的。 刚来浩然天下的时候,他兜里三十枚穀雨钱都没有,再看看现在,神仙钱一大袋,宝物也不少,主打的就是一个坑蒙拐骗。 他要这间宅子,只是告诉桂姨,祸事我引的,我就会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提上裤子不认人。 吃过了早饭,下一件事紧隨而来。 那位金丹境的老舟子敲门而入,虽说对寧远还有成见,却还是正色与他说道,“寧远,我师父来了桂岛,他要见你。” 第52章 坑蒙拐骗 师父喊话,老舟子虽然不待见寧远,但也摆出一副和顏悦色,解释道,“非是我那师父摆谱,不愿意降低身份亲自上门,而是……” 这老舟子脸上好像有点掛不住,停顿了半天方才继续说道:“而是桂夫人令行禁止我师父登岛,如今他老人家就在渡口那边等你过去。” 寧远暗暗一笑,他当然知道这些,老舟子的这个师父,其实也是个老舟子,还是桂岛成为渡船后的第一位舟子,活的岁月久远,真实年纪不知。 寧远问道,“既然是前辈的师父点名道姓要找我,那看来桐叶宗一事,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 老舟子点头,“已经知晓大半。” “那我现在就去,万不可让前辈久等。” 说完后,寧远收回正砥礪剑锋的飞剑,隨老舟子出了门去,老舟子心下暗暗点头,如此来看,这小子也不是那么的不顺眼。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扭头一看,那小子人呢? “桂姨!姨!!” “有人要揍我!” “快点的,桂姨,你跟我走一趟!” 寧远跟在老舟子身后出了门,却直接变道来到圭脉小院门口,一顿哐哐砸门,嘴里大声叫唤。 这画面看在眼里,就像是小孩打架打不过,回家找大人,老舟子一时风中凌乱。 大门打开,桂姨嘴角抽了抽,问道,“臭小子,谁要揍你?” 桂夫人並不认为是什么大事,真要有人对这小子出手,就不会跟告状的小屁孩一般了,一顿砸门大声嚷嚷。 寧远咧开嘴笑道,“桂姨,真有人想揍我,不然我会找你吗?” 少年上前一把挽住桂姨的胳膊,“走走走,桂姨,有人想对你外甥出手,你可要护著我。” 桂夫人扶额,轻声一嘆。 老舟子道出了原因,“桂夫人,我师父他…来了桂岛,说要找寧远说说话。” 原来如此,桂夫人一下反应过来,拍了拍寧远的头道,“走吧,有我在那泼皮不敢拿你怎么样。” 两人遂一道往桂岛渡口走去,老舟子跟在身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內心悚然。 这小子什么情况?难道认识师父他老人家?他不是从剑气长城来的吗? 既然能第一时间找桂夫人当护身符,说明是知道师父与桂夫人之间的关係的,老舟子跟在身后,捋著鬍子思索。 这小子不是第一次来浩然天下?或者有人与他说过?老舟子想不通,摇了摇头跟在后面。 一路出了桂宫大门,三人来到渡口处,一叶扁舟落入视线內。 上面站著一个神色木訥的中年舟子,手上抓著一根竹篙,头上戴著一顶斗笠。 桂岛依旧航行於海面,这中年舟子的小船也保持著一样的速度,可见修为不低。 寧远挽著桂姨的手,那舟子自然看见了,顿时神色大怒,抓著竹篙的臂膀都青筋暴起,可不待他说话,桂夫人先行开口,竟是疾言厉色。 “你跑来做什么?赶紧走,你那破船离我桂岛远一点!” 原本还对寧远怒目相向的中年舟子顿时萎了,心爱的女子与別人『肌肤相亲』就算了,桂夫人一开口就这么凶他,当场就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嘛呢嘛呢,我上次来都是好几年前了,不就是上次喝醉了偷偷抱了那棵桂树嘛,都这么久了,夫人还要与我生气?” 汉子急得直跺脚,“浩然天下谁不知道我老实憨厚,就连我先生都夸我別的优点没有,但一直本本分分。” 桂夫人冷笑,一挥手,手中就出现一截桂枝,直接就是要出手赶人的架势,“呵,这点你说的没错,你也只剩下老实了!” “就连那次喝酒抱桂树都是別人教你的!难怪你先生不愿意收你做弟子!” 这话一出口,丝毫不留情面,中年舟子却不敢作答,一个大老爷们颓然的坐在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没法活了!真没法活了!这日子连一天的盼头都没有了!” 老舟子看著自己师父这一副泼皮样子,突然感觉眼睛疼,甚至自己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忙扭过头去不愿再看。 桂夫人冷声,“滚蛋!” 隨后拍了拍寧远的手,轻声道,“走吧,不用搭理他,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但寧远此行可不是来看看的,他抽出挽住桂姨的手,说道,“姨,老前辈是来找我的,身为晚辈,我去跟他嘮几句。” 桂姨脸上有些迟疑,寧远现在是范家客卿,背景又极大,最好是不能让他出事,鬼知道这个泼皮会不会因为桐叶宗一事而对他出手。 寧远则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后几个纵身稳稳站在小船上。 “老前辈,可是有话要与我说?晚辈洗耳恭听。” 见寧远到来,中年舟子立马起身,收敛神色后,轻轻跺脚,一瞬间,汉子就以惊世骇俗的神通布置了一座小天地,囊括两人。 不仅於此,汉子手中竹篙猛然杵地,再开第二座小天地,覆盖整座桂岛! 寧远眼睛一眯,看来眼前这个顾清崧,在陆沉那儿学到了不少本事啊,竟能隨意就搭建两座小天地。 中年舟子,本名顾清崧,道號仙槎,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玉璞境修为,道法极高。 陆沉早年离开內陆,乘坐小舟游歷海外,顾清崧就是给他撑船的老舟子,这船一划就划了数百年。 小天地隔绝,桂岛那边,桂夫人也无法探查这叶扁舟的情况,仙槎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眼睛紧盯著寧远。 “从哪来的?为何要对桐叶宗那几人下手?还將祸事牵引给桂岛?如实说来!” 说话间,仙槎还故意释放了境界气息,欲要压迫寧远,但寧远可不隨他愿,剑意全数宣泄而出,硬生生阻隔了这玉璞境的威压。 寧远淡淡而笑,“前辈,仅靠威压,十一境还做不到让我弯腰。” “我既然做了此事,还敢独自登上你这小船,自然有我的用意。” “前辈,要是你打算以后一辈子上不了桂岛,大可对我出手。”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邪气,语气不快不慢。 “但是我一死,后续之事可就无法预知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你能为了桂岛降罪於我,那剑气长城就会为了我剑落南海。” “我即刻身死,桂岛即刻湮灭,世间也不会再有顾清崧。” 仙槎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隨后又猛然一惊,“你怎知我姓名!?” 寧远耸耸肩,两手一摊,“不是你先逼迫我的吗?白玉京之人,就喜欢干这种下作手段?” “前辈名讳响彻浩然天下,小子我知道也很正常。” 仙槎拍了拍手,境界威压瞬间收起,他看著寧远一字一句道,“那你说说看,是何用意?” 寧远微笑,“若是后续桐叶宗找上门来,这口大锅就扣在前辈身上。” 中年舟子嘴角一抽,寧远赶忙补了一句,“前辈背锅,晚辈就相助你再登桂岛。” 追求桂夫人数百年、爱而不得的中年舟子顿时一瞪眼,“此话当真?” 少年点点头,“当真。” “你也看见了,桂姨对我极好,因为我是她的外甥。” “有我这个军师在,让你登上桂岛算什么?就是让你天天住在桂姨的隔壁,都不是难事。” 这几句话一出口,直接就给中年舟子听懵了,挠了挠头道,“真能如此?” 但寧远开起了条件,“你给我、给桂姨背锅,我就想办法让你登上桂岛。” “至於住在桂姨隔壁,还得再做商量。” 老舟子搓了搓手,喜笑顏开。 “一言为定!” 寧远扭头看向海面,明日就到蛟龙沟,再之后桂岛就要进入浩然东海。 他突然觉著,自己是不是有点不太善了,一直都在忽悠人。 隨后摇摇头,轻声念道:“管他呢,大不了到时候让齐先生多打我几板子。” 第53章 顾清崧 仙槎收了两座小天地,寧远正要回桂岛,前者一把拉住了他,一脸猴急。 “小子,你这就走了?我呢?我跟著你上去吗?” 寧远不耐烦的摆摆手道,“难道我直接带你上岛?这样的话,我姨最多也只是骂我几句,可你不就完了?” 寧远一脸的神色鄙夷,“我总要想办法跟桂姨说道说道啊。” “你还真想一辈子上不了桂岛啊?” 仙槎赶忙鬆开寧远,换作一副和蔼之色,“那我接下来就跟在桂岛后面,等你的消息了。” “最好快些!莫要让我久等啊!” 寧远不再理会他,一个纵掠回到岛上。 桂姨一直站在原处等待,寧远一上岸马上又变作一副笑脸,再次挽住桂姨的一条胳膊,憨笑道,“姨!” 桂夫人扶额,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是根本看不透这个少年。 不久前才暴起杀人,一人一剑把那桐叶宗七人杀了个灰飞烟灭,当时这小子身上的杀意强烈的无以復加,任谁看了都会头皮发麻。 可就是这么一个少年,现在却跟个孩子一样一口一个姨,叫的比自己手下的桂小娘都要甜。 桂夫人觉著,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会不会脑子有问题。 或者说…寧小子就是装出来的。 可桂姨又不太相信这个猜想,十三岁而已,哪来这么好的演技? 不过有一点可以確信,这小子现在算是半个范家的人了,还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两人一道往山上走去,渡口的中年舟子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心里急得不行。 桂姨时不时偏过脑袋看一眼身旁的少年,欲言又止,寧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紧了桂姨的胳膊,鼻子偶尔嗅一嗅。 寧远觉著,桂夫人好香…… 倒不是他有什么邪念,香就是香,仅此而已。 因为桂树本来就香,这种香气在山巔那棵祖宗桂树下也闻得到,有清静养神的功效。 想到此处,寧远朝身旁的桂姨问道,“姨,以后我练剑的时候,能不能去山巔那里?” 桂姨挑了挑眉,並未拒绝,“可以是可以,但你小子注意点你那剑气,別把我的桂枝给削了。” …… 回了桂脉小院,寧远没有修炼,让桂枝搬了张躺椅舒服的躺了上去,心头开始盘算起来。 关於顾清崧的一些事,也在盘算怎么忽悠他。 顾清崧虽说有玉璞境的修为,整整比桂夫人高了两个大境界,但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上次就被人怂恿,偷摸上岛抱了一棵桂树,结果桂夫人就差点跟他拼命,还不准他以后踏上桂岛一步,数年时间过去,也只是时不时的来见一面。 寧远记得不错的话,这个顾清崧的实力可以比肩仙人境修士,他原本就是被人打的跌境回了玉璞,外加神通道法来自於掌教陆沉,真实战力绝对不止十一境。 顾清崧的名號响彻浩然天下,但並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嘴臭。 打架没有贏过,吵架没有输过,小嘴一张,那就是满嘴芬芳。 他有一套自悟出来的道理,能分清楚一个粗糙的是非,简单一点来说,那就是骂的对。 这老傢伙招惹的人可不少,基本还都是那些山巔大修士,低的玉璞,高的十四境,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蹟了。 打架的本事不高,跑路的速度震古烁今,据说他曾不止一次在飞升境修士的追杀下脱身,命似万年老龟。 给陆沉撑了三百年的船,陆沉还是没找到心安之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浩然陆沉,最终选择在北海飞升。 这个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三掌教,出身在浩然,拜师之后才去的青冥天下。 陆沉並未带上顾清崧,只拿他当一个不记名弟子,之后中年舟子就上了岸,回了三百年前的家乡,却发现当年的家乡早就变了模样,数百年光阴,家国山河再没有当初的一丝痕跡。 在这之后,老舟子就重新拿起了竹篙,再次出海寻访陆沉。年復一年在海上飘荡的老舟子,是真的想要去青冥天下,找那陆沉修一个大道。 这最后呢,也就是在海上遇到了桂夫人,老舟子可谓是一眼万年,即使他从没见过桂夫人的真正容貌。 只是这份喜欢,桂夫人从没有回应过。 人生苦闷,当不成陆沉的弟子,得不到桂夫人的喜欢。 寧远掐著眉心,思索该如何忽悠他,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拿桂夫人说事,但他並不知道该怎么说动桂姨,倘若桂姨就是不肯,那就没法子了。 第二个自然是陆沉,如今是一月,不出所料的话,现在的陆沉已经到了驪珠洞天,当起了算命先生。 顾清崧既然没去,就说明不知晓此事,如若不然肯定会追隨而去。 但这样有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寧远要是告知给了顾清崧他师父的下落,等他在驪珠洞天与陆沉见面之后,那陆沉肯定会找到自己头上。 陆沉这廝,寧远虽然不怎么討厌,但还是不想被他盯上,这个整天懒懒散散的十四境大修士,最喜欢算计人了。 自己跟他比,不仅是修为上的差距,脑子肯定也不如他,寧远有自知之明。 但其实还有第三个,寧远什么都不用做,以顾清崧对桂姨的喜欢,在得知桂岛得罪了桐叶宗之后,也会一直守著她的。 这老傢伙就是个痴情的种,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样的话,寧远就捞不到一点好处了。 这才是他头疼的,寧远不是陈平安,喜欢跟人讲道理。他也可以跟人讲道理,但不会时时刻刻讲道理。 寧远更喜欢拿剑架在別人脖子上,再跟人讲道理。 夜色来临时,少年再次出门,来到桂岛渡口。 顾清崧依旧在此没有离去,这老傢伙连坐都不坐,就杵在船上,手拿竹篙一动不动,见寧远一人赶来立即喜上眉梢。 “寧小子!可是与桂夫人说好了?” 中年舟子一脸猴急,“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登岛了?” 寧远没有去他船上,蹲在了岸边,双手笼袖看著他,直给顾清崧看的发毛。 中年舟子不知道出了啥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寧小子,你说话啊,看你这神色,莫不是在桂夫人那边吃瘪了?” 第54章 算计 夜色如水,渡口这边光线灰暗,少年蹲在岸边笼著双袖,也不说话,跟个鬼一样。 顾清崧等的一阵著急,“寧远,你莫不是在耍我?” 沉默半晌,寧远伸出两根手指,方才缓缓开口,“顾铁头,想要登岛,我给你两个选择。” 这小鬼终於不当哑巴了,顾清崧松下一口气,赶忙道,“你说就是,別说什么选择,就是要我两个都答应也不是什么问题!” “听我说完再答应。”寧远摇摇头,以聚音成线传音给他,“第一个,你此行就跟著桂岛一路去往老龙城,到时候你直接找上范家,索要一个供奉的位置。” “往后范家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时间长了,自然有登岛的机会。” 顾清崧想打岔,寧远摆手示意他闭嘴,“这第一件我请示过桂姨了,这也是她给你的一次机会。” “第二个,是我单方面给你想的办法,不需要等多久,甚至只需一天时间,就能让桂姨对你的印象改观。” 顾清崧脱口而出,“我选第二个!” 寧远诡异的笑了笑,缓缓道,“確定?” 中年舟子斩钉截铁,“確定!” 寧远朝著海面屈指一弹,一道三寸剑气没入其中,水中明月被断为两半,“明日桂岛进入蛟龙沟一带,会被数百上千的恶蛟包围,有性命之虞。” 少年拍了拍手,“顾铁头,没別的,你就负责保驾护航就行。” 但顾清崧却紧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明天蛟龙沟会拦阻桂岛?” “莫不是……” 寧远点了点头,面色平静道,“我当然不知道,但可以做点什么。” 顾清崧瞳孔一缩,许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紧盯著寧远,只等他接下来的话。 “顾铁头,你身上是不是有龙王篓,把这东西给我,我来引蛟出海,你负责杀,怎么样?” 少年指尖捻著一缕剑气,看似漫不经心说道。 顾清崧却是如遭雷击。 寧远笑著继续说道,“此法虽然不妥,但定然是最快让桂姨对你改观的办法了。” “你先別急著拒绝,你想啊,办法是我想的,引蛟龙出海是我乾的,跟你没关係啊。” “你杀了蛟,保全了桂岛,岂不美哉?” 顾清崧死皱眉头,沉思半晌后才开口,“但要是被桂夫人发现,此举是我们合谋,怕是我真要一辈子上不了桂岛了。” “不行……绝对不行!” “老子我虽然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但这种鸟事我绝对不会干!寧远,你这是什么蛇蝎心肠!?” 说到此处,顾清崧看向寧远的神色竟是极为不善。眼前这个小子心肠如此歹毒,有他陪在桂夫人身边,往后指不定如何坑人。 中年舟子憨是憨,但有自己的一套辨是非的道理,眼下不仅没有被寧远说动,竟是反过来敌视寧远了。 “怎么,觉得我在桂姨身边是个祸害,想要把我做掉?”寧远冷笑。 但他既然敢出这种主意,自有他的一套说辞。 顾清崧只听得他缓缓道来。 第55章 深夜畅饮 寧远走到半道换了个方向,去了桂岛山巔处,有了桂姨的点头答应,他鬼鬼祟祟到了之后,竟是直接爬到了祖宗桂树的高枝上,举目远眺。 此处观天外星河,其实与桂脉小院屋顶上没什么区別,只是视线更远,整座桂岛一览无遗。 听桂姨所说,因为此前桐叶宗一事,桂岛加快了速度,预计能在临近二月的时候到达老龙城。 寧远对此喜闻乐见,早一点到,就早一点去见识见识驪珠洞天,若是太晚了,怕是难以见到那位先生一面。 对於这位齐先生,寧远不单单只是想见一面,凭心而论,他更想救下他。 这样的一位先生,不应该就这么早早死了。 寧远坐在枝杈上晃荡著双脚,时不时摘下葫芦来一口黄粱酒,略有醉意。 本来他是不怎么爱喝酒的,要怪就怪这黄粱酒滋味太好,只需一口就能让人食髓知味,到如今已经喝光了两坛,第三坛也过半了。 这酒是好东西,整整九坛足以让寧远到达元婴境,只是他暂时还不想那样做,一直都在压制破境,只等某日的心念一动,水到渠成。 十一境之前,修士突破是没有特別大的瓶颈的,也就没有心魔这一说,理论上来说,只要资源足够,外加资质不算太差,都能成就个元婴地仙。 但依靠宝物提升的境界都是徒有虚表,跟纸糊的差不太多,底子、根基太差,真实战力也高不到哪里去,况且这种宝物也不可多得。 寧远自然不会这么做,突破境界讲究的是个水到渠成,除非是在一些生死关头,才会强行临阵破境。 至於他的武夫境界,现在是五境,前五境的最强都与他无关,但是后面还是要爭一爭的,不说境境最强,也要拿一两个再说。 深夜时分,桂岛上行走的乘客寥寥无几,上千盏琉璃灯悬掛在一株株桂树上,將整座桂岛点亮,在漆黑一片的海上行走。 寧远跳下枝杈,坐在石椅上,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只鱼篓,细细端详。 鱼篓並不算大,模样更是普普通通,看起来像是用芦苇编织而成,跟寻常渔夫的鱼篓一般无二。 但这可是龙王篓,是此前顾清崧交给他的,明日用来抓捕蛟龙所用。 寧远拿著看了半天,颇为稀奇,虽然他知道这东西对付天下水裔极为厉害,但毕竟也是第一次见。 据顾清崧所说,手上的这只龙王篓,只需修士炼化之后,將其灌输真气投入大江之中,就能抓获蛟龙。 不仅仅是蛟龙,任何水裔都惧怕这东西,顾清崧给的这只龙王篓,元婴境蛟龙以下,一旦落入其中,根本无法挣脱。 而就算是元婴蛟龙,若是不慎被拘押其中,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极为厉害。 龙王篓是上古蜀国最强宗门耗费无数年的心血製作而成,一代代改良精进之下,威力可想而知,对付的就是水族,传说中有那龙王篓老祖宗,可拘杀飞升境真龙! 当然,寧远手上的这只做不到,不过也足够了。 寧远抬头看了看,却並不是看那满天星河,而是望著头顶的祖宗桂枝。 祖宗桂树就是桂姨,自己在桂树下的所作所为,其实都被桂姨看在了眼里。 不过寧远也没打算瞒著她,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顾清崧合起伙来骗桂姨。 相反,他要做的,是和桂姨一块忽悠顾清崧。 “姨,还要多久到蛟龙沟啊?” 寧远朝头顶的桂枝喊道。 身旁气流涌动,桂夫人现身在此。 寧远扭过头,瞳孔瞬间放大,“桂姨,你…你怎么不遮掩面容了啊?” 桂夫人没再遮掩自己容貌,大大方方的现身在寧远身旁,她著一袭云裳仙衣,衣领不高不低,除了一抹雪白之外,还露出精致的锁骨,脑后別簪,赤足。 少年感觉自己鼻尖有点热热的,这谁顶得住啊? 他两世为人都还是个雏儿,同龄的小姑娘还好,还能扛得住,似桂夫人这种成熟类型的,真有点遭不住了。 看来月宫桂树的身份坐实了,寻常美人,即使容貌再如何惊艷都不会似桂夫人这般,带著一种独有的、说不太上来的气质。 桂夫人现真身,体外竟是还荡漾著一圈清辉,桂树香伴隨而来,寧远连忙用手抹了把鼻子,定了定心神。 原以为自己对於美色其实抵抗力十足,但其实只是没有见到更美的。 但寧远並不会认为自己就是个色胚,世间诱惑又何止千万,圣人都不敢说能做到全数视而不见。 毕竟有那么句话,君子论跡不论心。 桂夫人坐在寧远身旁,一直都在看少年的表现,此时忍不住笑了笑道,“你都是我外甥了,难道我还要对你防备著?” 桂姨伸手搭在寧远脑袋上揉了揉,道,“不错啊,这么小的年纪,定力就这么好了。” “你桂姨我活了这么多年,遇到似你这般定力的,还不过两手之数,为此,我才遮掩了面容,免得横生枝节。” 倒不是桂夫人对自己过於自信,这其实是事实,就好像与她齐名的三位夫人一样,名声响彻浩然天下,试问有几个男修士不想一亲芳泽? 寧远看了身旁的美人一眼,又转头看向远方,没有说话。 桂夫人视线一点点往下,看见少年紧紧握住腰间的一块玉牌,顿时知晓了大半,但她没打算放过寧远,伸手一把將少年抱在怀里,笑道,“远儿,心里头可是住进了一位姑娘?” 寧远想要挣脱,但是桂姨不让,总不好动用真气,再说了,动用也打不过桂姨,索性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桂姨笑得更开心了,“跟我说说,是哪位姑娘?来自哪个大洲?亦或是剑气长城那边的小姑娘?” 说完,桂姨打算去取寧远腰间的玉牌,但少年眼疾手快,先一步装进了方寸物中。 虽然被桂姨搂著很舒服,但寧远还是不想就这么给她搂著,脑袋拱了拱桂夫人前衫处,后者脸一红,立马鬆开,带著一丝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寧远瞥了眼桂姨那前衫饱满处,貌似之前没有这种规模吧? 隨后脸色回归平静,將脚边的龙王篓拿在手上,嘴里说道,“桂姨,还有多久抵达蛟龙沟?” 桂夫人理好了衣衫,也开始谈起了正事,“这几日都在加快速度,这条航线我走了无数回,极为熟悉,约莫在天亮时分就能抵达蛟龙沟。” “天亮一到,你就可以动手了。” 桂姨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看向寧远道:“寧小子,桂姨可是跟著你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最后可莫要把我桂岛都算进去啊。” “呵呵。”寧远笑了笑,手上一翻取出一坛未开封的黄粱酒,“桂姨,我要是跟你拍著胸脯保证,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 “走在路上,那就只管走在路上就好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用去管路的尽头是何种光景。” 少年抬手一招,桂脉小院上空闪过一抹流光,逆流飞剑回归本命窍穴。 寧远从方寸物中取出两只白瓷碗,这是在桂脉小院偷的,但其实也不算是偷的,因为桂脉小院现在本就是他的。 “桂姨,你卡在金丹境已经好些年了吧?” 少年举起酒碗,笑道,“桂夫人,与我一道,大道宽广矣。” “夫人破境之机,就在今日。” 胡诌完毕,少年一饮而下。 桂夫人紧隨其后,黄粱是仙酿,亦是极烈之酒,一碗而已,桂姨双眼就略有朦朧,娇躯摇晃,更添风情。 两人都没用修为祛除酒意,待到后半夜,寧远还好,毕竟已经喝了很多次了,桂姨可就醉的快不省人事了,靠在少年肩头微眯著眼,吐气如兰。 少年任由她靠著,心头略有感悟,轻声开口。 “祝愿我们在抵达路的末端时,都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满树清辉,桂姨睁眼,元婴境成。 第56章 肩挑竹篙,饮酒剑仙 “桂姨,能否跟我说说,万年前的远古天庭,是个什么光景?” 桂枝下,桂夫人靠在他的肩头,因黄粱酒的缘故,寧远趁著桂姨醉眼朦朧之际,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事。 他只知道桂夫人是月宫桂树的转世之身,並不知道更多。 他想起前世那个世界的某个传说,两相结合去看,桂夫人就好比那月宫嫦娥。 嫦娥並不是一位仙女的名字,其实只是天庭的一种神仙职务,嫦娥也不止一位。 桂夫人在那个时候,是否也被称为嫦娥呢? 世间可还有其他的月宫桂树存活下来? 等不到回答,寧远轻轻扭头,桂夫人已经靠在自己肩头闭上美目,以这个角度,还能一观大半雪白。 少年哪里见过这等风光,体內一股热力升腾,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望著天边快要泛起的鱼肚白,他的思绪飘远。 事实上,类似桂夫人这种神灵的转世,四座天下都有不少,就拿宝瓶洲的驪珠洞天来说,有位铁匠的女儿,就是上古火神转世。 更是天庭五至高之一。 在那个时代,远古天庭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中心,除去那个天庭共主之外,四位至高神当属最高。 这位火神就是其一,管辖著所有的万物星辰,无限的辖境中有著数不清的神座行宫。 其中一座行宫位於荧惑之上,荧惑有侍者精通锻造技艺,能以荧惑为熔炉,擷取火精作为炭屑,再以光阴长河走火,手攥万古星辰为巨锤锤链锻剑。 或许这就是这位火神转世之后,为何是个铁匠之女的缘故? 当然,不止於她,驪珠洞天还有两位,同属至高神行列,一位水神转世,一位持剑至高神。 这位持剑者,也是陈平安获得的最大机缘,单论这把老剑条,就是世间杀力最强的一把神剑。 再论持剑者,是天上天下剑道之源泉,无数年前,也正是她传人间剑术,才有后来的剑修存在。 要说这个,后世所有剑修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尊称一句祖师爷。 这样一想,陈平安虽然吃苦颇多,但起码在走出小镇之后,身后背景个个都是极为厉害的存在。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剑条、文圣老爷子、几位师兄…… 寧远掐著手指,越数越心惊。 这跟浩然天下的太子爷有什么区別? 这背后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一方大佬。 他有点忧心忡忡,自己一个异类,到时候去了驪珠洞天,又会如何? 被算计估计没跑了,就是不知道下场会是怎样。 他自己所知道的,在他身后,最多最多,也就是一个老大剑仙,外加一个寧姚她哥的身份。 对比一下陈平安的背景,跟没有有什么区別? 老大剑仙註定会战死剑气长城,寧姚还没完全成长起来。 说明寧远没有吃软饭的资格,万事只能靠自己。 他有想过不去驪珠洞天,毕竟那里的老东西太多了,虽然自己能无视所有修士的掐算。 但恰恰就是这个隔绝天道的玩意,才会给他带来麻烦。 最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既然来了这,那就要去,早去晚去,註定都会去,没必要故意避开。 没死,那就好好走一遭,掛了,就当一场千古大梦。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缕天光穿破云层,倾泻南海。 肩头一松,桂夫人睁眼,身上的云裳仙衣轻轻一震,酒意全无。 “寧小子,该动手了。” 说完,桂夫人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翻手取出一截桂枝。 “这是我的本命物之一,算是一次性的玩意。” “將其置放於你的气府丹田,会给你一炷香的地仙修为,要是遇到打不过的就动用。” 寧远点点头,接过这截桂枝,“桂姨,你现在躋身元婴境,我使用这桂枝之后,是不是也是元婴修为?” 桂姨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只是刚刚突破,实力在元婴境內並不高,但是比金丹境还是强上许多的。” 闻言,没有多余废话,寧远站起身,剑意轻微一震驱散酒气,独自往桂岛渡口走去。 抬手一招,桂脉小院的远游剑飞还入手。 这就是大炼的好处了,只需在一定的范围內,寧远就能与远游剑心生感应,念头一动,宝剑入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独自一人『悄悄的』泛舟出海,隨后捕杀蛟龙,惹来蛟龙沟的异动。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在桂岛被蛟龙包围之际,顾清崧会赶到此地,出手镇杀恶蛟。 最后的最后,顾铁头会被允许上岛,隨桂岛一起前往老龙城,成为范家的供奉客卿。 桂岛有了庇护,范家有了玉璞境的客卿,至於顾铁头登上桂岛后,能不能在桂夫人身上一亲芳泽,那就不关寧远什么事了。 反正寧远该办的事都办了,他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件能捕杀金丹境蛟龙的龙王篓。 最好是能抓获一两头血脉尚可的年幼蛟龙。 到时候在落魄山附近买下一座山头,也找人盖一间竹楼,修建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养一两头小蛟龙。 岂不美哉? 很快寧远来到山脚渡口,此处有不少的小舟,多是在桂岛停留海上景点之时,让渡船乘客泛舟观景所用。 在桂夫人的授意下,桂小娘桂枝早早等候在此,给他准备了一艘品秩最好的锁龙舟。 早年顾清崧担任桂岛第一位老舟子的时候,就为桂岛亲手製作了许多事物,这锁龙舟就是其中之一。 小舟船体纂刻有许多的符籙,其中有四个大字最为显眼,“做甚务甚”,这道符籙名为斩锁符,品秩不低。 顾清崧一身道法毕竟来自掌教陆沉,对於符籙一道也有大成之气象,其实也就是因为他,范家才能开闢出这条蛟龙沟的航道。 “蛟龙沟观景,寧少侠还是小心些,这些蛟龙不一定都老实。” “这些纸人纸马寧少侠收好,若是遇到蛟龙游曳而过,就抓起一把丟入水中,蛟龙很快就会散去。” 桂枝从口袋里抓出好几把『薄纸』,提醒了一句。 “多谢桂枝姑娘。” 寧远接过,道谢之后,乘舟出海。 锁龙舟品秩极高,寧远手中竹篙轻轻一撑,就能远去数百丈。 不同於其他海域,蛟龙沟是一条海水清澈见底的沟壑,数千里的蛟龙沟海底,依稀可见盘踞著数不清的蛟龙之属。 色彩不一,大小不一,有的细如小蛇,有的粗如井口,据说在海底最深处,还蛰伏著真身长达千丈的上五境蛟龙。 但寧远可不管这些,锁龙舟远去数十里之后,头顶上空飞过十几头水蛟,气息萎靡,应该是刚从临近大洲施云布雨回来。 寧远没有第一时间出剑斩蛟,而是乘舟继续航行,那些疲龙也看见了寧远,不过却是视而不见,一一钻入蛟龙沟。 他图谋的,是抓获年幼的小蛟龙,现在出剑斩蛟,就会引来蛟龙沟异动,到时候还抓个屁。 每当有成年蛟龙游曳经过,寧远就会洒落一把桂枝给的纸人纸马,在远去桂岛百里之后,寧远终於见到了一头在海面嬉戏的年幼蛟龙。 这幼蛟不过手臂粗细,索幸寧远目力极好,隔著千米远都瞧见了它,他像是一个出海捕鱼的渔夫,不发一丁点声息,待到距离不足百丈远近,袖口立即飞出一只龙王篓。 那龙王篓极速飞往幼蛟头顶,顷刻间扩大百倍,不过眨眼之间就將其收入其中,这龙王篓甚至还汲取了万吨海水! 隨后龙王篓去而復还,这件捕蛟法宝缩小成袖珍模样,被寧远收入咫尺物中。 也就在此时,海底某处有头巨蛟甦醒睁眼。 寧远不再逗留,竹篙甩的飞起,锁龙舟如那离弦之箭直去桂岛! “胆敢在我蛟龙沟行捕杀之事,好大的胆子!” 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这话一落下,寧远脚底的海面就在疯狂震动! 但寧远充耳不闻,摘下腰间葫芦喝上一口,竹篙轻点船底『做甚务甚』四字敕令,锁龙舟一瞬远去千百丈。 一叶扁舟,急速前行。 肩挑竹篙,饮酒剑仙。 第57章 蛟龙异动 海面剧震,寧远不敢托大,竹篙连点船底『做甚务甚』四字敕令,速度宛若虹光,眨眼间就要重回桂岛。 他的头上戴著一顶斗笠,没有选择在来时的渡口登岛,反而在桂岛的另一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一步上岛。 顺手將竹篙与锁龙舟收入了咫尺物中。 不要白不要。 桂姨已经在此处等待,寧远来到她身旁,顺著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海面。 “桂姨,这头老蛟,什么道行?” 桂姨面色凝重道:“这头老蛟修炼千年,桂岛来往蛟龙沟,我与它虽然没有任何交集,但都知对方的存在。” “是个元婴境,但……又好像不是,该不会让它躋身了玉璞境吧?” 寧远摇摇头道:“玉璞不够,桂姨,这蛟龙沟底下,有多少上五境蛟龙?可有飞升之境?” 现在一切都按照计划中进行,寧远唯一不清楚的是,这蛟龙沟內是否有十三境蛟龙。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十三之境,怎么都化龙了。 倘若只是仙人,顾清崧肯定能应付过来。 即使顾铁头只是玉璞,但论打架能力並不惧仙人。 虽说在浩然天下,都说他骂架没输过,打架没贏过,可要知道的一点是,这货惹的人里,基本最低都是飞升境修士,十四境都有不少。 唯一可能出现变故的,就是飞升蛟龙。 不过昨日顾清崧与他说明了一点,若是有飞升境现身,他也有八成把握带著桂岛遁走。 桂姨双眼陡然射出精光,好似在与海底的那头老蛟对视,檀口轻开,与寧远说道:“偌大的蛟龙沟里,不缺玉璞境,连十二境蛟龙都有两三只,至於飞升,暂且不知。” 说到这,桂夫人屈起手指往身旁少年脑袋上敲了两下,“反正如今都是这样了,我很好奇的是,现在这个局面,是否在你当初登上桂岛之时,就已经算好了的?” 寧远咧开嘴,露出雪白牙齿,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道:“桂姨,这你就高看我了,我又不是什么棋坛国手,哪能算到这个地步。” 两人说话间,有人御空赶来,是那金丹境老舟子。 老舟子一脸焦急,看了一眼寧远之后,直接与桂夫人开口道:“桂夫人,有人私自捕杀蛟龙,欲要陷害我桂岛!” 寧远没说话,把自己当成局外人,桂姨则换上了一副怒容道:“可有抓住此人?这人捕杀蛟龙之后,是否再登桂岛?” 老舟子一脸苦涩,“据说有准备出海游玩的乘客瞥见了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乘坐的还是我们桂岛的锁龙舟。” “我也不清楚这贼人有没有回岛,要是回了桂岛,我又没在渡口处见到那艘锁龙舟。” “桂夫人,这是明摆著的陷害桂岛,你可知此人是谁?难道是桐叶宗?除了杜儼七人之外,岛上还有桐叶宗之人?” 桂姨摇头道:“暂时还不好说,那日桐叶宗之事,我遮蔽了桂岛乘客的感知,除非元婴境以上的修士,不然难以知晓。” 而也就在这时,桂岛方圆十里的海面猛然下沉上百丈,海底隱隱约约有著无数的蛟龙之属游曳,有的已经从海面御空而出!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桂姨神色一凛道,“那头老蛟已经现身,我去与它交涉,你通知渡船所有人,不可擅自御空离去,所有出海的小舟立即返回。” 话音落下,桂姨扭头看了寧远一眼,隨后一步跨出,身形飘向渡口处的高空,在她面前不远,一位金袍老者悬空而立。 桂姨一走,老舟子立即放声大喊:“所有出海小舟立即靠岸,桂岛禁止一切御空,否则就会被视为挑衅蛟龙沟!” 说完,老舟子还当场示范了一下,他隨手取出一把寻常长剑,右臂一挥,长剑快若奔马直去桂岛之外,只是不过三个呼吸之后,就被一只金色爪子拍成齏粉。 但总有傻蛋不信邪,有人御剑欲要逃离,有人取出一座小型飞舟,但最终下场都是被金色爪子当场捏爆。 从十里方圆的海面陡然下沉,渡船上千名乘客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潜藏在这条沟壑的成百上千条蛟龙就纷纷浮出海面,直接將整座桂岛包围了起来。 这些大大小小的水蛟充斥桂岛四周,几乎是围的水泄不通,无数杀意牢牢锁定桂岛! 而不知为何,寧远身后背著的远游剑,却在这一刻开始颤鸣! 寧远意动,好似想到了什么。 远游虽说是一把半仙兵,但本不应该出现这种动静。 这是一把『全新』的宝剑,寧远也未曾用它征战过剑气长城以南,认真来说,远游剑只杀过十一人。 倒悬山的许念大天君,三位道门高真,还有杜儼一行七人。 数量太少,这把剑也没有沾染什么煞气,更別说敌视蛟龙之属了。 寧远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可能就是斩龙剑匣。 剑匣由斩龙台铸造,这斩龙台又是昔日远古天庭的行刑台,多是用来处决山泽精怪,连真龙都斩首了不知多少。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远游剑在斩龙剑匣內温养久了,自然而然也会被影响? 那岂不是说,只要时间足够,远游剑能成为一把克制天下妖族的神兵? 没有多想,寧远神念一动,逆流出现在脚下,御剑赶赴桂岛渡口。 “舟子前辈,大敌当前,小子我虽然境界不够,但只要桂岛与蛟龙沟成了不死不休之局面,我的剑必会落在这片海面。” 老舟子看著寧远离去,神色莫名,这样一看,这个少年也不是那么的討人厌。 要是他知道眼下的『必死』局面就是他弄出来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寧远来到渡口,头上的斗笠早就摘下,黑衣负剑,直勾勾的看著那金袍老者。 桂姨此时正在与它交涉,似乎双方的交谈並不怎么顺利,桂姨压抑著胸口的怒气,让自己儘量保持著沉稳,与老蛟缓缓道: “所以以你的意思,这件事就没有任何的迴旋余地?” “范家早年就与你们蛟龙沟商议了一系列规矩,这么多年来,仅是帮你们拖回没能返回的蛟龙尸体就多达数百条。” “更別说每当我桂岛经过蛟龙沟之际,都会往海底撒落大量的香火摺纸,作为礼敬行云布雨的贡品,上千年来从未出过一次错!” 金袍老者与其说是金袍,不如说是身披一件金甲鳞衣,一看就是品秩极高的本命之物,寧远看的一阵眼馋。 老蛟目前化作人身,也有一丈之高,形同巨人,一双眸子透著威严,周身散发不小的龙压,看向桂姨的神色冷漠至极。 “桂夫人,你自己也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犯了规矩,那就要做好被惩处的准备。” “儒家圣人给我水蛟一族制定一系列规矩,我们不敢说数千年来一直遵守,但每次犯了规矩,无一例外都会被圣人降罪。” “怎么,到如今尔等犯了规矩,就想要我网开一面?” “凭什么?” 第58章 规矩、剑气 海面下沉,如同一只巨大的碧蓝大碗,桂岛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又有上千只蛟龙游曳半空,只等金袍老者一声令下,就会群起而攻之,將所有乘客吞入腹中。 一条条水蛟眼神饥渴,因为圣人的规矩存在,大多数水蛟都没吃过人,行云布雨引发洪水淹死的倒是不少。 这將是一场久违的盛宴! 桂岛上,形势极为不容乐观,早在之前桂姨就撑起了小天地,覆盖整座桂岛,但她並未施加隔绝禁制,所有乘客都已知晓,桂岛被蛟龙沟围杀在即。 桂夫人小天地一起,桂岛大半修士的低语落入她的耳中,杂乱不堪。 有的已经开始埋怨桂岛,说岛上管事没有好好筛选乘客里的贼人宵小,从而酿成这桩祸事。 有的茫然无措,惊惧的看著半空的一头头巨大蛟龙。 还有的则是打起了小算盘,想著以自己的实力和底牌,能否活到最后,並且捞取一笔神仙之物。 渡船千余乘客,哪怕仅有不到半数的练气士,隨便摸几件都是一笔天大的財富了。 更別说要是足够幸运,说不定还能窃取桂岛的库藏,那更是不下於一个小型家族的財物。 天降横祸,人心也在这一刻暴露本性。 金袍老者双手负后显得胸有成竹,冷笑道:“桂夫人,你说有人陷害你桂岛,老夫也不是瞎子,自然能知晓。 可规矩就是规矩,是你桂夫人识人不明,才让人捕杀幼蛟坏了规矩,那就要承受带来的后果。” 老蛟说到此处,脸上又出现一抹玩味,它看向桂夫人的眼中带著诸多渴望。 这眼神,既像当初杜儼看桂姨的淫邪目光,又像是……看见了美食一般。 “这样吧,老夫可以放过渡船上的所有人,但桂夫人得留下,与我……” 后面的寧远没听见,这老畜生改为了传音。 不过他猜测是要桂夫人做它道侣。 自古有龙性本淫一说,並且还不挑剔,哪怕不是同族,只要是雌性都可。 桂夫人听完之后,依旧面色平静,最后问道:“真没有迴旋余地了?” 老蛟大笑道:“桂夫人,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只要你留下,所有人都不会死,这是你、我还有桂岛所有乘客最好的选择!” “桂夫人,你知道吗,这千年来,每当你桂岛经过我蛟龙沟上空,我都要极力忍耐,眼睁睁看著你一次次往返,就为了守那狗屁规矩!” “你放心,只要你留下做我道侣,我绝对捨不得吃了你,老夫恪守规矩千年,定然遵守诺言。” 好嘛,刚刚还传音,现在直接不装了。 寧远之前御剑来到渡口,老蛟其实也发现了他,只是並不確定他是不是那个捕杀幼蛟之人。 以它元婴境的修为,看不透之前斗笠下的寧远,外加锁龙舟的斩锁符屏蔽,只是感觉有些熟悉。 而且就算是知道了,老蛟其实也不在意。 一头幼蛟而已,死了就死了。 所以老蛟直到现在,都没有问一句捕杀幼蛟之人的下落,对它来说没有必要。 寧远所求是一只龙王篓,一条幼蛟,目前他得到了。 桂岛所求是一个上五境修士的庇护,外加靠上寧远身后的剑气长城,如今虽然两个都没达成,但好歹有望做成一半。 而老蛟呢?所求之物则是桂夫人,以它的阅歷,岂会不知桂夫人的身份? 娶一位貌若天仙的神灵转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逆天机缘? 即使退一万步说,与桂夫人结为道侣之后没有预想的天大好处,老蛟也可以直接吃了她,神灵之身,怎么都是大补之物! 至於將渡船乘客全部吞食,对它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以它元婴巔峰的境界来说,吃这些修为低微的修士,弄不好还会闹肚子。 而渡船上的诸多乘客,则都是在求那一线生机。 眾生皆有所求,没有任何例外。 谁会没有半点欲望呢?傻子都知道饿了要吃饭呢。 寧远想起一事,往后的某一段时间里,陈平安同样会途经这条蛟龙沟,桂岛也被人算计,遭遇一头堪比玉璞境的老蛟阻拦。 就是不知,那头老蛟与眼前这头,是不是同一条。 不过有一点极为相似,寧远成了那个所谓的『算计』之人。 他成了捕杀幼蛟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同一条,那在无形之中,寧远就已经篡改了某些事件轨跡。 不过他不以为意,早在自己以仙剑天真配合老大剑仙的绝世剑意劈开倒悬山开始,就已经更改了许多事。 而也是自那以后,寧远的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界外之魂,一颗漂泊道心也终於落地。 在那一刻,少年好似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第一次踏足此方世界。 少年叫寧远,是剑气长城寧家的长子,是寧姚的兄长,不再是什么异类。 不知不觉间,远游已经被其紧握在手,黑衣白髮的少年轻弹剑身,剑意倾泻而出。 老蛟视线瞬间落在渡口处的寧远身上,那少年手中的长剑,竟是让它感到一丝忌惮! “桂姨,何须与这老畜生过多言语,它的规矩?狗屁不是!” 话音落下,寧远持剑横扫一处,剑气惊鸿而起,將半空中数头游曳蛟龙一分为二。 桂夫人眼皮子一颤,这臭小子的杀意如此炽烈,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剑杀七人的魔头。 “小子岂敢!” 老蛟当即坐不住了,对於手下蛟龙的死它倒是不在意,但寧远当著它的面杀,可就丟不起这个脸了。 金袍老者手掌探出作爪状,朝著寧远凌空一记落下,一道百丈长宽的爪子就迅猛而至,威势远超金丹,后者脊背发寒,死亡气息笼罩。 但桂姨不会放任不管,她如今也是元婴境,但毕竟是刚刚躋身,面对这老蛟也有极大的压力。 其双手结印,桂夫人身后凭空显化一株三丈桂树,桂树晶莹若琉璃,桂枝摇晃,清辉洒落,衬托的桂夫人更如天外神女。 一连三掌落下,才將老蛟这爪子打散,后者顿时大怒道:“桂夫人,此子杀我族类,你敢拦我?” 不等桂夫人回它,寧远先一步开了口:“呵呵,老畜生,待会老子再来斩你!” 隨后脚下逆流剑尖调转,转瞬直去高空云层,不过数息之后,那云层上就有数道雪白剑光来去纵横,十几条蛟龙坠落,个个身首异处! “好似自从遇见了他,我桂岛就被迫跟著他走上了另一条路,没有回头可言。” 桂夫人望著云层上的雪白剑光,喃喃自语。 她许多年前,远在那万年之前,就是安分守己,守著那些刻板规矩年復一年。 哪怕是天庭不復往昔,神道崩毁,自己转世流落人间之后,又开始守起了儒家的规矩。 生生世世都在守规矩,到头来依旧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就像是当下出剑畅快的寧小子,就像那座屹立万年的剑气长城,都在守著规矩,只是规矩略有不同罢了。 哪怕是几座天下,山上山下,都有规矩,也確实是成就了难得的太平盛世。 但不可避免的,规矩是不可能没有半点疏漏的,世道人心,总在向下,令人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她脑海闪过一句寧小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觉得极为有意思。 “世界不黑不白,精致如灰,千年万年,亦是如此。” 於是,她手掌一摊,山巔的祖宗桂连根拔起,幻化成一株三尺桂树。 桂夫人瞳孔开合间,以桂树作剑,清辉荡漾下,又有心相生发,一剑而过。 璀璨剑气照耀上百里,威势无穷,老蛟也没有选择硬接,身形在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刻,剑气穿透海水,落入蛟龙沟深处,这片海底也被映照的雪白一片。 一声声龙吟自海底深处传来! 紧接著,数道庞大的黑影自海底深处游曳而上,气息强大至极! 正自斩蛟的寧远也被嚇了一跳,没想到平日里温和的桂夫人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直接不管不顾把最深处的蛟龙都引来了。 一剑当空又飞去,洞庭惊起老龙眠。 第59章 旧日神灵 “完……完了。” “居然把海底深处的老蛟也引上来了,这桂夫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自己寻死,居然还要带上我们,所谓最毒妇人心,不过如此!” 桂夫人一剑落入海底深处,除了金袍老者之外,如今又有三头老蛟浮出海面,渡船乘客眼见这一幕,心如死灰。 原先在得知金袍老者只是元婴境,这些人还有所希望,希冀著桂夫人本事通天击退来敌,甚至巴不得她是那上五境修士。 可现在又马上换了一副姿態,不少人觉得逃生无望,也不再选择避讳什么,直接指著半空的桂夫人大骂起来。 人心的转变就是如此之快。 桂夫人手持三尺桂树,背后有月宫虚影,绽放无尽清辉,坐镇桂岛,並且是全盛姿態,让她的实力拔高到一定地步。 哪怕是刚刚躋身元婴境,她也初步具备了十一境的实力。 桂夫人眉头紧蹙,她自然是听见了这些人的恶毒言语,只是內心一嘆,没有解释什么。 不过若是论道理,这所谓的『必死』大劫,对於渡船乘客来说確实是无妄之灾,完全就是桂岛与寧远的合谋导致。 侵入心湖的恶言越来越多,桂夫人的心境也產生了一丝瑕疵。 不过桂夫人可以视若无睹,可寧远就没这个好脾气了。 御剑凌空的他,隨手一剑砍杀几头水蛟之后,逆流剑尖调转面向桂岛,少年视线牢牢锁定其中一位对桂姨恶言相向之人。 远游剑被寧远当成了长矛,右臂爆发极强力道,他猛的掷出,剑刃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留下一道恐怖的剑气轨跡。 “啊……” 一声惨叫,那位观海境直接被寧远钉杀! “杀……杀人了!” “桂岛疯了!开始屠杀我等了!” 有人惊恐大叫,有人被这一幕震住,反应过来后想要御空逃离,却又被水蛟围杀,成了餐食。 “不……这是桂岛与蛟龙沟商量好的,为的就是將我等赶尽杀绝,好狠毒的计谋!” 寧远眉毛一挑,他倒是有点惊讶,这些人居然能联想到这么多,不过仔细想想,要是真一口气杀个乾净,这可是上千人的財富,肯定不少了。 哪怕一人一颗穀雨钱,也有一千枚了。 而且能坐的起桂岛渡船,怎么都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不过寧远只是顺著这些人的话去想想而已,真要这么干了,肯定会惹来南婆娑洲的圣人追查。 杀完不可能,但杀鸡儆猴还是可以的。 远游去而復还被他握在手中,依旧是以持矛姿態,少年左手负后,身体微微前倾,再猛然投掷而出。 “啊……” 白髮黑衣,御剑凌空,俯瞰整座桂岛,手中长剑接连掷出,钉杀一个个辱骂桂姨之人。 宛若一位高位神灵! 接连钉死十三人后,下方才没有了那些怒骂。 靠近山巔处的一座小院內此时走出一名背剑中年,其直接与寧远放声道:“不过是些许口中不敬,为何要直接出手斩杀?” 寧远一愣,这中年观其气息,比不得桂姨,应该是位金丹境,又是背剑,莫不是一位剑修,没想到渡船上还有这等高手。 寧远微微一笑道:“些许?对一位女子,说出有辱清白之言,只是些许不敬?” “你所谓的些许不敬,就是如此?” “老子要是现在说想恁你娘,是不是也只是些许不敬?” 少年放声大笑,肆意张狂,那金丹剑修一脸猪肝之色。 见这人没了言语,寧远依旧不放过他,“桂夫人是我长辈,我请问你,倘若你的家中长辈,被人当面口诛笔伐,你又该如何?” “你会觉得对方只是些许不敬吗?难道你会依旧背剑不出,任由家人被欺凌?” “要真是如此,我只能说一句好一个千年王八!” “修行得了个金丹,就丟了根本之物!” 话音刚落,一道剑气划破天际,这位金丹境剑修终是忍不住对寧远出剑了,后者瞳孔一缩,正打算动用桂姨给的本命之物,一根打龙篙截落了这道剑气。 老舟子出现在寧远身旁,这位一向对寧远抱有敌意的老舟子,却在这时候选择护著他。 “大敌当前,还要內耗?”老舟子手持一根打龙篙,朝下方的背剑中年道。 “哼!”中年人摆袖,返回小院內。 寧远朝老舟子致谢,“多谢前辈出手。” 老舟子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几个闪身后去往渡口处。 寧远周边的水蛟早之前就被他清空,不知是不是因为远游剑的原因,之后鲜少有水蛟敢来找他的麻烦。 围困桂岛的上千头水蛟里,其实绝大多数都是血脉杂乱的蛇蛟之属,境界普遍很低,基本都是下五境,说白了就是杂毛。 寧远看向渡口那边,那里此时已经大战惊天。 金丹境老舟子已经赶到渡口处,不得不说,老舟子还是忠诚的,以正常人的视角去看,现在都是必死之局,他也依旧誓死护卫桂岛。 桂姨一人大战三元婴、一玉璞! 手持三尺桂树,桂夫人尽显无匹姿態,隨手一剑就能挥出数百丈长清辉剑气,就算是那玉璞境老蛟也不敢直接硬接。 寧远收剑而立,他没想到的是,桂姨居然会剑术。 或者是,桂夫人原本就是半个『剑修』? 只是有一个玉璞境而已,既然没有仙人境老蛟前来,那寧远就不怎么担心桂姨的处境。 一位旧日神灵,定然有压箱底的本事,其真实战力绝对不低。 “桂夫人,莫要徒劳顽抗了,即使你使用浑身解数又能如何?” “桂岛身处我蛟龙沟,早已是囊中之物!” 金袍老者大吼道。 它很是恼怒,就因为原先桂夫人那一剑,惹来了原本不打算出手的三位族人,等桂岛沉入海底之时,它能分到的好处已经不多。 桂夫人不做理会,充耳不闻,无尽的清辉包裹住她曼妙的躯体,双瞳似有两轮明月,桂树作剑出剑不停,清辉剑气充斥天上地下。 寧远正看的出神,一道传音落入耳中。 “寧小子,我要等不及了,我现在可以出手了吧?” “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啊等,你没看桂夫人都一人打四个了吗!” 寧远嘴角一抽,“顾铁头,你急个卵蛋。”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 “你在桂夫人心中的分量,就看你接下来出场的时机对不对。” “好好好,你说得对,那我就先等著,可我告诉你,一旦桂夫人有危险,我会直接出手。” “这个自然。” 第60章 潜龙在渊 渡口大战正酣,桂夫人以一敌四,三尺桂树爆发朦朧神光,好似一把仙剑,竟是不落下风。 数百里开外,中年舟子施展掌中山河神通,观看这场大战,急的抓耳挠腮。 桂夫人手中桂树一记横扫,清辉剑气逼退四头老蛟,与老舟子传音道:“这里你帮不了我什么,速去打杀那些水蛟,不然我桂岛的乘客恐怕会死伤惨重。” 老舟子一咬牙,只好听从。 这里的廝杀,他一个金丹境是帮不了什么忙的,留下来可能还会给桂夫人造成麻烦。 寧远望著这场惊天大战,思绪飘忽极远处。 关於神灵,他知晓些许隱秘。 据说武夫这条道路就是一条成神之路,摒弃繁杂的术法修行,转而深耕於一口纯粹真气,走打磨肉身的路子。 追求一力破万法,欲要勘破肉身的极限与潜能,期间所要遭受的痛苦常人难以想像。 遵循『身强则法壮』的信条,一步一个脚印渐次登高,一遍又一遍锤链肉身,打造出一具无瑕的圆满金身。 武夫十一境,十一即是武神,那个层次的肉身已经完全脱离凡身,是真正的神体! 亦可被称为神灵! 驪珠洞天有个看门的邋遢汉子,其前世就是一位守门神將。 寧远是五境武夫,底子其实也还不错,毕竟从小就跟白嬤嬤练拳,虽说没有爭来一个最强之境,但到底是超过绝大多数人的。 只是目前他还没有修行武道的想法,贪多嚼不烂,等他哪天剑道之途有了不容易跨过去的关隘,再练武不迟。 而关於神灵所居住的远古天庭,寧远所知道的就十分有限了。 传说那座天庭是那个『一』具象化的產物,也是天下的阵法起源,后世剑气长城大阵的远转之法就是出自於此。 远古天庭位於一处遥远星河之中,周围环绕无数神灵尸骸化作的星辰,还有一条大道显化的光阴长河。 类似於一处人间王朝,只是面积之广袤,超乎任何一位山巔修士的想像,任何一位高位神灵所管辖的疆域,都比四座天下相加还要来的大。 打个比方,哪怕是一位玉璞境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从一座天门远游至另一处。 而就是这么一座无上天庭,万年前的登天一战中,人族修士前仆后继,妖族大能拼死搏杀,才造就了如今的四分天下。 天下各族不再被神灵当做牲畜,三教学问约束眾生,也给了安稳世道,虽说人心依旧向下,但好歹有了繁衍之根本,也谈得上尊严二字。 虽说这场推翻天庭的大战中,根本原因在於无故消失的那个『一』,还有持剑者偏向人族,水火大神相爭的缘故,但这些前辈为人族拼杀出一个安稳大世,本就是功德无量。 那也是各族最团结的时代,共抗神灵。 在这一点上,寧远始终坚持自己的道理。 世界如灰,人心一样不黑不白,只是出身不同,族类不同,立场自然不同。 他出身在剑气长城,就得杀妖,无关儒家的善恶理念,就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但凭心而论,有不少的妖族修士,都能让他升起一股敬意。 就比如那位妖族老祖,万年之前与人为善,在那登天之战里,同诸多道友拼杀神灵,有一句话他是如此说的: “依照老规矩,我若先死,你等就赶紧嚼碎我的真身修补道力,继续登天。” 难以想像,后世携半座蛮荒攻破剑气长城的妖族老祖,与万年前说出这句话的,是同一人。 轰! 一声巨响让寧远从思绪中抽离。 只见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爪从云层处猛然落下,摧毁十几道清辉剑气之后,硬生生打破桂岛小天地结界,渡口被一爪打烂! 桂岛剧震,小天地一破,无数蛟龙迅猛而至,开始大肆攻杀渡船乘客! 桂夫人身形显现半空,到底是个元婴,即使身为昔日神灵,战力还是不如真正的玉璞境修士,况且还是刚刚突破。 如今桂夫人的气息已经萎靡了许多,背后的月宫虚影也暗淡了不少。 一个硕大的龙首从云层上探出,正是那位玉璞境老蛟,其张开巨口朝下方的桂夫人喝道:“桂夫人,犯了规矩就要被惩处,这不是我说的,而是那群手拿戒尺的读书人所说。” “今日我拿下你桂岛,是按规矩办事,即使是后续儒家圣人追查,我蛟龙沟也有理可据。” “莫要顽抗,留在我蛟龙沟五百年我就放你离去。” “如若不然,我必嚼你真身,魂魄做成魂灯,在我蛟龙沟海底燃烧上千年!” 桂夫人没有回话,神色冰冷,寧远传音给顾铁头一句话后,御剑赶赴桂夫人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在桂姨不解的神色中,寧远瞬间祭出天外天小天地,神念一动,时光的伟力开始作用。 小天地很小,只是一丈方圆,流光碎片相较於以前更为璀璨,数量更多,这段时间的砥礪剑锋,逆流飞剑当然也不是原地止步。 桂夫人神色瞬间震惊无比,她的伤势在恢復,她的状態在回归巔峰! 不……不应该说是恢復,而是时光倒流! 这寧小子的飞剑神通,竟是能隔断大天地,自我显化光阴! 原先她只知道寧小子的本命飞剑杀力极强,具体神通一概不知,但现在却著实惊住了她。 她对光阴长河並不陌生,万年前的远古天庭里就有一条大道显化的光阴河水。 这条光阴长河,是天上地下最大的一条,也是源头所在,山巔修士动用术法截停的光阴,其实就是这条光阴河流的『亿万分之一』。 但……寧小子神通显化的这光阴小天地,这奇异的力量波动……貌似不属於那条河流。 好像是本不应该存在於这片世界的光阴,与外界天地格格不入,自成时空。 就好像是,从某个未知的位面,搬来了一条光阴长河,不属於这部古史,被此方天地排斥。 这太过於惊人了,这寧远是何方神圣?难道是老妖怪转世之身? “桂姨,別想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数个呼吸过去,寧远收起神通,朝她咧嘴笑道。 “小子好手段,只是可惜,今日註定要遭劫!” 就在此时,海底深处窜出一头千丈蛟龙,扶摇直上叠云处,隨意一爪,金色巨爪遮蔽天空。 仙人境蛟龙! 寧远仰头望去,笑了笑。 一根数里长短的打龙篙惊现,瞬间击碎金色巨爪,余势不减直去万里云层,不过一剎那,那里传来一声不甘的怒吼。 这根通天彻地的打龙篙最终没入云层消失不见,如彗星拖曳著极长的雪白虹光。 紧接著,一头千丈蛟龙坠落南海,淡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人间。 一叶扁舟极速而来,停在渡口外的海面处,中年舟子大袖一挥。 一道金色符籙升空,隨后逐渐燃烧,爆发璀璨金光。 那汉子肩扛竹篙,右脚猛跺船底,暴喝一声。 “做甚务甚,陆沉敕令!” “圣人有云,潜龙在渊!” 十六字真言一出,落在数千里蛟龙沟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如万雷轰杀。 除去身死的仙人境蛟龙,其他游曳高空的四头老蛟脑海如惊雷炸响,全数掉入海面! 上千条围困桂岛的水蛟如同被人打了七寸一般,疲软坠地。 蛰伏在海底沟壑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蛟,一个个睁开硕大的眸子,庞大的真身不住的颤抖。 “喏!” “谨遵法旨!” 百万里外,有个正在摆摊算命的中年道士,因为生意冷清,原本懒懒散散的打著瞌睡,冷不丁的惊醒,还打了个喷嚏。 “怪哉。” “容贫道算算。” 第61章 一念龙门 道士面相其实很年轻,说是年轻道人也不为过,冷不丁来了个喷嚏让他也很是纳闷。 上一次类似这种情况,还是青冥天下那边给他传递了一则救命消息。 说是倒悬山要沉了。 那时候自己也如同今日这般好好的摆著摊,收到消息之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趟南海。 嘿,还真沉了。 被谁弄沉的不知道,就连他也没能算出来,不过依他猜测,定然是剑气长城那边的某个十三境剑仙。 至於那位老大剑仙,他要是打算对倒悬山动手,早在几千年前就出剑了,何必等到现在。 而且要是老大剑仙出手,倒悬山可就不是下沉这么简单了。 十四境纯粹剑修的一剑,这枚山字印恐怕会直接炸碎。 既然那会儿算不出来,年轻道士也就没有多待,一路北上返回驪珠洞天。 继续厚著脸皮做那昧良心之事。 这里有更重要的事,关乎他大师兄的大道。 年轻道士想要施展大神通看看这个『喷嚏』的由来,他直接收起了算命摊子,一路推著板车拐了好几个弯,眼见四下无人,从袖中探出一指轻点半空。 空间荡漾,如水面波纹扩散,一幅场景逐渐清晰,碧蓝南海出现在眼前。 自己那位不记名弟子仙槎,桂岛桂夫人,蛟龙沟…… 倒是一袭黑衣白髮的少年没有被年轻道士关注到,在他看到仙槎之时,就已经是扶额长嘆一声。 当做没看见,大袖一挥,画卷如镜破碎千百块。 …… 顾清崧的这道金色符籙,品秩极高,想要在这张符籙上画符,必须得是符籙一脉之大成者。 这样一看,顾清崧在陆沉那儿也算是学到了不少的真本事。 白玉京的几位掌教里,大掌教受道祖亲传术法,一直想要彻底解决化外天魔,多年前在白玉京一气化三清,去往儒释道三座天下。 欲要融合三教学问之根本,与己论道,人在世却与世无爭,三教之爭,在我一人。 二掌教余斗开闢道门剑术一脉,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被阿良笑称『最能打的老王八』。 以阿良的性子,他这话只有一半是真话,最能打肯定不是,那就只有老王八了。 至於这位三掌教陆沉……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嬉戏人间,虚舟蹈虚的陆沉不可谓不逍遥。 只羡鸳鸯不羡仙,书上有,山上没有,大道再长,可容不下儿女情长的陆沉,不可谓不逍遥。 人间无大事,每当这位掌教陆沉坐镇白玉京时,几乎从不管事,不可谓不逍遥。 陆沉一直都有一个想要解开的疑问,困扰他数千年之久,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世间天上天下,所有的一切事物、眾生,是否只是那个『一』的一场梦? 也就是因为这个答案,五千年前,浩然陆沉飞升去往青冥天下,在那白玉京向大掌教寇名问道。 寇名一眼相中,在代师收徒之后,亲自为他推演出了三种结果,於是也就有了一气化三清,散道分化三位三教圣人,不仅为了自己的大道,也是为小师弟寻求这个答案。 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个最终答案,陆沉再临浩然天下,来到了大师兄转世的驪珠洞天。 得见一位齐姓先生,陆沉惊讶的发现,这位齐先生融合三教学问,与自己大师兄有那大道之爭,並且走的更远。 原本对他陆沉来说,齐先生与大师兄本应该在大道上互相砥礪,激起万丈浪,可又因为他陆沉对那个答案的私心,『逍遥』二字便再也不登门。 於是,一向嬉戏人间,逍遥天地的陆沉,支起了算命摊子,开始了布局推演。 这其中是为了大师兄的大道,还是为了心中的答案,亦或者两者皆有,外人无从知晓。 可他当真逍遥吗? 寧远此前剑开倒悬山,可以说是老大剑仙的授意,但现在蛟龙沟算计顾清崧,算计陆沉这一脉,其实就是他本心使然。 他棋力有限,不代表不能算计,不敢算计。 能不能,与敢不敢是两码事。 反正在这一点上,他寧远就比陆沉逍遥多了,隨心而为。 小书童並非就不能拔出君子剑,他寧远也並非就不能算计十四境大修士。 至於能否成功算计,那就是未知数了。 论胆子,寧远敢在十四境头上拉屎。 当然,目前也就只有胆子了。 陆沉有五梦七心相,全数收回之日,就是步入十五之时。 我寧远只有一梦,梦浩然、梦青冥、梦蛮荒、梦千古、梦天上地下。 我睁眼,世界醒,我闔眸,即陆沉。 少年站在被打烂的渡口,岿然不动,心相生发,一念跨入龙门境。 …… 金色符籙一经出现,伴隨著顾清崧的一声暴喝,圣人敕令落入蛟龙沟,这处海面猛然下沉数百丈。 高空蛟龙疲软坠地,潜藏在海底深处的老蛟一个个都化作人形,或老翁或老嫗,青壮男女皆有。 一个个离开各自洞府巢穴,站在万丈海底,对著金色符籙作揖行礼,態度极其恭敬。 有的似乎被惩戒过,直接当场跪拜了起来,身躯颤抖不已,不敢抬头看那符籙一眼,发自灵魂的惧怕。 一些年岁较小的水蛟懵懵懂懂,在被长辈训斥之后,也依葫芦画瓢,对著那金色符籙行礼。 隨后有位龙鬚长达三丈的老蛟现身渡口海面,口中严厉训斥四头曾对桂岛动手的后辈,说的是远古水声,寧远听不懂。 但神色极为严厉,围困桂岛的上千条坠地水蛟一个个成了犯错的孩子,朝著海水蜿蜒爬去。 寧远將一切看在眼中,本来没有打算说什么,但在看到那名金袍老者的时候,扭头看向桂夫人道:“桂姨,这条老泥鰍不能放过。” “我要他的龙骨龙筋,回头煲汤。” 桂夫人嘴角一抽,略微思量之后,打算动手找那金袍老者的麻烦,但寧远又一把拉住了她。 “无需桂姨动手,它已被法旨敕令,就像是蛇精被打了七寸,战力不足一二,实为待宰羔羊罢了。” “我去去就回。” 说完,寧远拔剑出鞘,御剑直去,为防止这老蛟钻入海底难觅其踪,他还朝顾铁头喊了一句,“顾铁头,速速祭出小天地,封锁这泥鰍的退路!” “哈哈哈,老子早就看它不爽了,寧小子,这王八羔子就交给你了!” 顾清崧手中竹篙重重的往船底一砸,如同缩地成寸一般直接来到那金袍老蛟所在,隨手布置一座小天地。 寧远御剑直入其中,他看著这金袍老蛟,眼馋至极。 “老泥鰍,打劫!將你身上穿的这件鳞衣脱下来!” 老蛟呆呆站在海面,心如死灰。 这就是那个万一? 他的一身实力被真言敕令压胜,又被顾清崧的小天地挤压,早就是疲软不堪,而且这顾清崧倒好,怕寧远打不过,小天地撑起的时候,就给了老蛟一拳。 一拳打穿腹部,金丹直接被打烂了一半。 就算后续放了它,老蛟也会一点点流失所有修为。 “动手吧。”死灰已成定局,老蛟也没有再动手的打算,只是嘴角噙著冷笑。 “今日对我蛟龙沟不遵守规矩,来日也会有人不与尔等讲规矩。” “好的,多谢提醒。”寧远点头,持剑横扫。 为避免损坏金甲鳞衣,少年斩的是龙首。 第62章 山水游记第四页 水蛟散去的很快, 不一会儿,桂岛四周就再无踪跡。 “这件金色法袍是这老蛟身上最值钱之物,防御极其强悍,金丹境修士才勉强能在上面留下痕跡,是一件重宝。” 顾清崧边说,手掌横抹而过,那金甲鳞衣就被剥落下来,並且顺手抹去了上面老蛟的烙印,鳞衣飘到寧远身前,后者连忙收起,嘴角都压不住了。 失去鳞衣的无头老蛟也恢復真身,长达数百丈,一点点沉入南海,寧远手起剑落,斩落两根金色龙鬚。 金甲与龙鬚都是蛟龙身上最值钱之物,金甲其实就是这老蛟的龙鳞,龙鬚则是一种珍贵的仙家材料,能製作许多法宝。 也不是老蛟身上就没有值钱的物件了,只是数百丈长,寧远的咫尺物可装不下。 “那头仙人境老蛟呢?那可是仙人境,身上材料珍贵至极,你不打算收入囊中?”寧远看向一处淡金色海面,与顾清崧说道。 顾清崧摇摇头,“我可不像你,做人总要留一线,这仙人境老蛟,就由它们带回去。” 寧远耸耸肩,不以为意。 他是眼馋那头仙人境蛟龙身上的值钱玩意的,只是没那个脸皮去要,更何况顾清崧都如此说了。 中年舟子瞥了眼桂岛渡口那边,突然急切说道,“寧小子,此事如今已经做成,接下来我要如何登岛?” 寧远手上摩挲著金甲,爱不释手,隨口道:“还能如何,跟我桂姨打个招呼就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一阵桂香飘来,桂夫人落入小舟,站在寧远身侧。 这么多年以来,桂夫人从没有踏上过这小舟半步,顾清崧直接惊的快要站立不稳,双手无处安放,索性朝著桂夫人行了一礼。 不是儒家的作揖行礼,也不是江湖侠客的拱手抱拳,却是朝桂夫人打了个道门稽首,模样滑稽。 桂夫人原本温和的神色立即又冷然几分,轻蹙眉头道:“你又不是那陆沉的正式弟子,又是出身浩然天下,怎的以道人自居?” 这番话,换作是这世间任何人来说,顾清崧都能与他理论个三天三夜,可巧了,他面前的是桂夫人。 也只有桂夫人说的话他不敢反驳,哪怕是桂夫人说错了,他也只会记在心上。 想起寧小子教的话,顾清崧又改为抱拳行礼,“桂夫人教训的是。” 桂夫人冷笑更甚,“呵,旁人说了一句,你就立马换了姿態,如此墙头草做派,难怪陆老三不收你。” 顾清崧满头大汗,眼神示意寧远,但后者没理会他,將金甲与龙鬚收入咫尺物后,一把挽住桂夫人胳膊,两人飘然回岛。 顾清崧独自一人站在小舟上,茫然无措,心里头把寧远骂了个遍,最后壮起胆子,怀著忐忑不安的心靠岸,一步上岛。 无人呵斥,中年舟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 寧远与桂夫人一道前往桂岛山巔住处,在桂脉小院门口,桂夫人犹豫了一下,与他说道:“这段时间,你还是儘量不要外出。” “此次蛟龙沟事变,你小子连斩十三人,恐怕会惹来不小的风波,应该也会有人前来找你,好事坏事都有。” “当然,若你原本就有这个想法,也无不可,桂姨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寧远点头,笑道:“桂姨放心,我自有分寸。” 明面上桂姨只是让寧远谨慎些,但其实有另一层意思。 寧远现在是范家供奉,桂岛管事之一,他与人交际来往,就相当於是代表桂岛和范家,意义完全不同。 不过这个没什么好担心的,寧远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蛟龙沟之事大功告成,如今只剩下静等一个月的功夫,桂岛就能抵达老龙城。 二月二,龙抬头。 寧远肯定是赶不上这个日子了,二月二,寧远也就是刚到老龙城而已,哪怕一刻不停御剑赶往驪珠洞天,怎么也要二月底了。 想到这,寧远问了桂姨一句,桂岛速度能不能再次加快,儘量在二月之前到达老龙城。 得到的回覆是肯定的。 桂夫人的真身就是桂树,根须遍布整座桂岛,她的境界躋身元婴,在速度上自然也会更快。 至於中年舟子顾清崧,寧远想都没想,这事儿从头到尾,顾铁头都只是一个工具人罢了。 顾清崧对桂夫人的这份喜欢,是一见钟情,也是一眼万年。 寧远不信这个,一眼就能爱的死去活来的,都是假的,就算不是见色起意,也是某些欲望使然。 除非两人的命数就该如此,或者牵扯到前世的因果交集。 山巔大修士能给人生拉硬拽牵出一根红线,就比如妹妹寧姚,这一次去往驪珠洞天,其实就被陆老三暗地里拉了一根红线。 也是因为这个,寧姚才认识的陈平安。 可见大修士的手段极其厉害。 再比如今日蛟龙沟之事,一张金色符籙,外加十六字真言敕令,就能让蛟龙沟数千头水蛟颤慄。 哪怕掌教陆沉未曾亲自前来,就只是其一位不记名弟子书写的符籙,就能震慑群蛟,让蛟龙沟老祖出世,喝退水蛟一族。 离开倒悬山之时,寧远就曾想过,自己与姜芸,是否就被人牵了红线? 若是有,那这背后的鸟人,又是谁? 寧远想不出个所以然,夜幕垂落,伴隨著天外星河而来,已经闭目打算梦周公的寧远突然睁开眼,走出屋子后,一跃上了屋顶,取出葫芦开始喝酒。 几口下肚,他又掏出笔墨,在自己的山水游记上书写第四页。 南海蛟龙沟。 刚写到精彩之处,少年突然转过头去,很快有道曼妙身姿飞掠而至,这位不速之客,直接就抢过寧远的酒葫芦,也不嫌弃,张嘴就是一大口。 寧远故作肉疼道:“桂姨,我这可是黄粱福地的忘忧酒,一口就价值一百颗穀雨钱的!” 桂夫人又以真容面世,睫毛微颤,双颊有淡红之色,开口笑道:“先不说这一口值不值一百颗穀雨钱,一位月宫仙女陪你深夜畅饮,难道还是委屈了你?” “月宫仙女?” 寧远嘀咕一句,实在没想到桂夫人也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 “一万岁的仙女,確定不是仙家姥姥?” 桂夫人没理会他的话,伸手拿过少年的山水游记,隨意翻了翻。 看不懂。 “你这是什么文字?” “剑气长城的雅言虽然与浩然天下不同,但文字说到底还是一样的,你桂姨我活了这么多年,你这字我从没见过。” 说到此处,桂夫人心头猛然一惊。 寧小子以前从没有来过浩然天下,这字儿谁教他的? 再结合他那把『不属於』此方世界的本命飞剑,桂夫人突然感觉毛骨悚然。 偏偏此时寧远还故意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少年幽幽朝她开口道:“你说呢?老朋友。” 这一刻,桂夫人望著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却好似被重重迷雾遮挡,隔著无数个时空。 ps:(快要去宝瓶洲了,大家想要弥补原书的遗憾吗?) (比如我与秀秀,诸位与兰妹妹) 第63章 生而知之 桂夫人內心悚然,以前只是感觉看不太透这个少年,如今却好像从没与他认识一般。 寧小子那把自成光阴的本命飞剑,本就让她在白天震惊不已,这太过於非凡了。 四座天下,外加处於遥远星河中的远古天庭,其实修士能够窥见的光阴长河,都是同一条。 也就是天庭里那条被至高神灵管辖的时间长河。 修为再高,哪怕是十四十五的巔峰修士,所窥视与截停的时间,都来自於这条光阴,没有例外。 天上天下无数年来,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条光阴河流而已。 但寧小子的飞剑神通却不属於此列,自成光阴小天地,被大天地所排斥,好像从界外而来,自我逆流。 再结合眼前这不认识的文字,桂夫人甚至认为,这小子不属於这个世界。 她能想到这方面,完全是因为其是神灵转世之身,对光阴不陌生,甚至是极为熟悉,活的岁月久远,见得也太多太多。 寧远没打算继续忽悠她,隨口问了一句,“桂姨,你们神灵转世之后,不被人为斩杀的情况下,能否自然永生?” 桂夫人美目流转,沉吟一番后缓缓道:“非也,神灵的永生,只有身在远古天庭才行。” “天庭是所有神灵诞生之地,神灵一旦死亡,不管在任何地方,其神性碎片都会自主回归天庭內,一段时间过后,碎片融合,再塑金身。” “若是身处下界,失去天庭的供养,年復一年金身会开始出现瑕疵,神性也会一点点流失,不回天庭,迟早崩散。” “当然,哪怕不在天庭內,也可以修行,一直突破境界就可。” 寧远点点头,喝下一口黄粱酒。 “也就是说,认真来说,无论神灵死在任何地方,神性碎片最终都会回归天庭,然后再次復活?” 桂姨目光幽幽,说道:“確实如此,这也算是『永生』,只要神性不被阻拦回归天庭,所有神灵都不会死,天庭內的神灵数量永远是固定的。” “那神灵死后又復生,还是原先的神吗?桂姨,你可还清楚的记得你的前世?” 寧远问出了一个关键点,所有神灵是否生而知之。 驪珠洞天的那几位,比如水火大神,就是生而知之,知晓前世今生所有事。 但这是两位至高神,对於其他许多地位没那么高的神灵,他们是否也能做到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至於那位至高之一的持剑者,她可不是转世,也没死过,就谈不上什么生而知之了。 再比如眼前的桂夫人。 桂夫人沉默许久,这才笑道:“记得不多,些许模糊。” 她一口接一口的喝了许多寧远的黄粱酒,娇躯轻颤,模样秀色可餐。 “自人族登天,神道崩塌之后,一部分神灵选择留在天庭,一部分流落人间,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位小夫子,也就是礼圣制定规矩,还单独挨个找我们这种旧神谈了话,给了承诺,不犯规矩,文庙那边就不会怪罪下来。” “辗转浩然数千年,最后在老龙城与范家生了一些事,就成了这艘桂岛渡船,至今往返大海。” 寧远真诚笑道:“桂姨放心,蛟龙沟一事犯规矩的是我,扯不到桂岛身上。” “而且我想,儒家圣人那边,不会因为此事来追责。” 桂夫人突然转移了话题,视线落在桂脉小院那座小池塘,问道:“这头幼蛟,你打算养著?” 寧远脸上露出笑意,点点头道:“养著。” 桂姨美目中闪过一丝光亮,“这头幼蛟,其实血脉一点都不纯正,日后哪怕艰苦修行,至多中五境左右,更別说什么走江化龙了。” 寧远继续笑著,“所以啊,桂姨有没有什么对於蛟龙来说的大补之物?” “我既然打算养著,自然要好好养。” 桂夫人一愣,原来这小子是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但她只是摇摇头道:“暂无,不过我可以与范家知会一声,往后若是有这种宝物到手,就给你留著。” 寧远大喜,郑重其事道:“那就多谢桂夫人了。” 桂夫人反应过来,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 寧远从屋顶醒过来的时候,跟上次一样,身上也盖了一件衣服,同样是那件,来自桂枝小姑娘。 桂夫人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离去的,寧远摺叠好衣服之后,交还给桂枝,並道了一句谢。 “公子这会儿要吃早餐吗?”桂枝脸上出现多日不见的娇羞笑意,问道。 寧远抬头看了看天色,都要临近中午了,摇摇头道:“不了,劳烦桂枝姑娘待会儿送来午餐就可。” 神念一动,逆流继续在斩龙剑匣上砥礪剑锋,寧远走到院子里那座小池塘,低头看去。 幼蛟很小,只有约莫四五尺长,宛若小蛇,浑身布满细小的白鳞,额头有两点凸起。 寧远一来,原本嬉戏水面的幼蛟就嚇得缩在了池底,虽然它幼小,但也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类抓了自己。 顾清崧给寧远的那只龙王篓,有『拘』和『杀』两种法门,也就是拘押和斩杀。 寧远施展的是拘押口诀,只是將幼蛟收入龙王篓內,倘若是斩杀敕令,它已经化为血水了。 少年蹲下身子,右手从衣袖中探出,运转真气將幼蛟拘押在手,后者颤抖不已,双瞳全是恐惧。 “以后就跟著我修行,来日我去了驪珠洞天,给你弄点大补之物,助你早日化形。” 隨后寧远就將它重新放回水中,他想起一事,在那座驪珠洞天的龙鬚河底,有著数量庞大的蛇胆石。 这蛇胆石对於天下水裔都是至宝,甚至那真龙都对其垂涎三尺,比如宋集薪身边那位真龙侍女。 日后去了驪珠洞天,自己也去捞一点。 有小道童给的一袋子金精铜钱,寧远也有了驪珠洞天的进门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剩。 幼蛟似乎听懂了寧远的话,回到水中后没有蜷缩在池底,反而將脑袋露在水面,双瞳直勾勾的盯著他。 吃过桂枝送来的饭菜,寧远继续开始修行练剑。 听说顾清崧昨日上岛之后,就待在了渡口那边,他取出一些极好的材料修补了破烂渡口。 还给自己在桂宫大门处建了一间寒舍,因为桂姨只让他待在渡口附近。 他倒也毫不在意,每天乐呵呵的,嘴里的脏话都少了不知多少,听说还指点了好几位渡船舟子的修行。 期间委託好几位管事来请寧远过去一敘,但寧远都闭门不出,不鸟他。 第64章 临近老龙城 大半个月后,桂夫人亲自登门,与寧远说了桂岛即將到达老龙城的消息。 明日午时之前。 寧远笑著应了一声,送走桂夫人后,他继续剑炉立桩,催动原始之气游曳十八座气府,温养剑意的同时,还在稳固刚刚躋身的龙门境。 按理来说,寧远这次一念龙门是水到渠成,但这个境界是修士的第二个大关隘。 沉浸在气府窍穴內的充沛灵气,凝聚为一股精华元气,一路逆流直上,如同鲤鱼跃龙门,成则化龙,败则遍体鳞伤。 若是冲关失败,修士会一路跌回洞府境,丹田气海乾涸,跟重新修炼没区別。 龙门境一生只有三次机会,倘若三次都是功亏一簣,终生止步洞府境。 寧远是第二次步入龙门境了。 妹妹寧姚,当前也在这一境界。 不是小姚的修炼破境不够快,要是她想,能在数年时间成就剑仙,只是那样就误了大道。 老大剑仙曾经对寧姚有著极高的评价,说她只要时间足够,剑意、剑气、剑道都会抵达极高的程度,甚至是前无古人。 剑气长城的天才眾多,但唯独没几个人说寧姚是天才,原因在何处? 真要说寧姚是天才,那其他的年轻天骄又算是什么? 垃圾吗? 天才只是仰望这位少女的门槛而已。 所以小姚是独一档的存在。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被称为天才,但没人说她是天才。 她就是她,寧姚就是寧姚。 在寧远剑炉立桩的两米开外,地上生根有一株梧桐树,一丈高,散发阵阵流光溢彩,修士在树下修炼打坐,有清静养神之功效。 这是一截梧桐树心,来自於杜儼的那件咫尺物。 原本寧远还需不少时间才能打开的咫尺物,在躋身龙门境后,也终於消磨完金丹修士的烙印。 整整八百多枚穀雨钱,一截来自梧桐洞天的梧桐树心,还有十几件仙家法宝。 不愧是桐叶宗,桐叶洲最强最有钱的势力,掌握一座梧桐洞天,就是財源滚滚来。 也就是杜儼在临死之前了数量庞大的穀雨钱修补那艘剑舟,不然这咫尺物里的穀雨钱恐怕有数千。 不过穀雨钱倒是其次,这截梧桐树心就价值极高,不下於那艘攻伐剑舟,外加十几件山上法宝,总价值无法估量。 杀人越货,確实是来钱最快的途径。 只需杀人,就能將別人的一生所得收入囊中。 蛟龙沟事变中,寧远还斩杀了十三名修士,这些人的財富都留给了桂岛,相对应的,桂岛也接下了这些因果。 听说桂夫人最近都忙的焦头烂额,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安抚诸多乘客,被寧远斩杀的十三人的身份也要调查清楚,再处理后续事宜。 寧远可以到了老龙城后拍拍屁股就跑路,但范家和桂岛可跑不了,作为信誉一直极好的范家,自然要钱收拾这些烂摊子。 倒是桂姨没有埋怨过寧远,只是让他少出门,少惹事。 这个从剑气长城来的少年,不到两个月的老龙城之行,惹的事一件比一件大,桂岛还只能跟著他走下去。 不过好歹是好处远大於坏处。 桐叶宗那边没有听说什么消息,桂夫人也暗自鬆了口气,虽说有顾清崧坐镇桂岛,但依靠外人,总归无法彻底心安。 顾清崧上岛的几天里心情大好,只是快一个月过去,寧小子不来见他就算了,就连桂夫人都没出现过,又变回了成天愁眉苦脸的模样。 像是有人抢了他媳妇。 第二天,隨著时间的推移,已经可以远远看见那座老龙城的轮廓。 寧远早早的就来到了桂岛山巔处,直接一跃踩上一截桂枝,使劲望去。 少年第一次来到此方世界的时候,就见识到了那座剑气长城,很高很长,没有半点富丽堂皇,只有破破烂烂,毕竟打了一万年,剑气长城又怎么会完好无损呢? 在跨入镜面抵达浩然天下时,少年见识了倒悬山,一睹世间最大的山字印,雄伟壮观,山岳倒悬天地之间,山峰稜角直指南海之水。 之后登上山岳渡船,从南海一路北上,过蛟龙沟,从雨龙宗两座持剑神像之中穿过,沿途经十景,將南海与东海尽数收入眼中,一饱眼福。 虽说见过的美景也有几个,还都是响彻数座天下,但如今一观宝瓶洲的南海之滨,少年心头也不乏大为震动。 老龙城没有剑气长城那么高,没有倒悬山那么气势磅礴,更没有南海蔚蓝之宽广,却是寧远目前见到的人气最足的地方。 挨著海边的老龙城巨大渡口处,停泊著上千艘大小船只,岸上行人繁多,多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寧远想起一事,算不得秘闻,许多山上修士都知晓。 据说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大修士追杀,从中土神洲逃离之后,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 期间身负重伤,撞入大地之下,硬生生靠著巨大真身蛮力开闢出一条走龙道,最后又被一位大修士以压山术法逼迫,不得不破土而出,一路北上。 直到抵达如今的驪珠洞天附近,这条真龙濒死在即,无力再逃,就此陨落。 最后被数位山巔修士以无上秘法打造出了那座驪珠洞天,成了一颗悬在宝瓶洲上空的明珠。 那里自从被真龙气运所影响,三千年来孕育了无数的宝物,吸引著山上修士前来夺取机缘。 离得越来越近,寧远看的就越发清楚,在那老龙城上空,有条云海仿若仙境,不时闪过朦朧神光。 这条高空云海,是一座“登龙台”。 只是目前还只是初具规模,只等日后时间一到,有条真龙在此入飞升。 桂岛没有选择靠近老龙城渡口,听桂夫人所说,桂岛太大,都是在离老龙城数里之外悬停海面,渡船乘客要么御风上岸,要么乘坐桂岛小舟去往老龙城。 寧远先是回了桂脉小院,幼蛟装不进咫尺物里,他就托桂枝姑娘弄来了一个寻常鱼篓背在身后。 没打算御剑赶赴老龙城,寧远打算与桂姨一起乘坐小舟登岸。 在去往桂岛渡口的路上,寧远迎面遇到了一位妇人。 妇人模样一般,穿著一袭布衣,衣物还是湿漉漉的,眼巴巴的看著他。 寧远只是扫了一眼,就心中有数,他没有多言,摘下背后鱼篓,將剧烈扭动的小蛟龙放出。 幼蛟一离开鱼篓,就被妇人著急的抱在了怀里,一脸慈爱。 它还不能化形,只是缠绕著妇人的脖子,口中咿咿呀呀,似乎在以水声与她说话。 看著这一幕,寧远突然觉得心中很有负罪感。 明明原先算计顾清崧,到算计蛟龙沟,他都没有这种负罪之感。 可怎么如今却有了。 少年不愿逗留,像是个窃贼被人发现,打算就此离去,在走出十几步路时,那妇人又急匆匆追了上来。 她將幼蛟放回了鱼篓里,递给寧远,幼蛟此时探出脑袋搁在鱼篓边缘,正两眼看著她,不时看看寧远。 似乎看出了寧远的不解和愧疚,妇人噙著泪水柔声道:“寧先生不必愧疚,我的孩儿能跟隨公子修行是莫大的好事。” “不怕寧先生知道,这也是我的私心,希望先生能带她上岸,不说倾力栽培,等她长大之后,用来看大门也不错。” 寧远重新將鱼篓背在身后。 听完妇人的一番话后,寧远紧了紧鱼篓的细绳,转身登上去往老龙城的小舟。 幼蛟是雌性,出生血脉並不高贵,待她成年后,只会成为老蛟的禁臠,没有例外。 因为她的母亲就是如此。 说到底蛟龙也只是山泽精怪,习性与动物没什么区別,血脉不纯正的没有丝毫地位可言,雄性水蛟沦为同族吃食,雌性则只是负责生育之事。 本来以水蛟的天性,这些倒是没什么,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只是这位妇人活的久了些,因为一些缘故认了字,读了些书上道理,自然心生別的念头。 她已经是这样了,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不希望女儿的长大,只是为了取悦老蛟的淫性。 更不希望母女共侍一夫,最后血气乾枯之际,被一口吃掉。 她一路跟隨桂岛,感应到女儿的气息安稳,便没有著急设法营救,直到桂岛抵达老龙城。 直到刚刚女儿欢快的与自己诉说一路上所发生的事。 妇人当即换了念头,託付女儿给寧先生。 第65章 老龙城 东宝瓶洲数千年来,有这么一则说法,北边是流水的皇帝,南边是铁打的苻家。 苻家也是老龙城最强的势力,族內拥有数位元婴地仙,並且苻家极为有钱,光半仙兵层次的重宝就有数件。 不止於此,其实寧远之前远远瞥见的老龙城上空云海,就是一件品秩极好的半仙兵。 半仙兵之间也有差別,寧远的远游剑是主杀力的半仙兵,而那『云海』则是类似於小天地的法宝。 因苻家数千年来砸了不少的神仙钱,这件半仙兵已经具备有一定的自我灵性,反正论妙用,远游剑拍马也赶不上。 苻家的元婴修士,坐镇这片云海,就相当於半个玉璞境,可见这件半仙兵的厉害之处。 在老龙城,苻家算得上皇室,老龙城城主一直以来也都是苻家之人。 小舟临近老龙城渡口,寧远发觉背后的小蛟龙有异动,连忙回想起来,將鱼篓摘下抱在身前。 他背后背著一件斩龙剑匣,剑匣克制天下山泽精怪,光凭气息就能让小蛟龙惊骇欲绝。 只是这就有点麻烦了,斩龙剑匣寧远无法做到炼化,就收不进咫尺物中,只能背在身上,小蛟龙也是。 这就成了,少年身后背剑匣,身前抱鱼篓。 桂枝见这滑稽景象,噗嗤一笑道:“公子,不如將鱼篓交给我,在你离开老龙城之前,我都是你的侍女。” “也好,多谢桂枝姑娘。” 小舟上一共四人,顾清崧许久未见桂夫人,正一个劲的在她耳边嘮叨,说的话不说好听,也算不得难听。 总之,桂夫人不爱听。 世间女子,大多数还是喜欢会说话的。 顾清崧这木訥汉子,不討人喜也是正常。 一行四人上岸,桂夫人忽然伸手搭在寧远脑袋上,说道:“不急的话,在老龙城待几天,今天等我將桂岛上的事处理完,明日在范家大摆宴席。” “你的范家供奉客卿,说到底现在也只是桂姨开口答应的,还需要跟范家一些家老打个照面。” 寧远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顾清崧一张脸凑了上来,急切道:“我呢我呢?不是说我也是范家供奉客卿吗?桂夫人怎地不与我说道说道?” 桂夫人撩了撩额前髮丝,“你只是客卿,不是供奉客卿,身份要低我外甥一个层次。” 寧远忍不住笑,挽住桂姨的胳膊去往老龙城,桂枝小姑娘背著鱼篓跟在身后,只剩顾清崧一脸的生无可恋。 寧远其实很好奇,桂夫人为何如此不待见顾铁头,他只是喜欢她而已,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难道就真是,世间男女情爱,最是不讲道理。 寧远从蛮荒来到浩然,又將半个浩然天下从南走到了北,原本急切去往驪珠洞天的他,突然又不是那么著急了。 於是他在渡口一处驛站里雇了一辆马车,还是最好最贵的那种,八匹高头大马,拉著一辆古色古香的车厢。 八枚小暑钱,寧远给了一颗穀雨钱,还说不用找了,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这算是公子少爷出行的规模了,而令人惊奇的是,车夫不是什么男子壮丁,反而是一名妙龄少女,一袭白衣劲装,青丝盘起,十分干练。 桂夫人和桂枝上了马车,两位女子在里面,寧远也不好进去,而那少女则是建议僱主不妨坐在马背上,她会在去往老龙城的百里路上,给寧远介绍风土人情。 本来每当桂岛返回老龙城之时,范家都会有人来迎接的,次次都是。 只是这一次桂夫人速度加快了许多,原本需要二月半到达的桂岛,直接提前了近二十天,范家那边自然也就没人前来等候。 岛上有多名管事处理后续事宜,桂夫人也就陪著寧远一起去老龙城范家。 马车缓缓离开渡口,沿著一条主街道去往老龙城。 少女没有半点靦腆羞涩,大大咧咧的给寧远介绍沿街店铺,哪里的美食如何,哪里的仙家铺子最是物美价廉,甚至这少女还朝寧远挤眉弄眼,低声说了一家青楼的位置。 寧远一向是脸皮厚的那个,所以面无表情,只是很好奇,这车夫少女,年纪也不大,为何性子如此? “我自幼在老龙城渡口长大,祖上十几代都是做这拉车的生意,刚刚那家驛站,就是我爹开的。” 少女嘴上不带停的,说的累了还往嘴里灌一口水,马背上掛著装有大饼的袋子,时不时抓起来啃一口。 “都说家业只传男不传女,我有两个哥哥,我爹说是要分成两半交给他俩,要我满了十五之后就嫁人。” “我当然不肯,最后跟我爹大吵了一番,做了赌注,今年开春开始,一直到年尾,我与两个哥哥谁赚的神仙钱最多,谁就继承驛站掌柜!” 说到这,少女脸上笑嘻嘻的,又道:“我爹就是重男轻女,驛站里大多数生意都交给了我两位兄长去做,如今都要二月了,我才赚了几十颗雪钱。” “还好今天遇到了公子你,嘿嘿,一下就来了一颗穀雨钱!” 寧远默不作声,他倒是很喜欢听这些琐事,只是细细想来,少女这样对外人掏家底,確实又『不太会』做生意。 但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只管前行,无需考虑尽头是何模样。 顾清崧坐在离马车最近的位置,时不时『骚扰』桂夫人一句,车厢內毫无动静。 马车离开熙攘的渡口后,少女突然快马加鞭,迅猛驶向老龙城南门方向,寧远坐在马背上,摘下腰间酒葫芦时不时来上一口。 少女很是机灵,她偷偷扭过头瞥了一眼身后,又迅速转头,將他喝酒的模样收进眼中。 少女突然笑出声,高声道:“公子,你长得还怪好看的哩。” “不像我爹给我找的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岁,大腹便便的,看著就犯噁心,我才不会嫁呢,要嫁也要嫁公子这样的!” 少女说话没有顾忌,寧远也只是当做玩笑听,小口小口的喝著酒,望著熙攘人群和街边店铺,想到极远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寧远就成了一个小酒鬼。 好像自从那日离开倒悬山,他就开始了喝酒。 自从在桂岛山巔处使劲张望,都没有见到那位青衣女子之后,每当心思放空,寧远就总有一抹忧愁縈绕心扉。 久而久之,喝酒就成了唯一解闷的事儿。 而如今的黄粱酒,也只剩下了两坛。 黄粱酒又名忘忧酒,来自黄粱福地,並不是真的『忘忧』之酒,这酒珍贵之处,在於洗净修士境界的『污垢』。 就好比某些一路靠资源破境的修士,境界根基不稳,藏污纳垢,喝下此酒之后,就能洗去这些杂质。 据说,只要有幸能多喝几坛忘忧酒,哪怕只是下五境的修士,也能喝出一个无垢琉璃之躯。 少年如今就快要接触到这个层面,体內十八座气府稳如泰山,真气精纯如丝。 不仅在於內在实力,这种变化还体现在外表上,寧远本就长得俊俏,毕竟跟寧姚是一个妈生的,如今把他丟在人群中,更是惹人注目。 不过最让人侧目的,还是他那一头银髮。 这是当初濒死之际剑开倒悬山之后出现的,少年白髮。 原本寧远以为只要突破境界,这白髮就能重新转为黑髮,可事实却不然,龙门境后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不到半个时辰,在少女的碎碎念中,马车即將进入老龙城外城。 只是寧远见过剑气长城,这老龙城虽说已经很高很高了,但相较於前者,就如同一座小茅屋。 马车在城门处被守城將士拦下,桂夫人掀开车厢帘子现出身形,那將士又立即放行不敢怠慢。 刚进入外城没一会儿,寧远突然出声让少女原地停留,他则独自下了马背走向街边一处。 马车上几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桂夫人若有所思。 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桂夫人见过,是那本山水游记,而他去的那间铺子,是一座飞剑传信阁。 第66章 飞剑传信,心安之处 寧远第一次见识飞剑传信阁,免不了又是一阵好奇。 山下有马车送信,山上修士也有专门的飞剑传信。 只是这种飞剑並非是剑修的那种本命飞剑,是种只依靠神仙钱温养,材质特殊的传信飞剑。 最早能追溯到八千年前,诸子百家之一的墨家有高人游览数座天下,开闢出一条条飞剑『航道』,又以特殊材料打造出小巧的飞剑。 配以神仙钱搁置在剑房內温养,每把飞剑都有阵法烙印,拥有各自航道,两地来回,跨洲送信。 寧远先是从咫尺物中取出笔墨纸砚,找了个角落处席地而坐,摊开山水游记,从第一页开始抄,直到第四页。 剑气长城、倒悬山、跨洲远游、南海蛟龙沟,四页抄完之后,寧远又有些意动,写了第五页。 第五页並非是老龙城,而是一些想说的话。 寧远认真的写著,有些话写出来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立马涂抹了去,重新再写。 又怕桂夫人等久了,匆匆几句话写完之后,寧远取出一只印章往末尾处一盖,最后来到剑房一处,这里是去往南婆娑洲的飞剑所在。 这里的管事看了寧远一眼,就觉眼前少年来歷一定不凡,连说话的语气都客气许多。 “少侠这是要往南婆娑洲送信?” 寧远点点头道:“南婆娑洲碧藕书院。” 管事更是惊讶,在老龙城,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人会给南婆娑洲那边飞剑传信,这可是极为稀少的事。 何况是碧藕书院,七十二书院之一。 管事取出一只袖珍模样的信筒递给寧远,后者將自己的书信卷好塞入其中,又交还给管事。 往信筒上记录下地点,寧远又说了姜芸的名字,管事一一记录在上,最后取出一柄两尺长短的飞剑,將袖珍信筒上的金线掛在上面。 寧远交了三颗穀雨钱,亲眼一睹管事掐诀,飞剑破空送信之后,离开飞剑传信阁。 依照管事所说,虽然南婆娑洲距离遥远,不下百万里,但飞剑传信能在半个月內到达,比许多元婴剑修的御剑速度都要快。 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当年墨家的大修士得到礼圣应允之后,亲自勘探浩然的万里云层,避开诸多云上险境,开闢出了纵横交错的飞剑『航道』。 如此,飞剑送信依照这航道而去,速度之快骇人听闻,也只有一些上五境修士能超过这种速度。 这种航道也被视为山上一条严苛规矩,任何修士御空远游,都要绕开飞剑航道,要是暗中搞破坏,不等墨家的反应,文庙那边都会追责。 要是没这规矩,谁还敢使用这飞剑传信。 桂岛上是没有传信剑房的,大多数山岳渡船都没有,毕竟一直往返各地,这传信的买卖也不好做。 寧远离开剑房,马车再次启程,期间没有別的事发生,穿过外城进入內城之后,不多时抵达一座高门府邸前,也就是范家。 “多谢公子今日照顾我的生意,以后要是还想逛逛老龙城,一定要来找我啊!” 少女扬起手臂笑著朝寧远挥了挥手,隨后驾车掉头离去,抓紧去接下一笔生意。 门口的管家恭敬的迎接桂夫人,说是马上去通知家主大人,桂夫人则是领著寧远来到一处精致的院子。 “寧小子,你这几日就住在这里,等我处理完手上之事,再来找你。” 她转头又朝身旁少女吩咐道:“桂枝,这几日你依旧伺候寧小子。” 桂枝笑著点头,似乎还很是欣喜。 一路上桂枝抱著鱼篓,她未曾说过话,一直將手伸进去跟幼蛟嬉闹。 寧远摘下斩龙剑匣搁置在石桌上,看向正蹲在地上跟幼蛟嬉闹的桂枝,“桂枝,你给我说说这老龙城唄?” 桂枝脸上还掛著笑意,转过头看向寧远问道:“寧先生,你要听哪方面的?要是都想听,我们怕是要说到明天一早去了。” 不知何时开始,桂枝对寧远的称呼,也成了寧先生。 好像从离开剑气长城之后,遇到的不少人里,都对寧远称呼过先生二字。 明明他寧远就是一个糙汉,哪怕姜芸教过他浩然官话,他现在也是说的很是蹩脚,更別说是读书了。 他寧远这辈子从没有读过任何一本圣贤书,所以每当有人称他为先生的时候,他都有些汗顏。 寧远走到鱼篓前,看著探出脑袋的幼蛟,双手笼袖道:“我想在內城购买一间铺子,不知道价格如何?” “我也没想买什么很大的铺子,也没有什么地段要求,就要最偏僻的那种,需要多少穀雨钱?” 桂枝愣了愣,不明白寧远买铺子来做什么,如果是想赚神仙钱,为什么又看中偏僻的地方? 但她掐著指头想了想,还是认真回道:“老龙城虽然占地极大,但哪怕是外城也是寸土寸金,桂枝也不是很了解,但內城的话,普遍不会低於两百颗穀雨钱。” “这么便宜?”寧远忍不住出声道。 桂枝瞪大了眼,“这还便宜啊?” 隨后想了想也释然,寧先生这样一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怎么会缺钱呢? 她不懂,剑气长城虽然是剑修圣地,但也是最缺钱的,不缺钱的是寧远而已。 对於刚到浩然天下的寧远来说,两百颗確实是天价,那会儿他身上只有二老给的二十多枚穀雨钱。 但如今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姜芸给的、杜儼贡献的,光手头上的穀雨钱就超过了一千枚,甚至比许多小家族都有钱。 不管是任何世界,贫富的差距都是极大的。 此前在渡口那边,寧远问了好几个摊子,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香气四溢,一口下去汁水流满口腔,但这包子哪怕在老龙城地界,也只卖五文钱。 听那拉车少女所说,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在外城买下一间铺子,看起来只需要寧远这样財大气粗的客人多来几十个,很快就能凑够。 但少女八岁坐上马背开始,直到现在都只接过寧远这么一个『暴发户』而已。 多是一枚一枚的雪钱,一天也没有几颗,凑够几十上百颗穀雨钱,猴年马月。 隨便遭遇一场变故,可能就全没了。 寧远其实也没想用铺子做生意赚钱,只是想起一事,不久后会有一个原本看大门的汉子来到老龙城,也在內城某处开了一间铺子。 当然,这事只是其中之一。 少年漂泊四方,心安之处很少,剑气长城算是一个。 但剑气长城迟早会被攻破,所以寧远想要买下一间铺子,等於是有了一个落脚点。 哪怕买下之后就出门远游,数年不回来,但总是有了一个念想。 想起在这偌大的浩然天下,也有一座属於自己的小小铺子,就会心安许多。 再比如当初,寧远每回想到驪珠洞天,第一件事就是想著,往后也在那里买下一座山头,打造竹楼修建仙家府邸。 包括那间桂脉小院,亦是如此。 还有不久前破空离去的送信飞剑,那把剑的终点处,也寄存有寧远的一丝心安。 少年就如同他那把本命飞剑一样,被大天地排斥,一路走来,虽然脚踏实地,但总会在那寂静无人的时分,茫然充斥心头。 只有在见到某些事、某些人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活生生的存在於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在外人看来,意义都不大,甚至是脑残所为。 但对他来说,每一件都是意义重大,这些事零零散散,大小拼凑,支撑他一路前行。 仿似指路明灯。 ps:(来几个龙套角色,我取名就是一坨) 第67章 泥泞街 桂枝离开小院,说是要把寧远想买铺子的事告知给桂姨,匆匆的神色中带著点高兴的味道。 寧先生要在老龙城购买铺子,是不是就会留在这边了? 哪怕不会时常待在老龙城,但起码这里有寧先生的一间铺子,总会回来的吧? 天色距离黄昏还有不少时间,寧远正在桂脉小院剑炉立桩。 没错,这间小院,也叫『桂脉』,其实范家的百座宅院,都是依照桂岛上的亭台楼阁所建造。 桂夫人不止是范家的供奉客卿,远远不止,她在范家说话的分量,其实不亚於家主。 没过多久,桂枝就回来了,只是身后跟来的並不是桂夫人,一个小胖子在她身后,鬼鬼祟祟的在院门口探出个脑袋,使劲望著里面。 桂枝姑娘一路小跑到寧远跟前,正要给他介绍那少年身份,后者摆了摆手,笑容和煦道:“你们范家的那位公子?” 桂枝一愣,心想寧先生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桂枝伺候寧远快两个月,可从没与他说过这些。 寧远不再剑炉立桩,走到石凳上坐下,伸手敲了敲桌面,看著刚走进院门的小胖子道:“范二是吧?来,坐。” 名为范二的小胖子有些羞赧,原先听桂枝说了这位寧先生的事,还以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家,居然能够救桂岛於水火,术法通天,至少是个元婴境的老神仙。 他抱著一睹前辈风采的心思而来,结果见到的却是一个同龄人,单论面相来说,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 其实半点没错,寧远如今充其量也就十三岁,哪怕是如今的陈平安,也要比他大一岁。 寧远常年习武练剑,个子长得比同龄人高很多,只是面相带著些稚嫩,容易给人一眼看出是个少年郎。 但最违和的点,还是那一头银髮。 范二挠著头走到石桌前,却没有坐下,挤出一张笑脸道:“寧先生,我叫范二,这不是我的小名儿,家中排行老二,所以我爹娘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说到自己名字时,范二更是涨红了脸,他总觉得面对一位『稚嫩』少年,自己这样说话,怪怪的。 寧远笑意更甚,“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一个姐姐,叫范峻茂。” “寧先生难道认识我姐姐?”范二小声惊呼。 寧远摇头,再次伸手示意他坐下,“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你姐姐的貌美无双罢了。” 桂枝站在寧远身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算是看出来了,寧先生估计又开始忽悠人了。 虽然范峻茂確实貌美,但平时的寧先生,是绝对不会直言女子外貌的。 范二不再扭捏,坐在寧远对面,听闻后,一张脸笑出了酒窝,“寧先生,要只是说容貌的话,我姐姐可是老龙城里一等一的美人!” 寧远嗯了一声,隨口来了一句:“但是拋开容貌不谈,你姐姐的性子,又是生人勿近,对不对?” 范二急忙从腰间方寸物里取出一壶桂小酿推给寧远,“寧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你不是第一次来老龙城?” 寧远接过这壶酒,是最上等的桂小酿,仅是这精美酒壶就价值五颗雪钱,抿下一口后,摇了摇头,没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桂夫人没来,那说明我要买铺子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范二突然往自己胸口结结实实来了两下,“寧先生,桂姨亲自授意,说只要我帮先生把这笔买卖做好了,就让我跟隨她下一次出海!” 说完之后,小胖子立马又掏出一张宣纸,往桌上摊平,上面密密麻麻画了许多建筑,寧远一眼看去,一共三条街道。 “寧先生,这三条街都是我们范家的,顺遂街最是热闹,来往行人富商最多,我推荐这里。” “月桂街稍逊一筹,是桂姨亲自差人修建的,但是近年来这条街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涨势凶猛。” 寧远视线从两条街道移开,落在最后那条街上,“我不喜热闹,就这条泥泞街好了。” “啊?”范二睁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是寧先生囊中羞涩,觉得顺遂街和月桂街地段繁华,怕买不起? 范二连忙摆手道:“寧先生,一间铺子而已,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只要你开口,不需要掏一颗雪钱。” 范二还小声的说了一句,“先生如今是我们范家的供奉客卿,桂姨已经告诉我了,您还是一位剑修,我们范家可从没出过剑修呢。” 寧远没去理会他的话,用手指著泥泞街的一处角落道:“就这间了,我瞧著挺好。” 原先兴冲冲跑著来的范家小子,回去之时却耷拉著脑袋。 在他心里,已经开始认为寧先生是个修行数百上千年的老神仙了。 真要跟自己一般岁数,说话又怎么会那般无趣? 山上的那些老神仙,不乏有驻顏有术,或是返老还童的本领,这寧先生估计就是其中之一。 范二提著手上的一大袋子神仙钱,唉声嘆气。 自己之前可是在桂姨面前夸下了海口的,如今不仅没能让寧远接受一间顺遂街或是月桂街的铺子,反倒將最冷清的泥泞街铺子卖了出去。 不管范二如何推脱,寧远还是交给他两百枚穀雨钱。 不够的话,就让范家在他的供奉里扣。 …… 桂脉小院。 桂枝很快送来了晚餐,听说还是小姑娘亲自烧的。 知道寧远在桂岛吃惯了海味,小姑娘烧的都是山珍。 伺候寧远这么久,桂枝也知道先生的喜好,顿顿都有一碟辣椒酱。 “桂枝,坐下,一起吃。” 寧远忽然开口道。 小姑娘连忙道:“先生不可,我知道先生从没把我当下人,但这是范家的规矩,也是桂姨从小就教我的礼仪,桂枝不敢逾越。” 寧远再次开口,还加重了语气,“坐下。” 小姑娘哪里见过寧远这般模样,顿时不敢再多说一言,拢了拢裙摆后坐在他对面。 只是双手揪著裙角,低著头默不作声。 寧远喝下一口桂小酿,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恳求桂枝姑娘考虑考虑。” 桂枝突然心臟剧烈跳动,红霞瞬间布满脸蛋,咬著嘴唇道:“先生请说,无论是什么,桂枝都会答应的。” “桂枝姑娘可还想继续做那桂小娘?” “若是觉得厌倦,我想要给你赎身。” 第68章 糕点铺子 “啊?” 桂枝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寧远,隨后又慌张的低下头去,羞赧的快要把裙角揉碎。 原来……原来寧先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 桂枝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鼓足勇气重新抬起头,直视向寧远,“寧先生,全……全凭先生安排就好。” 寧远將她的神色看在眼里,轻声一嘆,桂枝还不知道他嘆气是因为什么,就听见寧远正色道: “桂岛的这次跨洲之行,每当在下酒醉瘫倒,第二日醒来时,身上都有一件衣衫,没有例外,寧远也不曾忘记。” “认识姑娘久了,我也能看出一二,姑娘所求,应该是『安稳』二字。” “这间铺子,我想做那糕点生意。” 说到此处,寧远站起身,正儿八经的给她行了一礼。 不是江湖侠士的抱拳,不是顾清崧的道门稽首,更不是佛家的什么两手合十。 寧远破天荒的,给桂枝小姑娘做了个儒家的作揖行礼。 他觉得,桂枝称自己为先生,那就要摆出个先生的风范,虽然是装模作样,但好歹也装了。 这还是寧远第一次作揖,显得有些蹩脚。 桂枝好似神游天外,也没回礼,只是愣愣的坐在原处,双眼迷濛的看著他。 寧远坐了回去,轻声细语道:“桂岛上的时候,每回天一亮,桂枝姑娘就给我送来一盒糕点,滋味甚好。” “我也曾去过桂岛上的膳房,得知我那些糕点吃食,都是姑娘亲自所做,可谓是手巧心灵。” “不知桂枝姑娘,可否做这糕点铺子的掌柜?” 寧远淡淡而笑,“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所以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姑娘身上。” “铺子大小事,全由桂枝姑娘安排,盈利你我作半,折本全数在我。” 寧远柔声说著这些无关修行的人间琐事,就是没提一句別的。 他也不是傻帽,自然看得出来眼前少女的心思,毕竟都这么明显了。 只是有些道理,讲究个顺序,这是那位文圣老爷子说的。 就算是男女情爱,其实也大差不差。 陈平安先是遇到了寧姚,所以只能將『冷漠』背影留给秀秀。 虽然有些没道理,但这种事就是没道理。 倘若妹妹小姚没去驪珠洞天,在陈平安的世界里从没出现过她,也不会有后来的去剑气长城送剑。 那么对於对自己这么好的秀秀,陈平安又会如何? 难道草鞋少年会知道,在那远在百万里的剑气长城,有个眉如远山的女子,才是他的一生所爱? 那不是放屁吗? 所以哪怕是这种最不讲道理的男女之情,也有个顺序之说。 南婆娑洲的那位青衣少女好吗? 当然是好的,好的不能再好了。 可难道眼前的桂枝就不好了? 当然不是,没这个道理。 只是在寧远这边,別说是桂枝,就算是拿那位秀秀来作对比,也是姜芸更好。 非是秀秀不好、桂枝不好,论背景,秀秀身为至高火神,能嚇死无数人。 论脾性,桂枝温婉如水,礼仪得体,巧笑盼兮…… 南婆娑洲的那位少女,其实真要拿这些去跟这两位做对比的话,以常人的眼光去看,其实都比不上。 姜芸的身段比不上秀秀,毕竟奶秀的名號不是乱说的。 虽然寧远没真的见过,但確实是这么说的。 姜芸的脾气也比不过桂枝,当初与寧远相识,少女的第一句就是那“挨千刀的”,可见一斑。 但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好似什么也没做,就往寧远心湖砸了一块巨石。 世间惊艷的人有很多,比如桂夫人的容貌身段,只要没隱疾,哪个男子见了不犯迷糊? 南婆娑洲那位,肯定不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但一定是寧远心里头最好看的,没有之一。 年少时第一回遇到惊艷自己的女子,往后哪怕遇到更加貌美的,也不会有那种惊艷了。 刚来到此方世界之时,寧远还真想过去那驪珠洞天认识阮秀来著,那可是个意难平啊。 但世事无常,不如意十之八九。 当真不如意? 那可未必,寧远每回想到那个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少女,就忍不住自己的嘴角笑意。 不知道下次见面,姜芸姑娘会不会还戴著那顶斗笠? 会不会还是那句『挨千刀的』? 桂枝心神恍惚间,就见眼前的寧先生望向一处高空,脸上掛著温柔笑意。 她不止一次见过寧先生露出这种笑容,只是从没对自己有过。 寧先生对待他人,往往都是和煦如风,这种『温柔』到底是落在了何处? 或许是白天寧先生寄出去的飞剑传信? 但不管如何,桂枝都已然心中有数,她镇定了心神,脸色如常道:“桂枝全听先生吩咐。” 寧远松下一口气。 相识两月,桂枝姑娘对他的好,他都知道,这种好超出了侍女的范围。 寧远也不知道能给她什么,她是三境修士,倒是可以直接赠送神仙钱,但他觉得这样不好。 送法宝?杜儼那件咫尺物有不少,品秩还不低,但跟送钱有什么区別? 又不好没有任何作为,所以才有了糕点铺子这件事。 但其实有没有桂枝,寧远都打算买一间铺子。 他知道许多大事件,所以看的很远,一路上除了算计,还有为往后铺路。 倒不是给自己铺路,寧远就没想过在剑气长城被攻破之后还能活下来,他也不打算在老大剑仙一剑举城飞升之后,去往五彩天下。 当然,更加不是留给陈平安的,要留也是留给妹妹寧姚。 陈平安背景大的嚇死人,需要寧远这个大舅子来送好东西? 况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范二就亲自送来了一封地契,寧远也在老龙城外城拥有了一间铺子。 为什么是外城呢?因为泥泞街一半內城,一半外城,寧远选的这间铺子,就在外城。 接过递来的笔墨,寧远在地契上写上名字,范二又取出家族印章在末尾处一按,这地契就算是生效了。 以往老龙城这处寸土寸金的地儿,买卖铺子其实都算不得是买卖,全都是租赁而已,短的十年百年,长的千年。 老龙城內的五大家族,是极少会直接出售铺子的,基本都是租出去。 但寧远这封地契却不一样,是买非租,这也是范家对他的诚意,对一位剑气长城剑修的诚意。 只要老龙城还在,范家还在,千年万年,这间铺子都是他所有。 虽说这件买卖办的不太好,但范二还是喜上眉梢,他年纪小,家族的生意一般都不让他掺和,能促成这笔买卖,自然高兴。 隨后说了一句明晚请寧先生赴宴之后,范二兴奋的一路小跑,听说是要去找桂姨。 范二脑子不灵光,可桂枝在一旁却瞧得一清二楚,那封地契上,先生写的名字,压根不是寧远。 就像当初桂夫人亲自起草的桂脉小院那封地契,名字也不是寧远。 而是寧姚。 第69章 不太少年 买卖铺子一事已经落定尘埃,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寧远突然想要现在就搬去糕点铺子里,虽然现在只是铺子,还没有糕点。 然后他就与桂枝说了此事,后者想要自己领著寧远去,他又拒绝了。 “劳烦桂枝姑娘去请一下桂夫人。” 寧先生的事,是头等大事,桂枝乖巧,吩咐什么做什么,她立即一路小跑出了门去。 寧远倒是想要自己去找桂姨,虽说老龙城禁止修士御空,但总比桂枝来的快。 不过想想就算了,他人在范家,这样横衝直撞容易造成误会。 一切都慢慢来,不急一时。 桂枝再回来的时候,老龙城已经点满了灯,小姑娘先是去了桂姨在范家的住处,没找到人,又跑了一趟渡口桂岛那边。 然后就在桂枝惊异的神色中,寧先生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说了一句『辛苦了』。 “寧小子,听桂枝说,你在泥泞街买了一间铺子?” 桂夫人走入院中,在她身后还跟著一位清冷少女,穿著桂小娘的服饰,论美貌与桂枝不相上下,不同的是,其腰间佩剑。 寧远没有多想,开门见山道:“桂姨,確实如此,这会儿正想要去那铺子里看看,才找来桂姨的。” “那就走吧。”桂夫人拍了拍少年肩头,刚进入院子的她又转了身去。 寧远指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要么就是有事,不然这种带路的活儿,这小子绝对不会麻烦自己。 桂夫人深知这一点,寧小子的性子很古怪,既像少年又似中年,有些时候还感觉他死气沉沉的,像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 但好歹做事有分寸,对敌手残忍至极,对自己人不说有多好,起码能在做事之前好好考量,设身处地的去想一想。 桂夫人忽然感觉,这种少年,一点都不少年。 毕竟有哪个十三岁少年,满头银髮的? 寧远这一头白髮,其实桂夫人与桂枝都曾问过,不过他也只是说与自己的剑道有关。 这个回答,桂夫人还真有七八分信。 这小子本就有一把逆流光阴的飞剑,谁知道有没有另外一把,去往未来的? 那位清冷少女则是微微欠身,给寧远施了一礼,喊了一声寧先生,后者抱拳回应。 隨后寧远背上剑匣,与桂夫人並肩走在前头,桂枝与那位清冷少女跟在两人身后。 听桂夫人所说,这少女名为金粟,名字是她取的,有丰收之意,在古书上又有桂之说。 是桂夫人唯一的嫡传弟子,洞府境修士。 也是一位桂小娘,之前渡船出海,她正在老龙城闭关,所以没跟著。 桂枝许是知道寧先生去了铺子,这里就不会回来了,走之前还把鱼篓背在了身后。 金粟与她相熟,好奇鱼篓里是什么,瞥了一眼后,见只是一头幼蛟就没有多看,两位少女开始嘰嘰喳喳。 多是金粟在说,桂枝在听,前者时不时看一眼那白髮少年,后者背著鱼篓,安安静静。 寧远有些头疼,桂枝性子柔弱,往后自己离开老龙城,她守著糕点铺子会不会被人欺负? 他就与桂夫人说了这事,结果桂夫人来了一句,“糕点铺子?” 寧远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她说这个,又连忙补充道:“这铺子我打算做那糕点生意,就让桂枝来当掌柜的。” “我吃了两个月她做的糕点,半点不腻。” 说到这,寧远挠著头道:“桂姨,我想要给桂枝姑娘赎身。” 桂夫人眼中惊讶更甚,上下打量了寧远一遍,寧远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连串说明了原因。 “桂枝这边,我也与她说好了,她同意当这铺子掌柜,只等桂姨鬆口。” “既然了一大笔穀雨钱,总不好让这铺子空著,所以才临时起意。” 桂夫人笑道:“那既然你们两个都商量好了,我松不鬆口有什么意义吗?” 她突然伸手挽住寧远的一条胳膊,两人贴近之后,桂夫人小声笑道:“其实男人三妻四妾,桂姨我是不太反对的。” “就是不知道,你要让桂枝,做大房还是小房?” 桂夫人一下一下的轻掐少年手臂,自顾自说道:“依照那些狗屁规矩来说,桂枝的身份太低,应该是做小房。” “你那印有姜字的信物,后续我了解过,来自南婆娑洲的姜氏,是个仅次於醇儒陈氏的大家族,有仙人境坐镇……” 桂夫人声音不大不小,身后的两位少女都听见了,金粟打趣桂枝,桂枝只是低头看路。 金粟对这个少年很感兴趣,因为在师父的口中听说了他的故事。 龙门境剑修,越境杀人如吃饭喝水,真实战力可能无限逼近元婴地仙,来自剑气长城。 倒不是会因为这个就对他心生好感,少女金粟的心头已经装有另外一人。 师父要她跟著一起拜访寧远,只是走个过场混个脸熟。 金粟原先还有些不服气,但现在亲眼所见,立马又成了泄气。 以真气匯聚双眼去看这少年,如同在看一位被万千剑气围绕的剑仙,一眼而已,毛骨悚然。 论身份,这少年在范家已经跟师父齐平,论实力,龙门剑修,更是她要仰望的存在,更別说年纪比她还小上一岁。 老龙城確实很大,比倒悬山大多了,恐怕占地方圆数百里,不能御空的情况下,四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 泥泞街倒也不是真的泥泞,只是这条青石街道多年没有修整,寧远要的这间铺子还在外城偏僻之处,行人罕至。 甚至一块块青石之间的缝隙处,还生长出了许多野草。 走入泥泞街后,寧远却突然笑了起来,视线落在一株缝隙间的野上,少年感觉真是选对了地方。 桂夫人见这场景,若有所思。 金粟不明所以,少女撇撇嘴不以为意。 桂枝见自己老爷笑,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小姑娘也跟著笑了起来。 寧远突然回过头,“桂枝啊,累不累?” 背著鱼篓的水仙裙少女愣了愣,隨后轻声道:“回老爷,不累的。” 桂夫人已经答应了赎身之事,桂枝也就不再喊先生,而是老爷。 寧远指了指来时的路,又指向一间破落铺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那就赶紧再回去一趟,將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带过来。” 少女没有回话,著急忙慌的跑进铺子,將鱼篓摘下后,又一个箭步衝出门去。 然后一向温婉的桂枝,撒丫子狂奔,还在泥泞街拐角摔了一跤。 爬起来的时候,那株风中摇曳的野就在眼前。 第70章 寧家铺子 三人走进铺子,原先这里是个药铺,只是有些年头没开了。 里头的大小物件都还在,这里的杂草比外面泥泞街的还多,不过只需稍加清洗一番,应该也还凑合。 铺子不大不小,后院除了四间房之外,还有一口水井,井口结了许多蜘蛛网。 桂夫人虽说不太明白寧远为何要买泥泞街的铺子,但也没有多问。 金粟自告奋勇,手心有真气匯聚,打算往铺子里来一招仙人术法,吹去灰尘,寧远则是出声阻止了她。 隨后在金粟不解的目光中,寧远找来了抹布和木桶,在后院打了水之后,从柜檯开始,一点点清洗。 確实难以让人理解,山下有山下的做法,山上自然也有仙家的本事,原本只需要挥一挥衣袖就能焕然一新的事儿,非要自討苦吃。 但更令她惊掉下巴的是,师父居然也跟著忙活了起来,一身衣裙都沾满了灰尘。 师父都动手了,做徒弟的也不能干看著,少女金粟也跟著加入了这场『大清洗』。 没过多久,桂枝也跑回了铺子,还不到半个时辰,估计是路上没停过,满脸的汗,背著个行囊。 四人一直忙活到深夜,终於是將铺子打扫的有模有样。 寧远看著已经破旧不堪的桌椅板凳,寻思著这几天要全部更换掉。 道谢之后,桂姨与金粟师徒俩也离开铺子回了范家,桂枝出了门去,说是要购买一些必须的物件,比如被褥什么的。 寧远坐在后院桌前,笔墨纸砚已经伺候著,提笔落字,最后列出一张清单。 都是需要置办的物件,除了桌椅板凳,那张柜檯也要换,还要找人在后院修建一个小池子,一些墙壁破损之处还要找人修补,杂事颇多。 桂枝很快回来,先是给老爷那间房铺好了床,再回到自己那间收拾,最后在寧远的招呼下坐在他对面。 寧远將手上清单推给她,“桂枝,你看看还需要什么,一一列在上面,不要想著为我省钱。” 少年笑了笑,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道:“你老爷我,不差钱。” 桂枝甜甜的嗯了一声,接过单子看了起来,第一印象就是感觉老爷的字写的不太好看。 等桂枝又在单子上多添了几件东西之后,寧远起身对她说道:“好了,今日之事已经做完,赶紧回房休息,后续之事睡醒再说。” 桂枝回房,寧远则是坐在门槛处,小口喝著酒,喝的不是黄粱,而是桂。 他的视线落在街巷那处空地,那株野已经不在那里。 可能是被过路马车碾碎,也或许被行人採摘而去,谁知道呢。 …… 第二日晚上寧远去了范家赴宴。 这场宴席来的人都是范家自己人,连范二的爷爷,那位常年闭关的家主都来了,专门为寧远与顾清崧接风洗尘。 如此待遇,以前只有桂夫人有。 不怪他们如此兴师动眾,目前的老龙城,五大家族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玉璞境。 宝瓶洲很大,几十万里山河,但相较於其他八洲,又显得毫不起眼,如同茅屋。 这最小的一个洲,拥有的本土大修士屈指可数,武运最少,剑运不多。 倒是因为最近几年北边大酈的强势崛起,宝瓶洲的武运开始有了蒸蒸日上的趋势。 大酈那群蛮夷里头,居然出了一个山巔境的武夫。 仅仅依靠二十年时间,这位藩王与国师崔瀺配合默契,就让大酈版图从原来的七十郡八百城,拓宽到了一百四十郡一千五百城。 整整翻了一番,而这位九境武夫宋长镜,也被誉为大酈的军神。 再说那剑道气运,在宝瓶洲的古蜀地界,是远古天庭斩龙台碎片坠落最多的地方,这块斩龙台,也是被一位远古剑修一剑斩碎。 得益於此,古蜀地界蛟龙繁衍,剑修也是极多,剑仙都出了不少,那个时候宝瓶洲剑修如云,绝对不会排在九大洲末尾。 一切都得从三千年前说起,有位自流霞洲跨洲而来的剑修抵达宝瓶洲,在古蜀地界的蝉蜕洞天闭关修行。 此人福缘深厚,获得了多位远古剑仙的蝉蜕与剑道传承,由此躋身飞升境。 但也惹恼了当时在此地修行的诸多剑修,於是双方签订了生死状,一场大战差点打碎了蝉蜕洞天。 这人剑道极高,剑挑十四人,全部被其斩杀,而这里面最低的都是元婴剑修,最高甚至有仙人境,全部精通围杀之术。 经此一役,宝瓶洲也断了十几条剑脉道统,剑道气运自然也是一蹶不振。 別看在剑气长城,上五境修士隨处可见,但在宝瓶洲可是实打实的山巔修士。 就算是寧远这样的龙门境,范家也不多,范二的爷爷据说是元婴境,加上桂夫人这个刚刚躋身的元婴,也只有两位。 在宝瓶洲,一些穷乡僻壤之地,洞府境就被人称作老神仙了。 当然,驪珠洞天那群十三、十四境的大佬不能算在里面。 范家大喜,一天之內招揽两位供奉客卿,一个玉璞境修士,一个龙门境剑修。 而且背景一个比一个大,一位陆沉不记名弟子,一位来自剑气长城,別说是范家,就算是对於老龙城来说,都是那高坐云端的庞然大物。 顾清崧如愿以偿,又担任起了桂岛老舟子的位置,虽说桂夫人依旧不搭理他,但总好过之前。 寧远不喜这种热闹,一一打了招呼混了个脸熟,之后就回了糕点铺子。 …… 一连数日过去,二月已至。 这日上午,寧远蹲在门槛上,手上拿著一壶桂小酿,小口喝著,颇为愜意。 桂枝请来了几位工匠,这几天里,铺子的破损处都已经修补完,柜檯换了新的,桌椅板凳也齐全,工匠正在后院修建池子,桂枝则是充当监工。 酒是范二送过来的,位列桂小酿里的最上等,听说对外售价就要一颗小暑钱。 不要以为一颗小暑钱很便宜,要是拿著这颗小暑钱走进云姑的那家酒肆,能换二十壶。 想到云姑,少年的愜意神色当即消失,他连忙从那块由斩龙台铸造的方寸物里翻了翻,取出红色纸张包裹的牛肉。 纸张本来不是红色的,是当初被寧远的鲜血染红,少年低下脑袋闻了闻,倒是没坏,只是带著点血腥味。 有些下不去口,寧远倒不是嫌弃云姑的牛肉,他是嫌弃自己的血。 於是他就在后院打了桶水,將牛肉一块一块的洗了个遍,然后晒在了铺子门口。 范二经常会过来铺子这边,但来了就只是跟寧远一样蹲在门槛处,也不怎么说话,寧远问一句他答一句,桂枝每回进出都得要他挪挪屁股。 后来没几天,桂枝又请了一名木匠过来,当场给老爷打造了一张躺椅。 自此之后,蹲在门槛上的就只有范二了,老爷躺著。 寧远也不著急,看这小子能憋多久,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范二给他说了实情。 原来他爷爷,也就是范家家主,想要让自己孙子拜寧先生为师。 范二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是要点脸的,拜一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人为师,太难为情了。 所以就成了当下的光景,范二听爷爷的话,天天往寧家铺子这边跑,来了就是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时间一到又回去。 虽说修道之人,达者为师,但范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这都不是寧远收不收他的问题了。 寧远没有收他,但却与他说了一句:“你没有当剑修的命,但是能走上武夫的路。” 寧远停下嗑瓜子的手,扭头示意铺子后院,与范二说道:“看见那株梧桐了没?往后来了铺子,就在树下练拳。” 范二摸了摸后脑勺,点了点头。 寧远又笑眯眯道:“但是呢,你得给我去找几位姑娘来。” 范二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寧远当即瞪了他一眼。 “桂枝这几日快要筹备妥当,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给她找几个打下手的。” 正说完,寧远嗑瓜子的手突然顿住,心口绞痛。 妹妹小姚出事了。 第71章 道士,槐叶,少女,飞剑 算命道长今天照例收摊。 他总觉得今儿个后背发凉,感觉就跟被人算计了一样,於是刚过午时没多久,他就早早收了摊子。 年轻道士先是掂量了几下手中的钱袋子,仔仔细细的数了数,一共十四文钱。 道长摩挲著下巴,嘿嘿的笑出了声,十四文钱,那可是今年到现在收入最多的一天了。 以往一天最多也就有个七八文钱,但其实刚来小镇的时候,他的生意是极好的。 不仅福禄街那些富贵人家喜欢在他这里求上一卦,就连泥瓶巷那边的穷苦百姓,也会在逢年过节来討个好签。 那时候骑龙巷那间酒肆,年轻道士三天两头都要去搓一顿,顿顿整一条龙鬚河的青鱼,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只是这几年的生意不太好了,一切的源头都得从那小鼻涕虫开始说起。 不就是多收了他两文钱吗?这臭小子就到处宣扬他是个坑蒙拐骗的,关键是,別人还真信。 今天给那脑子憨憨的陈姓少年写了两张平安符而已,就多了五文。 年轻道人嘴里哼著轻快的小曲儿,麻溜的收拾了算命摊子,推著板车一溜烟窜进了巷子里。 想著等回到了住处,就去一趟骑龙巷那间酒肆,咬咬牙点一盘牛肉,再来壶酒,这滋味美的呀,別提了。 虽然十四文不够,但他又不是只做了一天生意,以往的可都余著呢。 道人在小镇待了十几年,好似都有些融入了进去,哼的小曲儿也是小镇上流传多年的。 余著,余著好啊。 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凡人期盼年年有余,神仙也是大差不差。 谁不想家里的米缸总有剩余,哪个仙人不希望方寸物里的法宝取之不尽? 道长心头想著美事,脚步逐渐加快,车軲轆声越来越响,那破旧板车怎么看都感觉快要散架了。 有位身材纤细的黑衣人,头戴帷帽面容看不清楚,突然就出现在巷子尽头,一手扶著墙壁,一手按著心口,黑衣上沾染猩红无数。 年轻道士心里咯噔一声,两眼瞬间瞪大,大袖一甩,板车不要了,直接甩到了一边。 道士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整个身体趴在了墙上,似一只壁虎,心头默念不停。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太上老君……不不,还是佛祖菩萨显灵更好一点……” “实在不行,圣人降世也可以啊……老夫子小夫子,什么夫子都行……” 年轻道士身为道门一脉,却在事到临头之际,不求三清祖师,反而去求佛祖菩萨、夫子圣人,真是有点不像话。 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三清老祖、佛祖菩萨和夫子圣人都没有选择前来帮他。 那黑衣帷帽的少女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此时已经跌跌撞撞的走到了跟前,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一只手搭在了板车车軲轆上。 道士把自己从墙壁上『抠下来』,双手捂住脑门,神色一脸崩溃。 “干你娘的大隋,干你娘的高氏,还有那个吴老狗,你们都给老子等著,这笔帐没有个几百年,都他娘的算不清楚……” 道士突然又是低声气愤道:“郎情妾意,才能成为眷属,你齐静春这位大先生倒好,瞎点鸳鸯谱,还不如我给陈平安牵的红线呢。” 隨后年轻道士掐指算了半天,寻思著该送到哪户人家里去,结果因为因果太大,被挨家挨户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帷帽少女,浑身一个激灵,內心大震。 因为跌倒的缘故,一张娇俏的小脸从帷帽里现出,道士的目光落在少女眉间,那里有著一道极细的金线。 “仙……仙剑!?” “这么早就出世了?!” “那这因果我不接了!谁爱接谁接。” “原先只是一死九生,现在贫道估计,都成了九死一生了,不救不救,我就是个小道士,哪敢救啊……” 道士突然改变了想法,准备伸手拨开少女搭在板车上的手。 嗖的一下,一把飞剑凌空而立,剑尖有寒光闪过,直逼道人的眉心。 年轻道士当即鬆开手,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正色道:“虽说我道门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我一生光明磊落,更何况人非草木,我自然是要救你家主人的。” 飞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剑身一晃,悬停在少女一旁。 道士见状,赶忙小心翼翼的拨开板车上的手。 隨后又朝那把飞剑耐心解释道:“想要救你家主人,还需要一些外力,你现在就去老槐树那边戳一片槐叶过来,我要给她续上那口元气。” 飞剑剑身颤抖,似在犹豫,年轻道士没好气道:“速速前去,早去一分,你家主人活下来的机会就更大,莫要耽误了救命大事!” 飞剑不再停留,直去小巷尽头,消失不见。 打发走了这把飞剑,年轻道士赶忙两手拉住板车,撒丫子狂奔。 “反正我不救,谁点的鸳鸯谱,谁就趟这趟浑水。” 可还没等他离开巷子,年轻道士就自己愣在了原地。 蛮荒天下,高悬的三轮明月之下,剑气长城某处城头,有个佝僂老人走出茅屋,背著双手望著北边,笑眯眯开口。 “陆小道长,三清老祖不帮你,佛祖菩萨不看你,连夫子圣人都懒得管你。” “那要不要我这个刑徒剑修,来助你一臂之力?” 小巷內,年轻道士打了个哈哈。 下一刻,有道金光浮现,一道古老身影无视洞天规矩,驾临此地。 好大的架子,竟是在陆沉面前,人前显圣! “陆小道长,算我一个。” “三教不搭理你,我与那万年的看门狗可都对你很是欣赏。” …… 年轻道士推著板车,板车上躺著一名帷帽少女,道士一副吃屎的表情。 陆沉觉得今天这个日子不吉利,一点都不吉利。 想到此处,他还弯腰仔细看了看鞋底。 也没踩到屎啊。 那怎么自己今天这么倒霉? 你齐静春真是好大的威风,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还有那两个老头,两个老王八加起来两万多岁,这不是欺负人吗? 有把雪白飞剑自远处而来,一闪之后横悬在道士身前,剑身上有整整十四片槐叶。 陆沉老眼一瞪,好傢伙,这把飞剑胃口可真不小,一片就够,它直接戳了十四片回来。 只是道士忽然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总感觉十四这个数字寓意不太好。 伸手取下后,他连忙捻动槐叶,然后放在少女手心处的伤口上。 槐叶一经触碰到伤口,就如冰雪消融,转瞬消散。 隨后他將剩下的十三片全部装入了自己袖中。 不要白不要。 道士一路走街串巷,推著板车的同时不忘掐算,看看哪户人家能接的下这份因果。 还真给他找到一个,爹娘早早离世,一个早年差点饿死的小可怜虫。 也是今天给他腰间钱袋子增添了五文钱的黝黑少年。 “不管如何,先过去看看,至於你答不答应,再另说。” 他下意识做了个双手合十,准备默念菩萨保佑,但又反应过来,菩萨不会管他。 最后道士打了通王八拳,滑稽的模样让路边酣睡的大黄狗都睁开了眼。 泥瓶巷最为破败的院子门口,陆沉一顿哐哐砸门。 “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第72章 桂花酥 寧家铺子,桂枝在柜檯那儿埋头捣鼓著所需之物,小姑娘头一回当掌柜,生怕生意做不起来,这几日都忧心忡忡的。 每天不是待在铺子里准备东西,就是出门购买之前遗漏的事物,桂枝还去过好几次尚未出海的桂岛。 听她说桂岛那间糕点房,有位老嬤嬤的手艺极好,她当初就是跟这位老嬤嬤学的。 她做桂小娘的时间不长,才一年出头,只学会了三种糕点的技艺,桂酥、芝麻糰子还有月饼。 所以这几日桂枝又在老嬤嬤那儿多学了几种,她觉得,一间糕点铺子只有三种糕点,太少了。 老龙城別的糕点铺子里面,那都是几十上百种,什么味儿都有,老爷给自己赎身,又把铺子交给她,怎么都不能把生意做黄了。 桂酥是桂岛卖的最好的糕点,其次是月饼。 这月饼是个统称,其中有几十种口味,桂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的八月十五,无论桂岛在老龙城还是倒悬山,哪怕在海上,都会原地停留一夜。 整座桂岛,桂树桂枝上掛上『桂灯』,提前做好的月饼也会拿出来售卖,一旦过了中秋,没卖完的,全部都送给穷苦人家。 “寧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铺子门口,范二蹲在门槛上,他没回头去看寧远,只是挠著头言语。 蹲著久了腿有点麻,小胖子乾脆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这身金贵的衣服沾染灰尘。 “寧先生,你一定是活了很多年的老神仙吧?” “不是我怀疑先生啊,在老龙城里,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年轻的龙门境修士。” 身后没有动静,等不到回答,范二並无尷尬之色,反而觉得寧先生不理会他,说明是愿意听。 那范二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以往在家族里,除了姐姐之外,从没人与他是朋友,要么是下人的卑躬屈膝,要么是长辈的督促教导。 小胖子开始与先生閒聊起来,只是都是他在说,在说到自己姐姐的时候,更是唾沫四溅,眉飞色舞。 范二与姐姐范峻茂是同父异母,范峻茂的亲生母亲还是父亲的正妻,这样说来,范二其实还不算是嫡子。 又因为他爹只有范二一个儿子,庶子也成了嫡子,而且有一点很重要,往后等范二开始接手家族生意的时候,第一个继承的就是桂岛。 眼前这小胖子,亦是往后的范家家主。 虽说同父异母,但范二与自己那位大娘也很是亲近,亲娘走得早,读书识字,踏上修行等等,都是大娘教的。 姐姐范峻茂是个既清冷又热情的女子,对外人冷若寒霜,对弟弟范二又是宠溺过了头,天赋不算太好,但比范二要好。 听爷爷说,最近几天姐姐就要离开老龙城,动身前往北边的大酈。 范二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姐姐这次去北边,据说还不带一位隨从,一个四境的修士,独自一人北上几十万里。 范二担心姐姐,愁的这几日都没有吃一块桂酥,好像肚子上的肉都少了一点。 “寧先生,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范二很喜欢挠头,看著地面上排著队的蚂蚁大军,轻声道:“先生,我听桂姨说了,你也要去北边,要是顺路的话,能不能带著我姐姐一起去?” “我还听说桂岛上那间桂脉小院现在是先生的,只要先生答应,等我继承了桂岛,我就再多送一套宅子给先生。” 但马上小胖子又连连摇头,往后伸出三根手指道:“不不不,三套,三套宅子!” “都是靠近山巔那里的,我范二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范二突然回过头,寧先生低垂眼眸,手心里的瓜子全数掉落地面。 小胖子忽然感觉,寧先生的一头银髮,更白了。 …… 最近剑气长城那位羊角辫小姑娘,也就是隱官大人萧愻,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到处说陈清都这个老王八蛋,最近不止一次下了城头。 不止於此,从她嘴里还流传了好几个版本,说这陈清都不仅数次离开城头,一向剑尖朝南的他,还曾对青冥天下出剑,把人家一座仙闕砍了个对半。 又说陈清都经常趁夜色偷偷跑去南边,肯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说不定就是在那边养了几个狐媚子,白天守城头,夜晚摸大腿。 要说剑气长城谁的胆子最大,敢於向老大剑仙问剑的董三更都得靠边站,唯有这个萧愻,胆子一道,身前无人。 不过大家也只是当成乐子而已,这位隱官大人一向如此。 身为隱官,职责之事全都交由自己弟子去做,每天不是在城头撒泼,就是跑去南边城池偷东西。 萧愻一不偷神仙钱,二不偷法宝佩剑,只偷吃,剑气长城那些铺子,基本都遭过殃。 茅屋万年不变,就像脚下的这处城头,打了一万年,也还立在这。 两张小板凳上,坐著两个同样佝僂的老人。 一个眼瞎,但看的比谁都远,一个不瞎,却被眼瞎的那个说是真瞎。 老瞎子刚刚收了神通,脾气极为不好,劈头盖脸大骂陈清都:“最开始我就不建议让那小子离开,你这老东西倒好,非要死乞白赖的求我。” “寧丫头要是大道有损,老子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老大剑仙也是皱著老脸,手上拿著一壶酒,是那姜离孝敬的,一口下去,砸吧了几下嘴才道:“那可怨不得我,我当初是对你开了这个口,可你不是直接拒绝了嘛。” “自己犯贱非要看那小子的老底,结果反过来登我的门,你说说你,你不犯贱谁犯贱?” 但话锋一转,老大剑仙又是轻声一嘆,“寧丫头之前强行动用仙剑,如今又在驪珠洞天生了事,怕是往后大道要多出些许弯路了。” 老瞎子冷笑道,“结果你看重的那个小子,现在搁老龙城开了间铺子,雇了一个美人,躺著享福呢。” 老大剑仙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的摩挲著下巴。 这事儿还真是因他而起,谁知道那臭小子这么能惹事。 但其实也怪不了寧小子,是自己手痒,借他的手递出了倒悬山那一剑。 这才让寧丫头暴走,强行祭出仙剑天真。 后续之事,就成了连锁反应。 很快两个老人就在城头破口大骂,最后一个回了十万大山,一个转身进了茅屋。 老瞎子指责陈清都好端端的,为什么就非要把人家山字印砍了。 陈清都大骂老瞎子陷害自己,用什么不好,非要用剑把白玉京的一座仙闕砍成两半,这不是栽赃是什么? …… 寧远回过神来,突然感觉身心俱疲。 妹妹小姚已经平安,他知道。 因为进了平安家门,所以平安。 范二与桂枝此时都在一旁,小姑娘泪眼婆娑,还在一个劲的摇晃老爷的手臂。 眼见老爷清醒,桂枝更是哭的梨带雨。 寧远看了看铺子门外,临近落日,泥泞街一如往常,春意盎然的时节,杂草疯长。 少年伸手揉了揉桂枝的小脑袋,忽然来了一句,“桂枝,明天一早,跟老爷一起,把门外的杂草清理清理。” 桂枝似乎习惯了老爷这种没来由的话,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接著甜甜的说了一声。 “老爷,桂酥做好了。” 第73章 老龙城五大姓 第二日范二来的时候,见寧先生正擼著袖子在铺子外除草。 范二有些傻眼,难以理解,一个龙门境剑修,在地上撅著腚用手一把一把的拔草。 桂枝来回进出,挑来一桶又一桶水,范二不好干看著,就也跟著照做。 范二觉得自己猜对了,寧先生確实是活了很多年的老神仙。 山上有些老神仙,出身寒微,偶得机缘踏入修行,一步一步渐次登高之后,都难以忘本,经常做些『凡间』小事。 寧先生一定是这样的人。 不然开这铺子做什么? 按正常来说,一个龙门境修士成了范家客卿,索要几间铺子是板上钉钉能成的事。 就算是要几位像桂枝这样的桂小娘来当婢女,甚至纳妾,范家也会答应,一位供奉客卿,地位其实比家老都要来的大。 但寧先生不同,完全不同,钱买铺子不说,这外城泥泞街的这间铺子,其实压根就不值两百颗穀雨钱。 谁往这儿开门做生意,註定是赔本买卖,没有万一。 范二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知道自家三条街的大概情况,还有老龙城的基本势力架构。 老龙城五大姓,苻孙方侯丁。 苻家自不用多说,城主永远是他们的,並且在老龙城,除了外城和內城,其实最中心还有一个苻城。 由此可见苻家的地位和財力,只是不知为何,自苻家上一位玉璞境修士死后,一千多年来就没出过一个了。 为此,苻家为了稳固自己在老龙城的地位,千年来耗费巨资,除了在宝瓶洲几个宗字头仙家打点关係之外,还在中土神洲购买了好几件半仙兵。 那『云海』就是其一,一件品秩极高,甚至能比肩真正仙兵的好东西,苻家的元婴修士坐镇其中,就是天然高半境。 再说孙家,其財力底蕴只比苻家略逊一筹,拥有一位元婴地仙坐镇祖宅,那祖宅內添置了数件山上重宝,既能镇宅,又有类似小天地的妙用。 方家没有元婴修士,但却有一位金丹境瓶颈剑修,杀力不比元婴境低,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七境武夫宗师。 侯家的顶尖修士,相比前面三个就显得有些寒酸了,无金丹无元婴,只有一大批的供奉清客,不占任何优势。 但有一点却很重要,侯家出过一位贤人,如今还在世,在那观湖书院教书。 贤人並不是代表实力,却是让老龙城诸多势力不敢对侯家出手,这玩意儿代表的是书院,更是代表儒家。 在浩然天下,儒家的是真正的『权利中心』,中土文庙带头,修建九洲七十二书院,书院里头又有一系列职位。 书院山长、副山长、君子、贤人,这样一看贤人只是最低的,但有句话说的好,编制就是编制。 哪怕只是编制里头最低的,也是吃香啊。 就好比老龙城內这些『街道管事』,受命於五大家,就能隨意欺凌小摊小贩,无人敢惹。 最后的丁家,就没有什么说法了,头两年丁家的金丹境修士死在了別洲,如今逐渐没落,只等被底下虎视眈眈的某个家族所顶替,从五大姓除名。 有个小道消息说,原先丁家貌似搭上了一个姓杜的贵公子,那人来自桐叶洲最大的宗字头山门,身份极高。 双方生意往来颇多,每个月都有山岳渡船往返於两洲,还不止一艘。 只是听说最近两个月,那渡船再没有前来老龙城,丁家派了好几波人过去,都被那宗门拒之门外,连山门弟子对他们的態度都是极为不屑。 小胖子拔著草,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多此一举,除非找人重新將泥泞街修整一遍,不然只要缝隙还在,野草总会有的。 但他也没敢说什么,不止是桂姨提醒过他,就连爷爷都让他在寧先生面前少说话,多做事。 寧先生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范二觉得,先生就连表面都不简单,反正他看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不知道这龙门境是不是真的,范二心里甚至有些觉得,寧先生是隱藏了自身气息,真实境界绝对更高。 甚至是上五境的大修士,毕竟寧先生与顾先生相识,两人还一起成为了范家的供奉客卿,顾先生就是一位玉璞境啊。 “寧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老龙城啊?” 范二手上忙活不停,一边与先生閒聊。 刚走出铺子的桂枝正巧听见这话,手上一顿,抿了抿唇。 桂枝当然知道老爷迟早会走。 只是她从不过问这些,不止这些,桂枝哪怕在閒暇之余,面对老爷也很少开口说话。 一日三餐,到点就给老爷做饭,老爷胃口还挺好的,顿顿都能把四菜一汤吃干抹净。 桂枝吃的少,每次扒两口饭就饱了,然后就坐在凳子上等著,直勾勾的盯著老爷吃饭,吃完了,就立马起身收拾碗筷。 “不急,铺子里最近还有些事儿没忙完,不过预计半个月內吧。”寧远直起身,拍了拍手道。 范二欲言又止,寧远瞥了他一眼:“是要说你姐姐的事,对不对?” 小胖子重重点头,原来昨天自己说的话,先生听见了啊。 在桂枝提来的水里洗了洗,寧远又往躺椅上一躺,朝范二勾了勾手。 范二会意,立即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壶上等的桂小酿递过去,寧远一口下肚,舒坦。 “你那姐姐,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范二一听,心头一想,再不简单也没有您老那么不简单啊。 寧远继续笑道:“此事我答应也没用,也得看你姐姐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別看你这姐姐只是四境修为,但此去北边大酈的路上,平安无恙。” “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找你姐说道说道,她要是有意,就前来铺子里找我。” 范二大喜,隨即又掏出两壶桂小酿,“小子多谢寧先生,我待会儿就回去找我姐说说。” “噢还有,先生昨日吩咐之事,我也如实照办,桂姨明日会挑选两位桂小娘前来,以后就在铺子里打下手了。” 寧远頷首,这小胖子越看越让人欢喜,但他又是故作皱眉状,“还有一事,不管你姐姐愿不愿意隨我一同北上,往后我这糕点铺子……” 少年摩挲了几下没有半根鬍子的下巴,最后说道:“往后每个月让桂姨送点桂小酿过来,铺子不能只做糕点生意。” 范二习惯性挠头,这事儿牵扯桂姨,他也不好做主,但寧远瞪了他一眼。 “先生放心!” …… 范二一溜烟出了铺子,寧远在躺椅上闭目沉思,桂枝则是在灶房生起了火。 今儿个吃蛟龙肉。 当然不是那头幼蛟,这是那头金袍老蛟的肉身。 当初寧远收了那件金甲和龙鬚之后,人形老蛟就化作了百丈真身,被桂岛收入囊中,前几日桂姨命人送来了些许。 很快桂枝就跑了出来。 小姑娘估计被火熏了,脸蛋黑黑的。 “老爷,这蛟龙肉烧不烂。” 第74章 开业,喜钱 三日后,寧家铺子开业。 开业日子是寧远定下的,也没找什么道长算算,他觉得这一天就挺好。 刚好是春分。 春季平分,昼夜各半。 相比於老龙城其他,特別是大家族的高朋满座来说,寧家铺子的开业有些悄无声息。 寧远没有邀请一人。 他也没什么人可以邀请的。 老龙城內也就认识桂夫人和范家,而这个更加不需要他亲自去做。 桂枝提前两天就购买了空白请帖,小姑娘亲笔落字之后,范二临危受命,將请帖带去范家和桂岛。 寧远这个真正的掌柜,反而在铺子这段时间的筹备里面,屁事没干。 真要说做了什么,除草算不算? 应该是算的,对了,寧远还负责掏钱。 自来到铺子的第一天夜里,寧远就將一个钱袋子交给了桂枝,用来修整铺子,还有购买一切所需。 一共是一百颗穀雨钱。 真不少了,其实说白了,寧家铺子也不是什么仙家铺子,出售的也只是寻常糕点,很多东西都只是需要银两购买。 哪怕老龙城物价很高,桂枝这段时日也只是了五颗穀雨钱罢了,大头都在请人打造桌椅上。 寧远要她不要省著,可以用这神仙钱修行,没了就管老爷要。 老爷要是也没了,就管范家要,实在不行,老爷就出去打劫。 桂枝早早就开了门,今天开业,桂枝也不再穿那件桂小娘的水仙裙,而是换了一身丝綾锦衣。 这是寧远给她挑的,他说不上什么道道,反正就是好看。 桂枝毕竟也是做生意的掌柜了,天天穿著个裙子也不太好。 丝綾贴身,並不裸露任何少女春光,甚至还能一眼看出前衫处的『平平无奇』。 但以寧远的看法来说,女子之美,只论外在的话,不在於身段如何饱满,瞧著舒心就已是上上之姿。 当然了,世间大多男子,到底还是觉得饱满点来的好。 谁也不想一手覆盖其上,等於在给自己搓背不是。 铺子开业,自然是好日子,寧远也不再穿之前那件黑衣,而是从咫尺物中取出了一直没捨得穿的。 是那块姜芸所赠的咫尺物,也是她给寧远准备的两件青衫之一。 当然不是姜姑娘亲手製作,这青衫其实原本就是她的衣物。 不分男女,这是碧藕书院的学生服饰。 姜芸也是那书院的学子之一。 但姜芸貌似忘了一事,她的两件青衫,虽然本来就比较宽大,但那也是照她的尺寸去做的。 穿在寧远身上,虽然不至於穿不下,但就有些不太合身了。 但一向大大咧咧的姜姑娘,又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记得那么清楚。 寧远起身的时候,桂枝正往柜檯上摆放各式糕点,铺子里还有两位姑娘,一个年纪比桂枝还小,另一个据说嫁了人,还有两个孩子。 两人原先都是桂岛的桂小娘,被桂姨安排过来给铺子打下手。 小的那个叫楚晚渔,长得水灵水灵的,活泼好动,才来了不到两天,上躥下跳的,最喜欢撅著个屁股趴在后院池塘边,跟那幼蛟嬉闹。 寧远管她叫渔丫头,父母都是老龙城外一座渔村的村民,有次在海边独自玩耍差点被大浪捲走,最后被桂夫人救下。 机缘一到,渔丫头登上桂岛踏入修行,只是天赋一般,刚步入一境。 那位妇人自称江姨,姿色也不错,其实能被选为桂小娘,姿色都不会低,年过四十,嫁给了范家一位管事,手脚勤快利索。 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独自离开老龙城闯荡去了,数年来只有一封家书寄到老龙城,报了平安,听说在外从军。 小的刚学会走路,也是因为要时常照顾他,江姨才答应来铺子做事,离得近总是好些。 桂小娘都是桂姨亲自挑选,多是出身穷苦人家,做事勤快的同时,性子也较为温婉。 大多的桂小娘都有自己的姓氏,但有些则没有,比如桂枝。 桂枝与那位桂夫人亲传弟子金粟一样,都是孤儿,被桂姨带走之后,也只是赐了个名,无姓。 桂枝就叫桂枝。 见寧远走出后院,桂枝忙喊了句老爷,渔丫头连忙转过身子,也跟著喊了一句。 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小丫头紧张兮兮的。 “老爷。”江姨欠身施了一礼。 寧远微微点头,隨后从袖口取出一沓红包,这是开业的喜钱,一一给了桂枝和江姨,然后就將剩下的塞回了袖中。 这给楚晚渔急了,三步並作两步窜到近前,一把拽住即將走出铺子的寧远裤腿。 “老爷,我……你怎么不给我红包啊?” “桂枝姐姐和江姨都有,为什么我没有啊。” 说完后,小丫头又鬆开裤腿,转而抱住了寧远大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这架势,好像拿不到红包喜钱,就不撒手了。 寧远低头,板著个脸道:“谁说我没给你了?你的那份不是被你给吃了吗?” 桂枝噗嗤一笑,江姨则是走到小丫头身后,伸手给她撇去嘴边残留的事物。 小丫头死不鬆手,两眼貌似有晶莹闪过,快哭了。 “老爷,我就吃了两块而已,而且我吃之前问了桂枝姐姐,她同意我才吃的!” 桂枝笑著点头,“確实如此。” 寧远俯下身子,与她对视,嗓音温和道:“红包可以给你,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最大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寧远边说,边拿出一个大红包,楚晚渔两眼冒光,瞬间跳了起来,一把抓住。 “老爷请说,小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隨后寧远就取出一掛有井口那么大的鞭炮。 “待会儿你来点,知道了吗?” 渔丫头一张脸又皱了起来。 鞭炮声怪嚇人的哩。 但大人有大人的想法,小孩有小孩的对策。 楚晚渔眼珠子一转,一溜烟窜出了门外,没多久又跑了回来,两手抱著一根能捅到屋檐的枝杈,直接进了灶房。 很快范家来了人,桂姨、顾清崧、老舟子、范二,甚至是范家家主都亲自登门,还有诸多家老。 寧远准备的喜钱红包足够,一一给了下去。 无一例外,喜钱都是一枚穀雨钱,一枚小暑钱还有一颗雪钱。 隨后寧远、桂夫人、桂枝,还有范家诸多宾客,所有人皆是站在门口,就看著渔丫头抱著一丈长的『香』点燃了开业爆竹。 寧远蹲在地上,双手笼袖。 上一次听到爆竹声,是在倒悬山。 那时候正好是除夕,只有一位青衣少女陪在他身边,並无忧虑。 如今身边之人多了好些,好似忧愁又紧隨而来,越增越多。 五天后,他会离开老龙城,沿著那条走龙道一路北上。 带著范二的姐姐,也就是那位四境修士,一起前往驪珠洞天。 范二的这个姐姐,大有来头。 远古天庭,持剑者麾下神灵之一。 多年之后,当大酈一统宝瓶洲,蛮荒战火波及宝瓶洲南岸之时,此人会以南岳山神身份阻击妖族。 手持一轮远古大月,弧月如弓,配合桂夫人引动天外月魄加持己身,射杀蛮荒大妖。 也是因为这个,寧远打起了小算盘。 …… 宾客一一离去,正是夕阳西下时分。 今日寧家铺子总共售出一份桂酥,六个芝麻糰子。 所购之人,楚晚渔。 也就是说,除了渔丫头之外,外面没进来一个客人。 倒是范二在走之前,亲自说了要订购三百份桂酥,因为不久后是他爷爷寿诞。 寧远今日酒喝多了点,正在躺椅上眯著眼,昏昏欲睡,眼前是那泥泞街。 小胖子范二说的没错,杂草是除不完的,这才几天功夫,又生长了许多出来。 街上半天不见有行人经过,也难怪铺子生意不好。 其实也不是生意不好,更確切的说,是压根没有生意。 正是閒时无客过,小庭斜日倚阑干。 第75章 芝麻糰子 又是两日后。 这日天一亮,后院就有些浓烟滚滚。 铺子灶房里头,桂枝那锅蛟龙肉还在燜著,都好几天了。 浓烟来自楚晚渔,小丫头馋那蛟龙肉许久,没事儿就爱掀开盖来看一眼,於是一大早又进了灶房,见还是吃不著,索性就抱了好几捆柴火。 结果就差点把房子点了,最后是池塘里那头幼蛟窜出个脑袋,嘴一张吐出一团水球浇灭了火势。 寧远自然將外面之事看了个一清二楚,正打算敲打敲打她,桂枝就先一步出了房门。 小姑娘好似不再那么柔弱,揪住渔丫头的耳朵训斥了好一会儿,后者撅著小嘴,委屈巴巴的,但是没哭。 桂枝越来越有掌柜的样子了。 其实也正常,很多时候,人的变化都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能是见到了什么事物,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人,甚至一个念头而已,就能心相变幻。 对桂枝来说,老爷把铺子交给自己,那就要当好这个掌柜,自己的性子也要改改,不然等老爷走了,可就镇不住场子了。 而对於那蛟龙肉,寧远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去处理,但其实山上有很多的仙家术法,用法不一,可以说是千奇百怪。 凭空生火也很容易,而且修士祭出的火焰,要比寻常之火厉害的多。 甚至有些主修火法一道的大修士,神通一出,能顷刻间煮干一条江河,极为可怖。 都说剑修是世间杀力最强,但这里面有个关键点在於,剑修一道,是当年那位持剑者手中之碗摔落人间,传剑於天下。 所以学剑之人也多,何况有这么一位持剑至高走在最前面,后世之人的道路不仅长,还更宽广。 杀力不杀力的,只看一人境界如何,道法神通又如何。 大道无边,分化无数条道路,其实每一条都是没有尽头可言。 哪怕是魑魅魍魎鬼怪一道,一样无尽头,只要福源足够,都能走到极高处。 天地从不会偏袒某一道。 金袍老蛟是元婴境瓶颈,更別说蛟龙天生就是肉身强横,寻常百姓的柴火,是难以烧出个什么模样的。 修士一旦抵达金丹境之后,就会有一次洗筋伐髓的大机缘,体內凝金丹不说,肉身也会超脱凡体。 若是地仙修士自然死亡,其尸身不被外力干扰的情况下,都能保存个十几年不腐。 所以桂枝燜不烂这蛟龙肉,再正常不过。 寧远虽说是个龙门境修士,但也不是什么小术法都会用,相反,除了剑术和武道,他其他一窍不通。 这跟境界无关,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就好比一位飞升境的大修士,你让他跟在桂枝后面搓那芝麻糰子,照样是笨手笨脚,毕竟隔行如隔山。 所以今日范二过来铺子的时候,寧远给他安排了一件要紧事。 小胖子临危受命,即刻前往老龙城外的桂岛,把那正在製作锁龙舟的顾先生请了过来。 范二管桂夫人也叫桂姨,顾清崧自然不会不鸟他,在得知是寧远找他之后,当场嘴角一抽。 这寧小魔头,又在打什么算盘? “顾先生,老爷在后院,要我去通报一声吗?” 今儿个寧远不在门口躺椅上,顾清崧走进铺子,桂枝与他打了个招呼。 微微点头,中年舟子只是对寧远没什么好印象,对他人还是平等相待的。 “不用,两脚的功夫而已。” 渔丫头从柜檯上窜出个脑袋,她个子太矮,还得踮起脚来,甜甜的喊了一句顾先生。 顾铁头笑意连连,还是活泼的小孩子討人喜欢。 “先生要不要买我们铺子的桂酥?很好吃的,都是我跟桂枝姐姐亲手做的哩。” “还有还有,芝麻糰子也很美味,但是我嘴巴小,一次只能吃一个。” 顾清崧一愣,咂吧了几下嘴。 正要开口谢绝,就见晚渔从柜檯处一溜烟跑了过来,站在顾清崧跟前,手上递给他一个芝麻糰子。 “先生,您尝尝。” 顾铁头原本想要伸手去接,但鬼使神差的,汉子低下头张开了嘴。 这一刻,乘舟泛海数百年的老舟子,突然有了点当年师父的某种心境了。 老舟子突然在想,如果当年师父走后,他重返昔日家乡,发现家国山河不復往昔之时。 那时候如果能像今日这样,也有个小丫头递给他一个芝麻糰子,是不是自己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光景了。 或许真说不定呢? 或许自己就会当场砸了舟子,在家乡安顿下来。 可能还会娶一位妻子,生养一双儿女。 最好是能跟眼前的丫头一样可爱。 吃完了芝麻糰子,顾清崧弯下腰,揉了揉渔丫头的脑袋,汉子柔声道:“好吃,好吃的紧哩。” “顾叔很快就要出海,铺子里现在有多少糕点?都一併给叔打包起来,到时候在路上慢慢吃。” 晚渔丫头脸上笑开了,一只小手背在身后,朝桂枝姐姐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 顾清崧走入后院之时,就见寧小子蹲在地上背对著他,不知在捣鼓什么玩意。 寧远在摆弄十几件山上法宝,来自杜儼的那件咫尺物。 一看见寧远,顾清崧就没了好脸色,见他摆弄这些破烂,开口问道:“寧小子,找我何事?” 他其实隱隱猜了出来,寧远应该是想要与自己请教布阵一道。 寧远笑眯眯道,“顾铁头,帮我一个忙,將我这些法宝,安置在铺子里各个关键风水之处。” “最好是能布置一座类似小天地的东西,有危险会自主防御,平时还能聚灵,供她们几个修行。” 顾清崧本想直接拒绝,但在听见要给那孩子修行之后,沉吟了一番道:“可以是可以,但要费好几天时间。” 寧远问道:“具体多久?” 顾清崧摊开手掌。 “桂岛三天后就要启程前往倒悬山,剩余时间可不够。” 顾铁头两手一摊,“而且我也听说你也会在这几日离开老龙城,那就没办法了。” 但寧远接下来的话,却惊掉他一地下巴。 “桂岛行程推迟延后,我也不会在布阵结束之前离开。” 顾清崧一瞪眼,“你说啥是啥?” 寧远点头:“言出法隨。” “稍后我会去一趟范家说明此事,而且不止这个,顾铁头你,还有別的事要做。” 顾清崧一脸阴沉,“凭啥?” 寧远微笑半晌,给顾清崧看的一阵发毛。 “如若不然,就把那芝麻糰子吐出来。” …… 不一会儿,顾清崧就开始在铺子里晃荡,这里两脚一踩,那边手指轻敲。 他在寻找铺子的各个风水穴位。 除了从掌教陆沉那儿学来的本事,顾清崧活了这么多年,身上术法眾多,对於布阵也有一点心得。 虽然远远谈不上大成,但在铺子里布置个类似小天地的玩意,不是难事。 只是老舟子一张脸就没有变过顏色,一直都是黑的。 他越想越不对劲,难道此前那渔丫头的行径,也是寧远指使的? 但小孩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渔丫头一天都高兴的不得了。 谈了一笔大买卖,哪怕见了老爷,也是昂首挺胸。 第76章 书信已至婆娑洲 寧家铺子。 因为顾清崧要了所有的糕点,桂枝和渔丫头正在忙著打包。 江姨在灶房忙活,之前人少,做饭一事都是桂枝动手,但现在不一样了,人气足了,江姨就负责烧火做饭。 顾清崧在后院忙活,布阵是细致活,容不得半点疏漏。 而寧远压根没去范家,他又在铺子门口,没错,躺著喝酒。 他倒是想要跟在顾铁头后面,趁机学点布阵一道的皮毛。 但这样又不太好,別人的道法神通,未经允许就去观摩学习,是大不敬。 午后时分,范二照旧来了铺子,他如今天天在后院的梧桐树下练拳,进展较之以往快了许多。 这截梧桐树心的珍贵程度,估计还在半仙兵之上。 修士打坐,武夫练拳,只要在它树下,都更容易进入状態,甚至是顿悟其中。 就连顾清崧见了这截树心,都是连连称奇,可见確实是个好宝贝。 但的神仙钱也多的很,这玩意可不是种在那儿就能一劳永逸了。 只要祭出,树心幻化梧桐树扎根在地之后,寧远之前粗略计算了一下,一天大概需要消耗半颗穀雨钱。 除非是將它种在一些山水灵脉之上,方才能自主匯聚灵气,达到一劳永逸。 买铺子,修整院子,分发喜钱一系列之后,寧远的钱袋子又干扁了许多。 作为范家供奉客卿,每年会有五十颗穀雨钱进入寧远的口袋。 这其实已经很多了,山上修士经常闭个关就是十年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十年可就是五百枚穀雨钱。 寧远思索著,该在何处谋求一条財路。 杀人越货確实来的快,但天底下可不是到处都是杜儼。 杜儼是身份高,家里有钱的主儿。 换成许多山泽野修,哪怕是金丹境地仙,可能身上都没有多少神仙钱,大都是拿来修行了。 “还是认识的人太少了啊。” 少年不禁感嘆一句,自己目前就只认识范家之人,关係摆在那儿,不太好算计。 要是认识的人多一点,能走的路自然就会更多。 打个比方,一个人只有一个朋友,他要是想借钱,只有一个对象。 但要是他有十个朋友,不就有了十个借钱对象了吗? 话糙理不糙,反正寧远是这么认为的。 要不然那些个山上仙家,为什么喜欢四处交友,与別的山头种下香火情? 多一条道,总是好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灾难会不会在某一天就落在自己头上。 晚霞落日时分,顾铁头离开铺子回了桂岛。 也没跟门口的寧远打个招呼,一张脸倒是没有最开始那么黑了。 渔丫头塞给他几大包糕点,桂酥、芝麻糰子数量最多,顾铁头直接付了十颗穀雨钱。 桂枝说顾先生大气,这些糕点其实满打满算,还不到两颗小暑钱的。 但寧远却说顾铁头抠门得很,一个玉璞境大修士,居然好意思给这么点? 晚渔丫头听了桂枝姐姐的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对老爷说的也是表示认可,附和著说顾先生太抠门了。 没办法,两个她都惹不起啊。 在寧家铺子,楚晚渔的地位最小,掌柜桂枝能呵斥她,老爷寧远动不动就是往她脑门上来一个板栗。 只有江姨没凶过她,但渔丫头最不爱待在江姨身边,妇人的碎碎念,能把小孩子的烦恼放大到跟月亮一样大。 但她的地位又是最高的,掌握一屋子人每天的伙食。 没错,这是掌柜桂枝亲自给她的差事,小姑娘每天都要跑好几条街,去那菜场购买一天的吃食。 江姨只是做饭,具体吃什么,都得看小丫头的意思。 晚渔丫头乐在其中,为此还给自己安了个头衔。 老龙城泥泞街寧家铺子二掌柜。 范二练完了拳,与寧先生打了个招呼后准备离去,后者则是叫住了他。 隨后吩咐他將桂岛出行推迟之事转告给桂姨,范二不由多想,领命回了范家。 自从寧远答应带上他姐姐之后,范二儼然成了他的狗腿子,寧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过问具体缘由。 但其实在范二这边,虽然寧远不收他,但他却是把对方当做了半个师父。 允许他在后院树下修行,还时不时指点几句,外加答应照顾姐姐去往北边大酈。 对范二来说,这本就是很大的恩情了。 更別说更早之前,听说寧先生还救桂岛於水火。 几番叠加之下,就成了天大的恩情。 至於这水火怎么来的,那就不知道了…… …… 翌日。 寧远要桂岛推迟行程,桂夫人答应了。 但是礼尚往来,桂姨今日送了个人过来。 少女金粟,一大早敲响了寧家铺子的门。 桂枝为她开门,得知所为何事之后,让金粟原地等待,老爷还没醒。 金粟蹙著眉头,脸上不太好看。 客人登门,哪有主人臥床、酣睡不起的? 但桂枝仿佛变了个人,令行禁止金粟去后院打搅老爷,金粟无奈只好乖乖等著。 桂枝有个特点,对待別的事,她都可以宽容,好好说话,哪怕是每次渔丫头犯错,她也从没有真的揪疼过她的耳朵。 但是在有关於老爷的事情上,寸步不让。 就像那时候见老爷喜欢蹲在门口,她就找人打造了一把躺椅。 至於边上的范二,坐地上不就好了。 没多久顾清崧也来了铺子,昨日摸透了铺子的风水穴位,他今天带来了三种聚灵阵法,想著问问寧远的意思,看看铺子需要布置哪一种。 但寧远还在梦周公,昨夜喝的太多了。 而桂枝也跟之前一样,哪怕对方是玉璞境修士,也被她拦在了铺子里。 少女金粟看的眼皮子狂跳,这寧远可真是好大的威风,让自己等就算了,毕竟自己境界低。 可顾先生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十一境大修士啊…… 就这么给一个三境小姑娘挡住了脚步? 顾铁头原先一张脸还有些拉不下来,不过正巧渔丫头买了早点回来,小丫头一进门就看见顾先生坐在一旁板著个脸。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渔丫头顺手就往顾铁头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嘿嘿,顾先生,这可是我跑了三条街,从李家铺子那儿买来的肉包子,可香可香了!” 中年舟子板著的脸,当即就跟泄了气一样,连连夸讚晚渔勤快,伸手又要了第二个。 金粟有些风中凌乱。 寧先生,好像真的如范二说的那样,简直是深不可测。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第四个,范二今天来得早,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位绿衣女子。 姐姐范峻茂,那个四境修士。 无一例外,都在铺子里老实等著,后院在桂枝的护卫下成了禁地,閒杂人等不可涉足。 …… 浩然天下,北边有那俱芦洲,南端有个婆娑洲。 北边不北,南方正南。 碧藕书院,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地处南婆娑洲南岸,往南四十余万里,是那倒悬山,书院以北十万里,与那醇儒陈氏遥遥相望。 醇儒陈氏所属亚圣一脉,出了个了不得的读书人,独占醇儒二字,肩挑日月,飞升境大修士,一洲的顶樑柱。 除去陈氏,当属南边的姜氏为最,姜氏歷代都有多位读书种子,从学生开始,一路苦心钻研学问,贤人君子出的不比陈氏来的少。 如今的碧藕书院山长,就是姜氏族人。 碧藕书院的名字来源,並非是文庙敲定,也不是从书中寻找,而是因为一座洞天。 书院所在地,正是一座洞天。 碧藕洞天虽然不是诸多洞天福地里排名靠前的,但却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原因无他,其他洞天,都是自成空间,修士想要进入,得有足够机缘才能寻到入口。 可碧藕洞天则完全不同,它本身就坐落在大天地中,任何人都能隨意进出其中。 若是有仙人御风经过洞天上空,就会惊奇的发现,一株株巨大的碧藕仙藤从地面拔地而起,延伸到天外,高耸入云。 碧藕仙藤,也只有南婆娑洲有,泥土之下的碧藕,食之能增补修为真气,半空中的仙藤,可炼化为仙家法宝,威力不俗。 据说,女子若是经常吃这碧藕,还有驻顏之功效。 这则说法流传了数千年,只要是碧藕洞天走出来之人,男的俊逸非凡,女子玉翼嬋娟。 书院不在地面,被无数根碧藕仙藤托在云端,仙境无疑。 落日时分,名为铃兰的小姑娘靠坐在书院门口台阶上,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 “也不知道小姐去了一趟倒悬山,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铃兰內心极为不解,自从小姐回来之后,就让她在门口等著,一等就是两个月。 说是留意从东宝瓶洲寄过来的飞剑传信。 可都这么久了,书院里就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宝瓶洲的书信。 铃兰觉得小姐是被人给誆骗了。 书院里那几位君子哪个生的不俊俏?修为也高,可小姐为什么偏偏钟意一个宝瓶洲的小子? 那可是宝瓶洲誒,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最小最穷的地儿。 天色逐渐下沉,铃兰脸上出现一抹喜色,终於可以回去咯。 她起身之后跟旁边飞剑传信阁的管事招呼了一声,正要返回书院,也就在此时,天边一道流光一闪而过,一把小巧飞剑悬停在剑房门口。 那中年管事隨意一瞥,却顿时精神了起来。 “小兰,你……你之前是不是说,让我留意从宝瓶洲寄来的书信?” 铃兰脚步一顿,隨后转过身,愣愣道:“啊,对啊,怎么了?” 只见管事捻住那把飞剑,摘下信筒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章之后,笑道:“东宝瓶洲,確认无误。” 侍女铃兰顿时有些热泪盈眶。 等了这么久,终於来了吗? 她一把抢过信筒,仔细的看了上面的姜氏印章,隨后马不停蹄的回了书院。 一路横衝直撞,直到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小……小姐,有你的书信。” 书信已至婆娑洲。 第77章 练拳学剑,老子愿意 寧远醒过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刚走入铺子,就见到了等候在此的四人。 今儿个还挺热闹。 桂枝第一个见到寧远,笑著喊了句老爷。 “寧先生。”金粟喊道。 原先对於等在这里,她还有点怨言,但见到十一境的顾先生都老实待著,那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眼前的寧先生,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啊。 范二连忙起身打招呼,只是他旁边的姐姐无动於衷,面无表情。 顾清崧则是与晚渔在柜檯上趴著,一大一小不知在聊些什么,脸上笑嘻嘻的。 寧远是脸皮厚的那个,当做无事发生。 他先是找上顾清崧,两人来到后院,商议著布置阵法一事。 “我给你找来了三种,分为聚灵、攻杀、防御,你要哪一种?” 顾铁头开门见山,既然答应要做,那就爽快点。 寧远笑眯眯道;“我想要三种都有。” 顾清崧皱眉道:“非是我不肯,我在阵法一道走的不远,甚至还比不上许多精研这一道的中五境修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这还是我昨夜回去,翻看我师父留下来的书籍临时学的。” 寧远没再刁难他,点点头道:“那就要聚灵好了。” 虽说安全更重要,铺子里几个姑娘修为都很低,但就是因为这个,防御阵法倒显得没什么用了。 顾铁头也不是什么阵法大师,能布置的阵法品秩也就一般,真有什么危险,其实也防不住。 果然,顾清崧紧接著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以我的造诣,布置出的防御阵法,最多也就是抵挡金丹境修士的几下术法罢了。” “这还是因为你那十几件法宝品相还可以,不是我说,虽然对我来说是垃圾,但这些法宝一件最低都能卖个数百枚穀雨钱。” “真就全部拿来布置个聚灵阵,供那几个娃娃修行?” 顾清崧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寧远。 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若是不让他满意,做完这件事之后,两人將不会有瓜葛。 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还是死理。 寧远一挥衣袖,十三件宝物全数取出,他摆了摆手道:“身上之物,迟早也会成为身外之物,儘管拿去就是。” 顾清崧再次追问,“那为何是给她们几个?不是你的家中亲人,或是至交好友?” 少年反应过来,顾铁头有些不对劲啊。 他略作沉吟,然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从剑气长城而来,过百万里抵达宝瓶洲,很快还会继续北上赶赴大酈。” “就是为了我的至亲。” “至於好友,算算日子,我的书信应该也快要到了南婆娑洲。” 顾铁头不说话,好像不满意这个回答,轻微摇头。 少年突然蹲在地上,作双手笼袖状,冷笑一声。 “老子愿意。” 顾铁头笑了,一张脸不再板著,甚至还挠了挠头,好像一瞬间又成了那个看起来『靦腆』的汉子。 “修为略有进展?”寧远突然问道。 顾清崧也学他的模样,蹲在一旁,双手笼袖。 “嗯,昨日想通了一些事,略有提升,估计闭关个一年半载,也该仙人境了。” 寧远打起了算盘,他看向池子里那头浮在水面的幼蛟,缓缓道:“既然做了范家供奉,就应该办点供奉该做的事。” “说吧。” “丁家除名,范家上位。” “好,出海之前,我会去一趟丁家。” 但寧远不止要这个,又道:“明日与我走一遭苻家。” “到时候我动嘴,你动手。” 顾铁头咂巴了几下嘴,虽说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寧小子这条贼船,桂夫人都上了,自己又怎么下得来呢。 何况此前的一问一答,顾清崧还是比较满意的。 寧远这人,虽说一肚子坏水,但不是没有人气儿。 或者说,这才算是活生生的人。 顾清崧一向是不爱与那些儒家圣人打交道的,道理太多了。 真正办事儿的又没有几个。 就好比那蛟龙沟,水蛟一族每年赶赴南婆娑洲沿岸施云布雨,引发的洪水滔天,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每年积攒的那些尸体啊,都能盖一座中土穗山咯。 而这些被『天灾』带走的生命,里面有多少个『渔丫头』? 可那些圣人也没见有什么作为。 还说什么要给那些蛟龙一条活路。 顾清崧完全不理解,人族为什么要给妖族考虑,为此还让自己族人死伤眾多。 寧远大概能猜到一点顾清崧的想法,但他没有多言出了后院,留后者准备布阵。 其实寧远结交的人里,都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所谓的『人气儿』,山上修士,无论境界高低,只要具备这种东西,都可以適当结交。 这玩意越多,一个人的底线就越高。 就像是剑气长城那边,破烂灰暗的城池里,聚著一大堆这样的人。 哪怕是看了万年人间的老大剑仙,都不曾丟失这个东西。 少年又想起狗日的那句话,越琢磨越有味道,越想越有滋味。 真正的强者,一定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的。 …… 范二去了树下练拳,金粟凑上前来,说是在师父桂夫人的授意下,向寧先生请教剑术。 少女心里隱隱期待,剑气长城的剑术,岂是一般? 然后寧远就让她跟著范二去了后院,在梧桐树下剑炉立桩。 寧远神念一动,远游剑离开剑匣,直接悬在金粟头顶,剑尖直逼天灵盖。 远游剑身附著有少年的剑意,丝丝缕缕压迫少女娇躯,只一瞬,金粟就觉死亡在即,剑炉立桩歪歪扭扭。 金粟虽说是桂夫人亲传,但几乎没打过架,这种死亡阴影笼罩下,不过十几个呼吸就坚持不住,剑炉立桩当即告破。 看著跌倒在地的金粟,寧远摇摇头,確实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一旁的范二也试了试,在远游剑下摆出拳桩,稀奇的是,他的修为不如金粟,却坚持的更久,有近半炷香时间。 这下给金粟打击到了,咬著牙爬起身,继续剑炉立桩,承受寧先生的剑意碾压。 其实这种修炼方式,並不残酷。 因为剑气长城的孩子,都是如此。 剑气长城那边,每当孩子抵达三境开始,就会被带到城墙边,承受远古剑修遗留的剑意压迫。 日復一日,年岁上去了,境界也跟著上去,最后也会在城墙边一步一步登上城头。 等孩子们最后上了城头之后,不仅是第一次完整的接受海量剑意的倒灌气府,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蛮荒天下。 所有剑气长城的孩子,第一次的心神摇曳,基本都是在第一次登上城头开始。 他们也会在那一天知晓,祖祖辈辈守著的是什么,也为何剑尖朝南。 那一刻的孩子,肩头上也开始有了担子,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重。 直到某一年的某一次大战,死在南边。 第78章 老剑条 顾铁头、范二、金粟三人都有了事做,现在铺子里等候的,只有那位四境修士了。 “寧先生。”见寧远走出后院,范峻茂微笑道。 只是那微笑有些耐人寻味。 寧远注意到她的动作。 不曾起身,毫无动作。 他心里头当即就有了一丝明悟。 范二的这个姐姐,貌似已经觉醒了体內的神灵魂魄。 估计也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要动身前往驪珠洞天。 找那杨老头,补全神灵之身。 桂夫人应该也知道此事。 看来多年前桂夫人选择在范家落脚,也有这个因素在里面。 寧远笑著点头,先是来到柜檯处拍了拍桂枝的脑袋,后者立即会意,拉上渔丫头去了后院。 江姨在灶房生火做饭,如今铺子里只剩下两人。 寧远落座掌柜那把交椅,笑道:“范姑娘,找我何事?” 两人之前並没有见过面,寧远答应范二之后,范二也只是回到家族向自己姐姐说明了此事。 原先范峻茂没当一回事,结果那天桂夫人也在,与她说了几句。 范峻茂就对这人好奇了起来,那就不妨与他结交结交。 绿衣女子身材高挑,都快要跟寧远一样高了,她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眉间天生有一股英气。 寧远见过的转世神灵里,只有两个,一个桂夫人一个近在眼前,以外在来说,都是身材高挑,气质非同常人。 眼前女子,万年之前在远古天庭里,估计神位比桂夫人都要高。 那座天庭里,共主唯一,其次是四位至高神,再有十二位高位神灵。 这范峻茂是持剑者麾下,想必就算不是高位神灵,也不是一般的天兵天將。 寧远用手指轻敲桌面,范峻茂没回他,他也不再说第二句,心里打著小算盘。 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什么主意。 倒是范峻茂开了口,一开口就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寧远是吧?以后听命於我,不得有二心。” 说话的同时,绿衣女子翘起了二郎腿,舒服的靠在椅子上,態度从容。 隨后又双手做了个古怪动作,似在作拉弓状,朝著寧远心口处一收一放,轻笑道:“咻咻咻,死啦。” 差点给寧远笑出了声。 范峻茂一句话让气氛成冰,而少年接下来一句,却让她成了猪肝脸。 “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场一时落针可闻。 寧远脸上露出讥讽之色,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是个投了好几次胎的玩意,还让你得意上了?” “怎么,觉得去了驪珠洞天,找杨老头乞討回魂魄,就很厉害了?” 范峻茂从之前的猪肝脸,一瞬间又是猛然抬头,双眼牢牢看向寧远,心头惊骇欲绝。 这人是谁? 为何知道这些? 自己的身份,杨老头,他都知晓? 范峻茂一时之间大汗淋漓,再没有此前的从容。 “你是谁?” 手指开始有节奏的敲击桌面,寧远淡淡道:“一介凡人。” 范峻茂冷笑,“呵,一介凡人?” “一介凡人能知晓这些?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想必要么与我一样,要么是哪个老妖怪转世吧?” 寧远耸耸肩,点头道:“没错,共主转世。” 这一句差点给范峻茂乾的道心崩溃。 寧远可不是被欺辱的主儿,言语震慑对方之后,他轻挥衣袖,天外天小天地瞬间笼罩两人。 屏蔽外界之后,少年身影一晃,直接闪身到了绿衣女子眼前,后者来不及反应,脸上就被扇了一巴掌。 直接给一巴掌打的从椅子上摔落在地。 范峻茂想要反抗,但如今四境的她,完全抵抗不了,寧远直接一脚踩在了她的脸上,羞辱至极。 少年居高临下的看著她,缓缓道:“你是我见过的神灵里,最蠢的一个,也是最不识好歹,最为自傲的一个。” 范峻茂斜眼死瞪著他,正要开口怒骂,寧远又狠狠踩了一脚,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剩下牙齿磕碰的声响。 “老子不仅知道杨老头,我还知道你的主人是那远古持剑者,至高神之一,如今部分神性化作一把老剑条,悬在驪珠洞天的廊桥底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如此这般,你觉得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在寧远一脚踩碎范峻茂几颗牙齿的时候。 驪珠洞天。 古老的拱桥之下,如今的廊桥之中。 锈跡斑斑、悬掛万年纹丝不动的老剑条,轻微的晃了晃。 拱桥开始升起大雾,其中逐渐显化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不臃肿,满身雪白光亮看不清面容。 小镇一间学塾里,正在教书的一位先生突然皱了皱眉。 在让孩子们抄写功课之后,先生走出学塾,一步跨出,就已经站在拱桥河边。 这位名声极好,让无数人心生敬仰的先生,却对那高大女子作揖行礼。 “前辈,不知何事?” “可是对我那小师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高大女子似乎沉睡许久,还打了个哈欠,她没有看那位先生一眼,只是视线落在南方。 “那倒没有,只是我的一位部下,惹了点事。” 那位先生听闻后,也不再说话,只是没有离去,依旧站在河边。 高大女子也任由他观看,她伸出一手扯下一根髮丝,从发头捋过发尾,每过一寸,金光就更亮一分。 只是让她也没想到的是,髮丝从中而断。 她轻咦一声,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的神道推衍之术,居然无用。 要知道就算是飞升境修士,也难以逃脱自己的神道掐算。 除非是专精这一道的飞升境,或是十四境的大修士。 自己那个部下,惹到了哪个老东西? 没有多想,既然推算不出来,女子又施展另一门神道术法,其金色双瞳中有一缕神光激射而出,落在半空中后,像是击穿了时空。 空间破碎千百块,又瞬间拼凑在一起,一幅山海绘卷出现。 寧家铺子的画面落在眼中。 高大女子看了之后,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扭过头看向那位儒衫先生。 “齐静春,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第79章 明虽灭尽 “齐静春,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高大女子的身形陡然落下,站在了齐姓先生身旁,又问了一遍。 “或者说,我应该怎么做?” 说到这,女子又是朝半空伸手一指,第二幅山海绘卷显现。 是那泥瓶巷的破败院子。 “你屡次找我,不为自己,只为那个心心念念还没代师收徒的少年。” 两幅画卷,一左一右,左边是青衫剑修,欲要踩碎神灵金身。右边是那草鞋少年,长生桥被断,活命都难。 “她是我昔日部下之一,心性最差,但怎么也是我的部下,这少年对她动手,跟在打我的脸没什么区別。” 原以为齐静春会跟她讲讲道理,结果这位先生却是先问了一句,“前辈,你是要打杀了这少年?” 高大女子笑了笑,点了点头,但紧接著又摇了摇头。 “按照我曾经的想法,这少年早就死了。” “虽然我这部下,我自己都看不太顺眼,但好歹是我的人,放任不管给別人杀了去,我的脸上也掛不住。” “但是这些年来,你找了我无数次,那些大道理一个接一个,听得多了,我好像也有点变了性子。” 女子神瞳看向右边那幅画卷,黝黑少年平平无奇,正在灶房內生火煎药。 听说救了个姑娘,掏空了家底在杨家铺子买了许多药材,每天都守在灶上煎药。 齐静春突然满脸笑意,“前辈这话,羞赧我也。” “照前辈的意思,恐怕是不太想听我说点圣贤道理的,只是晚辈有一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什么?” 高大女子摇头,“不知,我也不打算走一趟光阴长河去看看,但实话跟你说,八成是我这部下惹的祸。” 女子看向那位青衫剑修,突然笑道:“其实认真来说,真要让我选一个,我倒是更喜这个少年。” “天赋尚可,脾性也算是合我胃口,怎么看,都比那陈平安来的好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说那陈平安有赤子之心,但天下拥有赤子之心的孩子,茫茫多也。” 女子撩了撩额前髮丝,又看向那名草鞋少年,“陈平安过得苦,但大把人过得苦。” “他也不是天下最苦的孩子,冻死饿死何其之多,更別说,陈平安有你这个十四境的师兄。” “你估计又会说,陈平安的心境不一样,往后绝对会成长为希望的那种人,但这里面有个矛盾啊。” “陈平安往后的道路,是在你、你的几位师兄还有你家先生一路护道走出来的,嘖嘖嘖,全是十几境的大修士。” “试问把陈平安换作任何一人,又有什么区別呢?” “以你那师兄崔瀺的棋力,算计人之心境再简单不过,那既然如此,杏巷的马苦玄不也一样?” “一个魔头,都能被你那师兄算计成君子,这话我是信的。” 齐先生嘆了口气,目光幽幽。 他正要开口,高大女子又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齐静春,你来坐镇这驪珠洞天,只有短短的六十年,在这之前,我却已经看了小镇三千年了。” “外界这些大修士,一个个都將这小镇当做宝物石窟,就像那本命瓷一样,烧的好的就带走,品相恶劣的直接打碎,与物品无异。” “我见过太多太多的天纵奇才了,但他们都无法让我多看几眼,包括眼前这个踩著我部下的白髮少年,其实我也不太看的上。” “陈平安这种命苦的,也似这龙鬚河底的青石一样,数都数不清。” “陈平安五岁那年没有冻死饿死,但这三千年来,我在小镇上见过的冻死之骨,饿死之身,年龄小的,不过三岁。” “我现在都能记起,百年前,有个三岁的小女孩,估计是天生缺陷,才刚学会喊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冻死在了我这廊桥不远。” “那个小女孩,也穿草鞋,从骑龙巷那边一步步走来,边哭边喊娘。” “那时候我沉睡了很多年,硬是被这一声声悽厉的哭叫喊醒。” 高大女子,这位天下剑道之祖师,猛然转过头看向齐静春,金色的眸子有神光荡漾。 “你猜怎么著?” “骑龙巷那边,有大修士无视洞天规矩,施展了一记仙家术法,原本六月的大暑天气,凭空来了一道寒风。” “我刚甦醒,那小女孩就成了一座冰雕。”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而且等洞天破碎,小镇六千人也逃不了。” “好处落袋山上人,恶果全由凡人当。” 听完之后,双鬢霜白的先生,双手笼袖蹲在河边,意態萧索,神色悵然,久久没有言语。 齐先生突然想要喝点酒,自从阿良走后,就再没喝过了。 阿良曾经对他说,江湖没什么好的,只有酒还行。 齐静春那时候年岁也不算大,对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但是真的走在了江湖上,却没有喝过酒。 於是,齐先生又再次站起身,朝那高大女子作揖行礼。 “世道人心,確实在向下,一年又一年。” “前辈对这个世界失望,晚辈又何尝不是。” “但晚辈读了那么多年书,学的全是圣贤道理,哪怕再失望,也要做点什么。” 先生作揖姿態,未曾放下。 “而我就在陈平安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我坚信这个孩子,能成长为我们希望看见的样子。” “而我齐静春,既然来了驪珠洞天,就从未想过离开。” 话到此处,齐静春脸上露出笑意,双眼精神奕奕。 女子动容,看向眼前这个学塾先生,这个號称可以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真要如此?”女子破天荒的,有些感伤。 老剑条万年岿然不动,唯一有点欣赏的,只有这个读书人。 齐静春点点头,眼神明亮,好似装下了日月。 “许多年前,在我读书读了点学问出来之后,就有许多人称我为圣人。” 齐静春笑了笑,“我倒是想只做个君子,因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那圣人,却要当仁不让。” “前辈,对於我那小师弟,您答不答应都无妨,晚辈不过是又一次大失所望罢了。” “但有句话,叫做明虽灭尽,灯炉犹存。” “更有那,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第80章 大笑 没有得到点头答应,齐静春又一次大失所望的离开。 女子目送齐静春离开廊桥,扭头看向那两幅山海绘卷。 她的一双神瞳激射出两道金光,隔著数十万里凝视那个少年。 然后她收起神通之后,独自一人来到龙鬚河边,掬起一捧水,观看草鞋少年的一路过往。 最后的最后,女子赤足下了龙鬚河,从河底挑了一块青石,握在手心。 刚回到学塾继续教书的齐先生,突然放声大笑。 稚童学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一向温和的齐先生,怎么会如此失態。 有个红袄小姑娘,大眼睛瞪得老大,隨后赶忙取出一张白纸,將先生大笑的模样画了下来。 她的同桌,是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年纪比她还小,两人一直不对付。 小男孩瞥见了她的画,猛的站起身朝先生告状,“齐先生,李宝瓶在画您刚刚的大笑模样,她对您不敬!” 名为李宝瓶的小姑娘心头一紧,狠狠的瞪了李槐一眼,后者则是对她做了个鬼脸。 然后齐先生看了那幅画,又一次大笑出声,还夸讚小姑娘画的真不错。 对於告状的李槐,齐先生则表示晚上要去他家里一趟,说他最近的功课做得太过於马虎了一点。 李槐一张脸当即皱巴巴的。 …… 寧家铺子。 在寧远祭出小天地的时候,后院的顾清崧其实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一眼,饶是他,在不动用神通的情况下,也无法窥视里面的具体情况,除非一掌把寧远的小天地打破。 顾铁头想了想,就杵在门口没有声张,后院几人见他行事怪异,也想著去看看,却被前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铁头其实並不知晓范峻茂的真实身份,对於范家,他也只是知道桂夫人而已。 对於铺子里的事儿,好奇是好奇,但寧远没有传音给自己,那应该就没事。 范二知道寧先生在跟姐姐谈事,以为两人有要事相商,也就没有过多关注,继续在远游剑下练拳。 小天地內,寧远一脚踢开范峻茂,重新坐回掌柜那把交椅。 他的双眼有剑意荡漾,带给这个四境神灵极大的压力。 “神灵而已,算得了什么?” 说完,寧远当即催动气府剑意,顷刻间笼罩范峻茂身躯,丝丝缕缕,杀意瀰漫。 “信不信,我在此地打杀了你,你的神灵碎片也回不到天庭?” “我完全能让你神魂俱灭。” 范峻茂颤抖著双唇,发不出一言。 这个少年太恐怖了,不在於他的修为,不在於他的剑道境界。 如今面对这寧远,如同当年面对至高神灵。 神灵不死不灭,但这只是对於几座天下来说。 神灵之间,是可以斩杀神灵的。 寧远对她底细全数洞悉,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 就连自己的主人,持剑大神他都知晓。 这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她紧咬著牙,不发一言,好像很硬气,但她的汗水和颤慄出卖了她。 寧远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桂枝之前泡的,尚有余温。 他也不急,开始思索怎么收场。 把她打杀这事儿,不能做。 持剑者,那位存在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而且寧远之前隱隱有种感觉,有人在窥视此地,虽然只是感觉。 他的天道隔绝,其实只能阻隔大修士的推衍掐算,那种类似於掌观山河的神通,是无法阻挡的。 而也就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皱眉沉思的少年猛然仰起头,看向一处半空。 他的感觉没错,之前確实有人在观看此地。 而现在,那人正在与他对视。 寧远看不到人影,甚至脸庞都瞧不见,只能看见一双狭长的金色瞳孔。 原本被剑意牢笼困住的范峻茂,也陡然看向寧远的视线所在,满脸的不可置信,隨后更是热泪盈眶。 但那双金色眸子却没有看她一眼。 寧远心神大为震动,哪怕这双瞳孔没有流露任何杀机,也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这不是境界差距带来的压迫,倒好像是……生命层次的天然压胜。 就好比井底蛙天上月,又似那蚍蜉青天之遥远。 神灵之间,亦有差距。 对於这种天然的压胜,寧远不卑不亢。 倒不是他真的意志坚定,只是这种存在,要是对他出手,一千个一万个自己都无法抵抗。 那为何还要流露出弱者的胆怯? 如果真要一死,那还不如坦然一点,死之前留个无畏之名。 赴死而已,少年又不是第一次了。 有的时候,弱者並不一定弱。 就好比那头五境的蛟龙,为了女儿,离开蛟龙沟后,能一直跟隨桂岛七十万里之远。 正映衬那句,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这件事也是寧远心头最不忍回想之事。 再有剑气长城那边,多少剑修仗剑出城,一去不回? 云姑九岁登城头,年幼孩子的剑尖所向,是整座蛮荒天下。 世道人心一直向下,但天下也从不缺盖代人杰。 不是只有境界很高的仙人,才是英雄。 小书童拔得出君子剑,他寧远就未必不敢直面十五境至高神灵。 但原本在范峻茂说出那句话之后,寧远其实可以忍气吞声的。 这样一来,后续之事就不会发生。 但现在的寧远,不会作此想。 这其一,是关乎他的剑道与心境。 一名剑修,还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本就应该一往无前,要是忍气吞声,丟了心气,註定走不远。 要是给家乡那边的剑修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这其二,考虑就多了。 范峻茂这种神灵,天然就有一种傲气,是她与生俱来,除了同道中人,她不会对任何人怀有平等之心。 对她弟弟好? 只是如今神灵魂魄不全而已,等杨老头把剩余魂魄给她补全,此人神性將会牢牢压制人性。 至於范峻茂日后在宝瓶洲抵御妖族,也是因为杨老头与崔瀺,多年来对她心境反覆打磨的成果。 如今的范峻茂,还没走到那时候。 以前的寧远,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牵掛多了起来,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需要顾虑的就更多。 范峻茂这种神,很危险,若她身后没有那位持剑者,寧远话都懒得多说,一剑砍杀就是。 他有一件底牌,能彻底斩杀神灵。 並且让其神灵碎片无法回归天庭。 少年与那至高神灵对视半晌,心湖落下一道声音。 “小傢伙,我把她交给你,生死全由你处置。” 范峻茂当即单膝跪地,望著那金色双瞳,颤抖不已。 肩头一松,那股压胜之力消失,寧远收回视线。 与那人对视良久,少年的双眼已经淌下猩红。 他伸手捂住茶杯,稍稍感应了一番。 茶水还有最后一丝余温。 隨后模样恐怖的寧远扭过头,看向还在跪拜不起的范峻茂。 “从今以后,听命於我。” “诺,属下遵命。” 第81章 忧愁 范峻茂先行回了范家。 半张脸被寧远踩的都肿了起来,给范二瞧见了不好。 小天地被撤去,寧远又一次身心俱疲。 跟那持剑大神对视,真不是开玩笑的。 哪怕不流露半点境界气息,单单是这种生命层次的压迫,就让他双眼受伤。 这也是寧远第一次正面对上这种远古大神,原先的桂夫人其实只能算是小神。 哪怕是范峻茂,这种持剑者的部下,如今神性魂魄不全,境界也不高,在他面前也没有半点优势,犹如待宰羔羊。 寧远突然想要儘快前往驪珠洞天了。 既然持剑大神没有因为这件事对自己动手,还將范峻茂交给自己处理,那就很能说明一些事了。 不过他倒不觉得,这位大神会认自己为主。 这是陈平安的机缘,也是註定的。 不是他看不上老剑条,这可是天上天下杀力最大的神剑。 而是因为有齐先生这个读书人在,这就足够了。 寧远记得不错的话,齐先生曾经行走过光阴长河,从里面截取了一捧河水。 这捧河水是陈平安从小到大走过的路,齐静春將其置放在廊桥下的龙鬚河,请那老剑条閒暇之余观看。 也是为自己的小师弟,谋求这份大机缘。 但其实那个时候,齐静春还没有將信物簪子送给陈平安,也就算不得小师弟。 剑灵確实看了,但並没有什么触动,苦孩子,看多了,也不稀奇。 后来老剑条到底是因为什么认主陈平安呢? 寧远喝了口茶,如今已经没有半点余温。 或许是因为陈平安袭杀蔡金简,看出了与之前不太一样的陈平安? 也或许是他与寧姚两人的大战搬山猿? 但寧远觉得都不是,其中答案,只在那位齐先生身上。 他记得没错的话,剑灵认主,是在驪珠洞天破碎坠地之后。 也就是说,老剑条亲眼目睹了齐先生力抗天劫,只以三个本命字对敌三教大修士,最后身死。 只为护住掌心驪珠,那里有小镇六千凡人。 六千人很多吗?很多很多了,一家十口,都有六百户。 但又很少,一个老龙城就有数百万人。 六千之数,没了就没了,一颗珠子而已,它的消失也不会惊起什么浪。 可齐先生不愿啊。 谁让他是圣人呢。 读了那么多年书,学的全是圣贤道理,又被这么多人敬重。 这样的一个先生,又怎么可能不立危墙之下? 灾劫一到,当仁不让。 就是不知道等自己去了驪珠洞天,能不能赶在这之前。 寧远揉了揉脸,看向后院。 顾清崧嘴唇微动,与他传音道:“何事?” 寧远摇摇头,“无事。” 顾清崧就不再多问,回身继续在铺子的各个风水穴位上安置法宝。 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比不过寧远,问一次就够了,既然寧小子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何况顾铁头压根不想知道。 知道的多了,可能就有烦恼忧愁。 人这种玩意儿,很奇怪。 婴儿初到天地,是没有烦恼一说的。 但等爹娘教了走路说话,忧愁就开始萌芽。 孩子可能会寻思,村子之外是什么光景,大人说的妖怪是什么模样。 再长大一些,孩子成了少年,在学塾里读了几年书,可能会走出去,行万里路,见识到许许多多的风景。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少年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不是天地的主角,很多事情无能为力。 因为人是有限的,太有限了,很多事都做不了。 不仅做不了,甚至有些事,往往可以做到,但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少年成为青年,虽说忧愁袭来,但毕竟年岁还不老,可能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有一天,或是山野,或是坊间,或是登高远眺,或是乘舟泛海,青年见一女子婀娜,一眼而已,縈绕心扉,再难忘记。 命数好的,得以与佳人廝守,回到当年那座小村子生儿育女。 运道差的,不得之物,鬱鬱寡欢,继续如孤魂野鬼行走世间。 青年之后又中年,直到白髮上满头。 但不管是哪条道,走到末端时,又有几个不曾后悔的? 有几个还是当年小村子里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 消失久矣。 早年我们都是拯救世界的小小英雄,求学路上,拾枯枝作剑,削去那一片片金黄菜。 …… 铺子又回到之前的光景。 桂枝坐在柜檯前,手肘撑在桌面,好看的眉头微颤,少女有些忧愁。 铺子开业都好几天了,到现在为止,除去熟人购买,只有寥寥三五人进来过。 渔丫头吃的,都比卖的多。 桂枝身为掌柜,自然会因为生意不好而烦恼。 虽说也亏不了几个钱,老爷给自己的那一袋子神仙钱,能让糕点铺子亏几十年。 但话虽如此,桂枝还是想要把生意做起来,不然显得自己太没用了。 相较於桂枝,渔丫头这个年纪,是半点烦恼都没的,何况她本就睡醒就忘。 如今小丫头独自在铺子门外,趴在地上撅著个腚,看那蚂蚁搬家。 只有一窝蚂蚁,寧远百无聊赖的时候,也蹲在地上看过。 范二与金粟依旧在梧桐树下修炼,一个拳桩马步,一个剑炉立桩。 两人好像是较上了劲,都想要在寧先生剑意之下坚持的更久。 金粟有点难以接受,这个范家小子,境界不如自己,人还呆呆的,可为什么能比自己坚持的更久? 但其实这种修行,与境界的关係不大。 剑意算是一种意念的具现化,想要承受剑意的压迫,自身意志就要足够高。 洞府境的金粟是比范二强上许多,可她连生死大战都没有过,只是年復一年在桂夫人的教导下提升的境界。 虽说根基挺扎实的,但也仅限於此了,別的方面肯定差了不少。 范二走的是武夫的路子,这一道的前辈武夫们,基本个个意志极强,外在之力难以动摇他们的根本。 就好比寧远来说,他的意志就极其顽强。 倒不是说与生俱来,自小在剑气长城长大的他,南边的战事也去了许多次。 这是生死之间磨链出来的胆子,足以让他在面对不可力敌的大修士时,毫无惧色。 况且寧远还是一个五境武夫。 白嬤嬤和蔼吗?当然和蔼了。 但这是平常时候的白嬤嬤,要是练拳的时候,白嬤嬤能把孩子们揍得鼻青脸肿。 一个个哭著跑回家之后,基本都说以后不跟白嬤嬤学拳了,但很快就被家中长辈训斥,第二天又老老实实的去练拳。 剑气长城剑修最多,但不止有剑修。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剑修的,哪怕是在剑气长城。 有的孩子天生缺陷,气府锁死不开,只能走武夫的路子,既能续命,也能强身。 修炼有成,更是能与那些同龄剑修一样,登城头杀妖。 指点了两人几句,寧远在井口处洗了把脸。 隨后来到铺子门口,学那渔丫头的模样,撅著个腚,看蚂蚁搬家。 顾清崧瞥了一眼,嘴角一抽。 难以想像,这寧远是什么奇葩。 桂枝看见这一幕,少女笑开了。 第82章 日月悬空 寧远刚趴在渔丫头身边,就听见她嘴里轻声念著一串数字。 许是在数有多少只蚂蚁。 小丫头目不转睛,看都没看寧远一眼。 这样的孩子最討人喜了。 本来趴在地上的寧远,又改为蹲著的姿势,伸出右手轻揉渔丫头的脑袋。 这样的小脑袋揉起来也最舒服了。 寧远了解过晚渔丫头的身世,家在海边渔村,家中父母健在,上面有两位兄长。 祖祖辈辈都是打鱼为生,父母、兄长都是如此。 只是到了渔丫头这儿,就好像是世代积攒的福源匯聚一块,给小丫头碰到了桂岛。 最后又成了寧家铺子的伙计。 噢不对,应该是二掌柜。 毕竟官职不小,掌管一铺子人的伙食呢。 小丫头数著蚂蚁,聚精会神,对於头上作乱的手,有些不耐烦的晃了晃脑袋。 寧远才不理会,继续揉。 都数到快一千之数了,小丫头又不愿放弃,上次数蚂蚁,就因为桂枝姐姐喊了自己一句,就前功尽弃,这次一定要数到一千。 但寧远充当了一次大魔头,笑著在她耳边问了一句,“数到哪了?” 渔丫头仰起脸,笑意盈盈道:“九百多了!” 这话听起来还带著点欣喜,结果话一说完,小丫头就反应了过来。 “我……我刚刚数到哪了?” 晚渔一张脸又皱巴巴起来,大喊道:“老爷欺负人!” 话音刚落,渔丫头就抱著寧远胳膊咬了一口。 咬的不重,只有一排牙印而已。 鬆开之后,渔丫头改为坐在地上,双臂环胸,撇过头去,一副生气模样。 寧远看了看天色,隨后摸了一把被咬的地方。 倒不是疼,只是有些口水。 他又伸手搭在晚渔脑袋上,笑道:“你想啊,要是今天你数到了一千,明天不就没得数了?” “哼,以为我年纪小,就想忽悠我。”小丫头依旧噘著嘴,“我今天数到了一千,明天我就能数两千!” 很有道理,但寧远不是来说这个的,他又问道:“你有这种毅力,为什么不在后院好好修行?” “不想。”渔丫头回道。 “能跟老爷说说,为什么不想吗?” “你也在桂岛待过一些时日,也见过那些修士腾云驾雾,御风远游,难道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那样吗?” 小丫头迟疑了一下,低下头仔细的想了想。 “想。” “但是我现在更想阿爹阿娘。” 楚晚渔说到这,已经带著哭腔。 她抱住老爷的手臂,声音断断续续,两行清泪一发不可收拾,打湿他的衣袖。 “老爷,我……我自从上了桂岛,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老爷,我……我想回家。” 寧远再次看了看天色。 有些阴沉,蚂蚁搬家,自然也会大雨倾盆。 少年扭头看向站在铺子门口许久的顾清崧,轻声道,“顾先生,劳烦护道一程。” 寧远叫过仙槎,喊过顾清崧,但最多的,还是顾铁头。 如今还是第一次称呼他为顾先生。 但顾清崧破天荒的,颇为郑重,朝寧远点了点头,甚至是作揖行礼。 桂夫人教过他,对待先生,要行儒家礼仪。 虽说他学的是道法,但毕竟没有被陆沉真正收为弟子,身在浩然天下,就应该作揖而不是稽首。 隨后这位十一境瓶颈修士,擼起袖子之后,一拳朝天而去。 一拳打破老龙城大阵,击散那片半仙兵云海,为两人开道。 少年抱住小丫头,伸手给她擦去泪珠,后者的两掛鼻涕也给他亲手拭去。 他也不嫌脏,顺手把手上鼻涕抹在了地上。 “我现在带你去见你阿爹阿娘,怎么样?” 渔丫头点点头,寧远起念,眉心大开。 一把袖珍飞剑离开窍穴,顷刻间扩大数十倍,成了一丈长的巨剑。 巨剑横悬在两人身前,剑身繚绕千百块细小的流光碎片。 仅看外在,当真是宛若一把仙剑。 “见过御剑飞行吗?怕不怕?” 小丫头瞪大了眼,她虽然知道老爷是那会飞的仙人,但近距离观看这种场面,还是令她心神大动。 她咽了口唾沫,轻声道:“我,我也可以上去吗?” “上去之后,会不会掉下来啊?” “老爷,我……我害怕。” 寧远鬆开她,伸手捋顺了她的头髮,“不会的,有老爷在,你不会掉下来的。” “你不是说,想要回家吗?” 听说这是要回家,渔丫头终於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走上了巨剑。 巨剑纹丝不动,给小丫头带去心安,隨后刚上剑身的她,又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寧远一条胳膊。 “老爷,你陪我一起去。” 数息后,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渔丫头在前,俏生生的站在剑尖,寧远在后负手而立。 小天地早已撑起,笼罩一丈巨剑,护道寧家铺子二掌柜,一路前行。 渔丫头眼睛睁得老大,这是她第一次御剑飞行,身处高空,一眼就能俯瞰整座老龙城。 以往每天一早去那李家铺子买包子,都要走三条街,上大半个时辰。 而听说老龙城有上千条街,有的街道甚至有几百里长,老龙城太大太大了。 小丫头胆子很小的,原先有一次经不住好奇,在李家铺子买了包子之后,想著多走几条街看看。 结果只走了半条街,她就跑了回来。 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何况老爷、桂枝姐姐、还有江姨,都在等著吃她的包子呢。 她的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是胆子小,只是身为铺子二掌柜,要操心的就多了,个个都等著她的投餵。 就像是阿爹阿娘养的那两头大黄牛一样,每天总要有人牵著去吃草。 现在站在老爷的飞剑上,就感觉老龙城也不是很大。 寧远在她身后笑道:“以后还要不要好好修行了?” “要的要的!”渔丫头点头如小鸡啄米。 以后等自己也能像老爷这样,也带上阿爹阿娘,还有两位兄长一起,嗖嗖嗖,御剑逍遥天地间。 “何人敢在我老龙城御空?”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响,不过被寧远的小天地隔绝,渔丫头不受影响。 此前顾清崧拳开云海,苻家那边就有了动作。 有数位仙人前去探查那片被打散的云海,还没来得及修补,就见到有人御剑而过。 寧远忽然捂住小丫头的眼睛,“现在闭眼不许偷看,待会老爷给你看个更好看的。” 楚晚渔乖乖闭上眼睛,寧远手掌贴著她的双耳拂过,屏蔽了她的五感。 上一秒还是和煦神色的寧远,下一刻就朝那前方云海呵斥道:“剑仙过路,尔等还不速速让出道路?” 三人悬空云海,皆是身著同一服饰,来自苻家。 居中之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龙门境,还是剑修,眉头微皱。 这么年轻的龙门境,恐怕是来自某个山上宗门,不好直接出手打杀,但身为苻家之人,又不好露出恭敬之色。 於是他沉声道:“阁下来自何处?我老龙城禁止一切修士御空,如此做派,阁下是犯了规矩。” 下一刻,迎接他的是一道百丈剑气,汹汹而来! 剑气惊天,分化云海,还未临身,那剑压就让三人呼吸一滯。 无一例外,一剑之下,三人身上甲衣炸碎,全部重伤坠落。 这一剑,还只是寧远的五成力道,一龙门两观海,就直接重伤。 哪怕远游剑还在铺子里,少年只是以指作剑,杀力就冠绝龙门之境。 虽然有些不讲理,但寧远本来就没打算讲理。 因为之前就跟顾清崧商量好了,打算去一趟苻家。 去苻家总不能是奔著喝茶去的,早晚都一样。 “小子坏规矩不说,还重伤我苻家子弟,那今日就留下吧!” 就在此时,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苻家方向,有人几个跨步之间,直接踏上云海。 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身后背著一件被布匹包裹的兵器,气息深邃,举手投足都有一种飘然之意境。 元婴境,还不是寻常元婴。 此人一上云海,整片云海都有了变化,全都在朝他聚拢,使他看起来更加仙风道骨,只觉天上仙人不过如此。 但这种『仙风道骨』仅仅维持了不到几个呼吸,就有一道大如小山的金色拳印镇压而来。 一瞬之间,中年人连同整片云海,直接被打落人间。 寧家铺子。 顾清崧放下衣袖,仰头笑道:“恭送寧先生出城。” 老龙城的这片云海,存在了数千年,从来没有动静。 而就在今天,城內无数人都曾远远观望,有剑仙御剑而过,所过之处云海退散,留下一道绚烂的剑气流光。 …… 渔丫头再次睁开眼时,脚下巨剑正好离开老龙城云海。 原来老爷没有骗人,真的有更好看的。 身后的老龙城,风驱急雨洒高城。身前的宝瓶洲南岸,万两碎金落人间。 眼前之景象,恰好似,那拨开云雾见天明,御风得见日月悬空。 小姑娘立在剑尖,一双眼睛,一天之內,將这美景尽收眼底。 像是人之初见,哪怕多年以后,小姑娘成了剑仙,御剑过了五湖四海,穿过九洲大地,也再没有当年这种心境。 縈绕心扉,千百年再难忘记。 第83章 似那凡人访仙 小小渔村,与世无爭,今日却有仙人蒞临,好不热闹。 不过几十户人家,村东到村西,也不过两脚的功夫。 渔丫头站在剑尖,远远的就看见了家的轮廓。 据她所说,自从上了桂岛之后,到如今已经一年多没回过家了。 渔丫头八岁,小孩子想家很正常,寧远摘下葫芦,小口小口的喝著桂小酿。 仙人御剑穿破云层,凌空悬在渔村上方,渔丫头此时又变了模样,小姑娘双臂环胸,傲然的看著下方。 毕竟是孩子,老爷带著自己御剑凌空,不装一下都对不起老爷。 动静很大,下方的不少村民都看见了,惊呼声不绝於耳。 甚至有些人还跪在地上,朝著仙人行大礼,態度恭敬。 百里之外就是老龙城,城內修士眾多,但那是宝瓶洲南海之滨,一洲对外的贸易所在,说老龙城是宝瓶洲最繁华的城池也不为过。 但即使如此,百里外的小渔村,也没有几个人去过老龙城,甚至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有那山上仙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城,光进城费的雪钱都交不上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书上有说那凡人访仙,多是一些膾炙人口的故事,什么老母患病,儿子背著母亲连夜进山,最后诚心已至,求得仙人赐下一粒仙丹。 什么书生负笈游学,连夜赶路,路过一座钟灵毓秀之神山,夜宿其中,得九天仙女之青睞,肆意品尝不说,还一步踏入仙班。 可故事到底是故事,不太现实。 现实点的是,老龙城需要一堆凡人来干活儿,需要有人当马夫,有人做厨子,有人看大门,有人在青楼做娼妓。 需要身强力壮的男子,需要年轻貌美的女子。 需要一堆,但不需要一大堆。 边界无处不在。 有一群人身在蛮荒天下,合力抵御妖族,以无数剑气构造人族最后一道壁垒。 九洲之地,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当那剑气长城是个天大笑话,浩然九洲亿万生灵,中土文庙强者林立,需要你剑气长城来抵御妖族? 剑气长城的剑修,为何绝大多数敌视浩然天下,看不起浩然这边?就在於此。 一群坐享其成者,嘲笑边境杀妖的剑修。 像是江山已在陷落前夕,一国之君,文武大臣不设法施救,还在宫中贪欢享乐。 寧远深知,这种『边界』,难以修復,哪怕浩然文庙容得下剑气长城,剑气长城都不会去那浩然。 在那最后城破的一战中,老大剑仙一剑举城飞升,保留剑气长城的未来希望,送去五彩天下。 为何不在这之前就秘密护送这些孩子们去往浩然? 做不到? 一道镜面而已,怎么就做不到了? 换一种说法,也確实做不到。 仙人御剑凌空,渔丫头瞪大了眼看向下方,好似在人群里瞧见了谁,小姑娘扯开嗓子大喊。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 寧远独自回了老龙城。 让小姑娘聚聚,过几天再接回来。 她的阿爹阿娘百般挽留,寧远还是没在那儿吃上一顿。 少年看不得这种。 不是见不得別人一家子其乐融融,是见不得自己身处在別人的其乐融融里。 寧远刚回到铺子时候,门口正站著一名中年。 是那被顾清崧一拳打落的苻家之人,此刻他正站在门口,神色不怎么好看,但就是原地杵著。 寧远猜的不错的话,这人应该就是苻家当代家主,苻畦。 元婴瓶颈,要是动用家族那几件半仙兵,能跟玉璞境扳扳手腕。 但面对顾清崧就没什么胜算了,顾铁头这个玉璞瓶颈,战力直追仙人,能在飞升手里跑路,不是苻畦能比的。 寧远去时御剑,如入无人之境,归来依旧御剑,更是无人敢阻。 “这位想必就是寧小剑仙吧?” 苻畦见那少年御剑落地,连忙拱了拱手道。 身为城主,恭敬肯定没有,但起码算是客客气气的。 没办法,铺子门口站著一个顾铁头呢。 苻畦现在都能回想起那一拳的恐怖,金色拳印铺天盖地,虽然是在毫无防备情况下被打下来。 但他估计,哪怕动用数件半仙兵法宝,也难以安然无恙的接下那一拳。 但让这位老龙城城主尷尬的是,白髮少年落地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铺子。 顾铁头正蹲在铺子门口,手上有一把瓜子,寧远笑问道:“顾铁头,你之前一直都是这个做派?” 顾铁头点点头,手上的瓜子壳多了,他就放在脚下地面,归拢一处。 晚渔丫头教育过他,不能隨意將瓜子壳乱丟。 那时候顾铁头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家老爷次次都吐的到处都是,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当时渔丫头只是摇摇头道,“你都说是我家老爷了,我虽然是个二掌柜,但是管不了老爷。” 给顾铁头气的啊,他有些想不通,自己修为比寧小子高,人又老实,怎么他的人缘就这么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寧远都不由得有些侧目。 这顾铁头,好像也不再是那个木訥汉子了。 “在我回来之前,你俩就在门口一直大眼瞪小眼?”寧远瞥了一眼杵在门口街道上的中年人。 顾铁头努努嘴道,“不然呢?我还能放他进铺子里去?” “里面范家小子在练拳,桂夫人的弟子在学剑,掌柜的在打算盘,江姑娘在准备晚饭……” “我刚揍了他一拳,能给他放进去吗?” 寧远一拍他的肩头,笑眯眯道:“顾铁头,干得不错!” 隨后少年又猛然收敛神色道:“多谢顾先生护道一程。” 顾铁头嗑瓜子的手一顿,撇撇嘴。 “我可没给你护道,我是给渔丫头开路。” 寧远又变为嬉皮笑脸,“我知道,多谢,多谢啊!” “我知道你喜这个丫头,也观察了好几天,不打算收为弟子吗?” 顾清崧想了想,幽幽道:“我正打算跟你说此事。” 一直站在门口的苻畦,见两人不搭理自己,胸中气愤难消,形势不如人,又不敢表露出来。 他只好朝两人抱了抱拳,朗声道:“此前小剑仙御剑离开老龙城之事,是我们苻家之人有眼无珠……” 话到一半,苻畦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整座寧家铺子,已经被那中年汉子隨手起了一座小天地。 那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把他、把老龙城城主当人看。 苻畦一时气极,但既然做城主这么多年,就不会轻易做出失態举动。 山上人,山上仙家,很多时候的失態,往往就会万劫不復。 於是,平復下心神之后,城主大人又一次站在铺子门口,一动不动。 似那凡人访仙,求见仙君,讲究的是一个诚意。 第84章 天真 小天地一起,直接將铺子笼罩其中,外界虽然能瞧见寧家铺子,但却只能看见一幅好似静止不动的画卷。 这就是『小天地』,隔绝大天地,虽然依旧能在外界看见,但修士所见到的,是小天地构造之前的景象。 寧远顺手从顾铁头手上摸了一把瓜子。 顾清崧冷笑,两三颗都要抢。 桂枝在柜檯那边打著算盘,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爷和顾先生后,少女轻盈的小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 “老爷,我这儿还有很多呢,不用抢顾先生的。” 寧远接过,笑道:“还是我家桂枝会心疼人。” 要是放在桂岛那段时日,少年如果对桂枝说这话,能让少女双颊瞬间成那火烧云。 但时间在走,人也在变化。 少女听多了老爷的『鬼话』,不信不信,实在是不信,也就不会有那女子娇羞了。 但是好听是真好听啊。 哪个女子不喜漂亮话的? 桂枝甜甜一笑,刚要回柜檯那边,留两人商谈,顾铁头喊住了她。 “掌柜的,我的那份瓜子呢?” 少女头也没回,朝后摆摆手道:“没有了,回头让二掌柜给你上街买点儿。” 寧远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顾清崧吃了瘪,扭头看向寧远手里的一大把瓜子。 看了好几眼,也没伸手薅一点。 不屑。 只是他隨意一瞥,就见柜檯上放著一袋子瓜子,桂枝掌柜边打算盘边嗑。 小事已过,顾铁头开始与寧远说起了正事。 “寧远,关於渔丫头的修行,我觉得你的做法不妥。” 顾清崧说这话时,紧锁眉头。 寧远嗑瓜子的手一顿,“怎么说?” 顾清崧蹲在地上,汉子手上拨弄著一株野草。 “她要是不喜修行,就不修好了。” “没必要催促她,更不要督促她。” 那株野草被他握在手心,寧远头一次在听顾清崧说话的时候,一脸凝重。 顾清崧將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人这个玩意儿,一生有许多个难得。” “有的不算很难,比如久旱甘霖,老天爷再无情,也总会有下雨的时候。比如他乡故知,天地广阔,总有心念相通之人。” “更难的,还有洞房烛,洞房不难,烛更不难,难的是比翼双飞。又有金榜题名,寒窗苦读的学子何其之多,榜上有名之人却甚少。” 寧远没有再继续嗑瓜子,他將瓜子全数落袋,双手笼袖模样,蹲在一旁听的神色认真。 顾铁头挠挠头,好像这番话死了他好多的脑细胞。 沉默半晌,汉子看向手上野草,又道:“年幼时的天真,虽说人人都有年幼的时候,但並非人人都能有天真。” “这东西一样难得,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四五岁的年纪就开始烧火做饭,照料家里大小事。” “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在那学塾听教书先生念书,不能上山摘野果,无法下河摸河蚌。” “几岁的年纪,就开始了辛苦劳作,日復一日,运气好的,或许成人之后能找个媳妇儿,女子能嫁个好人家。 但运道差的,年幼年少弹指间,劳作庸碌一辈子。” 寧远突然出声道,“所以这就是你要与我说的?” 顾铁头点点头,“这个世道,连孩子的天真都不一定有,渔丫头的这种无邪,就更加难能可贵。” “她不喜,就不做,这便是极好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心头触动。 没想到顾铁头还能有这么一番话。 给他都说的有负罪感了。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而且关键的一点是,听完之后,他都不想去反驳。 说的很对啊。 孩子不玩,谁玩呢? 他寧远两世都没有拥有过童年,没有这种天真,所以思想上缺乏这个东西,也不会想到这一块去。 少年开始审视自己,既然有了铺子,亲近之人多了好几个,就更要设身处地的去思虑。 寧远看向他手上的野草,沉默许久。 他想起那个草鞋少年,年幼之时也是在几岁的年纪,就上山挖草药,给娘亲治病。 爹爹走得早,孩子就照顾家里所有事,懂事很早,但是没用,阿娘还是走了。 这样的孩子,有天真一说吗? 宝瓶洲北方大战渐起,很快就要步入战爭年代,似这样苦的孩子,又有多少? 世道动盪,人心向下,首先刻在了孩子的脸上。 渔丫头不想,那就不做就好了。 若是督促她修行,给予她大量宝物提升境界,她就会在一个很小的岁数里,就知晓许多的山上事。 人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但也不能知道太多,知道的多了,想的就多,烦恼也多。 一切循序渐进就好,拔苗助长,推著前行,最终往往都会在半道上画地为牢,停滯不前。 “说得有理,是我想的不够仔细。” 寧远看著地面,出神道。 顾清崧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一声。 “我只是说说我的道理而已,你小子脑瓜子聪明的多,未必想不到两全之策。” “至於收渔丫头为徒,我是有这个想法,也喜这个丫头,但目前还是算了。” 顾铁头鬆开野草,“我观过这丫头的资质,她虽然修道平平,但是有望成为剑修。” “收徒不收徒那都不打紧,若是將来她正式开始修行,哪怕没有师徒名分,我也会传她些许道法。” 寧远哑然一笑,“要不早一点?那丫头天天惦记那一锅蛟龙肉,但就是吃不进嘴里,一天往灶房跑几十趟。” 顾铁头郑重其事,“好,等她回来,我传她一记三昧真火,烧那蛟龙肉不在话下。” 臥槽,三昧真火,寧远心头一动,还真有这种火道法术啊? 於是少年脸上露出諂媚笑容,往顾铁头那边挪了挪,“要不你先教给我?” 顾铁头一撅腚,“想都別想。” …… 小天地撤去,寧家铺子再次落入符畦眼中。 顾铁头已经不在门口,回身去了后院,据他所说,今天就能布置好聚灵大阵。 中年人神色古怪,那位寧小剑仙此时搁躺椅上躺著,朝他笑眯眯招了招手。 苻畦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走了过去。 “城主大人,坐啊。” 苻畦看了看四周,没找到能坐的位置,而寧远则指了指身旁的空地。 苻畦嘴角一抽,没拉的下脸。 少年嗑著瓜子,怡然自得。 “城主大人,非是我寧家铺子不会做人,听过入乡隨俗这个道理吧?” “我这铺子,待客之礼数,就在这门槛上。” “城主大人若是不愿,就打道回府吧。” 想了想,苻畦最终还是妥协,倒是没一屁股坐下去,他蹲在了门槛上。 寧远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眯眯道:“苻城主,你要知道,刚刚在这蹲著的,是一位十一境圆满的道门高真。” 苻畦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竟真的觉得好受多了。 城主大人正要开口说事,就听身旁那少年来了一句。 “苻城主,既然进了我这铺子,那就不说两家话。” “借点钱。” 第85章 贼船 “小剑仙说笑了。” 寧远一开口就是要借钱,苻畦差点愣住,只好打了个哈哈。 他並不了解这个少年,只是此前匆匆找人查了查记录,得知他的姓名,半个月前从倒悬山来到老龙城。 几座渡口的大小船只进出,都有专门的管事记录,苻家身为老龙城第一家族,自然能隨意翻阅。 境界龙门,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未知,与桂岛关係莫逆,范家首席供奉。 堪比普通的金丹境,隨手一剑就能重伤一龙门两观海,实力极为恐怖。 年岁……未知。 一头银髮,面容稚嫩,也不知是不是个老东西,施展了还童之术。 如果不是,这人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那这种天赋就太过於可怕了。 苻畦身为城主,眼界自然不一般,宝瓶洲大半的有名仙家,他都有些许交情。 这样的天资,哪怕是放在宝瓶洲第一道家宗门神誥宗里头,都是一等一的天骄。 或许连神誥宗都没有。 虽说那神誥宗內最近几年有则消息传出,说那仙子贺小凉福缘深厚,冠绝一洲,是最有希望躋身上五境的年轻天骄。 但毕竟贺小凉年岁大了许多,眼前这少年,可是实打实的龙门境,还是剑修。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至於往后的大道上限高低,那就是另说了。 贺小凉仙缘伴身,其出生之时,就有一头仙鹿自主从神山走出,被她所吸引,追隨於她。 这种人,只要不被扼杀於半道,成就绝对不低,甚至是超越神誥宗宗主,抵达仙人之上。 寧远躺在躺椅上,不知道这苻畦在想些什么,他也懒得去琢磨。 一个躺著,一个蹲著,如今优势在我。 少年心里打著小算盘。 本来最开始他是想要『借』点钱,还不还看自己意思,苻家家大业大,一千颗穀雨钱,没问题吧? 但他如今仔细想了想,这样『打劫』有些许不妥,隨后笑道:“苻城主,我又怎么会是说笑。” “你苻家占据老龙城最中心,管辖所有家族,渡船生意都做到中土神洲去了。 你再看看我,守著这么一座糕点铺子,一天都收不到几颗铜钱。” 寧远取出一壶桂小酿,抿了一口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苻城主之前,好像是说您是来赔罪的?” “说是你苻家子弟有眼无珠,拦了我的道。” 苻畦神色难看,这话还真是他说的。 毕竟一位十一境的大修士,苻家是万万惹不起的。 一境之差,仙凡之別。 虽然苻家与宝瓶洲许多山上仙家交好,但这里面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神誥宗天君祁真而已。 一个十一境,与揍了自己一拳的那个汉子一样。 真要触怒了那中年汉子,有哪个仙家敢帮他? 中土神洲那边,苻家与三两仙家也有一些香火情,但都不牢靠。 若有大劫来临,靠別人是靠不住的。 所以苻畦来了,要登门赔罪。 他不清楚那汉子的脾气,山上的交情,一言一行的不恰当,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苻畦只好强压下怒气,与身旁少年言语,“小剑仙真要借?” 要真是借,那还真行。 穀雨钱嘛,苻家还是能拿出来一些的。 虽然前不久苻家了数千颗穀雨钱,用来购买了一袋子的金精铜钱,但毕竟是做生意的大家族,一两千穀雨钱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不过是有些肉疼罢了。 关键的是,这小子说的是借,不是要。 若是要,苻家只好捏著鼻子掏钱,相当於买了心安。 但这借,不管后续寧远还不还,这都是一份香火情了。 一位剑仙胚子,一位十一境大修士,这种香火情可实在难得。 寧远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给后者看的一阵发毛。 “苻城主,既然如此,那我就开口了?” 苻畦犹豫一二,还是点了点头。 寧远摩挲著下巴,直接狮子大开口。 “这其一,我要一袋子金精铜钱,二十枚,全部都要金精铜钱里面的迎春钱。” 苻畦瞬间两眼瞪大,但寧远还没说完。 “其二,老龙城外的那座渡口,那个赵家驛站是在你苻家名下吧?我也要了。” “其三,你苻家派人敲打敲打丁家,让范家上位,接管原先丁家的部分生意。” 寧远喝著小酒,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苻畦听的流汗不止。 苻畦心里隱隱觉得,自己就是在跟一个老妖怪谈话。 哪有十几岁的年纪,能说出这种话的? 自己那个儿子,在这个年纪还在读艷情本子呢。 苻畦思索再三,咬著牙道:“寧小剑仙,其二其三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那二十枚迎春钱……苻家如今倾尽財力也不一定能弄来。” “金精铜钱原先就是从北边大酈传来,由数种珍贵材料配合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铸造,珍贵程度远胜穀雨钱。” “一百枚穀雨钱最多也就换一颗金精铜钱,还是有价无市……” 寧远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这我就不管了,不过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这样吧,十枚迎春钱,如何?” 二十枚確实太多了,寧远记得不错的话,苻畦的儿子苻南华,如今就在驪珠洞天。 他儿子的那袋子过路费,就已经让苻家大出血了一回,再来一袋子,恐怕就真要倾家荡產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苻畦一眼,“苻城主,对於北边的大酈,你有什么看法?” 闻言,苻畦琢磨道,“不可小覷,那国师算计一道极为厉害,藩王宋长镜有勇有谋,还是一位山巔境的武夫。 二十年间让原本的大酈蛮夷接连摧城伐地,一国面积已经超越大隋,军士勇猛善战……” 寧远伸了个懒腰,笑道:“苻畦,我还有五日就要离开老龙城,只要你在这之前把这三件事做成,我就给你、给你苻家指一条明路,怎么样?” “这条路,保证你苻家继续绵延上千年,还能让你有望在二十年內,躋身上五境。” “要不要信我?” 苻畦猛然抬起头,双眼皆是震惊之色。 他越发確信,身旁这人,不仅不是少年,更有可能是一位大修士的转世! 怎么办?要不要信他? 一条明路,是怎样的一条明路? 那可是躋身上五境啊,苻家已经上千年没出过上五境了…… 身为家主,自有考虑,所以苻畦还是多问了一句,“寧剑仙,这条『明路』,是否凶险万分?” 话到了这个份上,苻畦对於寧远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小剑仙,成了剑仙。 寧远也不瞒著他,隨口道:“生死难料,危险重重,如同在夹缝中行走,更似一人对敌蛮荒大妖。”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道:“但是呢,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第86章 剑仙 “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苻畦轻声念著这八个字,半晌后,他咬咬牙,点了点头。 “寧剑仙,那十枚迎春钱,短时间內难以获得,我会派人去往大酈购买,一来一回都要费不少时日。” “不是我苻家诚意不够,实在是五日时间太短,无法做到。” 寧远吐出两瓣瓜子壳,“没事儿,到时候你到手了,就派人送到我这铺子里,交给掌柜就好。” 苻畦记下此事,只是依旧蹲在门槛上,似乎还有想问的。 寧远瞥了他一眼,丝毫不做作,笑道:“既然上了我这贼船,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是。” “能告诉你的,我自然会一一说明。” 苻畦也不再矫情,正色道:“寧剑仙,你说的这条明路,现在可否告知?” 他身为元婴修士,还是老龙城城主,眼界很大,对於天下格局,虽然看不清任何轨跡,但总有一种感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大世即將摆开擂台,不止波及亿万凡人,在这种大世之下,哪怕千年世家宗门,也有可能被一朵浪掀翻。 眾生被迫走向光阴渡口,於生死间行走,走错路的,运道差的,没几步就摔了下去,粉身碎骨。 能走到路的尽头处,得见彼岸开之人,是极少数。 实力不够的,就要用脑子,方才能与他人爭渡,求那一线生机。 老龙城很大,但又很小,一个玉璞境都没有。 苻家在老龙城一手遮天,也仅仅是在老龙城罢了。 何况现在不就出现了一个中年汉子,还有眼前这个少年剑仙,直接就把苻家压的抬不起头来了。 寧远翘起二郎腿,双手负於脑后,带著一丝醉意望向上空云海。 “时机不到,再等等,等我下一次来老龙城,就与你说明此事。” “是不是觉得我在誆骗你?” 少年脸上出现一抹渗人微笑,给苻畦看的毛骨悚然。 “这样吧,为避免你觉得我空手套白狼,我给你儿子算一卦。” 隨后,在苻畦的眼皮子底下,寧远有模有样的伸手掐算起来。 反正苻畦也看不懂。 反正都是忽悠,那不如忽悠的更真实一些。 “你那儿子苻南华,如今就在驪珠洞天內,是也不是?” 苻畦点头,“是。” “你那儿子此行路上,是否有人相伴?还是那云霞山的蔡仙子?” 苻畦有些不淡定了,依旧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寧远手上突然顿住,故作惊容咦了一声。 苻畦连忙问道:“剑仙,我那儿子,如今怎样了?” 少年看了看他,没说话,又掐了掐指,半晌后,在苻畦急切的神色中,寧远缓缓道:“你那儿子,表面心性尚可,但內在实在脆弱不堪。” “此行前往驪珠洞天寻求机缘,有杀身之祸。” 苻畦闻言,顿时急了,急忙道:“寧剑仙,这……可有补救之法?” 寧远嘆了口气,“我只说有杀身之祸,你急什么,又不会真死。” “经此一劫,等你那儿子回来之后,好好培养他的心境,依靠一块能稳定心神的老龙布雨玉佩,是走不远的。” 苻畦甚至有给寧远五体投地的衝动了。 此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连南华身上的那块老龙布雨玉佩,都知晓。 那可是自己费重金找墨家高人打造,平时南华都是藏在气府中温养,就连他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不曾知晓。 看来眼前这位白髮剑仙,真是高人无疑了。 寧远眯起眼,淡淡道,“你儿子不会死,但却给你苻家带来了一个大敌。” “这个大敌,无法匹敌,別说你苻家只有元婴,就算是那仙人、飞升的大修士,也保不住。” “关於这件事,后续一著不慎,苻家家破人亡。” 这位城主大人少见的脸色煞白,已经被惊的快要说不出话来。 玉璞境就是他的毕生夙愿,更何谈之上的仙人,飞升之境? 南华居然能惹到这种敌手? 寧远哑然一笑,他故意没说十四的合道之境,万一给城主大人嚇死了就不太好了。 寧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別慌,这个大敌很讲道理的。” “到时候你儿子回了老龙城,千万劝诫他不要再思索那件事,大道心境受损,总好过身死道消、家族被灭来的好。” 苻畦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沉声道,“剑仙前辈,苻畦记下了。” 从小剑仙,到剑仙,如今还成了剑仙前辈,再说下去,寧远都好奇他会不会改口喊老祖宗了。 “嗯。”寧远嗯了一声,回过头看向柜檯处,喊道:“掌柜的,將所有现成的糕点打包,苻城主说咱家的糕点味道世间一等,全要了!” …… 铺子门口,苻畦將所有糕点收下,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寧远。 老龙布雨佩,老龙城最珍贵的身份象徵。 由苻家送出,多是送给供奉客卿,或是与苻家交好的修士,数千年来,送出去的老龙布雨玉佩,也不过几百之数。 携带这玉佩,老龙城所有店铺一律七折,哪怕是其他家族的店面也一样。 並且还能任意在老龙城上空御风而行,除了中心的苻城。 寧远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了一句,“苻畦,就一块?” 他嫌少。 这老龙布雨佩,虽说比不上苻南华手里那块的品相,但怎么也价值上百枚穀雨钱,有一定的静心功效。 苻畦连忙拱手道:“此次出门急,苻畦身上就只带了这一块,稍后我会立即派人送来。” 寧远点点头,一挥衣袖。 “去吧。” 老龙城城主,今儿个回家族不是御空,不是乘坐马车,反而破天荒的一路两条腿走了回去。 中年人一路沉思,將那剑仙前辈所言一一回想,反覆琢磨。 越想就越心惊。 一切都好似逃不过他的法眼,后续剑仙前辈还说了苻家的一些家中情况,连自己那位闭死关的老祖宗他都知道。 寧剑仙此人,真可谓是神人也。 这条贼船,苻家不仅要上,还要牢牢抓住船沿,死也不撒手。 不对,不是贼船,是一艘通往彼岸的救世方舟。 苻畦一路走走停停,甚至还走错了两条街,等到了府邸门口时,晚霞已经掛在天边。 他琢磨最多的话,是那位剑仙的隨口一句。 “大世倾轧在即,力挽天倾之人,始於宝瓶以北。” “师兄师弟,运筹百年,铁蹄錚錚一路南下,不斩无名之辈,不为江山美人。” “只等那,时来天地皆同力,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第87章 桂宫金蟾 苻家很快来了人,是个穿戴贵气的女子,苻畦之女,苻春。 这苻畦真会取名,儿子的有模有样,女儿的好似喝醉酒取的名儿,城主之女,唤作春。 苻畦有十几个儿女,嫡子嫡女有三人,长子苻东海修为最高,苻春次之,两人都早早参与了家族生意。 苻南华是幼子,但却最被苻畦看重,也因此,去往驪珠洞天的名额,苻畦留给了他。 父亲大人再三告诫过,寧家铺子臥龙藏虎,需小心对待,苻春进入铺子时候,也是態度恭敬与那掌柜少女告知来意。 “掌柜的,我父亲派我来给剑仙前辈送上老龙布雨佩。” 桂枝闻言,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柜檯桌面。 意思让苻春放在上面。 少女在柜檯前一动不动,绷著个脸。 这是老爷教她的。 “我们寧家铺子不说多厉害,但在老龙城地界,无需看谁的脸色,你现在是掌柜了,就要有这份底气。” “你长得好看,是我们铺子的脸面,你的温婉,是我们铺子待人的方式,但不能只有温婉,还要有些许强硬。” 桂枝听进去了,只是目前装的有点不太像,少女绷著的脸,不仅难以让外人觉著生人勿近,还更增添几许娇俏。 苻春一副古怪神色,但她没有多言,直接取出一件方寸物搁置在柜檯前。 还挺有诚意,额外赠送了一件方寸物。 “掌柜的,里头有四块老龙布雨佩,五百枚穀雨钱,请转交给剑仙前辈。” “我父亲还说了,他已经派人前去南边渡口,那座赵家驛站已经换了主子,让剑仙前辈隨时去接取。” “至於另外两件事,短时间內办不妥,劳烦剑仙前辈再等待些许日子。” 桂枝頷首,笑道:“此事我已记下,姑娘慢走不送。” 苻春心底笑了笑,这少女的深沉,装的没鼻子没眼的。 她看了看铺子后院,没见到那位父亲大人所说的剑仙前辈,有点遗憾,隨后告辞离去。 之前三位苻家子弟在云海上被人一剑重伤,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父亲大人前去还被人一拳打了下来。 老龙城的剑仙,很少很少,她苻家里面也只有一位金丹境剑仙,但却是一位外姓的供奉客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也不知道这位剑仙,是否是那上五境。 毕竟父亲大人可是元婴,能被他称为前辈的,最低也得是元婴剑仙吧? 在浩然天下,金丹、元婴两境的剑修,就被人尊称为剑仙了。 苻春走后,没多久范二与金粟从后院走出,两人均是衣衫凌乱,一身气息遮掩不住,四处流散。 被寧先生的剑意砥礪一天时间,没累的瘫倒在地就不错了。 但进展却是极快的,范二只觉这一天的练拳之下,拳法没有增进多少,但境界底子却是更加牢靠。 同样的,少女金粟也有差不多的进步,一颗剑心的凝练程度较之昨天提高了不知多少。 不过这也就是两人头一回如此修炼,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自然不会有第一回的那种修炼神速。 练拳也是练剑,同理,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出拳,一个递剑。 就像那大道尽头,殊途同归。 …… 寧远在后院跟在顾清崧后面,观看他布置阵法。 看不懂。 是真看不懂,寧远只是个剑仙胚子,仅此而已了。 或许还有不俗的武道天赋,但其他就不怎么样了。 这顾铁头手持一件山上法宝,在铺子里左晃右摆的,口中念念有词,说的全是寧远听不懂的话。 直到走到关键的风水穴位上时,顾铁头才会停住脚步,一手持法宝,一手伸出两指照著上面或横抹,或斜斩,像是在画符。 口中念的像是咒语,晦涩不堪,最后只见那法宝大放光明,自主飘入风水穴位,消失不见。 直到布置完毕,铺子瞬间起了一股变化,大雾瀰漫其中,但又在几息之后消失不见,重归平静。 寧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铺子里的灵气浓郁了许多,相较於外界来说,约莫四五倍左右。 “多谢了。” 寧远朝他拱了拱手,诚心道。 顾清崧的布阵一道也不怎么样,这几日为了此事,翻遍了陆沉留给他的书籍,心力交瘁。 顾铁头摆了摆手,又取出一件法宝。 是头金蟾模样的宝物,也是那十三件法宝之一,寧远不知有什么作用。 关於金蟾,是凡间的一种镇宅的象徵,但其主要功用,还是在於招財进宝。 但只是一个念想罢了,招不招財,天知道。 瞧见寧小子的询问目光,顾铁头正色道:“你那十三件宝物,我唯独將这金蟾留了下来。” “將这东西置放在你那柜檯上,让掌柜桂枝炼化它之后,每日朝它嘴里丟进一颗雪钱,第二日就能吐出来一颗小暑钱。” 寧远两眼一瞪,“什么!?” 他一把將金蟾抢了过来,细细端详。 顾清崧一脸看穷小子的眼神,撇撇嘴道:“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可就是福缘深厚,这金蟾不止是凡间百姓喜爱的寓意象徵物,连山上许多仙家都信这个。” “那桐叶宗確实有钱,一位少主手里,居然就有一只日月金蟾。” 寧远摩挲著金蟾,爱不释手,笑问道:“顾铁头,我要是放进去一颗小暑钱,第二天是不是就能吐出来一颗穀雨钱?” 顾清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想得美,这东西也就是品相极好,方才有转化神仙钱的妙用,但最多只能让雪化小暑罢了。” “並且一天只能转化一颗,日月金蟾,白天是纹丝不动的,只有到了月上枝头时候,方才会温养雪钱。” “又因为它只在夜间有变化,因此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桂宫金蟾。” “桂夫人手里就有一只,她的那只品相更好,一天能温养出三枚小暑钱。” 金蟾折桂,寧远听过这个典故。 传说在那月宫中,除了神仙嫦娥和桂树之外,还有一只三足蟾蜍,所以月宫又被称为蟾宫。 不知真假,但金蟾折桂,多数用来比喻学子金榜题名,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隨后寧远又问了顾清崧,山上的这些种类颇多的法宝里面,有没有招財猫。 顾铁头说他知道个屁,他又不是活了一万年的老王八,什么都见过。 能生財的好东西谁不喜欢?寧远嘴都合不拢了,將金蟾置放在柜檯上,越看越欢喜。 想著日后行走江湖,看看有没有招財猫这种生財法宝,最好弄一件来,一左一右摆放,岂不美哉。 金蟾財猫,想不发財都难啊。 第88章 驛站 翌日一早。 吃过江姨做的早饭后,寧远与桂枝招呼了一声,离开铺子,离开老龙城,去往南边渡口处。 之后走进一座驛站。 兴许是来得早,驛站內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名伙计在打理。 似赵家驛站这种,介於凡间和山上,接待的客人两者都有,左手收银两,右手接雪。 远远比不上飞剑传信,又高於凡俗的车马。 赵家驛站原本属於苻家名下,每月的利润都要上交七成,除了做去往老龙城的马车生意,还会替人在方圆数百里送信。 最便宜的自然是普通车马,只收银两,贵的就是灵马之类。 寧远当初雇的那辆马车,就是八匹灵马,收的是神仙钱。 看起来好像很亏,同样是马,也就是速度差了不少,价格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其实寧远那时候僱佣的马车,除了基本的之外,还会配备两名嫵媚女子,只是他拒绝了。 说白了就是跟青楼差不多的路数,配两位美貌女子同乘马车,客人想干点啥都行。 车夫在马背驾车,车厢內香艷如画,坐著啃、抱著啃、躺著啃,都没问题。 山上人修道,修来做什么? 除了那一小撮道心坚定,只在乎登高的修士之外,有几个逃得过享乐的? 就像是凡夫俗子,一朝成了有钱人,有几个不想去那从未踏入过的风月场所,享受那些从未体验过的美事? 大差不差罢了。 寧远走进驛站,马上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恭敬询问,“少侠,需要点什么?” “是否要去老龙城?或是其他地方,方圆三百里,我们驛站都能在一天之內送到。” 寧远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少女车夫叫什么,只好说道:“你们那位三小姐,如今可在驛站內?让她出来见我。” 那时候听她说,她在家排行老三。 那伙计一听,施了一礼后去了后堂。 很快就带了人过来,哪怕每天接的客人有许多,但那少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寧远。 “少侠怎么又来了,还想要去哪游玩吗?” “不对啊,北边就是老龙城,南边只有茫茫大海……” 寧远笑了笑,说出了此行目的,“我来接手驛站,想必苻家已经处理了此事。” 话音落下,那少女就张大了小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昨日苻家那边,就有主子派人前来,找老爹说了此事。 赵家驛站换了主人,说是一位寧姓神仙。 原来就是这位少侠啊。 少女心思转的很快,连忙欠身施礼道:“原来是主子前来,玉嬈这厢有礼了。” “我爹与两位兄长就在后堂,奴婢这就带您前去,我爹会把驛站的帐目给您翻阅。” 赵玉嬈,好名字,比那苻春好听多了。 但寧远一愣,问了一句,“为何自称奴婢?” “你与我只是生意上的关联,最多不过叫做东家,又不是奴僕与主子的关係。” 赵玉嬈轻笑道,“主子有所不知,我们赵家驛站之前所属苻家,身份是下人,自当以奴僕自处,不是奴婢是什么。” 一口一个主子,虽然听著很爽,但寧远总感觉不自在。 叫老爷可以,但主子不行,寧远遂摆手道:“现在我接手驛站,就没有这些规矩了,以后叫我东家就可,更不要自称什么奴婢。” “我也不去见你爹了,往后这驛站你来做主,我只跟你商量。” 赵玉嬈抬起头,神色激动。 寧远落座掌柜交椅,赵玉嬈连忙为其倒了杯茶。 “往后驛站的收成利润,半年交一次,驛站与我五五分帐。” “要是我不在老龙城,你就去城內泥泞街那座寧家的糕点铺子,將钱財交付给掌柜就可。” 赵玉嬈在一旁听的很认真,全数记下。 只是好像还没从天大喜悦中回过神,依旧是低头欠身,作奴婢模样。 寧远皱了皱眉,暗嘆一声。 “东家,奴……玉嬈记下了。” 赵玉嬈说完,挠了挠头。 寧远点点头,隨后又道:“我很快就会离开老龙城,往后驛站要是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也去找那寧家铺子的掌柜。” “还有……算了,关於驛站的事儿就这么多。”寧远想到一事,但最后还是没说。 是关於那伺候客人的『特殊』待遇,难听点就是娼妓。 他本来是想要废除这个,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顾清崧说的对,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反面。 寧远不喜这个,他身为东家自然可以直接废除,哪怕会减少驛站的盈利,但他也不缺这点钱。 可如果废除,那些做这行的女子,又该以什么谋生? 这些都是凡俗女子,因为相貌不错,被苻家带到老龙城,培养管教。 以姿色而论,最好看的,估计送到了苻家子弟的床上,次一等的,可能成了端茶送水的下人。 再次的,就是送到家族铺子里,做这等买卖了。 可怜是真可怜,但已经如此了,又能如何呢。 这些女子,基本都在很小的年纪就来了老龙城,大多数都是父母贱卖给了这些大家族。 毕竟重男轻女,在山下是十分常见的事。 还没学会谋生的本事,就被人管教成了奴婢,若是寧远废除这生意,这些女子拿什么过活? 这里面,大多数人,连小时候的家在哪,都不清楚了。 顾铁头的那些死理儿,確实有点道理。 以寧远的实力跟財力,完全能买下更多的铺子,让这些女子去里头打下手,有个正经差事。 可他不是圣人,不会去做这些。 不过恐怕即使是圣人,也不会这样去做。 教化之道,不是牵著世人去走,而应该是传教理念,让世人自己去走,自己去选择。 更別说,寧远就算帮了这些女子,可老龙城数十万类似之人,谁去帮? 寧远不会以圣人自居,更不会做那圣人之事。 他更喜欢阿良那种,身为山上仙家,却是一名江湖侠客。 路见不平,自然出剑,以自身立场与道德为底线,给予身边的弱者自由,好似画地为牢,却甚慰人心。 人心之事,最费思量。 寧远真去做了,去『帮了』这些女子,这些人难道就会心存感激之心了? 那可未必,这『娼妓』营生对她们来说,来財极快,去做那打杂的活儿,一月下来能有几个铜板? 好事容易成了坏事,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不过如此。 何况人心本就不可试探。 一杯茶下肚,寧远吩咐了一事。 “去准备一辆马车,跟上次一样。” 赵玉嬈领命,遂亲自去挑选。 寧远没有过多逗留,在走出驛站时,迎面碰到了一位绿衣女子。 范峻茂。 昨日范二离开铺子之前,寧远嘱咐他带了句话给他姐姐。 范峻茂一见到寧远,当即单膝跪地,喊了一句主子。 上一次见面,两人差点生死相向,而这一次,却是天壤之別。 寧远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板著脸道:“隨我一道,接二掌柜回来。” “喏,属下领命。” 第89章 酿酒 南婆娑洲。 碧藕书院近日可是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连许多山上仙家都传的沸沸扬扬。 说是碧藕洞天某一处新开了一间酒铺,离著书院很近,也没人见过有匠人打造,好像就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那酒铺也如书院,被碧藕仙藤托在云端。 只是有点令人惊奇的是,碧藕洞天里,以往除了仙藤,是没有任何其他草木的,但这酒铺一来,门前就多了一棵老槐树。 有不少人慕名前往,但真正到了之后,眼中只有仙藤,不见槐树。 但总有一两个幸运儿,恍惚之间走到了老槐树下,进酒铺落座之后,得以喝上一坛黄粱仙酿。 去时龙门,归时金丹。 那些没去成的,就说这消息是假的,天底下哪有喝酒就能破境的好事? 真要是喝酒能破境,中土神洲那边,就不是什么文庙了,应该是酒庙。 酒铺依旧冷清,老掌柜在老槐树下半躺著,手拿蒲扇神色愜意,那只笼中雀被他搁置在一旁。 笼中雀就只是笼中雀,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灵兽,只是跟著老掌柜久了,沾染了仙气,活得久罢了。 伙计许甲也没有打瞌睡,自从黄粱福地搬来碧藕洞天之后,老掌柜就允许他没事儿的时候离开铺子。 老掌柜本意,是要许甲没事儿去书院逛逛,听听夫子们的授课,学一学书里的学问。 结果许甲去是去了,却没有听过一次课,一个劲的往书院后山跑,那里是女学生的住所。 也不知到底勾搭上了没有,反正三天两头去一趟,仅有的几次半道回来,还是大师姐给他抓回来的。 老掌柜瞥了眼自傢伙计,直接骂了一句:“老子让你去读书,你这蠢蛋倒好,天天往人家女学生院子里跑,酒铺的脸都给你丟尽了!” 许甲对於老掌柜的谩骂习以为常,“读书有什么用?” “能认字儿就足够了,读再多书也装不进肚子里,那些个道理写的头头是道,可那些读书人,有几个又能做得到?” 许甲指了指那堵黄粱玉壁,没好气道:“掌柜的,你看看咱们酒铺这面墙,在上面留字的人里,剑仙最多,武夫其次,可那读书人,又有几个?” 少年突然握拳在胸,隨后高高扬起,一脸的神采飞扬,“我不是不愿读书,不愿学那些道理,但能让我坐在学塾里听课的,只有那位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老掌柜咧嘴一笑,“哟,还知道齐先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那当然!这天底下谁不知道?虽没有亲眼见过,但能被郑大先生亲自邀请对弈,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老掌柜嘴角咧开更甚,“呵,还知道白帝城郑居中?” 许甲觉得没意思,不愿再搭理自己师父,他开始擦起座椅板凳,寻思著做完之后就去一趟书院。 找那周姑娘前月下,岂不美哉? 却听老掌柜幽幽道:“那面墙上的那个鬼画符,也就是你敬重的那个阿良,可不算是剑仙。” “他可是个根正苗红的读书人,虽说练剑,但读书人的身份生下来就有,一辈子摘不去。” “剑仙剑仙,阿良只有前面的剑字,还是犯贱的贱,喝酒不给钱,拉屎不擦腚,这种人又怎么会有仙气呢?” 老掌柜喃喃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剑仙本应无拘无束,可你那个敬重的阿良,半点不自由,一件山下的小事,就能困他百年之久。” 许甲愣住,呆问道:“阿良他……不会跟那宝瓶洲的魏晋一样,受困於情吧?” 岂料老掌柜直接笑骂道:“放他娘的屁,那狗日的一辈子都不会困在男女情爱里。” 老掌柜掏出一壶自己酿的黄粱酒,抿了一口,紧接著又嘆了口气道:“不是男女情爱,也並非什么兄弟之情,甚至没有半点情分。” “就只是一件小事,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儿而已。” “就像是,你对一块石子敞开心扉说了许多从没对外人说过的事,回个头的功夫,那石子就被人拉了泡屎上去。” 许甲將黑不溜秋的抹布掛在肩头,“那確实噁心。” “换作是我,谁拉的,我就拿剑给他腚开开眼。” 老掌柜看了一眼少年,摇了摇头,“我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就在田地里头拉屎?” “还拉在老鼠洞里。” 许甲一张脸已经憋的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正巧这时,一名青衣少女走进酒铺。 少女从进门开始就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掌还在作扇风状。 “什么味啊,师父,师弟拉铺子里了?” 老掌柜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越看姜芸越顺眼,只有许甲牙都要咬碎了。 以前在倒悬山,能欺负他的,只有老掌柜而已,因为小姐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但大师姐一来,少年就遭老罪了,要不是每天能去书院转转,许甲都觉得,自己哪天会不会被逼得在老槐树上吊。 老掌柜看著这个大弟子,双眼忽然精光一闪,忙问道,“小芸啊,你是快要温养出本命飞剑了?” 姜芸笑著点头:“应该快了,至多应该不超过两三个月。” 老掌柜嘖嘖称奇,捋著鬍子笑眯起眼,“许甲,你看看你大师姐,再看看你,当初怎么好意思说要当师兄的?” 许甲撇撇嘴道:“我又不是剑修,我是武夫。” 老掌柜突然拍了拍手,“那就齐了,我黄粱福地,不需要太多,一剑一拳,就足够了。” 老掌柜再次看向姜芸,疑问道:“小芸,上次你从玉壁上取走的两缕剑仙剑意,这才几天的功夫,就炼化成功了?” 姜芸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炼化,但里面的前辈剑道意境,难以琢磨透彻。” 青衣少女隨后自顾自去了后院,搬来一坛黄粱酒,依次给两人倒了一碗,形態举止,就跟自己家一样。 姜芸突然正色道:“师父,你教我酿酒吧。” 老掌柜愣了愣,神色复杂的看著她。 “是因为那小子爱喝?” 姜芸既摇头又点头。 “有这个缘故,但不全是,因为那座城池里的剑修,都爱喝酒。” 第90章 草长鶯飞 晌午时分,马车抵达海边渔村。 寧远与范峻茂都坐在马背上,两人这一道都没有进那车厢里。 马车只是停在村口处,少年小口喝著酒,看著村子方向。 范峻茂沉默寡言,一路上没说一个字,只是充当车夫,寧远说什么她做什么。 搞得寧远甚至觉得,要是自己让她拔剑自刎,范峻茂都会照做。 寧远心里头对於神灵之间的地位规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上位神灵对於下位神灵,都不是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了,就像是军令如山,不可忤逆。 而寧远的这个主子身份,还只是持剑大神口头说的,就让这么一位桀驁难驯的神灵,直接臣服。 等了没多久,一家三口出现在视线尽头。 一名妇人牵著小女孩的手,身后跟著一位中年男子,缓缓走来。 渔丫头的两个哥哥,出海多日,还未归来。 男子魁梧,妇人有些瘦小,两人均是偏黑肤色,打鱼的营生可不好干,风吹日晒的。 走到近前,妇人將怀中女孩放下,拉著她在一旁说了好一会儿,女孩哭哭啼啼的,抱著娘亲不肯鬆手。 中年男子將身后背著的行囊系在女孩身上,还有一掛咸鱼。 寧远看著这一幕,下了马背,范峻茂不明所以,但也跟著下马。 少年突然扭过头看向她,“好好看,好好学。” “以后你能不能被某些人认可,比如持剑大神和那杨老头,就在於此。” “到时候跟著我行万里路,之后如果都学不会,我会亲手给你料理后事。” “我可不太喜欢神。” 范峻茂听完,內心悚然一惊,於是一边看那一家三口,一边心里琢磨。 小姑娘不会骑马,又不肯进车厢,寧远就让她与自己同乘一匹马。 小丫头双眼红红的,最后分別的时候,硬是没哭,只是朝阿爹阿娘挥手告別。 寧远记得很清楚,小姑娘那次回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双臂环胸高喊爹娘,这回走的时候,却是不哭不闹。 马车顛簸,沿著崎嶇山路往老龙城方向而去。 一直到马车走了半数路程后,小姑娘才又成了当初那个渔丫头,嘰嘰喳喳。 “老爷,我跟你说,这次回家我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马背上,楚晚渔坐在前头,寧远在后面攥著韁绳,前者脸上笑嘻嘻的,边说还边伸手比划。 “哦?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村西头的那个恶霸张小六,偷了我婶子的一只鸡,我婶子找他理论,还被他打了一巴掌,我就去找他了。” “单枪匹马,把他打的落流水!” 寧远笑问,“怎么个落流水?” 小姑娘神秘兮兮道:“顾先生之前教了我一记神仙术法,我只要拔一根野草,念出口诀之后,就能草木成兵!” “老爷你可不知道,我拔了张小六家刚插的秧,仙术一出,那秧苗就凭空变成了一个大將军,还没对他动手呢,张小六就被嚇得晕了过去!” “哼,不中用的东西,要不是我婶子的儿子从军去了,他敢去偷那只鸡吗?” 寧远一路听著小姑娘的碎碎念,都是一些琐事,他也不会不耐烦,不仅附和不停,还时不时追问后续。 范峻茂则是在一旁愁眉苦思。 没想到顾铁头早就已经传道於她了,一上来就是『草木成兵』这等上品仙术,看来顾铁头確实喜爱这个丫头。 草木成兵虽是上品仙术,但哪怕是一境修士也能修炼,只是火候很低。 但对付凡俗已经绰绰有余,嚇都能嚇死。 渔丫头这火候,还只在野草成兵的阶段,据说在那青冥天下,有座道门就是主修这一脉的佼佼者。 那道门祖师的境界奇高,术法通神,双指捻动间,能让江河化天兵,山岳成神將,天地万物,皆是其驱使的天兵天將。 一直到回了老龙城,后面车厢都没进过人。 哪怕屁股都磕的生疼,渔丫头也不肯去里面躺著。 以往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差不多就是累了就睡。 哪怕身为铺子的伙计,白天开门做生意的时候,渔丫头只要觉著累了,也是倒头就睡。 寧远、桂枝和江姨都不知多少次见过这种场景了,有一回这丫头在门外数蚂蚁,数著数著就睡著了,还是寧远抱著她回房的。 寧家铺子,做生意从来不是头等大事。 马车直接驶进了老龙城,一直到了铺子门口,无人敢拦,苻家早已传令下去,任何內外城將士,遇到赵家车马都不得索要进城费。 渔丫头一脸兴奋的衝进铺子,找桂枝姐姐说著一路上的事儿。 而桂枝则跟老爷说了一事,白天范二来练拳的时候,告知了桂岛已经再次出海。 寧远点点头,没有多说。 老龙城之行,暂且就是如此了。 少年决定明日就动身,不坐渡船,直接沿著走龙道御剑北上,赶赴驪珠洞天。 算算时日,洞天也快到了破碎在即的时候。 …… 夜幕中,姜芸入屋落座,皎洁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桌面。 也落在那封自东宝瓶洲而来的书信上。 姜芸拿起书信,哪怕看了不下几十遍,她依旧津津有味的看著。 看完之后,少女双手托腮,手肘杵在桌面,仰头看向皎皎明月。 又是一月十五,圆月总比弯月好看,像个玉盘。 天上月也总比水中月好看,水中月可以伸手搅散,天外的可不行。 某个心神恍惚间,青衣少女又一次拿起书信,这次不仅看,还轻声念了出来。 前面几页,是少年的山水游记,记录了他的一路风景,她念的是最后一页,写的是心上人的话。 令人羞赧,却又欣喜万分。 “姜芸姑娘,倒悬山一別,如今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你还可好?” “我走了很远,也遇到了许多事,好坏都有,但总算平安。” “我一到老龙城就第一时间给你写信了,倒不是有很多想说的,只是想告诉你,我有想你,一直都在想你。” 念到这里时,姜芸脸上似火烧云,低声啐了一句,“真不要脸。” 但她依旧念了下去,少女睫毛轻颤,动人至极。 “姜芸姑娘,你留给我的那九坛黄粱酒,每当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喝上一小口。” “现在已经快要喝完,倒不是我真的那么爱喝酒,只是你太好了,让我不得不想,想的多了,自然就喝得多。” “我的那顶斗笠,你可还经常戴著?说实话,那是我小时候自己做的,很丑,你那么好看,戴著它不太好。” 少女歪过脑袋,看向桌面一旁,那里静静的搁置著一顶斗笠。 是不太好看,上面还有好几个破洞。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那宝瓶洲的驪珠洞天,我的亲妹寧姚现在就在那里。” “等我从驪珠洞天离开之后,若是没有別的大事,我会动身前往南婆娑洲。” 姜芸读到这,脸红更甚之前。 “其实去驪珠洞天也没有很大的事,唯一必须要做的,就是请那里的一位圣人,帮我打造三把剑而已。” “那三把剑你也见过,还是你替我画的,跟你一样好看。” “不,不对,你更好看。” 少女忽然趴在桌面,脑袋陷入其中。 寒意渐退,草长鶯飞。 第91章 第五页 月明星稀。 铺子早就关了门,渔丫头在灶房忙活儿,听她说是顾清崧不止教了她仙术草木皆兵,还留了一本道法真解给她。 上面记载了数十种道法仙术,从下五境到上五境的法门,都有,可谓是珍贵至极。 最近她刚学了一种小术法,能化真气为真火,烧那蛟龙肉不在话下。 就这么一本真解,足以让许多仙家抢的头破血流,但顾清崧就这么送了出去。 顾铁头確实很喜这个孩子,一境而已,就传道法传承。 这丫头身上是有仙缘的,还很深厚,从她那年遇到桂夫人开始,就逐渐增多,遇寧远其实只是小福,见顾铁头才是命数。 本身气府完善,將来还能成为剑修,到时候学点老爷的剑术,习顾清崧的道法,那可就厉害了。 如今小丫头在灶房忙著烧那蛟龙肉。 馋了这么久,总算是快吃上了。 铺子关门早,江姨就先回去了,家中还有娃娃要照料。 桂枝出了门去,走之前还带上了一块老龙布雨佩,说是要买点东西,带著这个能打七折呢。 寧远则独自坐在后院井口处,他看向池子里那条小蛟龙,若有所思。 少年在想要不要带上它。 这幼蛟这段时间与晚渔相处最多,渔丫头每次给铺子里买来吃食,都会给它带点肉吃。 幼蛟出生就是一境修为,但也是要吃东西的,不然也会饿死。 与练气士没什么不同,不抵达金丹境脱离凡身的话,哪怕寧远这种龙门境,最多也只能做到辟穀半个月而已。 不过一般来说,绝大多数的修士,也只会在闭关期间辟穀,其他时候也是照旧该吃该喝。 凡间有那民以食为天,而山上仙人摆的宴席只多不少。 神话传说里那王母娘娘还定期开一次蟠桃大会呢。 见寧远在看它,幼蛟也不害怕,从池子爬了出来,一直到他脚下,寧远伸手,幼蛟就盘在他手上。 长大了许多啊,一个多月前的幼蛟,还能盘在寧远手心,如今体型增长,只好缠绕手臂了。 手上传来滑腻触感,寧远双眼看向它,轻声问道:“你是要隨我一起行走江湖,还是留在铺子里?” 她应该是听得懂的,她的娘亲就会说浩然官话。 幼蛟用脑袋蹭了蹭寧远手臂,她確实听懂了,但不会说话,只会说水蛟一族的水语,而少年却听不懂。 隨后幼蛟又回了池子,行动说明一切。 “老爷,蛟龙肉烧好了!”有个黑炭丫头窜出灶房,一脸兴奋大喊大叫,“老爷我跟你说,我这真火可厉害了!” 寧远笑著点头,“是厉害,差点就把铺子也烧了。” 小姑娘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一张脸熏的黑不溜秋的,“老爷,桂枝姐姐呢,准备吃饭了哩。” 后院饭桌,晚渔把一大锅蛟龙肉端了上来,两人相对而坐。 渔丫头食指大动,拾筷直接塞了一块进嘴,寧远正要呵斥,但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闭口不言。 寧远不再打算督促她修行,也不会教她过多的规矩,只需要一些基本的东西就可。 饭桌礼仪什么的,没必要。 这世上到处都是规矩,没必要与亲近之人聊太多规矩,只管亲近就好。 “好吃吗?”寧远给自己倒了碗桂小酿,笑眯眯道。 小姑娘烫的直哈气,嘴里模糊不清道:“好……好吃的紧哩。” 桂枝很快回来,手上拿著一个包裹,也不知买了什么。 招呼她坐下之后,一家人吃起了晚饭。 寧远吃的少,多是在喝酒,妖族血肉他以前在剑气长城吃的多了,元婴境妖族,对他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桂枝小口小口吃著,哪怕成了掌柜,时间在走人也在变化,但好像温婉一词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的秀眉。 只有晚渔丫头吃的热火朝天,满面通红,一方面是馋了好多天,另一方面,是元婴蛟龙的血肉富含许多妖力。 这还是放了许久,里面妖力流失了大半的情况,不然恐怕渔丫头一口下去,就得气府灌满膨胀,当场破境。 桂枝在旁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扒著饭菜,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日深夜,难以入睡的寧远上了屋顶。 他取出仅剩的一坛黄粱酒,小口慢饮。 上一次屋顶喝酒,还是在桂岛的桂脉小院,那时候桂姨陪著他喝了许久。 如今桂岛也已经出海,跨洲往返两地。 相逢只是意外,离別才是人间常態。 明日自己又要踏上旅途,离开老龙城去往驪珠洞天。 不知不觉间,少年就走了百万里了。 当然,其实走的不多,全是坐渡船来的遥远路程。 他没有像陈平安那样打了百万拳,也没有要去见心里的姑娘。 最开始的他漫无目的,硬要说一个,其实就是行走江湖。 但真正走进了江湖中,过了山下,去了山上,他认识的人多了起来,也开始有了一个接一个的目標。 去驪珠洞天,除了找妹妹小姚之外,还要去请那位圣人阮邛,为自己打造三把剑。 长离、茱萸、还有幽篁,一把是云姑所託,其他是自己父母的佩剑。 他的斩龙剑匣,能藏七把剑,到时候父母的两把,给寧姚一把,再完成云姑託付,送剑回剑气长城。 当然,前提是圣人阮邛愿意为自己开炉铸剑。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圣人对外人可不太好说话。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跟阮秀结交,请她铸剑。 铁匠之女,应该也学会了这门手艺吧? 一位火神为自己亲自铸剑,嘖嘖,好大的面子。 寧远想的出神,自顾自笑了笑。 隨后取出自己的山水游记,开始提笔落字。 这山水游记,其实也算是他的一个必须要做的事。 当初老大剑仙在城头一脚给他踹去浩然天下前,就亲口说了,要他记录下一路游歷之事。 到时候回了剑气长城,就给他看看,看看万年过去,浩然天下如今是个什么世道。 为何每次寧远写的时候,明明没经歷那么多事,却把一页都写的满满当当的? 原因就在於此,他不仅会写自己的游歷之事,走到哪,也会將看见的风土人情记录下来。 又翻一页,又写一页。 第五页,东宝瓶洲老龙城。 第92章 桂枝,学塾,离开 桂枝那间房內,窗口摆放著一盆。 从老爷带她来铺子的那天开始,这盆就存在於此了。 不是什么名,只是一朵野,淡黄色,相较於其他,不太好看。 但房內只有这一朵,无百,也无爭艷,那它就是最好看的。 少女坐在窗前,托腮看去,也不知是在看窗外的明月,还是在看那盆野,亦或是两者都看。 少女想完了心事,又取出那件刚刚带回来的包裹,將里头的几件衣衫细细摺叠摆放之后,出了门去。 屋顶。 寧远在忙活一件手艺活儿。 他手上拿著一截桂枝,是当初在桂岛上的时候,趁四下无人从祖宗桂上削下来的。 並不是桂夫人送他的那截本命桂枝。 左手持桂枝,右手拿著飞剑逆流,少年神色认真,在上面小心雕刻,看模样,似乎是一根髮簪。 祖宗桂就是桂夫人本体,是带有灵气的,晶莹若琉璃,哪怕寧远没有半点天赋,也雕刻的极为好看。 当然,不是他雕的好,是桂枝本身就好看。 就像是南婆娑洲的那个姑娘,哪怕戴了个极为丑陋的斗笠,依旧难掩惊世容顏。 很快有道瘦小身影上了屋顶,掌柜桂枝俏生生坐在老爷身旁,也不打扰他,只是看那截桂枝在他手里不停变幻。 簪子初具轮廓,寧远视线不移,笑道:“睡不著?” “是知道我明天要走,捨不得老爷?” 桂枝托著腮,点点头道:“对啊,桂枝捨不得老爷,你能不能不走?” 寧远手上一顿,惊诧的看向桂枝。 什么时候,这妮子的脸皮厚起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照以往来说,寧远的这种话,桂枝就算不会满脸通红,也应该是闭口不语才对。 注意到老爷的视线,桂枝胸口略有起伏,但还是没有撇过头去,与前者对视。 半晌后,寧远回过神继续雕刻簪子。 但很快,少年又转过头,看向她。 “想不想有个姓氏?” 老爷偏过头,柔声说了这么一句,桂枝定定的看著这一幕。 总觉得,老爷的侧脸,好看极了,但转念一想,好像用词不对,应该是俊俏极了。 往后的许多年里,哪怕沧海桑田,日月轮换了无数次,少女桂枝,都经常会想起今夜。 有个人为她刻桂簪,有少年赐她姓氏。 有人给她带来了心安,让孤女桂枝也有了家。 少女觉著,今晚的月亮好看极了,比在桂岛上,甚至比那海上生明月的景象,还要美。 十六的月儿圆的很哩。 一炷香后,寧远在簪子上刻下一字,寧。 寧桂枝,也是好听的紧。 管它有没有寓意,好听就可。 少年站起身,郑重其事的递给桂枝,少女双手接过。 她当即就將桂簪別在了头上。 桂枝低头,脸上那许久不见的红晕又再次升起。 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已是人间绝色。 但寧远觉著,见不见脚尖,其实都是人间绝色。 世间男子,能让一位女子为他倾心,为他脸红胜过夕阳,哪怕在世俗眼中女子只是姿色平平,但在那男子眼里,就是一等一的美人。 只是有些事,做不得。 寧远赶忙喝了一口黄粱酒。 桂枝甜甜一笑,“老爷,我能不能也喝点酒?” “桂小酿我喝过,我想喝你手里的黄粱酒。” 寧远没有多作考虑,將葫芦递了过去。 黄粱酒是姜芸给的,给了是坦然,不给才是心虚。 论喝酒的功夫,桂枝还要比姜芸来的厉害,一大口下去,哪怕是黄粱仙酿,也只是让她脸色酡红,没有被呛的上气不接下气。 於是,就在今晚,少女喝下黄粱酒,接连破境,直达中五洞府之境。 她本就处於三境的瓶颈,黄粱一口吞入腹,连破两境正常不过。 寧远喝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要增进境界底子,迟迟压境而已。 少年有傲气,要在紧隨而来的大世里,爭那世间最强。 不说像那齐先生与崔瀺一样力挽天倾,也要在那城破一战中,连斩大妖。 方才无愧剑仙之名。 桂枝迈著轻快的步子回了房。 寧远大醉一场,睡在了屋顶,只觉愜意至极。 …… 翌日一早。 寧远收拾了东西,但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將熟睡的晚渔丫头叫醒,牵著她出了铺子。 “老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渔丫头揉著惺忪的双眼,时不时打一口哈欠,“这也太早了,隔壁大婶养的两只鸡都还没叫唤呢。” “老实点,带你去读书。” 说完,寧远从方寸物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红袄,亲自给她套上。 渔丫头一个激灵,“啊?我……我不去,那些教书先生可怕极了,动不动就打人板子。” 但寧远死死攥住她的小手,低下脑袋瞪著她,严肃道:“你不想修行那就不修,但是这件事必须听老爷的。” “你这个年纪,本就应该读书认字。” “况且你身为铺子二掌柜,不会认字怎么行?要是你桂枝姐姐以后忙起来了,要你动笔写字,或是打算盘怎么办?” 这给晚渔说的一愣一愣的。 好像也是誒,字都不认识,很多忙想帮都帮不了。 那本顾先生给的道法真解,她其实也看不懂,一招草木皆兵,一道真火仙术,还是顾先生亲自教自己的。 但其实顾清崧走之前,亲口与寧远说了此事,也就是送渔丫头去学塾读书。 別的都可以依她,唯独这念书不行。 学字是人之根本,哪怕不学太多的书上道理,起码也要会念字才行。 不然往后怎么行万里路? 小姑娘还是有些牴触,但寧远不由分说,从拉著她变成了抱著她,一路沿著一条街道而去。 寧远也不知怎地了,跟个老父亲一样,抱著不想读书的闺女去学塾。 没多久,鸡鸣时分,寧远抱著她来到內城一间学塾。 这里有一位贤人,出自观湖书院,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 寧远了解过,这人是个老古董,在这里教书五十多年,境界不高只是个观海境,在老龙城名声极好。 数十年间被各大家族轮番招揽,钱財,权力,美人,皆是不为所动,只管教书。 不管老先生教的学问如何,就凭这品行,足以让无数人折服。 学塾门口,寧远亲自给楚晚渔理了理衣衫,给她抚顺了头髮,蹲在她身前碎碎念。 “往后天一亮,你就要来这儿念书,知道了吗?” “只要你听话,这里的老先生人很好的,不会打你板子。” “铺子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好好念书就可。” 寧远又突然板著脸道:“你也知道老爷是仙人,哪怕我不在老龙城,我也能在天上看著你。” “要是你不听话,不仅会挨先生的板子,老爷我也要罚你,听懂没有?” 渔丫头小脸皱巴巴的,没敢反驳,乖乖点了点头。 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寧远又柔声道,“去吧,记住,好好念书。” 小丫头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走进了学塾里。 学塾门口,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 寧远当即朝他作揖行礼,后者坦然受之,也回了一礼。 少年又从袖口处取出半吊子铜钱,亲手交给了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五年送走一批学生,收钱半吊子,也就是二百五十文。 五年半吊子,在这老龙城,少得可怜,哪怕在一些偏僻城镇,都不算多。 …… 寧远再回到铺子时候,范峻茂已经等待在此。 给寧远送行的人里,不多,就桂枝与范二。 少年背上许久没背的剑匣,接过寧桂枝递过来的包裹,转身离去,一路离开泥泞街。 在街道拐角处,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老爷,记得还要回来铺子!” “桂枝一直都会等待在此,还有渔丫头,老爷还要教她剑术呢!” “老爷,一路平安,顺遂无忧!” 寧远有些感伤,但转过头之后,却是满脸笑容,朝她挥手告別。 第93章 潜龙渡 寧远没有带那块苻家送的老龙布雨佩,全都留在了铺子里,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除了请顾铁头布置聚灵阵,那根梧桐树心也留在了铺子后院,供她们几个修行。 因为有阵法聚灵的因素存在,梧桐树心每天消耗的神仙钱已经降到了一两枚小暑钱,在那里是最好的。 树心是个好宝贝,但也只是对於境界不高根基不稳的小修士来说,对寧远就没什么用处了。 寧远的剑道、武道心境,难以动摇,如果真有那种心境大劫,一截树心也保不了他。 桂枝、渔丫头、幼蛟,都需要这些修炼资源。 还有范二,寧远答应过他,往后还可以继续去铺子练拳。 寧远还教了他一套拳法,名为『碎玉金身』,名字不怎么好听,但只要修炼至登峰造极,也是有武夫之大气象縈绕自身的。 这是白嬤嬤早年所创拳法,那会儿的白嬤嬤,还是个大姑娘呢。 拳法小巧,却有大气象,虽说应该比不上崔诚老爷子的武道拳法,但在那剑气长城里,也是一等一的功夫。 这拳法没有那么多讲究,在剑气长城,凡是在白嬤嬤手底下练过拳的,都会。 所以寧远传给范二,也不会不妥当。 寧远当然也会,他身为寧家长子,还是被白嬤嬤每天亲自教导,兄妹俩都早已將这一门拳法练至出神入化。 只是武道境界不高,与人对敌,寧远都是递剑,基本没出过拳。 说到白嬤嬤,也是个不怎么好的伤心事。 很早之前,剑气长城的武夫,没有现在这么少的。 那时候城头上的武夫拳意、武运数量,不比其他天下来的少。 只是被一位自青冥天下而来的武夫,全数收走了。 而就是这么一个武运匱乏之地,却出了一个白炼霜,以南边战场为自身道场,以杀妖躋身武道止境。 身上半点武运没有,只凭一双拳头,硬生生打了个止境出来。 白嬤嬤的拳法,有大气象,白嬤嬤这个人,也有大气运。 不索要天地半分武运,自己就是最好的璞玉。 只是后面兄妹俩的爹娘战死之后,年幼的两个孩子每逢去战场杀妖,白炼霜都要跟在暗中保护。 寧远还好,妖族那边不放在心上,但寧姚就不同了,每次大战,蛮荒那边都会设计暗杀她。 也就是因为如此,在一次关键的大战中,妖族秘密派出一名仙人境剑修,欲要暗杀剑气长城的天才少女。 白炼霜以止境武夫里的气盛境迎敌,境界不如那十二境妖族,却用双拳打碎了它的本命飞剑,只是自身也跌境回了山巔。 终其一生,武夫境界再无提升。 女子之拳,半点不弱。 后来白嬤嬤在剑气长城就开始了教拳,为那些註定成不了剑修的孩子授业传道。 …… 寧远与范峻茂两人来到老龙城北城门时候,早已有一位少女等候在此。 是那赵玉嬈,如今赵家驛站的主人。 赵玉嬈依旧是马夫的装扮,丸子头,一身清爽。 见寧远两人走来,赵玉嬈勒住手上韁绳,高声笑道:“东家,是否要去三百里外的渡口乘坐渡船?” “昨日听桂枝掌柜说了,今日一早玉嬈就在此侯著,还望东家莫要嫌弃。” “有心了。”寧远点点头,隨后上了马背,范峻茂沉默,只是照做。 寧远不太喜欢躺在车厢里,但他又喜欢在铺子门口躺著。 一个矛盾的人,古怪至极。 马车渐渐驶离老龙城,老龙城以北,是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三百里开外,有座渡口。 但寧远没打算乘坐渡船,除非是墨家打造的品秩最高的剑舟,不然一般的渡船速度,是比不上自己御剑的。 妹妹寧姚能赶在二月初抵达驪珠洞天,肯定没有乘坐渡船,应该是一路御剑而去。 “东家,三百里外的渡口,名为潜龙渡,这名字与老龙城一样,都是来自於三千年前的那个传说。” “那条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从老龙城登岸之后,一路向北逃离,就在这渡口附近一头扎入地下,也是二十万里走龙道的源头。” “所以后世之人,才称这渡口为潜龙渡。” 赵玉嬈驱马疾奔,马车后捲起漫天尘土,她给寧远讲解的这会儿功夫,老龙城已经越来越远。 到底是灵马,速度比普通车马快了不少,约莫一个时辰后,潜龙渡口到了。 “东家,您下次来老龙城,会是什么时候?” “我跟您说,自从苻家免了我们驛站的进城费之后,我又给驛站招了十几人,现在不仅跑南边,这北城门之外的三百里,驛站也做起了生意!” 说这话的时候,赵玉嬈一双眼却是盯著寧远身后的剑匣。 难怪能让苻家如此做派,原来东家是仙人啊。 赵玉嬈常年混跡老龙城,做的还是马夫活儿,自然知晓山上神仙,甚至是有关境界她都知晓。 原来东家还是一位剑仙。 这就是书上说的仙缘吧? 自己就只是一如往常的拉了一个少年,就遇到了剑仙,对方说句话,喝口水的功夫,自己也就跟著鸡犬升天了。 老龙城北边的潜龙渡,不是什么山水形胜的宝地,上百艘各色渡船停靠在此,这些都是內陆渡船,体型基本不大。 不过也只是相对於桂岛来说,毕竟一个內陆游走,一个跨洲远游,当然比不得。 里面既有百家匠人打造的死物渡船,比如云霄飞舟、小型浮空山。 还有类似苻家吞宝鯨的那种活物渡船,寧远视线落在一头长相如牛的庞然大物上,地牛之属,爬行於地面,也可在江河行走。 这地牛相较於其他,速度慢是慢,但胜在皮糙肉厚,吃苦耐劳,餵养一顿能来回几十万里,是运送货物的最佳渡船。 没有过多逗留,寧远下了马后,拍了拍赵玉嬈的肩头,“往后驛站如何经营,你自己看著办就好。” “哪怕是因为什么缘故生意做不下去了,也不用自责,记住,保全自己为重。” 隨后少年念头一起,飞剑逆流显化,扩大一丈长。 赵玉嬈睁大了眼,但还是没怎么看清,眼前一,仙人就御剑而去。 第94章 走龙道 渡口一阵骚动,不少人都看见了有人御剑而过,一瞬就钻入了走龙道中,惊艷无数人。 倒不是寧远装,御剑飞行而已,在剑气长城算个球。 只是这里是宝瓶洲,剑仙数量最少的地儿。 这还是在老龙城地界范围內,修士眾多的情况下。 往北的走龙道二十万里,途径好几个国家,就像是一场下山之行,修士会越来越少,眼中凡人则是越来越多。 龙门境剑修,放在剑气长城就是路边的一泡屎,还是隔夜的。 放在老龙城,就是一块最好的璞玉,任谁看了都想收入囊中。 再然后,搁在走龙道途径的这些小国里,那就是大修士了,亦可称为大剑仙。 范峻茂立在逆流剑身,少年独自在剑尖,速度风驰电掣。 寧远身上有丝丝缕缕的剑意流转,將耳边的风声、迎面而来的紊乱气流隔绝,瀟洒至极。 无论是凡人,还是山上,为何人人羡慕剑修? 就单单是这手御剑飞行,就能羡煞所有人了。 剑修之內心,瀟洒不瀟洒不知道,但这御剑飞行的姿態,確实是足够逍遥。 寧远忽然出声道:“范峻茂,你一个四境神灵,连御风远游都做不到,当初哪里来的胆子敢对我出言不逊的?” 这话一点不客气,身后的绿衣女子却不敢流露半点气愤,抿了抿唇后,说道:“有眼不识泰山,望主人恕罪。” 寧远笑著摇了摇头,“你这个回答,不仅没意思,还没有半点道理。” “什么叫有眼不识泰山?也就是说,你要是一双慧眼,能看出我的不好惹,就不会如此做,就缩在角落了?” “如果那位持剑大神,选择庇护你,把我给打杀了,是不是最符合你的心意?” 范峻茂满头大汗,咬著嘴唇默然不语。 少年摘下腰间酒壶来了一口,“你一口一个主人,从来只是嘴上说说,这一切都来自於那位大神。” “若不是她,恐怕你就算即刻身死,也不会对我臣服,是也不是?” “说老实话,我不太想听假话,你也別跟我说假话,虽然你转世了无数次,加起来万年有余的光阴。” 少年笑意更甚,“但你心里的小九九,我都看在眼里,倘若你跟我打马虎眼,老子现在就把你丟下走龙道。” “把你这个昔日神灵,餵养这走龙道河流的小鱼小虾。” 绿衣女子单膝跪在剑身,颤抖出声,“主人所言,句句属实,峻茂生死,只在主人一念间,主人若想,隨时可取。” 寧远嘆了口气,隨后转过身,將她拉起。 “这才对嘛,我对你没有太多要求,往后之路,少看天上,多看眼前,好好做人。” 少年將『做人』二字,咬的格外重。 “峻茂听令!” 之后寧远就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他摘下身后的剑匣,把范峻茂扭了个身子,亲手给她系在了身上。 “昔年你是那持剑大神的部下,应该也算是一名剑侍,往后你在我身边,也当剑侍,如何?” “这玩意对你来说有点沉,但却是能砥礪你的肉身,好好背著,只要不是休息的时候,都不得摘下。” 这斩龙剑匣,最开始就被老大剑仙施展了禁制,装不进方寸物里,重量骇人,给寧远砥礪武夫肉身所用。 但一路走来,剑匣的功效已经近乎没用了,寧远躋身龙门,虽然武夫境界没有破境,可肉身底子也增进了许多。 提升最大的来源,是黄粱酒,洗去了少年的杂质,他的上限拔高了不知多少。 他现在的肉身,早已达到地仙修士的那种无垢之躯,一举一动,都有若有若无的『仙气』縹緲。 肩头刚背上剑匣,范峻茂就双膝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不愧是神灵转世,总有自己的东西,居然还真的给她背了起来,只是不到一炷香时间,就不得不停下。 再继续坚持就是玩命了,脊梁骨都可能压碎。 寧远不去管她,留一丝心神操控御剑之后,一路看向这走龙道。 二十万里走龙道,十八万里都在地底深处,像是一条隧道,只是极为宽敞,有几十里宽,最宽处甚至有百里。 三千年来,走龙道附近的山上仙家,派出了无数拨匠人修士,將这走龙道沿途打造,岩壁每隔百丈,都悬掛有萤光熠熠的灯笼,將底下河道照亮。 其实要是把走龙道这条河流算上,它才是宝瓶洲最长的大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地下的原因,走龙道没有归为江河一流,这条地下河也从没有敕封过江水正神。 小国国君不敢,大国天子也没资格,况且宝瓶洲歷史上,从没有听说过有哪头蛟龙能成功走江化龙。 想做走龙道的江水正神,怎么也要具备化龙资格的水蛟才行,別的蛟龙,哪怕所属的国境天子有这个胆子去敕封,蛟龙自己都不敢当。 化不了龙,却敢当这走龙道江水正神,那就是在挑衅龙威,不仅不会被真龙气运眷顾,还会厄运缠身,最后身死道消。 走龙河道两侧都各自分化了两条『航道』,供南北渡船往来,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打造的极为美观。 就连那水中深处,都有隱隱的光亮透出,那是一颗颗夜明珠。 走龙道的美景与机缘,其实並不多,沿途的几个小国渡口算的上是景色宜人,其他的机缘来说,也就是这河里的鱼虾了。 真龙撞出的走龙道,地下水渗上来成了江河,因气运影响,这江河里的鱼虾往往都带有灵气。 底下刚好有一条渡船经过,渡船甲板有几十人垂钓,寧远好奇,想著去看两眼,遂御剑倾斜向下,最后稳稳悬停在渡船上方,速度与渡船保持一致。 可这就嚇坏了那些垂钓之人,已经有大半之人收起钓竿,匆匆回了渡船房间。 剑修天地无拘束,传言还说每一位剑修都是脾气古怪,动輒杀人,这些小修士哪里敢逗留。 有个穿著贵气的小男孩不愿离去,原本蹲在甲板看人钓鱼的他,在寧远到来之后也是看向后者,一脸惊奇。 只是很快就有一名妇人將她抱走。 寧远注意到那男孩的穿著,小小年纪就是一袭蟒服,怕不是哪个国家的小皇子。 但最吸引寧远视线的,还是一个邋遢汉子。 那人盘坐在甲板角落,手上提溜著一副钓竿,与別人不一样,他只是看了寧远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也没有別的动作,只是双眼盯著水面,希冀著鱼虾上鉤。 寧远本就是来看人钓鱼的,他也就盘坐剑尖,等著他上鱼。 这汉子鬍子拉碴,身上有股怪味,隔著老远寧远都皱了皱鼻子,一丝剑意荡漾清扫开来。 没办法,属实是有点臭了。 他的钓竿也不似其他人,好像是自己做的,倒不如说是一根竹子上掛了一根鱼线。 身旁摆放一袋子饵料,许久不上鉤,他就一把一把的往河里撒。 少年觉得他有病,渡船一直在航行,他打个劳什子的窝? 但他就是一直撒,袋子空了,他又一拍腰间的方寸物,又是一袋饵料。 继续撒。 当真是打窝仙人也。 第95章 养龙人 很快这艘渡船就有一名管事前来,是个华服老者,身后跟著数名披掛甲衣的將领。 那老者龙行虎步,却是照著寧远抱拳行礼,態度恭敬道:“见过剑仙前辈。” 一位疑似金丹境的剑仙,渡船是万万惹不起的。 哪怕这渡船所属梦梁皇室,照样惹不起。 山下王朝,依旧是山下,除非是像中土神洲那边的十大王朝一样,有那千年底蕴,不然一般的小国,只有江湖,没有神仙。 梦梁是小国,在东宝瓶洲属於垫底的那一类,就连更北边的几个小国也比不过。 比如承天国、山兰国等等,都要比梦梁国国力强盛。 “前辈若是要乘坐渡船,我等已经备好了最好的客房,美酒也伺候著。” “渡船所属梦梁国,会在梦梁北边一座渡口停靠,届时还会离开走龙道,途径云霞山之后返回国都。” 视线略微扫了那老者一眼,寧远面无表情,但双眼却有剑意荡漾,一缕缕流转,前者仅是与他对视一眼,就觉双眼刺痛不已。 寧远本来没打算鸟他的。 老头凑上来就凑上来了,但偏偏他还要故意把云霞山搬出来。 寧远又不是傻子,他介绍渡船就介绍,二话没说就把云霞山搬出来,目的只有一个。 我这渡船是有仙家背景的,剑仙虽然厉害,但那可是云霞山,做事之前,也应该想想后果。 寧远微笑道:“云霞山,有两三位元婴老祖,是很厉害,我还听说过那蔡仙子的名號,长得极为动人。” 少年的和煦微笑,落在那老者眼中却是犹如恶龙睁眼,让他內心大骇。 自己可是六境武夫,居然都没有资格与之对视? 真要如此,恐怕金丹境都是小覷了他,莫不是元婴剑仙? 但又不对啊,如此年轻的元婴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那位號称最有希望躋身上五境的风雪庙魏晋,如今也还在元婴境。 宝瓶洲什么时候有这么妖孽的天才了? 老者面色煞白,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真要是元婴剑仙,云霞山都不敢招惹…… 他思索的功夫里,那独自垂钓的邋遢汉子却与寧远搭了话。 只是他依旧撒著饵料,抬头笑望向半空中御剑之人,缓缓道:“宝瓶洲的山上,能被称为仙子的人物,个个容貌都是超凡脱俗,让男子一眼过去,就縈绕万千。” “我所知道的就有十几位,但如果在仙子之前加上一个天骄之名,那就只剩下三个。” “这第一位,自然就是离这不远的云霞山蔡仙子,二是正阳山苏稼。” “最后一个,更是號称美艷冠绝一洲的贺小凉仙子,嘖嘖,据说在那山下市井里头的杂铺里,有关於这位贺仙子的艷情本子,最多。” 话音落下的功夫,邋遢汉子手上一扬,一只不过两三寸长的银虾浮出水面。 两三寸长,却引得周边不少乘客惊呼。 二十万里走龙道,这条地下江河最为珍稀的鱼种,就是这『龙虾』。 龙虾十年才长一寸,邋遢汉子手上这条,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通体雪白,如神將披掛霜甲,又玲瓏剔透。 龙虾攥取走龙道的水精元气,据说食之能增补大量的精纯真气,不亚於数颗小暑钱的灵气,价值不菲。 龙虾携带有些许的真龙气运,许多山上仙家,比如那老龙城城主苻畦,就修建有一方龙池,里头豢养有几十条购买而来的龙虾。 不吃不卖,只拿来镇宅,给家族增添气运。 当然,寧远是不信这个的。 苻家真有大气运,能碰上自己? 寧远忽然向身后传音,“范峻茂,你有没有办法,能钓上一尺长的龙虾?” “回主人,峻茂暂且做不到,但可以下河去捕杀一番。” 寧远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他沉吟半晌后,看向那汉子,“我若是朝这江河底下出剑,阁下会如何?” 汉子钓了一只龙虾,已经收起了鱼竿,听见这话,撇了撇嘴道:“我打不过你,只能看著你出剑,肆虐这些小虾米。” “但是我照样会出手,与你廝杀一番。” 那汉子说到这,又挠了挠头,“不过应该不算是廝杀,因为据我估计,我最多接你三剑,就得身死。” 寧远笑问道:“真武山?还是风雪庙?” 汉子顿时有了精气神,“风雪庙圣人门下,涣洪是也。” 少年脸上笑眯眯的,“就这么三两句的功夫,你就把出身说出来了?” “就不怕我得知之后,遮蔽天机杀人越货,再大肆捕杀江河龙虾?” 汉子摇摇头,“说出来才是保命。” “阁下若是顾忌风雪庙,我就有一命可活,若是不惧,我也难逃一死。” 寧远幽幽一嘆,“你们养龙人,在这走龙道养了上千年,也没有养出一头真龙,有什么意义吗?” 汉子冷笑道:“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这劳什子的养龙一道,就是个天大笑话。” “连那北边的真龙陨落之地,都出不了一头真龙,何况这走龙道,不过是真龙当年游曳而过的道路罢了。” 养龙人,据说起始於一千年前,有位原本负笈求学的书生,乘舟远游走龙道,夜晚在船头读那圣贤书之际,引来一名龙女听书。 后续就是一段佳话了,也就是山下江湖本子里写的最多的桥段,两人互生情愫,私定终生。 书生留下誓言,拜別龙女之后,前往当时的一座国都考取功名。 最后功名没有考上,遗憾返回走龙道,而龙女已经被修士侮辱打杀,尸身作两半,一半吊在船头,一半悬掛船尾。 之后的故事就流传了许多个版本,有的说那书生一念入魔,万卷书烧毁,一步入地仙之境,將那拨山上修士杀了个乾乾净净。 有的说那书生在见到龙女尸身之后,原地顿悟儒家本命字,一朝勘破上五境,大仇得报之后,本命为龙,一生守在走龙道。 后世弟子门人,也就成了养龙人,修士经过,可以垂钓,但不得出手大肆捕杀,一经违逆,当场格杀。 只是不知道,如今这养龙人怎么跟风雪庙有了牵扯。 名为涣洪的汉子咂巴了几下嘴,“但祖上留下的东西,哪怕再厌恶,也总得做不是。” 寧远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蹲在剑尖,双手笼袖状,“钓鱼,不管?” 汉子答,“不管,只要有本事,一天钓几十上百条都没关係。” “反正来这儿钓鱼的,十个里头有九个钓不上来,鱼儿越钓越多。” 少年又问,“动用术法,朝江里出剑,不行?” 涣洪与其对视,摇了摇头,“不行。” 寧远突然拍了拍手,说道:“我只用一种法宝,不动用自身真气和术法,捕捉个十几只,行是不行?” 涣洪犹豫再三,眉头都拧到一块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莫不是个滚刀肉,或者在打趣自己?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涣洪点点头,还能说什么呢? 这些剑修,確实如传闻中那样,无拘无束,行事无忌。 隨后寧远就取出了那只龙王篓,邋遢汉子看的眼皮子狂跳。 第96章 龙女渡口 龙王篓一经祭出,自主飞上半空,瞬间扩大数百倍,那口子散发无穷尽的光芒,好似那炼仙之法宝,照著下方就是一阵鯨吞海吸! “龙……龙王篓!”涣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渡船乘客无不是被这场景震住。 龙王篓对於这些人来说,是那传说中的宝物,就连涣洪这位养龙人,也只是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这只能捕杀金丹境蛟龙的龙王篓,用在这走龙道,说实话有点大材小用了,无数鱼虾被收入其中,就连河水都吸取了不少。 因为河水短时间吸收过多,这片走龙道江河都在震动,水面下降了不少,那河底夜明珠都更亮几分。 邋遢汉子吞咽著口水,愣神之间那龙王篓就已经收了神通,重新化为袖珍模样飞回那少年。 寧远御剑落下渡船,一步站在涣洪身旁,笑道:“如此这般,应该不算是坏了你们养龙人的规矩吧?” 汉子耷拉著脑袋,无力道:“不算,不算。” 见他这副模样,寧远拍了拍他的肩头,隨口道:“你那师父,是否是那位风雪庙兵家圣人,阮邛?” 汉子瞬间抬起头,两眼直视向他,眉头紧锁,“阁下是谁?” 寧远笑道:“我可不是你,我不会轻易將出身告知给外人。” “实不相瞒,我此行就是去那驪珠洞天,请阮师为我铸剑。” 涣洪冷笑,提到师父,他一点不客气,“想要我师父帮你铸剑,做梦!” “阮师不肯,我就找他女儿阮秀,不也一样?”寧远小口喝著酒,悠哉悠哉。 “实在不行,我就勾搭他的女儿,反正秀秀姑娘至今还没有嫁人,也没有心上人。” 说到这,少年还伸出双手贴住两侧额头,缓缓捋过头髮,“凭我这俊俏模样,外加剑仙身份,天下哪个娘子见了不娇羞?” 涣洪神色一僵,又马上冷哼一声。 “真他娘不要脸。” 汉子看了一眼寧远身后的绿衣女子,心中冷笑更甚。 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师父他老人家最见不得这种登徒子,这人真去了驪珠洞天找自己师父,估计会被当场打死。 “养龙人……” “好了,有缘再会。” 寧远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去管这些,飞剑逆流一直没有收进窍穴內,带著范峻茂一起,再度御剑而去。 飞剑快若奔雷,一闪而逝。 “范峻茂,养龙一道,有什么隱秘吗?” 飞剑上,寧远怀中抱著龙王篓,脑袋陷入其中,正在数里面有多少只龙虾。 “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 虽说龙王篓收了无穷河水,但毕竟走龙道被修士开採了三千年,里面的龙虾之属已经极为稀少,总共也只是抓获了三百多只而已。 范峻茂转世多次,见过的肯定更多,寧远遂向她询问道。 身后的绿衣女子刚把剑匣放下,累的大汗淋漓,琢磨一番后与他一一道来。 “关於养龙人这一脉,山上山下都流传有许多个版本,多是书生与龙女的传说。” “但据我所知,以练气士的视角去推算,书生未必是书生,龙女却可能是真龙女。” “那书生死没死不清楚,但若是真有龙女,一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寧远伸手捞出一只龙虾,“说得好,赏你一条。” 范峻茂难掩尷尬,但不敢不从,只得收下。 …… 寧远的御剑速度很快,不比地仙剑修来的慢,五日之后,两人已经抵达走龙道中部。 寧远依旧盘坐剑尖,稳如泰山,身后的绿衣女子背著剑匣,脊樑被压弯,苦苦坚持。 少年手上拿著一幅走龙道堪舆图,正在上面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 “此处是走龙道中部,左边是白霜王朝,右边是云霄王朝,往北再有七八万里,就要走完整个走龙道。” “走龙道的尽头在梳水国南部,那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也是在那里破土而出,之后一路逃到了如今的大酈地界。” 喃喃自语间,少年的视线就豁然开朗。 前方突然出现日光,此处有一座白霜王朝的渡口,一尊高达百丈的神像矗立在河道正中。 是那龙女。 神像不是龙之真身,而是一位人形女子模样。 不是什么貌若天仙的女子,竟是身披金甲,手持一桿通天长枪,金髮披散,犹如天神。 渡口也叫龙女渡,传说那位龙女,在送走心上人之后,就是在此处等待。 这座渡口,也是书生上岸、两人分离的地方。 每当月上枝头,龙女就从河里上岸,痴痴的望向东北方,日復一日,等待书生回来迎娶自己。 更有传言说,书生走后,没多久龙女的腹部就有了变化,有了孩子。 头顶日光洒在这尊龙女神像上,那一身金甲鳞光熠熠,如此画面,吸引了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前来,诗词歌赋也出了不知多少。 寧远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妙,像是有人在暗中盯著他。 但又跟当初在倒悬山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背后的几个老王八蛋算计他,只是感觉不对劲,但不会有惊悚之感。 他总感觉,这龙女神像,那双灿若琉璃的瞳孔,在看著自己。 “他娘的,什么鬼东西,总不会真是因为我捕捉了一点点龙虾的缘故吧?” 寧远笼著袖口,盯著那龙女,心里头一阵犯嘀咕。 他在想要不要把龙王篓里的鱼虾又放回去。 但是又有点捨不得,他没打算吃,是准备以后养起来的。 他又转过头看了眼范峻茂,她依旧吃力的背著剑匣。 隨后寧远忽然问了一句,“范峻茂,你是神灵转世,能不能看出,这座神像,有没有一位神灵居住?” 范峻茂摘下剑匣,这才有功夫打量那神像,只是不过片刻,她就摇了摇头。 “在我所知晓的范围里,远古天庭並没有龙女这个神灵。” 但寧远摆了摆手,再次追问道:“我说的不是跟你一样的神,而是后世產生的神,比如一国君主敕封的山水神灵。” “就是吃百姓香火的那种,受正统敕封是正神,没有则是淫祠野神。” 范峻茂突然瞳孔一缩,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寧远背后。 “有,它现在就在这里。” 第97章 提头 “有,它现在就在这里。” 范峻茂瞳孔猛缩,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景象,这位四境神灵竟然还退后了两步,直接到了逆流剑柄处。 寧远吞了口唾沫,心头万千思绪一闪而过。 在自己的神念感知下,笼罩方圆五百丈,也將那神像大半覆盖,但除了脚底的船只,与渡口的行人之外,再无其他。 范峻茂说有,如果没错的话,自己身后的神像里,確实藏有一位山水神灵。 可就是因为这个,一头被敕封的神灵而已,凭什么让范峻茂露出这个表情? 她可是真正的神灵转世,来自於远古天庭! 那么以这个去思索,这神像里的神灵,就有些不寻常了。 难道是一位境界极高的山岳正神? 那也不对啊,走龙道千年以来,从没有出过一位山水神灵,这事儿寧远在堪舆图的標註上见过。 更何况离这儿最近的一座山脉,是那云霄王朝的且渡山,远在万里之外。 山岳正神的神像,不可能出现在走龙道。 至於江水正神,依照浩然天下的礼制来说,是要低於任何一位山岳正神的。 山高於水,也是浩然天下的常识。 东宝瓶洲,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的山水神灵。 从北边的大酈开始,一直到最南端的梦梁国,其中大大小小十数个国家王朝,受封五岳的高山几十座,一个上五境都没有。 那就更別提水神了,无论是小到河婆,大到大瀆公侯,至多也就元婴而已。 走龙道这二十万里,如今寧远的身后,是个什么存在? 自己之前感觉到的惊悚之感,就来源於它? 寧远的思绪如电光火石,一剎那就已经汗毛倒竖,体內十八座气府顷刻间真气流转,周身剑意森森。 严阵以待,好似大敌当前! 不得不说,寧远是个惜命的,他没有马上扭头去看,反而是念头一动,飞剑逆流倒著御剑,爆发极尽光芒,一瞬远去数百丈。 结果因为短时间爆发的速度太快,范峻茂一个不注意,给飞剑甩了下去,扑通一声摔落河中。 一个四境小修士,当然適应不了,何况飞剑是寧远的。 寧远也不去管她,瞬间转过身子,剑匣內的远游飞还入手,天外天小天地也在此刻扩散,庇护己身。 一眼而已,寧远又再次咽了口唾沫。 他露出了原先范峻茂的那种神情。 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类似震惊,却又不然,像是惧怕,又不太对。 寧远的视线所在,不是那龙女神像,而是自己的飞剑剑尖。 剑尖处此时正站著一个『人』。 姑且还算是一个人吧,看她身上的淡红色破烂衣衫,应该也还是一位女子。 一个女子,也就是衣不蔽体而已,如何能让他露出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因为这个女子,没有『头』。 当然,寧远对於杀人,是不会皱眉的,之前蛟龙沟那头老蛟,就是被他一剑斩首。 更何况他当初剑斩杜儼之时,直接就把后者挫骨扬灰了,对他来说,杀人其实並不可怕,顺手的事。 可这女子脖子往上空空如也,右手却拿著自己的头。 “他娘的,怎么老子出趟远门,上来就遇到这种玩意?”寧远內心暗骂一声。 那女子浑身湿漉漉的,著一袭淡红色衣裙,泥巴一块一块的往下掉,落在自己的飞剑剑尖处。 她手上抓著的那颗头颅,也是模样骇人,无脸,有可怖的烧灼痕跡。 赤足,没有脚趾,手上十指还在,但只有一半,也就是全数少了半截,腹部中空,能从这边看到那边。 寧远没见过这么惨的人。 杜儼那种神魂俱灭都算不上,毕竟没有什么痛苦,一剑就死而已。 少年不怕鬼,不怕妖,不畏合道境大能,不惧远古至高大神,但如今见到这『人』,也难免头皮发麻。 难怪范峻茂会有那种表情,这等惨状,饶是她活了万年光阴,也是头一回见。 山下王朝,通常会有那天牢,关押贼人宵小,设立诸多酷刑,用来惩治罪人。 山上仙家,其实也有类似的囚牢,甚至是耗费大量神仙钱打造的小天地牢笼,羈押死敌,同样会设置刑罚。 哪怕是家乡那边的剑气长城,也有一座妖族牢狱,大部分关押的,都是妖族奸细,由一位飞升境掌管, 寧远能联想到这点儿,完全是因为他觉得眼前之人,就好像是被几十种酷刑一一惩戒过一样。 能有个人形模样,都算不错了。 早在八千年前,那位文庙小夫子就给浩然天下定了一系列规矩,其中就有关於刑罚一类。 无论山下王朝,大到国都天牢,小到县衙监狱,全部废除包含凌迟在內的几十上百种极刑。 包括山上神仙,千年世家也好,豪阀宗门也罢,所有极刑一律废除。 那位小夫子可不单单只是嘴上定规矩,坐镇文庙十年,亲笔完善礼制之后,腰间別了一条戒尺,开始巡视九洲。 又费百年走遍浩然,这位小夫子手拿戒尺清洗了无数人,既有高坐郡县衙门为百姓申冤,也有那显化万丈法相打杀山巔大修士。 只要哪里坏了规矩,小夫子的戒尺就落在哪处,凡人有,神仙也不少,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虽说如今这世道与人心,终究在向下,但总好过无数年前的天下大乱,那才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至於后续这天下,有没有人暗中使坏,有,会不会滥用私刑,肯定也有,但毕竟明面上的规矩是这么定的。 规矩在,文庙在,背后之人想要作梗,就得想的更多。 小夫子的规矩,从来不是什么限制极多的牢笼,相反,规矩的边界已经很大了。 换一种说法,很多的规矩,已经是一个人的道德底线所在。 寧远来到浩然天下这段时日,其实就犯了一次规矩,也就是蛟龙沟之行。 文庙那边给水蛟一族定了规矩,允许它们的存在,但寧远却肆意斩杀。 而蛟龙沟被坐镇南海天幕的圣人掌管,少年此举,相当於在打他的脸。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圣人没有找他的麻烦。 为何寧远能想到这么多? 无非就是这女子模样太渗人了点。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生前遭遇了多少酷刑。 不……不对,或许不止生前,还有死后。 这得多大的仇怨? 原来那句经常出现在志怪小说里的,『你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是真的。 那女子半晌没有动作,范峻茂此时也已经从河里爬了上来,只是她没有选择回飞剑,直接上了渡口岸边。 遥遥看向半空的寧远,似乎她也不想多看这女子一眼。 见她傻站著不说话,寧远紧皱眉头轻声问了一句,“你上我飞剑,所为何事?” 毫无动静,寧远这才想起,她手上那颗脑袋,没有五官,自然不会说话。 那你找我做什么? 少年心里都开始骂娘了。 这贼老天。 还好这会儿在渡口处,还是大白天,要是晚上的时候,自己优哉游哉的御剑途中,冷不丁的隨意一瞥,就见这么一个提头女鬼站在自己飞剑上…… 他寧远可能就成了第一个被活活嚇死的龙门境剑修了。 这女鬼说不了话,也没有別的动作,就只是站在剑尖处。 而且寧远猛然发现一点,哪怕近在眼前,自己的神念都无法感知到她…… 再看龙女渡口那边,一位剑仙御剑凌空,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但都是落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除了范峻茂和自己,没人看得见她。 “这他娘的,还真是大白天闹鬼了……” 或许还算不上是鬼,因为寧远的神念,是可以窥视到鬼怪之流的。 这提头的女子,好像不在天地,不入阴阳,光阴长河也不接纳她一般。 少年忽然想到一句,出自哪里记不太清了。 不在五行中。 第98章 有形也无形 龙女渡口。 气氛一时间既紧张,又不太紧张。 说紧张是因为突然遭遇这么一档子事,寧远只是好好赶著路,就白日撞『鬼』,不紧张才怪。 说不紧张,又因为这女鬼毫无动作,只是站在眼前,而且寧远没有在她身上感知到任何的境界波动,所以不出意外,没有修为。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寧远尝试著御剑离开,结果又让他眼皮子一阵狂跳。 飞剑倾斜向下,一息之后就到了渡口岸上,结果这女鬼在剑尖稳如泰山,一同到了此处。 少年一咬牙,本命飞剑缩小返回窍穴。 然后这女鬼依旧没有变化,飞剑穿过了她的躯体,她也依旧站在原地。 不对,离地悬浮两三寸。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之前,压根就没有站在飞剑上…… 她就好像定格在了寧远身前约莫一丈距离。 寧远到哪她到哪,並且静止不动。 像是他的影子,却不与他的动作同步。 每当寧远走到阴影处,她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来到墙角,她也隱匿墙中…… 而只要有光亮没有遮挡的地方,她又会显现出来,继续静止,像是被人施加了定身之术。 范峻茂跟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也没了那种悚然之感,嘖嘖称奇。 寧远苦苦思索良久,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扭头朝她问道:“范峻茂,这东西有什么说法?” 范峻茂眨了眨眼,她也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没敢脸上表露出来,想了想,开口道:“主人,这应该不是鬼。” 寧远一瞪眼,“老子当然知道她不是鬼,真要是什么鬼怪,早给我一剑削了,还轮得到它放肆?” 范峻茂到底是个神灵,双指併拢抹过瞳孔,一束神光闪过,绿衣女子宛若火眼金睛,仔细探查这不人不鬼的玩意。 许久后,范峻茂收起神通,无奈道:“主人,峻茂看不出它的底细。” “我有一门神道术法,名为『观河』,最早是由火部大神创造,用来观察天庭內的那条光阴长河。” “也是神灵洞察人间之术,但哪怕如此,峻茂也依旧看不出它的来歷。” 但范峻茂又紧接著道出一言,“我虽然看不出太多,但也瞧见了一点,这女鬼,无魂无魄,更是无形。” 寧远真想给她一巴掌,“无魂无魄我可以理解,不就是魂飞魄散吗?可这无形又是什么?” “她要是无形,那现在站在老子面前的,是谁?是你吗?” 不怪他脾气暴躁,任谁遭遇这等情况,不发疯都算好了。 寧远胆子大的很,但这种诡异东西,属实是太诡异了。 范峻茂神色凝重,摇摇头轻声道:“非也,主人,我说的无形,不是你想的那种。” “它的无形,只在於你之外,因为如今的我,也看不见它了。” 臥槽,范峻茂这句话一出口,寧远额头都冒冷汗了。 原先两人都能看见它,结果现在这会儿功夫,范峻茂也看不见了? 寧远看了看那提头女子,又將视线落在范峻茂身上,“你是说,你现在也看不见了?” 范峻茂凝重的点点头。 “主人,或许这么说你能理解,它的存在,因为某些因素,只有你能看见。” “而我跟你走了一路,沾染了你的些许气息,导致我之前也见了它的模样。” “对你而言,它是有形的,除此之外,隱匿天地。” 听完之后,寧远蹲在岸边,双手笼袖冷静思索。 拋开这女子的身份不去寻觅,只说这种存在,到底属於什么? 一条道路? 走龙道每日路过这么多人,凡人修士皆有,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它? 上五境大修士能看见它吗? 如果能,那为何没人来调查此事?儒家那边也没有动作? 难道自己的背后,又有老王八蛋在算计自己? 寧远还真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狗屁的隔绝天道,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给自己带来一件又一件的麻烦事。 寧远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早年就在驪珠洞天內摆摊,给陈平安送了一串葫芦,只是后者没要。 邹子,阴阳家第一人。 十四境大修士,合道阴阳五行,洞悉乾坤八卦,一人就坐了阴阳家半边交椅。 浩然天下素有『谈天邹』和那『说地陆』的说法,前者说的就是邹子。 邹子精通术算一道,率先创建五行学说,他的十四境合道阴阳五行,极有含金量。 要知道,自从礼圣制定规矩之后,浩然天下的诸子百家,在其规矩的『压制』之下,没有任何一位老祖能躋身十四境。 除了这个邹子。 此人自立门户,別开生面,飞升之境不过心魔孽障,合道破境不走光阴长河,凭藉阴阳五行一道,跳出规矩之外,得以躋身十四境。 合道人和,此人资质之高,当的上是『谈天邹』。 此人的算计一道,估计不低於那崔瀺,只是算计的方式、算计的所求大不相同而已。 邹子落子毫无定数,落子之后也从不会过多干涉,任由其生根发芽。 但往往棋子走到最后,都是他想看见的那样。 恐怖至极。 寧远能想到他,无非就是这阴阳五行。 在范峻茂神道术法的探查下,得知这不人不鬼的女子,无魂无魄,有形也无形,不入阴阳,不在五行。 不就正好对应这一脉的某些手段特徵吗? 自己人还没到驪珠洞天,就给人把裤衩子都看光了? 倒不是寧远阴谋论,只是如今之景象,容不得他不多作思虑。 以这个方向去推算,倘若真是那邹子,他所求的,又是什么? 邹子多年以前,就推算出末法时代即將到来,大世倾轧人间,也会席捲天上。 此人就开始布局天地,在陈平安很小的时候,邹子就料定他將来一定会成为那十五境剑修,所以有了那串葫芦。 算计一个五岁的孩子,阴不阴险? 十分阴险。 但邹子就是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不是要算计陈平安,他要算计的,他不允许的,是世间出现一位十五境的剑修。 可以是十五境,但不能是十五境剑修。 寧远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真要是邹子,说明他认为自己有成为十五境剑修的可能? 那还真是受宠若惊了。 第99章 与水相依 渡口岸边,寧远揣著手想了许久,愣是没想到一个稍微准確的答案。 这头女鬼,姑且算作女鬼,这玩意的存在,属於哪一道? 若是拋开被人算计的话,自己一到这神像下,女鬼就紧隨而来。 目標明確,就是找自己的。 寧远又想到一个可能,因果。 因果这东西,通俗点就是两个字的合併,先有了因,才结的果。 在山下,一般都是从算命骗子的嘴里说出来的,用来忽悠凡人。 “你这因果太大,得加钱”,诸如此类的骗术。 但放在山上,就不止是字面意思了。 世间的的確確有因果一道,也有这种特殊力量。 任何有灵之物,不管是人也好,妖也罢,甚至是魑魅魍魎,只要不是彻彻底底的『死物』,身上都有因果之力,或多或少罢了。 这里的『死物』,並不包含鬼怪之流。 鬼怪在山上,通常被叫做阴物,而非死物,至於这死物,隨处可见。 打个比方,路边的一块石头,就是死物。 诸子百家,没有任何一脉主修因果一道。 哪怕是中土阴阳家陆氏,也只是主修阴阳五行,辅修因果轮迴。 不是说这条道路是死路,恰恰相反,这一道一旦有所通达,一步就可通天,不比任何一条登天路来的窄。 其一是这因果一道,极难攀登,不比阴阳五行一脉来的容易,浩然天下这么多年,能在阴阳里走出通天路的,也只有一个邹子。 这其二,因果一门,其实不太適合人族修炼。 多是一些山水神灵的主修之道,那些受百姓香火供养的神灵,其庇护一方水土,得到的民间愿力,其实就夹杂著诸多『因果』。 山水神灵的诞生,来自於人,死后成鬼,被一国敕封为神,为其塑造金身。 就比如那小小的土地公,最开始的时候,土地公也就只是一头阴物,金身塑成之后,香火足够多,道行也就往上涨。 法力上去了,山水神灵就能隨手给虔诚上香的百姓满足心愿。 百姓心愿达成之后,就会再登祠庙,为神灵老爷祈福上香,世世代代。 但也不是言出法隨,差的远了,不然任何人只要去那些山岳大神的祠庙许愿,不就都能发財了? 这里面就涉及因果了。 小愿的话,比如寻亲、治病等等,有个几百年道行的神灵基本都能满足。 但一些过分的心愿,就极为艰难了。 有那杀人魔头,向山神老爷许诺不再为祸人间,只要保佑自己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这因果杀业极重,山神能答应吗?他敢答应吗? 自然不敢。 再有那境界极高的修士,去向地位很低的神灵许愿,那可不是去许愿,是去杀人去了。 比如寧远这个龙门境剑修,他要是隨便找上一座土地庙,给那修为很低的土地公上香,那上的就不是香了。 那是在给人送终。 这可不是玩笑话,寧远上一炷香,香火刚插进炉內,那土地公的神像金身,估计就会直接炸碎。 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就有因果之力。 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开结果,复杂至极。 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著,但又充斥天下任何角落。 眼前这渗人的女鬼,是否与自己有那因果缠绕? 不然她为何偏偏找上了自己? 可老子第一次来浩然天下,跟她有个屁的因果啊。 范峻茂突然开口出声,“主人,会不会类似於衙门的那种鸣冤击鼓?” 寧远眉毛一挑,看向她,“怎么个说法?” 范峻茂斟酌一二,娓娓道来:“山下王朝,那些个郡县衙门,通常会在大门处设立『登闻鼓』,百姓若有冤屈,就可擂鼓喊冤,求青天老爷做主。” “这女鬼找上主人,莫不是就类似於这种?来求你来了?” 寧远笼著袖口,瞥了一眼那恐怖女鬼,有些意动。 “她这悽惨模样,倒是有这个可能。” “但找我作甚,走龙道来来往往这么多修士,她就没碰见过比我境界高的?” 范峻茂轻笑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少年蹲坐许久,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女鬼之后,一咬牙站起身。 “他娘的,算了,那我就去查一查。”寧远大踏步走向渡口一处,那里有一座神灵祠庙。 “她要是真有冤,我又力所能及,就帮她了结。” “但要是无冤,或者我的道行不足以摆平,那就只能不好意思了。” 找不到答案,那就把问题抹除。 最后一句寧远没说,只是內心所想。 他一直都不是老好人,也不喜欢讲道理。 世间不平之事何其多,他寧远总不能件件都要去伸张正义。 只能说遇到了,酌情帮忙,但要是自身实力不够,那就只能冷眼旁观了。 不对,未免惹火上身,旁观都不行,最好是躲在家中用被子给自己捂严实了。 就算是这女鬼有天大冤屈,也跟寧远没关係。 她直接一副渗人模样找了上来,按照山上的说法,就是顶撞仙师,一般都是打杀完事。 其实要不是这女鬼如影隨形,寧远早就御剑离开了。 他才不想管,如今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 谁也不想每天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提著自己脑袋的鬼吧? 但其实最让他忌惮的,不是这女鬼。 是此前寧远初见神像之时,那股惊悚之感。 他心里隱隱觉著,此处地界,十分危险。 …… 龙女渡口不算大,居中有一座祠庙,里面供奉的,自然也就是那龙女了。 两人一鬼,一同来到大门处。 寧远突然又是长嘆一声。 好像浩然天下之行,到现在就没有遇到多少『正经人』。 初登城头,见到了老大剑仙,那不是人,是一尊阴神。 上了桂岛,碰到了桂夫人,也不是人,一位旧日神灵。 后面老龙城內,还因为持剑大神的一句话,收服了范峻茂这个剑侍神灵。 现在身旁又多了一个提头女鬼…… 难道自己是什么特殊体质,专门吸引这些『非人』的玩意? 祠庙占地不大不小,进出之人颇多,可见香火之鼎盛。 大门口两侧立有两尊高大神像,一左一右,左边那位持枪,右手那位捧剑。 皆是女子神像,披掛宝甲,少了些许威武,增添不少英气。 这样一看,也没什么不对。 但寧远就总觉著不太对劲。 直到走入祠庙正殿后,他才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这祠庙所在,是在走龙道中部,里面供奉的,也是那龙女。 可却不是水神金身,那居中的龙女神像,背后悬掛一幅山岳图。 寧远没有选择上香,反而取出前不久在一艘渡船上购买的走龙道堪舆图。 两相对比,他才得知,那龙女金身背后悬掛的山岳图,就是那云霄王朝的且渡山。 这哪里是什么水神祠庙,分明是一位五岳正神的金身府邸! 一国五岳正神,其金身祠庙不在那且渡山,反而修建在这条走龙道上,与水相依! 而也就在这一刻,少年又顿感毛骨悚然。 第100章 野神 龙女渡口。 寧远大汗淋漓,那阵惊悚之感迟迟不退,他索性直接退出了祠庙门外。 范峻茂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问道:“主人可是又看见了什么?” “峻茂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这水神祠,瞧著不大,香火倒是旺得很。” 惊悚逐渐平息,寧远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摆摆手道:“狗屁的水神祠,这是一位五岳正神的金身府邸。” “啊?”范峻茂一愣,隨后立马回身进了祠庙,半晌后才一脸凝重的走了出来。 她再笨也发现了不寻常。 哪有水神祠,悬掛山岳图的? 她仔细看过那山岳图,一座神秀山峰占据大半,云雾縹緲,没有任何『水』的影子。 正值晌午,头顶日光荣暖,临近三月,最后一丝寒气也被春风裹挟而去。 但就是这么一座香火旺盛的龙女祠,在寧远眼中,犹如地狱入口。 他没有与范峻茂说的是,刚刚走进龙女祠的时候,那提头女鬼就消失了。 龙女祠之外,提头女鬼只会消失在阴影和墙角处,而只要进了里面,哪怕站在光亮之地,那女鬼都不曾现身。 而此前在那股惊悚袭来的瞬间,寧远往那神像处瞥了一眼。 原先披掛金甲的龙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提头女鬼。 …… 寧远总感觉身后冷风嗖嗖,他就远离了龙女祠,在渡口岸边处斜靠一棵柳树。 少年手上拿著一截枯枝,正在地面圈圈画画。 他心绪烦闷,看向一旁背著剑匣的范峻茂,“有的时候,我觉著你弟范二的脑子,比你好使。” “咱俩如今都这个境地了,你还背著剑匣做什么?真有大敌拦路的话,打之前就先把自己累个半死?” 闻言,绿衣女子咬著嘴唇,立马將剑匣摘下搁置在地。 “真要有大敌来袭,你要是都应付不了,我一个四境修为,也做不了什么啊。” 但这是她的內心嘀咕,在寧远面前,范峻茂还是不敢放肆的。 寧远对她设立了『规矩』,范峻茂也不敢违逆,因为自从铺子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就知道寧远真不会对她『怜香惜玉』。 他给自己的规矩,就是真正的底线所在,触之即死。 寧远忽然踹了范峻茂一脚,后者也就坐在了他对面。 “依你之见,能否猜测出什么东西来?” 范峻茂看了看地面,也就是寧远画的那些鬼画符。 看不懂,像是公鸡和母鸡在上面大战了三百回合一样。 她学著寧远的模样,捡起一根枯枝后,开始在两人之间的空地画了起来。 范峻茂许是小时候学过,画的有模有样,先是几笔成山,又是一笔作河。 “主人,你应该也知道浩然天下的神灵礼制。” 寧远微微点头,范峻茂又道:“山高於水,是常识,不只是眼中所见,还关乎山水神灵,更是文庙那边亲自敲定。” “除了中土那条天上而来的黄河,九洲所有江水水神,其金身品秩,都要低五岳正神一个层次。” “无关乎境界,哪怕是上五境水神,文庙给予的神位品秩,也比不得一个元婴境的五岳山神。” 说到这,范峻茂又將自己画的那条河流抹去,重新画了一条,挨著那座山。 “所以只有水依著山,从来没有山傍著水的说法。” “山岳正神的辖境內,只要有江河,其內小到河婆大到湖君,都由山君管辖,但水神辖境,无法管制任何山神,哪怕是小小的土地,也不能。” “这是那位礼圣定下的规矩,近万年来,九洲各地都没有哪座王朝敢忤逆,反正峻茂没听说过。” 寧远盯著地面,“嗯,这个我知晓,还有呢?” “你也看见了这龙女祠的山岳图,说道说道。” 范峻茂托著香腮,隨后突然一挥衣袖,將地面所画的山水全数抹平。 寧远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淫祠野神!” 少年搓了搓手,望向远处的龙女祠,喃喃道:“对了对了,所以眼中的龙女祠,压根就不是正统,乃是淫祠。” 浩然天下对於山水神灵的礼制,管理的极为严苛。 哪怕只是一个小国,都要派人勘探风水,敲定一国五岳选址山峰之后,再派人送信去往中土文庙。 山水神灵,是受当地国君的圣旨敕封,但仅仅如此,还算不得是正统。 只有等文庙那边点头答应,一番考察承认之后,给予其神位神號,才算是浩然正统。 这龙女祠,非同寻常,且渡山是云霄王朝的中岳,却將山神祠庙修建在走龙道河边,违反文庙规矩,其內必有隱情。 范峻茂蹙著眉,不解道:“按理来说,一国的五岳正神,是极为重要的,负责镇压气运,驱散民间邪祟。” “哪怕是去面见当代国君,五岳山神都可以不用跪著说话,甚至是平起平坐。” “这龙女是造了什么孽,被人將祠庙修建在了走龙道上。” “若我猜的不错,別看这祠庙香火鼎盛,但无论再多百姓前来上香,这龙女都增添不了一丝道行。” 寧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那就要问问她了。” 可这女鬼依旧无动於衷,静止不动。 少年掐了掐眉心,朝那女鬼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你既然能在进入龙女祠之后有了变化,说明应该是有意识的,你的冒犯,我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帮你查查。” “但你总不能一直跟著我,也不透露任何东西,把我惹恼了,哪怕你无魂无魄,我也不是没有手段杀你。” 寧远直勾勾的盯著那提头女子,语气森严。 “你受的天大冤屈,也跟老子无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要想好。” 范峻茂突然瞳孔猛缩,她又看见了那女鬼。 而且与之前所见不同的是,提头女子虽然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但其全身都开始了若隱若现。 龙女之念,忽明忽暗。 数息后,又突兀戛然而止。 紧接著,寧远忽感心悸,死死的看向两人之间的空地。 最开始,寧远首先在地面涂涂画画,后来范峻茂坐在他对面,手上枯枝几笔之下,有山有水。 而现在,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显现出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快跑!” 第101章 天地不自由 头顶日光依旧那么耀眼,映照著那金甲神像的巍峨。 少年御剑凌空,大汗淋漓。 远游在手,持剑而立,寧远紧张兮兮的盯著四周。 视线从龙女神像开始,一直掠到底部的巨大高台,那里有不少的仙家子弟,或是文人墨客驻足。 最后他又看向渡口那边,几十条渡船停靠,乘客陆续登岸,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前往那龙女祠上香。 无事发生,一切照旧。 少年此刻,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范峻茂在其身后跨前一步,问道:“主人?” “主人刚刚所问,峻茂施展神通竭力看了看,这神像內,並无神灵居住。” 范峻茂也不知道怎么了,两人刚到这神像前,主人就突然问了一句,然后就沉默半晌,最后竟是这副姿態。 好像大敌当前。 寧远扭头看了她一眼,紧锁眉头道:“你不知?” 范峻茂更加茫然了,“啊?” 剑还入鞘,寧远摆了摆手,脚底逆流俯衝直下,一瞬落在渡口上。 “给这龙女上完香,我们就走。” 范峻茂也不多问,跟在寧远身后,低头沉思。 可等两人一路来到龙女祠门口,寧远却原地站定,好像又没了上香的想法。 “算了,走到门口就是诚意已至了,上不上香都不打紧。” 寧远深深的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大门,直接落在正殿內。 如今的龙女神像背后,那幅山岳图已经消失不见。 或者本来就没有这东西。 寧远又带著范峻茂离开渡口,御剑来到百丈神像下。 剑修御剑赶来,不少观景之人都匆匆离开,人人都羡慕剑修,但人人也惧怕剑修。 其一,自然是因为剑修是公认的杀力第一,对付其他练气士,哪怕差上一境,也不是没有胜算,甚至以下伐上。 这其二,无非就是那句,剑修天地无拘束。 任何一位剑修,都有自身剑心,代表的是自身剑道,越纯粹,上限就越高。 这个纯粹,因人而异,最常见的,就是那无拘无束,天地唯我,想到哪处,剑落哪处,快意恩仇,坦途是也。 寧姚走的就是这一道,剑道宽广如登神阶。 也就是因为这个,外加天赋绝世,在她幼时,就从老大剑仙手里获得了仙剑天真的自行认主。 而那位传剑於天下的剑道祖师,万年之前,她的剑术分化四脉,雨落人间。 或隱或现,第一脉剑术,在那剑气长城,也就是陈清都这一脉,兄妹俩的剑术,也是得之於此。 仙剑天真,最早是在老大剑仙手上,万年前这把仙剑有损,剑灵一直都在沉睡,直到寧姚出世。 再有那龙虎山天师府,数千年隱世不出,这一脉在当年也是最鲜为人知的,只是数百年前,当代龙虎山大天师下了一次山之后,就名震千秋了。 原因无他,这位大天师手持仙剑,左手雷法,右手剑术,从中土神洲开始,几乎走了半个浩然,天师盪魔,杀的背后作梗的宵小噤若寒蝉。 第三脉,则是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孙道长是这一脉的佼佼者,太白仙剑的所在。 只是听说,这位孙道长是个性情中人,早年的一次游歷途中,隨手把仙剑给借了出去。 但要论道门剑仙的数量,白玉京道老二那边,其实都比不上这大玄都观。 最后一脉剑术,则是去了莲天下,西方佛国之地。 这第四脉,並非像其他三脉一样都有仙剑在手,浩然天下这边,也对西方佛国所知甚少。 而寧远所知道的,也只是一点点。 浩然天下百家爭鸣,佛门势力也不算少,哪怕从莲天下而来的佛子,也有一些。 但从没听说过,有哪个佛门修士是剑修。 就好像这第四脉剑术,早已失传了一样。 但其实,这一脉的佛门剑仙,不在人间。 全都枯坐在世界最低处,佛门剑修,类似於剑气长城,万年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镇守那座不断上升的阴间冥府。 冥府所在,是那莲,四座天下亡魂的归属之地。 而那因果一道,也是佛教走在最前。 这样一看,剑修的这种天地无拘束,也不太自由。 剑气长城不用多说,守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万年,佛门剑修,也大差不差,剑尖所向,是那地府恶鬼。 龙虎山天师府,相对来说好上许多,最逍遥的,还得是大玄都观这一脉。 其实要是以后境界上去了,如果去其他天下游歷,寧远第一个最想去的,就是大玄都观。 那位孙道长,可是个妙人。 但无论自由与否,剑心都必须纯粹,哪怕一丝裂隙,也会停滯不前。 就如同那风雪庙魏晋一般,明明是个顶好的修剑天才,却为情所困,剑不得出。 神像下,寧远仰头看去,金甲熠熠。 少年突然朝那神像开口,落在身后的范峻茂眼里,更像是自言自语,好似失心疯了一般。 “多谢龙女护道我返回人间。” “清扫此事,需要几境?” “玉璞境,够不够?亦或是仙人?” 范峻茂若有所思,看著这个自顾自言语的少年。 她再笨都看出了不寻常,寧远此前的种种反应,就像是被人抽了魂魄一样。 最后只见他朝著那神像抱拳行礼,神色认真且坚定,“那就飞升境,届时在下定然仗剑前来。” …… 离开渡口后,寧远没有继续选择在走龙道行走,转而御剑破空直入云层,一路向北。 剑去风过,寧远回身望向那座渡口,龙女的巨大神像也在视线內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少年摘下葫芦,喝下最后一口黄粱酒。 范峻茂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瞳孔有金光闪过,“此处地界,风水极好,却隱隱透著一股无边阴气。” 寧远面无表情,点点头,“这里连通阴间冥府。” 范峻茂猛然看向他,神色骇然,但少年不再多说。 黄粱酒没了,他就喝著桂小酿,小口小口的,滋味不太好。 这里通向幽冥,但最恶的,还是人心。 只是他做不了什么,能从那桃源洞天返回人间,还是被鬼推了一把,方才脱困。 送他进去的,是人,救他出来的,是鬼。 讽刺至极。 可一个龙门境,又做不了什么,在这一刻,真是映衬了阿良的那句话。 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寧远突然收起了酒葫芦,打算在抵达驪珠洞天之前,都不喝酒了。 留一点,到时候请齐先生喝酒,或者把阮师灌醉,让他答应为自己铸剑。 剑尖少年,得见日月悬空,却深感天地不自由。 但是呢,逍遥一刻是一刻。 恰晚风拂面,银蝶绕眉间。 第102章 龙泉县 五日后,寧远已经离开二十万里走龙道,脚底下是那梳水国。 这梳水国,他记得不错的话,有个剑水山庄。 不是什么山上仙家,只是江湖势力,里面有个老头儿,极为有意思。 是个足以让人敬重的前辈。 但寧远没有多做考虑,不打算前去结交。 陈平安有自己的路,他寧远也有自己的山间小道。 已经深感不自由的他,又怎么会做那违心之举。 但他也落地了一次,不过也不算落地,寧远御剑降低高度,一脚踹在范峻茂屁股上,直接给她踹下了地面。 他让范峻茂去镇子里给自己打酒。 剑侍不就是用来使唤的吗? 虽然此前说是在抵达驪珠洞天之前不再喝酒,但人就是下贱,寧远也不例外。 不喝桂小酿不就是了,喝別的。 寧远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早知道自己这么能喝,当初桂枝说要把铺子里所有桂小酿都给自己的时候,就应该全数收下。 反正都是桂岛送的,不一颗雪钱。 范峻茂这几日做了个有意思的举动,她躋身了练气士第五境,却又强行背著剑匣,直到脊梁骨断裂,跌回四境。 这失心疯的举动,寧远只是旁观,没有制止。 而后续之事,更加深他对远古神灵的理解。 不死不灭真不是开玩笑的。 脊梁骨断裂,如果是寻常下五境练气士,基本都是必死之局面,可落在范峻茂身上,只是肉身重伤而已。 並且不吞丹药,不聚灵气修养,两天之后躯体自行修復。 当初寧远对她所说,自己有手段能彻底杀她,其实也是忽悠人的。 最多只能说是有几成把握,至於到底能不能,还得试过才知道。 范峻茂也不避讳他,將神灵诸多秘辛告知。 神灵不死不灭,是说那存在於远古天庭的神,像范峻茂这种转世流落人间的,最多是不灭,谈不上不死。 寧远隨手就能杀她,但她的神灵碎片不会消失,不入地府,又会继续转世,即为不灭。 但最大的弊端,就是她无法返回天庭,死的多了,转世的次数多了,神灵碎片会逐渐磨灭,直到彻底消亡。 所以这样一看,只能是半个不灭而已。 而那古天庭遗址,天上最高处的神台,那里存在的神灵,才是真真正正的不死不灭。 天庭共主具现化的神台,五至高的诞生之地,有极强的腐蚀性,可以造神。 这个造神,甚至不需要什么苛刻的条件,哪怕往里头丟进去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立地成神。 只要待在天庭,哪怕被杀,神性碎片也会自主回到至高神台上,重塑神体。 这个重塑,是完整的,意识依旧是死之前的状態。 范峻茂这种就完全不同了,她要是死了,转世之后也记不清前世,除非境界上去了,才能一点点觉醒。 桂夫人记得大半前世,也是因为修为比她高很多的缘故。 不过还有一些神灵,地位极高,生而知之,但却故意不去回想前世,投胎到了哪户人家,就做哪户人家的儿女。 比如水火大神,这一世都是女子,一个是药铺伙计的女儿,一个是打铁汉子的闺女。 而哪怕是水火大神,也被一个杨老头管著。 浩然天下这边,绝大多数的转世神灵,背后都是这杨老头。 转世、修行、破境等等,大部分都被这位老人一手操办。 昔年他在远古天庭內,哪怕不属於至高神行列,其地位也差不了多少。 男子地仙之主,青童天君,掌管一座飞升台。 登天一役结束后,这位老人就在人间画地为牢一万年,暗中为神道延续香火。 不怎么好说话,寧远此行,其实除了那个邹子之外,最怕碰见他。 这位神君,能一眼看人前世,甚至是十几世。 祖上几十代,出过多少练气士,这老头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不过令他稍稍安心的是,自己的底细,连持剑大神都没看出来,杨老头应该也做不到吧? …… 过了梳水国,左边是水符王朝,里面有个风雪庙,宝瓶洲兵家修士的圣地。 右边则是一片十几万里的广袤盆地样貌,古榆、彩衣、白山,三个小国又毗邻一座大王朝,朱荧王朝。 观湖书院的所在,就是这座大王朝,境內还有个野修最多的地儿,书简湖。 寧远一路走来,从蛮荒天下来到浩然天下,又从倒悬山乘坐山岳渡船,过百万余里赶赴老龙城。 逗留十几日后,御剑渡过千山万水,將二十万里走龙道甩在身后。 终究是快到了。 不到半个月,御剑少年已经越过大隋,抵达大酈境內。 也是宝瓶洲最北边的地方,此处地貌不同於其他,除了人气足的城镇之外,一眼望去,到处皆是群山。 別的王朝国家,哪怕只是那梦梁小国,山野之间也基本修建了条条官道,但如今的大酈则不同,穷山恶水,山路难走。 特別是龙泉县附近,洞天还未破碎,大酈也没有差人前来开闢道路,说是深山老林毫不为过。 苍翠碧绿铺阴石,古槐巨木成大林。 “范峻茂,杨老头要你来驪珠洞天,就没有说点別的?” “他娘的,老子都在这附近几千里地界转了整整三天了,那座洞天到底在哪?” 一座山顶,一男一女蹲坐在地,两人身前空地上摊开一张堪舆图,上面已经被寧远標註了几十处。 范峻茂也是略有心累,摇摇头道:“不知,按理说,神君大人应该会来接我的。” 寧远皱著眉头,这样找也不是办法,世间洞天福地,大多数入口都极为隱蔽,非有缘之人无法进入。 赶路近四十万里,又在龙泉县境內御剑寻找三日,真气消耗颇多,心神也劳累不少。 而最关键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此处地界的堪舆图,很是模糊,古木参天,在里面找一颗洞天演化的珠子,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他坚信一点,驪珠洞天,就在眼前的山水之间。 因为他感应到了小妹寧姚。 只是不知道確切方位而已。 寧远忽然想到了什么,於是在山间休歇一晚之后,第二日,他开始寻觅方圆千里的河流。 大到江河,小到溪涧,少年开始御剑顺水而下。 法子虽笨,但总算不是无头苍蝇了。 找到那条铁符江,在眾多分支岔流上,摸索到那条龙鬚河,就可能在末端得见廊桥。 …… 古老的拱桥之下,如今的廊桥之中。 儒衫先生立在岸边,与那廊桥上的高大女子对望。 女子问道:“洞天破碎在即,不打算开门迎接这最后一人?” 先生笑了笑,“这个少年,不太喜规矩,他此行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等洞天坠地之后,再让他进来也不无不可。” 高大女子却是低声笑了笑,掬起一捧水后,观看那顺水而下的少年。 “不爱规矩,那不是正合我胃口。” “他如此敬重你,结果你却让人家枯坐门外。” 齐静春轻声一嘆。 女子隨手一指,点碎镜水月。 “我来接他叩门。” 第103章 龙泉小镇 少年御剑贴著水面飞行,一个恍惚之间,他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脚底下不过七八丈宽的河流,就是那龙鬚河。 而且他隱约觉著,有人在洞天內接引自己。 不是他真的有那么厉害,能算得出这个,就只是因为那个『恍惚之间』。 说白了,他已经有了数次这种『恍惚』。 山上的大修士,总爱搞这些小把戏。 就比如那黄粱福地,当初在倒悬山时候,姜芸背著重伤的自己,原本是要去那仙家医馆的。 却在半道上一个恍惚,摔了一跤,再爬起时,老槐树近在眼前,槐树后面,正是那黄粱酒铺。 寧远看了身后女子一眼,语气平淡道:“范峻茂,后面进了驪珠洞天,你我就暂时分开。” “至於你是先去找杨老头,还是先去拜见那根老剑条,我也懒得多管。” 寧远喝下一口酒,是之前范峻茂在无名小镇给他打的,烧酒,很烈,但味道一般。 “洞天压制境界修为,境界越高,压制越狠,並且无法动用一切术法神通,就连运转真气都无比艰难……” 说到这,寧远望向前方隱约可见的一座廊桥,笑道:“所以我有一个小忙,需要你来帮我。” 绿衣女子没有多作考虑,当即点头,“主人直说就可,峻茂自然听命。” 寧远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貌似有些神灵,更看重规矩。 或许又不是规矩,是那『边界』。 持剑者吩咐的一句话,就让范峻茂认主自己,並且绝无二心。 怎么个绝无二心法? 举个例子,两人这一路走来,二十万里走龙道毫不停歇,在抵达龙泉县境內后,曾在一座无名山头休整。 寧远那时候去山林里打了只野兔,回来就看见范峻茂在河里洗澡。 以为是寧远凑巧撞见? 那还真不是,因为范峻茂在见到他之后,面不改色依旧做著自己的事,女子衣物全在岸边,画面香艷无比。 当然,后续经过范峻茂解释,此事往后都不会有。 照她的说法,认主寧远之后,她这尊神灵就完全属於他,被看光算不了什么。 哪怕是寧远想要了她,隨时隨地都可。 早年范峻茂还只是寻常人时候,是有那女子娇羞的,但隨著甦醒的神灵魂魄越多,她丟失的人性就越少。 人性少了,自然在乎的事物就不多了,对於自己的身子,都抱著没所谓的態度。 范峻茂甚至还很嫌弃她这副身子,之前破境又故意压断脊樑跌境的做法,除了砥礪修行之外,就在於此。 昔年她也是天上神將之一,肉身可称神体,持剑者部下,生性高傲,如今这柔柔弱弱的身子,嫌弃也是情有可原。 寧远是很羡慕这种『神体』的,他娘的压断脊樑都死不了,还能自行修復。 要是放在天下武夫身上,世间不知会出多少止境武夫,哪怕是十一境武神,都有可能。 反正死不了,只需反覆碾碎肉身,以此砥礪武道,何愁破境无望? 但想想就好,寧远可不敢给自己碾碎了,他碎了就真碎了。 寧远嘴唇微动,传音给她,“你现在身上,是不是有一道桂夫人赠送的月魄?” 范峻茂双眼睁大,点点头,“有,桂夫人出海前曾经找过我,將这月魄交到了我手上。” “主人要吗?” 寧远搓了搓手,他还真眼馋这东西。 来自远古桂宫的月魄,万年之前,原本就是范峻茂这位神將的兵器,一把名为『真相』的神弓,杀力极大。 “进去之后再看情况,若是需要,我会去找你,借你这月魄一用。” 这会儿话的功夫,远处廊桥已经近在眼前。 但真的到了之后,前方突然又瀰漫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寧远从容淡定,当做无事发生,只是神念操控逆流笔直向前。 大雾消失,那座廊桥也不在眼中。 寧远一步上岸,范峻茂紧隨其后,飞剑逆流一瞬回到本命窍穴。 “还是脚踏实地来的舒服啊。” 大半个月的御剑赶路,外人眼里是羡慕,对寧远来说就只有枯燥了。 任何事,做得多了,也就没了兴趣。 眼前不是那座廊桥,十几丈开外,是一排木头柵栏,歪歪扭扭,有些还腐烂了,散发著阵阵怪味。 小镇没有城墙,只是粗陋的围了一圈柵栏,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家养著鸡鸭,离得近了,那味道简直了。 寧远与范峻茂一前一后,缓步走到柵栏大门前。 此时大门並未大开,而凑巧的是,里面有个女冠道姑带头走来,牵著一头白鹿,身后则跟著一位同样年轻的道人。 女子虽是一袭道袍,姿容却堪称绝色,在寧远见过的人里,也就桂夫人真容能稳压她一头。 她身后那道人虽然也是极为英俊,可偏偏与这仙子结伴而行,就显得毫不起眼了。 女冠道姑走到大门前,正巧对上门外的寧远,两人视线交匯。前者双目流转,后者目光直登山峦。 那道人原本想要去敲旁边茅屋的门,瞥见这一幕,当即带著怒气朝寧远开口,“哪里来的野修,敢如此冒犯仙子?” 寧远一愣,打量了他一眼。 外界传言神誥宗的金童玉女,玉女確实是仙子,金童就不咋地了,相貌这块儿就配不上。 “关你鸟事?”寧远轻笑道。 “只允许仙子以看相望气之术窥视我修行根本,不许我多瞄几眼仙子玉体?” 寧远笑意更甚,“又不是没穿衣服,出门不让人看?” 那道人更是勃然大怒,正要开口,一旁的仙子拦住了他,檀口轻开,“师弟,莫要多言,此次下山,师尊就要你注重修心。” “驪珠洞天早在半月前就关闭,不再对外开启,只能出不能进,这少年却从外面而来,你应该知晓利害。” 闻言,年轻道人瞬间反应过来,仔细打量门外的青衫少年。 高高瘦瘦,一头罕见的白髮披散双肩,腰间悬著一个酒葫芦,也不知是不是那养剑葫。 他身后那个女子,姿色也是极好,背负一口漆黑剑匣,貌似有点气喘吁吁? 这女子的做派,倒像是这少年的跟班,也就是隨从之流。 寧远微笑道:“可看够了?” 少年毫不掩饰自身气息,虽然有洞天压制,但两人均是看出了他龙门境的修为,內心不禁动容。 宝瓶洲的山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妖孽天才? 先前以神誥宗望气之术看这少年,一片模糊,此刻贺小凉忍不住捻动袖中的两指,暗中再次掐算。 一无所获。 甚至还当场遭了反噬,掐算的那条手臂瞬间如坠冰窟,气血凝滯动弹不得。 而紧接著,身旁白鹿竟是脱离自己,小跑向前,將脑袋搭在了柵栏上,鼻子朝著那少年剑修嗅了嗅。 女冠道姑有些神色恍惚,如今自己身在门內,望向门外的剑修少年,就如…… 犹如不久前,那个草鞋少年,在小镇內看向自己。 山下注视山上。 第104章 邋遢汉子 门內门外,注视良久。 那头白鹿对著寧远一阵猛嗅,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仙品佳肴,要不是柵栏阻挡,它恐怕都会直接衝出来。 遭到反噬的手臂逐渐恢復,女冠道姑见此一幕,竟是朝寧远打了个道门稽首,轻声道:“神誥宗,贺小凉。” 这是贺小凉下山之后,第一次心神摇曳。 不是因为眼前之人多俊俏,也不是修为有多高,有多天才,而是头一回遇到如此有福源之人。 此次代表神誥宗下山,一路北上驪珠洞天,所过之地,无论是沿途的各国帝王,还是那真君、陆地神仙,无一例外,都对自己毕恭毕敬。 身旁白鹿,每逢遇到福源深厚之人,都会有这般姿態,不在於修为境界,哪怕是如那草鞋少年一样的凡人,也是一样,只看仙缘。 可白鹿这般『著急』,还是头一回。 贺小凉甚至觉得,要是没这柵栏,自己这伴生灵鹿会不会就跟著他跑了。 这样一看,身旁的师弟也就一般啊。 她那师弟没有自报名號,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又忍了下来。 师尊要他多修心,师姐刚刚也提醒了自己。 关键是,真要动手,自己一定不是门外那傢伙的对手。 观海对龙门,对方还是剑修,拿什么打? 寧远冷不丁伸手摸了摸那白鹿脑袋,后者还配合的低下了头,一副亲昵模样。 隨后他看向那道姑,笑眯眯道:“剑气长城,寧远。” 在这驪珠洞天,真没必要藏著掖著。 何况小姚就在里头,诸多山巔修士也都知晓。 自己是被某位存在接引进来的,说明对方肯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话音刚落,贺小凉內心一震。 她虽然没去过剑气长城,甚至连宝瓶洲都不曾走出去过,但那座绝境城墙,可听过不止一次了。 神誥宗这座千年宗门,虽说是道门一脉,但歷史上也出过几位剑修,也曾远赴蛮荒,在那城头廝杀。 剑气长城,天下剑修的心之所向。 女冠道姑再次朝少年行礼,態度极好,寧远不为所动,坦然受之。 她还要开口,一旁的茅屋却被人一脚从里面踹了开来。 “大清早的,哪个王八蛋在我门口叫唤?鸡都没你们起得早,要是再早点,我还以为是谁家死人了,赶著抬去山上埋了。” 一个头髮蓬乱的邋遢汉子出现在几人眼中。 那茅屋的破烂门板被他一脚踹飞,连带著他的一只鞋也飞了出去,刚好落在那年轻道人跟前。 道人皱眉没有多言,贺小凉更是云淡风轻,脸上掛著浅笑,没人把这汉子当回事。 一个看大门的而已。 但又不是完全不当回事,这汉子掌管的,不单单只是一道柵栏门。 任何进出小镇洞天之人,都得敲他的门,不然都属於犯了规矩。 汉子耷拉著双眼,许是还没睡醒,眼角余光瞥见一条白皙小腿,顿时精神不少。 视线往上,是一双堪称绝美风景的仙子玉腿,郑大风当即揉了揉脸,目不转睛。 “原来是仙子姐姐,大风这厢有礼了。”汉子拱了拱手,笑道。 “仙子才来一个月,怎地这就要走了?”郑大风脸上露出不舍,“往后可有见面的时候?若是仙子寂寞了,也可给我写信。” “若是仙子不嫌弃,可交给我一方神誥宗的印章,往后我也好寄信给你,探討大道宽广。” 汉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猥琐神色,朝著贺小凉口若悬河,视线游离在一双玉腿上。 那年轻道人貌似是个怂货,原先寧远只是看了两眼她师姐的两座巍峨山峦,他就怒气横生,结果现在郑大风这般言语,他都视而不见。 贺小凉无视这些糙话,竟然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绿印章,亲手递给了他。 郑大风小心接下,嘴角都压不住了,“仙子姐姐,你放心,今日你赠我信物,来日我绝不负你!” 寧远已经很不要脸了,如今见这大风兄,真是深感道路崎嶇难走,有人却早早到了山巔处。 汉子收下印章后,伸手在裤襠处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了一串钥匙,亲自给贺小凉开门。 这会儿功夫,郑大风也终於瞧见了门外的两人。 汉子皱眉,不解问道:“小镇关闭已经半月,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刚说完,他又瞳孔猛缩,“莫不是个愣头青,仗著有点修为,动用某种怪异术法钻了进来?” 寧远没有多作解释,朝他拋了一袋子神仙钱。 也就是当初小道童给他的那袋金精铜钱,整整二十枚。 也是小镇洞天的进门费。 嘴上是这么说,但汉子还是接过了钱袋子,隨手塞进了裤襠里,看向寧远,“你这钱,刚好够你一人进入,你身边那位仙子,碍於规矩,只能留在门外。” 寧远看了范峻茂一眼,后者无动於衷。 “你什么情况?来驪珠洞天没有过路费?” 绿衣女子俏生生点了点头,“没有。” 隨后她还凑上前,小声道:“我除了桂夫人送的月魄,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给寧远气笑了,合著是个穷光蛋。 “照你这么说,要是当初你搁那河边洗澡的时候,我把你衣物都给扔了,你岂不是要光著身子到处跑?” 范峻茂再次点头,没有半点女子羞赧。 郑大风平时都是大大咧咧,喜爱看那艷情本子,但唯独对於看大门这件事,寸步不让。 “没有过路费,就只能停留门外。” 就在此时,贺小凉原本出门身形又转过了身子,取出一只钱袋子交给了郑大风。 “先前冒犯了小剑仙,这过路费就当做赔罪之物好了。” 寧远皱著眉头,不太想接受这袋子金精铜钱。 山上这些弯弯绕绕,贼的很。 他今日收了贺小凉一袋子钱,暗中就有可能沾染因果,鬼知道往后会不会惹来麻烦事。 不怕麻烦,不代表就喜欢麻烦。 龙女渡口那次,自己就给人算计了,好端端的被拉进了桃源洞天。 甚至不知道是谁算计的自己。 要不是那女鬼推了自己一把,送自己出来。 就差一点,那龙女祠里供奉的就不是龙女,而是他寧远了。 生生世世,不人不鬼,镇守那处阴间冥府的裂缝。 这只是寧远所知晓的一小部分,关於那处渡口,定然还有诸多隱情。 “他妈的,山巔太危险了,回头就找陆沉算一卦,求个平安符。” 两袋子金精铜钱,两人的过路费。 有人收穫满满,准备离开。 有人远游一百八十万里,一路荆棘,一路开,终於抵达。 柵栏门很小,寧远与贺小凉擦肩而过。 少年终於进入了小镇,心绪万千,忍不住又喝了口酒。 背著剑匣的女子忽然凑了上来,小声道:“主人,那头白鹿,一直跟在后面。” 第105章 少年交错 寧远扭头一瞥,果然,一头白鹿正跟在自己后头,对著自己一阵猛嗅。 洞天压制境界,並且还有隔绝神念的效果,寧远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 “白捡了一头灵兽?”寧远摩挲著下巴,嘀咕道。 “看来老子身上的福源,非同一般啊。” 寧远回身看向柵栏门外,白鹿弃她而去,贺小凉此时正神色复杂的看著自己。 不愧是名扬已久的仙子道姑,自己的伴生灵鹿都跟人跑了,也不见她动怒,心境不俗。 她师弟倒是脸色更难看了,三步並作两步想要將师姐的白鹿牵走,结果郑大风眼疾手快直接把门关了上去。 郑大风咧开嘴冲他笑道:“出了我这门,就等於自愿放弃了一次机会,想要再进去,那就再交一袋铜钱。” 那道士气极,他不敢对郑大风恶言相向,只好转过头看向那白髮少年。 虽说境界不如寧远,但好歹是同龄人,更別说师姐在场不好丟了份儿,其直接朝寧远喊道:“阁下,劳烦將白鹿牵引出来。” 知道寧远不好惹,说完,他还抱了抱拳。 期间贺小凉都不曾开口,只是默默看在一旁。 寧远不为所动,伸手搭在白鹿脑袋上一阵抚摸,手感极佳,一人一鹿,十分亲昵。 少年之前跟他说的第一句,是那『关你鸟事』,此时又笑眯眯道上第二句,“关我鸟事。” 老子又没有顺手牵羊,你自己没拴紧,我操什么心? 郑大风蹲在茅屋门口,饶有兴趣的看著这一幕,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功夫,他倒是觉得这少年有点对自己胃口。 张嘴就是下三路,但是呢,话糙理不糙。 別看郑大风对那贺小凉一口一个仙女姐姐,但其实压根不放心上,规矩使然,他也没打算放两人再进来。 那道人又被寧远呛了一句,早就是一副猪肝脸,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扭过头朝郑大风说道:“我师姐这头仙鹿,当初可是交了一袋金精铜钱的。” “劳烦郑先生帮忙,將它牵出来,感激不尽。” 年轻道士尽力保持平静语气,朝他打著道门稽首。 实则心中憋屈至极,从神誥宗下山之后,一直到驪珠洞天这三十万里,山上之人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句仙师道长。 可结果进了小镇,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吃了前半辈子所有的瘪。 这小镇里真可谓是臥虎藏龙,十个里面有五个打不过的,剩下的五个里面有四个惹不起的。 最后一个,才是凡人,比如那泥瓶巷的草鞋少年。 可估计以后也要成山上人了,那少年听说救了个外乡剑修,前几日不知因为何事,与那头正阳山的搬山猿打了起来。 从泥瓶巷开始,那黢黑少年就手持木弓,好似捕捉山中猛兽一般,与那头元婴境的搬山猿『大战』。 期间被他所救的那名少女剑修,也与他並肩作战,一直打到小镇西边的老林里,最后那场大战就不了了之了,反正草鞋少年是活了下来。 道士並不看好陈平安,那几乎是必死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必然有高人相助。 那么成为山上人,就是迟早的事了。 郑大风伸手进了裤襠,门外两人还以为他要破例开门,结果只是掏出来一把瓜子,蹲在门口嗑的津津有味。 饶是贺小凉脾性极好,这摸裤襠的举动也让她蹙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郑大风这裤襠底下,到底有没有鸟儿。 或者是把自己那物件,给炼成了方寸物? 郑大风吐出几许瓜子壳,嗤笑道:“那小子说的没错,关我鸟事,我只按规矩办事。” “你这仙鹿是额外交了过路费,但是它不愿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凡是交了过路费的,都能在小镇里获得一份机缘,我看吶,这白鹿也是找到了自己的最终归宿。” 这话寧远爱听,点点头笑道:“大风兄说的没错,极有道理!” 门外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女冠道姑摆手制止了他,仙子又换回云淡风轻的模样,朝寧远轻笑道:“寧小剑仙,不知要在洞天內待多久?” 寧远对她还是有些好感的,毕竟人家也没有对自己恶言相向,遂收起脸色回道:“暂时不知,不过我估计不会超过一个月。” 贺小凉低头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那我就在门外等上一月。” 少年摆摆手,有点不耐烦的模样,“我可没偷你的仙鹿,你等我干屁。” “贺仙子在山上的追求者无数,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说仙子在那驪珠洞天苦等情郎一月,最后仍是一人返回神誥宗,我怎么办?” “不被砍死,也能被你那些眾多追求者,一口一个唾沫给淹死。” 郑大风在一旁放声大笑,边笑还边拍打著自己的大腿,“说得好,我就是仙子姐姐的追求者之一,小子,莫要让仙子久等,不然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话虽如此,郑大风笑的却是前仰后合。 越看越觉得这小子顺眼,像是同道中人。 “贺仙子,我来担保此事,你就在门外等著,要是这小子一个月內不出来,我就替你收拾他!” 邋遢汉子又搓了搓手,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虽说如今已经是三月初,但这小镇內的寒意还未全消,要是夜间觉得冷,在下愿意將茅屋搬出门外,与仙子姐姐相依取暖。” 贺小凉没再言语,深深地看了寧远一眼后,转头离去。 仙子远走,郑大风没了兴致,扭头朝寧远问道:“剑气长城,怎么来了两个人?” “那个寧姚,是你什么人?” 郑大风连严肃起来,都显得很不正经。 他瞅著寧远,觉得跟之前那位黑衣少女长得有些相似,再看他身后那绿衣女子,郑大风更是觉得似曾相识。 这种熟悉感,就像书上说的那一句『他乡遇故知』,一般无二。 寧远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不愿过多逗留的他,转身离去。 此时刚好天光大亮,阵阵鸡鸣开始在远处巷弄里传来,此起彼伏。 没走出几步路,迎面就碰到一名匆匆跑来的少年。 脸庞黝黑,穿著一双草鞋,身上衣衫缝缝补补,袖子捲起,模样也算不得多俊俏。 清瘦少年低著脑袋,健步如飞,目的很明確,就是郑大风的茅屋。 鸡鸣叫唤的更多,那草鞋少年经过之时,忽然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模样黝黑,一个少年白髮,倒是对比鲜明。 陈平安忽然有点犯嘀咕,这人的模样,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而寧远觉著,这样朴素的少年,瞧著確实让人舒心。 不是说他知道眼前之人是那陈平安,就会有这种亲近感,事实上,只要是凡人,寧远都会如此。 类似晚渔丫头,跟寧远相处的时间不多,她也就是被桂夫人相中,招去铺子里当了伙计而已。 但寧远就独独钟意这个小女孩,铺子开业的第一掛鞭炮,都是让她点的。 之后小姑娘想家,寧远就隨她心愿,托顾清崧出手护道,一个龙门境剑修,亲自御剑带她回家。 之后在走的当天,少年还跟个老父亲一样,抱著不想读书的闺女去求学。 都是琐事,都是小事,但寧远却看的很重。 什么人间无大事,都是狗屁。 对他来说,亲近之人的所思所想,都是大事,甚至有些,比那圣贤道理还要高。 就比如小妹寧姚,那就是他的逆鳞。 而那头重伤她的搬山猿畜生,该死。 寧远此行,最开始是要为云姑打造长离剑,后面又加了两把,爹娘的佩剑。 但现在,这些都排在了第二位。 斩杀搬山猿,才是重中之重。 寧远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草鞋少年愣了愣,继续低头小跑,直接去了茅屋门口。 两人交错而过。 东边斜阳,將两个少年的影子拖曳的极长。 第106章 学塾送信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小镇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外乡人,陈平安也遇到了许多事。 原来小时候爹娘说的,都是真的,世上真的有神仙。 但这些神仙,好像都不太友好。 从最早的苻南华与蔡金简开始,到那带走顾粲的老人,最后就是那头老猿。 不仅不友好,还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听寧姑娘说,这些外乡人都是来小镇寻觅机缘的。 可陈平安想不通,求机缘就求机缘,为什么要欺负人? 那个苻南华,为什么要算计自己,那个长得极为好看的仙子蔡金简,为什么要隨手断了自己的长生桥? 这些暂且不提,陈平安也算是报了仇,用一块小瓷片割开了蔡金简的喉咙,让苻南华的一颗道心破碎。 但那头搬山猿,为什么好端端的,就隨手一拳打烂了刘羡阳的胸膛? 他想不通,但总归是平安的,刘羡阳最后也活了下来,自己报了仇,寧姑娘也没有被自己连累到身死。 再多送几天书信,多挣点钱,给寧姑娘多熬几天药,她的伤应该就能好了吧? 黝黑少年想到这,脚步加快,很快到了茅屋门口。 只是他有些好奇,这个时间,看门的郑大风一般都还在睡觉来著,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郑大风则是开口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天天跑这么勤快,我兜里的铜钱全给你挣了去。” 自从督造窑务那边停工之后,陈平安就在郑大风这里找了个跑腿送信的差事,也算是能勉强对付日子。 只是郑大风是个不要脸的,说好了一封信一文钱,结果天天都剋扣他好几文。 积攒下来,恐怕都有半吊子了。 不过陈平安也只是心里抱怨几句,他不是怕这邋遢汉子,只是需要这份差事,毕竟总要养活自己。 如今家里头还躺著一个姑娘,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郑大风进了茅屋里头,很快又再次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摞信件,约莫十几份,样式不一,递给陈平安。 “小兔崽子这回儿是真出名了,那头搬山猿,我现在都不一定是他对手,没想到在你手里栽了跟头。” 陈平安接过信件,没有回答他的这番话,眨了眨眼睛后,摊开手掌,“一封信一文钱,我们说好了的。” 生怕郑大风又抵赖,草鞋少年又补充了一句:“以前你欠我的,我都可以不用你还了,但是这几天的不行,送多少,你就得给我多少。” 说到后面,陈平安吐字越来越重。 郑大风看他这强硬態度,皱眉道:“真不能欠了?” 陈平安语气斩钉截铁,“不能。” 邋遢汉子挠了挠头,他原本已经掏出了五文钱,又再度伸手摸进了裤襠处。 几番捣鼓下,两掌合併,一共十四文钱交给了陈平安,后者一把接过。 郑大风忍不住出声道:“你说的啊,以前欠的,一笔勾销。” 少年眼中露出欣喜,忙点头道:“一笔勾销,我可不是你,半点诚信都没有。” “嘿,你小子!”郑大风刚抬起手掌,黝黑少年却身影一晃,撒丫子狂奔,送信去了。 陈平安也心疼钱啊,郑大风欠了自己这么多,这么三两句的功夫,这笔帐就消了。 一向財迷的少年,以往每回见了郑大风,都要提醒他一句欠了自己多少颗铜钱,而就在今天,他却破天荒的『大方』了一回。 原因无他,寧姑娘的伤还没好,而最近变故太多,自己的那点积蓄也已经见底,吃喝用度,买药所需,都得钱。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前不久买的药材也剩下不多,寧姑娘的伤,不能再拖了。 再任由郑大风欠著,两人都得挨饿,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陈平安心里想著事,沿著坑洼土路跑去,没跑几步,却被人喊停。 “陈平安。” 是那白髮少年。 陈平安止住身形,不解的看向他。 寧远脸上掛著和煦笑意,问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 陈平安没有说话,略带一丝提防。 这些外乡人,不防不行,除了寧姑娘。 陈平安视线突然看向这人身后,那不是那位仙子道姑的坐骑吗?怎么到了这人手上? 寧远指向他手中之物,“里面有没有齐先生的书信?”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帮你送信而已。” 陈平安依旧提防模样,摇了摇头。 寧远突然板著个脸,带著一丝冷意道:“还想不想救寧姑娘了?” “只要你把齐先生的那封信交给我去送,我就教你一剂良药,能在一天之內將寧姑娘的伤治好。” …… 天色尚早,小镇却已经有不少人起了身子,多是一些妇人,联袂去往铁锁井处挑水。 寧远手上攥著一封信,独自去往镇子东边,身后跟著一头白鹿。 范峻茂此前就与他分开,看她去的地方,应该是廊桥那边。 小镇东边有片竹林,三月初的时节,绿意葱葱。 据小镇的一些老人所说,这片竹林其实只有一甲子的光阴,更早之前,往上数几十代,东边都是一片荒地。 小镇民风淳朴,並没有那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近乎是与世隔绝,所以也没有贼人草寇的骚扰。 镇上几百户人家,周边也都是肥沃的土地,每家每户基本都有不小的地盘,只要不游手好閒,养活儿自己是没问题的。 小镇仅有的水源,除了那条龙鬚河之外,就只有中心那口铁锁井,但这两个打水的地方,都离东边较远,不易挑水灌溉庄稼。 久而久之,也就导致东边没有百姓劳作,成了荒地。 倒也不是不勤快的问题,只是其他三个方向的良田都耕不过来,哪有更多的功夫照看全部。 直到后来有位先生来了镇子,在那边开了一间学塾。 镇子里头一回有了学塾,以往孩子们想要认字儿,都是去督造衙署,那边每三年都会从朝廷下来一两位文人。 大户人家塞钱,贫苦人家就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衙署的大人能给自己的孩子在那边安置一条板凳,也好读一读书上的学问。 齐姓先生一来,不仅开设学堂,一季还只收五文铜钱,基本上再贫苦的人家,也能送自己娃儿去读书。 最关键的是,这位先生的学问大得不得了,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厉害。 志向高的,学问大了之后都陆续走出了镇子,听说不少都在那京城当了大官,举家搬迁离开了小镇。 志向一般的,也基本在那督造衙门谋了个职位,每月俸禄足以赡养家人,甚至小有盈余。 为此,这位先生颇为受人尊敬,也是因为这个,镇上的大户人家就商量著一起出钱,修建了一条青石路,直通向小镇东边的学塾。 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力,小镇上近半数人家,合力给先生造了个学塾。 当然,其实也不算是为了先生,而是为了孩子们,能有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读书。 那片竹林,也是眾人合力栽种,听老人说,快要一甲子了。 许多老人劳作一辈子,年轻时候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还没自己种的竹子活得长久。 去的路上,寧远陆续碰见了十几个孩子,岁数不一,大的有八九,小的约莫只有四五岁。 有的小小年纪穿金戴银,从福禄街那边而来,身旁还有下人伺候著,一路护送。 有的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粗布麻衣,跟陈平安那身破烂衣衫差不太多,三月初还是有点冷的,爹娘就给他们穿的严严实实。 没有一件奢华温暖的大衣,就给孩子多裹上几件粗布,不会挨冻就好。 当然,对寧远来说,孩子都是孩子,无关乎穷苦和富贵,一视同仁。 他在半道买了点包子,自己吃了两个,路过几个稚童,询问之后,也没人要他的包子。 最近外乡人横行无忌,大多数人家都早已教导过自家孩子,上学路上不得跟外乡人攀谈,更不要伸手接他们的东西。 寧远没觉得这样不好,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没人吃他的包子,更是好事。 倒是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伸手管他要了尚有余温的包子。 小男孩吭哧吭哧的吃著,胃口大的很,把寧远手上六个包子吃干抹净。 吃完之后,他还有模有样的朝寧远作揖行礼,告谢之后,背著小书袋狂奔。 再晚点就要误了时辰,到时候哪怕齐先生不打他板子,娘知道了也会教训他。 娘亲怪嚇人的,小镇上就没人能骂贏她,他可不敢再惹娘生气。 上次齐先生到他家里喝了杯茶,当天晚上娘亲就给他屁股开了。 寧远走著,他走的很慢,等他真的来到一片竹林前时,所有的孩子已经上起了课,里头传来一阵清脆齐整的稚嫩嗓音。 来这儿,第一个自然是因为敬重这位教书先生。 这第二呢,寧远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於他。 他没有直接进去,就站在学塾外的竹林之间,听著里头的稚童一遍遍读书。 旭日东升,越来越高,驱散早晨的最后一丝寒冷。 春日暖阳倾斜向下,平铺在竹林內,又被参差交错的竹叶剪碎,稀稀疏疏的落在他的身上,好似时光的剪影。 少年怔怔出神。 直到有个温和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走了那么远,累不累?” 寧远回过神,看向这位双鬢微霜的中年儒士。 少年笑了笑,扬了扬手上攥著的信件。 “齐先生,有你的书信。” 第107章 竹林对弈 与那白髮少年分別之后,陈平安首先去了福禄街。 陈平安送信也有两三年了,但是每一回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从郑大风那里接过信之后,第一个去的,一定是大户人家最多的福禄街。 倒不是他觉得富贵人家的信更重要,只是福禄街那边的青石板街很乾净,第一个去,脚底也乾净,不会被自己弄脏。 卢、李、宋、赵,四个姓氏,在小镇这边是大姓,祖上出了不少名人,当初齐先生的学堂,他们出钱最多。 四个大户人家有三个都在福禄街上,这儿的青石板街,也就比通往学塾的那条窄一点,离著铁锁井也最近。 但其实手上的信件,每回最多的也是福禄街,其次是那桃叶巷,小镇与世隔绝,书信来回一趟需要的钱可不少。 穷苦人家可捨不得这个钱。 陈平安照旧送了信,又去了一趟杨家药铺,这次没见到杨老头,因为来得早的缘故,那个伙计李二也还没来。 杨家药铺的杨老头,是个极为古怪之人,陈平安五岁的时候娘亲重病,因为买药,他第一次知道镇子里有这么一號人。 好像杨老头就没有离开过药铺,反正陈平安没见过。 以往来抓药,杨老头都是坐在铺子后院的一条长凳上,抽著旱菸吞云吐雾。 陈平安走进药铺的时候,里头三个长工正在忙活儿,他匆匆抓了药之后,没打算逗留,直接出了门去。 却在门口迎面碰到一个姑娘,是早之前那位白髮少年的下人。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说是下人呢?因为陈平安亲耳听见,这姑娘管那人喊『主人』。 范峻茂看了泥腿子少年一眼,没说什么就进了铺子,后者离开之前留了个心眼,往后瞥了一眼。 那姑娘没抓药,直接去了后院。 齐先生的那封信,陈平安原本是不愿意交给那白髮少年的。 这些外乡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除了寧姑娘,一个比一个凶狠,但后来陈平安还是交出去了。 没办法,不交给他的话,要是那少年跟那头搬山猿一个性子,一拳打死自己怎么办? 最近发生的事儿,超乎想像,陈平安也知道了齐先生是这里的圣人,那些外乡人能欺负自己,欺负刘羡阳,但是到了齐先生那儿,都得缩著。 所以陈平安把信交出去了。 他不怕死,不代表就非得去死。 很快陈平安回了泥瓶巷,里面还有个姑娘需要他的照顾。 顾粲走了,刘羡阳前几天也被人带走了,同龄人里,与陈平安关係莫逆的两个都离开了小镇。 只剩下里头的寧姑娘。 倒是可以算上隔壁院子的宋集薪,不过两人只是邻居的关係,谈不上朋友,甚至早年两人还大打出手过一回。 陈平安刚走进屋子的时候,寧姑娘正背靠墙壁,盘腿而坐,她那把雪白长剑横剑在膝,绿鞘狭刀搁在一旁。 自从与搬山猿大战之后,只要不是闭目休息,寧姑娘都是这个姿態,她那眉头就没有鬆开过,好像在脑子里天人交战。 泥腿子少年也不懂啊,唯一能做的就是煎药了,看了一眼后,他就去了灶房,熟练的生火煎药,最后回到屋子,站在门口看向寧姑娘。 “寧姑娘,药很快就能熬好,这回我往里头放了一块,应该没那么苦了。” 寧姚睁开双眼,点点头,“嗯。” 陈平安总觉得,寧姑娘的那双瞳孔,顏色一直在变化,自己看的久了,还会感觉刺痛。 “我问了药铺的掌柜,药里放並不会有其他副作用,要是这回你还是觉得苦,下次我就多放两块。” 陈平安蹲下身,笑道:“我今天送信,挣了十四文钱。” 寧姑娘默然不语,自从大战之后她就这样了,不过她倒不会呵斥自己的碎碎念。 “寧姑娘,我跟你说,我今天去郑大风那边,遇到了个有意思的人。” 说到这,陈平安忽然仔细的看著床榻盘坐的少女。 “那人……那人好像跟寧姑娘长的,有点像?” 少女猛然睁开双眼,瞳孔顏色又恢復到正常,“你说什么?” 没想到寧姑娘反应这么大,陈平安呆呆道:“我说……我遇到的那个人,跟寧姑娘你,长的有点像。” “特別是眉毛,感觉一模一样。” “但是那人却是一头白髮,你之前跟我说过,外面有神仙,所以我就觉得少年白髮也很正常。” 寧姚蹙著眉头,没有回陈平安的话,反而伸出手掌按在心口处,略微低头闭目。 一瞬间,心房犹如擂鼓。 小镇东边,学塾竹林。 正与先生对弈的寧远,落子之手忽然一抖,不仅没有下到心想之处,那颗黑子竟是滚落棋盘。 齐先生眼中精光一闪。 寧远反应过来,给了对面先生一个歉意眼神后,手掌同样按在心口。 “哥,真的是你。” 兄妹之间,身在洞天,以念交流。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 “老大剑仙还真的让你离开了。”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那老头儿要是不答应,我就在他茅屋外拉屎。” 横剑在膝的少女突然噗呲一笑,但下一刻又皱起了小脸。 “哥,你怎么这个样子了,倒悬山那次,是谁要害你?” 寧姚心中有气,哥哥这一头白髮,可不单单只是『白』而已,这种银髮,真的跟腐朽老人的髮丝差不多了。 少女很生气,不仅来源於当初对哥哥动手之人,她还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瞎子。 那个时候,那位前辈不是说过,会亲自去一趟倒悬山吗,那哥哥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少女心湖响起话语,“我这不是好好的,白髮就白髮,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我跟你说,就因为这白髮,一路上不知多少仙子为我倾心。” “你不也好不到哪去,为我强行催动仙剑,刚来小镇就被人打成重伤,前几天听说还跟那搬山猿打了一架。” “放心,我既然来了,这些事我都会一一处理,那几个鸟人,一个都跑不了。” 寧姚忽然拍了拍心口,“哥,那头老猿,我要亲自杀它。” 但寧远摇了摇头,“此事我说了算。” “有人欺负你,身为兄长如果都毫无作为,別说外人耻笑,爹娘都会对我失望。” 寧姚忽然开心一笑,“那好,欺负我的人交给哥哥,那当初对哥哥动手的,以后就让我来!” 少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一句待会找你之后,他重拍心口,切断联繫。 寧远抬起头,“齐先生,我输了。” 他本就不是下棋的料,何况上来就是跟先生对弈,要不是他心境好,早就满头大汗了。 中年儒士轻声一嘆,他的目光看向那枚落地的黑子。 “你我棋力功底本就不在一处,谈不上谁输谁贏。” 少年起身作揖行礼,先生坦然受之。 …… 那白髮少年走后,齐静春依旧坐在原处,书童赵繇正在收拾棋盘。 齐先生忽然开口道:“赵繇,你自幼就十分聪慧,可看出了什么东西?” 赵繇忙活儿的手一顿,扭头看向那人离去的地方,不解道:“先生,这个人,好像对我有敌意。” 齐先生笑了笑,“嗯,確实有一点,所以明日一早,你就离开小镇吧。” 先生边说,边从袖口取出一方印章。 “这印章没有多少玄机,只是我亲手篆刻,往后不管去了哪,都切忌浮躁。” “一言一行,斟酌再三。” 学生拜別先生,齐静春捡起那颗落地的黑子后,亲手落在了棋盘之上。 “原以为只是不太爱规矩,现在倒好,直接跳出了棋盘。” “不过还好,人性极多,少年还是少年。” 第108章 螃蟹牌坊 兄长切断了联繫,寧姚也回归心神。 当初寧远刚抵达大酈境內,就感应到了妹妹的存在,但寧姚其实並没有察觉到哥哥。 强行祭出仙剑,麻烦已经逐渐开始,何况少女两次重伤,自然没有更多心力。 寧姚心情很好,朝门口少年喊道:“陈平安,你不是说,你今天挣了十四文钱吗?” 陈平安看向床榻上的少女,咧嘴一笑,“那郑大风今天没有剋扣我的工钱,刚好信件多,一共十四文呢。” 少女双臂环胸,笑道:“待会儿你去骑龙巷买条青鱼回来,中午有客人要款待。” 陈平安不知道是谁要来做客,但还是应下此事。 寧姑娘开心,已经是很好了。 哪怕没有客人到访,都是值得庆祝的事儿。 只是陈平安摸了摸口袋,买完药之后,只剩下三文钱了。 等灶房里头药煎好后,他才出了门去。 三文钱可买不了青鱼,所以他没去骑龙巷,少年直奔廊桥龙鬚河。 贫苦人家的孩子,虽说吃苦极多,但也不是没学会点本事在身,徒手抓鱼不在话下。 …… 寧远离开东边学塾,身后背著剑匣,最后面还跟著那头贺小凉的白鹿。 与齐先生对弈,一番交谈之后,很多事都有了答案,但又增加了不少想不太明白的事儿。 但好在求了一个心安回来。 寧远是个糙人,所以说的话很直白,他直接向齐先生问了一句,能不能问剑搬山猿。 这个『问剑』,可不是什么切磋,是生死大战,不死不休那种。 寧远在面对齐先生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保留,反正在对方眼里,自己也差不多是无所遁形,还不如真实一点。 想什么说什么,不玩那些弯弯绕绕。 齐先生给他的回覆,就一个字『可』。 寧远又问了问那吴姓老狗,也就是小妹刚进入小镇时候,重伤她的那个大隋御马监掌印太监。 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 只是齐先生提醒了他一句,搬山猿是元婴境,搬山之属,天生力大无穷,兼具八境武夫。 那吴老狗,也是一位九境武夫。 意思是如今的寧远,要是去问剑,十死无生。 不过寧远有自己的考虑,自身底牌齐出,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一成贏面,很低很低。 但他还留有后手,一成能拔高到五成。 一半一半,生死自负。 可他又是惜命的,所以还有最后一手算计,只是目前还没有做成。 一旦做成,五成能再度拔高,直达八成。 后续寧远还说了自己的一番疑问,希望齐先生解答。 先生当时是说,少年就应该有少年的生机勃勃,既然觉得对的事,就应该去做。 书上说的再好,也比不上实践一番。 道理摆在那儿,就在书上,千百年下来,积攒了何止数百条。 那些道理都对,但是也都不对。 有些道理,如果揉在一块,还会有衝突。 所以齐先生又耐心的说了一番,关於那顺序学说。 先生当时说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 寧远知道,这门学说,来自於先生的先生。 搬山猿打伤了寧姚,那么寧远身为兄长,就应该替她出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別说那老猿该死,就算把老猿换成一位夫子圣人,一位功德佛子,欺负了自己亲近之人,也得问剑一场。 齐先生说,有些时候的有些事,是不用太过於讲道理的。 先生又说,如果讲道理有用,你练剑做什么? 寧远茅塞顿开,是啊,讲道理要是有用,眼前的齐先生,就不会是十四境大修士了。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齐先生,六十年前的脾气可不算太好。 真要是当年的齐先生,恐怕正阳山早就被他一脚踏平了。 …… 离开青石路,在前往泥瓶巷的路上,寧远迎面看见了一座牌坊楼。 此处已经属於是小镇的中心地带,过了牌坊楼,就是铁锁井,之后不过百丈远,就是那株祖宗槐。 牌坊楼修建有十二根石柱,所以小镇人又喜欢称它为螃蟹坊,四块匾额,十六个大字。 当仁不让、莫向外求、希言自然、气冲斗牛。 三教一家,儒家的当仁不让,佛教的莫向外求,道门的希言自然,最后的气冲斗牛,来自兵家。 寧远绕著牌坊楼转了一圈,他在四块匾额下都驻足良久。 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是他没有一点慧根,只是如今的十六个大字,已经没了半点『韵味』。 除了气冲斗牛,其他三座匾额都有明显的涂抹篡改痕跡,里面的神韵早就消失了很多年。 而『气冲斗牛』这块兵家匾额,里头的真意也被齐先生剥离,赠送给了小妹寧姚。 所以牌坊楼就只是牌坊楼了。 虽然它还有另一个名字,远古飞升台。 没错,眼前的十二石柱牌坊楼,就是昔年远古天庭的两座飞升台之一。 也是青童天君的真正道场,负责接引男子地仙飞升成神。 飞升台之外,这牌坊楼还有第三个名字,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镇剑楼。 寧远在儒家那块匾额下停留最久,当他还在沉思之际,身后一辆板车路过。 年轻道长今日照例出摊,推著他那破板车走街串巷,拐到老街街口,第一时间就瞥见了那名背剑匣的少年。 “难怪贫道一大早就眼皮子狂跳,左右轮著来,好坏不分,原来如此。” “这小祖宗,因果比那寧姚来的都大,今天这摊是出还是不出?” 道长一边小声念叨,一边伸手掐算。 陆沉算的不是那少年,他知道算了也是白算,所以他算的是自己。 最后道士一咬牙,好像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推著板车从那少年身后经过,心头不停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无论是宽敞大道,还是山野小径,总不能因为前方的一泡屎,就选择绕道而行。 大不了捏著鼻子跨过去。 毕竟书上还说,柳暗明又一村。 说不准跨过了这泡屎,前面就是百齐放,仙子起舞呢? 陆沉想的很好,躡手躡脚的推著板车,那破烂板车好像『心有灵犀』似的,居然也没有发出什么太大响动。 真给他从少年身后溜了过去。 年轻道士喜笑顏开,一路越过了铁锁井,在老地方支起了算命摊子。 他是避开了那泡屎,可不妨碍人家来找他啊。 寧远確实没察觉到他,可他来这儿的目的,除了见识牌坊楼之外,就是找他陆沉。 陆沉刚摆好摊子,还给自己泡了壶茶,优哉游哉,只等客人光临。 不到一炷香时间,还真来了生意,有人一屁股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 一袭青衫落座,少年微笑道:“道长,帮我算一卦。” 第109章 將帅士卒 小镇有很多巷弄街道,但最宽敞的,还是中心的老街。 老街南边是那座牌坊楼,北边是那老瓷山,中间部分,除锁龙井之外,就是那棵祖宗槐了。 祖宗槐枝繁叶茂,岁数无法考究,哪怕镇上的老人也说不上来,不过大多数都说,这老槐树比四大姓家里的族谱,还要久远。 老槐树底,有一根横放的巨大树干,充当了长凳,每年大暑时节,镇上的老人都爱来这乘凉。 还有离老槐树不远的锁龙井,天气炎热的时候,小镇百姓就会把採摘来的瓜果沉入进去,不消一会儿,捞上来之后就十分冰镇可口。 那锁龙井很奇异,里面的井水,夏季酷暑,井水却清凉无比。冬日大雪,也不见里头结冰。 陆沉的算命摊子,就在老槐树与锁龙井之间的街道上。 刚好被老槐树末端延伸出来的枝叶所覆盖,遮大半阴,留些许阳。 寧远成了陆沉今天第一个客人,他也没含糊,直接往摊子放上了十二文钱。 他身上本来是没有铜钱的,这十二文钱还是之前去学塾路上买包子换的散碎。 “道长,你给我算一卦。” 陆沉一身陈旧道服,头戴一顶莲冠,看起来精神抖擞,只是他一见到寧远,顿时又愁眉苦脸。 只是客人登门,陆沉也不好赶人走,咂吧了几下嘴后,方才开口道:“你小子,去见了齐静春,又马上到了我这儿,是何居心?” 寧远笼著袖口,双腿已经盘在了长凳上,嬉皮笑脸道;“小子我哪有什么坏心思,无非就是保命罢了。” “我要是不先去见齐先生,哪里敢来找道长您啊。” “我这番话说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誆骗, 进了小镇之后,我要是没有第一个去找齐先生,指不定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年轻道士身体前倾,与寧远拉近了些许距离,小声问道:“明人不说暗话?” 少年点头,也配合著小声开口,“明人不说暗话。” 陆沉摇头道:“贫道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道士又故作怒容,“你小子都把倒悬山那么大一座山字印砍沉了,还有脸来找我?” 两人之间,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其实心知肚明。 都是好鸟,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寧远忽然一拍桌面,大声喊道:“那倒悬山是陈清都劈的,关我屁事!” “你看看我这一身修为,他娘的,一百个一千个我也做不到啊。” 陆沉烦琐的摆了摆手,“要算什么?” 他往寧远推过来一个签筒,“你也別指望贫道给你推算什么,自己往里面抽一支,我可以给你解签。” 说完,他已经將桌面上的十二文钱收入袖中。 踩到屎了也没办法,索性还有钱收。 寧远也不犹豫,隨手就取了一支出来,“不算姻缘,算我生死。” “道长给我看看,我能否活著离开小镇。” 他也不去看手里的签是好是坏,直接递给了身前的陆沉,后者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接过之后隨意一瞥。 陆沉一会儿看看签,一会儿看看寧远,半晌没说话。 那眼神,就跟在看一个快要病死的人一样。 寧远也沉得住气,就等他开口,他觉得,陆沉不会算计他。 起码在当下不会。 他为何进入小镇之后,就直接要去找齐先生? 没別的,就是保命而已。 也只有这位齐先生,才能在小镇保得住自己。 也只有齐静春,才有可能愿意保自己。 小师弟的大舅子,总不好袖手旁观吧? 坐镇驪珠洞天,齐先生只要是想知道的,基本无所遁形,修为高达十四境,身藏三个本命字。 眼前的陆沉,来自青冥天下,他到了浩然之后,受儒家规矩约束,是要降一境的。 而目前的三掌教,五梦七心相里,只收回了『两梦』和一个心相。 梦櫟树活,梦灵龟死,心相呆若木鸡。 对於这个陆沉,寧远其实並不厌恶,也谈不上有什么敬重,与其往后给他算计,不如先行一步,在他门前拉屎。 寧远知道没人能掐算自己,所以才有这登门算卦一事。 算不算,怎么算,都不打紧。 也就是那邹子此时已经不在驪珠洞天,不然寧远还得去找他一趟。 与其往后被这些大修士轮番算计,当做观道之物,不如砸了棋盘,挨个点名。 歷来沙场,都是將帅点兵,哪里会有士卒点將一说。 但寧远就这么干了,不等他们找上自己,自己就先挨个登门,好话坏话,胡说一通。 鱼儿上鉤,是脑子蠢,著了钓鱼翁的道儿,但青鱼上岸,就成了一跃龙门,两相比较,差距甚远。 至於后续如何,天晓得。 沉吟半晌,陆沉终是开口,“往后可以多去龙鬚河畔走走,跟那阮师傅打打交道。” “你这样的,虽然不怎么討喜,但对那铁匠来说,总比陈平安瞧著舒心。” “小子多谢道长。” 寧远起身,收起嬉皮笑脸,道谢之后,还朝陆沉行了一礼。 陆沉当即嘴角一抽,这混帐玩意,居然对自己作揖。 道士猛拍桌面,“滚蛋!” 他娘的,这兄妹俩,都是祸害。 …… 小镇学塾。 快要午时,学童都陆续回家吃饭,书童赵繇也回了福禄街,齐静春依旧坐在原处,视线落在眼前的棋盘上。 此前赵繇收拾好的棋盘,又被他恢復了原样。 自己执白,少年执黑,下了一盘『好棋』。 若是落在那些精通棋艺的行家眼中,这盘棋已经是烂的不能再烂。 那少年都算不上是什么臭棋篓子,他貌似只知道基本的棋盘规矩,其他一窍不通。 一盘烂棋,齐静春却觉得极有意思。 当然不是那少年有什么妙招藏在里面,只是齐静春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下棋。 一开始,因为两人棋艺功底差距甚远,所以白子都是循规蹈矩,只守不攻。 看似一张棋盘铺满大半,实则黑子早就丟盔弃甲,如败军之將,垂头丧气。 每当黑子几乎退无可退的时候,白子又马上按兵不动,也就是因为如此,这盘棋才能下了大半才分胜负。 那少年走的每一步,都不按常理来,像是学那书上的一句话『乱拳打死老师傅』。 但如今再看,又別有一番东西在里头。 齐先生忽然笑了,抚著须嘖嘖称奇。 这寧家小子,好大的气魄。 压根不是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那少年自始至终,都只是与他自己对弈。 必输的局,寧远就没有纠结过多,想到哪处落哪处,他下棋,根本就不管对方怎么下。 输就输了,或早或晚。 贏的人有很多,但迟早都会输,没有例外。 齐静春捻著手中黑子,视线落在远处,看见了那个坐在长凳,要陆沉给他算卦的少年。 小小年纪,为什么就能將生死置之度外? 心境枯木遍地,也难怪一头白髮。 当初廊桥一事之后,齐静春其实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动用术法掐算之后,自然是没能算出什么。 以为是城头那位老大剑仙给他遮掩了天机,但后来齐静春在一次行走光阴长河之后,发现没那么简单。 光阴长河,没有这个少年。 第110章 压裙短刀 晌午时分,寧远离开老街后,拐了两个弯,终於进入泥瓶巷。 他手上提著一条青鱼,在骑龙巷那边买的,那人叫做李二,一个看起来木訥老实的汉子。 青鱼很肥,有十几斤重,想来烧好之后,味道指定差不到哪里去。 骑龙巷,相当於小镇的市集,那边有唯一的一家酒楼,镇子百姓买卖东西,也都是在那边。 寧远刚走进泥瓶巷的时候,刚好有一对主僕与他一同进入。 宋集薪和他的婢女稚圭。 一个是大酈的皇子,一个是真龙驪珠所化。 都挺了不起的。 宋集薪模样清秀,只是眉间的高傲流露些许,一身贵气的服饰,手拿一把摺扇。 稚圭在他身后一步,少女一双杏眼,看起来怯怯弱弱,却提著一大桶水。 令人觉著好笑的是,原本远处的少女稚圭是单臂提水,到了近前看见寧远之后,又马上换成了双手,露出一副吃力的模样。 真他娘能装。 寧远看了两人一眼,没打算说什么,在两人之前走入泥瓶巷。 倒是宋集薪觉得这个外乡人有趣,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寧远身后,手上摺扇对著那剑匣指指点点。 宋集薪一脸好奇,眼珠子一转,说道:“这位兄台,到这泥瓶巷,是来找谁的?” “可是要以物换物,寻觅机缘?” 寧远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笑道:“主要是寻亲,不过要是真有看得上眼的宝物,也可以琢磨琢磨。” 宋集薪双眼一亮,凑上前来低声道:“兄台与我有缘,我家中还真有一点值钱物件,不妨与我一道去看看?” 宋集薪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並且丝毫不怕寧远是个杀人越货的,摺扇归拢,兴奋无比。 寧远心下一想,其实也对,如今的宋集薪,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皇子的身份。 洞天还未破碎下沉,他的叔叔宋长镜也就还在小镇內,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换作是陈平安,肯定对外乡人抱著提防,但宋集薪不会,没办法,身份高,背景厉害。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要是爆发衝突,哪怕是寧远,想杀他都得考虑再三。 这小子背后的叔叔宋长镜,其实不算什么,哪怕是那大酈,也不算什么,但那位国师崔瀺,可不好惹。 宋集薪是崔瀺手里的重要棋子之一,倘若半道死了,崔瀺的目光肯定会落在寧远身上。 被这人盯上,可不是好事。 寧远缓步行走,说道:“你家中有何宝物,且说说看。” 宋集薪咧嘴一笑,“稚圭,为这位兄弟讲解一番。” 身后的柔弱少女『吃力』的提著水桶,眼睛眨了眨,开口道:“我家公子屋內,有一条怎么都赶不走的四脚蛇。” “没了?我有这么穷!?”宋集薪一愣,手上摺扇打开又闭合,“那四脚蛇算什么。” 他前后鬼祟的看了看,巷子里此时只有自己这边三人,这才低声说道:“兄台,你知道那位坐镇此地的圣人齐先生吗?” “我有三本书,都是那位圣人给我的,兄台有没有兴趣?” 寧远这回直接站立不动了,身后的宋集薪一个不注意,脑袋磕在了剑匣上,齜牙咧嘴。 寧远问,“你自己不读读看?” 宋集薪捂著脑袋,“我隨意翻了翻,也就是那些书上道理,我也不是没在学堂读过书,都看过,没甚意思。” 寧远看他,如同在看一坨屎。 他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哪怕是夫子圣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句『朽木不可雕』,说的半点没错,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更换一下书上的出处,就写你宋集薪。” 说完,寧远就继续向前行走,不再理会主僕二人。 宋集薪眼色阴沉,宽大衣袖里的十指紧攥,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人的凶狠恶意。 他自小就聪慧,与他同龄之人,在那学塾的课业里都比不过他,就连齐先生对他都十分看好。 齐先生那个书童赵繇,从小到大与自己对弈不知多少回,从来都是杀的他溃不成军,那赵繇一次都没贏过。 但他最后还是忍耐了下来,这些外乡人大部分都不爱讲道理,陈平安和刘羡阳的遭遇就是例子。 自己身为皇子,身份是高,但难保没有不长眼的人,一巴掌给自己打杀了。 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刘羡阳,被人一拳打烂胸膛。 稚圭紧盯著前方那人渐行渐远,不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太香了,好好吃的样子。 …… 陈平安的家,確实家徒四壁。 甚至於压根不算四壁,那低矮且破烂的院墙,哪怕是个六岁稚童也能轻鬆翻过去。 但哪怕如此,陈平安出门之后,也给大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咚咚咚…… 寧远站在门口,敲响了贴著彩绘门神的院子大门。 很快里面传来小跑声,门开的一瞬间,一道身影猛然扑了上来。 兄妹之间,都走了很远,也有各自的际遇,好坏参半。 寧远愣在原地,他不是没想过与寧姚见面的场景,估计也就是相视一笑,兄妹两个再谈谈一路走来遇到的事儿。 可一向寡言的小妹,怎么会有这般举动? 上次寧姚这种姿態,还是娘亲在世的时候。 之后的她就变了模样,基本不会流露出女子的那份心思,哪怕是对待哥哥寧远,也只是没有对旁人的那份清冷而已。 “受了很多委屈?”寧远轻拥小妹,手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埋在他胸膛的脑袋摇了摇头,“哥,我好得很。” 寧远微笑道:“压裙刀都借出去了,確实好的很。” 寧姚立马鬆开怀抱,此事被兄长发现,连她也俏脸微红。 “没……没有的事,只是遇到了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所以借出去了。” “等陈平安回来,我就管他要回压裙刀。” 寧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嗯,我又没说不好,你紧张个什么劲儿?那是你的压裙刀,你交给谁,都由你做主。” “至於你找了什么样的男子,身为兄长,我当然要好好给你把把关。” 压裙刀,每个剑气长城的女子,都会有。 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互为死敌,那群畜生在战场上斩杀女子剑修之后,可不会怜香惜玉,什么噁心之事都做的出来。 因此就有了这压裙刀,这把刀也是绝大多数女子,人生中炼化的第一件本命物。 材质一般,对敌杀力很弱,但斩我杀力极高。 压裙刀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保留女子清白而已。 不为杀敌,只为斩我。 这压裙刀的炼化口诀,传承了近万年,哪怕是被妖族斩首,无需法力催动,只要身死,本命压裙刀都会自主凌迟己身。 而在剑气长城,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一则说法,女子若是心仪某个男子,就用压裙刀来充当定情之物。 等於就是把清白交给了对方,女子清白,不容褻瀆。 当然,若是男子不喜,就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所以这压裙刀,也不是什么绑架道德之物,不是说女子送上了压裙刀,那个男子就一定要收下。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两方互换,也是同理,不是交出了自己最重要的物件,对方就一定要喜欢你的。 而也就是因此,一般来说,都是等到成亲之日,女子才会將压裙刀交给心爱之人。 像寧姚这种,可不多见。 屋子內,兄妹俩坐在床边,寧远看著自己小妹,不时嘆气。 虽说知道那小子是个顶好的人,但真的见到寧姚倾心於他,还是悵然若失。 像是一件心爱珍宝送了出去。 这种感觉,类似於老父亲,哪个为人父的男子,在第一次见到拐走自己闺女的那头猪时候,也会作此想吧? 白菜到底还是会被猪拱的。 第111章 寧姚寧远 泥瓶巷一处宅子,陈平安久久没有回来,寧远就提著那条青鱼去了灶房。 这小子最近还真是要揭不开锅了,那米缸里已经要见底,不过今天这一顿还是够的。 寧远擼起袖子將那青鱼去鳞、清洗之后,又生火烧水,他打算直接蒸。 没办法,他不会烧菜,只会最简单的蒸鱼,反正往里头放点葱姜之类去腥就好了。 陈平安虽然家中贫苦,但总算有些基本的调料罐子,院子里还晒了些咸鱼,据说是草鞋少年在去年冬天之前,搁龙鬚河里抓来的。 五岁时候爹娘就走了,那一年的冬天没有冻死他,往后的道路陈平安只会越走越平稳。 自力更生,对於成年人,只要不是天生缺陷类似残疾那种,其实很简单。 可对於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里头的艰辛,常人难以想像。 贺小凉那头白鹿一直跟著,此前进了宅子后,寧远就把它拴在了院墙那边。 也不知道那贺小凉是不是真的守在小镇外,寧远对於这天地灵兽,所知甚少。 但好像这白鹿真的有点用处,因为寧远之前在来的路上,就莫名其妙捡了一文钱。 但他没有收入囊中,一直攥在手心,等到了陈平安家里,又把这枚铜钱丟进了灶神爷的那只香炉里。 要是背后有人捣鬼,有那草灰蛇线的伏线千里,那这些所有因果算计,就让灶神爷来背。 不知何时开始,寧远就变得越来越鸡贼起来了。 有句话说得好,是自己的,哪怕经过九曲十八弯也还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攥的再紧也没用。 那白鹿很是温顺,但不是个好鹿,见到寧远这个『福缘』更深厚的,它就直接拋弃了原主子。 所以少年在灶房暂时忙完之后,就提著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不巧的是,他一转身,就见小姚倚靠在门口,狭长双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哥,你这是要上哪去?” 寧姚眼睛瞪得溜圆,毕竟哥哥手持菜刀,腰系围裙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 更別说他脸上还沾了点那青鱼血。 寧远连忙將菜刀別在身后,訕訕一笑,结果这姿態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两兄妹忽然相视而笑。 寧姚捂著嘴,强忍著笑意,但总有些许透过指缝传出,寧远则没那么讲究了,单手叉著腰大笑不止。 笑过了头,兄长就蹲在地上低下脑袋,再抬起时候,满脸泪痕。 小妹笑的肩膀颤抖,好似要站立不住,索性也蹲了下来,双手抱著大腿,脑袋陷入其中。 两人都走了同样远的路,各自有各自的际遇,其中凶险难以言喻,但好在,如今一切都好。 寧远再起身时,轻咳了几下,方才说道:“你身子未愈,我去把那头白鹿宰了,给你补补身子。” 管他娘的贺小凉,反正她此时在外面,不知道洞天里是个什么情况,宰了吃了她也不知道。 哪怕后续给她知道了,就说这白鹿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老子拉屎它都要跟著,一时不爽就杀了,你贺小凉能如何? 我没偷没抢的,你自己没拴紧让它出来祸害人,怪我? 没有道理,就製造道理,很简单的。 一句话说完,他就提著菜刀打算出门,结果小妹一把拉住了他,“哥,那仙鹿杀不得。” 第112章 泥瓶巷中 泥瓶巷中。 陈平安尷尬挠头,与那寧姚的兄长介绍了自己之后,就提著鱼篓进了灶房。 陈平安突然感觉胸口有些慌乱,好像心中窃贼被人逮了个正著,甚至於他都不太敢直视那人的双眼。 如今的陈平安,其实知道自己的喜欢,但碍於差距甚远,没敢表露出丝毫。 但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寧姚兄长的眼中,无所遁形。 进了灶房一看,才发现寧远已经做好了午饭,陈平安又急匆匆去了一趟二郎巷,从顾粲家搬来了一张桌子。 其实陈平安自己家里也有一张,但是四个角少了三个,不太好看。 顾粲跟他娘离开了小镇,两家的关係很好,借桌子一用不是什么大事,之后还回去就好。 寧远见他这么兴师动眾,紧跟著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候手上已经拿著一大包佐酒生。 搁骑龙巷一间铺子买的。 他没买酒,因为身上还有十几壶桂小酿,况且陈平安如今还不会喝,小妹寧姚更是点滴不沾。 陈平安搬来了三把椅子,饭菜上桌之后,又忙前忙后打好了饭,最后拉开居中那把。 少年靦腆笑道:“寧大哥,请坐。” 对陈平安来说,既是寧姑娘的兄长,也就是长辈,自然居中而坐。 他虽然没读过书,也认不得几个字,但这些小规矩还是知晓的。 寧远也没有半点扭捏,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这一日的老宅子,寧姚在左,平安在右。 寧远这个同龄人,倒是成了长辈,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他那一头枯槁白髮,这『长辈』看起来也有点像那么一回事。 寧远吃菜极少,不是胃口不好,是他知道自己厨艺很烂,所以不怎么动筷。 寧姚小口小口的吃著,原先在兄长面前夸夸其谈的她,在陈平安回来之后,突然就没了动静。 陈平安更是低著脑袋,只顾埋头吃饭。 寧远喝著桂小酿,想著这饭不能就这么冷著吃,所以隨口问道:“陈平安,往后有什么打算?” 黝黑少年抬起头,“齐先生要我勤加练拳,不瞒寧大哥,我要是懈怠了此事,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小妹忽然也开口道:“陈平安的长生桥被人打断了,想要活命,就得刻苦练拳。” 寧远没理会小姚,又漫不经心说道:“除了这个呢?” “等你將来不再为生死烦忧的时候,你打算做点什么?” 陈平安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口饭,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含糊不清道:“估计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吧。” “阮师傅答应让我去铁匠铺里做事,要是我勤快一点,兴许能学成这门手艺,混个温饱肯定没问题。” “要是没有意外,我会当个铁匠,日子应该也会越来越好,然后估计就跟我爹娘一样……” “在小镇落地生根,娶个媳妇儿,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就知足了。” 陈平安这个回答,十分用心。 如今的草鞋少年,还没见识到外面的广阔天地,所以有这个想法再正常不过。 这种未来期盼,小不小? 很小很小,山下百姓里头,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想法。 但其实也很难,恰逢宝瓶洲乱世將起,等大酈铁蹄一路向南之际,山上山下没人跑得了,全都要被大势裹挟,匯入洪流之中。 光阴渡口上,儿女情长都容不下,更何况是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了。 寧远不会因为他志向小,就看不起他,也不会因为知道他將来能站在极高处,就高看於他。 其实认真说来,寧远也憧憬这个。 寻一心爱女子喜结连理,养一双儿女,无大病大灾,平稳直到死去。 再好不过了。 但说到底,哪怕是山上仙人,也难以达成这个。 如那剑修魏晋,似那风雷园刘灞桥,都是宝瓶洲的剑仙胚子,还不是困在情之一字,昼夜都似鬼打墙。 这还只是男女之情,远不到娶妻生子、平安一世的地步。 寧远瞥了小妹一眼。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只顾著对付碗里的米饭,愣是没有別的反应。 寧远忽然给陈平安倒了一杯酒,认真说道:“陈平安,小妹寧姚之事,多谢了。” 不待陈平安反应,他就自顾自端起酒碗,满满一杯下肚。 陈平安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端起碗,紧跟著一口饮下,只是草鞋少年头一回喝酒,给呛的半天接不上气。 “寧大哥,没有的事,不是我救了寧姑娘,其实是那位陆道长,是他將寧姑娘送到我这儿的。” “那疗伤的药方,也是陆道长开的,我只是抓了几次药而已。” “况且那头搬山猿……要不是寧姑娘帮我,我早就死了。” 寧远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具体缘由,不用你说我都知晓,陆道长那边,今儿个我也去见了他。” “但一码归一码,该道谢就道谢,不过只是道谢的话还不够,你若是有需要的,只要我有,但说无妨。” 陈平安看了一眼对面之人,寧姚有感,也抬头与他对视一眼。 像两个窃贼,做贼心虚一般。 寧远觉著好笑,要是手里有那照影之类的宝物,定然要將这幅画面记录下来,只等来日方长,在將来的某一天取出翻看,就成了经年留影。 “我暂时也不会离开小镇,既然如此,此事就先搁置。” 隨后寧远开始给陈平安灌酒。 小妹在一旁劝了几句,但他不为所动,还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后者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陈平安已经喝下四碗桂小酿,连连摇头说再也喝不下了,不巧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 寧远略微抬头,看向隔壁墙头上,那个宋集薪正蹲在上面,咧著嘴,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陈平安,你居然会喝酒?你居然敢喝酒?!” “你知不知道,前阵子我路过老槐树底下时候,那些毒舌妇是怎么说的?” “那杏巷的马婆婆,说你爹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喝多了酒,结果在回家路上,也就是廊桥到骑龙巷的这么点距离。” 宋集薪说到这,还模仿了一下,他两眼一翻,好似『昏厥』一般,直接朝他那院子摔了下去,很快又再度爬上墙头,蹲在上面露出玩味神色。 “啪的一声,你爹就失足掉进了龙鬚河,还是最深的那一处,再也没能爬上来。” 到底是喝醉了,宋集薪话还没说完,陈平安就倒在了桌子上。 寧姚脸色难看,寧远则拍了拍她的手,“把陈平安弄屋里去。” 然后他几步走到那院墙下,抬头看去,“宋集薪。” 宋集薪咧嘴一笑,“兄台可在陈平安家里寻到宝物?” “不是我说,你还是来我这一趟看看,这段时间来了许多的外乡人,带走了一大半宝物,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陈平安家里,你就別指望有什么好东西,那些外乡人里,就没人进过他的家门。” 寧远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摺扇上,问道:“你这摺扇,卖不卖?” 宋集薪愣了愣,看向自己手里之物,难不成这把从骑龙巷隨意淘来的破扇子,还是一件仙家法器不成? 他顿时猛拍大腿处,差点给自己拍下墙头,大笑道:“卖!怎么不卖!” 紧跟著他又伸出一指,“猜猜我开了多少价,猜对了,我就白送你!” 寧远摇了摇头,“你先给我看看,让我过过目。” 宋集薪当即递给了他,后者接过之后,也没怎么端详,甚至不曾將扇子打开。 然后寧远就突然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並不大,使用的是巧劲,既不让宋集薪摔落墙头,又让他原地转了半圈。 寧远隨手就把摺扇插进了他的屁股缝里。 第113章 剑气天门 宋集薪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只觉天旋地转,隨后屁股后头就多了个长条状的物件。 他脑子转的很快,一瞬就知道那物件是什么,可没等他有所行动,那人又出手了。 寧远看著蹲在墙头,背对自己的宋集薪,因为高度问题,想踹他一脚做不到。 他就隨手抄起墙边的一根竹条,直接一鞭子抽了上去。 当场皮开肉绽,锦衣少年惨叫一声后,直接摔落墙头。 寧远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神色,往地面吐了口唾沫,“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齐先生教书六十年,居然被你坏了名声。” “少爷!”隔壁院子的屋门打开,稚圭小跑过来,將宋集薪扶起。 只是她瞥了眼一墙之隔的寧远之后,也没有说什么。 宋集薪五官扭曲,早已暴怒,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外乡人封了他的嘴。 寧远可不打算跟他互骂一场。 青衫白髮又將视线落在稚圭身上,“真龙之流?不过是蛇虫之属罢了!” 少年又屈指一弹,一缕劲气打入宋集薪的眉心,后者顿时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在此期间,小妹寧姚已经站在兄长背后,她没有开口言语,只是默默听著。 而在寧远那句『不过是蛇虫之属』说出口后,稚圭才变了脸色。 她主子宋集薪被人揍了欺负了,她都不曾流露任何怒意,现在却因为一句话而雷霆震怒,死死盯著寧远,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敢不敢再说一遍?!” 话音落下,少女周身已经荡漾起了一层朦朧神光,似乎隨时都会朝寧远动手。 洞天禁止一切术法神通,確实如此,但这只是一条规矩,私下动用,只要不被坐镇此地的圣人知晓,那就没问题。 只是此处受天道压制,练气士在里面境界会被压低,若是动用术法,不仅极为艰难,损耗的真气也极多。 寧远这个龙门境,哪怕底子极好,在外界能隨心所欲全力出剑千百次,但在驪珠洞天內,估摸著也就十几剑过后,就会力竭。 他此前已经坏了两次规矩,封住宋集薪的嘴,又一指將他点昏。 不过没关係,那位齐先生,不会找他麻烦。 宋集薪背后的那个叔叔,也就是如今担任小镇窑务督造官的宋长镜,一个九境武夫而已,还没那个本事施展神通观看此地。 至於镇子里的其他山巔修士,哪怕知道了也不会贸然插手,连齐静春都没有说什么,他们自然不会多管。 因为寧远之前与先生对弈时候,就询问过这些,也得到了肯定答覆。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齐静春给了他一个『很大的』界限。 在这个界限內,寧远基本可以隨心所欲,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不过总不能只得好处不干活,齐先生指派了他去做一件事,寧远点头答应,不过那件事对於当下的他来说,还太早了点。 寧远左手负后,右手持一根竹条,面无表情道:“怎么,很不服气?” “小镇三千年下来,每六十年更换一位圣人,三教一家皆有,加上齐先生,近五十位圣人都没有將你教化。” 少年一步踏上墙头,俯视於她,轻笑道:“我记得没错的话,每当一位圣人新上任,第一个要去的,就是那口锁龙井,施展神通镇压底下的『邪祟』。” “圣人出身门庭不同,术法也不一样,既有儒家的浩然正气,也有那道门符籙、佛门梵音,甚至於中土兵家的一座祖庭,都曾有数位圣人坐镇过此地。” “如今龙鬚河畔那位即將上任的阮师傅,就是一位兵家修士,只是你运气好,驪珠洞天即將破碎,你也就能获得自由,同时免去最后一位圣人的兵家剑气。” 手中竹条有精粹剑意流转,一袭青衫在墙头閒庭信步。 “你在隔壁听了这么久,肯定知道我的来歷,那么……” “想不想在真正的自由到来之前,领教一下剑气长城的斩妖剑气?” 少女稚圭目露凶狠,死死盯著寧远,不怒反笑道:“呵,若是那齐静春驾临此地,我还真不敢放肆,你一个八境剑修,又算得了什么?” 此话一出,少女全身顷刻间显化一件金身宝甲,耀如日月。 外来的修士,会被天道压制,可她稚圭不会,压制她的,从来都是三教一家。 “你既不是三教圣人,也不是什么大修士,况且是你先出口重伤於我,还打伤了我家少爷,哪怕齐静春知道了,道理也在我这!” 少女稚圭一身杀气腾腾,蓄势待发。 可儘管如此,她说的有理有据,但就是没有先行出手。 寧远看著这个嗓门大,实则底气不足的稚圭,摇了摇头,“倘若道理在你那,为何迟迟不对我动手?” “你如今与我一样,都是龙门境,我还被天道压制跌了一境,你的胜算很大啊。” 稚圭大汗淋漓,掌心已经凝聚一道可怖金光,她看著眼前之人,银牙都要咬碎了。 少年忽然又道:“莫不是……做贼心虚?” 隨后他猛然暴喝一声,“王朱!给我吐出来!” 一瞬间,一座小天地笼罩此地,不过两丈方圆,隔绝外界。 一柄流光飞剑显化在身侧,虚实不定。 寧远顶著洞天碾压,强行催动飞剑,困住真龙王朱。 倒是他刻意避开了小妹,寧姚此时在外界,无法得知里面的情况。 稚圭肩膀一沉,近乎於咆哮道:“是……我是吞了陈平安的福缘气数,可那跟你有什么关係?” “你凭什么代替他来找我的麻烦?” 但寧远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为陈平安出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不从实招来,我就要出剑了。” “我的剑术虽然不高,但也算是杀过不少妖族,如今有机会斩龙,嘖嘖,天大幸事。” “当然了,要是你还觉得道理在你那,或者认为我不是你的对手,大可与我廝杀一番。” 少女眼中有金色光芒一闪而过,笑道:“饿了,就要找东西吃,这难道不够天经地义吗?” “就像是陈平安,她娘死后,为了填饱肚子,他不是也去山上捕捉野物? 一样的道理,我吸食他的气数,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哪里来的过错?” “想要我吐出来,不可能!” 话音落下,她就瞬间瞳孔猛缩,一身金色战甲宛若实质,双臂死死封挡胸前。 青衫白髮,大袖飘摇,竹条作剑,一身精粹剑意流转,二话不说一剑横扫。 “冥顽不灵!” 璀璨剑光转瞬即至,霸道无匹,那剑意杀气森森,盪魔斩妖,压胜天下妖族。 一剑破开少女那一身金色战甲,残留剑意肆虐其双臂,不过眨眼间,白骨裸露。 体內气府大开,寧远左手併拢双指,高高举起,指尖的剑意好似扭曲了时空。 一剎那,上百道细小剑气凭空產生,匯聚一股,高悬在少女头顶。 如开一座天门,只等他意念一动,就会剑气倾落人间。 “你吸食陈平安的气运,吞吃宋集薪的龙气,都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但你趁我家小妹重伤之际,趁她与体內仙剑爭斗之时,居然窃取她的那一份气数……” “我给过你机会的,看在齐先生的份上,只要乖乖认错,把寧姚的那份吐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寧远一步落下墙头,缓步走到已经被镇压在地的王朱身前,『天门剑气』將她震慑的瑟瑟发抖,但依旧死咬著嘴唇,看仇人一般盯著寧远。 “当真是冥顽不灵。” 少年冷漠的注视著她,隨后併拢的双指毫不犹豫自上而下。 天门剑气倾泻如注,少女也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双眼。 “没有死在三教圣人手里,最后却被一个无名小卒斩了。” 真龙有真龙的傲气,打不过就死,凭本事获得的气运,为什么要还回去? 下一刻,一只宽厚手掌按在了少年肩膀处。 隨后这座小天地就瞬间静止不动,连那坐『剑气天门』也凝滯半空,一道温和嗓音落入寧远耳中。 “寧远,可否手下留情。” 第114章 祖荫槐叶 “寧远,可否手下留情。” 寧远都不用回头去看,身后之人,肯定是那位齐先生。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开口,“先生出面,晚辈自然答应。” 中年儒士嘆了口气,看了一眼依旧趴在地上的王朱后,袖口一招,山水顛倒。 天地骤然一变,眼前场景成了大雪天,鹅毛银纷纷扬扬,脚底的破败小院更显残破。 齐先生带著他,走了一趟光阴长河。 两人依旧站在宋集薪这座院子里,齐先生没有开口,寧远也就闭口不言。 这种天气,应该是不久之前的二月,也就是小妹初到驪珠洞天的时候。 很快隔壁的院门被敲响,一个年轻道士扯开了嗓子叫唤,“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寧远嘴角一抽,这遭瘟的陆沉。 隨后他又忽然扭过头,看向身侧的齐先生。 瞧见寧远的疑惑目光,先生笑了笑,说道:“陆沉道法,確实挺厉害,但在浩然天下,还是略逊我一筹。” “更別说在这驪珠洞天了,在光阴里找他的踪跡,也不是什么难事。” 寧远大受触动,原来温和儒雅的齐先生,也有这样盛气凌人的一面。 但好像……曾经的文圣小师弟,也確实脾气不太好。 別说文圣一脉,就算是那位礼圣小夫子,至圣老夫子,某些时候的脾气都不算太好。 读书人能读书,能教化世人,能坐的板正与人讲道理,可擼起袖子后,照样能打架。 身边这位先生,可是有三个本命字啊。 儒家的练气士境界,在於修行浩然正气,万卷书嚼烂了之后,就可能在胸中温养出一点浩然气。 有句话说得好,胸中一点浩然气,天地千里快哉风。 这可不是隨便说说的,一位正儿八经的儒家圣人,可能在同境界里,杀力比不过剑修。 但论某些方面,却又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儒家的浩然气,最是克制邪祟鬼怪之流。 这还只是一缕浩然气,一旦修成本命字,那就更不得了了,整座天下之人,只要有人用到这个字,都能给他增添一丝修为。 寧远再回过头,看向当时发生的一切。 陈平安听见响动后,出了门去,陈寧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就在今天。 只不过小妹此时还处於重伤昏迷的状態。 寧远站在墙头,静静的看著这一幕。 从进了陈平安家门,將小姚安置之后,陆沉写了一剂药方,草鞋少年就匆匆出了门去。 寧远注意到一事,陈平安走之前,去了灶房一趟,在灶神爷香炉底下,把积攒已久的铜钱拿出来了大半。 他瞧陈平安的目光,又多了些认可。 没办法,身为寧姚兄长,即使知道草鞋少年品行很好,但总要亲眼所见才能心安。 之后少年很快回来,生火煎药,又跑了一趟二郎巷,喊来了一位大娘。 大娘亲手帮小姚脱下染血衣衫,擦拭身上血污之后,换上了一件墨绿长袍。 当然,换衣服的场景被齐先生刻意抹去了。 最后的最后,小妹甦醒,与陈平安正式的相识。 而此时还没有別的事发生,齐先生忽然手掌置於胸前,轻轻往下按压,天地再次一变。 春风袭来,三月临近。 刘羡阳被人打的濒死,陈平安削枝作弓,与寧姚並肩作战大战搬山猿,差点第二次祭出仙剑天真…… 也就是这次事件,小妹眉心处的金线更加显眼。 当天寧姚回了屋子后,就开始盘坐在床,以自身剑道压制体內暴动的仙剑。 某天夜里,隔壁的稚圭趁著月黑风高,偷偷摸进了陈平安家,少女如那窃贼趴在窗口,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床榻上的寧姚。 重伤未愈、仙剑抢夺主身,导致寧姚状態极度萎靡,甚至无法察觉到门外的那双贪婪眼睛。 这把仙剑,自主有灵,事实上,天下四把仙剑,其內都藏有剑灵。 天真的剑灵是个小女孩模样,但最为桀驁不驯,寧姚想要完整动用它,起码要抵达上五境。 强行催动,就会提前唤醒剑灵,如今寧姚境界低,哪怕与她在体內斗个旗鼓相当,可时间一长,心境也会被逐渐磨损。 直到主僕互换,寧姚成为仙剑的剑侍。 齐先生说道:“我虽然可以帮忙,但仙剑从小就认主於她,到现在已经合为一体,要是强行镇压这剑灵,也就相当於坏了寧姚的大道根本。” 说到这,先生苦笑了一声,“也怪我疏忽,这王朱吸食寧姚气数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莲洞天,方才给她得逞。” 寧远看著那个趴在窗口的王朱,平静道:“可先生与我说过,有些时候的有些事,是不用讲太多道理的。” “何况我本就占著理,王朱残害我的至亲之人,当诛。” 齐先生点点头,“自然如此,所以我没有直接要你放她一马,而是请求。” “也是希望给她一个机会,她吞食的气数,后续全数归还,並且……” 齐静春忽然打住言语,轻轻拍了拍手后,日月变幻,两人离开光阴天地。 “且隨我走一趟。” 齐先生说完,大踏步前行,寧远稍后两个身位。 两人一路离开泥瓶巷,又来到十二脚牌坊楼,再过锁龙井,最后来到祖宗槐树下。 齐先生站定后,面色变得凝重,朝著祖宗槐作揖行礼,高声道:“齐静春今日前来,是要为身旁少年求上三片槐叶,用来救人水火。” 老槐树矗立数千年,纹丝不动。 齐静春没有放下作揖双手,又道:“此事关乎那王朱,诸位先贤,难道就没人愿意赐下几片救命槐叶,当真要如此吝嗇?” 老槐依旧没有迴响。 甚至於原本被风吹得摇曳的枝叶,也在某一时刻静止下来。 一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双臂环胸模样,他越看这老槐越不顺眼,真想一剑把它砍了。 而先生接下来的举动,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只见齐先生忽然收起了行礼姿態,转而左右擼起了袖子,语气极为不客气,高声喝道: “我齐静春坐镇此地近六十年,哪怕没有功劳,也应该有那么点苦劳,难道还求不来一片槐叶?” “事关重大,关乎王朱的生死,我身旁这位少年,可不会在乎什么真龙,若是今天四姓十族里无人愿意站出来,我更加不会阻拦他斩龙。” “道理全在他的身上,別说我不会阻拦,就算是有旁人出手,我也会帮他拦下来,到时候你们就眼睁睁看著,真龙是如何被他所杀的。” 老槐树突然有了反应,从那最高处,有片苍翠欲滴的叶子飘落。 齐先生伸出手掌,那叶片就落在手心,上面有个金色文字,一闪而过。 先生当即递给寧远,喜笑顏开,“原本想要给你求来三片的,只是这些老傢伙过於吝嗇了点。” “此字为李,来自於小镇李家,但有一点我要说的是,你收下之后,也无需对李家有什么感恩之心。” “真龙气运振兴了四姓十族,所以驪珠所化的稚圭也算是有恩於这些家族,稚圭窃取你妹妹的气数,做错了事,这片槐叶属於是赔罪之物。” 寧远接过槐叶,一时没有说话。 齐先生嘆了口气,“只是一片槐叶还不足够,我坐镇此地,也有疏忽之过,等你处理完寧姚那边的事后,可以来一趟学塾找我。” 寧远连忙开口道:“多谢齐先生,非是我不敬重先生,只是……” “一片槐叶,太少太少。” 少年想要给妹妹谋求更多。 他看了看左右,四下无人。 齐先生应该动用大神通隔绝了外界,那寧远就不再担心什么。 一袭青衫白髮,猛然一步上前,全身剑意悉数炸起,直面老槐。 在那少年头顶,顷刻又开一座剑气天门,一把流光飞剑坐镇其中,光芒照耀天地十方。 “一片不够,吾妹寧姚二字,有天大分量,这般因果,尔等更加负担不起!” “寧有五笔,姚有九画,今得一叶,还差十三。” “要是不给,王朱即刻身死,我妹寧姚剑心破碎之日,洞天难辞其咎,浩然自坏规矩,剑气长城,也不再会剑尖朝南!” “拿来!!” 少年句句如惊雷,宛若至高神灵敕令天地眾生。 老槐震颤,一片片槐叶如雨落人间。 第115章 剑在浩然 老槐枝叶簌簌作响,片片槐叶飘落,方圆百丈的地面都在震动,似那地牛翻身之景象。 少年立在槐树前,意气风发。 齐静春怔怔无言。 一片、两片、三片…… 苍翠欲滴的槐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相连,隨后急转直下,围绕一袭青衫盘旋。 寧远摊开手掌,树叶便自行落在他的手心。 大功告成。 每片树叶都有一道金光闪过,四姓十族皆有,並且远多於原先少年索要的十四之数,整整三十六片。 “哈哈哈哈!”齐静春大笑一声,一个读书人,笑的肆意张狂。 他看向那槐树最高处,面露讥讽。 “非要剑尖抵近了咽喉,才晓得知错。” 齐静春想起一事,也是在前不久,自己带著陈平安来到槐树下,想著给自己这个小师弟求上几片。 结果任他百般诉求,最后的最后,四姓十族里面,也没有任何一位看好陈平安。 要不是那姚师傅钟意陈平安,赐下了一片,真就要无功而返了。 如今少年郎没有卑躬屈膝,不仅不求,反而剑指老槐,以一座剑气长城的大势威压洞天福地。 驪珠洞天大吗?大的很,三千年岁月无数修士慕名前来,只为寻觅机缘宝物。 其內出现的本土天才也极多,剑仙胚子,武道天骄,几千年来似那天上繁星,多不胜数。 不说死了的,就现在那些个四姓十族里,也有不少老祖在世,祖宅留在洞天,己身在那浩然九洲开枝散叶。 但说到底,也还只是一座洞天罢了。 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包括泥瓶巷那位少女,都是剑气长城走出来的孩子,根正苗红。 洞天每六十年换一位圣人坐镇,也会六十年对外开启一次,这是三教一家订立的规矩。 而关於这个名额,就要复杂的多,一般来说,只要能付得起过路费,都能进入洞天寻觅机缘。 但剑气长城又不同,极为特殊。 里面的人出不来,想要来浩然天下,必须得到文庙的允许。 寧姚的名额,来自於老大剑仙,也是了许多的香火情的。 而这个寧远…… 齐静春双手负后,看那少年背影,视线略有模糊。 他那一身剑意,锋芒刺眼,但境界太低,相比於自己见过的剑修来说,差的很远。 齐静春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阿良,一个是左右。 前者是好友,浩然天下剑意最强者,后者是师兄,九洲剑术最高之人。 当然,拿这两位与这少年做对比,就有点太欺负人了。 但某一个瞬间,许是先生恍惚了一下,少年身影又像是镜水月,荡漾开来。 齐静春看到了一个佝僂老人,也看到了一座城头。 当前四座天下,人间剑道最高者,剑气长城陈清都。 “原来如此。” …… 老槐树外,距离铁锁井不过百丈。 自从早先寧远登门算卦之后,陆沉今天就没有做成一笔生意。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那小子就是一泡屎。 就是因为他第一个登门,那股子屎味就留在了自己摊子上,导致没人愿意前来。 年轻道士百无聊赖,老槐树那边的动静他也察觉到了,只是碍於某些缘故,没有选择去窥探一番。 结果好好打著盹的陆沉,没来由的眼皮子一跳。 跳的还是右眼。 陆沉一个鲤鱼打挺,嘴里一个劲的默念,“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不管有没有用,反正心意到了,佛祖他老人家应该也会看自己一眼吧? 若说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最服谁,最怕谁,都不是自己那位师尊道祖,反而是莲天下那个佛陀。 没办法,昔年陆沉游歷莲天下之时,曾经找上佛祖,与之论道一场。 结果佛祖隨手布置的一个心相天地,就將陆沉围困数千年之久。 很快他又感觉脚底发烫,立马將靴子脱下,从里面取出来一小把槐叶。 一共十三片,片片泛金光。 陆沉两眼一瞪,“还,还,我还回去还不行嘛。” 这因果啊,真是比天还大哩。 …… 杨家铺子,一个老头正在吞云吐雾,每次吸上一口,都要往桌面轻轻磕上一下。 又一口之后,老头习惯性的將烟杆子轻敲桌面,结果手上一顿,磕歪了。 杨老头立即眯起眼,望向后院上方的一口天井。 屋子角落站著个绿衣女子,正是范峻茂。 一物降一物,虽说认主寧远,但她面对主子也只是寻常下人对待老爷,可在杨老头身边,却是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 杨老头收回视线,再一次敲了敲桌子,“往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只是那小子如果要差你办事,也照做就可。” “既然那位开了口,我就再补上一份契约,往后你的生死就全看那小子了。” 话音刚落,杨老头忽然伸出烟杆,朝著范峻茂那边轻轻一勾,后者魂魄直接被强行剥离出来。 老头一指点向她的魂魄,一声惨叫之后,范峻茂的神魂崩碎千百块,又不过眨眼间,也不知杨老头施展了什么术法,其魂魄又在瞬间重塑。 惨叫声不绝於耳,杨老头手上不停,冷笑道:“认主一个凡人,不要觉得委屈,往后跟著他,多学多看,要是还像以前那般行事,我就继续送你投胎。” “刚好李二家养的那头母猪怀了种,你要还是学不会做人,下一世就让你去那畜生道。” 十几次的遭劫之后,女子魂魄回归肉身,范峻茂吸著冷气跪倒在地。 “谨遵神君法旨。” …… 三月初,蛮荒天下又一次集结妖族大军,剑气长城中五境剑修以上,悉数出城杀妖。 对於万年来的无数次大战,其实绝大多数蛮荒的攻城,都只是练兵。 下五境以上的妖族数量最多,一支十万妖族大军,往往由一位玉璞境妖族带领,集结一处城下,朝著剑气长城攻杀。 真要是为了攻破剑气长城,主力永远是王座大妖,上五境之下,只是炮灰罢了。 蛮荒天下数量极多,所以哪怕只是一境妖族,也会被徵召攻城,但剑气长城这边,人口却极少,为了保护年幼孩子,就定了个规矩。 不成中五境,不许登城头。 但也有个例外,一心求死的,不拦著。 南边的蛮荒大地,剑气冲天,撕裂一道道可怖沟壑,城头茅屋,佝僂老人却只是双手负后,眼睁睁看著。 妖族拿剑气长城练兵,剑气长城又何尝不是。 儒家以读书破境,道教以道法证道,佛门以梵音救世。 而剑修,以纯粹剑心养剑,若是在剑修之前加上一个剑气长城,则是以杀问天。 世人传言,每次妖族举兵来犯,老大剑仙也不会离开剑气长城,只会斩杀登上城头的大妖。 哪怕出城杀妖的剑修晚辈死绝,陈清都都不会出手。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练兵嘛,死伤在所难免。 这个要救,那个要医,还打什么仗? 老大剑仙每次出手,从不拔剑,以指作剑,飞升境隨手可杀。 城池里就流传有一则说法,剑道的最高处,是不需要手中有剑的。 而世人不曾知晓的是,这位老大剑仙,其实早已出剑。 那把剑,没去蛮荒天下,远在浩然。 老大剑仙忽然看向南边极远处,似乎在跟一位老友对视,笑道:“你不是说那小子是屎吗?如今再看,觉得如何?” 老瞎子咂吧了几下嘴,“行,你贏了。” 第116章 春风縈绕 “走吧。”齐静春拍了拍寧远肩膀。 寧远隨即跟在先生后头,落后两个身位,只是走著走著,少年忽然发现自己开始与先生並行。 不与齐先生並行,是敬重,先生故意放慢脚步,是认可。 所以寧远也没有多想,与先生一道离开老街。 走过一条巷弄,周遭景象有了变化,寧远视线里突然变得不一样,远处空地上有几个孩童正在嬉闹。 齐先生收了神通,寧远再次脚踏大地。 十四境的术法,果然非同寻常。 先生先是带著自己走了一趟光阴,回归人间之后,又悄然改天换地,让整个小镇化为止境。 这个『止境』很好理解,就是让空间静止。 之前小镇里头,在齐先生衣袖摆动之间,就凝滯了时空,所有人皆是不得『轻举妄动』。 恐怕也只有那寥寥几位大修士才能不受影响。 重返泥瓶巷,齐静春对寧远说道:“虽说你得了数量颇多的祖荫槐叶,但一码归一码,我这边还是要对你有所补偿的。” “若是你现在已经想好,可直接与我说,规矩之內,能力所在,都可。” “你不是要找那阮师铸剑吗?不得不说,他那脾气可不算很好,將你赶出门的概率极大,我可以代你前去说说。” 说到这,齐静春抚了抚须,笑道:“老槐树不给我面子,这位阮师,应该会答应我的。” 寧远摇了摇头道:“齐先生不必如此,关於铸剑,我自会去求阮师,真要是不答应,那就暂且搁置。” “反正我也不急,短时间內也不会回剑气长城,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他是铁匠,更何况我也不是要铸造一把仙剑。” “实在不行,我就寻一位还凑合的铸剑师,打造品相一般的,再日夜炼化温养,慢慢提升品秩就好。” 齐先生忽然站定,又拍了拍少年肩膀,“说得好,少年郎本就应该自强不息。” 寧远尷尬的笑了笑,摸了摸鼻子,“我哪算得上什么自强不息,相比於陈平安,我的背后可是一座剑气长城。” 齐静春开怀大笑,寧远却突然神色黯然,“齐先生,洞天破碎,还要多久?” “先生真要一心赴死?” 寧远语速极快,又问:“那老槐树我也看见了,什么四姓十族,都不过是利益使然,他们只会庇护福缘深厚之人。” “先生就当我多嘴,小镇三千年积累的天道反扑,极为凶险,洞天一碎,小镇六千人也会身死道消。” “但里面的这些大家族却不会,槐叶庇护的这些富贵人家,都能逃脱天道的碾压制裁。” “这些人夺取了最大的利益,那恶果却全部落在了其他凡人身上,不公平。” 寧远看向巷子尽头,皱眉道:“我知道世间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哪怕是礼圣制定的规矩,也总会有漏洞,总有不平。” “可这是六千人的神魂俱灭啊,这个不公平,也太不公平了点。” 少年忽然大骂了一句,“他妈的,我想回去把老槐砍了!” 一股无名火繚绕心头,寧远摸了摸腰间,想要喝上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喝。 “先生,你不该死在这。” “那些道理我都懂,但不认可,您的学问比天高,本该有一番大作为,救六千凡人而死,就少教化亿万生灵。” “什么圣人当仁不让,都是狗屁,真要是如此,天下圣人这么多,文庙那边能拎出来一大把。” “一个书院山长就是一位圣人,九洲更有七十二书院,再加上那些坐镇天幕的圣人,往你那学塾一放,屁股都不够坐的。” “怎么不见他们去赴死?” “圣人……就这?” “为什么是齐先生你?凭什么就非得是你?!” 寧远心境顷刻间紊乱,破口大骂道:“那不都是狗屁吗?还他娘的是圣人呢,还不如我!” “我当初跨洲远游,就算计过蛟龙沟一回,我的一个举动,后续就让整座蛟龙沟无法离开南海。” “水蛟不得离开,就无法去往大陆施云布雨,也就不会有洪水滔天,这般功德,我岂不是也能做那圣人了?” 此事还確实是真的,当初在老龙城之时,桂枝就经常给老爷购买山水邸报,其中有一次,他就在上面看见了一则消息。 文庙降罪蛟龙沟,所有水蛟百年內不得离开南海海域。 少年突然蹲下身,咬牙切齿,几息后又变作双眼通红,“更有一群所谓的读书人,声称文庙此事做的不妥,蛟龙沟既然存在,就应该给他们活路。” “那也是放屁,也是利益而已,水蛟一族离不开南海,那拨练气士就无法打杀蛟龙获取龙鬚龙骨,断了財路。” “没人愿意去关心凡人的死活,就好比这小镇的那些个大家族,自家各扫门前雪。” “当利益摆在眼前,他们如同饿虎扑食,当灾难来临,他们就会把凡人推上断头台。” “我是人,自然以人族为立场,妖族的死活,存在与否,与我何干?!” 齐静春一直在旁默默听著,也有些许动容,这种少年的肩头,哪里有什么草长鶯飞。 这个少年,浑身上下,都是人性,嘴里没有多少道理,做的事却全是道理。 齐静春身为儒家圣人,其实早年也有想过走一趟剑气长城,只是自从三四之爭之后,就没有那个机会了。 他对於寧远的一系列疑问,其实有很多的话能去解释,但他觉得寧远不会接受,斟酌一二后,方才开口。 “你说的虽然过於偏激,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槐叶只庇护大族,就像是財富都进了不缺钱的人家。” “哪怕是那燕子衔泥筑巢,也会优先选择富贵人家,毕竟那有钱人家的屋檐,也更结实。” 齐先生忽然开始缓步行走,“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世间不平之事,也是茫茫多矣。” “你既然知晓洞天即將破碎,想必也知道人族登天?” 寧远点点头,在这位先生面前,没有必要隱瞒什么。 “略有耳闻。” 泥瓶巷很是逼仄,双手分开轻易就能摸到两边院墙,从地面望去,真就好似那一线天。 齐静春抬起头,“人心杂乱,欲望无边无际,既不能直接依仗境界打杀,又无法做到彻底教化。” “所以骯脏齷齪潜藏其中,不平之事比比皆是。”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愿意为弱者让出道路,以自身立场为底线,劈开荆棘,为后世开创太平盛世。” “所以就有了人族登天,这些人,背著整个世界在行走。” 齐静春猛然暴喝一声,“醒来!” 一缕春风落入少年紊乱脑海,扫荡心湖天地,寧远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就差一点,少年就要心魔滋生,神魂被自我束缚。 齐静春笑道:“少年到底还是少年,不要过多去思虑这些,等你往后年岁上去了,剑术拔高到一定地步,再想不迟。”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快要回到陈平安家,齐先生止步,说道:“寧远,你要知道,你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出身浩然天下,更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所以不要去想这些,这些蝇营狗苟,轮不到你来背,你身后的那座剑气长城,背负的已经够多了。” 一大一小,站立良久。 “小小年纪,就是一头白髮,这样不好,实在不好。” 话音刚落,齐先生忽然一指点向少年眉心。 逼仄的泥瓶巷里,一时间春风縈绕。 第117章 心相天地 寧远再回到屋子时,小妹就坐在桌前的长椅上。 桌面搁放著寧远的剑匣,寧姚手肘抵在上面,单手托腮。 “哥,事情办完了?” 少女刚说完,又立马回过神,起身之后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兄长面前,目不转睛。 寧姚一脸惊喜,“哥,你的白髮?!” 寧远点点头,“那位齐先生的手笔。” 看著眼前的小妹,寧远神色恍惚,隨后不等寧姚说话,他就一把拉住她,一同坐在长椅上。 他將手掌贴住小妹的额头,一番心神感应后,方才问道:“小姚,暂时压制住它了?” 寧远说这话的时候,心口些许疼痛。 做哥哥的,遇到了事,居然要妹妹帮忙。 太不应该了。 也就是小姚的剑心足够纯粹,不然借剑远赴倒悬山的那天,估计就会被天真剑灵攻占神魂,成为仙剑剑侍。 哪怕哥哥脸上平静,但寧姚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一丝愧疚,她仰起脸,竭力摆出一副开心的神色。 “哥,我没事的。” “我可是寧姚啊!剑气长城最厉害的年轻剑修!” 说完,她又双臂环胸,笑道:“哪怕是老哥,也在我之下!” 贴住额头的手掌转而向上,寧远搭在小妹脑袋上揉了揉。 他忽然严肃开口,“心神放鬆,將心相天地完全打开,此事不能再拖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因为眼前之人,是天底下最能让她信任之人。 眼见小妹闭目,寧远当即神念一动,眉心开合之间,飞剑逆流扶摇直上,稳稳悬停院子上空。 小天地起,隔绝外界。 与此同时,快要离开泥瓶巷的齐静春,忽然原地站立,扭头看向身后。 少女稚圭怯生生的站在一旁,不作言语。 如今挨了打,她貌似也学乖了点。 齐静春忽然大袖一招,手掌平摊,掌心中显现一个极小的文字,金光一闪,落入那座小天地。 院內,寧远心有所感,抬头望天。 一方静字印,庇护小天地。 没有多作犹豫,寧远紧跟著也是闭目,兄妹两人相对而坐,心神相通。 只一瞬,寧远的心神化为芥子,进入小妹的心相天地。 “心相天地”,也可以说是体內小洞天,是一位修士的道化之所。 当练气士躋身上五境开始,就初步接触到这个层面,体內演化出一座心相空间,心境如何,心相天地就是何种场景。 而一旦躋身飞升境巔峰,体內的心相空间將会拔高疯涨到极限,妙用无穷,最基本的用处,就是这座人身小天地,能源源不断的为修士输送真气。 若是还想更进一步,抵达那失传二境的合道境,就必须激流勇进,以自身小天地炼化外界大天地,从而合道自身,破境在即。 合道分化三条登天路,天时、地利还有人和。 其一的天时,类似於那位阴阳家邹子,合道阴阳五行,就是走的这个路子,避开礼圣的规矩法度,別开生面躋身十四境。 其二的地利,这就很好理解了,顾名思义,就是直接炼化山川河流,合道一洲之地。 类似那位文庙至高老夫子,还有道祖佛祖,都是合道所处的整座天下。 最后的人和,则是剑修最喜的合道方式,以自身纯粹剑心合道,完美契合己身,杀力相对来说也是三条道路里最高的。 中土神洲就有一位读书人,手持太白仙剑,合道心中诗篇,虽然他不是剑修,但杀力依旧极大,隨手一剑就能破开黄河洞天。 当然,这些还太遥远,对寧远是,对寧姚也是。 这心相天地,寧远如今是没有的,小姚能早早开闢出来,也是因为仙剑的缘故。 只是她的心相还很小,寧远的心神芥子进入其中后,抬眼望去,不过方圆百丈。 而这百丈空间,却是两人最熟悉的地方。 寧府。 几间屋子,一片空地,一座斩龙崖壁。 一如昔年,兄妹俩在此处练剑。 寧远心神化作人形,一步步走去。 早年兄妹俩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其实他的实力增长速度,並不比小姚慢。 妹妹第一次抱起娘亲那把茱萸剑的那天,仙剑认主。 那时候自己作为哥哥,其实很不服气,所以拼了命的练剑练剑,甚至让爹娘见了都心疼的地步。 小孩子嘛,都有不服输的心气,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是一样,正常不过。 但哪怕如此,依旧最多在跟小姚切磋的时候,打个平手罢了。 只要稍稍懈怠,就会被小妹甩下。 但这种打成平手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几个月,寧姚的天资太恐怖了。 他曾经一度气馁,甚至是怨天尤人。 为什么都是爹娘的孩子,差距却如此巨大? 毕竟自己是个男孩,小妹是女孩,实力远不如自己妹妹,不少同龄人都会笑话他。 有一回,寧远又一次被妹妹打趴下,心中鬱结的他,头一次没有继续练剑,反而离开家,去了最近的一座酒肆。 云姑的酒肆。 记忆里的那个时候,好像云姑脸上的剑伤,还没有那么多吧? 貌似就连缺失的那只左耳,都还在。 那天的六岁小男孩,第一次从兜里掏钱买酒,就坐在路边,一口接一口。 小男孩头一回觉得酒水的滋味不错,越喝越停不下来,哪怕都去街角处尿了好几次,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是一个劲的喝酒。 云姑还劝过他,抱著他问他是不是有心事,男孩不语,挣脱云姑怀抱,拎著最后一壶酒跌跌撞撞离去。 又找了个没人的巷弄喝了起来。 直到有个邋遢汉子出现在他身旁,抢了他的酒壶,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笑骂一句。 “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喝酒?” 当时的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狗日的阿良,我喝不喝酒关你屁事啊!” “我的酒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我可不像你,你进了咱们剑气长城的酒肆,路边的一条狗看见了,都知道你肯定不会掏钱。” 原来在那个时候,阿良就已经欠了一屁股酒钱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有了个『狗日的阿良』这个称號了。 阿良听完之后,不仅不生气,还哈哈大笑,好像寧远不是在骂他,反而是在夸他一样。 也就是在那天,阿良抢了男孩的酒,照例没有给酒钱,却跟他说了半天的话,教会了他第一个道理。 强者之所以是强者,是因为他的身后,站著一群弱者。 而弱者,也不一定就是弱者,天地广阔且有限,但人却是无限的。 阿良告诉他,“那可是你的妹妹,剑术不如她,又怎样?” “难道她见了你,就不用管你叫哥了?” “哪怕她以后成了剑仙、大剑仙,甚至比那老大剑仙还要厉害,不还是你妹妹吗?” “你妹妹练剑极快,是好事,你身为兄长,更应该护著她,哪怕你的实力,还比不过她。” 那天的傍晚,是阿良背著醉倒的男孩回家的。 喝的太多,寧远还吐了阿良一身,这件事也成了剑气长城里的一个笑谈。 说那狗日的阿良,辜负那么多痴情仙子,终於有人能治他了。 结果这事儿传的多了,版本就多了,甚至有的老剑修喝高了,非说那寧家小子,不仅吐了阿良一身,还尿他身上了。 在之后,小寧远就继续日復一日的练剑,每天都要与妹妹切磋一场,每次都被打趴下。 也就是因此,白嬤嬤给自家少爷缝的衣裳,最多。 没办法,都在切磋中被小姚戳烂了。 寧远走在妹妹的心相天地,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小时候的自己。 在那之后,同年年底,十三之爭开始了。 那时候兄妹俩还没到中五境,没资格去往城头,两兄妹那天练完了剑,还在討论爹娘会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剑斩大妖。 结果等白嬤嬤回来之后。 寧府的天,塌了。 小姚大哭一场,之后性子急转直下,变得沉默不语,寧远开始拿钱天天喝酒,白嬤嬤不让,他就偷偷喝。 兄妹俩每天练剑切磋,也是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小姚出剑更凶,甚至有几次仅凭木剑就划破了哥哥的胸膛。 寧远也无所谓,他也不愿和妹妹说话。 两个孩子,好像一瞬间就成为了大人。 一直到爹娘走后的第三年,寧姚率先躋身中五境,第一次出城杀妖。 相较於小妹,寧远这个天赋就显得破破烂烂了,刚到下五境最后一个关隘罢了,去不了城头。 结果小妹的第一次出城,就被纳兰爷爷背回了家。 听说寧姚在战场上凶性大发,甚至不管不顾深入妖族大军,不过半个时辰,真气就已经枯竭。 还好纳兰爷爷在一旁暗中护道,拼死將小姐带了回来。 那天的小男孩坐在床前,看著沉睡的妹妹,握紧她的小手,说了许多的话。 小男孩发誓,如果要战死,一定要死在妹妹前头。 不然去了阴间冥府,不敢见爹娘。 也是那一天开始,小寧远练剑更狠,不到一个月,成功躋身中五境,得以登城头杀妖。 他也很少再喝酒,要时刻保持清醒,守著自己的小妹。 虽然他还打不过自己妹妹。 之后的几年里,兄妹俩也认识了几个朋友,几人一起练剑,甚至还组合了一座剑阵,一起出城杀妖。 寧姚坐镇中央,主杀力,陈三秋、叠嶂、董画符、晏琢分散四方,负责以剑气大肆斩妖。 陈三秋读的书最多,也是他给剑阵取了个名字,四象天门剑阵。 有点中二,但那时候刚成为少年少女的几人,都觉得很不错。 寧远充当开路先锋,持剑站在小妹身前,扫荡一切近身妖族。 因此受伤最多,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更加注重武道练拳,甚至白嬤嬤的碎玉拳法,他比寧姚都先一步抵达圆满境界。 没別的,就是为了能更抗揍一点。 小寧远抗的越多,小寧姚出剑就越快,杀得就越多。 心相天地,寧远走著,视线模糊之间,走过寧府各个屋子。 最后他走到斩龙崖壁前,这里有两人相对盘坐。 妹妹寧姚,天真剑灵。 主僕之间,神魂廝杀。 寧姚胜,则天真彻底成为其佩剑,剑灵胜,反仆为主,小妹永远成为其剑侍。 但兄长岂会让此事发生? 一袭青衫弯下腰,两手轻拥自家小妹,將其抱离。 隨后兄长落座,直面仙剑剑灵。 少年朝那剑灵轻笑一声。 “来,与我问剑一场。” 第118章 三场问剑 心相天地,话音刚落,那剑灵就忽然开口,“寧远?” 剑灵没有面目,全身泛著清光,那脸部一阵荡漾,好似在笑。 “寧姚的兄长嘛,我当然知道你。” “头几年你俩切磋,我可都看在眼里,你一次都没贏。” “如今……你怎么敢来找我?敢替寧姚问剑於我?” 寧远淡然笑道:“就凭我是她兄长。” “还有,我突然换了想法,不想找你问剑了。” 剑灵哈哈大笑,“先前落座,我还高看你一分,可这还没三两句,你就萎了?” “我想要镇压於你。” 笑声戛然而止。 整座心相天地,顿时突兀颳起大风,吹得寧远衣衫猎猎。 心相天地是剑灵在寧姚体內的道场,相当於它的『小天地』,坐镇其中,有著天然优势。 “你连自己妹妹都打不过,也配镇压我?” “更別说如今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主人,连她都奈我不何,你?!” 少年岿然不动,“对,就凭我。” 剑灵躯体忽然一阵颤动,“谁给你的底气?”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要如何镇压我?” 寧远双手笼袖,没作任何思索,开口道:“有三计,其一,与你坐而论道,將你重新封在仙剑中。” “前者若是走不通,就將问道改为问剑,以神念与你廝杀一番,將你镇压回去。” 剑灵追问,“你只说了两个,第三个呢?” 少年神色平静,脱口而出,“手段齐出,以命换命,拼死打烂你这座心相道场,天真剑灵就此死去,仙剑降为寻常仙兵。” 寧远还真没开玩笑。 他寧可换命,也不会让小妹寧姚成为天真剑侍。 在他的心头,小妹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仙剑天真,又不是小妹与生俱来的,认主於她而已。 剑灵这回没笑了,半晌没动静,好像在思索什么。 上次寧姚祭出仙剑,也是万年来天真的首次现世,剑灵也还没恢復完全。 它在思索,眼前之人,能否做到,能否跟自己以命换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要是全盛时期,它根本不做考虑,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剑灵问道:“先不说你能不能做到,就算你真能跟我换命,有想过后果吗?” “寧姚一旦失去我,未来能成就几境?” 少年面不改色,“打底十五境纯粹剑修。” 隨后他又讥讽道:“仙剑?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选择认主我家小妹的?” “还不是看小姚天资绝世,不然你会认主?” “是你依附於她,但其实……我家小妹有没有你,都能成就最高处。” 寧远笑意更甚,最后还大笑出声,“不可否认,有你这把仙剑,寧姚成就剑仙的时间会更短。” “可即使没你,她也迟早都能做到。” 剑灵忽然开口大骂,“寧远!你別忘了,当初你那剑开倒悬山的一剑,拿的是什么!” 少年点头,“拿的是剑,一把我妹妹递给我的剑。” “我感激自家小妹,和你有什么关係?” “你只是一把剑而已。” 剑灵灵体一阵颤抖,寧远咧嘴一笑,“问剑第一场,我贏了。” “还要继续?你贏不了的。” “你了解寧姚,了解她的纯粹剑心,更知道她的软肋,所以打造的心相天地,也是我家寧府。” “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我,我的心境……” “杂乱不堪,你可敢来我心湖走上一遭?” 少年胸有成竹,芥子心神稳如泰山。 “只要你敢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与此同时,他的眉间光芒大盛,毫无防范,只等剑灵对他一探究竟。 剑灵颤抖更甚,迟迟不敢动手。 但它又有些不甘,只差三两步而已,再有个几次,自己就能成功攻破寧姚心房,取代於她,互换身份。 可偏偏这时候来了一个寧远。 一个早年剑灵都看不起的人,在这一刻,却让她心生一丝惧意。 寧远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问剑第二场,我又贏了。” “可还要继续?” “或者不再与我比拼心境,直接以神念廝杀,看我能不能跟你换命?” 同一时间,剑灵灵体不再颤动,朝寧远开口道:“最后一场,接剑。” 少年作答:“寧远接剑。” 下一刻,心相天地狂风大作,时空扭曲。 眼中景象,如遭心魔。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有道千丈剑气撕毁天幕,惊鸿过隙,笔直一线落在寧府,一瞬断开少年躯体。 心神芥子转瞬合而为一,寧远微笑,“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再有第二剑,自剑灵心房处杀来,不偏不倚正中少年眉心,没入其中,扫荡心湖。 芥子心神崩碎千百块,可在下一刻,又似那佛陀的琉璃金身,一剎重组。 “这般能耐,也称仙剑?” 最后一剑,天地震动,剑灵消散原地,亿万星光剑气遍布天上地下,所向纵横。 寧远周身开始浮现一道道人影,逐渐清晰,视线一扫,宛若走马观。 有位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一如往常的在酒肆给客人打酒,忽然城头传来一声擂鼓。 妇人当即丟下酒壶,解下围裙,一步出门,御剑赶赴南边城头,一去不回。 山水荡漾,一头大妖显化千丈真身,五指摊开,掌心万千恶鬼齐出,啃食妇人躯体。 剥血肉、剔筋骨、炼神魂,最后大妖摘下妇人的一颗璀璨金丹,一口吞入腹中。 心神芥子遭劫,躯体出现一道剑痕。 一位灰衣老者,悬空剑气长城,显化万丈法相,接天引地,猛然一跺,城头炸碎。 第二道剑痕紧隨而至,自眉心开始,渐次蔓延。 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正在柜檯前打著算盘,铺子门口,有个小丫头撅著屁股,聚精会神的数蚂蚁。 晴空万里,岁月静好。 只在一瞬,天色大变,有头大妖真身高坐云端,俯视整座城池,张口吐出一记水法神通,千丈大浪席捲,水淹老龙城。 城墙倾倒,洪水滔天,山上仙家慌不择路,个个施展术法遁逃,城中只剩下凡人的绝望嘶吼,此起彼伏。 又是一道剑痕,划破芥子心神的胸膛,深可及骨。 三剑齐聚,寧远心境摇摇欲坠,芥子心神忽明忽暗。 剑灵消散又聚拢,大笑不已,“寧姚兄长,不过如此!” 但很快,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枚静字印落在心相天地,高悬少年头顶。 先生站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少年就只是少年,莫要去想未来之事,你应该背著的,是一缕春风,是草长鶯飞,而不是世道人心。” 先生身形破碎消失,最终出现了一位青衣少女。 小小的一只,头戴斗笠,仰起脑袋,人面桃。 她背著双手走到少年身前,微微弯下腰,与心上人对视。 少女脸上笑嘻嘻的,“寧剑仙,好久不见啊。” 终於来了。 光阴渡口上,徘徊不定的少年,终於被接引回家。 三道剑痕消散又凝聚,合併一道日月剑气。 寧远闭上双眼,手握日月,大袖飘摇。 回赠一剑,斩破此方心相虚妄。 剑灵无所遁形,被一剑拦腰而过。 心相破碎,一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从高空笔直坠落,直接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脑袋陷入地面。 寧远弯下腰,一把给她揪了出来。 “三场全输,你要如何?” 却不料小女孩奋力挣脱,盘坐在地双臂环胸,两边腮帮鼓起,气呼呼的大喊大叫。 “娘!有人欺负我!” 第119章 真龙稚圭 泥瓶巷內。 寧远退出小妹的心相天地,此事终於摆平。 剑灵三场全输,她给寧姚打造的心相空间也被打了个破破烂烂,往后都无法再『兴风作浪』。 其实不止是天真,天下四把仙剑都有剑灵,剑灵的模样根据主人的心境大道而定。 那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与小时候的寧姚长得极为相似。 所以从这点来看,小妹也是有心魔的。 只是她天资太好,这所谓的心魔一直被她轻易压制而已。 剑灵想要攻破她的心房,就得从心魔入手,寧姚很小的时候就被天真认主,与她一同成长,自然知道她的內心深处是个什么光景。 爹娘的战死城头,从没有被她忘记,她好像永远的困在了那一天。 这才有了一座『寧府』心相。 只是她的剑心极为坚韧,平常时候从不会表露出来罢了。 但关於这个心魔,寧远也无法帮到她什么,只能靠她自己。 寧远睁开双眼,眼前的小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此前已经得知,她与陈平安大战搬山猿的日子,是在七天前,第二次催动仙剑,哪怕没有真正召唤出来,也让她的状况更加危险。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剑灵几乎完整的离开仙剑,一直在她心相里作祟,小妹这七天几乎都没怎么好好睡上一觉。 索性最后大功告成,剑灵被打压回了最初的状態,寧姚往后只需跟以前一样修炼破境就可,只等躋身上五境,就能隨意操控仙剑。 寧远从袖口取出一摞祖荫槐叶,从中抽出三片,轻轻贴住寧姚额头,眨眼间如冰雪消融,转瞬消散。 隨后他又翻了翻自己的方寸物,最后拿出一件大衣给小妹披上。 大衣是娘亲亲手所做,照著寧远十岁的个子衡量的尺寸,只是如今的他个子长得很快,有点不合身了。 不过寧姚穿著就刚刚好。 …… 小镇老街。 齐先生离开泥瓶巷后,就一路带著稚圭到了锁龙井处,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少女脸色苍白,哪怕只是站立不动,双臂都在隱隱颤抖,若是掀开一观,就能发现她那双手白骨裸露,极为恐怖。 那是之前寧远一剑下的杰作,哪怕她是真龙驪珠所化,短时间內也难以恢復。 寧远的杀力盖压同境,他那剑意里面,还藏著一道刻字剑意,那就更加非比寻常了,稚圭被镇压三千年,早就不是往昔的超绝实力。 没多少境界的真龙,也不过是螻蚁罢了。 更別说,早年稚圭挣脱束缚,从锁龙井爬出来的时候,要不是陈平安给她开了家门,差点就被冻死在漫天风雪中。 齐先生半天没说话,少女终於忍不住开口,“齐静春,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自我从井里爬出来之后,我就没想过靠谁的庇护,我王朱,自当生死自负!” “就算我被那人一剑斩了,也是我自己的事,大不了我再回一次锁龙井,再费三千年休养生息。” 儒衫先生轻声一嘆,道:“王朱,三千年了,你究竟何时才能想通,为什么你会被镇压三千年之久?” “数千年前,那四位圣人联袂来到此地,亲自演化洞天,开凿锁龙井,制定一系列规矩,就只是为了折磨你?” 少女皱了皱眉,“齐静春,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就爱说这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这洞天的规矩,哪一条不是在限制我?” 说到这,王朱顿时面目狰狞,两只白骨裸露的手掌高高扬起,恨声道: “六十年浩然正气,遮天蔽日,无处躲藏。六十年佛门梵音,如耳畔丧钟,一刻不歇。六十年道门敕令,荆棘扎根,百虫撕咬。六十年兵家剑气,飞剑无数,形销骨立……” 第120章 龙鬚河畔 翌日,小镇突然传出一则消息,所有还在小镇的外乡人,十天內都得全数离开。 听说是那位坐镇此地的圣人发了话,虽然私底下藏著怨气,但明面上倒是没人敢质疑什么。 不过如今逗留小镇的外乡人也已经不多,基本都是还没寻觅到机缘的可怜虫。 驪珠洞天六十年开启一次,规矩是以金精铜钱换取宝物。这里面的水分很大,无论是何种宝物,一件都是一袋子金精铜钱。 也就是说,能不能赚的盆满钵满,全看眼力和运气。 运气好的,能用一袋子钱换来一件价值连城的山上宝物,运气不好或是眼力不够的,就可能亏得裤衩子都剩不下。 寧远是捞不到好处的。 他只有一袋过路费,现在在郑大风手里。 强行夺取宝物,就是坏洞天规矩,齐先生给他的界限,不包含这些。 反正他也没打算捞什么好处。 再说了,等洞天破碎,驪珠洞天不復存在的时候,规矩也就隨著消失,到时候再去找找剩下的好东西,也不无不可。 寧姚还在熟睡,昨日傍晚寧远就给她抱进屋里头去了,他直接把陈平安弄醒,让自家小妹躺著。 陈平安自然没有异议,傻小子一大早就出门去送信,送完信还要去龙鬚河畔的打铁铺做帮工。 听他说昨天积攒了好些事儿,晚上才会回来。 寧远没出门,他正坐在院子门口,拎著酒壶小口喝著,心里盘算诸多事。 他打算等小妹醒来之后,再与她一起去见阮邛。 自己一个人去,八成会吃闭门羹。 寧姚就不同了,女孩子嘛,討人喜。 何况是这么一个妖孽天资的剑仙胚子,哪怕是天天把腚眼子掛在嘴边的老大剑仙,在见到寧姚的时候都是慈眉善目的。 还有一件事也要多费思量,关於如何斩杀搬山猿。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搬山猿,真名袁真页,正阳山护山供奉,元婴修士,因其搬山之属,兼具八境体魄。 修行千年,实打实的老元婴,比寧远在蛟龙沟遇到的那头老蛟只强不弱。 外加八境武夫体魄,肉身更是扎实。 如今龙门境的寧远,至多越境杀金丹,普通金丹三两剑搞定,但要是厉害的老金丹,得费些许功夫。 寧远最先的计策,是选择直接硬碰硬,手段齐出,动用桂夫人给自己的本命桂枝,短时间內获得元婴道行,问剑老猿。 他还有一件老蛟的金甲鳞衣,防御还行,应该不至於被老猿一拳打烂。 但还是很勉强,桂夫人那会儿也只是刚刚突破,道行也不稳,跟搬山猿这种修行千年的老东西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所以还有第二手准备,范峻茂手里的桂宫月魄,那把名为『真相』的远古大弓。 但少年觉著,还是不够保险,小命可只有一条,没了就真没了。 最后他心头定下一事,若是如此都难以奈何老猿,就临阵突破,强行躋身金丹境。 这个他有十成把握做到,九坛黄粱酒,不是白喝的。 两个月的桂岛,他也不是在无所事事,磨礪飞剑,温养气府、练拳又练剑。 没想出个所以然,寧远刚要起身回屋,隔壁的院门就被推开。 宋集薪带著稚圭走了出来。 寧远好整以暇,手上一招,將桌面那碟子佐酒生弄了过来,边看边吃。 宋集薪第一时间就瞥见了那个外乡人,眼底有仇恨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復正常,带著稚圭一前一后缓步离去。 看起来貌似学乖了。 对於这个宋集薪,寧远其实没有多少厌恶,他昨日给他那巴掌,也不是因为宋集薪言语上羞辱了陈平安父母。 齐先生亲手撰写的书籍,亲手送到了宋集薪手上,结果后者转头遇到一个外乡人,就打算直接卖掉。 寧远记得没错的话,齐先生在洞天破碎之前,曾经挨个给自己看好的孩子,赠予了不同的机缘。 这些机缘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山上修士梦寐以求之物,只是能否真正受益,还得看所得之人有没有那个悟性。 陈平安自不必多说,老剑条认主,齐静春代师收徒,走之前留给他一整副山水印。 书童赵繇,一缕春风伴隨,一枚蕴含真意的春字印。 宋集薪收穫的三本书,分別名为《小学》《观止》《礼乐》,其內潜藏一脉文运,珍贵程度半点不比一枚印章来的低。 最后有个李宝瓶,没有得到什么物件,却是齐静春真正的嫡传弟子。 除此之外,那间学塾上课的所有孩子,或多或少都有齐先生所赠的东西,但能不能发现,发现了之后能不能领会,就又是一回事了。 两人路过陈平安家门时候,寧远忽然开口道:“宋集薪,今日你要是一言不发走了过去,往后这心气,可就一辈子都捡不起来了。” 锦衣少年脚步一顿,低著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少女稚圭冷漠的看了寧远一眼。 这个蹲在门口喝酒的人,该死,或早或晚,只不过一瞬,稚圭脑子里就有了千百种將他折磨致死的办法。 但现在不行,不仅做不到,这人的斩妖剑气,自己可不想领教第二次。 片刻后,宋集薪抬起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巷子。 少年看了看天色,隨后进了灶房,生火做饭。 他取出那只龙王篓,往里抓了二十几条有小手腕粗细的龙虾,拿著陈平安那把菜刀舞得风生水起,一一清洗后,继续蒸。 这龙虾来自於走龙道,蕴含些许水精元气,也算是寻常仙家比较难得的好东西了。 原本寧远是打算到时候养著的,但现在就算了,该吃该喝喝,先让小姚的身子恢復完全再说。 很快寧姚也醒了过来,少女起身后静悄悄的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老哥在里头忙活儿,好半晌没动静。 少女突然轻声道:“哥,我梦到爹娘了。” 寧远手上一顿,回过头看向小妹。 “这是好事,我给你一样东西,以后就放在你那,好好保管。” 边说,少年边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幅画轴,递给小妹寧姚。 寧姚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就已经泪眼婆娑,兄长连忙揉了揉她的脑袋,“哭什么,回头给那小子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少女止住泪水,抿了抿唇,“老哥,这是谁画的?” 却不料寧远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一个极为好看的姑娘,跟你一样。” 这给寧姚惊住了,吵著要他给自己说说,但寧远就是闭口不谈。 陈平安中午没回来,兄妹俩吃完了午饭,就打算前去龙鬚河畔,找那阮师商量铸剑一事。 …… 小镇南边溪畔。 龙鬚河是铁符江眾多岔道分流之一,到小镇南边这一段其实都算不上河了,最宽处只有三四丈,窄处一个衝刺就能跳过去,所以大多数人都喊作龙鬚溪。 寧远还没来过小镇南边,他之前顺著龙鬚河进入驪珠洞天的时候,是在东边上岸,直接到了郑大风的茅屋外。 小妹寧姚的话,没什么问题,阮师应该会答应为她铸剑,自己就不好说了。 所以要是此行不顺利,寧远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下龙鬚河,捞取那独有的蛇胆石,天下水裔的至宝。 虽然对自己没用,但好东西谁都不嫌多。 要是等洞天破碎,此处地界也会丧失气运,那时候再去捞就迟了。 南边的龙鬚河畔,错落著几间土坯屋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刚打造没有多久。 几个少年模样的伙计正在开凿一口深井,不时进进出出,陈平安也在其中。 其中一间最大的铸剑室,里头正传来一阵金石交击之声,寻常人离得近了,都会被震的耳膜发聵。 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浓眉大眼,模样看起来凶神恶煞,赤膊上身,手持大锤正在打铁。 隨意一锤下去,就能溅起火星万千。 铸剑室內波纹阵阵,那是隔音阵法,要是没有这个,恐怕这位十一境的兵家圣人,一锤子造成的响动,就能將毗邻的龙鬚溪里的鱼虾,生生震死。 一次捶打之后,阮邛突然停下了手。 “爹?” 汉子身后站著一位少女,一根清爽的马尾辫很是扎眼,身材娇小,眼见老爹这番动作,不解的喊了一声。 只是她的手上依旧没停,提著一个袋子,不时伸手进去拿出一块糕点,直往嘴里塞。 汉子將大锤放下,扭头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半晌没动静,那眼神耐人寻味。 青衣少女自顾自吃著东西,再一次不解道:“老爹,嘛呢嘛呢,我可没犯错啊,不许训我。” “有人登门,你就待在这锤链剑胚,不许乱走。” 少女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乖乖点头,“嗯嗯,我不走,但是老爹,你待会要去骑龙巷给我带吃的。” 少女腮帮鼓鼓的,也不知塞了多少糕点进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个劲的往嘴里送。 关键她还不会被噎住。 视线从少女腮帮往下,是一幅极其壮观的画面,哪怕是一些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估计都没有这种规模。 原来娇小和饱满,是可以共存的。 第121章 圣人阮邛 龙鬚河畔。 一口深井里忽然窜出个脑袋,陈平安满脸泥污,看起来更像泥腿子了。 草鞋少年眼尖,他其实在离得很远的时候就瞧见了两兄妹,只是碍於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太好看,內心一直天人交战,寻思著要不要跟寧姑娘打招呼。 两人离得近了,他终於露出脑袋,傻里傻气的喊了一声寧姑娘,寧大哥。 寧姚扭过头看了兄长一眼,隨后就提著手上的一个食盒走了过去。 少女並不嫌弃脏兮兮的陈平安,走到深井前,微微弯下腰,一把就將他拉了出来。 两人走到最近的一把长凳上,相对而坐。 “陈平安,阮师傅不喜欢你,你不会中午都没吃饭吧?” “我给你带了吃的,喏,这里面可都是我老哥亲手做的。”寧姚递过去食盒,顺带著揭开了盖,脑袋又凑近些许,悄声道:“我跟你说,我挑的都是大个的龙虾。” 陈平安在一旁的水池子洗了把手,方才接过,“寧姑娘,劳烦你费心了。” 寧姚双臂环胸,语气淡淡却又眉飞色舞,“可不是我费心啊,你小子別想太多,这是我哥做的,他故意多做了这么多,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左偏移了一点,刚好背对身后不远的老哥,也將陈平安挡住。 少年少女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陈平安礼貌的跟寧远打了个招呼,只是后者没搭理他,任由两人在那閒聊,他自己则是绕著铁匠铺转了起来。 陈平安有些不明所以,昨日饭桌上的寧大哥如此的平易近人,还与自己道谢,今儿个怎么就好像换了一副样子。 寧远缓步走著,打量四周。说是铁匠铺子,但其实如今也只是打造了几间粗陋的屋舍而已,挨著龙鬚河很近。 有点类似於小镇当年的龙窑,只是一个烧瓷,一个打铁。 阮邛对外宣称,自己脱离风雪庙,愿意跑来驪珠洞天担任最后一位圣人,只是为了能有个僻静之处,开炉铸剑。 寧远对这些稍有了解,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阮邛想要给闺女遮蔽天机。 他这个闺女,可太不简单了。 不过开炉铸剑倒也不是假的,这位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出身风雪庙,论辈分其实不高,但却开闢出了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名声大噪。 半辈子都在打铁铸剑,他所真正追求的,一直都是铸剑,铸造一把好剑。 最好是打造一把拥有自我灵性的活剑,也就是仙剑。 口气很大,想要在人间铸造仙剑,何其之难。 不过再一想,以他闺女的真实身份来说,好像仙剑也就那么一回事。 天下四大仙剑,从何而来? 为何万年时间过去,再没有谁能打造出第五把仙剑? 因为人间大地,是打造不出真正的仙剑的。 山上修士,哪怕是一位精通锻造技艺的飞升境大修士,天时地利辅佐,人和傍身,再配上神铁,也打造不了仙剑。 至多就是造一把仙兵品秩的好剑而已了。 而关於兵器的品秩,天下公认的划分,从低到高,分別是匠器、法宝、重宝、灵兵、仙器,神物。 匠器很好理解,也就是山下江湖里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製作精良,削铁如泥。 法宝与重宝其实可以归为一类,寧远当初在杜儼那儿收穫的十几件,都是法宝,但能称得上是重宝的,也就是那截梧桐树心。 再往后,上升到灵兵这一档次,在山上的市价最低都是数百颗穀雨钱,高的数千,极为稀有,轻易是买不到的。 他的远游剑就是这个层面,但其实一开始这把剑只是半仙兵里头最差的那一档,价值並不算高。 只是被剑匣温养,诞生了一缕斩妖剑气,又被寧远大炼,品秩已经到了极为不俗的程度。 就像是练气士,同境之间的差距也能做到极其的大,兵器也大差不差。 老龙城那片半仙兵云海,品秩就比远游剑好上不知多少,竟是能庇护数百里老龙城,离真正的仙器只差毫釐。 之后的仙器,才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据说任何一座洞天福地,其內都有一件仙器孕育而生,与洞天里的山河息息相关。 四大仙剑其实也在这一等,只是仙剑主杀力,而其他洞天福地的仙器则是妙用繁多,所以杀力高的,自然被世人归为独一档。 而关於最后的神物,寧远所知道的並不多,廊桥底下的老剑条肯定是其一,三教联手打造的剑气长城,也属於神物。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儒家文庙的功德林,莲天下那座佛国,应该都算。 神物往往大於仙器,但並非一定大於仙器,作用不同罢了,就像是山下的各行各业,太平盛世,遍地开。 也似那世间无数条登山道,既有宽敞大道,也有羊肠小径,但不管如何,都没有尽头。 有高低,无贵贱。 …… 寧远绕著铁匠铺走了一圈,耳畔的打铁声忽然消失,迎面的一座铸剑室门口,正站著一名赤裸上身的中年汉子。 汉子虽然五大三粗,但並不跟郑大风一样邋遢,一身精壮的肌肉,面相看起来却十分和蔼。 只是他看寧远的眼神,算不得多好。 少年当即朝他拱了拱手,“寧远见过阮师。” 汉子没有第一时间回他,转而反手把身后的门给关了上去,坐到屋外的一条长椅上。 阮邛指了指一旁,“坐吧。” 寧远没有半点扭捏,一屁股坐了上去。 结果两人大眼瞪小眼。 阮邛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也可以给你铸剑,但短时间內拿不出来。” 寧远点点头,“阮师答应为我小妹铸剑,就已经是一份天大人情了,我又岂敢索求更多?” 汉子冷笑一声,“你不敢?你要是不敢……一直往屋里张望什么?” 寧远神色尷尬,訕訕一笑挠了挠头。 他是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没办法,阮秀的名號太大了。 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瞅瞅而已,不过落在阮邛眼中,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妈的,又一个惦记自己闺女的。 “一个朝著老槐拔剑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第122章 龙鬚蛇胆 寧远忽然摘下腰间咫尺物,接连取出一个大號钱袋子,一个小號钱袋子。 前者是杀人越货得来的神仙钱,后者是姜芸给他的,如今里面全部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共七百余颗穀雨钱。 “阮师,我身上並无金石材料,只有些许钱財,若是不够,往后我再给你找补回来。” 这是寧远身上全部的神仙钱了,用来打造寧姚那把剑,至於云姑给的那袋子,不能动。 阮邛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盯著少年看了半晌,最后才缓缓道:“收起来。” 寧远也就收了回去。 阮邛不说话,寧远也闭口沉默。 汉子有些无语的看著这个少年,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齐先生,为什么会为了这样的一个榆木小子亲自来找自己。 他也不好直接明说,要寧远来铁匠铺做事。 要是这小子不答应,自己岂不是很丟脸? 坐了好一会儿,寧远轻声开口,“阮师?” 汉子烦闷的摆了摆手,最后还是选择听齐先生的,开口道:“要不要来我这做事?” 好像怕这小子不答应,他又紧接著说了一句,“不是跟那泥腿子一样在那挖井,来我铁匠铺,就是跟我学铸剑。” 少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转而问道:“是齐先生找您说的?” 阮邛没有隱瞒什么,点了点头。 齐静春昨夜来了一趟龙鬚河畔,指名道姓给自己说了这个寧远。 “最好的情况,是直接收寧远为嫡传。” 阮邛当时也是难以理解,就问了其中缘由,结果先生还真的耐心跟他解释了一番。 “寧远此人,所走大道宽敞无比,只要是与他同行之人,他最后的下场可能不好,但他身边人不会。” 阮邛还以为齐先生要给自家闺女牵红线,结果先生只是摇了摇头。 “你要为阮秀遮掩天机,就將这小子留在身边,最好不过。” “寧远的福缘极其深厚,但又不是真正的那种『福缘』,並不体现在他自身。” 汉子忽然又朝寧远说道:“想好没有?” 少年双手笼袖,隨口道:“我压根没想。” 阮邛气的差点跳脚骂娘,寧远只好开口解释,“非是我不愿,而是我已有师门在身。” “更何况阮师应该知道我来自哪里,我迟早都得回去的。” 少年忽然贱兮兮的笑了笑,“其实我想的是,既能从阮师这里学铸剑,又不想当徒弟。” 阮邛一脸黑线,嘴角哆嗦了一下。 “滚蛋!” 见那小子离去,阮邛扭头看向身后,闺女刚好开了门,站在门口一眼不眨的盯著那少年。 阮邛疑惑,“秀秀?” 青衣少女咀嚼完嘴里的糕点,打了个饱嗝后,还摸了摸肚子。 “老爹,这个人看起来……” 少女歪著脑袋,寻思该用什么词形容,阮邛也將视线落在渐行渐远的青衫剑修身上,等闺女开口。 “老爹,这个人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汉子摸了摸下巴,“糕点吃完了?” “爹现在就去一趟骑龙巷,再给你弄点。” 少女摇摇头,“没呢,老爹上次给我带的还有很多,明天一天都吃不完。” “但是我一看见他,就感觉前面吃的糕点都白吃了。” 阮邛皱了皱眉头,问道:“秀秀,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他的闺女,能观人心。 阮秀不假思索道:“我没看啊,爹不是说过,要我不要隨便观看別人的心境吗?不然容易影响自己。” “但就是感觉他好好吃,一看见他我就觉得饿了。” …… 离开铁匠铺,寧远也没去找小妹,少年晃晃悠悠去了附近的龙鬚河。 被赶出来是意料之中,毕竟他的话放在山上来说,就是大不敬。 既想要学本事,又不愿做人徒弟,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但是不打紧,寧远一开始也没想过跟著阮邛学点东西。 陈平安是需要这份差事养活自己,但寧远又不需要。 只是这样一来,铸剑之事估计就没戏了。 不过好在阮邛还是会帮寧姚铸剑的,而自己方寸物里的三幅画,只能看以后了。 反正寧远短时间內也不会回剑气长城,往后离开小镇后,能游歷的是整座浩然天下。 总有机缘等著他,万般之事也莫要著急。 只是可惜,那汉子把门关的严实,无论他怎么往里瞧,都没能见到那阮秀。 在这一点上,寧远是有点无法理解的。 第一次认识,怎么就把自己当贼了? 何况既然把他寧远当贼,又为何要自己跟著他学铸剑? “什么尿性。” 少年来到一片石崖,嘀咕一句后,擼起袖子一头扎了进去。 三月初的河水依旧寒冷,但对寧远来说却是视若无物,一身细微剑意环绕,隔开河水的同时,还熠熠生辉,將底下河床照亮。 龙鬚河清澈见底,桃瓣漂浮其上。 虽然以往没见过,但寧远还是一眼就从中认出了那蛇胆石。 他第一次从水里探出脑袋,手上就多出了一块色泽艷丽的石头,半个拳头大小,主色为白,內里却隱隱透著鲜红。 像是里面被包裹了一片桃,单论模样来说,就极为好看了。 听说小镇里最值得观赏的风景,就是那桃叶巷。 巷子其实很是逼仄,不怎么好看,但那巷子里有个富户李家,李家先祖当年亲手栽种了上百棵桃树,每年开之际,一朵朵桃就从大户人家的院墙翻了出来,供外人欣赏。 想到这个,寧远还打算挑个时间走一趟桃叶巷,拜访李家。 昨日齐先生带自己去求那老槐,在自己以剑气长城大势压迫老槐之前,只有李家愿意飘落一片。 虽然先生说即使如此,也不必对李家抱著感恩,所得槐叶都只是赔罪之物。 但寧远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 寧远在河底摸了快两个时辰,一共捞出来近二十颗蛇胆石,小的指甲盖,大的有小孩脑袋那般大。 估计是洞天快要破碎的缘故,气运一直都在流失,导致水里的蛇胆石也在逐渐失去色泽,还能找到这么多,已经算是不错了。 就是不知道,放久了会不会也会变成普通石头。 上岸之前,少年眼见四下无人,脚底踩著一片桃,悬停一处深潭之上,忽然右臂捏拳,朝著那水面砸去。 一身拳意隱隱有著大气象,这是白嬤嬤传授的拳法,如今给寧远用来抓鱼了。 河水震动,很快水面就浮现七八条青鱼,寧远用一根长芦苇全部串在一起,喜滋滋的打算上岸回去。 要是天天有这种日子,真不晓得该用什么词去形容有多滋润。 剑意一震,湿气全无,寧远几个跨步回到石崖,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少年开口问道:“阮秀?” 一位青衣少女站在石崖上,两手擦拭著衣角,直愣愣的看著自己。 她忽然咽了口唾沫,好像看到了什么仙品佳肴,凑上前来怯生生开口。 “我能咬你一口吗?” 第123章 火神阮秀 青衣少女这突然的一句话,让寧远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少女没有任何杀意流露,那副神色,完全就是在看一盘美味佳肴的眼神,耐人寻味。 寧远虽然知道阮秀的真实身份,是那远古五至高之一的火神转世,也预想过两人见面的场景。 要么就是萍水相逢,寥寥几句没了下文,要么就是更进一步,结交一番做个朋友。 但这么开门见山的一句『我能咬你一口吗』,实在是匪夷所思。 听起来好像是女子跟心仪之人撒娇,可寧远看她那模样,却完全不同,相差甚远。 这阮秀,是真想吃了自己的。 万年前的至高火神,擅锻造、喜焚江煮海,更钟情於天上天下所有大道亲水的事物。 这个『钟情』可不是什么表面意思,换成水火不容方才贴切,凡是亲水事物,无论是修炼水法的修士,还是一地江河的水神,她都爱吃。 对她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陈平安大道亲水,也是因为这个,阮秀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觉得有些馋嘴。 只是她如今年龄小,境界不高,火神神性还很少,方才能压制这种与生俱来的念头。 可寧远就是纳闷在这一点。 我又不是大道亲水,为什么阮秀会觉得自己『很好吃』? 早年爹娘还在的时候,给他测根骨的同时,也算过五行命数,没有哪个突出,也没有哪个很是薄弱,中规中矩。 见寧远没说话,青衣少女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太不应该了,怎地又管不住嘴了? 她本来只是想来石崖这边偷摸著吃上几块糕点的,以往老爹去指点那些学徒的时候,她就会偷偷溜出来,来这边『饱餐一顿』。 只是刚巧碰到了来这边捞石头的寧远。 这个寧远,她之前没见过,但昨晚齐先生找上门来,跟老爹的交谈她可是一字不漏的听见了。 在见到少年的时候,她又觉著肚子饿了,匆忙打开糕点袋子之后,又忽然不想吃了。 隨后少女就站在石崖上,直勾勾的看著那个在河里上躥下跳的寧远,好像就只是这样看著,都能把肚子看饱。 知道自己的失態,少女一张脸憋得通红,双手无处安放,只好用力揪住自己衣角,低头看向地面。 寧远忽然提了提手上的一串青鱼,问道:“是要吃这个?” 少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又马上点点头。 寧远笑了笑,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竖起一根大拇指,缓缓朝向自己。 “要吃我?” 这回少女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紧咬著嘴唇,脑袋依旧低著,但会偶尔偷瞄他一眼,然后又迅速低头。 寧远看向她脚边的一大包糕点,得有小山那么高了,又问,“是你的糕点不好吃?” 阮秀赶忙摇头,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有点像泥瓶巷的稚圭。 “糕点是我爹给我买的,好吃的紧呢。” 少年將一串青鱼掛在身后,神色认真道:“为什么想要吃我,你说说看,要是说的好了,我就让你咬一口。” 不等阮秀开口,寧远又往前一步,低声问了一句,“你爹在不在旁边看著?” 少女摇摇头,“没呢,但是我估计快了,每次我在这边待不上半个时辰,老爹就会来找我。” 少年点点头,瞥了一眼那傲人曲线后,竟是聚音成线,面对面传音给她,“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阮秀能看心境,观人心黑白。 寧远也想知道,这姑娘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 齐先生曾经与他说过,他的心境里,枯木遍地。 像是早先他那头白髮,唯有死气沉沉。 阮秀想吃的,肯定不是他的肉身,也不会是他的一身修为,那就只剩下这个了。 但自己这种心境,放在山上仙家来说,就是朽木不可雕也,天生的破烂道场,又怎么会被阮秀『青睞』? 甚至是管不住嘴,直接把想吃了他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或许在火神的眼中,所见之物又略有不同呢? 岂料少女鼻子抽了抽,开口道:“什么什么啊,我没看见什么啊。” 见她打马虎眼,寧远反手紧了紧肩膀芦苇,作势要走。 “誒誒誒!”见此情景,阮秀赶忙一个箭步衝到他身前,双臂摊开,拦住他的去路。 “你真的会给我咬一口吗?” 少女睁大双眼,那眼神比龙鬚河水来的还要清澈。 …… 寧远离开南边的龙鬚河畔时,右肩掛著一串青鱼,左手小臂已经包了一块白布。 阮秀真的咬了他一口。 他也真给她咬了一口。 白布隱隱透著鲜红,但其实並不算什么伤势,一排比较深的牙印而已。 阮秀一开始是真想撕咬下一块肉来的,抱著他手臂看了半天,寻思著要找准角度,挑块瘦的吃。 反正两人说好了的,跟做买卖一样,一个掏钱,一个拿货。 少女可真没含糊,最后狠狠的咬了下去,寧远答应了人家,也不好反悔,只能忍著剧痛,想著千万別跟野兽那样把筋骨都撕扯下来。 只是剧痛之后,忽然痛感减弱,低头一看,阮秀依旧咬著那块手臂,但却没有再发力。 隨后少女鬆开嘴,擦了擦嘴角道:“好了,吃完了。” 阮秀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转过身坐在地上,对付自己的那包糕点,期间不再开口说话。 …… 龙鬚河石崖,阮秀盘坐在地,还在专心致志的对付身前堆成小山模样的糕点。 糕点数目眾多,种类也不少,约莫有十几种。 全都是从骑龙巷那间铺子买来,少女像是饿死鬼投胎,往往前面一块还在嘴里没怎么嚼动,下一块又送了进去。 但换一种说法,更像是山上所说的大道之爭,少女每回拿起一块,都像是在对付一位生死大敌。 吃相也难看,塞的太多,不时有残渣从嘴角掉落,从嘴角到肩膀,又从肩膀处以一个夸张的弧线滑落,像是碎石滚落山崖,砸到一块突兀的稜角。 少女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汉子,五大三粗,一身粗布麻衣,给人敦实憨厚的感觉。 相较於阮秀那一身瞧著就金贵的青色衣衫,这一大一小仅看装扮来说,根本不会让旁人觉得是父女。 汉子一出现,阮秀顿时身体僵硬,只感觉大事不妙,但並没有选择站起身逃跑,反而更加卖力的往嘴里送糕点。 几乎是硬塞,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往嘴里塞进去四块,瞧她那模样,感觉也就是嘴太小,要是足够大,她都想把眼前的『小山』给一口吃个乾净。 少女腮帮鼓动,很快就吞了下去,摸了摸肚子,终於感觉有点饱意,隨后拍了拍手,坐以待毙。 身后的男人一脸的无可奈何,想著开口教训几句,但话到嘴边又迟迟说不出口,好似一字千钧。 哪次没教训了?闺女不还是如此。 汉子突然想起女儿的娘亲,走了好些年了,他的神色从无可奈何,又变作意態萧索。 自己不是这个性格,女儿她娘也不是啊,怎么到了秀秀这,就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还好,只是吃的多而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 男人走到女儿身旁席地而坐,少女装模作样的抬起头,眼神狡黠,笑意盈盈的喊道:“爹!” 结果原本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汉子,当场就破了功,咂巴了几下嘴。 每回女儿这么一喊,再大的火气都没有了。 阮邛每次对闺女『纵容』之后,都懊悔不已,想著下次一定要狠下心,好好教育一番。 但每个『下次』的到来,自个儿还是不中用,女儿隨口的一句『爹』,自己就泄了气。 世间父女,闺女对上老爹,就好像是天然压胜一般。 什么兵家圣人,什么十一境剑修,什么两把本命飞剑,什么名扬四海的铸剑师。 在自家闺女面前,也就是个不中用的小老头罢了。 阮邛看著闺女那一堆『小山』,却是问起了寧远,“秀儿,见过那小子了?” “你瞧著怎么样?” “齐先生说这小子不错,虽然我也对先生很敬重,但毕竟是件大事,哪怕不收为嫡传,也应该心思考较一番。” 阮秀低著脑袋认真思考了一番,“爹,挺好的。” 少女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一句还好,这重复一句又是几个意思? 阮邛当即不淡定了,摸了摸她的脑袋,“秀儿,怎么个事儿?” 汉子这才注意到,闺女嘴边除了几块糕点残渣之外,居然还有一点鲜红。 “秀秀,你怎么个事,你不会真把他给吃了吧?!” “你说的挺好的,是说他挺好吃的?!” 第124章 古老廊桥 寧远肩头掛著一串青鱼,最小的一尺,最大的有大腿粗细,他没有顺著来时的路回去,反而去了小镇东南。 顺著龙鬚河往上游而去,约莫四五里开外,就是那座廊桥。 小镇四个方向都有柵栏大门,主门在东,也就是郑大风看管的那处,而离廊桥最近的,也是郑大风那儿。 廊桥才是驪珠洞天的入口,所有进入小镇的外乡人,都是先从廊桥过了龙鬚河,再从东边大门进去。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点,这个东门的意义很不寻常,外乡人从此门进入小镇后,可以隨意在其他三座大门进出,无人会管。 但要是进去后又从东门出来,就算是离开了洞天,失去了一次机会。 想要再进来,就必须再交上一袋子过路费。 规矩很古怪,但没人敢有异议。 而且只有东门有郑大风这么一个看门人,其他三座柵栏门都是无人看管。 廊桥很快近在眼前,此处也是小镇这条龙鬚河最宽处,桥底的深潭也是最深。 小镇百姓对廊桥底很是敬畏,都说那柄锈跡斑斑的剑条下,通往一座海底龙宫,所以靠近小镇这边的廊桥边,摆著一座『水神庙』。 这水神庙很小,类似於土地庙那种,还不到一个成年人的高度,里面还有不少香烛,毕竟年关刚过不久。 廊桥奇异,那底下的深潭也不遑多让,凡是上游经过廊桥抵达下游的所有鱼虾,从没有一只能回到上游的。 小镇歷史上流传的那些神仙志怪的传闻,也並不都是空穴来风。 其中一则就来自於廊桥,说是百年前这里就有一条青鱼化蛟。 那天暴雨倾盆,有人站在廊桥躲雨,亲眼见到下游里有条青鱼逆流直上,不走深潭,鱼尾大摆,直接从廊桥上一跃而过。 像是老剑条悬掛了无数年,真的生锈了,没了威慑。也像是深潭底下的老龙王正在打鼾,没留意到这条犯规矩的青鱼。 寧远想起一事,当时自己进入小镇,可没有过廊桥,直接到了东门那边。 他认为是那位持剑者接引自己的。 少年身上没带香,他就弯下腰伸长了脖子往『水神庙』里瞅了几眼,然后挑了一根只烧了一半不到的香烛。 重新摆正之后,施展一记小术法点燃。 这凭空生火的小术法,寧远还是跟著一个小姑娘学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登上廊桥,站在一侧眺望整座小镇。 少年没察觉到的是,在他点燃那炷香的一瞬间,整条龙鬚河的水位,都在缓慢下降。 肉眼很难看出什么,好像那炷香烧了多少,水位就跟著下降多少。 隨后在他的视线中,远处就有一大一小两人往廊桥这边走来。 小的那个跟著后头,泥瓶巷宋集薪,婢女稚圭不在身边。前面那个,一袭威严蟒服,白袍玉带,不用说,肯定是他那个亲叔叔。 大酈藩王宋长镜。 白袍玉带寧远在小镇上见过几次,那些个督造署里走出来的人,腰间都会掛著一条,只是官职大小不同,玉带顏色也不同。 两人径直朝廊桥走来,也瞧见了廊桥上的少年,宋长镜不认识寧远,只是一眼就没有再看。 可宋集薪就不一样了,脸色顿时略有变幻,一丝狠厉闪过。 寧远朝著他微微一笑,双手搭在廊桥边,看架势是要看看这对叔侄来廊桥所为何事。 宋长镜领著宋集薪越过『水神庙』,直接到了河边一处,正对著廊桥底下的老剑条,也对著那块廊桥匾额。 风生水起。 寧远这才瞧见,宋集薪手里捧著三炷香,藩王宋长镜从他手里接过之后,双指在三炷香顶部轻轻捻过,香便已点燃。 “面朝剑条与匾额,將香火往地上一插,磕三个响头之后,就完事了。” 宋长镜说完,就退后一步,等著自己侄子按部就班。 宋集薪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多问,对於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叔叔,他的內心虽有诸多不解,但还是依他所言照做。 趁著这个空档,宋长镜忽然开口道:“往后只要这座廊桥还存在,无论你走到哪,每当你遭受极大挫折,或是巨大变故之际,都可以再回来,磕头上香。” “这里也是你以后的……龙兴之地。” 宋集薪一张脸有些发青,也不知是不是给倒春寒冻的,锦衣少年磕完了头,看著廊桥方向,开口问道:“我拜的,是廊桥,还是那条锈剑条?” 男人用手抚摸著腰间玉带,摇了摇头,“三个响头,廊桥、剑条、匾额,都有。” 宋长镜看著那处深潭,似乎不愿多说这个,指著那根老剑条道:“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其实也有在桥下悬掛剑条的习俗。” “多是铜钱剑、桃木剑等等,一般出自江湖术士之手,除了一些骗子,大多数还是有些道行的。” “製作的桃木、铜钱剑,一般来说都能挡得住一次山野大蟒的入江,製作之人道行越高,剑条法力自然更强。” “但以铜钱和桃木作为载体,毕竟略有不足,山蟒还好,要是蛟龙走江,至多一次之后就挡不住了。” 宋集薪忽然打断叔叔的话,“这个我听老槐树下的老人说过,小镇数千年来发过的所有洪水,其水位最高处,都没有到过老剑条的剑尖。” “所有就有传言,说深潭里住著一位龙王老爷,那水神庙也是因此而来。” 宋长镜嗤笑一声,“山下百姓,到底还是有眼无珠的。” “说这深潭里住著一头老龙,这说法也不是不对,但小镇里发过的洪水,可不是这老龙帮忙镇压的。” 男人伸手搭在宋集薪身上,“不仅如此,那些洪水的源头,估计就是这老龙打了个喷嚏而已。” 宋集薪內心震动,直直看向那根老剑条。 也就是这一眼,宋集薪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少年,那个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寧远。 那人此时正站在廊桥中部,两手搭在桥边,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而他的正下方,就是那块廊桥匾额,风生水起。 宋集薪骤然间脸色铁青,胸中一股火气几乎无法抑制。 自己之前的三个响头,难道是磕在了他的身上? 一旁的宋长镜察觉到侄子的异样,也顺著看了过去。 男人白袍一震,厉声道:“放肆!” 第125章 大酈藩王 古老的拱桥,如今的廊桥。 其实廊桥的存在並不算久,只有数年而已,是上一任小镇窑务督造官大人离去之前,自掏腰包差人修建。 这位宋大人,往上数几十位歷任督造官,也只有他最为深得民心。 这人任职期间,半点没有官家风范,既不躲在官署里头修身养性,也没有一心研究书上学问,反而一头扎进官窑,日日如此。 十余年间,官窑消磨完了宋大人最后一点读书人的模样,皮肤黝黑。若是事先不知,一眼过去跟庄稼汉无疑。 只是估计天生不是烧瓷的料,宋大人兢兢业业这么多年,那龙窑產出的瓷器却不尽人意,相比以往,水准更差。 他亦是宋集薪的『便宜老爹』。 这位宋大人来接任督造官的时候,也带过来了一个孩子,原以为是个少爷,结果在身边没养多久,就把孩子送去了泥瓶巷。 后来小镇上那些个长舌妇,就说宋集薪是个私生子,金银不愁,就是没名没分。 寧远知晓许多大事件,但对於一些细微之处,其实记得不多,他一边走在廊桥上,一边心下思索。 只是还没走完廊桥,自己在中部停留没一会儿,底下就传来一声暴喝。 少年望向龙鬚河边的叔侄二人,轻笑一声,“宋大人,何故发怒啊?” 他倒不怕这宋长镜,一个九境武夫巔峰,放在洞天之外,就是一个无限逼近玉璞境的大修士。 但在驪珠洞天內,哪怕是他,也被压了一境。 虽然两人如今还是较为悬殊,但真要打起来,自己还不至於被一拳打死。 宋长镜皱了皱眉,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看向身旁的宋集薪,“你跟他,有过节?” 锦衣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腔杀意,点了点头,“有。” 男人又问,“生死大敌?” 宋集薪大袖里的拳头紧握,阴沉道:“不死不休。” 锦衣少年胸膛剧烈起伏了数下,最后强行压下,低声朝身旁男人开口,“等我出去之后,將来有了你的辅佐,能不能靠我自己的本事,杀他这个山上人?” 宋长镜眼露异色,“生死大仇…类似於你之前说的那个陈平安,还有那刘羡阳?” 宋集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自己屁股缝被寧远塞了一把摺扇的事儿。 实在是说不出口,太掉价了。 真要跟叔叔说了,就像是小孩子打架没打贏,跑回家告诉父母一般。 男人见他这模样,当即转身,“往后气量莫要再这么小,跟陈平安之流做这种小打小闹,还起杀心,你如今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就不嫌掉价?” 宋长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人是个练气士,境界不高,老子一拳就能捶杀他。” “上次你说要刘羡阳死,因为诸多原因本王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设计让那头搬山猿畜生打烂了那少年的胸膛。” “不过这次你要是开口,本王可以答应,就当做我这个做叔叔的,送你的见面礼。” 宋集薪迟疑了一下,看向廊桥上的那人。 “可是……如此这般,学塾齐先生会眼睁睁看著?” “呵。”宋长镜嗤笑一声,不屑一顾道:“一个落魄圣人的弟子、纸糊似的三教神仙罢了。” 宋集薪侧过头看向身旁,男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意气风发,双手按在腰间玉带上,脸上掛著微笑。 “站在你面前的,是大酈王朝武道第一人,仅凭双拳,二十年间催城伐寨,將我大酈国土扩充三倍有余。” “这些个练气士,本王打杀过不知多少,能接我一拳不死的,少之又少,这个齐静春算得上一个,但也仅限於此了。” “要不是为了大酈的百年谋划,本王会来这鸟不拉屎的狗屁洞天?” 宋长镜言语之间,藐视天地。 “要不是身处此方天地,你说的那个齐静春,老子一拳就能打烂他的一颗金丹!” 男人的这番话语,说的就如同廊桥那块匾额一样,风生水起。 宋集薪內心巨震,满脸通红,嗓音嘶哑道:“无需你帮我,此子將来,定要死在我的手里!” 男人看向自己这个侄子,破天荒的有了点讚赏,“这才配当我宋氏男儿,天下山河就在那里,只管去取就好。” 洞天除了有圣人规矩,还会限制修士术法,况且隔得远,寧远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鸟语。 既然打不起来,少年在走到廊桥另一端之后,原路返回。 上次教训宋集薪,寧远其实没什么说法,就是看他不爽。 从他想要卖齐先生给他的那三本书开始,寧远就极其厌恶此人,也就是碍於这鸟人的背景,没有选择一剑砍了他。 他不是怕宋集薪背后的藩王宋长镜,也不是那整座大酈王朝,一个王朝的最强者,只是一个九境武夫,说实话,跟垃圾一样。 这还真不是他寧远自大,真要论背景,天底下没几个能比得过他的。 他身后的,可是一座剑气长城。 里面隨便拎出来一个剑仙,都能把如今的大酈高手挨个斩了,没有半点夸张。 除了那头绣虎,当下的大酈国师,当年的文圣首徒。 对於山巔处的大修士,比如小镇內那些个大佬,摆摊子的陆沉、药铺的杨老头、三山九侯先生…… 这些人里,少年只是敬畏他们的修为,但对於这国师崔瀺,他还真有点犯怵。 不在於他仙人境的修为,在於他伏线千里的算计。 算天时,勘地利,知人和。 这种人最是可怕,哪怕修为高於他的,只要被他盯上,也难保不会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著了他的道。 …… 少年提著一串青鱼,再次路过那片石崖,阮秀已经不在此处。 此时天色渐晚,铁匠铺也已经没了动静,学徒都早已各自回家。 寧远在铁匠铺转了一圈,没找到小妹寧姚,估计是跟陈平安先回去了。 虽然事先跟寧姚招呼了一声,不用等自己,但小妹真的没等,兄长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少年意態萧索,摘下葫芦闷声喝著,最后晃晃悠悠的往小镇走去。 天地寂寥,一人独行。 第126章 兄妹之间 寧远走在路上,越想越气。 寻思著等回了泥瓶巷,要不要以兄长的身份摆谱,好好的管教管教小妹。 你离嫁人还远得很呢,就一门心思放在了泥腿子陈平安身上? 我让你不等我,你就真不等我啊? 人生下来就自带点犯贱属性,几乎没有例外。 別说他寧远,这点哪怕是那位兵家圣人阮邛,也有。 天天抱怨闺女吃的多,但女儿天天吃的糕点,全都是汉子给她买的。 寧远喝著小酒,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他忽然觉著,亚圣的人性本善,有道理但不全是道理。文圣的那句人性本恶,有说法但不全是说法。 寧远觉著都有道理,都有极大的学问,都是圣人嘛,主旨都在於教化世人,只要是劝人向善,都是好事。 也不应该非要论成败,谈高低。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那些个学问道理,只要能落在对的地方,就都是好道理。 就像自己琢磨出的,人性本贱,也是极为有理。 为什么有理?因为自己贱啊,当然觉得自己的话有天大道理。 就像那狗日的阿良,走到哪,缺德事儿都没少干,有人说,將来阿良要是躋身十四境,一定是合道脸皮。 那样就天下无敌了,十五境也是指日可待。 因为凡人也好,神仙也罢,没几个是真有脸的,也没几个是真不贱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生都贱,没有例外。 这个『贱』,不能算作贬义,也不能全当褒义,中规中矩,既有下贱,也有命贱。 上到山巔,下至凡人,世间一切事物,对於广袤天地来说,都是一样,都是命贱。 只是细微处有差异罢了。 凡人一生,百年就已是路的末端,可证生老病死。 神仙一世,得见王朝更替,千年沧桑也终归化为尘土。 哪怕是那远古神灵,万万年岁月,照看诸天星辰,窥见斗转星移,一样会有崩塌消磨的时候。 所以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当真是说的半点不假。 …… 日落山头,泥瓶巷漆黑一片,原本没几步路的巷子里,倒是有点深邃的味道。 寧远晃晃悠悠走著,虽说心里有点不满自家小妹,但还是觉著,如果两人以后真成亲了,一定不能住在泥瓶巷。 黑灯瞎火的,半点不合適。 一个踉蹌之间,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身上。 “哥,什么时候开始,你成酒鬼了?” 寧远抬起眼,一张英气的小脸近在眼前。 寧姚皱了皱鼻子,她从不喝酒,定然觉著味道不太好闻。 少年反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没好气道:“长兄为父,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寧姚眉头紧蹙,沉默些许后,扶著老哥一步步往前走著。 然后没几步路,少女又忽然开口道:“哥,我很快就要回剑气长城了。” 寧远一愣,扭头看向她,“是老大剑仙说的?” 按照正常来说,寧姚不会这么早走的,应该是等洞天破碎之后。 所以寧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大剑仙。 寧姚此行,老瞎子护道,老大剑仙在背后盯著,听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上五境剑仙在远远跟著。 小妹頷首,抿了抿唇道:“家乡那边,又开战了。” 两人回了宅子,陈平安在灶头忙活晚饭,兄妹俩就一左一右,蹲在门口。 寧远將一身酒意震散,沉默许久后,问道:“小姚,我不选择跟你一块回去杀妖,你会不会觉得……老哥有点孬?”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挠了挠头。 剑气长城之人,不守城头,不斩妖族,传出去终归是要被人笑话的。 放在一些尖酸刻薄的人嘴里,甚至能上升到叛徒的地步。 要是让当初在背后议论爹娘的人来说,就是他寧远身为寧府后人,爹娘已经如此不济,被妖族阵斩。 你寧远还不奋发图强,以手中之剑洗刷家族耻辱? 这样的刻薄言语,真有,还不单单来自浩然这边,就连家乡那座城池里头,都有不少。 那座绝境城墙,剑修是多,不畏生死之人更多,但並非没有半点蝇营狗苟。 毕竟天底下再好的地儿,也总有人拉屎,这话半点不错。 寧姚突然一手摘下兄长的酒葫芦,破天荒的喝了一口,说道:“不会啊,不在城头杀妖,跟孬不孬有什么关联吗?” “浩然天下这边,这么大一帮子人,一万年来,又有几个去城头杀过妖的?难道这边就全是孬种了?” “没这个道理嘛,你说对不对,老哥。” 小姚眼神幽幽,又轻声道:“老大剑仙与我说过,在剑气长城,没人可以不死,但没说,谁就一定要死。” “我也不例外,如果能活,谁不想活下去呢。” “不是一定要战死,才算对得起剑气长城的。” 少女声音越来越低,“老哥,我们生下来,总不能只是为了长大之后,战死城头吧?” 寧姚双手紧握,横放在膝,眼眶微红。 “其实如果非要让我们寧府死一个,就应该让小妹来。” “兄长先別急著教训我,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我是女儿身,要是让老哥战死,寧府可就真的没了血脉传承。” 兄妹之间,两人年岁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却在论谁生谁死。 寧远愣在当场,好半晌后揉了揉小妹的脑袋,疑惑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他可不信寧姚能有这么一番见解。 眼前的姑娘,自己的妹妹,说句难听的,小时候喝的都是同一口奶,知根知底的。 少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撩了撩额前髮丝,“陈平安啊,还能有谁。” “我跟你说啊老哥,別看陈平安这人憨憨的,甚至都不识字,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很多都挺有嚼劲。” 少年一脸心疼,双手捧起小妹的脸颊,四目相对。 “放心,小时候老哥说,要死在你前面,依然作数。” “不过你说的那些,关於给我们寧家留后这件事,我也有考虑。” 寧远哪怕眼眶泛红,还是摆出一副笑容道,“所以这几年的在外游歷,我爭取给你找个大嫂。” “要是一切顺利,等我下次回了剑气长城,你就有个侄女了。” 少女笑容灿烂,“真的?!” 少年双臂环胸,望向漫天星辰,意气风发。 第127章 少年送礼 翌日。 寧远打算再去一趟龙鬚河畔的打铁铺。 他觉得阮师应该会留下他,就当个铁匠学徒就可。 至於拜师,寧远还没这个打算,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位兵家圣人,虽说境界方面確实不算高,只是个玉璞境,但好歹也是火神的爹啊。 这里面少年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不可否认,他有一层小小的算计在其中。 他去当学徒,往小了说是给自己找个落脚点,往大了说,就是奔著火神的名头去的。 就像是之前寧远刚进入小镇之时,第一个去找的,就是齐先生。 他確实敬重先生,但未必没有別的考虑在里面。大佬云集的驪珠洞天,能对他不算计的,也只有齐静春了。 也只有先生,才会以温和神色看他一眼,先生一日还坐镇洞天,就无人能左右他寧远。 再有一个,让他天天住在陈平安这儿,他也是有些不太乐意的。 住一日两日还好,那是客人,住个一年半载,別说客人了,不成仇人都算好了。 他知道陈平安不会作此想,但恰恰就是如此,才不能多住。 小妹可以,兄长不行。 陈平安不会有刻薄想法,不代表他以后的身边人不会,別到时候给人在背后碎碎念了。 说那寧姚兄长,早年极为落魄,误打误撞进了驪珠洞天后,风雪夜里差点冻死,是陈平安好心给他开了门。 道听途说,即使是山上仙家,也会有。 传的多了,版本自然就多了。 例如早年的阿良,其实除了在剑气长城喜欢赊酒钱,爱跟人吹牛打屁之外,他也没干什么別的缺德事儿。 可自从他走后,赊酒钱就不止是赊酒钱了,有几个对他芳心暗许的姑娘,貌似是爱而不得,就开始因爱生恨。 说那阿良仗著姑娘们的喜欢,骗了好些人的身子,离开剑气长城的那天,他屁股底下嵌了十几把秀气的压裙刀。 有不少姑娘喜欢阿良,对於这个寧远是深信不疑的。 那可是阿良誒,飞升境巔峰剑修,浩然天下剑意最强之人,杀力高出天外。 这个『高出天外』可不是乱说的,阿良的那把本命飞剑,还真就给他放养在了天外。 当初那场十三之爭,寧远年龄小,境界低,所以没有亲眼见过,但剑气长城不少人都见识过阿良的这把本命飞剑。 那十三之爭的最后一战,蛮荒天下派出的,是一位隱世数千年不出的十三境巔峰剑修大妖,在蛮荒那边的飞升境里,是公认的杀力前三。 也就是因为隱世数千年,才逃过了阴阳家陆氏高人的掐算推演。 可就是这么一头飞升境巔峰的剑修大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近乎绝望的情况下,阿良站了出来。 那汉子头戴斗笠,腰悬一把竹刀,甚至一开始並无长剑在手,以一把短竹刀,跟那头大妖打的有来有回。 並且牢牢占据上风,將那大妖畜生打的节节败退,甚至后来还逼的它燃烧妖族精血,显化数千丈的庞大真身。 那一刻的阿良,意气风发,原本在剑气长城里头自称读书人的他,身形高坐云端,单手虚握,自那天外牵引来一把无鞘长剑。 仅仅一剑,璀璨剑气纵横上千里,无穷剑意洞穿天地十方,硬生生將那妖族的千丈真身给打了个稀烂。 那一剑的杀力,甚至在斩杀大妖之后,还一路催城伐寨,直接落在了最后方的妖族大军里。 剑气所到之处,所有妖族皆死尽。 阿良的名號,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当然,他『狗日的』头衔,也是自己不一文钱挣的。 自从十三之爭后,剑气长城里头,对於浩然天下这边来的人,都看得顺眼了许多。 许多与阿良喝过酒的剑修,也突然发现,其实浩然那边,那窝子读书人里头,也有几个值得敬佩的。 只是不知道,那边喝酒,是不是都不要钱? 寧远蹲在门口喝著酒,想著这些早年琐事。 按照正常轨跡来说,阿良很快就会来驪珠洞天了。 齐先生早之前寄过一封信给他,要他来小镇试试,看能不能获得那把老剑条的认主,阿良就缺一把像样的好剑。 半仙兵他看不上,真正的仙兵他也用不惯,依旧差了档次,至於仙剑,天底下一共就四把,上哪去偷。 最好的,还得是老剑条,世间杀力第一等,哪怕是四大仙剑,也只是老剑条的仿品罢了。 寧远那天代替陈平安送的那封信,信封上留的印章,来自竹海洞天。 少年觉著那就是阿良的信。 阿良一直都对竹海洞天念念不忘,哪怕是在剑气长城的时候,也经常在酒桌上,谈论那青神山夫人的大长腿。 要么就是大剑仙陆芝的腿,阿良好像就喜欢腿长的。 因为汉子腿短。 寧远已经好久没见过阿良了。 等下回见了他,自己也有一些游歷故事可以跟他嘮嘮了。 …… 今日小雨,一大早陈平安去了铁匠铺后,很快又再次回来,说是今天不动工。 回来时候他带了早饭,三人吃过之后,寧远依旧在旁喝酒,陈平安在院子里打著撼山拳,小妹在边上指点他。 如今的泥腿子確实没有什么慧根,那拳打的歪歪扭扭,別说什么拳意了,简直是不堪入目。 也难怪最后练出一身拳意的时候,陈平安已经打了百万拳了。 坚持不一定成功,但坚持总会有收穫,或多或少罢了。 昨日寧远带回七八条大青鱼,自然不需要再去骑龙巷那边购买吃食,临近中午,寧远震散酒意,打算出门去。 这次他带上了剑匣,寧姚从屋內探出脑袋,“老哥,你不在家吃饭啊?” 寧远嘴角一抽,没好气道,“家?” “等我在铁匠铺安顿下来,在你离开洞天之前,都隨我一起住。” “他娘的,姑娘家家的,总不好一直住在別人家,没脸没皮的,也不害臊。” 兄长摇了摇头,径直出了门去,小妹在身后笑意盈盈。 …… 寧远离开泥瓶巷,离开老街,一路向南边的铁匠铺走去。 速度不快不慢,快要临近之时,他顺手掏出龙王篓,取出十几只稍大的龙虾后,折下一根芦苇串连在一起。 龙鬚河畔,阮家打铁铺。 一袭青衫站在门口,手上提著一大串龙虾,极有礼貌的轻轻敲了敲门。 “阮师,瞅我给您送来了什么!?” 屋內,一锤子差点砸到手的阮邛,皱了皱眉。 第128章 一双筷子 屋门打开,汉子一张脸面无表情。 寧远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瞅了瞅,没见到阮秀。 他提了提手上的芦苇,笑道:“阮师,小子我没事儿下河捉了点虾,鲜的很哩。” 少年满脸微笑,一本正经的模样,但阮邛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上门提亲的。 阮邛其实也並非古板,他只是不太看好陈平安而已,先前那个刘羡阳,他就比较欣赏。 现在面前这个寧远,其实认真来说,还是阮邛遇到的天资最好的少年。 这个年纪的龙门境,东宝瓶洲罕见,论这个,风雪庙的魏晋与那神誥宗的贺小凉,都比不上。 汉子其实挺想收这小子为嫡传的。 最大的好处,就是寧远来自剑气长城,还是那个寧姚的兄长,背景方面就不俗了,要是收为弟子,说不定还能跟那座城头结下一点香火情。 可也就是因为这个出身,让阮邛又有点犯难。 昨日这小子就说了,他往后註定是要回剑气长城的。 阮邛没去过那里,但活了一把年纪,听也听过不少了。 剑气长城的人,老死极少,战死极多。 真要收为嫡传,费心血將毕生所学教出去,然后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死在了蛮荒天下。 对阮邛这么个没有儿子的人来说,那可就真算得上是白髮送黑髮了。 不过想的再好,也要对方答应才是,总不能自己一厢情愿。 汉子在门外长凳上坐下,一如昨日,他伸手指了指旁边。 寧远落座,一大一小,一左一右。 阮邛也没伸手去接他的那一串龙虾,闷著脸道:“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怕你放的屁太浓,里头不怎么通风,散不掉。” 寧远差点笑出声,有些想不通,阮师这种糙人,是怎么养出一个傻白甜的闺女的? 阮邛开门见山道:“说吧,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那些弯弯绕绕我听得懂,但不爱听。” “你小子要是跟我扯皮算计,因为齐先生的缘故,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往后这铁匠铺子,就別来了。” 这话说的半点不客气,但认真想想,阮邛这样的,也更好结交。 寧远瞥了一眼身旁汉子,“阮师,那我就直说了?” 阮邛点点头。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我想学铸剑之道。” 没等阮邛回话,寧远稍稍侧过身子。 “我那家乡,有很多剑修,除了一些个家族剑修之外,更多的老剑修因为常年在战场廝杀,佩剑碎了一把又一把。” “而我的家乡又很穷,都在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中打没了,近千里的南北城池里,睁开大眼找十年,都不一定能找出一颗雪钱出来。” “所以我想学铸剑,真正的铸剑一道,来日回了家乡之后,就给那些个囊中羞涩的老剑修,挨个打造一把好剑。” 汉子听完之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半晌后,忽然一把夺过寧远腰间的葫芦,闷声喝了一口。 “小子挺会说话的。”阮邛晃了晃酒壶,又补了一句,“小子的酒,也挺不错的。” 寧远认真道:“若是阮师爱喝,过些时日我可以让人从老龙城送来一点。” “老龙城?”阮师挑了挑眉,“看来你此行也不是一味赶路啊。” 寧远也不藏著掖著,点点头道:“既是远游,也是谋划,为现在,更为將来。” 阮邛连连喝酒,內心越发欣赏这小子了,倘若他不是生在剑气长城,该多好。 他扭过头看向寧远,看了半天,方才缓缓道:“铸剑一道,可以教你,甚至你想学的话,我还可以传你我的剑术,虽然不高,但比起你当下的剑道来说,还是好上一些的。” “不过你得拜师,行拜师礼。” 少年挠挠头,“能不能不拜师?” 阮邛看著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 他娘的,要学老子的铸剑一道,又不肯喊一句师父,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哪怕我同意了,你寧远真这么恬不知耻,就不怕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你劈上一道雷? 寧远则眼珠子一转,开始了他的忽悠之术,“阮师,你想啊,拜师的意义在哪?” “这不就是个俗套规矩吗?师父教不教弟子,与弟子认不认真学,有没有敬重师父,八竿子打不著一块啊。” 少年双腿缩在长凳上,自顾自言语。 阮邛冷笑一声,“把不要脸描写的淋漓尽致,我甚至都开始怀疑,齐先生那天来找我的时候,路上的风是不是太大了。” 寧远狐疑道:“怎么个说法?” 汉子仰头喝下一口酒,撇撇嘴,“风大,给沙子撇进先生眼睛里了,导致看不清你的丑陋嘴脸。” 寧远忽然觉著,一般山上的神仙,活的久的,骂人都更加厉害点。 要么不屑於骂,要么当场骂了之后,对方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得等以后的某个后知后觉,才发现当初那人的那句话,到底藏著多少把飞剑。 两人沉默许久,阮邛拿著他的葫芦闷声喝著,寧远就又取出一壶桂小酿。 干坐著,干喝著。 前方不远的一间屋子里,开始升起阵阵炊烟,隨后听见一些碗筷声响,再有一股肉香味传来。 辣椒青鱼,香得很,肯定比昨晚陈平安做的炸酥鱼来的好。 阮邛视线看著那裊裊炊烟,忽然开口,“学我的本事可以,不拜师也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往后学有所成,回到你家乡开设铁匠铺之后,得告诉那里的所有人,你的铸剑之术来自何处。” “至於怎么说、怎么做,那我不管。” 小老头还挺喜欢名声。 机不可失,寧远赶忙答应,起身作揖。 “阮师所託之事,晚辈寧远谨记。” 看著眼前少年,打铁汉子內心唏嘘,曾几何时,年少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农家少年,也有一位仙人说要教自己本事。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说的来著? 阮邛正襟危坐,坦然受之。 隨后还伸手接过少年那一根芦苇,汉子撇撇嘴道:“这么一点,秀秀一个人都吃不饱。” 隨后他站起身,“走吧,吃饭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座升起炊烟的屋子门口。 青衣少女刚要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两人,少女眨了眨眼,“爹,吃饭了。” 阮邛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自家闺女。 “秀秀,多添一双筷子。” 第129章 骑龙巷弄 第二天,铁匠铺子照常开工。 寧远住在离那座铸剑室最近的一间屋子,比那些学徒刚刚搭建的土坯好上不少。 隔壁是阮邛,再隔壁,就是秀秀。 铺子开工很早,鸡鸣过了不久,学徒们就三三两两来了,约莫有七八个,陈平安来的最早。 来的最早,却最不受待见,別的学徒管饭的同时,还有工钱,可陈平安没有。 阮邛一直可怜泥腿子,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他多加照料。 而因为上次,秀秀想要帮陈平安对付搬山猿,阮邛不但阻止了闺女,还开始对草鞋少年抱著些许不满。 打铁汉子看起来五大三粗,但毕竟是自己养大的闺女,自然能看出来秀秀心里的一两分味道。 如今秀秀谈不上喜欢陈平安,但肯定有了一丝好感在心头,要不然就不会总替他说话了。 阮邛不希望看见这一幕,他不是不允许秀秀有喜欢的同龄人,甚至汉子的想法很简单,秀秀总有一天也要嫁人的。 像她母亲嫁给自己一样,秀秀也会有一天嫁给別人。 但这个人一定不能是陈平安。 內心深处,阮邛也同情这个五岁没了爹娘的孩子,但也只是这方面的同情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旦涉及秀秀,阮邛就是一步不让,半步不退。 寧远睡得正酣,直到晌午时分,秀秀来敲他的门才醒。 铁匠铺招了个大妈,负责给学徒们做饭,阮邛这边,则单独分开。 饭桌上,阮邛坐在主位,寧远与阮秀一左一右,相对而坐。 寧远吃的飞起,对面的阮秀也不遑多让,甚至比他吃的还快,两人腮帮子就没扁下来过。 汉子就没动过筷子,阮秀还好,自家闺女嘛,从小吃的就多,见怪不怪。 可这小子是个什么情况? 阮邛看向寧远,阴沉著脸道:“你就这么学的?” 寧远动作一顿,“啊?不然呢?” “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视线落在对面的秀秀身上,后者动作一滯,喉咙滚动了一下。 “对啊对啊,爹,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阮邛大怒,吹鬍子瞪眼,“我说的是这个吗?难道我还怕他给我吃穷了?!”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还学个劳什子的打铁铸剑。” 一气之下,汉子直接拂袖离去。 老爹动怒,阮秀就乖乖的没有继续说话,只顾著低头扒饭。 寧远压根没想这些,填饱了五臟庙,又取出一壶桂小酿,小口小口的喝著,不时看看对面的阮秀。 “寧哥儿,你老瞧我做什么?” 寧远一只脚搭在凳子上,隨口道:“因为好看。” 他是老油条了,反正好话说出去,总不会遭人打脸。 少女靦腆的笑了笑,自从那一口之后,她再看眼前少年,就没了那种食慾大振的念头。 看著阮秀,寧远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眼前的火神转世,应该不是生而知之。 但凡属於生而知之,拥有前面几十个轮迴的记忆,就不可能是这么一个少女心境。 但又有些说不通,小镇李家那个李柳,水神转世,她就是货真价实的生而知之,知晓所有往昔事跡。 范峻茂是小神,还达不到十二高位神的地步,自然做不到这个。 但火神可是五至高之一,怎么可能做不到? 或许所有的关键,都在於很清晰的一点。 阮秀不希望自己生而知之,换个说法,至高火神,在一次次的轮迴里,都自我斩断了每个前世的记忆。 只是他想不通,如此这般,所为何事。 寻求一个答案? 为何只有五至高里的披甲者留在了远古天庭?而持剑、火神、水神,反而留在人间? 早在万年之前,那位持剑者为何要偏向人族? 寧远所知道的,归结在一起来看,昔年的远古天庭里,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可没有任何一位人族。 哪怕是杨老头,也是后面以人族身份登天成神。 除去天庭共主,四位至高神坐镇各自辖境,持剑者主宰天地万物的生杀大权,传剑於人间,又帮助人族登天。 披甲者洞察世间,也是唯一一个为神族而战的至高神,战至最后一刻。 火神掌管无尽的万物星辰,水神看守天庭唯一的那条光阴长河。 最后持剑者倒戈,水火不容,披甲者死守天庭…… 寧远喝著小酒,目光看向小镇方向。 三位至高神齐聚驪珠洞天,这处小镇可太不寻常了。 忽然间有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一掠而过。 小镇的布局,莫非就来自於远古天庭? 东西南北,四座大门,只有东门有个看门人郑大风。 而那场登天之战里,三位守门神將不战而降,也只有郑大风一人死守…… 一向懒散的郑大风,却在天庭岌岌可危的时候,拼死守在天门前。 最后被持剑者一剑钉杀在天柱上。 “他娘的,越想越迷糊。” 寧远嘀咕一句,隨后看向对面终於吃饱的阮秀。 “秀秀,下午別打铁了,跟我走一趟骑龙巷。” 少女眨了眨眼,“我不去,爹会骂我的。” 寧远循循善诱,“不会,阮师不会骂你的,最多就说我两句罢了。” “你陪我去骑龙巷,到时候进了那家糕点铺子,我就让你自己挑,爱吃哪个挑哪个。” 阮秀一双眼睛顿时明亮几分,小嘴微张,“真的?” 要是这样的话,被说几句也没什么,反正老爹也从来没揍过自己。 大不了自己就装一装,露出个可怜模样,老爹最吃这一套了。 寧远一拍大腿,“真真的!” 隔壁铸剑室,开始传来打铁声,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 溪水翻滚,浪阵阵。 …… 很快,两人一路到了小镇,过老街,又进了骑龙巷。 寧远本来只是隨口一说,要阮秀陪著自己,他以为阮邛会开口阻拦。 结果还真的让他带著阮秀离开了铁匠铺子,只不过那铸剑室里头的打铁声,越来越大而已。 “秀秀,你平时,用不用胭脂水粉?” 走到一处店面,寧远忽然开口问道。 结果没等阮秀回话,就见他抬腿进了铺子里。 少女两眼一瞪,这寧哥儿,还真不是正常人。 他进去的,是一家售卖女子脂粉的铺子,但不只是卖脂粉。 老板是个腚大腰圆的妇人,门口处还堂而皇之的掛著几件女子褻裤。 阮秀脸色通红,稍作一番考虑后,还是跟了进去。 那妇人看看寧远,又看看阮秀,脸上不知是何笑意。 第130章 儒家圣人 学塾內早已下课,书童赵繇也在头两日乘坐马车离开小镇,齐静春独自一人坐在棋桌前,竹林也显得冷冷清清。 与那少年的对弈之局早就撤走,齐静春也没有对弈之人。 他只是坐在那儿,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很快,一个汉子来到竹林外,先是在外面擦了擦鞋底,阮邛这才走进竹林。 打铁汉子朝著先生抱拳,“齐先生。” “阮师,坐。”齐静春微微起身,指了指对面。 汉子有些无所適从,挠了挠头道:“齐先生,我这人一辈子都在打铁,对於下棋,一窍不通,你就別难为我了。” 先生爽朗一笑,指了指棋盘,“黑白两子,都不在棋盘上,谁说要你跟我下棋了?” “又不是只有会下棋,才能上棋桌。那些贏棋之人,也並非都是棋坛国手,甚至有些,连臭棋篓子都算不上。” 汉子不再扭捏,一屁股坐下,正襟危坐道:“先生,我听不懂。” “您说些我听得懂的。” 阮邛咧嘴一笑,“也不是真听不懂,只是有些话,以我的脑子,在当时只能听个五分,剩下一半,只能靠时间去熬才能体会了。” 他话锋一转,直接开门见山,问起了闺女之事,“齐先生,您学问高,我还知道您的境界其实远在我之上。” “既然你能算那寧家小子,也帮我算算我家秀秀,看看她往后,是个什么光景。” “不用多详细,只要透露一丝就好,还望先生出手。” “当然,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是有难处,先生闭口不言也是合乎常理。” 说完,阮邛刚坐下还没捂热的屁股就又抬了起来,朝著齐静春行礼。 阮邛並不知道眼前之人,境界是那十四境,但他深知,实力层面上,绝对比自己高的多。 甚至差距之大,犹如井底蛙见天上月。 汉子早年曾经游歷过一趟北俱芦洲,那时候女儿还没出生,想要寻求材料,打造一座剑炉。 那时候的他,铸剑之术就已经不俗,给不少仙家之人打造过兵器,法宝重宝都有不少。 他是铸剑师,但不是只会铸剑。 其中有一位,是个书院山长,找上门来求他打造一把半仙兵品秩的好剑。 这个读书人既是儒家圣人,还是一位剑修,最后阮邛耗时两年有余,给他锻造了一把戒尺模样的宝剑。 那时候的阮邛能打造出半仙兵,但经验並不算多,所以那把剑出炉后的品秩,只是半仙兵里面的最下等。 但很快,这位读书人取走戒尺长剑后,不到三个月,就名扬天下。 这人去了一趟剑气长城,不巧的是,他在城头杀了两天的妖,那场战事就结束了。 意犹未尽的读书人,选择独往蛮荒,一人一剑,杀了不知多少妖族。 手中戒尺宝剑,好似天克那些妖族畜生,但仅是杀一些小妖,还不足以让他名扬天下九洲。 最后的最后,读书人一把戒尺,从城头一路杀到蛮荒天下的曳落河,遭遇一头躋身飞升境多年的水裔大妖。 那读书人只是仙人境,却没有选择遁走,反而提剑与那飞升境大妖战至一处,越境伐上,丝毫不落下风! 隨手一剑,就是一道纵横天地的浩然剑气,手中戒尺恍若有灵,他的剑气落在何处,一身学问规矩就在何处。 大战数日,那飞升境大妖都开始力不从心,气血枯萎,可读书人却越战越勇,不见任何疲態。 只是可惜,终究是杀力欠缺几分,这名读书人没能斩杀那头大妖,给它逃了去。 可即便如此,此事一经传出,也是震动天下。 仙人败飞升! 四座天下的老黄历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多少这样的事跡。 那读书人再回到剑气长城的时候,满脸遗憾。 说是没能杀了那大妖,没资格留字也就罢了,还感觉特別丟脸。 那人说,要是自己能再勘破一个本命字就好了,奈何自己学问太低,规矩规矩,只有一半,成不了真的规矩。 阮邛看向对面的齐先生,想起这事后,他对於先生更加敬重。 自己早年打造的戒尺,也就是最低等的半仙兵而已,可被那读书人的本命字加持,就成了一等一的好剑。 这个齐静春,可是有两个本命字啊。 哪怕在那圣人颇多的中土文庙,一人拥有两个本命字的读书人,也是极少极少。 真要给阮邛知道,齐静春拥有三个本命字,又会作何想? 中年儒士笑道:“此事,確实算得上是天机不可泄露,但对於如今的我来说,泄露一点也无关紧要了。” 阮邛忽然皱眉打断道:“先生,为何非要如此?” “洞天规矩,是由三教一家联手制定,三千年的天道反扑,本就应该落在此方地界內。” 齐静春想要赴死,阮邛不可能不知晓。 他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君子,他被称作兵家圣人,但不是儒家圣人,所以无法理解。 双鬢霜白的儒士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这个,“总之,那寧远与你阮家交好,只有好事没有坏处。” “但是切忌,不要过多干涉那个少年,大道之行,渐次登高就好。” “至於你那闺女,更加不用怎么操心,有人已经在暗中给她铺路了。” …… 阮邛走后,天色渐晚,暮色笼罩学塾竹林。 齐静春依旧坐在原处,其实很多时候,除了上课教书,先生都经常坐在这里,不知想些什么。 有些时候,甚至能枯坐到天明。 一个忽然之间,中年儒士的身形,如镜中水中月一般荡漾,眨眼消失。 下一刻,齐静春离开小镇,直接来到一片石崖前。 儒家圣人,凡是勘破玉璞境的大修士,都拥有一个本命字。 天下无论是谁,凡人亦或是仙人,只要用到、想到、念出此字,都能够为这位圣人增添一丝修为,没有例外。 中年人缓步行走,最后一步跨出,悬空石崖上方。 读书人併拢双指,闭上双眼,默念『春』字第一笔,隨后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本是倾盆大雨的外界天地,剎那之间,寂静无声。 紧接著,那片矗立万年的巨大石崖,远古天庭斩龙台遗留世间的两块碎片之一,无声无息中,一分为二。 齐静春挥袖之间,一块去往泥瓶巷破败宅子,另一块,则是落在了龙鬚河畔。 做完这一切,读书人看向外界的山川河流,皱了皱眉。 驪珠洞天,真龙陨落之地,诞生无数天材地宝,也吸引了眾多鬼怪之流。 许是很久没出手,也可能是手痒,齐先生伸出右手平摊胸前,掌心朝下,轻轻往下一压。 一瞬间,以原先石崖为中心,方圆千里地界,黑云散去,天光落地。 山水顛倒,所有邪祟灰飞烟灭。 第131章 白衣老猿 小镇福禄街。 自从洞天大开,外乡人进来一茬又一茬之后,小镇四姓十族里也开始了鸡飞狗跳。 这些大户人家,在小镇算得上是有钱,可真要拿来跟外面的仙家门派去对比,就成了小巫见大巫。 虽说不少老人曾经说过,自家那什么什么老祖早年有多厉害,走出小镇之后做了什么大官,但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人詬病。 小镇歷来走出去的『名人』,几乎是没有返回过家乡的。 就说那泥瓶巷的一间曹家院子,在小镇都快成了老生常谈的事儿了。 可能是五十年前,也或许是百多年前,那曹家不得了,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神仙人物,曹曦。 传的神乎其神,说那曹曦一身本事通天,捉星拿月压根不在话下,离开家乡小镇后,就去了京城做大官。 可传的久了,就没有几个老人愿意提起了,因为家乡走出去的人,没几个会在富贵发达之后,还回来看一眼的。 李家大宅,魁梧老人牵著一名小女童步入,左右家丁皆是大气也不敢出,迎面走来一位老人,当代李家家主李虹。 李家属於四大姓,在小镇里是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可这位李家家主在见到魁梧老人后,却是抱拳行礼。 “李虹见过猿前辈,猿前辈的伤势,恢復的如何?” 老猿一头银白长发,身材异於常人,竟是有著近一丈高,要不是面前的李家大门足够高大,他都要低下身子才能进去。 这位正阳山的搬山猿,对李虹隨意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道:“些许小伤,就跟被蚊虫叮了一口似的。” 隨后他鬆开小女孩的手,低声道:“小姐,你先在这边待上几天,等老奴再把几件事做成,就来接你回正阳山。” 小女孩气鼓鼓的坐在门槛上,两手托腮不说话。 李虹轻声开口,“猿前辈放心,陶小姐在我李家,定然安全无虞。” 白髮老猿頷首,“此次我正阳山的谋划虽然没有全部做成,但你李家的一些帮衬,我都记著。” “所以也算是我正阳山欠你们一个人情了。李虹,我再跟小姐说几句。” 李虹当即离开,並且吩咐家族下人全数散去,所有人不得靠近大门处。 老人嘆了口气,也坐在小姐身旁,想了想道:“小姐,那部剑经没有给你弄到手,是老奴的过错,也是我实力不济,甚至差点著了那小畜生的道儿。” “但以大局来看,那部剑经虽然没有得到,但我们正阳山的宿敌风雷园,一样毫无所获,那就算得上是好事。” 小女孩伸手在地上画著圈圈,依旧气鼓鼓的模样。 白髮老猿的语气更冷几分,“小姐,你知不知道,这部剑经本就属於我们正阳山!” “剑经的第一任主人,也就是撰写的那人,最开始就是正阳山弟子,只不过此子最后欺师灭祖,叛逃离开了正阳山而已。” “这人走投无路之下,就投靠了我们的宿敌风雷园,在里面当了大半辈子的缩头乌龟,后来为了印证自己的这部剑经,才悄然出走。” 老猿神色时而变幻,不再只是一味的皱眉,“他曾经找上多位大剑仙,例如那谢家老祖谢实,虽然他人品不敢恭维,但对於这剑经,的確是讚不绝口。” “曾有大剑仙讚嘆过,这剑经融合风雷园与正阳山两脉剑术,取其精髓去其糟粕,是一本直指大道的绝世法门。” 说到这,小女孩已经被故事吸引,睁著大眼看向老猿,“还有呢还有呢,猿爷爷你快说。” 老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后续就没什么了,只是这回我没能拿到,不然这剑经交由小姐修炼,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好在,此行还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是做成了的。” “下山之前,山主大人,也就是小姐的父亲,曾经找我密谈过一次,不管此次驪珠洞天之行,我正阳山能收穫多少,也不能让风雷园那群狗崽子多占便宜。” 小女童名为陶紫,如今的正阳山山主之女,剑仙胚子。 她不解道:“猿爷爷,我们正阳山跟风雷园,为什么是死敌啊?以前我年纪小,爹娘都不会跟我细说的。” 老猿忽然面色铁青,沉声道:“既然小姐都走出了正阳山,那这些事说了也不无不可。” “小姐,莫要忘记,当年我们正阳山的一位老祖,也是你这一脉的祖先,同样姓陶,在我正阳山良莠不齐,最为孱弱的时候,毅然问剑那一代的风雷园主。” “不敌,是实力不济,没什么好说的,结果堂堂正正战死后,那位老祖的尸首,不但没有被礼送回来,反而……” 魁梧老人一时间激动莫名,眼眶欲裂。 “反而扒光她的衣衫,绑缚在风雷园论剑台上!任其尸身被烈日暴晒,老祖头颅之中,更是插著一把木剑!” “那风雷园的意思,再显眼不过,也就是说我们正阳山的剑术,是垃圾,风雷园斩杀正阳山修士,只需一把木剑就已足够。” “那位老祖,是个女子。” 陶紫听的认真,並没有老猿那样的大怒,反而一脸兴奋之色,实在是太精彩了。 “此事过去三百余年,老祖头上的那把木剑,就插了三百余年,这么多年来,无论我正阳山如何鼎盛,始终被风雷园压著一头……” “也就是如此,那刘羡阳手里的剑经就更为重要,哪怕我正阳山拿不到,他风雷园一样別想得手。” 小女童稚声稚气道:“既然是这样,猿爷爷,当初你为什么不乾脆一拳打死那个少年?” “我听你说过,那剑经藏在他体內,无法言传,那刘姓少年要是没死,被人救了怎么办?” “我爹跟我说过,山上修道,不怕魑魅,不怕心魔,就怕万一,猿爷爷,万一呢?” 搬山猿哈哈大笑,“我倒是想一巴掌打死那小崽子,可真这么干了,会被洞天圣人直接驱赶出去,到时候小姐怎么办?” “此方天地术法禁绝,修士想要施展神通,哪怕是元婴境地仙,恐怕也会在一炷香內耗尽法力,但对我的压制却不大。” 老猿站起身,虎背熊腰,嗤笑不已。 “那阮师身为兵家剑修,我自认远远不是敌手,但那齐静春嘛……” “一个十一境的练气士罢了,要不是拥有洞天信物,得以坐镇此地,老奴会弱於他?” “小姐,等我出去一趟处理完那几个风雷园的杂碎之后,就回来接你离开。” 小女孩眼前一亮,双手胡乱挥舞道:“猿爷爷,上次说好了的!” 白髮老猿笑眯眯点点头,“老奴都记在心上,等离开的那天,我会为小姐搬起那座披云山。” “如此,我正阳山也就多开一峰,作为小姐往后的主峰道场。” 第132章 乡间小道 目送小姐进了李家之后,白髮老人龙行虎步,径直离开福禄街。 过老街街口之时,在与骑龙巷的交叉口处,老人忽然驻足原地,皱了皱眉。 视线所在,是一家脂粉铺子,门口站著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那个女娃,老猿见过,龙鬚河畔铁匠铺的圣人千金,一个修道天才。 走的火道路子,据说一身火法神通极为不俗,只是如今的境界不高而已。 阮秀旁边那个少年,却是第一次见。 老猿紧蹙眉头,那少年的目光,十分耐人寻味。 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但就是感觉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像是一种宿命的对视,让他有些惴惴不安,可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匆匆对视一眼后,白衣老猿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此次小镇外跟风雷园的约战,至关重要,没功夫理会这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阳山与风雷园的恩怨,不死一方是无法罢休的。 早年观湖书院有位君子,曾经亲自出面约谈两家的掌律祖师,希冀著能劝说风雷园拔出那把木剑,將那正阳山女子祖师的尸骨送回去。 两家不说握手言和,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都好过生死相向。 结果这位君子非但没能劝说成功,两家掌律祖师当场就打了起来,飞剑齐出,上来就是杀招对轰。 要不是书院山长匆匆赶了回来,亲自镇压两人,这两位元婴剑修的生死大战,能把无人坐镇的观湖书院打个稀烂。 之后就是两家掏钱赔书院的损失,至於恩怨,一切照旧。 两个宗门的弟子下山之后,要是碰见了面,最好的情况都是视而不见,更多的还是打生打死。 一袭青衫站立良久,直到那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寧远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老人就是那头正阳山的搬山猿,一头修行千年的妖族畜生。 倒不是他的眼力有这么好,还能看出搬山猿的本体,只是一丈之躯,太过於显眼。 哪个人族能长这么高? 也只有妖族,才能做到在化形之后还拥有这么魁梧高大的身躯了。 按照山上流传的那本《搜山录》的说法,世间妖族,一般来说,都会在躋身中五境之时,得以化形为人。 相由心生,化形之前是什么心境,所变化的人类就是什么模样。 但也不是说非要中五境才能化形,毕竟天下何其之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机缘足够,有的山间精魅只是误食一颗野果,也能立地成仙。 有的血脉纯正,传承至祖先的蛮荒巨兽血裔,下五境就有本命术法傍身,化形轻轻鬆鬆。 妖族成功化形之后,也会与寻常人类有著明显的差別,体魄越强,身材就越发高大。 这老猿的八境体魄,確实非同寻常。 寧远不止一次自我计算过,与老猿的生死问剑,在洞天內和洞天之外,胜算几何。 最后得出结论,底牌齐出、算计皆在的情况下,外界问剑,高达八成,洞天廝杀,九死一生。 驪珠洞天的规矩,天然压胜练气士,寧远能在外界全力出剑千百次,但在小镇里,恐怕十几剑就要真气枯竭。 早之前对真龙稚圭的出剑,其实就消耗了他大半真气。 而对於武夫来说,洞天压制却並不算大,只是稍稍凝滯武夫的一口纯粹真气而已。 虽说出拳更慢,但相对於练气士来说,好上不知多少。 这老猿身为元婴境,又兼具八境武夫体魄,在洞天內,寧远这个龙门境剑修,实在难以做到破开他的一身鬃毛。 他跟陈平安的那场『大战』,其实说白了,老猿是忌惮洞天圣人,有自己的考虑在里面,外加轻视之心而已。 真让他毫无顾忌的无视规矩全力出手,一拳就能把草鞋少年打个胸膛对穿。 至於寧远的五境武夫,那根本上不了台面,不提也罢。 剑修的越境伐上,几乎都是体现在杀力上,只要杀力足够,別说一境,就是两境都有可能做到。 举个很浅显的道理,拿一名稚童来说,赤手空拳对敌一位精壮男子,自然是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但要是给稚童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只要他举的起来,运气再好上一些,一剑下去,往对方脖子上来那么一下,也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寧远收回视线,似是隨意道:“秀秀,你要是如今跟这搬山猿对敌,胜算几何?” 青衣少女认真想了想,隨后抬起头,“十成。” 寧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阮秀白了他一眼。 “我都跟搬山猿廝杀了,我爹能不管我?” “我老爹护住我,还不是轻轻鬆鬆嘛,一头搬山的苦力猿而已,能吃得下几次飞剑的攻杀?” 苦力猿,是个好名字。 少年一时无语,抬腿前行。 之前在那脂粉铺子,他购买了一大堆女子之物。 只是並非山上仙家女子所用,都只是寻常凡俗而已。 寧远没有食言,带著阮秀去了糕点铺,少女一进门,就饿死鬼投胎,让那店伙计打包了数个袋子。 几乎是將铺子里所有口味的糕点都挨个拿了一份,有些她最喜爱的,直接就清空了。 寧远付过钱,只见少女一招手,手腕上一只手鐲泛起红光,那些糕点就被收了进去。 这火龙手鐲,也是阮秀来驪珠洞天的一道机缘。 一件咫尺物,其上刻有火道术法,最是適合少女的修行道路,佩戴在手上,日夜都会为她汲取天地间的火精元气。 又不单单是件咫尺物,还能驱使一头火龙御敌,较之许多的半仙兵,都不遑多让,珍贵至极。 两人回到老街,寧远打算去一趟泥瓶巷找小妹,告知一声后,少女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朝龙鬚河畔走去。 但寧远没走几步,又鬼使神差的转身,快步跟上青衣少女,两人步伐一致。 阮秀扭过头,略带不解,“寧哥儿?” 寧远目视前方,嗓音温和道:“送你回去。” 少女点点头,神色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自顾自行走。 “寧哥儿,那天我不是真想吃了你的。” “我知道,你是想吸乾我的精魄。” 马尾辫少女脚步顿住,歪著脑袋看向身旁少年,抿著嘴一言不发。 青衫少年笼了笼袖口,轻咳一声。 阮秀又开始缓步行走,虽说没有像小女孩那样蹦蹦跳跳,但也是脚步轻快。 寧远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搭在脑后,微微仰头看天。 三月初春,乡间小道,偶有微风拂过。 如此时节,寒意所剩不多,暑意尚且未至。 两人肩並肩,马尾辫上的草长鶯飞,好像在一个蹦跳之间,就分给了少年一半。 黑暗落寂,月华满天,明月皎皎,清辉夜凝。 第133章 六步走桩 送阮秀回了龙鬚河畔后,寧远將骑龙巷顺手购买来的几壶烧酒给了阮师。 至於桂小酿,他如今身上只剩下三壶,捨不得。 连他自己都没继续喝了,很早之前寧远就想过,等来了驪珠洞天,就请齐先生喝一回酒。 真能请先生喝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只是两人两次见面,都没那个机会,第一次先生邀请他对弈,第二次则是剑斩王朱。 阮邛自从见了齐静春之后,就不太怎么管寧远了,之前想管管不住,现在是话都懒得说了。 他信任齐先生,所以不对寧远有什么要求。 何况这小子还给自己买酒,自己就一张嘴,也被他堵上了。 那还说个屁。 两人回来的时候,汉子就在铸剑室外干坐著。 女儿没有回家,父亲就不会熄灯。 但等见了闺女,又见了她身旁的少年之后,阮邛心头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如果把寧远换成陈平安,阮邛绝对会大发雷霆,老子的闺女,什么时候需要你一个泥腿子送回家了? 但寧远就是寧远,不是其他任何人。 汉子虽然每回嘴上对他都抱著不满,但见有人送女儿回家,还是同龄人,甚好。 秀秀从小到大,就没有几个同龄人朋友。 阮邛五大三粗,但是能看得出女儿的一两分小心思。 女儿对於陋巷少年陈平安,有些许好感,还是男女之情的好感,所以阮邛很生气。 哪怕闺女掩饰的很好,汉子还是看得出来的,能干铸剑这种细致活儿,又怎么会蠢笨呢。 秀秀对於这个寧哥儿,也有好感,更是欢喜,当然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爱。 世间喜欢,又不是只有男女之间那点破烂事。 有人喜欢,所以亲手种植了一片海,不求行人欣赏,但求莫要折枝。 有人喜欢读书,所以走了数万里路,看遍山川河流,走过村镇城池,將眼中之景象化为胸中藏书。 有人喜练剑,有人爱习武,有学子彻夜挑灯夜读,都不外乎如是罢了。 喜欢二字,不应该只有男女情爱。 可人们却常常把喜欢,强行按在了男女之间。 当然了,这玩意儿,古往今来,都不是什么说出来就会难堪的事。 招呼了一声后,少年踩著月色,一路朝小镇而去。 …… 泥瓶巷中。 “武道前三境,泥胚、木胎、水银,你如今已经刚刚步入门槛,也就是泥胚境,得益於你小时候的艰辛。” “不得不说,陈平安,你说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虽然我嗤之以鼻,但好像在某些地方,还是有点道理的” 破败院子內,少女盘坐长凳上,一袭墨绿长袍,双臂环剑,看著那一遍遍打拳的少年开口道。 寧姚这两日都在指点陈平安修行,不是修练气士境界,而是那本撼山拳拳谱。 拳谱来自鼻涕虫顾粲,名字虽然不太好听,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本上乘拳法。 陈平安打著拳,听的懵懵懂懂,一头雾水,但寧姑娘与自己认真说话的样子,动人极了。 少女瞪了他一眼,陈平安赶忙回过心神,继续六步走桩。 寧姚打了个哈欠,“陈平安,其实我之前想过,要不要把白嬤嬤的碎玉拳教给你,但是怕你摸索个十年八年,还是练不出半分拳意出来,所以只好作罢。” 少女叉著腰,狭长双眉微微凝起,“如今有了撼山拳,自然更好,这门拳法上限不低,並且最关键在於,哪怕是尚未踏入武道之人,也能修行。” “我的碎玉拳,不比撼山拳弱,但走的路子不同,入门更难,所以你更要好好练,哪怕不在於登高,也为保命。” “这六步走桩,一遍走不出味道,那就十遍百遍,如果还是没有,那就千遍万遍,一百万遍!” 陈平安重重点头,这些话是要记在心上的,就像是齐先生对自己说的那些一样。 长袍少女紧接著又是嘆息一声,“唉,但是你的悟性也太差了,如今也练了十几天了吧?瞅著还是没有一丝进展,我该怎么教你呢?” 草鞋少年內心黯然,但他依旧持续出拳,只是无形更无意,寧姑娘说的那份拳意,到底是什么啊? 少女揉了揉眉间,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在阮师那边挖了一天的井,回来还练了这么久的拳,明天再说吧,再练就会过犹不及了。” 寧姚有一件事没说,陈平安回来之后,不仅练拳,还给她做了饭,连带著把剩下的那副药煎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好,那我就去河边摸石子去了,明天铺子忙完之后,我再来找寧姑娘。” 寧姑娘的兄长来了之后,草鞋少年怕误会,就去了刘羡阳家暂住,反正刘羡阳短时间內也不会回来。 少年刚走出门,好似想起了什么,忙回过头喊道:“寧姑娘,灶房那副药应该快要煎好了,你留意著点。” “寧姑娘別嫌我嘮叨,到时候睡之前,熄灭烛火,也记得关好门。” 月光微弱,院子只有一支蜡烛,陈平安看不太清寧姑娘的神情。 “好,我知道了,我会喝完的。”寧姚双手平放在桌面,看著那本撼山拳谱,耳边传来门外少年健步如飞的声响。 等那人离开泥瓶巷,周围静悄悄的时候,少女好像才反应过来,低头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陈平安,路上小心啊。” 少年已经走远,也不知道她在跟谁说的这么一句。 寧姚没察觉到的是,院墙上,正蹲著一个听墙根的。 看著这个托腮沉思的小妹,寧远忽然开口。 “別想了,再想灶房就要烧著了。” 寧姚猛然抬头,见是自己老哥后,脸颊瞬间微红。 寧远一步到了近前,坐在小妹身旁,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温和道:“我想起当初你离开剑气长城的那天,老哥我都没有送你。” 他掏出一壶烧酒,一口饮下,“这句路上小心,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小妹摇摇头,“可我离开的那一刻,兄长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一阵焦味飘入院子,寧姚一句大事不妙后,赶忙起身进了灶房。 陈平安煎的那副药,已经有点糊了。 寧远鼻子抽了抽,確实苦,光闻著就令人难受了。 也不知道那陆沉开的都是什么药,更加不知道,一个道士,为什么知道写药方。 寧姚在灶房一阵摸索,最后取出一个罐子,里面是陈平安买来的,自己老说苦,少年就特意置办了此物。 寧姚开始往里面添,寧远就在一旁看著。 少年忽然问了一句,“你加多少?” 小姚隨口道:“两勺啊,不然太苦。要是三勺的话,喝起来就有点犯噁心了。” 寧远深以为意,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三勺听著就不太吉利。” 第134章 黑云压境 寧姚捏著鼻子喝完了药,一张脸苦哈哈的。 见她喝完,寧远忽然取出一件乾净衣衫递了过去,“把你身上这件换下来。” 寧姚伸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 寧远板著脸道:“还没嫁人,在我这就不允许你穿別人家衣服,这是规矩。” 少女不满的皱了皱眉头,道:“哥,我怎么没听过咱们家有这个规矩?” 寧远一手拿著酒壶,晃了晃,“我定的,怎么著,你要忤逆兄长?” 寧姚差点被气笑,一张脸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著衣服去了屋內。 等她换好之后,少女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寧姚一身黑衣,那衣衫各处,都有一道道金丝隱现,可见质地不俗,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英气逼人。 小妹的容貌,其实算不上倾国之姿,她是那种极为耐看的模样。 狭长的双眉之下,细眼朱唇。 从不佩戴任何头饰,清水出芙蓉,但又不能如此概括,寧姚之气质,如远山大岳,与柔弱可半点不沾边。 寧远绕著小妹走了一圈,理了理她的衣衫,两手又將她鬢边髮丝別在耳后,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不错不错,我的眼光属实不错,这件黑衣,也確实好看。” 寧姚双臂环胸,傲然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少年頷首,“远看是剑仙,近看之下,原来是寧远之妹。” 兄妹两人相视一笑。 大门台阶上,兄妹俩一起抬头望天。 不知为何,总感觉,月色更暗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不是更暗,月亮已经消失,天幕好像被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大黑布所笼罩。 更像是黑云压境,日月无光。 寻常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寧远,匯聚真气至双目,也只能看见身前约莫三丈的光景。 小镇就像是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天狗食日,世人低头劳作的间隙,冷不丁一抬头,就已是黑夜降临。 寧姚也察觉到了不寻常,虽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儿,但老大剑仙要她最近离开,应该也与此事有关。 小妹不清楚,但寧远可是知晓个七七八八。 眼前的一片漆黑,是洞天破碎前的徵兆。 他猜的不错的话,三教一家已经各自派了一位圣人前来,將四件洞天的压胜之物取走。 那四件宝物,也是每位坐镇驪珠洞天的圣人所炼化之物,六十年一轮换,已经镇压了三千年了。 其实按正常来说,阮师这位十一境兵家修士,是没资格来坐镇驪珠洞天的。 最起码都得是仙人境,才能够被三教一家认可,谨慎细致的筛选之后,方才敲定。 仙人境修士,炼化四件压胜至宝,受洞天加持,能直接增长为飞升境,也更好管制小镇里头的龙蛇之属。 但洞天破碎在即,真龙气运十不存一,也就没必要派一位仙人境之上的大修士前来了。 阮邛这位十一境兵家圣人,其实压根就不是来坐镇洞天的。 毕竟这座洞天福地马上就会破碎,洞天都没了,还谈什么坐镇。 他真正被三教一家授予的事务,其实是看管小镇六千人。 洞天很快就会破碎,但三千年的天道反扑並不会马上降临,短则数年,长则几十年,才会到来。 小镇的六千凡人,被当做了牺牲品,像是当年龙窑烧制的瓷器一般,用来承受天道的降罪。 按正常流程,等阮邛接管之后,会立马催动四件压胜至宝,將小镇四周的山水封禁,严禁任何凡人出入。 只等天道碾压人间,小镇六千人也会在那一天形销骨立,神魄俱碎。 天道碾杀之下,无一人能留个全尸。 就像小镇北边那座老瓷山,筋骨成了碎瓷片,一片又一片,錚錚发亮。 前世踪跡无处寻,地府的生死簿上,也会抹去这些人的名字。 既无前世,也无来生。 所以之前与齐先生在泥瓶巷里,寧远只是不甘心的问了一句,为什么圣人那么多,偏偏只有先生要去赴死。 但他也只是问了这么一句,少年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圣人,此事只有他才会做,也只有他,才愿意做。 无人可以救先生。 哪怕是三教祖师亲至,也不一定能救得下齐先生。 三千年的天道反扑,必须要有人承受,不可能落在空处。 想救先生,要么就一棍子把他敲晕,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六千人灰飞烟灭。 要么,就代替齐先生承受天道碾杀,换一个人死。 三千年的天道恶果,总要有人背的,凡人不背,就仙人来,仙人不愿,就再换一个。 总要有人死,必须有人死。 此为死局,不可解。 至於小镇上其他大修士对於齐静春的算计,那可真是笑话中的笑话。 齐静春若是不想死,无人能阻止他离去。 哪怕是那算命摊子的道士,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別说他被礼圣规矩压制,跌境回了飞升,就算给他恢復十四合道境,又能如何? 齐先生对这些算计视而不见,小丑罢了。先生只管自己手中之事,眼中之人,再无其他。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寧远忽然开口道:“小姚,明日就走?” 少女神色一暗,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老大剑仙给我定的日子,明日我就要动身赶路。” 寧远深呼吸一口气,才相聚没几天,又要分別了。 不舍是不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好在,修士寿命极为悠远,只要不会半道身死,重逢应该不是难事。 寧远取出那块方寸物,也就是老大剑仙所赠,由斩龙台製作而成,他直接交到了小妹手上。 寧姚运气往里面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哥,你怎么有这么多女子脂粉?” “我一向不用这些的。” 寧远一瞪眼,轻咳一声道:“谁说给你了,这是托你转交给云姑的。” “云姑……”寧姚歪著脑袋想了想,“是那云家酒肆的姑姑?” 少年点点头,喝了口酒后,方才开口。 “这是我答应云姑的事,你替我交给她,还有一句话,到时候一併说与她听。” 寧远开始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云姑,小子我离开剑气长城,已经数月,期间大小之事,就不与你多说了。” “答应帮你锻造的长离剑,还要些许时日,云姑放心,我都记在心上。” “这些女子脂粉,是我拉下脸亲自挑选购买,云姑莫要嫌弃,往脸上抹一抹,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好看就成。” “等我以后寻来真正的仙家驻顏宝物,再给云姑送去,你给我的那个葫芦,我一直都带在身上,迟早给它炼成一等一的养剑葫……” 话到最后,少年低垂著头,已经略带颤音。 “寧小子我,一切无虞,也请云姑在城头出剑之时,多想想身后事,眼前人。” …… 第135章 一剑开天 小镇如今的光景,极为恐怖压抑。 原先许多百姓人家还只是认为遇到了天狗食日,心里头不甚在意,但等到了鸡鸣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如此。 老天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迟迟没有天亮。 漆黑如墨,日月无光。 镇子西边有片残破之地,里头横七竖八倒著上百尊神像,几乎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这里一到了晚上,几乎没人敢来。 那些神像,也不知被何人所铸造,像是佛家供奉的那些怒目金刚,白日还好,要是到了晚上,跟鬼一样,比北边那座老瓷山还要让人畏惧。 也就在白天的时候,有不少下了课的孩童结伴前来玩耍。 没人知道神像从何而来,镇子老人也说不上来,好像比那老槐树还要久远。 而如今的破败之地,里头正传来一声声宛如爆竹的巨大响动,在当下这种『天黑』时候,更是显得刺耳。 离得近的人家,个个將门窗锁死,妇人抱著惊嚇的孩子轻声安慰,丈夫多是手持棍棒护在家门前。 四姓十族的高大院墙內,好像都知道这天黑是怎么回事,无一例外都没有点灯。 若是有下人奴婢不懂规矩,想要掛上几只灯笼,脾气暴躁的管事就会严厉呵斥,甚至当场將那灯笼一脚踩烂。 从福禄街口那边,那座督造署开始陆续有人进进出出,小镇一直隶属於大酈王朝,自然也配备有一些个兵卒。 这些加在一起都不过两掌之数的兵卒,就算是小镇的护城士兵了,平日里所负责的,也就是巡逻街头巷尾。 小镇民风淳朴,几十年都不一定会出一件流血事件,偶尔的时候,倒是有些小偷小摸。 如今全部督造署衙役聚在一起,个个严阵以待,所有人正前方,是那位新任督造官的副手。 至於那位姓宋的新任督造官,这些个衙役大半都没有见过,只是听说那人一天到晚待在福禄街宋家,也不管事,就是个甩手掌柜。 很快那督造官副手说完了话,底下的衙役分成好几拨,陆续出了督造署,往各自管辖的街道而去。 凡是路上碰到的行人百姓,全都被大声警告一番,隨后被一位衙役亲自护送回家。 …… 寧远寧姚回了屋子,两人对坐。 少年取出自己的那件咫尺物,將里头的大小物件一一取出,开始清点一身家当。 一只龙王篓,一根打龙篙,一条锁龙舟,还有一大包纸人纸马,这些来自於桂岛,最早出自顾清崧之手,全是对於蛟龙水裔的压胜之物。 除去龙王篓之外,其他都算得上法宝,但算不上重宝,毕竟品秩不是很高,也就那只能捕杀金丹境蛟龙的龙王篓更值钱一点。 寧姚趴在桌面,两眼泛光,也不说话,静静的瞧著老哥摆弄出来的东西。 一截桂枝,桂夫人所赠,是她的本命物之一,能让使用者拥有短暂的元婴境道行,极为珍贵。 寧远了解过这种借道之术,是一种极为稀少的法门,一般的人族修士,即使境界足够也无法做到把修为借给他人。 必须得是拥有这一门术法,还得天资足够,能將其练成並融会贯通,方才做得到。 对於修炼者有点鸡肋,毕竟借道出去,对自身並没有什么好处。 但却是桂夫人的一种本命神通之一,她能在体內温养出一截桂枝,再转赠出去,她自身的境界越高,能温养出的桂枝就越多。 据她所说,要是能成就飞升境,她的这招法门甚至能做到类似於道门的『撒豆成兵』之术。 桂夫人成就飞升,体內心相將会遍地开,数百上千株桂树孕育而出。 与人廝杀之际,一旦全力祭出,所有桂树都会是一位『桂夫人』,並且除本体外,其他『桂夫人』战力也没有多少削弱,极为厉害。 除了这些,寧远兜里就没什么能拿出来的了。 剑匣是老大剑仙给他的,寧姚此前也见过,斩龙台铸造的方寸物,他也直接给了小妹,斩杀杜儼获得的法宝,则是留在了老龙城。 寧姚此时正拿著一只纸人摆弄,颇为好奇。 寧远愣了愣,喝下一口酒。 其实爹娘还在的时候,小姚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的。 每回寧家要跟倒悬山那边的商人做买卖的时候,小姚都会抱著娘亲的大腿撒娇,说要给她带点浩然那边的好玩物件。 寧府千金,自然依她,也就是如此,小姚那间房里头,堆满了一堆娃娃。 但是自从阿爹阿娘走后,就不知被小妹收到哪里去了,或许是丟了,也或许被她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反正寧远没见过了。 她现在的那间房,里面墙上掛著的,都是一把把断剑。 有的是小时候练剑损坏的木剑,有的则是后面在城头打烂的制式长剑,反正只要断了,寧姚就会收回来。 寧远双手揉了揉脸,这才开口道:“小姚,原本还想送你点东西,结果一掏兜里才发现,好像老哥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这桌子上的物件,都是我一路所得,你要哪个?” 说这话的同时,寧远又掏出一个钱袋子,轻轻放在桌面,“还有这一袋子钱,你也要收下。” 寧姚刚要开口,兄长就摆摆手打断了她,“別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那些物件你不喜欢,那就不要,但这钱袋子,你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这钱可不是完全给你的,等你回了剑气长城,就把它交给白嬤嬤。” 小姚抿了抿嘴,轻轻点头。 寧远看向窗外,依旧一片漆黑。 但是他知道,洞天还没有那么快破碎,起码要在几天之后。 如今的黑云压境,是有人取走了四件压胜至宝,方才导致的。 那位齐先生,也不会允许黑暗永远停留在这里。 …… 与此同时,小镇学塾。 儒衫先生端坐於棋盘,一如往常。 只是棋盘上摆著的,不是黑白棋子,而是一张堪舆图。 小镇千里地界,所有的山水,所有的地名標註,都在其上。 齐静春仰头看向漆黑天幕,低声呢喃了一句。 “没了压胜之物,难道我就一筹莫展了?” 一句话说完,只见先生从袖口取出一方印章,底款篆刻有一字。 齐。 齐静春淡淡而笑,高举印章,隨后朝著那堪舆图正中,轻轻压下。 啪一声过后。 千里山河小天地,无声无息中,一切静止。 此方天地像是顷刻间变作了一幅山水画,寂静无声。 这一刻,整座东宝瓶洲,无论山下凡人,亦或是山上神仙,都不由自主的仰起脑袋望去。 无数人都隱约见到一道身影,一人几乎囊括整个宝瓶洲北部。 法相天齐,接天引地! 读书人望向掌心驪珠,笑著说了一句,“寧远,借你的远游剑一用。” 话音刚落,龙鬚河畔某座铸剑室內,斩龙剑匣霎时间錚錚作响,雪白长剑自主出鞘,直入高空一闪而逝。 远游入手,读书人轻弹剑身,一声轻喝之后,朝著漆黑天幕隨手一剑。 “开!” 下一刻,有道雪白剑光,不知从何处而来,不知几千几万里长短,一瞬划过天际。 遮蔽天幕的黑暗亮起一点光明,紧接著被剑光撕裂,璀璨天光洒落人间。 读书人可不只是会读书,非剑修也不一定就不能用剑。 九洲无数山巔修士,皆在这一刻微眯起眼,望向东宝瓶洲方向,心头震动。 昔年有那中土白也,以一把借来的太白仙剑,一剑劈开黄河洞天,让整座中土神洲再无大旱。 如今有我齐静春,同样是借来的长剑,一剑断开永夜天幕,为六千凡人斩断冥府通道。 天下快哉。 第136章 再开轮迴 雪白剑光笔直划过,似彗星拖曳著极长的雪白弧光,开天之后,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西方佛国,阴间冥府。 此处不比任何一座天下来的小,位於世界最低处。 万年之前,在那神族统御天地的时代,三界之內,天庭最高,其次冥府,最后才是人间。 除去五位至高神,其他任何神灵,包括十二位高位神,都没有权利插手冥府事务。 而关於人间百姓对地府编纂的神话故事,有些也並非是空穴来风。 冥府真有十八层地狱,或者换一个说法,这片幽冥之地,有著十八座炼狱洞天。 万年之前,人族的登天修士里头,道祖代表的道门一脉,至圣先师引领的儒家子弟,兵家与剑修互为左右,联手登天。 可佛教里的修士,拋开佛祖的话,其他登天的佛子,数量最少。 不是说佛教无人,更不是什么佛门里都是胆小如鼠之辈。 而是大部分的佛门剑仙,在登天之战的时候,都去了阴间冥府。 人族反攻,天庭大乱之下,那位死守的至高神披甲者,也在同一时间敕令地府。 让那冥府之主號令亿万恶鬼,以无数万鬼幡遮蔽天光,为恶鬼开道,相助天庭的同时,更是试图断了人族修士的退路。 四脉剑术之一的佛门剑仙,自然当仁不让,一个个仗剑破开轮迴通道,去往世界最低处。 那一战的佛门剑仙,收起手上佛珠,宝相不再庄严,而是化为一个个怒目金刚,只杀不渡。 那个时代,佛门里头,佛祖的佛法最高,但有个菩萨,境界也不低。 这位菩萨带领著一眾佛门剑修,剑光剑气纵横阴间冥府,要是半路身死,就化为一颗舍利,为同伴最后做一件事,加持法力。 生生將一座座炼狱洞天打烂,直到那最深处,也是那最后一座轮迴洞天之时,这些佛子里头,只剩下那个菩萨了。 菩萨的胸前,掛著一串珠子,手上还抓著一大把,都是死去的座下弟子。 之后天庭崩塌的消息传来,菩萨会心一笑,人族胜了。 而看著眼前不断有亡魂滋生的冥府,这位菩萨自此以后,再没有离开过一步。 冥府破碎,要是不管不顾,人间死去之人,將没有轮迴。 一旦如此,亡魂逗留人间,要么被天光照射的魂飞魄散,要么化为厉鬼,长此以往,人间就会恶魂遍地,成为第二个阴间冥府。 菩萨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以手中舍利,费上千年,重新开闢地下冥府,打造亡魂秩序,让后世之人,得以转世轮迴。 可神灵不灭,天庭永存,冥府也不例外,那头世间最强的鬼道妖物,真实战力不比披甲者弱到哪去。 而且更为难缠,世间只要还有一个亡魂,它就是彻彻底底的不死不灭。 天庭被人族封锁之后,三教紧接著就去了冥府一趟,在那第十八座轮迴洞天之下,联手再开一道裂缝,將这鬼物镇压。 如今的冥府之內,有著一道道『灰色桥樑』,一眼过去,成百上千,更深处还有不知多少。 根据世人编纂的鬼怪誌异,凡人称这些桥樑为奈何桥,说是人死之后,其鬼魂就会被接引下界。 再根据判官手上生死簿记录的档案,划分所在区域,选择其中一座渡过,转世轮迴。 其中一座桥头,正站著一位僧人,手持佛珠,一身陈旧袈裟。 老僧忽然仰头看向赤色天空,神色肃穆,隨后双手合十,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齐施主,如此这般,又是何苦?” 老僧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他开始缓步行走,从桥头一路远离,直到七八里路之后,方才停下,转身。 “贫僧已经为小镇六千人铺好了路,打造了轮迴渡桥,既然有了来生,何苦挣扎於前世?” 同一时间,东宝瓶洲上空的万里云层。 与天齐高的万丈法相淡淡一笑,左手一指点出,顷刻贯穿一条漆黑通道,大袖飘荡之下,持剑横扫。 剑身泛起一个金色文字,第二剑使出,剑光直入去往冥府的紊乱通道。 先生大笑道:“我齐静春,又不是念佛的,不会超度之法,不看来生,只问今世。” 下一刻,阴间冥府。 老僧伸手一探,金光大道显现,亲自接引这一剑的去向。 剑光通天彻地,照耀这片血色世界,最后轰然斩向一处,一座灰色桥樑瞬间崩碎千百块。 僧人嘆息一声,“只是苦了我这几年功夫,全成泡影矣。” …… 天开雾散,静止的小洞天一剎那恢復之前模样。 之前突然间的黑云压境,如今又是一个转瞬间天光落地,让人不免心神恍惚。 好似之前的一切,从没发生过。 直到耳边传来泥瓶巷里稚童的嬉闹声,寧远才回过神来。 小妹寧姚也从静止状態摆脱,晃了晃脑袋,“哥,是那位齐先生?” 寧远点点头,没有多言,他也是一头雾水。 齐先生为凡人谋求一线生机,少年是知道的,但为何要管自己借剑? 远游剑虽说被自己大炼过,还被剑匣温养出了一丝斩妖剑气,但哪怕如此,说到底还只是一件半仙兵而已。 对於自己,能增幅极强杀力,但对齐先生这位十四境大修士来说,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別吗? 除非是真正的仙剑在手,才能增长齐先生的杀力吧? “寧远,多谢借剑,虽说我也没徵求你的同意。” “此前王朱一事,我就说过要补偿你一份机缘,如今又有这次借剑,那就是两份了。” “这几日若是有空,可以来学塾一趟。” 少年正在思索间,齐先生的话音就落入心湖。 紧接著,一把雪白长剑落入院中,直接插在了那座半边斩龙石崖上。 良久后,想不出什么东西,寧远揉了揉眉心,看向小妹。 还是多看眼前人。 因为小妹今日要走。 …… 小镇学塾。 齐静春收回法相神通,依旧坐於棋盘前。 他正襟危坐,左手拿著一块无字印章,右手持一把刻刀,破天荒有些『举棋不定』。 不知该如何刻写这印章的篆文。 刻那『剑气长城』的话,好像自己也没那个资格,这四个字,只有城头那位老人刻,才有分量。 他想到与少年的那场对弈,『人心黑白』,好像有点过於沉重,『超脱棋盘』,对於少年来说,又有些过於放肆。 先生迟迟没有下刀,转头望向天空,怔怔无言。 在头顶竹叶的鬱鬱葱葱之间,齐静春凝神望去,先是看到了宅子里为小妹梳头的青衫少年,一片美好之景象。 他忽然屏气凝神,又看见了那个剑指老槐的少年剑修,意气风发。 齐静春教了多年的书,那张有些古板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於是这位一剑开天,一剑断阴阳的儒家圣人,提刀落字,一气呵成。 印章三字,像是严谨的先生开了个玩笑。 寧十四。 第137章 药铺伙计 破败宅子。 寧远正在给小妹梳妆。 其实也算不上梳妆,他只是简单的为她梳了个头髮,其他的也不会了。 寧姚安安静静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老哥摆弄自己的青丝。 这梳妆镜,算是陈平安家里最崭新、也是最值钱的物件了,是草鞋少年母亲的事物。 黑夜早已遁去,阳光透过窗台零零散散的照进屋內,镜內镜外,少年神情专注,少女笑顏如。 寧姚看向镜中的兄长,眼里有异彩闪过,“哥,在哪学的?” 寧远一愣,手上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跟一个姑娘学的。” 小姚更是惊奇,连忙追问道:“你也给她梳过头?” 少年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没有,她倒是给我剪过发。” 姜芸確实给他剪过一次,在寧远的印象中,小姑娘好像除了修炼,其他什么都会。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想起那个姑娘,寧远开始沉默寡言,连小妹后面的话都没怎么听清,只是胡乱应付著。 也不知道当初在老龙城寄出去的那封信,到南婆娑洲了没有。 那剑房管事说,飞剑书信需要半个月抵达,不出意外的话,早就到了。 那姜芸也就看过了信,少年想到这,顿感脸上有些发烧,像是心中的窃贼无意间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自从进了驪珠洞天,很多之前的事就搁置了下来。 从老龙城赶赴大酈,一路上昼夜不停。进入小镇这几天,要紧事也是一出又一出,修炼也停滯了下来。 自己的那本山水游记也迟迟没有书写第六页。 至於等待姜芸的回信,起码都要几个月之后了。 那时候自己给姜芸留的地点,是东宝瓶洲大酈龙泉县。 但如今龙泉县境內,洞天还未破碎,说白了,就是穷山恶水,没有一座渡口,更加不会有传信剑阁。 寧姚双手轻轻拍著大腿,似笑非笑的看著镜中的老哥。 “看来兄长还真没有骗小妹,那姑娘姓甚名谁,来自哪里?” 小姚一脸兴奋,“哥,快给我说说。” “说个屁,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寧远当即往她脑门上敲了个板栗,“好了,你也別嫌弃,我可没什么经验之说。” 说完,少年推著自家小妹靠近些许,“小时候我只是见过娘亲给你扎辫子,所以弄得不好。” “好看的好看的!” 黑衣少女凑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笑的灿烂极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嘴上说著好看,自己又动手理了半天。 “晚点再走,先跟我去一趟铁匠铺子。” 寧姚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离开之前,两人把屋门锁好,寧远抬手一招,陷入斩龙石崖的远游剑飞还入手。 他顺手挥舞了几下,还轻弹了几下剑身,剑鸣清脆,並未察觉有什么异样。 不过想想也对,齐先生身为十四境修士,要是给这把剑里放了什么东西,自己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总感觉,远游剑相较於之前,重了一丝。 真就只是一丝,甚至是一张宣纸重量的十分之一不到。 他大炼过这把半仙兵,与它有著互相感应,哪怕是细微到极点,也不是没可能发现。 那缕縈绕剑身的斩妖剑气,依旧蛰伏其中,克制天下妖族,锋芒无比。 …… 范峻茂自从那日去了一趟杨家铺子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了。 她直接在铺子里当了伙计。 杨家铺子如今加上范峻茂,一共有六人,三名伙计,一位杨掌柜,加上后院的一个老头。 少了一个郑大风,因为他在小镇东边看大门。 可郑大风也確实是杨家药铺的伙计,跟那李二一样,都是后院杨老头的徒弟,拜师之礼十分妥当,名正言顺。 別看郑大风在大门那边活的滋润,其实那些外乡人上交的过路费,也就是那珍贵的金精铜钱,落在他口袋里的,一个铜板都没有。 全给了自己师父杨老头,要不然郑大风会住在茅屋里头? 范峻茂这个伙计,可不一般。 她不用跟其他几个一样,早起给药铺开门,也无需给客人抓药。 她乾的差事,是跑堂。也就是杂工,跑腿的。 擦桌子、扫地板、甚至是倒泔水之类的,都归她管,確实不一般。 此时药铺一干人等正在后院吃著早餐,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上,摆著李二从骑龙巷买来的各式吃食。 老人好像真的老了,喝了碗稀粥就撂了筷子,一屁股坐在檐下台阶的老位置,烟杆子一抖,小火苗一扬,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这样一看,好像这老东西又不算老,旱菸抽了这么多年,都没给他抽进土里去。 用李二他婆娘的话来说,杨老头这个老不死的,撒尿都得拿著他那根烟杆子,真就是嫌命长了。 老天爷也就是眼瞎,看不见躲在后院天井下的老杨头,不然早就给他拖进棺材里去了。 铺子的杨掌柜吃相极为斯文,左手还拿著一本老旧书籍,边吃边看。 而那个名为李二的汉子,则是一口一个肉包子,虽说没有发出吧唧嘴的声响,但相较於前者,总归是不怎么好看的。 范峻茂不在桌上。 刚巧,厨房帘子掀开,一名绿衣女子提著一只木桶走了出来,低著脑袋,好似没看见后院的几人,径直出门去。 老人將烟杆子往地面敲了敲,震出些许菸丝灰烬,看著她皱眉道:“你范峻茂是眼瞎还是怎么,没看见这一屋子人?” “大清早的,提著一桶泔水是想噁心谁?你那远在老龙城的爹娘,就没有教过你一点礼仪规矩?” “难道要我来教你,泔水要在晚上铺子关门前倒了?留著过夜,好第二天让那味道更酸一点?” 老人声线拔高些许,骂道:“没教养的东西!” 范峻茂身子顿住,手上这木桶,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虽然心中委屈的不行,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敢。 小镇有两个她惹不起,並且不敢惹,甚至很多时候,连看上一眼都不敢。 一是廊桥那位,自己真正的主人,二就是眼前的杨老头。 都对自己有著生杀大权,这种生杀大权,並非是修为境界的差距,是与生俱来的上下之分。 只要这两人想让自己去死,就会死。想让自己去投胎,就会去投胎。 自己这个神灵,前面万年的几十次轮迴转世,都是出自这个老人的手。 而廊桥那位,甚至根本不用她动手,只需一个念头,自己的头颅就会当场炸开。 李二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替范峻茂说两句话,杨老头就朝著他一瞪眼,“闭上你那破嘴,自己屋里头那个泼妇都管教不了,还想在外面给別的女子出头?” 憨厚汉子挠了挠头,当即打消了开口的念头,抓起两个包子起身出了门去。 杨掌柜见情况不对,带著另一名伙计也离开后院。 范峻茂提著木桶,一动不动,老人又开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一口吐出,烟雾繚绕。 杨老头透过烟雾看向范峻茂,冷笑一声,“怎么,觉著在我这儿打杂是委屈你了?” 女子咬著嘴唇,连连摇头。 老人一口接一口,大团大团的烟雾很快就瀰漫四周,隨后缓缓升起,飘入天井消失不见。 “有的时候,老子也很是无奈,要不是廊桥那位跟我打了招呼,你早就死了。” 老人转头看向天井,讥讽道:“我可不是说这一世。” “像你这种的,我收了几十个,全在西边那群歪瓜裂枣的神像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女子浑身颤抖,心房犹如擂鼓,大汗淋漓,仍是不敢说一个字。 杨老头最后闷闷道:“既然你不乐意当伙计,那就滚吧。” 老人烟杆子一招,桌面一个钱袋子就飞了过去,范峻茂赶忙抓住。 “去找你那新主子,他肯定不会让你倒泔水。” 第138章 看门汉子 陈平安一大早就去了小镇东边一趟,虽说在铁匠铺谋了个差事,有口饭吃,但阮师可不会给他开工钱。 郑大风兜里的几文钱,就成了香餑餑。 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了太多事,陈平安家中积攒了许久的铜钱也尽数光,兜里没钱,自然就让人心里发慌。 其实他一夜没睡,昨晚打算去那龙鬚河摸石子来著,结果刚到那边,老天爷好像就被人给遮住了双眼,彻底的摸黑了。 石子没摸到一颗不说,草鞋少年还在回去的路上因为太黑,摔了几跤。 陈平安想过回泥瓶巷看看寧姑娘,这天黑不溜秋的,连月亮的影子都瞧不见,也不知道寧姚一个人在家中,会不会害怕。 只是一想到寧姑娘是那神仙,况且大晚上的,要是给一些长舌妇人看见了,也不好。 陈平安不放在心上,可是不能坏了寧姑娘的名声。 况且寧大哥就在小镇里,寧姑娘的大哥,应该会比寧姑娘还要厉害吧? 茅屋一如既往,唯一不同的是,那屋门自从前几天被郑大风踹飞之后,就没再安回去。 郑大风今日不知为何起得很早,陈平安来的时候,就见他在屋外坐著,抬头看天。 陈平安现在才发现,这个郑大风,好像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件单薄素衣,先不说他到底洗没洗过,就凭这副挨冻的身子,就异於常人。 草鞋少年甚至觉著,郑大风也是那山上神仙。 杨老头的徒弟,怎么都不会简单到哪去。 陈平安以前经过老槐树那边时候,不止一次听那些老人说起过,那杨家药铺后院的老人,活了不知多少年。 掌柜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药铺真正的主子还是这个杨老头,每当有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出现,小镇百姓就会去求他。 而只要他出手,就没有一个救不活的。 但即使如此,老人在小镇上的名声也是好坏参半。 原因无他,凡是被杨老头亲自接诊的病人,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能救活。可往往救活之后,一般不超过三天,就会死。 陈平安觉得这是谣言,他打心眼里感激这个老人,因为当年娘亲的药方子,就是他开的。 给娘亲延续了近一年的寿命。 也就是老天爷不是人,那一年的冬天,雪就没停过,娘亲再也熬不住,撒了手。 郑大风看向来人,咧嘴笑骂道:“陈平安,听说你在铁匠铺那边当了学徒?” “你啊你,就不能志向再大点?当年在龙窑挖土,那是你娘走了,你又还小,实在没办法, 可现在呢?说句难听的,你家现在就你一人,没了后顾之忧,也不是小时候了,干嘛还要去铁匠铺,挖井和挖土,有什么区別吗?” 郑大风嗑著瓜子,嗤笑道:“听说那阮邛,还不给你工钱?” 陈平安点点头,“是不管工钱,但是管饭。” 郑大风哈哈大笑,手上一抖,瓜子都笑落了地,又赶忙弯下腰去捡。 隨后汉子照例从裤襠底下掏出一沓信封,递给泥腿子少年,说了一句正经事。 “今天送完了信,往后都不用来了,也不会再有信给你送了。” 草鞋少年听完就有些发懵,这可是自己现在唯一的钱財来源,急忙问起了缘由。 汉子一拍少年肩头,嘆了口气道:“陈平安,不是我不给你这差事,我也没办法,是別人不给我做。” “督造署那边发了话,以后外面来的书信,都会有专门的人送去督造署里头,別说是你,我也失去了一份美差。” 听完之后,少年默不作声,郑大风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陈平安,我问你一事,前几日是不是有个人去了你家里?” “那是个外乡人,一头白髮,身后还跟著一头白鹿。” 草鞋少年立即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汉子知道他不愿说,掏出十几文钱交给他,笑骂道:“不说就算了,给,这最后一次送信,我也不做手脚,全数给你。” 陈平安接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结果郑大风当场就拉下了脸,沉声道:“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这是你的送信工钱,我也没有给多一文,你道谢个什么劲?” 一向嬉皮笑脸的汉子,破天荒的带著训斥的语气怒道: “別人给你一点小恩小惠,你就觉得受了大恩,恨不得给人塑金身供奉起来,殊不知那只是大人物牙齿缝里抠出来的一点残渣而已。” “陈平安,你还记不记得,就在几日前,你说要我把当天送信的十几文钱全数给你,不得赖帐?” “那语气……嘖嘖,不容置疑,老子还以为你真的长本事了,脑瓜子开了瓢,胆子也大了起来。” 汉子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漠然道:“看来也就是因为你救的那个姑娘,因为她,你才有了点胆气,但也仅限於此了。” 少年依然沉默,蹲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平安有在认真听,因为小时候的境遇,没条件读书,所以以后每当有人耐心跟他说一大串的话,他都会仔细听。 哪怕是在骂他,就像药铺里的杨老头一样,也经常骂他。 但草鞋少年五岁失去双亲,能安然无恙走到现在,还真多亏了这些不好听的话。 话不好听,可费时间去琢磨之后,又別有一番味道在里头,教会了他许多道理,还有本事。 比如上山挖草药卖给杨家药铺,比如去龙窑当学徒,比如每年开春去西边神像那边挖野菜。 老瓷山的蘑菇最多,但是大多有毒。廊桥底下的水最深,但是鱼儿最肥。 每年蝉鸣一响,刘羡阳就会拉上自己离开小镇,去东边大山深处捉野味、寻野果,而自己还会带上不干活的顾粲。 刘羡阳身手最好,眼力也最好,往往都是他先发现猎物踪跡,这时候陈平安就会让顾粲噤声,他和刘羡阳一左一右包抄,手持自製的短弓,每回最低都能猎杀几只野兔。 可惜的是,这把短弓,陈平安没能用它射杀那头搬山猿老畜生。 一只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陈平安回过神来。 郑大风挠了挠脸,继续说道:“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没胆子吗?” “刘羡阳被搬山猿一拳差点打死,你才有了胆气,敢去找它拼死一战。” “那个寧姚受了伤,也是你喜欢人家,才有胆子要我不得剋扣你的工钱,是也不是?” “两件事你都是因为他人才去做的,而哪怕是最早你袭杀云霞山那位仙子,也是退无可退,因为你在別人那里得知,你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鱼死网破,敢去杀那蔡金简与苻南华。” “陈平安,你的胆子,都是从別人那儿来的。什么时候,你才能少为他人,多看自己?” “自家的雪没扫,跑去给別人挖井掏粪,真成泥腿子了。” 郑大风皱眉道:“我没说为人两肋插刀、捨己为人不好,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没有多给你一文钱,你道个鸡毛谢?” “这钱既不是送你,也没多给你,是你的工钱,干活儿挣来的,为什么一副下等人的模样?” “若是当初你第一次送信的时候,就敢挺直了腰跟我说话,你觉得会被我剋扣工钱吗?” “人啊,总要先琢磨自己,自己都在门前打转,还担心別人能不能跨过去,瞎操心。” 陈平安忽然抬头,“那你现在把之前欠的都还给我。” 汉子扭了扭腚,“没有。” 郑大风突然莫名其妙道:“喜欢人小姑娘,又不敢明说,怕自己这个泥腿子,说出来就成了癩蛤蟆?” 陈平安呆若木鸡。 “陈平安,你知道为什么你跟我都没有什么大出息吗?” 没等少年思索,郑大风咧嘴一笑,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因为人丑。” 第139章 登神长阶 陈平安在郑大风那儿没待多久,很快就拿著最后一沓信离去。 依旧是十几封信件,大多数都是福禄街那边的富贵人家,桃叶巷也有三四封,至於齐先生的,倒是没有。 被郑大风骂了一通,草鞋少年一路上有些沉默寡言。 半道上遇到了一辆车马,是那宋集薪,稚圭还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是要离开小镇,陈平安也只是点点头,没说一个字。 宋集薪掀开帘子,他没有立即开口,反而四下张望了一下,最后好像鬆了口气,才面带复杂之色看向这个同龄人。 “陈平安。” 见他要走,锦衣少年忽然开口喊住了他,陈平安停下脚步,但还保持跨步的姿势,脸色平静。 宋集薪开口道:“我今天就要走了。” 陈平安只是嗯了一声。 马车內的人脸色略带不悦,只是不同以往,宋集薪这回儿没有再言语刻薄,反而伸手指了指身后,那是泥瓶巷的方向。 “我这次走了之后,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我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交给你打理?” 草鞋少年摇摇头,依旧沉默。 宋集薪也不恼,又道;“不是什么苦差事,逢年过节帮我在宅子大门贴上春联就可,我也不让你白帮忙,我那枕头底下,给你留了好东西。” “你不是最敬重齐先生吗?” “先生给了我三本书,但里面的东西我早就读过,都快倒背如流了,你不是不认字吗?正好可以学。” 少年微微皱眉,终於说了第一句话,“那可是齐先生专门留给你的,哪怕你不读,三本书而已,带走又不会多占地方。” 陈平安与宋集薪早年虽说有过节,但也只是相看两厌,远达不到憎恶的地步。 而现在少年的心里,却极度厌恶这个人,甚至不比杏巷那个马苦玄来的少。 宋集薪也曾是齐先生的学生之一,读书识字都是先生教的,居然能干出这种事儿。 宋集薪摇摇头道:“齐先生教过我君子之道,我既然早就念完,再读也没有意义,还不如赠给他人。” 锦衣少年摆摆手,脑袋缩回了马车內。 “隨便隨便,反正我话说出去了,你拿不拿那三本书都行,看你自己。” 草鞋少年闷闷的说了声再见。 马车开始缓缓驶离,稚圭没待在车厢里头,她充当起了车夫,在快要越过草鞋少年的时候,少女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陈平安,一路保重。” 黝黑少年朝她招了招手,“嗯,你也是,一路保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陈平安的印象里,稚圭一直都是个温婉的少女。 刘羡阳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每回他来找自己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是为了看稚圭一眼。 只是稚圭並不对他有过多理睬,少女见著了陈平安还会说几句,但要是刘羡阳,基本是面无表情。 顾粲不喜欢她,没来由的不喜欢,甚至还经常背地里骂她,说稚圭就是个骚浪蹄子。 稚圭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草鞋少年,手上鞭子抽在马背上,绝尘而去。 陈平安也开始小跑起来,之前在郑大风那儿耽误了些许时间,如今又过一个小插曲,再晚点儿,等自己送完了信,就赶不上铁匠铺开工了。 去的晚了,免不了又要被阮师数落一番。 少年身形矫健,自从开始修炼撼山拳之后,虽然迟迟摸不到寧姑娘说的那种『拳意』,但也不是没有別的好处。 起码跑的更快了。 也就两炷香不到,陈平安就送完了信。 其实按照原先的计划,路上不停留的话,他还可以去一趟泥瓶巷看看寧姑娘。 寧姑娘这两日一直都在认真的教他练拳,几乎没什么懈怠,陈平安也不是傻子,知道寧姑娘应该是快要走了。 少年脚步越来越快,穿过老街,一路往南边铁匠铺而去,可跑著跑著,陈平安却忽然停在了原地,直愣愣的看著四周。 不知何时,低头赶路的他,来到了石拱桥附近。 陈平安泰然自若,对於当下的处境,没有什么慌乱,因为已经是第四次了。 石拱桥上,站著一位中年儒士,双鬢霜白,一位高大女子,雪白衣裳,无风自动。 儒士轻笑道:“前辈,既然如此,不妨就在今日?” 高大女子看不清面容,只是依稀点了点头,“可。” 读书人一步之间,就已经站在少年身旁,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膀处。 “陈平安,跑了这么久,送信累不累?” 陈平安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齐先生。 “回先生,不累的,有十几文钱呢。” 齐静春捋了捋鬍鬚,大笑道:“那就不妨一鼓作气,登上廊桥?” 中年人的身形隨著话语而消散。 草鞋少年一个恍惚间,身边没了齐先生,左右没了宅子巷弄,甚至连脚下的青石板街也消失了。 只有一条神光荡漾的台阶,直通向前方不远的廊桥。 少年尝试走了一步,一步而已,神光氤氳。 这台阶倾斜向上,泛起无数大道符文,犹如登神长阶。 齐先生的嗓音忽然再次响起,“陈平安,大道就在脚下,莫要犹豫。” “踏上廊桥,就是登天,一鼓作气,走!” 少年收回心神,跨出第二步,一股无形压力瞬间袭来,让他身子一个踉蹌。 “休要张望,只管前行。” 廊桥那边有人开口,“齐静春,事不过三。” 先生大笑道:“那就不过三!” 陈平安听从齐先生的话,放空心绪,视线所在,就是廊桥,他开始渐次登高。 所走的每一步,都有大道显化,都有神光激盪。 少年眼中开始浮现一个个光团,数量越来越多,成百上千,里面是一个又一个的光阴画卷。 无一例外,里面都有同一个女子,身材高大。 陈平安匆匆一瞥,內心就掀起惊涛骇浪。 每一幅画卷之中,女子都在出剑。 既有大开大合,持剑斩开天地。也有细微的亿万剑气,破开神灵金身无数。 有那眉心处发出的神光剑气,照耀天地十方。有那体外盘旋的惊世剑意,所到之处,鬼祟尽皆湮灭…… 等陈平安真正抵达廊桥之上,这些光团又陡然间消散,那位高大的雪白身影,近在眼前。 女子那看不清楚的面容,也渐渐清晰。 少年没读过书,不知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她的长相,只能说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了。 女子双手拄剑,一头柔顺青丝垂落双肩,嗓音轻柔。 “你好啊,陈平安。” 学塾內,齐先生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儒雅,大笑不止。 杨家药铺,老人依旧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下一刻却突然愣在了当场,烟雾繚绕之间,也不知是何表情。 小镇西边,近百座神像开始震动,碎屑纷纷扬扬。 十二脚牌坊楼,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逐渐有大雾升起,瀰漫整座镇剑楼。 当大雾散去之时,肉眼可见,十二根石柱的高度,直接拔高了超过三成。 廊桥那边有人开始低语,声线不大,却好像能让四座天下都听的一清二楚。 “天道崩塌,我陈平安……” 第140章 从北向南 陈平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龙鬚河畔。 前方不过三四里地就是阮师的铁匠铺子,草鞋少年挠了挠头,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 那位神仙姐姐跟他说了不少话,但他记得的不多。 一句誓言,一个百年约定,一番教导,一次护道。 那誓言说的气势雄浑,不过不太能理解。 百年之约,更像是拔剑之约,要他在一百年內,躋身练气士第十境,方才可以取走廊桥底下的老剑条。 那番教导,则是让他不得骄傲自满,也不可妄自菲薄,一切循序渐进就好。 最后的护道,则是给他留了三缕极小极小的剑气。 陈平安怔怔无言,好半晌后,他才抬腿往铁匠铺走去。 …… 午后,龙鬚河畔。 两人沿著河水缓步行走,兄长在前,小妹在后。 一个两手空空,一个身负长剑。 寧远再一次给小妹理了理衣衫,从怀中取出两页纸张塞到了她的手里。 少年开口道:“这是两封地契,一间是老龙城的一家铺子,一间是桂岛的一座小院,算是我此行的一桩机缘。” 寧姚神色不解,寧远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总好过没有。” “你要是不急,就不用著急赶路,离开洞天之后,到了南端的老龙城可以逗留一两日。” “找咱们的寧家铺子,掌柜的会交给你几件东西,之后再去往倒悬山。” 寧远忽然伸手揉了揉小妹的脑袋,“別太听那老头儿的,他的境界和剑术是高,但说白了还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睁眼瞎。” “一路风景甚多,不妨多加看看。” 寧姚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寧远小口喝著酒,小姚更是一言不发,离別在即,能说的有很多,但是又好像说不说都不打紧。 之前兄妹俩的远游,虽说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但却错开了时间,一前一后。 就像现在,先来的,也会先走。 两人一直走到青牛背石崖,此处的龙鬚河水十分湍急,往上再有三四里路,就是那座廊桥。 这里也是寧远此前摸蛇胆石的地方。 少年视线落在远处的廊桥上,隨后拍了拍小妹的肩膀。 “走吧,不用过廊桥离开洞天,直接御剑就可。” 就在此时,天边极远处出现一粒黑点,隨后不过数息之间,黑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寧姚背后长剑鏗鏘一声自行出鞘,悬停地面三尺,少女纵身一跃,稳稳立在剑身。 寧姚摆了摆脑袋,两根兄长亲手为她扎的辫子晃了晃。 寧远眼中满是笑意,“你看,这样多好看。” “等你哪天真出嫁了,我再给你准备一件用上好绸缎製作的裙子。” 少女叉著腰,面色微红,笑道:“那好,老哥,一言为定啊。” 少年视线一阵模糊,好似又看见了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个消失已久的下午。 那时候爹娘还在,寧姚还是个喜欢娃娃的小姑娘,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像老龙城糕点铺子的渔丫头一样。 不知道这丫头自从去了学塾之后,有没有认真念书,能认识几个字了。 “哥,那我走了。” “嗯。” 寧远还是没说那句『路上小心』,他总觉得,这四个字说出来,就有点不太吉利了。 一阵风雷之音骤然响起,飞剑直入高空,寧姚身影眨眼间化为芥子大小。 头顶的黑点密密麻麻,无数剑修御剑凌空,寧姚的那把长剑也匯入其中。 寧远目视这些黑点离去,从北向南,犹如蝗群过境。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剑修,都是来自北俱芦洲的剑修。 自从三教一家取走了压胜信物,驪珠洞天就没了那些规矩,已经开始逐步坠地,对於修士境界的压制,也鬆动了大半。 早在今早,寧远就发现了这一端倪,自己又重回龙门境,並且体內十八座气府的运转好了不知多少,只有最后三两成的凝滯。 这拨从北俱芦洲赶来的剑修,境界最高的元婴境,最低的都有个洞府境。 前不久蛮荒天下集结百万妖族进攻剑气长城,浩然天下这边,许多地方也已经知晓。 一批又一批的剑修,或结伴,或独行,纷纷赶赴那座城头。 大多数是为了砥礪自身剑道,但哪怕如此,也是极为难得了。 毕竟城头杀妖,可不是小打小闹,稍不注意,可真的会死的。 那片战场上,很多时候,死了就真的死了,被妖族阵斩,一般都会被当场绞烂神魂。 死的彻彻底底,没有轮迴一说。 那座北俱芦洲,也是寧远必须要去的地方。 视线之內,很快就有个草鞋少年从廊桥那边快步跑来,寧远眼中精光一闪,察觉到了什么。 猜的不错的话,老剑条已经认主了。 现在是午后,陈平安可不是一个不守时的人,能让他误了时辰,指定是有什么大事。 细细想来,就只有那把老剑条了,时间、地点也都吻合。 对於这把老剑条,天上天下杀力最强的神剑,寧远说没有半点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之前就去过一趟廊桥那边,只是那位存在没有理会他。 动心是因为这把剑太强,但寧远並没有抢夺陈平安机缘的念头。 不至於。 只是他有点想不通,在之前与齐先生的交谈中,得知自己进入驪珠洞天,並非是齐先生接引,那就只剩下这位持剑者了。 既然亲自接引自己,为何不选择现身一见? 不过想这些也没有任何用处,境界不够,实力不够,就没资格去谈论这些。 而如今小妹一走,寧远也就没了后顾之忧,该好好准备了。 再有个三两天,一切妥当之后,只等搬山猿扛起那披云山之际,他就会立即动手。 天时地利皆有,只差最后一个人和。 一旦促成,搬山猿这个元婴境巔峰、八境武夫,隨手可杀。 第141章 龙鬚河婆 青牛背上。 陈平安脚步很快,从廊桥那边赶来之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上面的寧远,少年站直身子,喊了一声寧大哥。 寧远神色平淡,点了点头,並没有多说什么。 陈平安挠了挠头,这个寧大哥,好像一向如此,脸上总是摆出一副淡然模样,偶尔还会紧皱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草鞋少年刚要抬腿继续赶路,一道风雷之音响彻天际,他急忙抬头望去。 同一时间,寧远也看向远处天边。 一朵黑云极速赶来。 青牛背下的少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一位御剑仙人。 哪怕此前大战搬山猿的时候,陈平安已经知道寧姑娘是那天上神仙,是传说中的修道之人。 可如今亲眼所见,黑衣少女御剑凌空,又是一番心神大动。 草鞋少年视线跟隨那把巨大飞剑,脖子也缓缓转动。 不过数息之后,雷音滚滚,那把巨大飞剑倾斜向下,直接悬停在了小镇那条老街的上空。 黑衣少女站在剑身,低头俯瞰整座小镇,些许停留之后,剑尖调转,直去龙鬚河畔。 最终飞剑落在青牛背上空,离地悬浮三丈有余。 黑衣少女双臂环胸,英姿勃发气势凌人。 寧姚先是看了一眼兄长,俏脸微红,隨后才朝陈平安说道:“陈平安,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你道个別。” 可没等黝黑少年说什么,飞剑又立即调转,少女背对著他,招了招手。 “陈平安,再见。” 话音落下,飞剑再度破空而去,一闪而逝。 陈平安只是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寧姑娘,眼前之人就消失不见,这么一会儿愣神的功夫,少女已经御剑追赶上那一大片黑云。 良久,少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伴隨著一阵失落。 最早见到寧姑娘时候,是陆沉送她来救命,那时候少女悬刀佩剑,陈平安以为她是个江湖女侠。 就跟刘羡阳看的那些江湖本子一样,里面就有那些大侠,穿黑衣,戴斗笠,仗剑天涯。 后来寧姑娘陪他一起大战搬山猿,最后的时刻,少女以为他死了,暴怒的她说是要斩开这方天地。 这个时候,陈平安就知道寧姑娘绝对不是那种寻常女侠了。 原来世上真的有剑仙,真的会有御剑飞行,上天入地不在话下。 草鞋少年低著脑袋,失落感充斥心头。 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失落感。 明明寧姑娘的伤好了,刘羡阳没死,顾粲和他娘亲也去外面过上了好日子,而自己也好端端的,只需要勤加练拳,就肯定能活命。 之前的事,所有的不好,走到现在也算是个好结局了。 寧姑娘说过,她的家乡很远很远,並且有许许多多的死规矩,这次离开之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小镇了。 那样的话,刚刚的道別,就成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陈平安很用心的想了想,应该是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的缘故。 往后都见不到了,可不就是失去了吗? 寧远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陈平安心里在想什么,他能猜个大概。 他眼珠子一转,蹲下身双手笼袖,“陈平安,想不想再次见到寧姑娘?” 陈平安转过身,挠了挠头,不太敢说。 对方可是寧姑娘的兄长,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挨一顿揍。 寧远摇了摇头,又道:“別怕,直接说想或不想,我又不是郑大风那种天天吃屎的,我脾气好著呢。” 草鞋少年当即抬起头,直视那人,“想。” “好,既然如此,我就给你指一条路。” 寧远边说,边伸手指了指南边的铁匠铺,说道:“那位阮师,答应了给我家小姚打造一把好剑,但是短时间內拿不出来,你知道吧?” 陈平安点点头,寧远继续开口,“想必你也猜得出来,是让你给小姚送剑。” 他的嗓音逐渐压低,“其实这事儿,原本不是我来跟你说的,那位齐先生已经给你铺好了路。” “但我现在横插一脚,小姚是我的至亲,於情於理,这把剑都轮不到你来送,是也不是?” 陈平安略带尷尬,依旧点头。 说的半点没错,寧大哥是寧姚的兄长,別说送剑之人的资格非他莫属,就算是寧远拿这把剑去用,旁人又能说什么? 寧远摘下葫芦喝了一口,笑眯眯道:“所以呢,你想给小姚送剑,我可以答应,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是什么麻烦事,一桩顺路的小事罢了。” “往后的时间內,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我也会在这边开炉铸剑,到时候我剑功成,再托你送至剑气长城,如何?” 陈平安知道剑气长城,寧姚和他说起过,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寧大哥,寧姑娘不是在剑气长城吗?那既然如此,都是去那个地方,一把剑和两把剑,有什么区別吗?” 寧远摇头不语,只是喝著小酒。 此事定下,陈平安也就离去,迟了这么久,估计又要被阮师一通好骂。 至於寧远托他送剑一事,可不是云姑的那把长离剑,更加不是茱萸幽篁双剑。 他要在浩然天下,打造海量的长剑,托陈平安之手,送至剑气长城。 为此,寧远已经盯上了陈平安家中那块斩龙台。 到时候铸剑完毕之后,就用这块斩龙台来开锋。 大舅子要陈平安干点活儿,天经地义的,谁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寧远忽然扭头看向龙鬚河一处,双目有惊人的一缕剑意激盪而出。 下一刻,一声惨叫,那片河水表面阵阵翻滚,一抹幽绿最终凝聚成一名老嫗。 模样丑陋至极,一只眼珠子已经爆碎,那是寧远剑意造成的伤势。 老嫗直接跪在河面,颤抖道:“剑仙饶命,剑仙饶命啊!我並没有听到任何只言片语,只是身为河婆,每日都要照例巡游三次龙鬚河。” 寧远露出一抹渗人微笑,“我知道,我只是看你不爽而已。” 老嫗更是嚇得面无人色,一个劲的叫苦连天。 “闭嘴!”少年轻喝一声,第二道剑意席捲,去势极快。 只是这一回,剑意在半空就被一道气劲拦截,青牛背另一头,有人缓步行走。 “小剑仙天资过人,这河婆只是照例巡视辖境水域,並无过错,又何必出手伤人呢。” 一个书生,丰神俊朗,头戴冠帽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寧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停留在那块玉佩上许久。 就凭这块玉佩,来者的身份其实已经很好猜了。 观湖书院,君子崔明皇。 但寧远对他照样没有半点好脸色。 “关你鸟事,观湖书院的手,都伸到驪珠洞天来了?” “你们隔壁那座书简湖都管不好,还有脸跑来这儿?” 寧远句句诛心,脸上似笑非笑,让人瞧著更加不適。 “怎么,是腰间那块玉佩给了你底气?” 第142章 青牛背上 对於寧远的咄咄逼人,崔明皇只是略微皱眉,但很快就神色舒展,这份心境,確实不愧为儒家子弟。 且不说中土文庙,单论七十二书院里头,有著一系列的固定晋升制度,从书院的寻常学子开始,学问上去了,就会被封为贤人。 再之上,可就不单单只靠学问才行了,想要成为君子,必须有功德傍身,一些成就君子的读书人,在这之前,多是前往一处王朝担任某一职务。 事必躬亲,为百姓谋福,到了一定地步,才有可能被书院看中,书信一封前往中土,文庙盖棺定论,赐下名號,是为君子也。 但在君子之上,其实还有一个『正人君子』,只比书院山长低上些许,分量极大,不只是世俗王朝,哪怕放在一洲之地,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眼前的崔明皇,就是一位君子,距离那正人君子,也已经不远。 东宝瓶洲的儒家君子之中,有两人被誉为『大小君』,崔明皇就是其中之一,观湖小君。 更是观湖书院的未来山主,身世显赫,学问也不低。 崔明皇有些骑虎难下,他原本只是路过,想著找那剑铺的圣人阮邛聊上几句,偶遇寧远而已。 那河婆他知道,早之前他跟药铺那个老人有过一场对话,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出手拦下那道剑意。 而对於寧远这个人,略有耳闻,崔先生提过一句,此人的剑,问过老槐。 不止於此,齐静春也曾用他的那把剑,做了些事。 事关齐静春,崔明皇又刚巧路过,就想著结交一番,哪怕不能做个朋友,留个印象也是好的。 十几岁的龙门境剑修,东宝瓶洲目前可找不出第二个。 可对方完全不打算跟他讲半点道理,估计就是缺了个正当理由,不然自己少说都要挨上一剑了。 当真是秀才遇见兵。 见他半晌不开口,寧远好笑道:“一个哑巴,是怎么成就君子的?” 少年伸出併拢双指,指尖縈绕一缕极小的剑气,缓缓道:“第一剑,我把这河婆的眼珠子戳瞎了,第二剑被你给拦下,现在我要出第三剑,你还有胆子拦吗?” 崔明皇甚至不知道,这个寧远为何对自己、对观湖书院抱有敌意,实在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他心思转的很快,想到了什么,根据小镇內的死士谍报,这寧远进洞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齐静春…… 想到此处,崔明皇说道:“寧小剑仙,你我此前从未见面,如此咄咄逼人,是因为山崖书院的那位齐先生?” “呵呵。”寧远冷笑一声,“崔先生,你是我见过的读书人里,最不惜命的一个。” “你既然知道我拜见过齐先生,怎么还敢来找我的麻烦?” “真不怕我当场斩杀了你?你信不信,我在此处杀了你,你们那个山主也找不了我的麻烦?” “包括你那背后的崔瀺,短时间內,他也无法奈何我。” “大不了惹了事,我就跑路回剑气长城。” 崔明皇汗流浹背。 寧远三言两语,好像把他底裤都揪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少年双指朝前轻轻一划,一抹剑气破空而去,裹挟风雷之音,下一刻,那河婆就被从上至下,一分为二。 “知道我在此地,一个小小的河婆,也不知道避开,是为大不敬,当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河婆连惨叫都传不出来,化为两半的身子陡然匯入龙鬚河中,疯狂逃窜。 寧远也不再理会她,他没杀马兰,只是斩去她大半道行而已。 她也没什么道行,刚成为河婆不过十几日,能不死,只是因为出手之人控制了力道。 杨老头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崔明皇看著那逃窜的河婆,面色发苦。 寧远又看向他,笑道:“崔先生,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还是很惜命的。” “那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放在你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挺身而出,为一个小小河婆仗义执言,当的起读书人。后续自知不敌,也能隱忍不发,龟缩强权之下,无愧君子之名。” 寧远笑容玩味,“毕竟你还不是圣人,保持缄默,实属正常。” 又是三言两语,崔明皇只觉天旋地转,道心都有些不稳了。 寧远摆摆手,不愿再跟他多说,“走吧走吧,你那背后的书院不算什么,但崔瀺的分量確实够大,也就是因此,我才没有对你出剑。” 崔明皇如获大赦,告辞离去。 崔明皇来驪珠洞天,除了代替儒家取走那块四方镇圭之外,背地里,其实早已成为国师崔瀺的棋子。 受国师之命,前来设计断绝齐静春这一条文脉。 所以寧远对他的观感很差,此人名利心极重,野心很大,早就丟了那份君子心气。 不过又是个可怜人,被当做棋子隨意摆弄。 如今的浩然九洲,都流传文圣大弟子崔瀺离经叛道,与小师弟齐静春也反目成仇,双方早年一同来到宝瓶洲,互相制衡。 表面是崔瀺算计齐静春,要断绝他的学问,扼杀他的学生弟子,实际却不然。 崔齐之间,百年谋划,要做的事,是挽天倾,但又远不止挽天倾。 …… 寧远盘坐在青牛背上,一手按在心房处,与万里之外的小妹互相生起感应。 其实他挺想回剑气长城的。 可身上有些事,还没做完。远游至此,一个又一个念想,逐渐增多。 剑修的那份天地无拘束,世间任我行,从来没光临过他的肩头。 別说是他,四座天下里,就没有几个剑修能做到真正的无拘束,更別谈什么大自由了。 城头那个老人,当前人间剑道最高者,不还是逃不了,以一具阴神死守万年。 学塾那个先生,儒释道三家学问贯通,走在最前头,到最后还不是画地为牢。 寧远有时候觉著,齐先生就是读了太多书了,被这些学问自我束缚,更是被这些道理反覆攻心,方才过不了自己那关,才会赴死。 换成寧远,哪怕他有那个境界修为,如果救世的代价,是自己身死,他会直接选择冷眼旁观。 读的书少,非贤人非君子,更不是那圣人,凭什么去捨己为人。 六千人,死了就死了。 有没有轮迴,重要吗?反正对寧远来说,不重要。 祸事落在別人家,当然不重要,不幸灾乐祸,就已经算是大善了。 人不能读太多书,不能太有智慧,要是只知道一个一,自然就不会有二的烦恼了。 少年枯坐青牛背,直到夕阳西下。 直到他再也感应不到寧姚之后,方才起身离去。 …… 铸剑室內,亿万星光。 一位扎著马尾辫、看起来清清爽爽的青衣少女正在捶打剑条。 一锤子下去,动作迅猛,势大力沉,室內火星四溅,犹如星光匹练。 阮秀一张小脸憋的通红,身材纤细的她猛然一次抡锤,千万星光四散,室內好似时光停滯,仿若银河。 一旁的汉子皱了皱眉,“秀秀?” 阮秀扔下大锤,揉了揉手腕处,说道:“爹,累了。” 阮邛无奈道:“这才多久?” 但是少女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抱膝,一副耍赖模样。 “我不管,我饿了,我要吃东西,不然没力气。” 阮邛板著脸道:“这才打了几下,修行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铸剑本就契合你的大道,能锤链你的神意,万不可过於懈怠。” 马尾辫少女不说话,就只是蹲在地上。 很快她又抬起头,望向门口,脸上出现一抹喜色。 “寧哥儿,来的正好,带我再去一趟骑龙巷唄。” 寧远看看阮秀,又看了看一旁板著脸的阮邛,两人对视一眼。 “去什么骑龙巷,铸剑之事,万不可马马虎虎。” 说完,少年走入室內,一把抓住那大锤。 只是让他尷尬的是,第一时间没举起来。 这巨锤,竟是比自己那剑匣还要重。 第143章 荧惑剑炉 几日过去,寧远已经在铁匠铺安顿下来。 打铁铸剑,是辛苦活。跟著阮师打铁,就更辛苦了。 这铸剑一道,极为锻链肉身之力,试想一下,一把巨锤就能让一位五境武夫差点都举不起来。 当然,寧远的武道境界確实不高,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也算是非比寻常了。 他从小就跟著白嬤嬤练拳,又在城头参加过不少大战,即使从来没有占过一次最强之境,但也不会差到哪去。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不过寧远的五境,哪怕碰到当前天下的最强五境,也不会被对方摧枯拉朽一般击溃。 差距並不大,就像是秀才考取功名,一分之差,可能就会落榜。但並不是说比別人差了一点,就会方方面面都不如人了。 他此前就考虑过武道一事,如今他早已达到五境雄魄境的瓶颈,隨时可以凝练一颗武胆,躋身第六境。 不过他也有野心,如此按部就班的破境,所凝聚出来的,不过是比寻常武夫好上许多的武胆罢了,距离天下最强第六境,差了不止一筹。 能抵达五境瓶颈,大半都是这百万里远游路上,背负剑匣的成果。 老大剑仙早就安排好了此事,一旦寧远抵达五境瓶颈,剑匣的砥礪肉身就逐渐失去作用。 少年现在背著剑匣,就等於在背一件小竹箱,没什么意义。 当下跟著阮邛打铁铸剑,好处多多,不止是一日抡动千百次巨锤,阮师的这座铸剑室,別有洞天。 而阮师也没含糊,告知了寧远些许之事。 这座铸剑室,是一座剑炉,也是一座极小极小的洞天,是他费十几年,搜寻数十件地脉重宝所打造。 阮师早年打造过一座长距剑炉,因此蜚声南北,这铸剑室也是按长距剑炉的样式所造,算是一个贗品。 专门为阮秀量身定做,打铁熬肉身,铸剑炼神魄。 寧远与阮秀每日开始轮番打铁,少年赤裸上身,双手紧握巨锤,一遍遍捶打剑条。 等他体力不支之际,就换阮秀来,每当这个时候,寧远就在一旁观看,满脸鬱闷。 秀秀的武道境界其实不高,但是少女单臂就能隨意挥舞巨锤,这太他娘的嚇人了。 寧远单臂也能举起,但挥不动。两相比较,差距甚远。 至高火神,自然天赋绝世。 想要跟这种人比,没別的,就得吃苦,吃一天苦不行,就十天百天,再不行,就十年百年。 不过对方可是火神转世,估计千百年的吃苦,对寻常人来说,恐怕也难以望其项背。 就像那陈平安,六步走桩走不出门道,就走百万遍,只要路没走歪,靠著水磨功夫,总能初窥门径的。 寧远也不例外,虽然辛苦,可他乐在其中,既能继续拔高自己五境的底子,为最强六境做准备,又能学习阮师的铸剑本事。 美得很。 “催动你那口武夫真气,过三关走六道,每过一关就捶打一次,换气之时,再蓄势待发,为第二遍捶打做准备。” 铸剑室內,阮邛站在寧远身后,双眼看向已经被捶打的通红的剑条,沉声道。 寧远手上不停,阮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每当铸剑之时,他都不会有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专注肃穆。 学人本事,得有尊重。 阮邛双臂环胸,“我昨日教你的《铸剑经》记住了吗?” 一次捶打,火星千万,少年头也不抬,死死盯著眼中的剑条,开口道:“倒背如流!” “默念开头的摧城篇,牵引纯粹真气匯聚手臂,竭力控制力量的外泄。” 少年双臂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剑条好似被他当成了蛮荒大妖,每次溅起的亿万火星,就像是妖族真身被打烂之后崩碎的血肉。 阮邛看著寧远,眼中有讚赏一闪而过。 他早年也收过弟子,也有人学过他的铸剑术。 但除去闺女阮秀,没人能在武道五境的时候天天待在剑炉內打铁铸剑。 这座『荧惑剑炉』,本来就是专门为女儿阮秀准备的,非火道资质的练气士,压根坚持不了多久,除非境界高。 哪怕啥事不干,就在剑炉內待著,也会被无数的荧惑力道碾压肉身,武胆境以下,一天都难以坚持。 这寧小子,確实不愧是那座城头走出来的人,年纪轻轻就杀了不少妖族,体魄不俗。 之前寧远还想过,身为大舅子,要不要给陈平安开个后门,让他也来剑炉內歷练歷练,可现在没这个想法了。 陈平安现在的泥胎境,往里面待上十几个呼吸,就得玩完。 当下的草鞋少年,还是挖井適合他。 寧远打铁很认真,不止在於学本事,还在於手上的这根剑条,就是阮师答应为小姚打造的那把剑。 材料不俗,取自一座山峰地脉之下的珍稀精铁,虽说不一定能打造出一把半仙兵,但也差不太多了。 每当少年在忙活儿的时候,青衣少女就会坐在门口,一个劲儿的吃著自己的糕点。 相处好几天,寧远也发现了,阮秀其实並不是真的『爱吃』,只是她真的容易饿。 这小姑娘,一天真的要吃八顿。 不过除了她老爹会说她几句,寧远是从来不过问的。 能吃本就是福,况且自己哪有那个资格去说人家。 甚至寧远还经常带她去小镇,到骑龙巷那边给她买糕点,顺路再给阮师带上一壶烧酒。 为此,阮邛不止一次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寧远,问他是不是想要以好处堵住我们父女俩的嘴。 少女话不多,但不是真的沉默寡言,她是那种不善於先行开口的女子。 寧远跟她嘮嗑,她也能说会道。少年闷声喝酒,少女也会安静吃著自己的糕点。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以此形容再恰当不过。 日子好像就这么静悄悄的,一连过去了四五天。 小镇的白昼越来越短,相对应的,长夜则是更加漫长。 又是一日夕阳西下,袒胸露腹的少年结束了一天的打铁,回了自己院子沐浴更衣之后,推开院门。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应该去学塾一趟。 那所剩的三壶桂小酿,也该请先生喝一喝了。 第144章 读书喝酒 寧远换上乾净的青衫,离开院子后,没有直接前往学塾,反而敲响了阮秀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青衣少女俏生生的站在门口。 “咋的了,寧哥儿,又要带我去骑龙巷吗?可我的糕点还有很多啊,上次买的太多了,放久了吃起来就没那么好吃了。” 这小姑娘,一天到晚真就只想著吃。 寧远轻轻摇头,微笑道:“秀秀,你会梳妆吗?” “啊?”阮秀愣了愣,“我……我会,小时候娘亲教过我,可这是要做什么?”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寧远没理会隔壁的阮邛,笑道:“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秀秀,能否帮我收拾收拾?” 少女眨了眨眼,问道:“很重要的人吗?” “很重要,而且很有可能,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寧远点点头,神色一暗。 小镇的怪像越来越多,洞天即將破碎,那么距离齐先生离开人间,也不远了。 更早之前,刚离开剑气长城的少年,其实还自大的想过,把齐先生救下来。 可真的来了驪珠洞天,与先生的几次交谈之后,他却没了这个念头。 不在於救不救得下,而在於没必要了。 世间千万人,各有道路,寧远有,眼前的阮秀有,齐先生也有。 所有人的路,都是单独错开,或许会彼此交匯,但没有一条是相同的。 齐先生选择赴死,硬抗天劫,消去三千年的天道反扑,就是他选择的路。 好像所有人,都更加在意那个好结局,可是结局並不等於所有。 这个东西,就像是学子的大考,夫子们最后给他评定的高度。 达到自己预想的那样,甚至更高,就是所谓的好结局。 世人百態,大多数人都在坚定的走下去,只为了那个希望得到的事物,希望达成的目標。 哪怕是死,有些人都会提前布置好自己的退场落幕。 人生照计划进行,没有迷失在半道上,就已经是极好极好了。 寧远很少会去想很久之后的事。 但是不妨设想一下。 可以大胆一点,修道之路顺风顺水,直达山巔最高处,也有佳人在侧,也有生儿育女,也有香火传承。 也可以往最坏处去想,或许將来死在蛮荒那边,被一头妖族畜生阵斩,当场神魂俱灭。 或是没等回到剑气长城,在浩然游歷的途中就惨遭横祸。 可能是惹到了什么仇家,不可力敌,可能是修道出了岔子,心魔作祟。 甚至於只是待在家中,就天降横祸,被一位境界极高的大修士,一个看不顺眼,就给拍死了。 还真不是玩笑话,这个世界,修士搬山倒海,两个飞升境的全力大战,要是没有规矩约束,能把数万里山河打的支离破碎。 那这万里山河里头,有多少城池,有多少村镇?又有多少凡人? 那不就是天降横祸吗? 屁事没干,搁家里好好窝著,一瞬间就山崩地裂,家破人亡了。 不仅不是玩笑话,还是事实,四座天下,如此广袤的区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不抬腿,就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去往何处。 所以结局其实並没有那么重要,人只要心里头有一个目標,可以是一件渴求的东西,可以是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诸如其他万般。 那么就只管朝著这个目標去前进就好了,哪怕自己深知,大概率是无望的。 九成九的人,最后都成为不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但是呢,走在路上,纵死无悔。 …… 寧远离开龙鬚河畔后,一路朝著小镇而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阮秀给他弄了弄略显邋遢的头髮,也仅此而已了。 去之前,他背上了远游剑。 等他到了那片竹林之后,里面还有一盏灯亮著。 一名中年儒士正坐在那张棋盘前,双手横放膝盖处。 寧远作揖行礼,齐静春也起身回了一礼。 齐先生知道自己会来,寧远並不奇怪。 哪怕失去四件洞天信物,十四境依旧是十四境。 以往坐镇小镇的三教圣人,大多数都是仙人境,倚靠洞天的加持,得以拥有飞升境的实力。 可齐先生本就是十四境,那信物有或没有,都不影响。 两人落座,棋盘有黑白二子,但齐静春好像没有跟他对弈的想法,朝著寧远笑道:“寧远,可是带上了好酒?” 少年点点头,露出一抹笑容,也不废话,取出三壶酒放在桌上。 这三壶是当初范二带给他的,位列桂小酿里头的最上等,陈平安那种,一口就倒。 齐静春忽然说了一句废话,“上一次喝酒,还是在上次。” 接著他拨开壶嘴,一饮而下,那动作,压根不似一个读书人,像是一名江湖游侠。 寧远想起一个人,说道:“齐先生,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阿良了。” 中年儒士愣了愣,没等他开口,寧远又笑眯眯道:“阿良在剑气长城,欠了好多酒钱。” 先生放声大笑,片刻后方才捋著鬍鬚开口,“我也许久没见过阿良了,肯定比你久的多,约莫都快要一甲子了。” 齐静春对此事很有兴趣,追问道:“那场十三之爭,阿良打的如何?” “我只知道结果,並没有机会一睹那一战的前后。” 寧远伸出一个大拇指,“那一战的阿良,风光极了,一头十三境巔峰的剑修大妖,被他阵斩於城头。” “也就是因为如此,阿良才得以在穷得叮噹响的剑气长城,欠那么多酒钱。” 他也没机会亲眼所见,但不妨碍他吹嘘一番。 少年喝下一口桂小酿,脸上一暗道:“齐先生,阿良不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吗?” “何不再等等,再见见这位昔日好友呢?” 齐静春嘆了口气,望向远方最后一丝夕阳余暉,沉默半晌后,他也没回答寧远的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 “閒来无事,我就用一块石头隨手刻了一枚印章,你且收下。” 印章通体呈白玉之色,拳头大小,寧远眼神微动,“先生,是山字印,还是水字印?” 齐静春微笑道:“都不是,只是偶然所想,隨手刻字而已。” “我原本確实想在里面给你留点东西,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对你没多少好处,所以这印章就只是印章,普普通通。” 齐先生忽然接上此前寧远的那一句问话,他將那壶尚未动过的桂小酿往前推了推。 “寧远,既然你请我喝酒,我有件事也想要拜託你。” “这壶酒,等你见到了阿良,就替我拿给他。” 少年胸中积鬱,只好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灌酒。 狗日的阿良,真不是个东西。 …… 第145章 廊桥事端 日落时分,廊桥那边难得的热闹了一回。 陈平安今个儿从铁匠铺离开之后,就背著箩筐到了这边,想著看看能不能再捞取几块蛇胆石。 小镇最近天时有变,夜长昼短,前几日陈平安来的晚了点,几乎就是瞎子过河,半块蛇胆石没瞧见不说,还在水里摔了好几个跟头。 也就是草鞋少年水性极好,要不然还真容易生出意外。 其他地方他都摸了个遍,也只剩下廊桥这边的水深处了,小镇之人对这深潭多有忌讳,基本许多用来嚇唬小孩的故事,都从这里开始编造。 有的说深潭之下住著一位老龙王,脾气不算太好,每隔一两年都会醒一回,打个哈欠的功夫,那龙鬚河的水位就蹭蹭蹭的上涨。 有的说这龙王爷才不会住在这种小河里,深潭之下,应该是一位面目可憎的老河婆,不似神、不似仙,又称不上鬼。 诸如此类的神怪故事,小镇里流传了十多个版本,大都是用来嚇唬自家小孩的,不过也只能嚇唬嚇唬孩子了。 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压根就不带怕的,比如他跟刘羡阳,每回到了大暑时节,后者都要拉著他来这儿舒服的洗个澡,潭水清澈,也没有什么怪石嶙峋。 陈平安临近廊桥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他看见了许多人站在那边。 最引人侧目的,还是那个仙子道姑,容顏纤毫毕现,身高与自己差不多,那前衫处鼓鼓胀胀的,比骑龙巷能买到的最大的包子还大,体態丰腴。 可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位仙子姐姐戴了一顶冠帽,將那一头青丝遮蔽。 这是陈平安第二次见到贺小凉,只是这一次,她身边的那头白鹿不见踪影。 草鞋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寧大哥带去泥瓶巷的那头白鹿,就是仙子姐姐的那头。 也不知道寧大哥与这贺小凉之间发生了什么。 陈平安多看了几眼之后,就急忙收回视线,因为他不想招惹到那个贺小凉身边的年轻道人。 那人与他也说过几句话,句句刻薄。 除了这两人,廊桥那边还有三人,一个腰间掛著玉佩的读书人,前不久他还找过阮师。 一名眉目威严的背剑中年,他的身边,也是最后那个,陈平安认识,杏巷的马苦玄。 前不久他的奶奶死了。 据说是被一个外乡人打死的,只是隨意扇了一巴掌,他奶奶就从大门处飞到了后院,当场就没了气息。 寧姑娘走之前,陈平安跟马苦玄还在神仙坟那边打过三场,不是什么切磋,而是生死大战。 此时的马苦玄,一个人站在廊桥岸边,目视前方,嘴里好像还在说著什么东西,陈平安看不出个所以然。 少年不太想过去,他不愿与这些人有什么瓜葛,但是来都来了,又不想直接回去,只好离著一段距离,擼起袖子下河去摸蛇胆石。 贺小凉老远就瞥见了陈平安,女子身形微微一动,数息之后就已经站在少年身后,檀口轻开。 “陈平安,又见面了。” 贺仙子这般姿態,也引来其他几人的注视,神色各异。 陈平安刚要下河,又立即转过身,少年轻声道:“贺姐姐。” 年轻道姑露出微笑,那双眼睛十分明亮,“陈平安,可否问你一件事?” 草鞋少年不语,不点头不摇头。 他已经猜到了一大半,指定又是询问寧大哥的事,上一回送信的那天,郑大风也问过。 陈平安不想多说,哪怕他心里头很忌惮这些外乡人,但事关寧姚的兄长,就应该守口如瓶。 贺小凉嘆息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这样吧,我也不问那人的事,只想知道我那头白鹿,是否还在你家中?” 不等陈平安答话,女子又紧接著补了一句,“陈平安,我那陆小师叔开的药方,效果如何?” 草鞋少年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他对於陆道长,还是有感恩的,毕竟为他爹娘写了两张平安符,又为寧姚开了药方子。 只是问那头白鹿的话,应该没什么事。 “陈平安,多谢了。” 贺小凉说完,就立即离开此处,不再逗留。 这回没人打扰他了,陈平安脱下外衣,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水里。 贺小凉踏上廊桥,那年轻道人收回视线,隨口道:“缘浅福薄,即使有高人相助,没死在搬山猿手下,他也成不了气候。” 贺小凉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回应,“陆小师叔说过,这个陈平安,福缘是浅,但是命硬。” 年轻道人嗤笑不已,不再开口。 没过多久陈平安就上了岸,小镇天时有变,连带著龙鬚河都有了变化,这水温几乎不亚於隆冬时节,哪怕是他都待不了多久。 不巧的是,他刚上岸,就见一名矮小少年蹲在自己之前下河的那块青石上,他身边跟著那个背剑中年。 陈平安微微皱眉,“马苦玄?” 矮小少年一脸阴沉,他看了浑身湿透的草鞋少年一眼,就將目光转移到他脚下,好像觉得多看他一眼,就脏了自己的眼睛。 马苦玄开门见山道:“陈平安,我问你,之前住在你家的那个男的,是谁?” 得,又是问寧大哥的。 陈平安一张脸也拉了下来,若是那贺小凉的话,他还可以平等待之,毕竟仙子姐姐不会对他恶言相向。 可这马苦玄就完全不一样了,两人自从在神仙坟打了一架之后,就已经算得上是死敌。 陈平安只是厌恶他,但马苦玄这个人,却是真想杀了自己的。 陈平安甚至都还不知道,马苦玄为什么对自己起杀心。 “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找他。”草鞋少年没好气道。 马苦玄目露凶光,正要开口,他身后的背剑中年按住了他的肩膀,“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答应我的?” “你奶奶那边已经被杨前辈安顿好,你就不可再惹事,往后就跟我返回真武山,潜心修道才是。” “等你抵达地仙之境,我就不再过多管束你,隨你如何行事,但在这之前,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修炼破境。” 矮小少年死死的盯著陈平安,很快又看向他身后的龙鬚河,最后扭过头,正对著那背剑中年,咬牙切齿。 “修道修道,我现在没心思跟著你修道,你能不能直接教我怎么杀人?” 中年人傲然一笑,拍了拍背后的长剑,“自古以来,哪怕追溯到一万年前,我兵家剑修,都是天上天下杀力第一等。” 马苦玄沉声道:“那我现在就要杀了那个外乡人,你教我一种法术,我要亲自动手,把他的双眼都给剜下来!” 第146章 討价还价 学塾竹林。 两人聊到阿良,都是沉默许久。 寧远拿起齐先生送自己的那枚印章,入手清凉,材质很像龙鬚河那边的蛇胆石,表面白玉色,內里有著几缕红线。 底部落款三字,寧十四。 寧远瞧了许久,爱不释手。 “齐先生,这十四,是何意?” “难不成先生以为,將来的某一天,我能成就十四境?” “说实话,我压根没想过,飞升境就遥遥无期了,何况合道一事。” 齐静春回过神来,笑道:“算是我的一种无聊笑话。” “刻这印章之时,我迟迟没有下刀,最后想了想,就取了个『十四』。” “上次你在老槐面前索要十四片槐叶,以你妹妹寧姚的笔画来算,我觉得有趣,就借用了。” 寧远郑重收下,將印章收入咫尺物中。 虽然齐先生说这印章没什么独特的,但他可不这样认为。 十四境大修士的手笔,要是没点名堂在里头,那才是奇了怪。 说不定就是个极好极好的宝贝,类似於陈平安的那枚山水印,能炼化为五行本命法宝。 寧远忽然神色一暗,缓缓道:“齐先生,洞天还有多久破碎,可否告知於我?” 齐先生没有隱瞒,“五日后。” “你既然了解大半之事,那这就没什么不好说的,虽说也算是泄露天机,但现在的我,泄露一点也没关係。” 齐静春忽然坐直了身子,以一副认真神色道:“寧远,你是一个变数。” “即使是我,也无法推算出你的未来轨跡,而你之前的经歷,也最多追溯到几个月前,至於更早,完全空白。” 寧远正襟危坐,等待齐先生接下来的一番话。 他並不害怕对方知道某些事,因为眼前之人,叫做齐静春。 恐怕就算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来自何处,齐先生也不会拿他如何。 换作是天底下任何一位山巔修士,要是知道寧远的真实底细,恐怕都会被抓过去当做观道之物。 但他是齐静春,所以不会。 齐静春手指轻轻敲击棋盘,缓缓道:“我原本以为,是那位老大剑仙帮你遮掩了天机,但自从我走了一趟光阴河水之后,就否定了。” “寧远,你不在光阴长河里。” 少年猛然抬头,却並未多说一个字。 齐先生笑了笑,又道:“按照万年以来的天道规则,世间有灵眾生,无论是人、神、妖,亦或是鬼怪之流,只要不是路边一块石头这种死物,都应该存在於时间中。” “四座天下,加上远古天庭,包涵阴间冥府,都共用一条光阴长河,没有例外。” “其他大修士以术法截停的光阴,也是来自於这一条。” “按理说,你的境界还不高,我找寻你的时光足跡也並不是什么难事……” 先生停顿片刻,忽然再度开口,嗓音温和。 “寧远,你来自何处?” 少年嘴唇颤抖,喝下最后一口桂小酿后,仰起脸看向天边。 “我来自何处?”少年喃喃自语,双目迷茫。 很多时候,在那些夜深人静,不会惹人深思的时分,寧远都曾无数次的想过。 从初到此方天地,到离开剑气长城,再过倒悬山,北游南海东海,见老龙城气势磅礴,御剑跨过走龙道…… 遇见不少人,也杀了好些人,好事做过,坏事也不是没有。 有杀心四起,也有春风縈袖,徘徊过数次光阴渡口,见了不少人来了又走。 最后青衫剑修回过神,直视向齐先生,淡淡而笑。 “先生,我来自剑气长城,出身於寧府,龙门境剑修,雄魄境武夫。” 很快,寧远带上那壶齐先生要托他赠给阿良的酒,离开竹林。 …… 陈平安背上箩筐,动作缓慢,他也想听听,为何马苦玄又跟寧大哥结了仇。 寧大哥还真能惹事。 少年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水面之上,正站著一名老嫗。 老嫗身体近乎於透明,一只右眼只剩下了眼眶,那身躯虚实不定,好像隨时都会消散。 老妖婆正对著陈平安『张牙舞爪』。 要是她刚成为河婆那会儿,还真有一点刚学来的小本事,能捉弄捉弄寻常凡人,可如今却是不行了。 自从寧远以一道三寸剑意把她斩为两半之后,她原本刚成为河婆的微末道行也没了。 现在马兰的实力,认真来说,还不如一个寻常女子。 像是一头刚死没多久的鬼,哪怕不小心站在了太阳底下,也会被烧灼的体无完肤。 甚至於马兰都不敢离的太近,草鞋少年那一身的阳刚之气,都让她瑟瑟发抖。 眼见此景,马苦玄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袖口中的双手紧握,恨不得再跟陈平安打上一场。 马苦玄从小就没有什么挫败感,输了技不如人,但不表示一辈子都技不如人。 这段时日他从师父那学了一手拳法,实力相较於之前,也算是大有长进。 矮小少年坚信,要是换成现在,自己定然可以打死这个陈平安。 而杀了陈平安,他也不会有丝毫愧疚,哪怕是自己的爹娘做了坏事。 他逗留在小镇这么久,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奶奶。 她说什么要落叶归根,死也要葬在自己爷爷的坟旁边,就是不愿跟他一起去真武山。 马苦玄年少时开智极早,所以比陈平安知道的事更多。 陈平安父母之死,首当其衝就是自己父辈那一代,这事儿陈平安现在不知道,可不代表以后也会不清楚。 杀父之仇,等陈平安哪天知道了,必然会找自己奶奶的麻烦,此为死结。 死结如何解?唯有以死解。 父辈作孽,他马苦玄也没办法,但从小拉扯他的奶奶,不容有失。 与其往后提心弔胆,不如离开之前就杀了陈平安,直接解决一切问题。 反正这个泥腿子家里人都死完了,他再一死,这个世界將找不到任何他们一家存在的痕跡。 恶念心头起,矮小少年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手心处不知何时已经藏著一小块碎瓷片。 杀了就好了,陈平安一死,再无后顾之忧。 至於师父的约法三章,违逆一次也没关係,毕竟是师父,还真会惩处自己不成? 草鞋少年微眯起眼,他也不是傻子,马苦玄那个眼神就出卖了他。 而他已经暗中运气,牵引那道刚凝练的武夫真气,蓄势待发。 但是下一刻,背剑中年就一把按住了马苦玄,皱眉道:“我知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既然之前三场全输,你们双方也说好了,那就暂时休战。” 隨后他又低声朝马苦玄道:“等你躋身中五境,我就可以让你下山,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个时候,陈平安至多也就二三境武夫而已,与你之间的差距仿若云泥。” 这位真武山的兵家剑修,隨后转过头朝著陈平安说道:“速速离去。” “你可能觉著委屈,马苦玄跟你生死大战,明明是他技不如人,却又被我救下……” “但我告诉你,你本就没有资格来討价还价,若真是觉得不服,往后修道有成,大可以来我真武山问拳一场。” 草鞋少年紧了紧背后的箩筐,面无表情道:“真武山,我记住了,我迟早会去的。” 也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名真武山的背剑中年,突然一掌拍飞身旁的马苦玄。 两人来了个位置对换,背剑中年汗毛倒竖,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能將双臂封挡於胸前。 远处亮起一点光亮,下一刻,一把雪白长剑映入眼帘。 背剑中年胸口的法袍直接炸碎,连带著他那一双手掌,虽然不至於断裂,但也已经是血肉皆无,森森白骨。 有人御剑而来,落在陈平安身前,雪白长剑自主归鞘。 青衫剑修先是看了看廊桥那边,与那贺小凉对视一眼,最后看向那背剑中年。 “真武山?陈平安现在確实没资格,那我呢?” “我有没有资格跟你討价还价?” 第147章 廊桥问剑 背剑中年双臂颤抖不已,眼中惊惧一闪而过。 硬接下寧远一剑,他当即一把拽住马苦玄倒退数十丈,方才运转真气稳定伤势。 上一刻还对草鞋少年咄咄逼人,下一刻就被人从背后袭杀一剑,他要是实力再差上一点,恐怕已经身死了。 这出身宝瓶洲两座兵家门庭之一的中年剑修,是个金丹境,而观其气息深厚,不难猜出还是个金丹境瓶颈剑修。 离元婴境只差临门一脚,寧远確实难以做到一剑杀他,除非这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自己一剑贯穿心口。 只要他能反应过来,至多重伤。 就像现在这样。 寧远这一剑的杀力非同寻常,要是落在那些纸糊一样的练气士身上,元婴都不敢徒手硬接,可这人却接了下来。 兵家修士,確实不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问剑,让在场一时间落针可闻。 廊桥那边,贺小凉与其师弟目瞪口呆,儒家君子崔明皇同样是一脸呆滯。 虽然惊讶於寧远的杀力,一个龙门境就能一剑重伤金丹境瓶颈剑修,但毕竟是背后袭杀,所以也能理解。 真正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此人好大的胆魄! 竟是在驪珠洞天內就敢全力出剑,半点不给那位坐镇此地的齐先生面子。 这事儿,往轻了说,会被圣人驱逐出境,可要是追究起来,后果如何,老黄历上可都有不少例子。 不说数千年来那么多的圣人,只说齐静春来之前,那会儿坐镇此处的,是道家一位仙人境高真,地位在那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也不低。 据说是灵宝城的一位副城主,所属道老二一脉,一名道门的纯粹剑修,脾气差的要死,他坐镇的六十年里,给小镇重新定了一套规矩。 还都是些死规矩,不说那些犯了大事的,哪怕只是去庄稼地里偷了一颗白菜,只要被人告了上去,都要砍断手脚。 也是因为如此,那六十年內,小镇上的民风可谓是『极好』,就连锁龙井那边,每天那几个张口结舌的妇道人家,也不敢妄言。 因为那道门圣人,真会杀人。 只要是犯了事,必被惩处,没有例外。 多嘴的割舌、手脏的断手,爬人院墙的一律挑断脚筋,通姦者处以鞭刑游街示眾,不孝者杖八十,不忠者丟入荆棘三日。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若只是这样一看,好像確实没什么问题,干了坏事,就应该承受应有的罪责。 可在这位圣人的管辖下,又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被割舌的,大多数都上了吊,被断手的,不少都投了河。游街示眾之人,往往没等到上街那天,就自尽而亡。 杖责八十的,没人能撑到四十大板,结果不孝者当场惨死,家中老人更加难以过活。 丟入荆棘的,一天也挨不过。 这些还只是少部分,另外一大半,则是当场就被问斩了。 那道门圣人的行事做派,往往不给人留活路,连教化都不做,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只杀不渡。 杀了就永绝后患了。 劝人向善? 难於上青天。 上到四姓十族的达官贵人,下到穷苦人家,一视同仁,哪怕是督造署那边,也得乖乖夹著尾巴做事。 在这之前,小镇的督造署里头,只有三两间牢房,这位道门圣人来了之后,直到卸任的那天,牢房已经扩大到了四十余间。 能关进去的,都是极小的罪,没关进去的,都去了土里。 崔明皇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想起前不久属下的匯报,这个寧远,去过那座学塾。 这样说的话,那就讲得通了,齐静春或许给了这少年什么『特权』,也说不定。 何况齐静春这个读书人,实在是太孬了一点,之前那头搬山猿在小镇行凶,也没见他如何作为。 寧远没有回头,手掌搭在剑柄处,与身后之人说道:“陈平安,没事吧?” 草鞋少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住,如今听见寧大哥的话,连连摇头。 “寧大哥,我没事的。” 青衫剑修伸出左手,指向那师徒二人,淡淡道:“这两人,你选一个,要哪个死,我就宰了哪个。” “我更倾向於他师父,那个马苦玄的境界太低,杀他有点欺负人。” “而这个兵家剑修,之前他那一句我也听见了,说什么来著?” “好像是说,他兵家一脉的剑修,是天底下杀力最大的,我不敢苟同。” 不知不觉中,寧远按住剑柄的手掌,已经转为握住,青衫猎猎作响,蓄势待发。 少年咧嘴一笑,朝那被自己砍了一剑的中年人笑道:“这种自大的话,你也就只能在宝瓶洲说说了,放在其他八洲,是要走三步被人问剑四回的。” “更何况……这天底下,敢自称杀力最大的剑修,只有我剑气长城。” “真武山是什么货色?” “一帮天天在那修炼请神下界的鸟人,也算是纯粹剑修?” 寧远一直都是一个得饶人处不饶人的人。 百万里远游路上,就有多次,上回是欺负苻家,上上回,是算计蛟龙沟,上上上回,就是倒悬山大骂许念大天君的时候了。 陈平安喜欢讲道理,因为他是文圣关门弟子,所属儒家一脉。 哪怕如今还没读过书,可身份摆在那,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了。 但寧远又不是,他就是个剑气长城的土包子,一个糙汉子,最早连浩然官话都不会说,指望他能讲出什么道理来? 但是论骂人,阴阳人,他的功力得有十四层楼那么高。 那兵家剑修脸色阴沉,期间他貌似施展了一门神通术法,双臂已经不再流血,只是依旧血肉溃烂。 那是寧远残留剑意的杰作,也是剑修被誉为难缠鬼的一个关键处。 一旦被剑修所伤,对方余留的剑意也能继续切割伤口,犹如附骨之疽,若不及时清除,麻烦將会越来越大。 背剑中年名为桓澍,真武山一峰之主,岁数不小,资质不高,但战力尚可。 对浩然天下这边的同境练气士来说,很强。 对寧远来说,尚可。 中年剑修表面上显得还算是镇定,他先是扭头与马苦玄说了几句,要他赶紧离开此地,回到小镇就算是安全,最好是前去学塾竹林那边。 “此人无视洞天规矩,你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不一定保得住你,刚刚那一剑,本就是冲你来的,走!” 青衫剑修只是看著,没有选择动手,任由那矮小少年飞奔逃走。 第一剑刺向的是马苦玄,但寧远知道,他师父肯定会拼死拦下来,所以也可以说,就是针对背剑中年来的。 这算是寧远的一个小算计了,对马苦玄出剑,他师父就得多费功夫,多费心思才能接的下这一剑。 倘若剑尖直接逼向桓澍,后者受的伤绝对不会这么重。 从一开始,他要杀的、想杀的,都是这个桓澍,而非马苦玄。 虽然他也看马苦玄不爽,但毕竟是杨老头下注的人,多少也要给点面子。 现在齐先生还在,能罩得住他,可以后就不敢保证了。 不能只看当下,人嘛,总要点心思看看往后。 男人眼看马苦玄离去,隨后转过身子,沉声问道:“在这里打?” 他没有问缘由,好似已经知道,今天这一场问剑,是躲不掉了。 何况他也无惧。 可他没等来那青衫剑修的回话,反而迎面来了一道璀璨剑气! 男人瞬间拔剑出鞘,在剑气临身的前一刻,举剑封挡。 长剑脱手,这位兵家剑修倒飞出去近百丈。 等他从地上爬起,胸口的甲衣已经破碎,內里血流如注,一道剑痕深可及骨。 桓澍吐出一口血水,咬牙死死盯著寧远。 “呵,你们剑气长城的剑修,与人问剑,只会偷袭?那何不去当刺客?” “什么剑修圣地,真是貽笑大方!!” 第148章 三剑杀人 “这就是你们剑气长城的做派?” 接连两剑下来,男人脾性再好也难以忍耐,声音歇斯底里。 “原来天下人敬重的剑气长城,就是这个样子?” “剑修剑修,半点风骨没有,也配称剑修?!” 寧远收剑归鞘,神色淡然,任由他在那边破口大骂。 少年忽然朝身后说道:“陈平安,学会了吗?” “啊?”草鞋少年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 寧远瞥了他一眼。 他这个时候,確实脑子还没开窍,要不然就不会一个六步走桩都走不明白了。 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指著那桓澍,“记住,往后游歷江湖,不管山上山下,与人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但要是问剑生死,一定要撇去任何的顾忌,更加不要抱著公平问剑的想法,你都要跟人打生打死了,还考虑要不要偷袭?” 陈平安懵懂的点点头,寧远有些怒其不爭,“我说直白一点,只要你跟人打架,不是切磋而是分生死,那就动用你的一切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人这一辈子,只有生死是大事,所以更加要珍惜自己的小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很浅显的道理。” “不要觉得偷袭是胜之不武,你死我亡的局面下,还谈什么道德?” “死人从来没有尊严。” “你看这个背剑鸟人,死到临头,还在一个劲嚷嚷,说我不配做剑修。” 寧远大笑道:“难不成他这个即將成为死人的人,才配做剑修?” “难道在浩然天下这边,剑修都是品德高尚之人,生死问剑之前还要互相客套寒暄一番吗?” 与此同时,少年推剑出鞘。 那中年剑修挨了两剑,早就是惊弓之鸟,立即反应过来,一身真气流转,反手一剑而过。 只是寧远却没有出剑,虚晃一招后,抓住身后的陈平安横移百丈距离。 一线剑气转瞬即至,金丹境瓶颈剑修的一剑,直接將那处地面打穿,一道沟壑凭空出现,碎石激射。 沟壑绵延至龙鬚河,剑气纵横数百丈,龙鬚河也被他一剑隔断! 如此杀力,寧远自问也得拿出十二分的实力才做得到。 可他压根就没打算公平问剑。 从始至终,他都在算计这位兵家剑修。 青衫剑修大喝一声,“陈平安,看好了!” “齐先生教你如何做人,但往后行走江湖,不能只会做人。” “今日我就教你如何杀人!” 少年轻弹剑身,三句之后,也不见他有其他动作,好像就只是说了这么几句。 下一刻,异变突生! 那兵家剑修的身后,有一粒极小的光点显现,细小如针,无声无息中一闪而逝,瞬间贯穿他的胸口。 飞剑逆流一剑功成,又在剎那间钻入寧远的眉心,回归本命窍穴。 胜负已定。 第三剑照样是所谓的『偷袭』,寧远早早就让逆流掠出体外,一直藏匿暗处,只等出剑的时刻。 上一次用这招,还是杀桐叶宗那几人。 寧远从离开剑气长城开始,身上就只有两把剑,一把佩剑远游,一把飞剑逆流。 但他今天出门之际,身上却有三把剑。 多了一根剑胎,也是他这段时间天天捶打之物,小妹寧姚的那把剑。 当然,並不是因为他预料到今日有此一战方才准备,自从他开始打铁之后,阮师就让他专门负责打造这把剑。 也因此,平时没事的时候,寧远哪怕离开铸剑室,也会將尚未成型的剑胎带在身上。 更早之前,他在青牛背与崔明皇见过一面,后者知晓他来到洞天之后都去了哪,也就是说,对方的眼线极多。 自己身上有什么底牌,某些人可能都有了眉目,所以他行事更加小心。 他手上拿著的,是远游剑,用来御剑的,是那根剑胎,这样在外人看来,他的两把剑就都在身上,混淆视听。 一般来说,剑修的本命飞剑,都是底牌,往往都是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才会出手,轻易不会让人知道。 要是传了出去,给自己的仇家知道了,难保不会被人刻意针对。 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是由心境诞生,与其息息相关,要是被仇家知道了具体神通,就会刻意製作那压胜之物。 例如墨家曾经有高人打造的吞剑舟,或是符籙一派製作的锁剑符,都是专门用来克制剑修的本命飞剑的。 所以说,剑修杀力大,也不是没有针对之法。 廊桥那边,年轻道姑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仅仅三剑,这金丹境瓶颈的兵家剑修,就这么被乾净利落的打的只剩下一口气。 剑气长城,確实好手段。 眼前青衫少年,无论是实力,还是胆魄,都不能以浩然这边的眼光去看待。 其师弟目光闪烁,低著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早之前,他可是对寧远有过出言不逊的…… 这三剑任意一剑,要是落在自己身上,哪一剑能扛得住? 一袭青衫形如鬼魅,贴地御剑,眨眼间到了桓澍近前,少年双指併拢轻轻横抹,万千细小剑气盘旋,最终匯聚成一股,高悬在他的头顶。 寧远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沉声道:“对啊,你说的没错,我们剑气长城的剑修,都是如此行事。” “我们这种没读过书的糙人,你指望能有多讲道理?” “你们浩然天下的剑修,问剑之前,是不是都要沐浴更衣,大摆宴席啊?” 那桓澍貌似还想说什么,但少年又是重重一踏,压根不给他叫囂的机会。 浑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那就打烂你这张嘴。 寧远面无表情,声音冷漠,脚上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踩蚂蚁,这位兵家剑修的头颅,已经陷进了土里大半。 “我其实並不喜欢折磨人,被我所杀的妖族,都会当场神魂俱碎,可你有点不同。” “你是我来到浩然天下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敢对剑气长城出言不逊的。” “我也没辙啊,要是一剑戳死你,后面被家乡那边的前辈知道了,指不定就会怎么说我,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说到这,寧远灵机一动,收了那座悬空的剑气天门,转而左右擼起了袖子。 少年眼里冒光,他准备一下一下的把他的脑袋打个稀巴烂。 而也就在此时,廊桥那边有人开口。 “寧施主,何不发发慈悲之心,饶他一条性命。” 有个矮小僧人不知何时站在那边,一身破衣烂衫,看起来比那郑大风还要邋遢,作双手合十模样。 这么一会儿功夫,桓澍仰起脑袋,竭力嘶吼一声,“崔先生,贺仙子,我们四人联袂而来,代表的是什么,你们可都心知肚明,还不助我脱困!” 苦行僧缓步走来,读书人有些意动,摸了摸腰间的镇国玉圭。 贺小凉望向寧远,神色复杂。 少年踩著一名金丹,环顾四周,那苦行僧给他的压力最大,是个名副其实的元婴境,在场他的实力最高。 寧远咧嘴一笑,看向廊桥那边,“崔先生,你准备对我出手?还要不要做那山崖书院的山长了?你可要想好了。” 一句话说完,他又转而看向年轻道姑,高声道:“至於你,贺小凉,你是他们几个里面,最不能动手的,不仅不能,还应该反过来帮我。” 贺小凉神色一怔,没听懂。 寧远笑眯眯又道:“这么久了还没想明白?你那陆小师叔,在第一次见面那天,就给你我牵了根红线。” “不然你以为你那头伴生灵鹿,会没事就跟著我跑了?” 仙子霎时间脸色一白,半咬著嘴唇,美人这副神情,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身后的那位师弟,后槽牙都咬碎了。 最后寧远看向那苦行僧,眼中有凶光浮现,手上一招,那根剑胎入手,被他反手刺入桓澍胸膛处,钉在了地面。 “老禿驴,我猜的不错的话,你是妖族出身对吧?” 这苦行僧离得越近,远游剑颤动的就越厉害,所以寧远猜测,他非人族。 只有境界不低的妖族才能让远游剑有异动,那缕縈绕剑身的斩妖剑气,几乎要压制不住。 寧远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持剑,笑容意味深长。 “禿驴、妖族、元婴,身份刚好,今日就拿你的血来祭剑。” 第149章 兵家剑冢 廊桥这边的情况十分微妙,兵家剑修桓澍被寧远三剑打的奄奄一息,现在又被他以一根剑胎钉在地面,彻底晕死过去。 至於到底死没死,尚不清楚。 寧远也懒得去看他一眼。 桓澍来自真武山兵家,金甲峰之主,来驪珠洞天有两件事,第一个,自然是为了取走兵家的那件压胜之物。 贺小凉、崔明皇,包括眼前这个苦行僧,在这一点都是一样,主要之事都是在洞天破碎之前,取走压胜至宝。 怪就怪在这。 按理来说,四件压胜之物还没那么快被取走,等齐静春坐镇的六十年期限满了之后,交由下一位圣人掌管,也就是阮邛。 这行为,其实已经是落井下石了。 所以三教一家的背后,都有老东西在盯著驪珠洞天。 为何那日的黑云压境,齐先生要显化万丈法相一剑开天? 根本原因就在於此,这四人取走压胜之物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告知齐先生。 也就导致洞天不稳,天光被遮蔽,提早坠落。 此等行径,本就是落井下石。 寧远询问过此事,齐先生也说明过,失去压胜至宝后,洞天已经开始坠落,如今能稳固如常,全是被人托著。 齐静春以一己之力,单手托起了驪珠洞天。 而这位十四境的儒家圣人,从那日一剑开天之后,万丈法相就没有收起过。 如今的东宝瓶洲最北端,依旧矗立著一尊巨大法相,一只手掌在胸前平摊,稳稳托著一座洞天。 九洲飞升境以上的所有修士,都能远远瞥见这尊接天引地的法相,几乎囊括三分之一个宝瓶洲。 只是境界不高的练气士看不见罢了。 寧远想起一事,很早之前,老大剑仙借自己的手剑开倒悬山,那枚山字印的坠落,也与当下的驪珠洞天极为相似。 倒悬山有座孤峰高楼,里面有白玉京那一脉道门的九件重宝,作用就在於布置倒悬山大阵,將百里方圆的山字印悬浮千丈。 寧远一剑断开高楼,里面的四件重宝被毁,倒悬山大阵告破,自然也会下沉。 三千年前的四位圣人联袂来到宝瓶洲北部,以大神通构造洞天福地,离开之前又放置四件造化宝物,用来稳固洞天。 所以两相比较,倒悬山与驪珠洞天,在这点上是差不太多的,只要没了压胜之物,都会紊乱,直到坠落破碎。 而驪珠洞天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总共就四件,全数给人取走的情况下,没有直接山河崩碎都是好的了。 齐先生托住洞天一刻,自身修为就会下降一分。 道老二的山字印不过百里,可驪珠洞天哪怕只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也有千里方圆,高下立判。 说简单点,齐先生托著的,可不止是一个小小镇子,还有百座山峰,十几座千丈大岳。 哪怕是十四境的修为,时间长了,也会日渐消磨。 三教一家背后的算计之人,是真要齐静春死啊。 四件压胜至宝,经过三千年五十多位大修士的炼化温养,早就远超半仙兵的层次,至多比不过一些真正的仙器而已。 齐先生若是用这四件宝物来抵抗天劫,说不定就能为他抵消一部分,最后的结果,有一丝可能不死。 当然,这只是寧远的猜测而已,具体如何,无从知晓,他也没摸过任意一件压胜宝物。 不过现在倒是有这个机会…… 那苦行僧眼见桓澍被少年一剑钉在地面,深深皱起了眉头,停下脚步沉声道:“只是出言不逊,再怎么说,也罪不至死。” “小剑仙杀性如此之重,就不怕遭到圣人降罪吗?” 寧远没有第一时间理他。 他蹲下身,仔细翻了翻桓澍的衣衫,很快便从他腰间摘下一把古朴小剑。 小剑样式古老,通体灰色,瞧著很不起眼,但寧远一眼就能认出,这玩意就是兵家的那件压胜宝物。 一座小剑冢,內里蕴藏著成百上千的『飞剑』。 每位来坐镇洞天的兵家圣人,都会以小剑冢內的飞剑镇压那条真龙,不过具体的威力嘛,寧远也不知晓。 儒家的山岳玉牌,道门的天师印,佛教的雷音塔,加上他手里的兵家小剑冢,就是四件压胜物。 主要作用就是稳固洞天,这剑冢里的飞剑杀力,应该不算太高,估计也就玉璞境左右。 苦行僧眼见寧远所为,双手合十道:“小剑仙,放过桓澍道友,將小剑冢归还,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我可以为桓澍道友担保,此事过后,真武山不会再找小剑仙的麻烦。” 寧远依旧没理他。 他在捣鼓手里的古朴小剑,要是能催动这东西,那可就不得了了。 少说玉璞境的杀力,別说眼前的元婴境苦行僧,就是杀那头搬山猿,也不在话下。 不过他註定只能失望,这破剑冢被不知多少位兵家大修士炼化过,那烙印极其坚韧,不是当下龙门境的他所能催动的。 真气稍稍接触古朴小剑表面,立即就被一层禁制打散,如冰雪消融。 早之前寧远炼化杜儼那件咫尺物时候,就费了不少时间,更何况是这兵家的小剑冢。 只是隨意尝试,他就知道龙门境的自己,哪怕费一辈子,都炼化不了。 寧远有些烦琐,隨手將古朴小剑掛在腰间,这才抬头看向那苦行僧。 两人相距数十丈,寧远单手持剑,微笑道:“你来担保?你算个什么东西?” “兵家出了名的蛮横,你一个元婴境的禿驴,不过是个大小禪寺的护经师罢了,你的面子,摆在真武山面前,值几个钱?” “虽说我敌视妖族,但你毕竟入了佛教,成为苦行僧多年,身上怎么说也有点功德造化,我其实也並不太想杀你……” “你给了我选择,这样吧,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速速离去!此事因果,你的面子不够,你的境界更加不够,冒然插手,跌境事小,丟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也就在寧远说完之后,紧接著,他又嘴唇微动。 与此同时,龙鬚河畔站著的陈平安,心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陈平安,速去铁匠铺子,將阮师请过来,不然你寧大哥就要被人打死了。” 草鞋少年一愣,试探性小声问道:“寧大哥?” “不然是谁?別看我前面说的那么厉害,那只是装一装而已,真要打,我最多跟他换命。” “前面是教你如何杀人,现在则是教你如何保命,只要青山还在,自然就有柴烧。” 草鞋少年不再犹豫,立即转身朝铁匠铺那边而去,健步如飞。 第150章 剑术尚可 陈平安离去的有些『悄无声息』,倒不是廊桥几人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是一个一境武夫,入不了眼罢了。 寧远其实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哪怕阮师不保自己,齐先生也不会坐视不管。 他的心思转的很快,小镇也就不过几十里方圆,里面的大佬颇多,而廊桥这边的动静,恐怕早就惊动了许多人。 齐先生定然在观看,杨家铺子的老人估计也会盯著,廊桥底下的老剑条也早已甦醒,陆沉、三山九侯先生…… 这些个整天没点屁事的大修士,指定不会错过这么一场热闹。 这四个取走压胜之物的人里,寧远真正能杀的,其实只有桓澍这个兵家剑修,与眼前的苦行僧而已。 贺小凉的背后,是那陆沉,动不了。 崔明皇受大酈国师之命前来,也动不了。 桓澍来自真武山,背景最弱,实力一般,第一个死。 苦行僧的背景比较模糊,不过能肯定的是,他来自莲天下,离得最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是他最不好杀,佛教的元婴境禿驴,还是一位苦行僧,恐怕早就练成了一具琉璃身。 至於佛教的金身舍利,非玉璞境无法凝聚。类似儒家圣人的本命字,不成玉璞,无法链字。 苦行僧被寧远一通讥讽,丝毫不恼,似乎知道寧远是个冥顽不灵的傢伙,他的掌心托著一座袖珍雷音塔,仰头朝天,沉声道: “齐先生,您还不打算出手管一管吗?这少年杀心四起,身上罪孽难消,当驱逐出洞天。” “我之佛法讲究度化世人,若齐先生不作为,我会出手镇压此人,往后將他带在身边,诵经念佛,以赎罪恶。”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剑气朝他径直杀来! 苦行僧不慌不忙,甚至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低头念了一句晦涩难懂的法诀后,身形凭空消失原地。 这一剑自然落在了空处,雪白剑气最终断开地面,延伸上百丈远,临近龙鬚河。 寧远御剑凌空,大袖飘荡,远游在手紧握,眼神冰冷的注视著他。 少年缓缓开口,张嘴就是金玉良言,“去你娘的死禿驴!” “老子今天就超度了你!” 苦行僧也在同一时间显出身形,御空在原先所处的地面上空。 “施主,回头是岸。” 下一刻,僧人伸出右手,掌心朝向前方,轻轻拍出一掌。 金色掌印大如小山,当真好似那如来神掌,显化上千个金色梵文,霸道绝伦。 僧人轻喝一声,“镇!” 金色掌印似乎不可匹敌,那气息令人头皮发麻,沾染一丝,好像都会被镇压在地。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寧远压力骤增,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与元婴境交手,也在此时方才知晓,境界的差距之大,仿若云泥。 自己能杀金丹境,是因为杀力足够,但对上元婴,还是过於勉强。 寧远有自信,自己的全力一剑,能杀任何金丹,无论是金丹境初期,还是瓶颈期,只要没到元婴,都能杀。 包括这个桓澍,寧远蓄势的倾力一剑,他挡不住。 只是他生性谨慎,不说看的有多远,起码也要顾及三两步,所以远游路上寥寥的几次廝杀,他都有算计在其中。 对他来说,能袭杀的,那就袭杀,绝对不会正面问剑,那跟擂台切磋有什么区別? 切磋要公平,生死大战的话,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活著的人,哪怕是放个屁把人给崩死,那也是胜者,至於死的那个,谁记得住呢。 虽然感到压力大增,但寧远不打算避开这掌印,他要试试自己龙门境的杀力,能不能完好无损的挡下。 以他人掌法,印证自身剑道,像是失心疯了一般。 少年衣衫骤然静止,体內十八座气府犹如被人敕令,一瞬间就已经疯狂震动,真气源源不绝匯入远游剑身。 剑身之上,剑意汹汹,一缕炽烈的斩妖剑气最为显眼,它诞生於斩龙剑匣,压胜世间所有妖族。 少年深吸一口气,不闪不避,单手改为双手,默念小时候爹娘传授的剑术,自下而上一剑递出。 “天地一线。” 剑招如同其名字,杀力凝聚一处,以开天地一线的璀璨剑光,裹挟一缕可怖的斩妖剑气,硬生生破开苦行僧的那道金色掌印。 原本已经入夜的龙鬚河畔,剎那间也被这道剑光照耀,亮如白昼。 只是剑光杀力还是差上些许,断开金色掌印之后再无余力,而那掌印的確是霸道,所剩力道依旧刚猛,狠狠的砸在寧远身上。 青衫剑修被一掌打入地面。 不动用桂夫人那截桂枝的情况下,龙门战元婴,属实艰难。 廊桥之下,河水之上,大雾不知何时升起,在所有人都无法看见的一处,有位高大女子悬浮其上。 女子挽了挽青丝,望向那大战的两人,缓缓吐出两字。 “剑术尚可。” 学塾竹林,中年儒士一改往常,没有坐在那张棋盘前,反而毫无读书人形象的蹲在学塾门口,手上拿著一只酒壶。 他仰头喝下一口,自顾自笑道:“有人为我出剑,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少年,境界也略低,但也足够慰人心。” 男人竖起一个大拇指,大笑道:“剑术离那阿良,不算远了,也就十万八千里而已。” “从倒悬山来这驪珠洞天,可远不止百万里,所以这所谓的十万八千里,也不算太远。” 读书人开了个天大玩笑,不过看其手里的酒壶,兴许是喝多了的缘故。 杨家药铺,老人那烟杆子就没离过手,好像一辈子最大的兴趣,就是吞云吐雾。 老人又是一口烟雾吐出,看向死皮赖脸留在药铺的绿衣女子,低声骂了一句。 “天生的贱骨头,非要老子动手赶人。” 老人竖起烟杆,左右摆弄了几下,单眼瞄了半天,好像在寻方位,然后他隨手一抓,那绿衣女子就被其拘押在手心。 掌心女子,身形如同芥子,被老人直接摔了出去。 下一刻,女子就如断线风箏,直接砸在了大战的中心位置。 绿衣女子被摔得灰头土脸,起身之后,朝著那青衫剑修单膝跪地。 “主人,峻茂来迟了。” 青牛背那边,有个青衣少女收起手上的糕点后,两手紧了紧自己那略显鬆散的马尾辫,隨后大踏步而来。 少女一个跨步就是上百丈,远不到半炷香时间,就抵达廊桥附近。 寧哥儿给自己买了那么多糕点,可不能就这么被人给打死了。 不然以后谁给她买? 老爹抠抠搜搜的,每回都只买十文钱的,生怕自己吃成个胖妞,以后嫁不出去。 指望陈平安? 那更加没戏,草鞋少年现在自己都吃不饱。 退一万步来说,寧哥儿来了之后,自己每天的打铁时间都缩短了一半。 寧大哥厉害的紧,不单单是给自己买糕点,他还会下河捉鱼,能上山逮野兔。 他来了之后,自己的伙食都好了不知多少。 真不能死了。 於是她来了,没有先问过老爹,少女自己做主。 不然一直被管著,等以后年纪大了之后,回想年少,会发现压根没什么可以想的。 那样太过於可悲了一点。 而这个青衫剑修,就是一个可以在很多年之后,还值得回想起来的人。 就像当初的那个寧姚,在跟陈平安大战搬山猿的时候,她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著? 马尾辫少女很用力的想了想。 “这样的一个少年,不能就这么死了。” 第151章 黑白观道 龙鬚河畔,廊桥之下。 一位儒衫先生凭空出现,与那高大女子一般,双脚悬浮於河水之上。 女子看向一旁,语气不带丝毫情感,“齐静春,说实话,我现在越看这寧远越顺眼了。” “反正比看陈平安来的顺眼许多。” 女子蹲下身,轻轻掬起一捧水,“其实认真来说,我认主陈平安的话,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不在於他的那颗赤子之心,不在於他的修道天赋,当然,他也没什么天赋。” “选择陈平安,五成在你,你这个读书人啊,天天在我耳边嘮叨,不胜其烦。” “剩下一半,在於陈平安小时候的大小之事,那草鞋少年从小到大经歷的事,吃过的苦……” “里面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也让我最终决定选他押注。” 齐静春神色微微动容,“前辈,是何事?” 女子笑了笑,“我看了你给我截取的所有关於草鞋少年的往昔画卷,五岁失去双亲,孩子孤苦,差点饿死在泥瓶巷。 內心极为善良,少年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很小的时候就变得十分成熟懂事,哪怕是锁龙井那边的长舌妇,都挑不出孩子的半点毛病。” “估计也就只能在背地里说说,他陈平安生的日子不好,剋死了他爹娘?”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至高神,缓缓转过头,看向齐静春。 “但是呢,齐静春,少了一个画面,是你故意遗漏,防止我瞧见的,对不对?” 持剑者,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真实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共主之下第一人,他若是要择主,定然不会只看一个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算得了什么? 整座浩然天下,生灵要以百亿计算,拥有赤子之心的孩子,只有陈平安一个? 荒天下之大谬。 比他苦的比比皆是,比他善良的孩子更是茫茫多矣,持剑者看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儒衫先生轻声一嘆,意態萧索,他的视线落在龙鬚河下游,良久才说道:“確实如此,那算是我的一个私心。” 雪白剑灵说道:“我看完了陈平安的经歷之后,就总有一股诡异的感觉,诡异至极。” “说不清道不明……赤子之心我看见了,但这种赤子之心,像是一种城府很深的偽装。” “当我看到那个阴阳家邹子,递给陈平安一串葫芦时,我就已经料定,这个陈平安,在他娘死后的那一天,就已是神性大於人性。” “而当他差点饿死在泥瓶巷巷口的时候,他的神性牢牢占据上风,甚至是彻底丧失了人性。” “到这里,我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完全神性的一个人,不是我想要的。不然的话,很多年前的那个贾生,更符合我的標准。” “直到那个妇人把他拉回了家里,递给他一碗热饭,他的心头恶蛟才逐渐压了下去。” 齐静春双手笼袖,一言不发,无话可说。 女子双目有神光荡漾,“最终,我因为好奇,想知道个究竟,就亲自走了一趟光阴长河,去看看某些遗漏的画面。” “你猜怎么著?还真给我找到了答案,这少年,没接邹子给他的葫芦,却偷了邻居的几颗菜。” “就只是这件事,让我彻底选择了他。” 先生忽然开口道:“为了活下去。” 剑灵点点头,“確实如此,为了活命,所以他做了这件事,他本该被人戳脊梁骨,被唤作小偷。 可没有,那个邻居家的孩子问过他,他否认了,而那个孩子即使知道他在撒谎,也没有四处宣扬。” “你给我看的,看似人性,其实到处都是神性,只有这最后一件事,我才看到了陈平安的人性,看到了他的心底恶蛟。” 齐静春没有否认,说道:“前辈不妨等等看,这场观道应该不会持续很多年,看看陈平安,能否变成我们希望的那种人。” “也顺带著,印证我家先生的那句学说,关於人性本恶,教化向善。” 剑灵頷首,“这个,我还真想看看,所以我选择了陈平安。” 她话锋一转,看向不远处的岸边,那里剑气纵横,佛光照耀,“这个寧远,来自哪里?” “他的存在,是个极大的变数,我既然站了队,就不得不考虑,这个小子会不会影响到我家小平安。” “若是变数太大的话,我不介意亲自料理他。” 一个无法被推算的人,註定是个不稳定因素。 山上修道之人,最怕就是那个万一,而眼前这个青衫剑修,就是这个万一。 还是个行走世间的『万一』,桓澍这位兵家剑修,就是碰到了寧远,所以就这么死了。 而在原本的轨跡线上,桓澍是不会这么早就死的,那妖族出身的苦行僧,或许日后也能修出一颗无垢舍利。 可如今这个寧远出现之后,两人就都遭了殃。 齐静春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而出,“前辈不可,这个寧远,並非青冥天下的化外天魔。” “我很看好他,他的身上,几乎没有半点神性,哪怕將来境界高到一定地步,也只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我不止一次看过他的心境,如今寧远与陈平安,是背道而驰的,一黑一白,观道观道,不能只看白。” 剑灵思索片刻,方才说道:“齐静春,你又一次说服了我。” “天地之间,总会有一个异数,毕竟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我想起昔年的一位故人,祂几乎无所不知、全知全能,万物枯荣仅在祂一念之间。而就连祂,也说自己只有四九,还差其一。” 齐静春內心大震,仿佛看见了无法言语的一幕,这位儒衫先生有些失態问道:“前辈,你说的这个故人,可是……那位?” 女子摇摇头,觉得自己今日的话太多了,“好了,继续看热闹。” 齐静春也看向河畔大战的几人,可他的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某一年的小镇,乾瘦的黑炭孩子,趁著天黑偷了邻居家的几棵蔬菜,他一口气跑回了泥瓶巷。 做贼心虚,大汗淋漓。 第152章 阵斩元婴 掌印如大日,爆发无量佛光,这老禿驴的一身道行,在元婴境里头都不算低。 寧远被一掌打落地面,直接砸了一个大坑,一时间尘土漫天,碎石激射。 老僧的实力,其实远远高於之前的桓澍,不止是境界的高低。 毕竟是个苦行僧,从莲天下一路游歷而来,披荆斩棘,早已达到琉璃之身,一身法力浑厚无比。 只是让他也没料到的是,当尘土散去,一袭青衫稳稳噹噹立在其中,丝毫没有受伤的跡象。 读书人崔明皇眼睛微眯,这个寧远,实力当真是远超龙门,硬撼元婴境的一掌,不仅未死,还几乎没有受伤。 贺小凉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光彩,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寧远身上,如今的一袭青衫表面,泛著无数丝丝缕缕的金线。 “一件法袍,品秩极高。” 贺小凉说的没错,寧远身上的这些『金线』,其实是一件法袍,来自於当初蛟龙沟的那头元婴境老蛟。 寧远早就將其炼化,金甲鳞衣不似寻常衣物,穿戴在身会隱去形状,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少年微微压下体內气血的动盪,看向不远处的苦行僧,“老禿驴,就这点本事?” “元婴战龙门,一巴掌都打不死,你修的什么道,念的什么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传出去怕是会被人活活笑死!” 寧远衣衫猎猎作响,话语刚落,两人之间的地面就有个人影砸下,声势浩大。 这人……好像是从天上摔下来的。 一个女子半跪在自己身前。 “主人,峻茂来迟了。” 寧远扭头看了看她来时的『路』,感觉有些好笑,“你是被杨老头丟过来的?” 范峻茂点点头。 而也就在此时,青牛背方向,有人一步赶来。 马尾辫少女一个闪身之后,就站在了寧远身侧。 阮秀仔细打量了寧远一眼,皱了皱眉道:“寧哥儿,我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你都没有受伤。” 寧远一脸黑线。 少年看向她,问道:“秀秀,你爹那边?” 马尾辫少女双手叉腰,“管他呢。” 寧远早先让陈平安去请阮师,真的就只是请阮师出手,没想过要秀秀来帮他。 毕竟秀秀现在的境界,其实比他还低,只是个观海境的练气士。 至於被杨老头丟过来的范峻茂,那就更是菜的出奇了,洞府境。 自己一个龙门境剑修,打这老禿驴都难上加难,你们两个能帮什么忙? 老禿驴自从一掌打落寧远之后,到阮秀现身此地,其实只是十几息的功夫,在见到来人后,僧人朝阮秀行了一礼。 “原来是阮师之女。” “贫僧今日与崔先生也曾去过铁匠铺一趟,与阮圣人说上了几句。” 少女蹙著眉头,不咸不淡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要和解了?” 阮秀忽然扭头看了寧远一眼,那双眼之中有神光一闪而过,只是这么一眼,此前发生的所有事她就已经知晓。 青衫剑修一阵毛骨悚然。 阮秀能看人心、观黑白,他不是不知道,但真的被她这么一看之后,自己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阮秀朝苦行僧开口道:“这个真武山的剑修找死,你跳出来做什么?” “你也找死?” 老僧双手合十,略微低头,“贫僧只是……” “只是你妹!” 少女直接打断老僧的话语,只见她捲起一截袖管,露出那只火红色的鐲子,沉声道:“养了你那么久,该出出力了。” 那只手鐲顷刻间有了变化,似乎是一头活物,几个挣扎之间,就化作一只小蛟龙,脱离阮秀手腕之后,直入高空。 等这火龙悬空百丈有余后,已经是一头庞然大物,略微低头俯视,隨后一爪迅猛按下。 与此同时,寧远持剑横扫,接连三剑挥出,雪白剑气惊鸿过隙,去势极快,剑气长达数十丈,其中每一道,都有轻易斩杀寻常金丹境的杀力。 老僧再不敢怠慢,他的实力是高,但要是不闪不避挨上一剑,也会负伤,更何况那头火龙,竟是有元婴境的气息! 原地拉开一个拳桩,这位明显是练气士的僧人,却好像要以武夫姿態对敌,右臂泛起金光,一拳似缓实快的打来,轻易就破灭三道剑气。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头火龙,如大日高悬於自己头顶,老僧又作双手合十,正自大战期间,居然闭目虔诚的低语佛门经文。 晦涩难懂,许是梵音,但就在下一刻,令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老僧的背后,隱约浮现出一尊神像虚影,高达数十丈。 贺小凉都不免瞪大了双眼,惊讶道:“这……这是法相!” 寧远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修士的法相,一般来说,都得大修士才有这个本事。 起码要步入上五境,也就是玉璞境,才能幻化出自己的一尊金身法相。 可这苦行僧就是个元婴境,甚至离瓶颈期都还没有达到,他为什么可以凝聚法相? 电光火石间,在火龙將要按在苦行僧头顶之时,法相端庄肃穆,右手掌心向上,与那火龙巨爪碰撞,真可谓是一手撑天。 任那火龙如何张牙舞爪,就是无法前进一分。 寧远眯起眼,看向他左手托著的那座雷音塔,若有所思。 或许,这法相的来源,是来自於这件压胜之物? 僧人宝相庄严,体表再开一圈黄色光圈,似乎是一座小型阵法,他在其中,就相当於坐镇自身道场。 大有所向无敌的气势! 阮秀咬咬牙,朝著自己那火龙呵斥一声,“平时你吃的东西相较於我,可半点不少,怎么要你出力的时候,你就掉了链子?” 那火龙发出一声低吟,巨爪更加卖力的往下拍去,可儘管如此,依旧破不开僧人的法相天地。 僧人忌惮阮秀的身份,毕竟铁匠铺子离这里可不算远,那兵家圣人阮邛,身为十一境剑修,一息之间就能抵达此处。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劝诫一番寧远,救下桓澍道友之后,也能与真武山这座兵家门庭结下一份香火情。 对方在洞天內出手,先坏了圣人规矩,所以自己插手其中,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万万没想到,这寧远的实力非同寻常,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大不了多费一些功夫就是。 结果却牵扯到了阮家父女身上,这就让他叫苦不迭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阮秀出手。 苦行僧游歷浩然数十年之久,对这位蜚声南北的铸剑师,也有一些了解。 他知道,如今廊桥这边的大战,那位兵家圣人就在不远处看著。 他要是真敢对阮秀出手,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没有任何例外。 世人皆知,阮邛这位出身风雪庙的兵家圣人,可以不要风雪庙的一峰之主,可以不要那座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长距剑炉,看似逆来顺受,实则不然。 他只有一个逆鳞,就是女儿阮秀。 为此,他甚至甘愿来这即將破碎的洞天担任最后一位圣人,只是为了遮蔽天机,让阮秀多一点时间潜心修道。 僧人高喊一声,却不是与在场之人言语,“阮师,贫僧无意冒犯,此事无关令爱,可否现身一敘?” 天地无变化,似乎阮邛没打算理他。 可是下一刻,有个汉子已经站在了龙鬚河畔,在他身后,还有一名草鞋少年。 阮邛面无表情,双臂环胸看著那显化法相的苦行僧,开口道:“是不关我家秀秀的事。” “但是呢,你揍的这个寧远,也是我的人,你看怎么办呢?” 僧人听闻,心境顿时紊乱。 阮邛忽然看向青衫少年,不咸不淡道:“你对他出一剑,能不能杀他,全看你自己。” 汉子又马上扭过头,与苦行僧说道:“你可以施展万般手段抵挡,我担保,寧小子只出一剑,一剑不死,放你离去。” 打铁汉子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像是事不关己,却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子的护犊子味道。 僧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阮师,此话当真?” 阮邛没再鸟他,转头看向寧远。 火龙悬空,將廊桥附近数里方圆照的如同白昼,在场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那一袭青衫。 寧远沉吟片刻,他实在不想把桂夫人的桂枝浪费在这禿驴身上。 可连阮秀的元婴境火龙都破不开他的法相,自己的杀力,如何做得到?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一旦做成,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一个极强杀招。 恰巧这时,绿衣女子走上前,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寧远当即不再犹豫,一步跨入高空,凌空而立。 当所有人都在注视那少年的时候,底下的绿衣女子,身形凭空消散。 少年抬手一招,小天地起,却只是將自己周身笼罩,他单手持剑,闭上双眼,牵连十八座体內气府。 於是,眾人惊骇的发现,寧远的气息在节节攀升! 阮邛皱起眉头,“这小子搞什么鬼?强行突破金丹境?!” “为了杀一个老禿驴,一个不起眼的货色而已,有必要拿自己的剑道去开玩笑吗?” 廊桥之下,高大女子同样疑惑,“有点看走眼了,这小子太过於意气用事。” 就连齐先生都轻声一嘆。 剑修讲究的是个纯粹二字,在当前境界未到圆满之前,强行突破,就会导致根基不稳,相对应的,日后的成就上限,自然更低。 像是武夫的最强二字,若是当前境界没有爭来最强之前,就选择破境的话,那就一辈子都无缘武运馈赠。 所有人都认为,寧远这是失心疯了。 可没人去阻止,因为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气府震盪,真气疯狂冲刷窍壁,大量的天地灵气匯聚於身,寧远的修为层层拔高,十数息后,肉眼可见,一层涟漪从他身上朝四周席捲。 此刻,金丹境成。 而也就在同一时刻,一轮明月在他背后缓缓上升。 无数清辉落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缕又一缕的精粹月魄,钻入他的气府。 更有月魄縈绕远游剑身,加持这把剑的杀力。 青衫剑修陡然睁开双眼,併拢双指一纵一横快速划过,老僧头顶立即显化万千雪白剑气,如同一座剑气天门。 这还没完,仅是一座,远远不够,寧远双指再度连划数下,第二座、第三座…… 当他停下之后,那僧人头顶,已经有著整整七座由剑气匯聚而成的雪白门户。 只等他以神念敕令,就会剑气落人间! 僧人怒目欲裂,极度惊悚之感笼罩他的心头,宝相庄严消失在他的脸上。 他將雷音塔置放於身前地面,双掌合十,低头不住的默念佛门梵音,那法相再度拔高,竟是快要触及百丈。 “禿驴,既已成佛,何不珍惜?” “若你早年有功德在身,今日杀你,所有因果皆由我承担。” “我剑气长城,最不怕因果。” 青衣少女有感,单手扯下马尾辫,一头青丝隨风飘扬,其內隱隱有小半逐渐化作金色。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抵住眉间。 “大日高悬,火神敕令!” 於是,在那少年背后,不止有圆月高升,还有大日悬空! 寧远黑髮披散,持剑之手大袖飘摇,恐怖的剑意紊乱时空,精粹月魄凝聚,荧惑力道加持。 青衫剑修一剑横扫,递出从未使出过的倾力一剑。 与此同时,七座天门倾泻而下,似那万剑归宗之术,雪白剑气雨落人间。 剑光璀璨的好似那黎明初到的天光,仿佛能破灭一切敌手,断开古今未来! 毫无悬念,僧人法相被一剑劈开,天门剑气绞杀之下,真身形销骨立。 龙鬚河畔,阵斩元婴。 剑之所在,心之所往。 第153章 一炷香火 龙鬚河畔,老僧法相被一剑拦腰斩断,七座天门大开,不断有雪白『洪水』倾落,那是一道道无匹剑气。 方圆百丈之內,剑气压顶,一片灭世之景象。 法相一分为二,天门剑气如雨落下,一刻不停的消融他的残留法相,似那凌迟一般。 老僧的心相小天地岌岌可危,不断有剑气穿透其中,落在他的身上,又形成道道可怖剑痕。 小天地被一剑斩破,老僧还想要再次撑起,他將身前的雷音塔重新托在掌心,一声低吟之后,那雷音塔光芒大盛,其中隱约传出诸天梵音! 寧远皱了皱眉,只觉有些不妙。 自己这一剑,他挡不住,七座天门剑气也足以彻底斩杀他,可这雷音塔……非同寻常。 不然何以成为洞天的压胜之物? 哪怕它的主要作用是镇压真龙气运,可数千年下来,这么多位佛门圣人炼化过,难保不会成为一件攻伐重器。 事实也確实如此,又不只是如此。 那阵阵梵音响彻天地,里头还有多位佛子圣人的诵经之言、大道万千。 老僧口中忽道:“清静无为。” 四字真言一出,剎那间天地寂静。 以老僧为中心,又一座心相天地具现化,笼罩方圆数百丈,也將寧远囊括其中。 此处空间静止不动,有些类似於齐先生那种『止境』大神通,只是两相比较之下,高低立判。 但作用於金丹境的寧远身上,却是效果显著。 少年忽然发现,原先倾泻的剑气开始逐渐凝滯半空,下落的速度慢了千百倍,不止於此,自己的持剑之手,居然有些拿捏不住! “小剑仙,就此收手,如何?” 老僧又恢復此前的宝相庄严,神色甚至都从容了起来。 原先他的半具身躯已经称得上是形销骨立,可如今又开始了重塑肉身。 这佛门的压胜之物,在修补他的金身! “你我並无仇怨,只是贫僧与桓澍道友有些交情,方才思虑不够,冒然出手。” “此事过后,贫僧的小镇之行也就结束,也会立即离开驪珠洞天。” 寧远嗤笑一声,不作言语。 与此同时,悬在他头顶的飞剑有了变化,千百块流光碎片纷纷扬扬,盘旋少年周身。 老僧眉头紧皱,一股不安袭上心头。 那少年剑修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不过几息之间,就彻底看不清楚。 这太过於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此时的寧远,可是身处自己的天地牢笼之中,在自己的眼中,对方本该是无所遁形才对。 “不可能!”僧人疾言厉色,手掌抹过双目,金色文字显化在他的眼中,再次定睛看去。 一切徒劳,只观剑气不见人。 在这一刻,僧人恶向胆边生,五指捏拳,视线牢牢锁定半空的剑气天地,打算一拳震碎这个令他不安的事物。 一道低沉嗓音落入他的心湖,“老禿驴,你敢动手,老子就一手捏爆你那颗修行百年的金丹。” 老僧气极,高高举起的右臂颓然落下。 他不敢,在这一刻,死亡的阴影布满他的心境。 阮邛一旦出手,自己逃无可逃,而面对眼前的青衫剑修,尚且还有存活之机。 可他还是不忿问道:“阮师,公平问剑,为何却不让我出拳,只能一再防守?” 心相天地之外,汉子不屑冷笑,“公平?元婴战龙门,是公平?” “老禿驴修道了一百多年,怎么就不能沉住气,好好修修心呢?” “你以为背后的那几个所谓圣人,让你来取走压胜之物,是真的看好你?” 阮邛捧腹大笑,“殊不知,这就是个挑大粪的苦差事,半点討不了好不说,还容易莫名其妙就死了。” “其实要是这小子没来,一切都有定数,就算你的下场不好,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可偏偏这小子来了,所以桓澍死了,你也马上会死,一切也就有了变数。” 僧人如遭雷击,像是心湖突兀砸下了一块巨石。 汉子话音刚落,老僧眼中的那座剑气天地就有了变化。 这座剑修的神通天地,一个眨眼之间,就扩大到十丈方圆,又一个呼吸之间,临近百丈。 僧人怒目欲裂,眼睁睁看著那剑气组成的小天地近乎无限的膨胀,直到硬生生撑破他的心相牢笼。 一声宛如瓷片碎裂的声响之后,周围不再静止,顿时风云大作。 他的天地牢笼被剑气挤压,彻底破碎! 雷音塔晃晃悠悠,从他掌心掉落,也预示著他的最终结局。 一袭青衫再次落入眾人视线。 只见少年併拢双指,轻轻抹过剑身,隨著他的这番动作,数以万计的流光匯入长剑之中。 剑尖吞吐无穷剑意,剑修一声轻喝。 “去!” 一线剑光直直攻杀而去。 在最后一刻,老僧还想负隅顽抗,后者以拳罡对剑气,一攻一守。 皆是徒劳,一把雪白长剑刺破他的眉心,老僧身躯直直朝后倒去,远游剑將他的头颅钉在原地。 老僧恢復妖族真身,竟是一头奇丑无比的蟾蜍。 老妖喉咙滚动,气息消散之前,往昔事跡一一浮现眼前,犹如走马观。 曾几何时,莲天下的某座寺庙门前,有个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的年轻人,朝著方丈大师跪地磕头,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师父。 又几何时,某一日的寺庙內,大火漫天,等一切化作灰烬,一个丑陋僧人,神情冷漠,缓步离开。 老妖的腹部一粒光点缓缓上升,竟是一颗璀璨至极的金丹。 金丹陡然碎裂千百块,最终化作一位白老人。 蟾蜍老妖在见到老人的那一刻,仿佛见到了什么大恐怖。 他不受控制,嘴唇微动,好像说了几个字,下一刻,彻底死去。 金丹幻化的老人转过身子,他的身形忽明忽暗,朝著寧远所在方向双手合十,行佛门大礼。 “多谢剑仙出手,老衲不胜感激。” 寧远不自觉的回了一礼,抬起头时,那老人已经消散天地间。 不知何时,那座雷音塔已经飞到他的身前,寧远一把托在手心。 不过他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做。 神念一动,逆流剑身再次荡漾,剑气天地压缩到一丈方圆,其內不可见。 阮邛皱起眉头,死死盯著寧远的剑气小天地,这位十一境的兵家剑修,居然无法窥视其中。 其实不仅是他,小镇之內,飞升境以下,任他神通万千,都无法看个究竟。 即使是飞升境,也要动用神通才能瞥见,当然,杨老头除外。 药铺后院,老人破天荒的收起了烟杆,站起身后进了一间屋子。 等他再次出来之后,手上已经多了一炷香火。 老人站在天井下方,神色肃穆,大手一扬,天井上方涟漪阵阵,数百根香火映入眼帘。 只是里头有超过九成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近二十之数。 有的香火微弱,忽明忽暗,有的香火燃烧迅猛,火光摇曳。 老人忽然开口道:“天地不该如此小,既是如此,那就请他上赌桌。” 话音落下,老人將手上香火插入其中。 也不见他点火,那香火就自行燃烧,剎那之间,烟雾瀰漫,声势暴涨。 第154章 左右光阴 廊桥之下,高大女子目光灼灼。 “这小子的本命飞剑,有点无赖啊。” 齐静春笑了笑,点头道:“確实无赖,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点特殊,又怎么上得了杨前辈的那张赌桌。” 女子挽了挽髮丝,越看那剑修越满意,倒不是这位至高神有换主的意思。 只是…… 只是她活了远不止万年,见过的神、人、妖、鬼,无法计数,可就从没见过像寧远这样的。 不过光阴,不入地府,不在五行,这片天地往前追溯十万年,往后渡过无数纪元,都找不到他的踪跡。 少年只在眼前,不在其他任何地方。 齐静春心头一动,赶忙问道:“前辈,你该不会是要?” 雪白剑灵点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 “確实是见猎心喜,就像很多年以前,我遇见的四个年轻人。” “我將自己的剑道分作四份,传给了他们,我的眼光不错,四脉剑术都算得上是发扬光大了。” “杀力最大的一脉,就在这个少年的家乡,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些人成了刑徒,守在那待了一万年。” 女子揉了揉眉心处,好像在回忆往事,“这一脉的那个年轻人,好像是姓陈来著?我沉睡太久,许多事都有些模糊了。” 齐静春静等言语,他身为十四境,又在驪珠洞天內待了快一甲子,也知晓老剑条的一些隱秘。 眼前的持剑者,並不完整,或许换一个说法,女子並不算是真正的持剑者。 那位持剑至高神的大部分真身,都在天外天与那披甲者对峙,如今廊桥下的剑灵,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神性而已。 “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我当初传他剑术的时候,丟了一截光阴给他,那是我更早之前,征伐天地时候的画面。” “所以这一脉的杀力最高。” 剑灵看向那少年的剑气天地,又道:“另一脉,是个小女孩,也是一个小尼姑。” “我送给她一道斩鬼剑印,后来好像……成了个菩萨?” “相较於其他三个,我更喜她,登天一役中,你们三教一家都在赶赴天外,只有这个小女孩去了阴间冥府。” “剑开炼狱轮迴,阻拦亿万恶鬼,打烂无数万鬼幡。” “其实以你们人族的视角去看,这个小女孩的功劳,不低於任何一位登天的主力修士。” “其他两脉,就有些平平无奇了,不提也罢。” 齐静春默然,剑灵与他说了这么多,他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女子低声笑了笑,说道:“齐静春,这小子的所作所为,其实没有多少道理在里头,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帮陈平安出头,那个兵家剑修讥讽他几句罢了,他从小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小子明摆著就是要抢那四件压胜之物,觉得只要压胜物还在,洞天就不会破碎,你也就不会死了。” “如此,你还要赴死?” 儒衫先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知晓寧远的所作所为,皆是在为我求一线生机。” 这位先生破天荒的有些难为情,“可笑的是,一个尚未躋身上五境的少年,却在为我谋求活路。” “如此少年,再好不过了。” 齐静春忽然又正色道:“但小镇六千人的生死,我不能不管,三千年积累的天劫厄难,也不该落在他们的身上。” 剑灵望向河畔附近,又转而看了看这个读书人,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万年了,难得有这么一个朋友,即將赴死,剑灵也不免一丝惆悵。 她忽然摇了摇头,有些自嘲。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都有了一丝人性? …… 河畔处,剑气天地消散於无形,寧远一步跨出。 此刻,再回龙门。 逆流自身,破境跌境,左右光阴,不外如是。 属实无赖。 范峻茂从高空显出身形,与之前差不多的路数,摔了下来。 收起雷音塔与小剑冢后,少年瞥了一眼远处的崔明皇和贺小凉一眼。 眼神意味深长,两人心头皆是一紧。 寧远確实是不怀好意。 他在盘算,该怎么把剩下的两件压胜物抢过来。 直接明抢,不太好,真不太好。 死的这个兵家剑修桓澍,起码还嘲讽过陈平安,所以寧远借题发挥。 那妖僧的话,则完全是上门求死。 毕竟陈平安是自家人,虽然现在还不算是自家人。 哪怕寧远就没想过为陈平安出头。 他可不会万般照料草鞋少年,只是之前小妹寧姚重伤之际,陈平安相助过一场。 是恩情,就得认,所以寧远將来可以为陈平安护道一场,但也只是一场罢了。 他不会过多关照於他,寧远也有自己的路走。 而且他隱隱觉著,往后的陈平安,身为文圣关门弟子,他的某些理念,会与自己背道而驰。 甚至可能有朝一日,两人会拔剑相向。 一个是出剑快意的寧远,一个是遵循教化向善的陈平安,难免有衝突在其中。 不过这种事,也得等到发生的那天才知晓,目前来说,相安无事。 寧远一改往常,身形落地之后,双手將范峻茂扶了起来。 绿衣女子惶恐,以虚弱至极的语气开口道:“主人,分內之事,不必如此。” 范峻茂以月魄相助,精气神下落了大半,她可不是火神阮秀,阮秀牵引荧惑之力,如今跟个没事人一样。 不再扎马尾辫的少女看向两人,眨了眨眼,不知这人是谁,隨后取出糕点,自顾自在一旁吃著。 寧远轻声道:“走不了?” 女子试著起身,很快就竭力倒地,寧远赶忙托住。 看来杨老头对她,是真不怎么客气。 少年一手揽住女子纤细腰肢,直接半掛在自己身上,回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阮秀。 “走了,回家去。” 少女嘴里鼓鼓的,问道,“她谁啊?” 寧远把身上的人形掛件递了过去,“要不你来?” 阮秀连连摇头。 少女转过头,又塞了一块糕点进嘴。 草鞋少年快步跑来,寧远这才发现,阮师已经不在此处,兴许是提前一步回了铁匠铺子。 陈平安只是跟阮秀打了个招呼,就没再开口言语,低头跟在两人身后,默默走著。 这一刻的泥腿子少年,真真切切的想当一名练气士,更想成为那天地无拘束的剑修。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本事,那头搬山猿还能安然无恙的离开吗? 陈平安心境动盪不堪,有一粒芥子光点徐徐上升。 没人知道的是,药铺后院的那口天井內,有炷香火本就燃烧迅猛,却在下一刻,更加声势浩大。 与另一端的一炷香火遥相呼应,竟是化作两条火龙,扶摇直上! 第155章 人生精彩处 陈平安半道与寧远说了一声后,就直接去往小镇,他並不住在这边,阮师只给他一口饭吃,再无其他。 少年穿著草鞋,身后每天都背著个大箩筐,自从得知那蛇胆石的珍贵之后,每晚陈平安下了工,都会去一趟龙鬚河那边。 风里来雨里去,一如世间寻常人,忙著赚钱,忙著生计。 只是今日的陈平安,没再去捞那蛇胆石。 黝黑少年想要回了泥瓶巷后,赶紧修行那本撼山拳。 陈平安在路上的时候,问过寧远一事,关於修行。 少年摸著脑袋,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开口道:“寧大哥,我……我有没有成为剑修的资质?如果有,到底要怎么做?” 龙鬚河畔那一战,无数剑气压顶的景象,深深的震撼到了草鞋少年。 哪怕他知道,小镇里头比寧大哥修为更高的神仙也有不少,比如齐先生,比如陆道长。 可他没见过齐先生出手,也没见过陆道长施法。 他第一次听说神仙手段的时候,是那日顾粲著急忙慌的找上自己,说老槐树底下的那个说书先生,他手中的碗里,有一条大河。 可到底只是顾粲的一人之言,陈平安也不太相信,一只破碗里,居然能装得下一整条大河? 谁信呢。 可后续马上就印证了此事,越来越多的外乡人进入小镇,自己只是看了那蔡金简一眼,后者就对自己动了手脚。 那个长相极为好看的仙子,朝自己露出更为好看的微笑,语气轻柔道:“你最多半年,就要死了。” 在这之前,陈平安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也从没见过这么歹毒的女子。 为什么只是见了一面,就要杀人? 越来越多的怪事、坏事发生,顾粲跟著那个说书先生走了,刘羡阳被人一拳打烂胸膛,马苦玄突然也要杀自己…… 少年五岁就长大了,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一点,极为小心的活到了现在。 直到今夜。 他亲眼目睹,有个青衫剑修出剑於廊桥河岸,陈平安都没怎么看清,那个他们说的兵家剑修,就这么死了。 那人只是语气不太好,讥讽了自己几句而已啊,寧大哥怎么就直接把他杀了。 好像有点没道理,但陈平安又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有点不理解的是,寧大哥之前从不会对他另眼相待,怎么今个儿就站在了自己身前? 但无论如何,那剑光盪开天地,那一剑破万法的壮观场面,也烙印在了草鞋少年的心底。 剑修,太逍遥了。 寧远当时就给他泼了冷水,“天底下的剑修,没几个真逍遥的。” “至於你能不能成为剑修,先把你那本撼山拳练到极致。” 陈平安又小声问了一句,“寧大哥,要练成什么样才算是极致啊?” 青衫剑修笑了笑,没有继续开口。 陈平安总觉得,寧大哥那个笑容,很有深意,里面肯定藏了什么东西,只是自己还无法理解。 但其实,寧远有个屁的深意,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隨意编一个,又怕把人家误导了,就乾脆装一装。 但陈平安是这么认为的,无法理解没关係,以后再说,反正寧大哥说了,自己是有希望成为剑修的。 於是,少年回家的路上,趁著四下无人,捡了一根枯枝,学著那人的动作姿势,一剑又一剑。 …… 寧远一手提著范峻茂,后者早就昏迷过去,將她安置在自己房內后,少年走出屋子。 范峻茂如今的情况,他也不甚了解。 事实上,早年天庭里的神灵,各司其职,共主之下四位至高,其次则是十二高位,再往下,又分封许多星官与天將。 神灵也有各自脉络,范峻茂就属於持剑者的部下,属於天將一类,持剑在身,掌管刑律。 其他神灵职责不同,能力也不尽相同,有的神灵地位很高,战力其实不怎么样,例如財神。 有的实力极强,但职位却又偏低,似郑大风那种,一个守门神將,看大门的,地位在天庭里头自然不高,但实力却並不见得弱。 范峻茂只是以月魄加持给寧远,就將她的精气神几乎耗尽,恐怕那玩意本来就是她的。 寧远没有多想,反正想不出个所以然。 夜色渐浓,少年独自蹲在屋外,取出那两件洞天的压胜之物。 抢夺压胜物之事,其实早在远游路上他就想过许多回了。 寧远当然想救齐先生,虽然他与先生都没见过几次面。 但有些事,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就好了。 就像那座屹立万年不倒的剑气长城,除去老大剑仙和最早的一代人,后世所有剑修,连去过浩然天下的都没有几个。 那他们为何要守在那,为浩然抵御妖族一万年之久? 非亲非故的,凭什么? 就只是因为三教联手定下的规矩? 就只是因为,城头那个老大剑仙看管著所有剑修,限制了所有人的自由? 当然是,但又不完全是。 如果就只是因为规矩的约束,都不用等到一万年,剑气长城早就自行瓦解了。 凭什么无罪而罚?凭什么无罪之下,连后代万世都要死守在那?这些剑修欠谁的了? 登天一战里,这一脉剑修是比旁人出剑少了? 是啊,陈清都合道剑气长城,境界最高,剑术也最高,有他在,谁都別想离开剑气长城。 可陈清都再厉害,哪怕隨手一指就能点杀飞升境,他能看管所有人,但他能约束人心吗? 老大剑仙真有本事约束人心,至圣先师的位置就应该换人了,毕竟儒家治理浩然天下这么多年,依旧是人心向下。 最早的一批剑修,他们背负刑徒的身份,为浩然抵御妖族,在这之后的一代又一代,这份精气神就传承了下去。 让后世剑修死守剑气长城的,从来都不是三教定下的规矩。 而是这份祖祖辈辈传承的精气神,就只是这股子虚无縹緲的信念。 所以哪怕如今的家乡那边,九成剑修都敌视浩然天下,但战事一起,依旧会选择御剑出城。 这些人拼死守卫的,不是规矩,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阿良早年问过尚还年幼的寧远,问他小小年纪,就敌视浩然天下,为什么还要拼命练剑,只希望去城头杀妖? 小寧远当时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子才不是为了浩然去杀妖,那群狗日的读书人,不配。” 孩子马上又补了一句,“阿良,这个狗日的,不是说你啊。” 汉子当时意態萧索,闷了一大口酒。 小寧远眼神坚毅道:“我只是觉得,我爹娘都战死在这里,那我也要死在这里。” 当时小妹寧姚就在一旁,站在哥哥身后,紧握长剑,一言不发。 也是在那一天,阿良將自己重新改良过的剑气十八停,传授给了兄妹俩。 也是在同一天,阿良与兄妹俩聊了许久,说了浩然这边的许多事。 也曾说过一座山崖书院,一位齐姓先生。 青衫剑修独自蹲在门外,一口接一口的喝著酒。 这烧酒,半点不好喝,跟云姑酿的似的。 年轻的时候,如果都畏手畏脚,这也怕,那也怕。就算以后活上个一千年、一万年,回过头来,也会觉得寡淡无味。 所以少年做了这些大小之事,好事坏事皆有,他不被道理左右,想做,那就做。 想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真死了,葬哪都一样,天下坟头,埋的都是死人,没什么高低贵贱。 不像活著的万般人,总要分个三六九等。 人生精彩处,应当少年时。 第156章 月黑风高 寧远喝著酒,心里盘算著接下来应当做的事。 最早,早在远游路上的时候,他就谋划了三计,关於救人。 其一便是抢夺四件压胜之物,將其重新压在洞天大阵枢纽之內,虽然不会令三千年天道反扑消失,但应该也能延缓时间。 最好是能延缓个几十上百年,等他寧远努努力,那时候躋身个飞升境,或者更高,或许就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但他內心其实並不怎么看好这一计,四件压胜物,是用来镇压真龙气运,还有防止洞天下坠的。 对於天劫的话,估计没有作用,八九不离十。 但这是寧远目前来说,最容易达成的事,剩下两计,说出来都有点天方夜谭。 其二,斩杀白玉京大掌教的儒家分身,那位福禄街李家的长子,李希圣。 齐先生被人做的『死局』,大半源头都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白玉京的大掌教,与齐先生有大道之爭,走的都是合道三教根底学问的路子。 这也是陆沉为什么出现在小镇的原因,为他大师兄护道。 昔年浩然陆沉,为解自己的心中疑问,北海飞升去往青冥天下,找上这位大掌教寇名,寇名见猎心喜,选择代师收徒,並答应亲自以身试法,为小师弟寻求这个答案。 这位道法通天的道祖首徒,选择在白玉京青翠城一气化三清,分化三圣各自去往一座天下,学百家之长,增己身学问。 他若一死,来自白玉京的谋划就全盘崩解,齐先生对抗天劫之时,也就没了他人的阻碍。 虽然不清楚这样的话,齐先生能不能活,起码也算是少了一方威胁。 只是很不稳定,甚至是把双刃剑,李希圣一死,那位真无敌的道老二,与其师弟陆沉,会不会当场发飆,直接狗咬兔子? 拋开这一切不谈,寧远大致推算过成功的机率,无限接近於零。 但不是没有一线机会,如今的李希圣,境界还不算高,只是前世身为十四境大修士,有没有什么后手,尚且未知。 况且陆沉这廝还在小镇內,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难如登天矣。 再有第三计,最后一计,也是最为歹毒、最为惨绝人寰的一计。 每回寧远想到这最后一计时,连他自身的心境都紊乱不堪。 小镇之內,那些个上了杨老头赌桌的天骄子弟,全部杀了。 什么马苦玄,什么真龙稚圭,哪怕是那陈平安,一併杀了。 让赌桌不復存在,让无数势力的千年谋划化为泡影。 如此,看似好像与救齐静春毫无关係,但却多了诸多变数。 这些人死绝,洞天內將会大乱,那些背后的幕后黑手也会按捺不住,一一现身此地。 洞天就是一座小天下,也是一座小江湖,天下要是大乱,自然会出现变数。 到时候事情的走向如何,那就是天晓得了。 反正寧远肯定不会知道,他真挨个杀了这些人,很快也会步入后尘。 当然,这最后一计,压根也做不成。 最多东一剑、西一剑,阴惻惻的暗杀个三两人,就会被人缉拿。 可寧远真这么想过,虽然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如此做。 那个时候,少年的心中恶念,大到嚇人。 陈平安的心底,有一头恶蛟蛰伏,他寧远的心境里头,则是恶鬼滋生。 只是两人都將这份对於世间的恶意,牢牢压制在心底罢了。 寧远喝著小酒,越琢磨越没劲,正巧这时,一个少女躡手躡脚的走了过来。 少年斜瞥向她,“月黑风高的,你跑来作甚?大晚上跟我这孤男寡女,传出去都不像话。” 说完,寧远朝她眨了眨眼睛。 这话是说给隔壁阮师听的。 虽说阮邛答应寧远来学铸剑,相当於是自家人了,可在闺女这边,那是日防夜防。 平常的时候,哪怕只是吃个饭,阮邛都得坐在两人中间。 而好几次寧远带上阮秀去往骑龙巷那边,阮邛都在暗中跟著。 寧远不知,这事儿是阮秀跟他说的。 很快隔壁传来阮邛的叫骂声,“吃我的住我的学我的,还给我惹事,小王八蛋!” 少年背靠墙壁,当做没听见,青衣少女笑容狡洁,露出两排极为好看的雪白牙齿。 寧远这才发现,阮秀的那根马尾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如今的她,青丝如瀑,垂落双肩,少了一股跳脱,多了一丝嫻静。 阮秀晃了晃脑袋,笑道:“寧哥儿,看什么呢?” 寧远摇摇头,用衣袖挥了挥地上的灰尘,示意她坐下。 “说吧,啥事。” 少女大大方方坐在一旁,习惯性的取出一只小包裹,摊开之后是各色糕点,这才开口道:“与你说说真武山。” “本来是我爹来说的,只是今夜河畔一事,我也参与其中,所以我来了。” 寧远点点头,想要开口道谢,可觉得真谢了,又不太好,索性闭口不言,静待下文。 阮秀咽下嘴里之物,继续说道:“真武山其实与我们风雪庙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誒,不对,我爹已经脱离了风雪庙。” “大概六千年前吧,隨著一批拥有崭新神號的威严存在,真武山便落户在了宝瓶洲,这座兵家门庭的祖师,是一位道號『真武』的神君。” “与风雪庙差不太多,真武山都是兵家祖庭之一,虽然实力相较於中土那几门兵家来说很低,但在宝瓶洲也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的。” 少女歪著脑袋认真的想了想,又道: “真武山这一脉,剑修其实不多,约莫三成左右,他们的主修之道,在於请神降真。 据说当代的真武山神君,能以秘术请出一尊享受数千年香火供奉的金身神祇,战力极高。” “门人弟子大多数都会投身军伍,山下各大王朝也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有的成了手握兵符的將帅,有的乾脆就成了士卒。 总之,这一脉,皆是有过生死歷练的修士,又擅长兵法,同境之內,难有敌手。” “你杀的那个,噢不对,是我们杀得那个桓澍,是下一任真武山的掌律,地位极高。” 阮秀改了口,还將那个『我们』咬的很重。 寧远更加不敢道谢了,只觉心中贼寇四起。 “那人死在驪珠洞天,以真武山的行事作风,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啊……” 少女忽然挪了挪身子,凑近寧远耳边道:“所以我爹要你暂时不要离开洞天,就在咱们铁匠铺里好好待著,等你至少躋身元婴境后,再去想其他事。” “这种话,我爹是不好意思开口的,所以我来了。” 寧远点点头,隨手拿了她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味道尚可。 就是有点噎,还好他有酒。 也不知道阮秀是怎么吃得下去的,寧远就没见她在吃糕点的时候喝过水。 更加不知,以糕点做主食的她,是怎么让前衫处如此鼓胀的。 低头瞧不见脚尖,確实当的上是人间绝色。 不过寧远只一眼就没有多看,甚至还小声说了一句,“秀秀,可以购买一些尺寸稍大於你的服饰,不然绷得太紧,往后可能就不会有变化了。” 少女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时候,又登时面红耳赤。 这一刻,当真是月黑风高。 第157章 心如火煎 “寧哥儿,你那把本命飞剑,神通是逆转光阴?”阮秀问道,虽然腮帮鼓鼓,但她好似习惯了这样,说话也不会含糊不清。 寧远没有多做思考,“確实如此,只是能逆转的时间,不算长,大约半炷香而已。” 说到此处,寧远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你我第一回见面那会儿,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咬了我一口?” 少年边说,边捲起袖子,上面有著清晰可见的两排牙印。 让他鬱闷的是,阮秀不知道怎么咬的,好几天过去了,也没见好,虽然早就伤口癒合,可那印记好像无法祛除了。 少女脸上一红,只是屋檐下的灯笼不怎么亮,寧远也没瞧见。 阮秀支支吾吾道:“可……可能吧?” “寧哥儿,伸手给我,我帮你把这牙印去掉。” 青衫少年赶忙缩回了手,笑眯眯道:“那可不成,这东西往后说不定有大用,比如阮师找我麻烦的时候,我就拿这个给他看。” “噢。”阮秀应了一声,许是吃饱了,她將手上帕子包好收了起来。 少女双手托腮,一会儿看看地面,一会儿看看身旁少年。 不远处的龙鬚河,传来阵阵水声,在这深夜时分,最为吵闹,也最为动听。 一时无言。 其实之前很多时候,两人都没有多少话说。 寧远打铁的时候,少女就吃糕点,阮秀抡锤时,少年就喝酒。 对於真武山那边,寧远其实没怎么想过。 如今的宝瓶洲,除去暗地里的,明面上的本土修士里头,最高只有十一境,宗字头的仙家门派也不多。 真武山、风雪庙、神誥宗,就已经是一洲最强的势力了,其內都有玉璞境修士,其中纸面上来说,神誥宗排在第一位。 神誥宗独占清潭福地,宗主祁真更是宝瓶洲道门一脉的唯一一位天君,玉璞境。 据最近的山上消息所说,这位天君已经触摸到了仙人境的门槛,开始闭关突破。 之前贺小凉身边的那个师弟,名为高剑符,就是这位天君的嫡传弟子,在神誥宗被称为金童,至於玉女,自然就是贺小凉。 当然,只是论纸面实力,真把这三家宗字头仙家凑一块打一架,谁输谁贏,都是未知数。 真武山的正统,一直被修士詬病,门派里面学什么的都有,寻常练气士、剑修、武夫,甚至刀修,都有不少。 又以修行请神降真为主流,山巔的神武殿供奉著歷代祖师和无名氏神祇,真武山数千年来寥寥几次的存亡大战,都是倚靠这些威严存在渡过。 而阮师这一脉的风雪庙,才算是正统的兵家修士,与真武山不同的是,风雪庙更倾向於独善其身,如江湖游侠一般在各大险地穿梭。 行事隨心,高兴时行侠仗义,不高兴了,也会对山下劫难冷眼旁观,並且风雪庙有个特点,门內的修士数量,极少。 这一点,从阮邛身上就能看出来,早年阮邛收的弟子里,只有不过一掌之数,不过貌似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除去山泽野修,那些门派里的仙师,几乎个个都会广招门徒,关门弟子一人,亲传三两位,记名弟子,那就是一箩筐了。 风雪庙修士注重修力,其內的剑修都遵循那句『一剑破万法』,因此,在那些练气士看来,风雪庙修士的个人实力是要强於真武山的。 更有人言,要是两个兵家门庭各自派出十名修士论剑,风雪庙能把真武山打的喊祖宗。 不过数千年来,风雪庙与真武山都没有爆发过什么仇怨,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歷史上有过几次一洲动盪之际,两座宗门还联手御敌。 所以寧远今日斩杀了一位真武山兵家修士,连带著把阮师也拉下水了。 但阮邛又不能事不关己,因为他闺女也参与其中。 只能捏著鼻子把这事担著,后续真武山来人,阮秀她爹也得出面解决。 所以认真来说,此次事件里,寧远也算是算计了阮家父女的。 阮秀犹豫半天,方才开口道:“寧哥儿,不要觉得亏欠什么,我……” “我知道要是先跟我爹商量,他肯定不会让我去帮你,所以我自作主张,不过貌似我去不去都没什么影响。” 少女仰起脸,露出银牙,“屋里的那个绿衣姐姐,有她帮你,已经足够了。” 寧远晃了晃所剩不多的酒壶,隨口问道:“你那条绑头髮的绳子呢?” 阮秀不明所以,伸手摊开掌心。 少年接过,两手按住她的脑袋,將她转了过去。 他给小妹扎的辫子不太好看,但给阮秀绑个马尾还是轻轻鬆鬆的。 有手就行。 隨著手上动作结束,寧远又將她转了回来,笑道:“还是马尾辫更好看一点。” 青衣少女眨了眨眼,抿著唇一言不发。 寧远望向沉沉天幕,说道:“这些都没什么,若是后续真武山来人,我自会自行担著,不会让阮师难做。” “至於秀秀你帮我,我当然很感激,不过要是开口道谢,好像又容易让你觉著生分。” 阮秀连连摇头,双眼有些低垂,“寧哥儿,陈平安那次找搬山猿报仇,你应该知道吧?” “我本来也想去帮他的,结果……”阮秀顿了顿,扭头看了看隔壁院墙,最后改为气鼓鼓的样子,“结果我爹死活拦著我,就是不让我去。” “最后我听了我爹的话,真的没去,那个时候,我都伤心死了。” 在这一刻,青衣少女眼眶泛红,用极为小声的语气说著自己的內心。 “我伤心,不是因为没去帮陈平安,也不是因为陈平安被搬山猿打伤。 我伤心的是,困住我的人,就是我的至亲之人。” “我自从生下来,就没享受过几天娘亲的怀抱,从小到大都是我爹带著我,六岁时候就跟著我爹离开风雪庙,走南闯北也有七八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我都很听话,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没惹过事,也从没被人欺负过。” 阮秀將脑袋枕在自己双膝,已经逐渐啜泣,寧远张了张嘴,伸手搭在她脑袋上。 少女还在自顾自说著,寧远余光一瞥,隔壁院门那儿,有个汉子站立,虎背熊腰。 “我爹跟我说,山上仙家云波诡譎,山下凡人也有勾心斗角,要我走一步看十步,教我修行,教我处世,但他从来都只是口头上教我。” “这么多年了,我就没下山歷练过一次,我去过离他最远的地方,就是风雪庙山下的镇子,去那买糕点。” 寧远抽出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扔了一只酒壶给那个看门的汉子,后者一把接过,颓然坐地。 “老爹很好,他什么都不想,只想护我周全,但我又不能一直是个孩子,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啊。” “上次没有去帮陈平安,我伤心了很久,所以这次寧哥儿有事,我就什么都不想的赶了过去。” “我记忆里的年少,没有任何印象深刻之事,就跟我爹做的菜一样,一点滋味都没有。” 说到这,青衣少女抬起头,哪怕哭了脸,也露出灿烂笑容。 “但是今天这事儿,就是一件很值得回想的事,哪怕很多年后,当我成了个老太婆,只要脑子没毛病,我都能想起来!” 汉子席地而坐,背靠墙壁,手上拿著一只酒壶,好像一瞬间老了大半。 那时夜深,龙鬚河畔,为人父者,心如火煎。 第158章 消灾解厄 “寧哥儿,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远游路上的事,可羡慕死我了。” “我爹確实带我走了很多地方,但那些不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也想一人一剑,独自去看看天下的山水。” 老父亲护著儿女,很正常,再正常不过。 但儿女总有成人的一天,总有不需要倚靠的时候,屋子再大,在里面飞久了,也总会有憧憬外界广阔天地的时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確实如此。 寧远不知道说什么,这种事儿,他插不了手,也没资格插手。 阮秀能跟他说这些,却不与她爹开口,也很正常。 少女要是与自己老爹直说,十分火候落在阮邛耳朵里,只剩下三分。 但她跟一个外人说这些心事,就是对老父亲的一剂猛药,能不能药到病除不说,反正够苦。 犹如秋后问斩,天地色变矣。 两个男人默默喝酒,少女说完了话,脑袋陷入双腿之中,等寧远拍了拍她的后背,才发现已经沉沉睡去。 至於睡得香不香甜,天晓得。 反正隔壁的老父亲,今夜註定是睡不著觉了。 寧远心湖忽然传来汉子的声音,略显低沉,“寧远,多谢了。” 父女间的隔阂,却是因为一个外人的存在,方才真相大白。 一袭青衫又朝他拋了一壶烧酒,寧远不咸不淡道:“那以后就別藏私,把你那长距剑炉的打造技艺,全数教给我。” “我那句话可不是说著玩的,以后回了剑气长城,真要开一家铁匠铺。” “名字我都想了好几个,风雪剑炉,这个我最喜欢,总觉得很有意境在里头。斩妖剑炉,则是更为有气势,也比较適合我那家乡。” 少年掰著手指,一一道来。 “荧惑剑炉,最为契合你的这门铸剑术,太平剑炉,听起来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不过嘛,我那家乡里头,都是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剑修,没多少文化,我真取个文縐縐的名字,免不了还会被他们嘲笑一番。” 寧远笑了笑,摩挲著手上的葫芦,“最后我想了想,既不能取一个太过文气的名字,又要让人听完就容易记在心头。” “最后我想了想,不如就叫狗日的剑炉。” 阮邛嘴角一抽,这名字,听著就挺狗日的。 少年一拍大腿,两眼冒光,“阮师不知,虽然这个『狗日的』难听,但搁在我那家乡,却是一个听著就让人觉得亲切的名字。” “如此一来,既不会显得文縐縐,让人以为我去了一趟浩然天下,就丟了剑气长城的风骨,又不会过於平庸,毕竟狗日的名气大的很。” 以往从不爱听外人多说的汉子,破天荒的没有打断他的言语,甚至听的极为认真,极为小心。 阮邛虽然不知道那个狗日的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老大剑仙是什么境界,还有那什么陆芝,什么什么腿比剑仙的剑气还长。 但他发现,寧远说这些的时候,意气风发。 好像那个刻字的阿良,那个杀妖如麻的老大剑仙,就是他一样。 那个小子说,剑气长城里头,有家酒肆的酒水滋味一般,但售卖的牛肉乾可谓是一绝,放到四座天下里头,都称得上是世间罕有。 然后就见寧远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物件,挑选了半天,最后拋给他一块只有拇指头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阮大圣人皱了皱眉,还是一口咬了下去。 只听见一声清脆,原来十一境的修士,牙口也不一定就好。 那小子笑的…… 阮邛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最后他觉得,应该用『惨绝人寰』来描述。 笑的惨绝人寰,也是没谁了。 他却也没丟掉,撕一片牛肉,就一口烧酒,滋味就好了许多。 寧远说,卖这牛肉乾的那个女子,虽然年过四十,但是生的极美。 还说浩然天下有四位夫人,名扬海內,剑气长城的这个酒肆掌柜,姿容也不遑多让。 会酿酒的女子,又怎么会不好看,出城杀妖的女子剑仙,那就更好看了。 寧远还打趣说,这位女子剑仙,尚无道侣,並且当下正缺一把好剑。 要是阮师愿意为她铸剑,说不定就能抱得美人归,天天都有那『剑气酒』喝。 寧远敞开了话匣子,有些话说的没大没小,阮邛也不知怎的,没有半点不悦。 汉子突然觉著,如果今夜与他侃侃而谈的,不是寧远,而是自己闺女,那该多好。 秀秀每日与他说的最多的,不是肚子饿了,就是没力气了,其他之事,不带半点。 原来不是闺女不肯多说,实在是没多少可言的。 若是当初自己没拦著,让她去帮了陈平安,等此事之后,闺女会不会一脸兴奋的拉著自己,与老爹诉说那一战打的如何精彩? 青衣少女今夜没有回房,枕著自己膝盖安安静静。 阮邛这位兵家圣人,更是成了个看门酒鬼,喝了寧远三壶酒,颓然坐了一夜。 至於陪著父女俩枯坐的寧远,倒是想上床睡觉,可他那张床上,还躺著一个绿衣女子。 …… 翌日,天光大亮。 寧远吃过了秀秀做的早点后,与阮师招呼一声,背剑去往小镇。 从南门进去,拐入老街,又过了十二脚牌坊楼,少年故意找了个角落蹲了半天。 直到日上三竿,有个年轻道士从一个巷弄里推著板车走了出来。 道士头戴莲冠,道號逍遥,却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陆沉今日眼皮子又跳了起来。 左右两眼,轮著作妖。 可陆沉给自己算过一卦,今天这一摊,是必须要出的。 而等今天过后,道士陆沉,也会离开驪珠洞天。 在小镇待了十几年,最后一次出摊,年轻道士也不免有些悵然。 在老地方支起算命摊子之后,陆沉看向自己那张有些年头的招牌。 招牌就四个字,消灾解厄。 道士忽然觉著,自己的摊子,配不上这四个字。 於是他头一回摘下了这张掛了十几年的招牌,捲起来后,放在一旁。 陆沉就这么坐在桌后,依旧泡了壶茶,看向老槐树那边。 道士今天没打算做生意,只等日落,收摊走人。 隨后有个背剑的青衫少年,从老槐的反方向而来,轻轻的拿起那张收起来的招牌后,又重新掛了上去。 陆沉扭过头,吹鬍子瞪眼。 寧远坐下身,倒上一杯茶。 “道长,今日上门,是来求你为世人消灾解厄的。” 第159章 进屋吃饭 铁匠铺子这边,阮秀照例打了一上午的铁后,转身进了灶房忙活儿。 少女很小的时候没了娘亲,所以也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做饭烧菜。 毕竟以她的话来说,老爹这种木訥汉子,除了打铁就什么都不会了,明明在自己闺女尚不能言的年纪之时,也烧过几年菜。 可就是难吃。 所以人这种东西,也都是有各自天赋所在的,只要自身能发觉到自己擅长什么,再用用心,发个小財不成问题。 阮邛早年问过女儿,往后年纪上去了,打算找个什么样的男子,当时正在烧一盘大猪蹄子的小姑娘认真的想了想。 “为什么就一定要找个男人?” 汉子愣了愣,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老爹当时紧蹙著眉头,板著脸问道:“什么叫一定要找个男人?你总不至於带个女人回家吧?” 阮邛小时候也是贫苦人家出身,思想相对来说也较陈旧,自然也尊崇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小姑娘眼神皎洁,掀开锅盖,那猪蹄子燉的香极了。 阮秀那会儿只是隨口说了一句,“反正不找爹这样的。” 灶房里头比原先多了一口大缸,里面是来自龙鬚河的水,养著上百只龙虾,还有一些寻常的鱼儿螃蟹。 大缸最底下,还铺了一层色泽艷丽的石子。 每只龙虾都是晶莹剔透,好似披掛了一袭雪白甲衣,瞧著就让人欢喜。 龙虾自然是寧远留在这的,里面的水也是他从龙鬚河挑来的。 其余那些青鱼螃蟹之类的,则是之前他带阮秀在龙鬚河里抓来的。 少女捲起袖子,开始对付这些虾兵蟹將,手脚利索的很,不多时,烟囱里就升起了一阵炊烟。 饭菜一一上桌,最早之时,只有阮家父女的时候,少女都只做三道菜的,而今天又略有不同,一共做了五道,还带一碗菜叶汤。 阮秀先是去了隔壁,见那绿衣姐姐还在熟睡,没有选择打扰,回来之后,她站在门口,直接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爹!” 阮邛应声而来,洗净双手自顾自上桌,好像昨夜之事从没发生过。 可等他刚拾起筷子,立即就被另一双筷子敲打了一下,汉子抬起头,闺女一本正经道:“爹,再等等,寧哥儿估计快回来了。” 汉子咂吧了一下嘴,悻悻然放下了筷子,没说什么。 少女转身走向门外,视线落在小镇方向,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最后瞧见刚巧路过的草鞋少年,陈平安最近练拳极为刻苦,几乎只要手头上没有其他事,都在练习那六步走桩。 阮秀忽然喊住了他,“陈平安,上哪去,吃饭没?” 黑炭似的少年扬了扬手里的瓷碗,笑道,“阮姑娘,本想客气一句吃过了,但手上之物骗不了人,不过我现在也確实要去填饱肚子。” 阮秀当然知道他要去干嘛,毕竟陈平安现在可是自家的长工,这个点也正好是吃饭的时间。 马尾辫少女转过头看了一眼屋內,阮邛提早一步转移视线,少女想了想,很快又扭过头望向他。 “陈平安,进来吃饭。” 陈平安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里屋,没回话,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阮师不喜欢自己,他陈平安又不是看不出来,里面那饭菜香是香,但装不进自己碗里。 少年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该是自己的,怎么都跑不掉,不是自己的,哪怕跟郑大风一样塞进裤襠里都留不住。 迟早被人扒了裤子,將好东西取个乾乾净净。 这道理最开始是杨家药铺那个老人教他的。 杨老头说,福缘这个东西,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之后,就已经定下了的。要不然你陈平安为什么姓陈,那宋集薪为什么姓宋。 为什么你陈平安过得这么苦哈哈的,那宋集薪与你一同住下泥瓶巷里,却是个贵公子? 很不服气吧?那又能怎么办呢。 过得苦哈哈,就要学会吃苦,不是说你陈平安就应该吃苦,而是说你要是吃不了苦,就会早早跟你那爹娘一道走了。 所以为了活下去,就得学会吃苦,把一文钱掰成两半来,把一口肉分成好几份去吃。 不然一口吞下去,半点滋味没尝到不说,又要起身去吃苦了。 当然了,老人不单单只是让陈平安学著吃苦,这话还有剩下的一半。 学吃苦,但不能只会吃苦,想要过那富贵人家的日子,就得在吃苦的同时,多想想怎么才能不吃苦。 正正经经,学一门手艺,或是找一份差事,兢兢业业,再加上丁点运道,也能发个小財。 哪怕是坑蒙拐骗,只要能让自己过得更好,又不被人发现,那都算本事。 那时候,草鞋少年八岁,娘亲走了三年,为了活命,家中值钱的物件都给卖了去。 在这之后没多久,有一回,又是风雪天,骨瘦如柴的孩子连著好几天没在山上找到药草,回家路上,饿的手脚发软。 那是福禄街末尾的一处,左边的高大院墙內飘来一阵肉香,陈平安知道这户人家,不是四大姓,却是十大族。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想起老人对他说过的话,鬼使神差的,他趁著夜色摸进了右手边的菜地里。 孩子饿了好几天,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一口气跑回了泥瓶巷,天寒地冻,大汗淋漓。 等他回了家,关好门后,直接瘫软在地,从怀中掏出挖来的『野菜』,一口接一口,难吃至极。 上面带著泥土,又怎么会好吃,更何况是直接生吃。 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少年在阳光下站立许久,没来由的有些心虚,直到阮秀走到他面前,招了招手。 “陈平安,愣什么啊,走,进屋吃饭。” 言罢,少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瓷碗,直接进了门,陈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事已至此,只好跟在了后头。 小院素朴,有一棵桃树,一口水井,一条长桌。 三把椅子,一个汉子,一名少女。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碗里已经盛好了饭,陈平安一进屋,就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阮师傅。 阮邛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他坐下吃饭。 少年虽然心里忐忑,但既然来了,索性不再扭捏,刚要落座,阮秀就从里屋搬来了第四把椅子。 “陈平安,你坐这张,那把是寧哥儿的,我再给你打一碗饭。” 青衣少女打了饭,端给陈平安,后者低声道谢。 阮秀却没有坐下,又跑去了门口处,伸长了脖子往小镇方向看去。 一回头的功夫,少女见两人坐的板正,也都没有动筷子。 她朝老爹说道:“既然有客人登门,就没有让客人等著的道理,开吃开吃,至於寧哥儿,回头我再给他热一热。” 说完,少女第三次进了院子,夹了菜,端起自己那只最大的碗,第四次到了门口处。 马尾辫少女就这么坐在门槛上,自顾自往嘴里扒著饭,不时看看眼前,那条通往小镇的乡间小道。 这一刻,少女有些触动,原来等一个人回家,是如此的难熬。 就像当年还在风雪庙,自己偷溜下山去买糕点。 老爹也是这么翘首以盼的吧? 自己昨晚说的话,是不是重了些? 第160章 算命摊前 陆沉看著眼前这个恬不知耻的寧远,脸上报以微笑,心头暗自骂娘。 寧远坐的板正,自顾自从道长那儿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道长,帮我。” 年轻道士將茶壶挪到离少年最远的位置,静待下文。 寧远指了指重新掛上的招牌,说道:“陆道长,既然你这招牌上写的是消灾解厄,定然是个救苦救难的高人。” “也必定会救人水火,这些时日我在小镇內多有晃荡,听说了不少道长早年救人性命的事跡,深感佩服。” 说到这,寧远还朝他行礼,双手合十,態度诚恳,像是真的在拜佛。 结果陆沉挪了挪屁股,避开了这一礼。 寧远犹不死心,换了个角度,陆沉紧隨其后,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挪再挪。 然后陆沉就坐在了一丈开外。 寧远终於放下双手,道士也不用再继续挪窝。 而后没了主人看管,少年就自顾自拿起茶壶,倒上第二杯,一饮而尽,茶水不知是什么仙家之物,好喝的紧。 第三杯、第四杯,给陆沉看的眼皮子狂跳。 年轻道士终於开口道:“寧家小子,意欲何为?你知不知道我这茶叶是从哪来的?” 寧远不作回答,仍旧一杯接一杯。 客人上门,喝几杯茶怎么了,还三掌教呢,抠抠搜搜的。 陆沉吹鬍子瞪眼,“贫道这茶叶,可是世间一等一的品相,来自莲天下那处青茶洞天,你小子!” 原来如此,寧远恍然,难怪几口下去,自己心境就如微风拂过,连带著尚未恢復完全的真气都补足了两三成。 少年喝的更畅快了,笑了笑道:“陆道长,书上有说“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很显然,小子我也是一个爱茶之人,又何必吝嗇?” “难道世间的茶道一途,就只是琢磨那些个喝茶姿势和礼仪?” “在我看来,喝茶就像喝酒,山下那些个江湖豪侠,喜爱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坐在一桌。庙堂书生,也愿意跟至交好友相约品茶。” “当然了,陆道长与我只是第二次见面,谈不上什么好友,可如今您这摊子上,也就只有我陪著你了。” 少年故作深沉,摸了摸没有半根鬍鬚的下巴,又道:“喝酒之事,烦闷之时,一人独饮也没什么。但论喝茶,要是没有同道中人的话,就太过於寂寞了点。” 道士露出一抹冷笑,只是一向玩世不恭姿態的他,连这冷笑都显得有些滑稽。 “臭小子是真会说话,比许多自詡为读书人的人,都更会扯这些弯弯绕绕。” 紧接著陆沉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茶也喝了,回去吧,你找上贫道,是得不到什么结果的。” 道士乾脆就没选择再回到摊子上,背靠一面墙壁,双手笼袖姿態。 寧远看向他,目光耐人寻味,“真没余地了?” “要不道长还是坐回来,咱俩好好说道说道?” 陆沉抬头看了看,隨后言语道:“不了,天时渐暖,贫道今日多穿了一件,在这树荫底下,凉快得很。” 寧远没来由说了一句,“可逍遥陆沉,已经在凉荫下待了十几年了。” “树荫底下,是好乘凉,可却在阴影之內,没了天光,蚊虫多有滋生。” 道士闭目,不再开口。 两人就如第一回见面,各自心知肚明。 寧远第一次来找陆沉的时候,只是求他算了一卦,算自己生死。 陆沉自然算不出,改为求籤,那只签是好是坏,寧远也没看。 现在的第二回,寧远找的却不是陆沉,而是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 在他看来,陆沉此人,当属浩然天下,而道祖三弟子,才是归於那青冥。 白玉京那边对於齐先生的谋划,眼前这个陆沉,当然也是其一,还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陆沉的大师兄,那位大掌教寇名一气化三清,分身之一转世成了小镇李家的长子,自幼研读儒家学问。 另外两个分身,也是各自忙活,欲合道三教根底,拔高修为,彻底清除天外天的那头偽十五境化外天魔。 此为一条真正的无上大道,一旦成功,更可凭此避开三教祖师的压胜,成为万年以来人间第四个十五境修士。 类似於邹子的合道阴阳五行,避开礼圣的规矩法度,不过合道三教学问,上限更高。 寧远很快喝光了陆沉那壶青茶,少年猫著腰翻了翻摊子,没找到茶叶,只好悻悻然坐了回去。 寧远看向闭目的道士,斟酌许久后,开口道:“三掌教,你活的岁月久,境界又这么高,不如睁眼仔细看看我,我像不像……” “一头化外天魔?” 年轻道士陡然睁眼,双目精光一闪而过。 其实自从数月前,因为倒悬山下坠一事,陆沉就已经得知了寧远,並且还推算过他。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个寧远,好像在几个月前,凭空出现在了这片天地里。 陆沉算不出寧远,但不是没有別的手段,他曾为此走过光阴长河,视此人为假想存在,避开他的真身,成功演算出来数千条轨跡。 所有的轨跡脉络,皆不一样,但又有一个共同点。 数千个假想的『寧远』,都只存在於现世。 也就是说,陆沉凭空捏造出来的『寧远』,相当於一个假人,而这假人,也没有过去,更加观测不到未来。 只能在当下得见真容。 这就太过於恐怖了,避开这小子的真身,只是自己的假想之物,都演算不了。 这才是陆沉不待见寧远的关键所在。 这小子是一个变数,谁碰到他谁倒霉,就像脚底板沾了屎,哪怕擦了去,也有一股味。 他背后是那剑气长城,如今又身在浩然天下,直接打杀去,不仅没道理,还不合规矩。 青冥陆沉,到了浩然天下,也是要遵守儒家规矩的。 而做点小偷小摸的话,已经有了前车之鑑。 陆沉暗地里给寧远牵了一根红线。 只是红线这一端的寧远,屁事没有,红线那一头的贺小凉,仙鹿都跟人跑了。 陆沉还寻思,等今天收了摊子,就去一趟陈平安家里,给贺小凉这个道门晚辈的伴生仙鹿偷回来。 巧的是,寧远今天来小镇,除去找陆沉之外,牵走白鹿也在计划之內。 陆沉寧远,一个坐在阴影里,一个处在天光下。 一个不言不语,一个嘴巴开瓢。 寧远忽然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少年猛然起身,一边招手,一边大喊大叫。 “凉凉,这儿呢这儿呢!” 女冠道姑姿容绝世,缓缓走来,瞧见那个一条腿搁在长凳上的青衫剑修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凉凉,什么鬼称呼,这天杀的寧远。 陆沉早先说天时渐暖,贺小凉却觉得寒气未退。 第161章 学塾道场 年轻道姑款款走来,姿態优雅,寧远赶忙挪了挪屁股,让出一半位置。 “凉妹,来,坐。”少年笑呵呵的,隨手擦了擦长椅。 正说著,他还伸手想要握住仙子的手,只是没能得逞,贺小凉眉头一皱,不动声色的避开。 仙子很快坐在长凳另一端,收敛神色后,先是喊了一句小师叔,再跟寧远打了个招呼。 “寧小剑仙。” 一路走来,不少人都称呼他为小剑仙,但寧远对这称呼不太喜欢。 在浩然天下,金丹、元婴两境的剑修,通常就已经被人称作剑仙,而玉璞境,便是真正的大剑仙。 可在家乡剑气长城里头,有资格被人说是剑仙的,最低都得是十一境。 不过哪怕是许多的十一境剑仙,也不会自称剑仙,觉得丟人。 寧远也不例外,更別说哪怕放在浩然天下,他的境界也不足以被称作剑仙。 一个龙门境,哪来的资格? 要是以后回了家乡那边,给那帮老剑修知道了,自己不得被人笑话死? 剑气长城在风俗上与浩然天下截然不同,这边的山下,礼尚往来。山上,也是有著人情世故。 贺小凉称他为剑仙,只是一种言语话术罢了。 毕竟是人都爱听好听的,无论凡人还是仙人,连鬼都喜欢阿諛奉承。 不知何时,陆沉已经坐回了桌后,挥袖之间,桌面就多了一壶新茶。 道士看了寧远一眼,隨后忽然笑道:“寧小剑仙,容贫道关个门,与自家人说说话,这壶茶慢慢喝。” 话音刚落,道士蒲扇一挥,寧远眼前就没了两人的身影。 三掌教的道法,確实是高,在齐先生坐镇的地界,隨手就自成空间。 虽说陆沉受礼圣规矩约束,在浩然天下只有飞升境的修为,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真实境界高达十四境。 换个说法,他只是因规矩『跌境』到了飞升,但使的道法依旧来源於十四境,自然不能小覷。 贺小凉只觉头晕目眩,一个踉蹌之下,四周已经改天换地。 一片竹林內,绿意葱葱。 贺小凉左右瞧了瞧,很快便认出这里是那位齐先生的教书所在。 她来驪珠洞天,除了取走祖师爷留下的压胜物之外,也將小镇大半逛了逛,自然认得出这间学塾。 只是眼前的竹林学塾,与前不久见过的那座,截然不同。 上次贺小凉远远看了一眼,隔得老远,都能依稀听见孩子们的朗朗书声,令人如沐春风。 而这里的学塾,杂草丛生,那片竹林貌似还有焚烧的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有张石桌棋盘,已经四分五裂。 黑白两子,散落一地。 年轻道士在她前头,双手负后缓缓踱步,贺小凉不疑有他,紧隨其后。 穿过烧毁大半的竹林后,陆沉走进唯一的一间屋子,也是小镇唯一的学塾。 陆沉站在门口,望向那个教书先生站了六十年的地方,沉默许久。 贺小凉回过神来,正了正衣襟,行礼恭敬的又说了一声,“神誥宗贺小凉,见过掌教师叔。” 陆沉大名,贺小凉这位道门正统自然听过,更別说,这位三掌教与神誥宗一位辈分极高的老人还很有交情。 所以神誥宗上下弟子,都管陆沉喊做小师叔。 陆沉点点头,走进学塾,隨意坐在一张小书桌后,“此番前来找我,定然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贺小凉刚要开口,道士摆摆手打断她,“那小子说的,都是真的,贫道確实做了此事,不过一开始,我並非是想要算计你。” “那小子有点邪性,他来的不是时候,又好像正是时候,总之就是个天大麻烦。” “刚巧贫道算过你的些许大道,欲要登顶,先过情关,就为你牵了这么一根红线。” “岂料外面那小子,不知道是不是个人,好像对於这些旁门术法,天生无视。” 陆沉下意识的用手指在书桌上划来抹去,“所以导致算计他,成了算计你,阴差阳错矣。” 早在寧远进入驪珠洞天之前,陆沉就已经著手开始牵红线,这也就是为何,他与贺小凉那么凑巧的在郑大风的柵栏门相遇。 世间姻缘红线,大修士如果要施法牵连,就需要一件有关双方的事物,类似山下娶亲的聘礼。 而寧远与贺小凉的红线寄託之物,最开始,陆沉选的是那袋子金精铜钱,也就是贺小凉替范峻茂交的过路费。 范峻茂认主寧远,所以贺小凉出钱,也要算在寧远头上,那袋子钱,就是『聘礼』。 只是令三掌教都失策的是,在这聘礼还没送出去之前,贺小凉的伴生仙鹿就跟著那小子跑了。 而这个,就是变数。 天下修士,最忌讳变数,修道之人,更是讳莫如深。 他陆沉为大师兄护道,在小镇待了这么多年,机关算尽之下,容不得半点意外。 十多年来,除了上次倒悬山一事,他从没离开过驪珠洞天,隔著一座小洞天还有一座大天地,加上儒家规矩压制,想要跟白玉京那边联繫,难上加难。 为此,陆沉不惜损耗数百年道行,以飞升境的修为,在齐静春眼皮子底下偷摸打造了这处“学塾道场”。 这片毁去大半的竹林,也是陆沉演算的最终结果。 齐静春死,寇名大道登顶。 在推衍掐算之事上,道士陆沉觉著,齐静春远不如他。 只是如今成功在即,却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孽障』。 陆沉伸手示意贺小凉落座,后者一脸忐忑,轻声问道:“小师叔,既是如此,何不直接出手打杀了他?” “宗主曾言,除去自身大道,世间其他,皆是旁门左道。若有拦路虎,以力杀之,大道之外的种种,全是过眼云烟。” 陆沉摇了摇头,指向门外天边,“你真以为境界高了,就能隨心所欲?那三教祖师岂不是早就逍遥天地间了?” “为何你来找我,贫道要把你拉入自身道场之內?你真以为文庙里那群读书人是吃乾饭的?” 陆沉指了指自己,“你的小师叔我啊,天天都被一群老头子盯著呢,一有个风吹草动,文庙那边就得给我警告一回。” 道姑默然,这些山上规矩,其实她懂得不多,自从被带入修行后,福缘冠绝一洲的她,从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有潜心苦修。 她今天来,也是印证寧远的那句话,若是真有这道红线,就请小师叔给她斩断。 她一心只在修道,从不多看其他。 陆沉忽然开始正襟危坐,以审视姿態看向她,一字一句道:“贺小凉,可愿在今日改个口,从小师叔变作师父?” 此话一出,从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仙子道姑,也是心头激动万分。 一洲执牛耳的道门正统玉女之位,嚇不嚇人? 当然嚇人,可要是与陆沉弟子这个名號比起来,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一文不值了。 贺小凉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再正衣襟,双目开合间,又定心神,伏地恭恭敬敬的行磕头礼。 “弟子贺小凉,拜见师父。” 陆沉捋著鬍鬚,笑眯眯的看向她。 道士伸出两指。 “贺小凉,既然你我成了师徒,为师给你两条修道路,上限最低,都是那飞升境。” 仙子伏地不起,低声道:“师父请说,弟子谨遵师命。” 陆沉屈起一指,“第一条道,与那小子结为道侣,往后他回剑气长城,你也回剑气长城,就像山下常说的,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贺小凉猛然抬头,一脸错愕。 道士自顾自说道:“这第二条登天路嘛……” “没有那么麻烦,把那寧远杀了就可。” 第162章 偷物偷心 老街之上,算命摊前。 陆沉不见踪跡,仙子也无处觅寻,寧远百无聊赖,他忽然心头一动,起身坐在了桌后。 也就是陆沉的那把椅子。 学塾道场內,陆沉眼皮子突然一跳。 他妈的,那小子是真祸害。 可道士只是嘆了口气,没有去收拾这个无礼的傢伙。 文庙一帮老头子盯著他,陆沉十几年来,过得可不算好受。 更別说,远在另一座的天下里,还有两个加起来两万多岁的老东西,也把视线落在了这小小洞天里。 听说杨前辈的那张赌桌上,最近也多了一炷香火。 陆沉为了护道一事,已经忍了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星半点。 老街,寧远背靠椅背,双腿搭在桌面,远游剑搁置一旁,更加意兴阑珊。 他今天来找陆沉,压根也不是来求一个结果的。 三掌教护道大师兄,十几年精心算计,岂会因为一个龙门境的小东西而放弃? 寧远真正目的,是与这位三掌教『切磋切磋』。 当然不是什么术法切磋,一万个、百万个自己,都摸不著陆沉的一片衣袖。 除去蛮荒,三座天下里头,青冥以道门为正统,其他万千道路都不被允许,那莲天下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佛国遍地。 只有浩然天下,在以儒家为主流的世道里,还容纳诸子百家。 这也就是为什么,浩然天下的山上,读书人、剑修、道人,佛子等等,应有尽有。 也是因为这一点,从別处天下前来浩然游歷的练气士,最多。 陆沉来浩然,只是限制一境,可读书人去往青冥,限制就大了,境界压低只是其一,还会被那座白玉京压胜术法。 寧远今日,没別的,就是来噁心这位三掌教的。 这是少年想到救齐先生的第四计。 把这三掌教往死里噁心,要么你就缩进龟壳任由我骑脸拉屎,要么就一个眼神瞪死我。 陆沉杀寧远,简不简单? 简单至极,一个眼神瞪死他,真不是说笑的。 但陆沉註定不敢。 不是会不会,而是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寧远非寧远,少年站在那儿,就是一堵绝境城墙。 青衫剑修的手中剑,就是剑气长城的剑尖所向。 寧远没读过多少书,但不是脑子不灵光,很多之前的事,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当初的剑开倒悬山,就是老大剑仙所为。 一是给他换来一张通行证,二是变相问剑白玉京。 数千年前,道老二脚踏世间最大的山字印赶赴南海,欲要问剑那个人间剑道最高的陈清都,最后不了了之,走之前把山字印留在了浩然。 道门的山字印,悬空在儒家的南方天幕,恶不噁心? 噁心。 他余斗仗剑前来挑衅剑气长城,拉完屎后又选择离开,屁股都不擦,恶不噁心? 更噁心。 当初寧远问过老大剑仙一事,有关於离开剑气长城的资格。 陈清都当时说,寧姚的资格,是拿你爹娘的战功换来的,已经所剩无几。而你想要去浩然天下,剑气长城就得付出点別的。 所以倒悬山沉了下去。 数千年前余斗噁心剑气长城,数千年后,寧远代替老大剑仙还了回去。 这也是老大剑仙给他寧远设立的第一关,看看他一个当时只是观海境的杂毛剑修,敢不敢对那飞升境的大天君出剑。 他寧远要是不敢,不单单会失去资格,恐怕早就莫名其妙死在了某个角落里。 这些都是寧远在远游路上琢磨出来的。 所以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背景在哪,是那一座剑气长城,是那位以阴神镇守万年的糟老头子。 既然有背景,那就不能放著不用。 这是噁心陆沉的其中一个底气。 另一个,则是关於陆沉的师兄,那个一气化三清的大掌教寇名。 陆沉在驪珠洞天算计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师兄,为了自己心中那个答案,也是他的重中之重。 陆沉一旦对自己出手,势必会牵连剑气长城那边,老大剑仙就有了出剑的理由。 到时候就成了鱼死网破,齐静春死不死不知道,但这个寇名的三分身之一,必死无疑。 这话没有半点水分,剑气长城,守规矩一万年,但可不是什么胆小如鼠之辈。 小妹寧姚当初祭出仙剑,剑气长城那边,已经是鸡飞狗跳。 寧远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既然自己背后有人,就没有不动用的道理。 所以,为了最终的算计成功,陆沉万万不敢动自己。 一切等齐静春身死,尘埃落定再说。 陆沉毫无反应,寧远意料之中,他眼珠子一转,一口气把他那青茶喝了个精光,隨后站起身,麻溜的收摊。 老槐树下,少年偷了三掌教的算命摊子,推著板车往来时的路撒丫子狂奔。 半道上,寧远將那写有消灾解厄的招牌,隨手扔在了一户人家里。 学塾道场內,年轻道士扶额长嘆,从没有这么憋屈过。 明明一场架没打,却已筋疲力尽。 …… “爹,我去小镇一趟,寧哥儿一天没回来,我去找找他。” 铁匠铺子,阮秀与老爹打了个招呼,就打算出门去。 阮邛在铸剑室门口半蹲著,轻轻嗯了一声,不咸不淡。 少女没走两步,又突然扭过头来,“爹,等我回来给你带酒啊,寧哥儿的烧酒滋味不好,这回我去桃叶巷那边给你买桃酿。” 汉子终於露出喜色,看来闺女还是更喜欢自己老爹多一些。 毕竟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是真正的自家人,那寧小子拿什么比? 只是等他瞧见闺女手上之物时,又当即面色发苦。 怎么都送上饭了,真没天理了。 阮秀紧了紧脑后的马尾辫,又整了整衣衫,提著五层食盒径直离开铁匠铺。 少女优哉游哉,走了约莫两里地,远远就瞥见了那一袭青衫背剑。 只是寧哥儿好像,推著一辆破板车? 少女开心的招手道:“寧哥儿!这儿呢这儿呢!” 寧远推著板车,大汗淋漓,陆沉那臭道士定然是施展了什么术法,这玩意比奶秀那打铁的巨锤还沉。 车軲轆都给这条乡间小道碾出了深深的痕跡,但寧远既然偷了板车,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吃奶得劲都用上了,硬生生推了三里地。 骤然听见一声呼喊,少年抬起头,见到来人后,笑容灿烂。 青衣少女快步跑来,站在寧远身前,笑意盈盈,很快又做生气模样,气鼓鼓道:“怎么不回家吃饭?” 看著眼前女子,青衫剑修忽然一阵恍惚。 回家吃饭四个字,好像很多年都没听过了。 既熟悉,又陌生。 不知是哪惊现一道冷风,吹得少年一个幡然而醒。 有些事,不能做,一辈子都不能做。 寧远露出笑容,开口道:“一点事儿耽误了,这不,给铺子里置办了一点东西。” 阮秀狐疑道:“一辆散架的破板车?” 少年纠正道:“现在还没有散架。” 少女不管这些,伸手递过来食盒,“喏,中午剩下的饭菜,我之前热了热,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凉。” 寧远接过,却没有打开,“回去再说,这会儿腾不出手脚。” 少女点点头,两人开始返回龙鬚河畔。 寧远吃力的推著板车,看了看一旁吃著糕点的阮秀,侧身角度问题,那前衫好似比往常所见,更鼓胀了。 当然,他不是为了看这个的。 “秀秀,吃饱没有?” “没呢。” “你什么时候吃饱?” “我只是没吃饱,並不是饿了,寧哥儿有话就说。” “那我直说了?” 少女点点头。 “你来推。” 少女又点点头。 “好。” 於是,女孩接过板车,在寧远瞪大的瞳孔中,轻轻鬆鬆朝前推去,视这万钧重量为无物。 掌教道场內,陆沉仰头靠在书桌后,一副悲痛欲绝之色。 火神插手,不能不给面子啊。 寧远开怀大笑,再次抢过手上板车,与少女道:“秀秀,坐上去,我推你回铺子。” 少女第三次点头,轻轻一跳就坐了上去。 要是寧哥儿那句『推你回铺子』,改为『推你回家』,听起来是不是更好一点? 夕阳西下,少年推著偷来的板车,哪里有什么大汗淋漓,只有微风拂面。 上面坐著一名马尾辫少女,双脚悬空在外,一个劲往嘴里塞著糕点,饿死鬼投胎。 她的嘴里不停,视线停留在少年背后许久,心境之中,有一不知名事物,悄然生发。 青衣少女腮帮鼓鼓,天边火红映照其上,不是脸红,胜似脸红。 第163章 偽金丹,真龙门 学塾道场,镜水月散去,这位三掌教陆沉,长嘆一声。 刚收的弟子贺小凉犹豫了半天,还是不解问道:“师父,就任由这泼皮偷了去?” 陆沉两指抵住眉心,以极为无奈的语气说道:“不然呢?” “之前与你说过,这小子就是个天大的变数,可不是我这个当师父的在糊弄你,至於给你的两条修道路,也绝对不是开玩笑。” 道士鬆开手,认真道:“贺小凉,无论是与他结为道侣,还是杀了他,都是一条至少是飞升境的登天道,你可想好?” “当然,贫道並非逼著你做选择,搞得好像收你为徒就只是为了算计他寧远。” “恐怕这也是你目前心中的疑惑,世上修道仙家,收徒之事,都是重中之重,何其难也。” “游歷山下,偶见资质极佳之人,基本都要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光阴去为其设立种种心境磨礪,一一通过之后,方才会正式收为衣钵传人。” “倘若隨意收取弟子,哪怕修道资质再好,將来也恐有变数发生,毕竟山上修道,与市井江湖好不到哪去。” “无论是读书还是修行,哪怕是念佛,都只是增进自身学问,倒背如流,不一定就会做人。” “儒家有两位读书人,一个遵循人性本善,一个讲究人性本恶,贫道是个道士,不敢断言这两者的对错之分。” “但人心善变,却是实实在在的。” 陆沉翻手之间,手上凭空出现一顶莲冠,隨手拋给贺小凉,后者赶忙双手接住。 道士看向依旧伏地不起的小弟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好了,起来吧,我这一脉,在白玉京那边从来不会讲究多少规矩。” “在你之前,还有五位师兄姐,往后你见过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莲冠是信物,也是咫尺物,万里之內,若是遇到了同门,会自行生起感应。” 女冠道姑双臂略有颤抖,难以置信自己今天的遭遇,哪怕自从踏入修行之后,她贺小凉的福缘就源源不绝,可『陆沉弟子』的名號,委实是太嚇人了点。 道士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学塾门口,望向那片小竹林,面色平静。 “那两条道,其实无论哪一条,对你来说都过於艰难,所以你贺小凉也可以什么都不选,我自会给你安排另外的机缘。” “並且依旧是一条宽敞大道,不逊色半分。说到底,此事还是贫道的一点私心作祟。” 贺小凉松下口气,陆沉自嘲一笑。 数千年的解梦,如今快要功成,大师兄只要安然无恙走出小镇,预计不过百年,就能合道三教根底躋身十五境,那自己这个答案,就有了希望。 实在是容不得半点变数。 …… 两日后,距离铁匠铺不过半里地的青牛背石崖,寧远独自练剑。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说是练剑,又不太像,倒不如说是磨剑。 少年盘坐在地,岿然不动,横剑在膝。 却有气象万千。 身旁搁置漆黑剑匣,一把流光飞剑正在上面自行飞来掠去,砥礪剑锋。 那一袭青衫四周,剑气森森,数以万计的三寸剑气充斥四方空间,似来去纵横,又似静止不动。 此等异象,惊嚇无数飞鸟走兽,离青牛背最近的龙鬚河中,所有鱼虾都早已经四散奔逃。 可不少凡人路过此地,却又好像瞧不见半点光景,一个个匆匆而过。 寧远確实在练剑,只是不同於山下江湖剑客的那种招式练剑,他练的,是剑心。 这充斥四周的剑气,也是独属於他的小天地。 原本他的飞剑小天地,很是普普通通,与天下绝大部分剑修的都差不太多,只有压胜困敌,没有杀伐神通。 如今的天外天小天地中,却多了万千雪白剑气,如暴雨倾盆,似万剑归宗。 哪怕这些剑气小到三寸,隨意一道,也能轻易斩杀一名寻常龙门境修士。 那日剑斩妖僧,不是没有收穫的。 他印证了自身猜想,强行躋身修道第九境,凝练一颗金丹之后,突破境界的反哺使他心相生发,从中悟出一分剑道真意。 而后妖僧一死,少年又篡改光阴,避开大天地的时光轨跡,逆流直上,再回尚未圆满的龙门境。 为何连那廊桥底下的老剑条,都说寧远的本命飞剑很是无赖? 其一自然是自我逆流光阴的神通,匪夷所思之外,还有其二更无赖的点。 世间修道之人,往往在一次突破大境界之后,都会有一次难得的天道感悟,自身走的大道是何模样,这番机缘感悟就是如何。 少年的『破境跌境』,一念入金丹,得了天道馈赠,再玩弄光阴又回龙门,境界是回去了,那剑道感悟可是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可还有更无赖的。 那一日的河畔问剑,寧远临时凝聚的一颗金丹,並未在逆流跌境后消失。 按理说,既然金丹未曾消失,就应该不算跌境,但寧远除了这颗保留的金丹之外,其他诸如气府窍穴內,都回到了龙门境的状態。 他如今的境界,处於一个很模糊的境地。 不是龙门,也非金丹。 或者说是『偽金丹』更为贴切。 可就是这个『偽金丹』,才是匪夷所思的点。 龙门与金丹之间,是不存在什么『偽境』的说法的,金丹成,则踏入九境,凝聚不了,依旧龙门。 可偏偏龙门境的他,体內就有一颗金丹。 山上有一句流传不知多少年的话,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这一境界,在登高第九境,也寓意著鲤鱼跃龙门之后的『画龙点睛』,修士一旦成功破境,原本的整座气海会在短时间內凝聚成一颗金丹。 结丹后的体內意境和模样,来源於此境得到的天道感悟,所以修士之间,各不相同。 浩然这边的读书人,一般来说,凝聚的金丹表面,都是一些契合自身的金色文字。 道门一脉,较为驳杂,有的绘有仙禽,有的画有拂尘,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佛门佛子,大都是刻字梵文,亦或是金丹之上披著一件崭新『袈裟』。 其余诸子百家,更是驳杂不堪。 寧远的这颗偽金丹,自然也是与大部分金丹剑修一样,有无数剑痕遍布其上。 这足够无赖了吧? 可依旧不止於此。 修道之路,第九境之下,只要是未成金丹境的修士,体內的真气所在,都是气府,与人对敌廝杀,需將真气从气府抽调,过自身对应窍穴,方才能驱使法宝。 而一旦抵达金丹境,这座气府將会全部坍塌,凝结一颗金丹,气府也会就此消失,往后的出手,真气都是从金丹內输送而出。 所以自古山上就有了这句话,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这一境界也成了分水岭,浩然这边,金丹剑修,已称剑仙,练气士的话,也会被尊称一句老神仙。 少年与世界格格不入,修道都是异於常人。 左右光阴,破境跌境,金丹还在,气府犹存。 也就是说,等寧远將来躋身金丹境时,还能再凝聚一颗金丹。 第164章 別开生面 青牛背上,少年陡然睁开双眼。 有剑意蕴含双目,有剑气流转自身。 一个心神之间,寧远看向不远处,隨即那小天地就有了变化,一瞬扩大数十丈,再有一剎,此天地的边界已经抵达龙鬚河对岸。 方圆近三百丈,无数剑气倒悬於天地间。 剑之所在,心之所往。 廊桥那边忽然有人开口,“剑术尚可。” 这是剑灵第二次称讚了,一旁的儒衫先生抚须而笑。 他想起自己赠予的那方印章,那时候只觉开了个天大玩笑,觉得少年郎的心境有些深处泥潭,便刻了一个『寧十四』,送他一缕剑仙风采。 齐先生忽然开口,“听说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那位號称真无敌的道老二,修道八千载,一直都想做出一桩壮举。” “在四脉剑术之后,別开生面,开闢第五脉剑术道统。” 剑灵点头,“早年有个来这边坐镇洞天的道门小屁孩,也曾在我廊桥下吹嘘过此人,略知一二。” 齐静春哑然失笑,一番琢磨后,笑道:“如今的小小剑修,异於常人,难道不算是『別开生面』?” 剑灵破天荒的笑了笑,一语道破天机,“依仗那把本命飞剑,这小子的龙门境,已经是当下的人间最强。” “无人可以在龙门境內胜过他,不过到底还是走了捷径,本身底子还有瑕疵,倘若能补足八境的漏缺,战力还能拔高约莫三成。” “按理来说,他成就天下最强龙门境,还是剑修,应该会惹来剑运馈赠。” 齐静春摇头嘆息,“宝瓶洲的剑道气运,许多年前就已经十不存一,加上洞天的遮蔽,哪怕某些地方还残留些许,也难以进入。” “哦?是吗?” 高大女子难得露出笑容,意味深长。 “齐静春,六十年来,你给我的那几本书,我也粗略翻看了一下,里面有句『弟子不必不如师』,我也挺认同的。” 剑灵视线看向远处天幕,好似瞥见了昔日的那座神道天庭,喃喃道:“一万年了,这天下的剑道,还是一样。” “你说的那个余斗,虽然让人听起来就想一剑砍了他,可他的这番志向,委实不错。” 女子右手虚握,脚下河面立即升起一道水流,化为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她作双手拄剑姿態,目视前方。 一如昔年,持剑至高巡视人间,一部神道刑律,一把开天神剑,征伐天上地下。 “本座昔年传剑於天下,万载岁月过去,后世亿万剑修,无一人能与我比肩,当真是失望透顶矣。” 而就在女子这番话落下的瞬间。 剑主敕令,十方巨震。 整座东宝瓶洲,十几处隱蔽之地同时有天地异象生起。 南海之滨,老龙城上方云海,那座苻家刚刚开闢远远没到完工的登龙台,有个白衣剑修从闭目中猛然甦醒。 登龙台上空,有道细小剑光,绚丽夺目,缓缓升空之后,一瞬遁入高空。 这位苻家首席供奉,也是一位金丹剑修的男子,顷刻间怒目欲裂。 这可是苻家主耗费无数人力財力,请来数位深諳此道的练气士,走访宝瓶洲十几座大岳,方才以秘法搜寻来的剑道气运。 自己的元婴境,可全指望它了,这位金丹剑修不做考虑,望著剑运消失的方向,御剑直追。 窃取剑运,已经是断他修行根本,岂会不怒? 正阳山背剑峰。 世人传言,这座有望百年內获得宗字头的仙家门派,其內有著整整十六峰,而剑道天才最多的,当属那位白衣老猿的背剑峰。 老猿作为背剑峰峰主,门下弟子上千人,可谓是人才济济,但老猿却有个一直被外界詬病的点,它不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剑修。 修剑数百载,这头搬山猿的剑术不低,可自始至终都没有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所以与正阳山一直是宿敌的风雷园就经常拿这个说事。 一头畜生,当不成剑修就算了,还要教別人练剑,正阳山是家里没人了吗?还是打算把天下剑修给活活笑死? 如今的背剑峰上,同样有条细小剑光升空,被莫名的力量牵引,眾目睽睽之下,远去千万里。 老猿人在大酈地界,却不知家被偷了。 同一时间,宝瓶洲为数不多的剑道宗门都遭了贼,不止是老龙城与正阳山,只要有剑运存在之地,无一例外。 风雷园、清风城、真武山、风雪庙…… 除去鼎鼎有名的仙家势力,一些个常人难以到达的险地之中,也有数道剑光升腾。 凑在一起,总共十七道,破空北上。 廊桥底下,女子轻喝一声,“开!” 千里洞天一线开,原本徘徊在外不得入內的剑道气运纷纷涌入,甚至有数道剑光还互相『廝杀』了一番,好像在抢著要先一步进去。 青牛背上,寧远心生感应,抬头望去。 少年从没见过这么灿烂的朝阳,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直须日观六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 十七道剑光依次进入洞天后,急转直下,直去廊桥附近,爭先恐后,好似归家游子。 齐静春眼看这一幕,怔怔无言。 自从三千年前,那座蝉蜕洞天的廝杀之后,宝瓶洲就断了十几条剑术道统,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恢復往昔之跡象。 不仅如此,还大有一去不回的姿態,不然如今的东宝瓶洲,剑修怎会如此稀少? 剑灵这一手攥取剑运,恐怕更会让一洲之地,剑道萎靡。 只是齐先生也不好说什么,眼前女子,是天下剑道之祖师,没她,压根也就不会有剑修。 这些蛰伏天地的剑道气运,万年之前,本来就是她撒向人间的。 剑灵笑道:“那天河畔一战,我確实有点见猎心喜,不过还是忍住了,教人剑术可不是什么轻鬆的差事。” “齐静春,你此前与我说的那个『別开生面』,很有意思,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有此番作为。” 这位高大女子屈指一弹,原本悬空的十七道剑运如获大赦,纷纷赶赴那个青衫剑修所在。 “一万年了,从没有一个剑修能达到我的高度,我很失望。” “难道我传剑人间,只是为了看一场小孩子打架?” 剑灵身形凭空消散,只剩下天地间一句迴响。 “別开生面?那我就拭目以待。” 第165章 何人问剑正阳山 所谓剑运,其实说起来与那武运差不太多。 世间所有练气士,无论走的是何路子,登高破境之时,都会有一场气运加身。 故而也算是天地的馈赠,武夫有武运,剑修有剑运,最早的来源,自然是万年以前的神道天庭。 持剑至高神传剑术於四座天下,这里面就夹杂了诸多的剑道气运,而后最早的这批剑修一步步登高,又开枝散叶,一代代传承。 人间剑修越多,天地诞生的剑道气运也就越多,浩然天下里头,又以北俱芦洲为最。 一洲之地,有近半数都是那剑道宗门。 要知道这可是在浩然天下,诸子百家爭鸣,却有一座大洲,以剑修为主流。 廊桥方向,十七道剑光好似获得了敕令,一瞬就已抵达青牛背上空,悬空而立。 剑光化为长剑,如十七条青天匹练,所有剑尖所向,都是那个盘坐在地的青衫剑修。 每把『飞剑』样式不一,既有小巧的袖珍剑,也有无锋的宽大巨剑。有的寒意森森,通体雪白,有的炽热如火,汹汹燃烧。 不仅於此,十数息后,更有十几个人影显化,各自握住属於自己的那把剑运长剑。 这些人略显透明,但依稀能辨別出男女。 寧远心头咯噔一声,深感大事不妙。 这些剑运,莫非不是被自己的剑道吸引? 而是有人给他抢来的? 他的视线忽然锁定其中一人,已经真相大白。 那人非人,身材高大,竟有一丈高,白衣背剑,一身戾气宣泄而出。 正阳山护山供奉,那头背剑老猿。 看来这十七道剑运,不收下也得收下了。 剑修获得的剑运越多,往后破境瓶颈一般来说就会越小,更是能助力剑修打磨一颗纯粹剑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之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寧远巴不得来的越多越好,他又不是什么傻子,如此珍贵的剑道气运,哪怕是在剑气长城,也是极其难以获得。 倒不是说剑气长城的气运稀少,只是家乡那边的剑修太多,僧多肉少。 所以如此说的话,天底下剑道气运最多的地方,是剑气长城,最少的地方,还是剑气长城。 早年阿良就对此评价过一句,“这剑运就好比茅坑,剑气长城的茅坑最多,但白的屁股更多,压根不够蹲的。” 腰悬竹刀,自称剑客,实则读书人的阿良,在剑气长城歷练百年,最后走的时候,汉子摘下斗笠,將那份雄厚剑运还了回去。 剑气长城的巔峰十剑仙,他们十个人就占据了约莫五成剑运。 剩下一半,则是分散其他剑修,至於城头那个陈清都,身上一丁点都没有。 老大剑仙这个级数的剑修,已经不需要这种『小玩意』了。 对他没用。 其实那十位巔峰剑仙,以他们的实力与资质来说,完全可以把一座剑气长城的剑道气运吃个乾乾净净。 只是老大剑仙定了规矩,城头上的所有仙人境剑修以上,只能平分五成剑运,剩下的留给那些后辈。 若是不服,就找他陈清都问剑一场。 自然没人找老大剑仙问剑,何况这条规矩本就没人有异议。 浩然天下的仙家门派,注重香火传承,剑气长城在这点上,也是一样。 剑运择主,可不是什么投怀送抱,相当於是问剑一场。 与武夫的武运馈赠一般无二,想要吃下这份机缘,就要有足够的实力。 事实也確实如此,下一刻,那十七位剑修几乎是动作同步,剑尖有星光吞吐,直直朝寧远攻杀而来。 这座剑气天地开始疯狂震动,只是一个眨眼间,就有上百道剑气劈在他的小天地上。 可少年又岂会怕? 他寧远,自从北上远游开始,一直都在越境杀人。 第一个杀的,就是那飞升境的道门大天君。 此后的桐叶宗杜儼,真武山剑修桓澍,佛门苦行僧,皆是在境界之上高於他。 可他们都死了。 少年曾经不止一次惋惜过,要是当初那个天君许念,是那蛮荒大妖就好了。 不然如今的剑气长城,就要多刻一个『寧』字了。 虽然是老大剑仙助力,但毕竟递出那一剑的,是自己。 不要脸怎么了? 要脸的,都活不太好。 眼看自己的小天地『岌岌可危』,寧远不慌不忙,左手两指併拢,於身前抹过一线,骤然出现一光点,隨后头顶上空就有『一线天』。 竟是直接请君入瓮,自开天地,让那攻杀的十七位剑修鱼贯而入。 十七人真身都是一洲仙家势力的高层人物,可到底是假的,是剑运幻化而来,此等杀力,不过金丹罢了。 “来的正好。”寧远低语一声,双指再过一线。 天地归拢,剑运插翅难逃。 少年大袖鼓盪,神念敕令飞剑逆流,转瞬之间,充斥此方天地的万千剑气凝滯半空。 又在一剎后,所向纵横,雨落人间。 就在此时,寧远心有所感,微微转头,望向廊桥方向。 他曾经也去过一次那里,想要见一见那位人间的剑道祖师,只是后者並未理睬他。 而如今,那处河面之上,有一高大女子悬空而立,通体雪白,一双金色眼眸,与他对视。 一如当初在老龙城,一人一神的首次见面。 持剑者观礼练剑者。 寧远忽然开口道:“多谢。” 少年缓缓摊开手掌,隨后猛然一握。 眉心如开天眼,一把飞剑裹挟光阴而出,剑气天地也在顷刻间压缩到十几丈方圆。 於是,一名体態丰腴的妇人率先被斩,有百道细小剑气切割其躯体,身形化为斑驳碎片。 一位中年剑修,进入小天地內,朝著寧远出了三剑后,被磅礴剑气淹没。一个灰衣老者,身负剑匣,没等出剑,被斩。 一个矮小少年,一名高挑女子,一位布衣书生……依次被斩! 少年盘坐原地,未动丝毫,只是以併拢双指敕令一身剑气。 唾手可得之物,何须全力出手。 最后只剩下那个白衣背剑,寧远將其留在了最后。 一把流光飞剑悬在他的头顶,剑尖直逼天灵盖,万千剑气环伺。 青牛背上,少年轻喝一声,“开!” 飞剑如虹,自上而下,一剑劈开老猿躯体。 与此同时,小镇之外。 一头刚刚显化千丈真身的搬山老猿,猛然一个踉蹌,心湖犹如擂鼓,又似万军廝杀。 老猿双目顿时一片血红,仰天嘶吼。 “何人问剑正阳山!!” 第166章 论掌教 老猿咆哮之声,响彻天地,扩散数百里地界。 要不是小镇这边有圣人庇护,光凭这嘶吼就能嚇哭无数稚童。 不止是老猿,整座东宝瓶洲,几乎大半个仙家宗门都遭了殃,各地都有剑修御剑升空,想要追回属於自家宗门的剑道气运。 二十万里走龙道,一名白衣剑修在空中止住身形,大汗淋漓。 这位老龙城苻家的首席供奉,一名金丹境瓶颈剑修,真就是拼了命的御剑追赶,甚至不惜动用一门燃烧道行的秘法。 不过半个时辰,就已御剑三千里,这等速度,甚至不比一般的元婴剑修来的慢了。 可终究是徒劳。 追不上,实在是追不上。 中年剑修痛心疾首,眼里布满血丝,跟那老猿一般无二。 …… 更早之前,宝瓶洲的水符王朝,王朝之內,有座甘州山,甘州山以北,有个在浩然九洲都颇有名气的风雪庙。 风雪庙有六脉,並无高低之分,虽说也有宗主这个职位,但论真正的话事人,一切按功劳说话。 风雪庙修士数量极少,六脉最多弟子的大鯢沟,也不过双手之数。最少的,则是那神仙台,如今已经到了一脉单传的境地。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神仙台最为注重弟子心境,所以收取弟子一事,也是费许多功夫,那位据说活了五百余年的刘老祖,终其一生都只收了一个弟子。 还是晚年气血乾枯之际,或许是老天爷可怜他,给他碰到了一个剑仙胚子。 魏晋,如今的宝瓶洲山上,最年轻的陆地剑仙,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第一人。 那贺小凉只是在福缘之上胜过他,论境界与实力,拍马都赶不上风雪庙魏晋。 如今的神仙台上,风雪依旧,一头白色毛驴缓缓下山。 当然,上面还坐著一名男子,一袭白袍,与那驴子一样,风雪同色。 束髮別簪,腰间悬掛一枚银色小葫芦,身后背负一把三尺青峰。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哪怕不知其境界修为,也能让人一眼过去,只道剑仙不过如此。 男人行至半山腰,心有所感,回过头来,望向自家神仙台顶峰。 那里有一道纤细剑光升起,隨后笔直没入茫茫风雪中。 男人眼看自家的剑运离去,没有选择追赶,反而露出一抹喜色,喃喃低语。 “此人的天下最强,是第几境?能將我神仙台的剑道气运夺去,起码都是金丹境吧?” “宝瓶洲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剑道天才?” 心动剑动,男人背后的宝剑,隨主人心境,开始轻微震动。 “剑光向北,此去大酈,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这人,若是境界相仿,就找他问剑切磋一场。” 一人一驴,缓缓下山。 …… 青牛背上,十七人依次被斩,化为一份份难得的剑道气运,寧远手掌作爪,全数收入囊中。 一瞬钻入窍穴,连过十八座气府,最后进入一颗金丹所在,气运覆盖其上。 大功告成。 等寧远撤去小天地,再次看向廊桥那边时,早已不见那位高大女子。 少年索性就朝著那边作揖行礼。 毕竟受了人家的恩惠,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很快有位儒衫先生现身此地,与寧远並肩而立,齐先生拍了拍少年郎肩头,夸讚道:“寧远,上次河畔那一架,打的当真精彩。” 寧远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在见到先生之后,神色纠结。 齐静春一语中的,轻声道:“是想问,重新集齐四件压胜之物,能不能延缓洞天的下坠之势?”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隨后他直截了当问道:“齐先生,那天劫,只能被迫承受,无法將其打散吗?” 儒衫先生沉默不语,两人静静站了许久。 寧远伸手一招,远游剑入手,他抱剑环胸,望向龙鬚河对岸,缓缓道:“齐先生,我去见过了陆沉,他说此事没有任何余地。” “所以呢,我也不想给他,给他那大师兄留余地。” 齐静春微微皱眉,他察觉到少年身上,有一缕杀意滋生。 只是他並未给寧远压下去,静等下文。 寧远平静道:“我要去福禄街李家,把那李希圣杀了,將他剑斩此地。” 齐静春瞠目结舌,这位一向沉稳的儒家圣人,难得露出这副神色。 寧远依旧自顾自说道:“他的身份我知道,若是有前世留下的手段在身,我肯定杀不了他。” “但要是没有,他就难逃一死。” 在这一刻,青衫剑修毫不掩饰自己的厚重杀意,“我从剑气长城而来,许多人都『怕』我,並非是怕我的实力,而是忌惮我的身份。” “白玉京自然不会忌惮我的出身,毕竟剑气长城再大,也大不过一整座天下。” “可我知他李希圣,他却不知我是谁。” 齐静春忽然笑道:“那你说说,他李希圣,是谁?”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一个小偷,一个偽圣。” 齐先生哑然失笑,“何以见得?” 说话之间,周围改天换地,陷入『止境』之中。 毕竟少年的这些话,要是落在一些別有用心之人耳朵里,可能就会成为將来对他的把柄。 寧远忽然笑了笑,取出一壶酒递了过去,“齐先生,上次请你喝的桂小酿没了,所以这回用次一等的,桃叶巷的桃酿。” 齐静春伸手接过,拨开壶嘴一口下肚。 在这待了快六十年,只有少年请他喝过两次酒,上上次,还是喝阿良的。 寧远手掌轻抚剑身,喝过酒后,娓娓道来。 “一个青冥天下的道士,暗地里跑来浩然天下修行儒家术法,不是小偷是什么?” 齐静春提醒了一句:“偷书不算偷。” 有道理,所以寧远没再说这个,解释起第二个看法。 “他李希圣,噢不对,应该是白玉京大掌教寇名,哪怕活著离开驪珠洞天,给他再修道一万年,他都到不了十五境。” 齐先生攥著酒壶,依旧微笑,“此话怎讲?” 寧远琢磨半晌后,开口道:“想要合道三教根底,就必须在这三条道路上都走到尽头处,甚至是前无古人的境界。” “他在青冥的化身学的如何我不知道,在莲天下念了多少经书,我也一概不知。 但在修行儒家的浩然气上面,他已经走错了路,並且不可挽回。” “三者之间,其中一个有了瑕疵,就终生无望十五境。” “未免说得过早。”齐静春摇摇头。 “我们浩然天下,为何容得下诸子百家?” “因为大道本就不应该如此小,寧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不是杀人的理由。” “河畔你杀兵家剑修,又杀佛子僧人,到底还算是有因有果,所以我虽然不太认同,但也没有插手。” “可那李家长子,与你可没有半点干係,拋开能不能杀的问题,你都没有任何立场去杀他。” “何况人家的学问,其实也不低。” 寧远冷笑道,“齐先生,前面几句,我无法反驳,但最后你说他学问高,我呸!” 少年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言行举止,好似市井泼皮。 “李希圣此人,十四境大修士的转世身,生而知之,想要当儒家圣人,却不做圣人之事,不是偽圣是什么?” “既然都被称作圣人,与先生一样都身处驪珠洞天,为何他没有站出来力扛天劫?” “別说什么他现在境界不够,扛不住天道反扑,这种只差一步就能步入十五境的大修士,哪怕只是转世之身,都未必没有后手。” “齐先生,你信不信,我现在去李家把剑往李希圣脑门上来一下,他就会立即收回其他两道分身?” “不要个脸。” 寧远又吐了口唾沫。 齐静春嘴唇微动,刚要开口又止住了话头。 先生拍了拍少年肩膀,没有选择再说此事,留下一句话后,一步离开此地。 寧远回头望去。 原来有个青衣少女,自南边而来,已经到了石崖下。 阮秀双手叉腰,张了张嘴,“寧哥儿,那个绿衣姐姐醒了。” 又有笑意掠过眉间,少女嗓音清脆。 “还有,回家吃饭。” 第167章 日子里都是盼头 寧远背上远游,下了青牛背,与阮秀一同去往铁匠铺。 少年走在前头,听著潺潺溪水,思绪飘忽不定。 齐先生离开之前,最后与他说了一句,“你那一剑,最好不要现在就动用,相比於这座即將大祸临头的洞天,你家乡那边,更为重要。” 先生所言,如沐春风。 只是寧远不作此想。 他觉著,人应该瞻前顾后,但不能只有瞻前顾后,那样一辈子就太累了。 活著的十分里头,一分忆前,一分望后,剩下八分,应当活在当下,低头看路。 少年一直都是如此,在倒悬山那时,他就与一位姑娘说过,走在路上。 阮秀跟在寧远身后,似乎是因为马上要回家吃饭,也就没有照例取出糕点,见寧哥儿低头沉思,少女没有选择打扰。 寧远忽然回过神来,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轻声喊了一句秀秀。 “嗯?”少女抬起眼眸,“咋的了?” “没事。”寧远又摇了摇头,继续行走。 阮秀抿抿嘴,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打算追问。 她想起一件事,是件正经事,便说道:“寧哥儿,早上你走之后没多久,铺子里有人来找过你。” “我认识他,来自风雷园的刘灞桥。” 寧远没什么表情,隨口问了一句:“刘灞桥,他找我什么事?” 这个刘灞桥,在宝瓶洲算得上声名鹊起,风雷园园主李摶景亲传弟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名金丹境剑修。 若是上面没有一个剑仙魏晋压著,他都能爭一爭宝瓶洲最强的天才剑修了。 不过这两人有一点都很相似,本身大道宽广,皆是具备成就上五境的资质,可惜为情所困,剑不得出。 一个贺小凉,一个正阳山苏稼,就困住了两名天才剑修。 或者说,是背后的別有用心之人,谋划千年光阴,一点点蚕食了宝瓶洲的剑道气运。 不过这些对於寧远来说,八竿子打不著,关他屁事,他自己当下的脑子都想不过来。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秀秀接著说道:“其实与刘灞桥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个观湖书院的君子,两人听说你不在,留了几句话后就走了。” “我没跟他们说你在青牛背这边练剑。” 少女此时笑了笑,“那个刘灞桥,走之前竖了一个大拇指,说寧哥儿在河畔那边出的几剑,漂亮极了。” “还说若是有空,可以去督造署那边找他,必然有好茶伺候。” “那个读书人崔明皇,他倒是没留下什么话。” 寧远嗯了一声,表示对这些不太上心,隨后朝阮秀笑道:“待会儿吃过了饭,我与阮师说一声,剩下半天就不打铁了,带你去镇子里逛逛。” 阮秀不作他想,连忙点头,笑眯起眼,“好。” 老爹对待自己,万般纵容,可涉及打铁修行一事,几乎没怎么松过口。 可寧哥儿出面就不一样了,基本只要他说了,老爹都是点头答应。 不然他就不会在青牛背上练剑了。 少女其实也想来青牛背这边,看看寧远是怎么练剑的,只是老爹死活不放人。 两人一路回到铁匠铺,这段时间铺子里请来的长工已经走了好几个,毕竟事情总有做完的一天。 进了屋子,五人落座。 自从那天过后,阮师就突然变了一个人,不仅不会对陈平安言语刻薄,还默认了阮秀让他进门吃饭一事。 只是草鞋少年好像还是有些怕他,饭桌上除了低头扒饭,一字不语。 阮邛不怎么开口,秀秀一直都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少女只有上了饭桌,才算是真正回了家。 她的那只瓷碗,也是在座四人里最大的。 之前寧远与阮师有过一次閒聊,那时候阮秀已经抱著双膝沉沉睡去,一向沉默寡言的汉子,破天荒的与一个外人说了许多的话。 竹筒倒豆子,把秀秀许多小时候的糗事都说出来了。 阮秀出身兵家祖庭之一的风雪庙,她当年第一回偷溜著下山,除了在镇子里买糕点之外,还相中了一只大碗。 也就是如今少女手上那只,用到了现在。 阮邛说,自家闺女的资质好,身份也高,前去风雪庙游歷的各路仙师里,不少人都送过她东西。 从小到大,她收到的宝贝不少,唯独偏爱自己那只大碗。 而且她这只大碗还有诸多忌讳,旁人可看,但不能碰。 阮邛还说,秀秀其实是见过她娘亲的,只是那时候的她还太小,等她能记事,她娘的坟头都过了好几个春秋了。 范峻茂更是屁都蹦不出一个,从进了院子之后,她只是对寧远开了一次口。 而且她好像对这桌子上的饭菜不太感冒,匆匆几口之后就撂下筷子,又把寧远的剑匣背在身后,苦修去了。 这顿饭过了一半,其余三人说过的话,加在一起愣是没超过十个字。 寧远一脚搭在长椅上,一边用竹籤剔牙,一边左看右看。 他先是看向主位的汉子,“阮师,待会儿我带秀秀去一趟骑龙巷。” 只顾著乾饭的少女抬起头,眼巴巴的看著自己老爹,嘴角还有几粒米。 阮邛看了看两人,没说话,只是把手上饭碗放在桌面,起身走了。 这就相当於默认了,阮秀扬起小拳头,笑意盈盈。 而后寧远与一旁的草鞋少年说道:“陈平安,你的拳练的如何了?” 少年赶忙咽下嘴里之物,一本正经道:“寧大哥,练拳一事,我一直记在心上,这段时日都不曾懈怠。” 陈平安挠挠头,“只是寧姑娘与我说的那个……拳意,我一直想不通是何物。” “想不通就算了,慢慢练就好。”寧远用手指敲著桌面,心头琢磨起一事。 他可不是真的关心陈平安的修行,只是顺口问了一句而已。 隨后他冲陈平安笑了笑,道:“我牵去你家的那头白鹿,你一直都有餵养吧?” 陈平安点头道:“之前每回我在阮师这边下了工,回去路上都会拔点青草给它,我瞧著它也没怎么瘦。” 寧远拍了拍他的肩头,故作一副关怀之色,“陈平安,辛苦了。” 黝黑少年只是摇头。 从娘亲走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一步一个脚印,极为小心的活到了现在,辛苦吗? 辛苦的很。 但眼下,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那个小鼻涕虫走了,去了那什么书简湖,跟著那位老神仙修道去了,好吗? 对於当下来说,应该是好的,说不定下次见面,顾粲就真的成了神仙,腾云驾雾,餐霞饮露。 刘羡阳大难不死,去了南婆娑洲,听说也是神仙扎堆的地方,而且还有许多的读书人,极好。 寧姑娘安然无虞,回了家乡,再好不过。 得益於寧姑娘的指点,自己也算是走上了武夫的道路,哪怕没什么慧根,以后时间长了,也总能到个三四境吧? 三四境的武夫,肯定能养活自己,说不定还能找个轻鬆閒暇的差事。 日子里头,那不都是好滋味了? 第168章 此去杀人 寧远看著这个泥瓶巷的穷苦少年,暗自摇头。 心想你陈平安的苦日子,还多的是呢。 但天机不可泄露,寧远自顾自笑了笑,与他说起了正事。 “陈平安,既然你喊我一句寧大哥,那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等陈平安回应,他又马上说道:“这样吧,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 “明日你就不用来铺子这边了,你把那头白鹿牵去骑龙巷,定价三袋子金精铜钱,若是有人看得上,就直接卖了。” “其中一袋归你,两袋归我。” 陈平安一愣,没有急著答应,心思转动起来。 更早之前,远在寧大哥还没到小镇的时候,他就见过这头白鹿了。 是那个极为好看的仙子的坐骑。 只是寧大哥来的时候,不知怎的,这白鹿就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件事並不算大事,对陈平安来说更是极为熟稔,以前和刘羡阳上山的时候,抓来的野味要是比较多,就会选择拿一部分去兜售。 只是这头白鹿,真正的主人,尚不知情。 陈平安没有急於答应,反而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寧大哥,这头白鹿,在你没来之前,我见过。” 寧远笑道:“是那仙子贺小凉的坐骑?” 草鞋少年点点头。 却不料寧远没有丝毫隱瞒,哈哈笑道:“我就是要你卖给她啊。” “你別多想,这件事是正经买卖,我也没算计你,你明天牵著它去了骑龙巷后,隨意找个地方一坐,等她上门就是了。” 一旁的阮秀吃完了饭,两手平放桌面,听的津津有味。 陈平安迟疑道:“寧大哥,非是我不愿……” “我只是个一境武夫,要是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我可能做不了什么。” 陈平安说这话的时候,攥紧了拳头。 寧远看在眼里,隨后抬手一招。 隔壁铸剑室內,一把剑胎恍若有灵,自主飞过院墙,直直钉在草鞋少年身旁。 “明天你去的时候,背著这把剑,要是有人刁难你,直接砍他。” 寧远双臂环胸,竭力摆出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记住,不是等你被人欺负了,再让你出手。” “只要有人刁难你,哪怕只是嘴上骂了你几句,直接砍,不要犹豫。” “这把剑,可是我家寧姚的。” 前面几句,陈平安还有所犹豫,但寧姚二字出现后,少年眼中再无顾忌,沉声应下此事。 “寧大哥,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敢说做成,但一定尽力而为。” 一旁的阮秀猛然一拍桌子,“对,陈平安,要是有人胆敢作妖,直接砍他!” 屋內,有个汉子倚窗而立,静静的看著这一幕。 齐先生说的没错,这小子,確实人气儿十足。 …… 在去小镇之前,寧远先是在铸剑室里顺手拿了一把剑鞘,將远游剑插入其中,背在身后。 剑匣还压在范峻茂身上,总不能直接拖著一把剑出门,给寻常百姓瞧见,还以为是土匪进村了。 两人一道踏上去往小镇的乡间小道。 寧远此行,只有一事,就是杀人。 他跟齐先生说的,本就不是玩笑话。 齐先生也没有劝动他,少年依旧秉持著自己的看法。 他要去试一试,能不能杀了那个李希圣,那个白玉京大掌教的分身之一。 能不能杀不知道,但他一定敢杀。 这份胆气,他一直都有,不是背后的剑气长城给的,也不是齐先生给的,更不是廊桥下那把老剑条给的。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是他人赠予。 当初倒悬山一事,那天君许念一指贯穿他的胸膛,他怕了吗? 自然没有。 其实哪怕没有老大剑仙,他也会递出那一剑。 不是別人境界高,自己就要低三下四的。 当然不是说低三下四就遭人唾弃,书上还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呢。 可人总要有个活法,万般人有万般姿態,也不该有什么高低贵贱。 寧远的选择,是有剑出剑,无剑出拳。 啥都没有,就当一条路边的大黄狗,用牙咬也行。 这是小的时候,阿良教他的。 那会儿阿良快要离开剑气长城了,而那个时候,小寧远也到了中五境,得以去南边杀妖。 为此阿良就给他开了个小灶,教了他很多杀妖的本事。 第一个就是胆气,面对百倍、千倍数量的妖族,个个体型远大於牛,要有无畏,要敢於出剑。 这是基本,倘若胆气都没有,別说杀多少妖族了,死的只会更快。 妖族大多数都会一种天赋神通,战鼓一响,无数蛮荒巨兽仰天嘶吼,隨意一道,都能轻易震死凡人。 第一次登上城头杀妖的孩子,都必须过这第一关。 在百万妖族战阵前,面不改色。 阿良还说,对付那群妖族畜生,必须下狠心,不管那妖族化形成什么模样,老人、妇人、孩子,一律出剑斩杀。 犹豫半分,下一刻人头落地的,就是自己了。 战场廝杀,不单单只是双方的大军对拼,其中也有诸多算计。 剑气长城有一本世代相传的《蛮荒录》,最早能追溯到万年以前,是第一位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编纂。 后续无数年下来,代代相传又完善,上面记载了上千种妖族的底细。 兵家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而这《蛮荒录》的第一页,就记载了一种名为『千面』的大妖。 此妖因血脉问题,族群里从没出过一位上五境,但却被称为大妖,並且名列蛮荒录第一页。 究其原因,就是这类妖族能隨意变化身段模样,上一秒还是一位佝僂老人,下一刻就成了一名妙龄女子。 实力普遍不高,但却是斩杀剑气长城年轻一代最多的妖族。 刚上战场的剑修,岁数都没有多大,心境自然没有老剑修那般沉稳。 面对一名垂垂老人,妙龄少女,如何下得去手? 即使出剑了,要是眼中所见,是个半大的孩子呢? 虽然此妖记载多年,可后世还是有不少剑修栽在他们手里。 剑气长城有蛮荒录,妖族也对人族知根知底。 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人族剑修,几乎个个身上都有良知,也是最大的弱点。 进了小镇南门,过了老街后,两人刚要去那骑龙巷,阮秀忽然停住脚步。 她就这么看著寧远,给后者看的一阵发毛。 “怎么了?”寧远问道。 青衣少女忽然开口,“寧哥儿,你是要去杀谁?” 第169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老槐树下,寧远注意到,这株存活不知多少年的祖荫槐,已经有了枯萎跡象。 甚至有不少槐枝已经断裂掉落,树叶全数枯黄,明显出了大问题,不符合春荣秋枯的规矩。 迫在眉睫,洞天最后一刻,即將来临。 背剑男子看著老槐,悵然许久,青衣少女望著前者,眼神莫名。 最后寧远嘆了口气,说道:“秀秀,你一直都知道?” 阮秀点点头,面无表情,“寧哥儿,你別忘了,我能看人心啊。” 少女抬起头,眼神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寧哥,从始至终,你对我,都包含了一丝算计在其中,对吗?” “当初青牛背上,咱俩第一次认识,我们做了个交易,你让我咬一口,我帮你看心境。” “那时候我跟你说,你的心里头,枯木遍地,就像现在的老槐树一样,甚至比老槐树还要模样恐怖……” “但我有一点没告诉你,除了这个,我还看到了一个人。” 阮秀睁著大眼,想要將眼前男子看个究竟,“那个人,背对著我,与我一样,都是穿著青衣,也都是一头马尾辫。” “那个女子,在你心境里头,就这么站在河边,弯下腰拾取那些枯枝,循环往復。” 寧远突然汗流直下,做贼心虚,如临大敌! 阮秀继续说道:“我觉得那就是我,那个时候,应该是有人暗中给我们牵了红线,所以才会如此。” “事实也確实如此,寧哥来了铁匠铺子,我们成了一家人,我每天打铁的时候,也不再只是面对板著脸的老爹了。” 青衣少女脚步轻移,她走到老槐树下的那根断木上,缓缓坐下。 背剑男子一直未曾开口。 “那时候我只是觉著多了一个同龄人,等寧哥学的本事足够,就会跟以前我爹那些弟子一样,该走的走。” “所以也没放心上,但那次,也就是你第一次带我去骑龙巷时候,你记不记得,你本来打算去找寧姚的,后来却说要送我回家?” 寧远依旧不作言语。 少女指尖缠绕一缕青丝,说到这的时候,她开心极了。 “寧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 “你是要去找自己小妹的,却说要先送我回去。” “陈平安那时候要去找搬山猿麻烦,我拉著他,劝他不要去送死,他嘴上答应,但还是去了。並且我能看出来, 他对我爹是有不满的,刘羡阳那会儿可是铁匠铺的长工,被打伤的时候,也是在廊桥那边,离得很近,我爹都没有出手。” “后来寧姚就跟陈平安一起,两个人智斗搬山猿……我不是不想去,其实我很想去,可是我爹不让。” “那时候我就特別羡慕寧姚,不是因为她被陈平安喜欢,而是她能自己做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少女轻声说著,很认真道:“我不是喜欢陈平安,我的喜欢,没有这么廉价,我也不是一个三条鱼就能拐走的女子。” 寧远终於出声道:“你提醒陈平安,去了就是送死,已经做了朋友该做的事,不怪你。” “女儿听爹的话,更加不是什么错事,两相比较,情分本分都有,何来对错一说?” 人力有时穷,能把该做的都做了,已经是最好了。 少女笑了笑,“寧哥,你说的话,真好听。哪怕平时你嘴里那些听起来就粗俗的字句,细细琢磨之后,也总觉著大有味道。” “要是拿这个去骗女子的喜欢,一骗一个准。” 寧远神色萧索,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阮秀张了张嘴,道:“我最开心的,就是寧哥带上我出门,沿著那条泥泞小道来镇子里。” “总感觉这条小路太短了,一个愣神的功夫就走到了尽头处。” “特別是那天,我坐在那张快要散架的破板车上,寧哥推著我回去,好的不能再好了,就连给老爹打酒一事都忘记了。” 少女声线急转直下,“可那破板车,我见过,是陆道长的。” “陆道长当时跟我说了几句话,寧哥,你知道是什么吗?” 寧远摇摇头,少女几度张嘴,终於说道:“陆道长说,寧远此人,不应存於世。” “陆沉还说,爱憎一起,道心即退。” “我听不太懂啊,然后陆沉就解释了一番,要我遵循本心,该怎样就怎样。” 寧远疑惑道:“把我吃了?” 秀秀点点头。 “寧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你经常带我来小镇,看似给我买吃的,其实是想借我的气息,震慑不怀好意之人,对不对?” “寧哥,你一直以来,都对我有一丝算计,对不对?” 少女嗓音沙哑,不忿说道:“可我一直都是真心待人啊。” 青衫剑修无以作答,如坠贼窟。 下一刻,千年老槐轰然倒塌,连根拔起。 不知何时,十二脚牌坊楼,那座刻有『气冲斗牛』的兵家牌匾下,汉子站立良久。 阮邛一改往常,抱著一把多年未曾出鞘的佩剑。 虽然小子挺好,虽然能让秀秀开心,虽然出身剑气长城。 可算计我家秀秀,身为老父亲,任你背后站著的是谁,別说剑气长城,就是那三教祖师,照样递剑。 一袭青衫沉默半晌,依旧给不出任何解释。 做了就是做了,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 他舒缓神色,轻声说道:“秀秀,你说的这些,半点不错。” 少女闭上双眼,紧咬嘴唇。 与此同时,牌坊楼下,汉子右手按在剑柄处,已有寒光隱现。 又有一缕春风,逐渐縈绕少年衣袖。 寧远突兀一笑,嗓音嘶哑。 “对不起啊,秀秀。” 他不曾转身,与不远处的阮邛开口道:“阮师,可否让我多活一日,我还有件事没做,此事与秀秀无关。” 与此同时,寧远心湖响起一个嗓音,“寧远,可愿来我白玉京?” 少年大笑,以心声回之,“不去。” “那就不太聪明咯。” 学塾道场,年轻道士原地打了个稽首,自言自语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170章 槐枝 寧远独自离开老街,虽说没有去过福禄街,但还是没有走错路,毕竟这条街可是小镇里修缮的最好的一条了。 两侧皆是高大院墙,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摆放著两尊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张贴有彩绘门神,一文一武。 这是小镇的习俗,非常看重,哪怕泥瓶巷那边的穷苦人家,大门上都有文武门神。 事实上,驪珠洞天所属大酈王朝,哪怕与外界隔绝,在风俗人情上面都差不太多。 这两尊门神,就是大酈如今两个上柱国姓氏的祖先,左边那位,叫曹沆,右手这尊,名袁瀣。 寧远很快来到一座高大府邸前,除了石狮子之外,还有一架登闻鼓。 不用说,这里就是那座督造署了。 小镇上自古就没有衙门一说,大酈派来的官员,主要职责是监造献陵祭器,其他小镇事务,是顺带的。 督造署门口有两名衙役当值,在见到寧远的时候,两人都不动声色的紧了紧腰间的长刀。 青衫背剑,指不定是来作妖的,小镇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大事,可不算少。 寧远看了几眼,没有选择进去找那刘灞桥,如今的他,做这些事已经没了意义。 不过很快里头就有十几人依次走出,行色匆匆的去往老街方向,其中不见刘灞桥,却有那位崔明皇。 在见到青衫剑修的时候,这位观湖书院的君子皱了皱眉,但马上又恢復神色,与寧远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寧远只是微微点头,两人没有过多交集,擦肩而过。 他正要继续行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寧远还没转过头,一根槐枝就滚到了他的脚下。 槐枝有大腿粗细,等人高,不偏不倚躺在他的脚下,寧远视线上移,就见一个小女孩刚从地上爬起,捂著鼻子疼的只哈气。 小女孩穿著大红袄,估计摔得不轻,除了鼻子之外,右边小脸蛋上还擦破了皮,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不曾哭出来。 寧远看向她,轻声问道:“疼不疼?” 小女孩这才发现有个大哥哥看著她,她瞥了一眼寧远后,赶忙胡乱抹了把脸。 她没有说自己疼不疼,小女孩小心翼翼的走到寧远身前,盯著自己那根槐枝。 她脆生生道:“这根木头,是我的。” 刚刚虽然摔倒了,可自己明明搂的很紧,怎么跑到別人脚下去了? 隨后在小姑娘眼里,那人一只手掌从衣袖中探出,也不见有多余动作,脚下槐枝就到了他手里。 小姑娘那一双秋水眼眸眨了眨,“你是神仙吗?” “我只是半个神仙。”寧远笑了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他已经知道眼前的小女孩是谁,但还是问了出来。 红袄小姑娘摸了摸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方才怯生生介绍自己。 “我……我叫李宝瓶。” 果然,寧远嘆息一声,然后走到她面前,將手上槐枝递给她,“扛著这么大一根木头,就不要跑那么快了,回去后先让家里人给你擦点伤药,好的更快。” 小姑娘一把抱住,笑的合不拢嘴,就像是失而復得一般,她將槐枝重新扛在肩上,这才抬起头,看向寧远。 她正要开口,又抽了抽鼻子,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又把槐枝往地上一放。 小姑娘正儿八经的朝寧远作揖行礼。 先生教过她礼数,她也都记在心上。 寧远赶忙回了一礼,一大一小,互相作揖。 “疼不疼?”寧远又问了一句。 这回小姑娘没有犹豫,使劲点头道:“疼死了,但不是摔的,早知道我就挑一根小点儿的了,我现在肩膀上,火辣辣的。” “老槐树那边好多人都在抢,去晚了就没有了,我不知道我去第二趟还有没有,所以就挑了一根大的。”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万分懊恼,寧远看的一阵好笑,鬼使神差的,少年伸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也不知道,老龙城那个丫头,有没有认真读书。 走的时候,那丫头与自己说过,等她认得字儿多了,就给老爷写信。 李宝瓶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心想这人好生奇怪。 寧远笑问道:“想不想多跑几趟,多扛几根槐枝回去?” “我是神仙的身份,既然被你发现了,说明就是一桩善缘,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默默权衡利弊,在此期间她一直观察著寧远,虽然看不出什么,但还是想多抱几根槐枝回家,於是点了点头。 “书上说,无功不受禄,你是不是要我做什么?” 寧远按在她脑袋上的手改为併拢双指,贴著她的肩头轻轻一划,“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真要我说一个的话……” “明天你去学塾的时候,就仔细听齐先生念书,可以的话,下了课与自己先生多说几句话。” 小姑娘眨了眨眼,“你是齐先生的朋友?” 寧远哑然失笑,“算是吧,只是我认识齐先生的时候,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 李宝瓶摇头似拨浪鼓,老神在在的说道:“但是先生说,任何时候念书,都不晚。” 寧远没有再说什么,手掌离开她的肩头,转身走了。 很快李宝瓶就再次扛起槐枝,这粗大的枝干怎么看,都与小小的她过於违和。 她突然发现槐枝轻了许多,就像自己那只读书的书袋子一样,而且原本肩头上的火辣痛感也消失了。 原来那人没有骗人,他真的是神仙。 红袄小姑娘撒丫子狂奔,很快越过那个年轻神仙,照这个速度,在天黑之前估计都能多跑三四趟。 寧远很快又再次见到李宝瓶,小姑娘从李家大宅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 见到这个年轻神仙的时候,李宝瓶奔跑途中猛然打住,规规矩矩行礼,然后一句话没说,又飞奔离去。 李家大门旁生长有一棵槐树,枝繁叶茂,据说与老街那棵是一脉相承,被称作子孙槐。 只是如今老槐已死,这棵子孙槐依旧生机勃勃,老乾虬枝。 一袭青衫背剑男子,站在李家大门前。 有门神显化真身,一文一武,阻拦道路。 “放肆!” “哪里来的野修,速速离去!” 两尊门神好似怒目金刚,声音威严浑厚,如天雷在耳畔炸响。 青衫剑修不为所动,身后长剑一声嘹亮剑鸣后,自主出鞘又归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一个眨眼间,两尊幻化的门神一分为二。 连带著李家大门上的门神彩绘,也变为黑白之色,再无一丝光彩。 到底是彩绘门神,比不得真正的大酈上柱国两位祖先,道行低的可怜。 有一声嘆息传来,寧远抬眼望去,李家大门处,正站著一位年轻书生。 丰神俊朗,白衣束簪,一身的书卷气。 当真是恍若神人。 书生轻声问道:“兄台为何出剑?” 寧远却没有回他这个问题,反问道:“若是没有外人干预,就你我二人的情况下,我如今的实力,能否杀你?” 书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能。” 寧远再问,“你愿赴死?” 年轻人摇摇头,“要做之事还有很多,自然不愿赴死。” 寧远哈哈笑道:“也对,算是我说了一句废话。” “你要是愿意赴死,就不会让李宝瓶的那根槐枝滚到我脚边了。” 说完,寧远大踏步离去。 很快少年又转过身,看向那个目送他离去的书生。 青衫剑修摘下带鞘长剑,一指按住剑柄。 学塾道场,道士陆沉眼皮子狂跳,一步之间跨入大天地,站在李希圣身旁。 寧远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笑的肆意张狂,“陆沉,原来你也会急啊。” 年轻道士难得露出一张难看的脸,少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继陆沉之后,又有一人现身此地。 齐先生手掌按在寧远肩头,嗓音温和道:“来了。” 陆沉登时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先生话音刚落,青衫剑客握住剑柄,猛然拔剑寸余。 下一刻,剑光一闪,子孙槐拦腰而断。 一剑过后,寧远便不再出剑,朝著陆沉微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171章 生而为人 夜色渐浓,寧远跟在先生后头,缓步离开福禄街。 齐静春稍稍放慢脚步,瞥了一眼身旁少年后,轻轻咳嗽一声,將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先生问道:“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寧远点点头,“確实做错了,这件事本来,完全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少年望向远处的老槐树,那边人影绰绰,不少人都在捡取剩下的枯枝。 “秀秀姑娘……多好的一个女子啊。” “齐先生,之前从阮师口中,我已经知道你帮我在他那边说了几句话,如此我才能待在铁匠铺里头学本事。” 寧远低垂著脑袋,声音嘶哑,“可我还是搞砸了,辜负了先生的好意,也算计了秀秀,导致她那么伤心。” “秀秀没什么同龄人朋友,她如此真心待我,我却暗地里算计她。” “她能观人心,估计早就知道我的所为,只是她给了我机会,倘若我如实相告,这么好的她,也肯定愿意帮我的。” 齐静春沉默半晌,这位名声传遍九洲的儒衫先生,破天荒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劝导少年。 世人只知文圣一脉小师弟,学问通天,却不知齐静春在男女之情上,委实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 於是,先生先確定一事,低声问道:“寧远,你对这个女子,可是男女之情?” 寧远摇摇头。 齐静春露出笑容,既然不是男女之事,那自己就可以说道说道。 “寧远,可曾与她道歉?” 一袭青衫点头又摇头,“如坠贼窟,无法解释,只是说了句对不起,算不得道歉。” “更像是窃贼被抓了个正著,自知逃无可逃,只能束手就擒。”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老槐树下,天色渐晚,人也没有下午时分那么多。 老槐连根拔起,除了那截最大的主干之外,其余都被小镇百姓搬走。 寧远又看到那个风一般的小姑娘,槐枝没了,她就在树下捡取那些泛黄的树叶,估计是后来又摔了几下,脸上脏兮兮的。 小姑娘的两边口袋满满,实在是装不下了,她就將剩下捡来的叶子全都塞进自己的衣领里,导致本就因红袄显得臃肿的她,更加像是一个小胖子。 齐静春在见到小姑娘之后,就没有继续开口,只是默默的望著来去匆匆的李宝瓶。 神色温柔。 寧远从没见过齐先生有这种表情。 温和与温柔,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世人不知道的是,齐静春真正的嫡传弟子,正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浩然儒家,上到中土文庙,下到民间学塾,从没听说过有任何一位女夫子,並且在一些岁数极大的老古董看来,女子天性优柔寡断,可以念书,但不適合教书。 加上如今的世俗王朝里,普遍都有男尊女卑的思想,觉得读书考取功名一事,只能由男子来。 而对女子,婚前要其待字闺中,婚后令其相夫教子。 刻板思想,无数年来不曾有多少变化。 所以齐先生收取李宝瓶为嫡传,放在文庙那边某些老儒士眼里,是会令人耻笑的,甚至是破口大骂。 站了好一会儿,小姑娘终於瞧见了两人,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小跑过来。 李宝瓶在齐先生面前站定,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先生好。” 她又看了看之前见过一面的年轻神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如何称呼,心思急转间,又赶忙补了一句。 “两位先生好。” 小姑娘嗓音稚嫩,软软糯糯,一双秋水眼眸眨了眨,可爱极了。 “齐先生,今天的功课,我下课时候就做完了。” 齐静春抚须而笑,点了点头,只是与她说了一句早点回家。 这个学生,从来不会让他多操一点心,也就无需多教导什么。 小姑娘迈起步子,天不怕地不怕,快要路过两人之时,她猛然停住,小手轻轻拉了拉寧远的衣角,脆生生道:“先生,我该如何称呼您?” “寧……”一袭青衫刚开口,又朝她眨了眨眼,微笑道:“我姓寧,名十四,寧缺毋滥的那个寧,至於十四,你掰掰手指头就能数出来。” 小姑娘一双眼睛眯起了月牙,喊了一句寧先生后,转身飞奔离去。 两人目送那道小小身影,齐静春接上之前的话语,“寧远,关於犯错,是个难以理清的问题。” “人活一世,难免犯错,这是人之常情,有些错,更是一辈子都不能犯。” “容我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你算计了那个姑娘,是事实,你也亲口承认了,但你並非对她有恶意。 只是你自己想的不够多,不够仔细,没有一开始与她如实相告,在那个姑娘的眼中,你就已经是在利用她了。” 青衫剑修蹲在一旁,双手笼袖沉默不语。 齐静春笑了笑,也学著他的模样蹲在地上,继续说道:“既然去了铁匠铺学本事,与阮家父女上了同一张饭桌,就已经是亲近之人了。” “那么,寧远,你认为,对待亲近之人,该如何?” 少年脱口而出,“既是亲近人,就应坦诚相待。” “可是先生,一切都晚了啊,退一万步讲,哪怕秀秀谅解了我,这件事依旧存在。” “就像是往桌子上钉了一颗钉子,即使拔出来了,那个小孔还留在那。” “覆水难收?不是难收,是不可收,裂缝一旦存在,哪怕只是一丝,迟早也会决堤。” 齐静春猛然拍向少年肩头,一声暴喝,“寧远!” 寧远猛然回过神,大汗淋漓。 齐先生几乎是带著呵斥的语气道:“没人可以不犯错,即使是你眼中的我,年少之时也会犯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生而为人,大家都一样,刚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年少无知,所以我们开始读书,开始学那些道理,读了万卷书还不够,还要脚踏实地的行万里路,去登山过河,去与人为善……” “即使如此,哪怕做了一辈子的善事,教了一辈子的书,也不敢说自己会在死之前不犯一点错。” 一向温和的先生,忽然变了脸色,成了李槐口中的那个严厉的教书匠。 “你才多大的年纪?是,你是走了很远的路,可你见过多少的人和事?你在剑气长城杀了多少的妖,到了浩然天下,又学会了多少道理?” “书上有覆水难收,但也有破镜重圆,你与那个姑娘,都是刚刚睁眼看世界,”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们犯错,我们认错,同样也会改错,既然你认为那个姑娘不会原谅你,就更应该在后续好好对她。” “她是否谅解你,这都不打紧,可你不能什么都不做。” 齐先生望向深沉天幕,喃喃道:“倘若犯了错,就应该直接打杀,这天底下的人啊,一个都跑不了。” …… 龙鬚河畔今日的炊烟,来的晚了许多。 小院中,少女依次將饭菜端上桌,扯下围裙后,又摆好了碗筷。 少女一如往常,朝著隔壁扯开嗓子喊了一句,“爹!” 汉子洗净双手,正打算上桌吃饭,忽然愣在原地。 “秀秀,怎地多了一副碗筷?” 阮秀隨口道:“哪里多了?” “有客人?”阮邛狐疑。 少女摇摇头。 阮邛嘆了口气,语气带点责怪道:“秀秀,不是我说,那小子城府太深,之前连我都看不出来,如今真相大白,就莫要多想什么了。” 少女语气不咸不淡,“可他给你打了好多次酒。” 汉子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他还学我本事呢!” 男人长嘆一口气,声线急转直下,“秀秀,那小子说到底,凭心而论,算不得什么坏人。” “可他那心里头的事儿,太多太杂,即使没有坏心,但说出来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这种人,最好是不要与他相处,否则徒增烦恼。” 汉子喝下一口桃酿,这是回来的时候,闺女给他买的,“我也不拿他怎样,往后我这铺子里,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 青衣少女瞪了老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快步走到屋檐下,倚著门栏,望著那条乡间小道。 少女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他叫我秀秀誒。” 第172章 亦如浮萍 阮家铺子。 少女端著自己那只大碗,毫无形象的坐在门槛上,大口扒饭。 身旁有个汉子,一手拿酒壶,一手按在剑柄处。 陈平安早早就回了泥瓶巷,並且从今天开始,他就不会在这边当长工了。 不只是他,铁匠铺里头,所有长工都已经离开,事情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一般人也做不了。 范峻茂一直待在原先寧远那间屋子里,背著剑匣苦修,寧远被赶出铺子,阮邛倒是没让她走人。 男人犹豫了半天,方才开口道:“秀秀,你跟爹说说,为什么那小子利用你,你还要如此对他?” “也就是你拦著我,不然我这把快生锈的剑,早就出鞘了。” 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与以前並无二致,一个劲往嘴里扒饭。 最后把碗里吃干抹净,还是没说话,少女回身进了院子,又打了一碗。 一旁的阮邛深深皱起眉头,还不算老的他,脸上都皱起了一条条沟壑。 他了解女儿,每当阮秀难过的时候,就要大吃一顿。 照姑娘的话来说,就是吃饱了,也就不会不开心了。 男人顿时极为生气,紧紧握住剑柄,闭上双目,十一境的神念铺天盖地,扩散十几里方圆。 也就是洞天还有一些压製作用,不然这位玉璞境的兵家剑修,神念一扫,最低都能覆盖上百里。 最后他在不远处的青牛背上,发现了那个青衫小子。 阮邛睁开眼,正要有所动作,就发现自家闺女的一张脸凑了上来。 “爹,你是不是想干坏事?” 阮邛气极道:“外人欺负了我闺女,我还不能欺负回去了?!”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阮秀自顾自把手上大碗放在地上,然后一把夺过老爹的佩剑,身体后仰,作投掷模样,小声道:“走你。” 於是,一位十一境兵家圣人的佩剑,就给她丟了出去,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少女又端起自己的吃饭物件,低头乾饭。 那把剑一丟,好像把阮邛的精气神也丟出去了,男人颓然坐地,哭丧著脸。 “唉,生了个缺心眼的闺女,胳膊肘向外拐,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这命啊,苦的哟,別提了。” 见老爹这模样,姑娘却笑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了一块鱼尾塞进老爹嘴里。 “爹,哪里向外拐了,我要真缺心眼,早就跟外面的小子跑了,还会天天给你做饭吃啊?” “这倒也是。”阮邛瞬间恢復正常模样,一口咽下嘴里之物,挠了挠头道。 与此同时,那柄被阮秀扔出去的长剑已经自主飞回,汉子摩挲著剑身,嘆了口气。 “秀秀,既然留了他的碗筷,为什么不去找他?” “其实吧,我说杀他,也是假的。” “那天晚上,也就是你睡著之后,寧远拉著我说了很久。他说的那些事,都是他家乡那边的。” “你爹我啊,活了一把年纪,没去过剑气长城,不知道那些剑仙,是如何的杀妖如麻,听起来就让人激动万分。” 汉子意態萧索,像是喃喃自语。 “原来那个剑气长城,有这么多令人敬佩的剑仙,原来人生,还可以这么精彩。” 阮邛喝下一口酒,苦笑一声,“其实你爹我啊,不仅不会杀他,就算把他赶了出去,也打算背地里將我那本《长距剑炉》交给他。” “等这小子回了剑气长城,用我的铸剑术给那些不知名剑修打造佩剑,这是多大的荣幸?比天还大!” “如果我这辈子,没有遇到你娘亲,估计也会去那剑气长城,在那蛮荒天下出剑不停。” “那是何等的瀟洒?如此,也才算得上是兵家剑修。” “可我有了你娘亲,更有了你,所以去不了剑气长城。” 老父亲抬起头,看向侧耳倾听的闺女,“可是秀秀,你可以。” “你的人生刚刚开始,哪里都可去得。” 阮邛好像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他不再拘束自己的女儿,隨后还半开起了玩笑。 “秀秀,如果你真喜欢他,爹不拦著。” “哪怕往后你跟著他回他的家乡那边,爹也笑著送你远行,只要你喜欢,万般皆可。” 男人摸著胡茬子,笑的匪夷所思,“但是呢,要是你生了娃儿,可不能把我外孙女也带过去,那蛮荒天下,危险的紧。” 老爹直言不讳,阮秀破天荒没有什么女子羞赧,反而叉著腰哈哈大笑。 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平復下来后,少女方才开口说道:“爹,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他?” “还有,为什么是女娃儿,不是男娃儿?” 阮邛对此事没有什么考虑,直白道:“女娃儿指定比男娃儿好。” 男人指了指自己,“你爹我就是个男子,还会不清楚这一点?” 隨后反应过来,又问道:“闺女,真不喜欢?” 阮秀开始闭口不言,端起吃的乾乾净净的瓷碗后,回身进了院子,洗碗去了。 眼看闺女离去,汉子不死心的扯开嗓子再问一句。 “秀秀,为什么不去找他?” 將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一一收拾,青衣少女头也不回道:“他犯错,我还去找他,你真当你闺女没脾气吗?” 阮邛一脸欣慰,抿著小酒,总觉著闺女给他打的桃酿,就是比那小子的坊间烧酒来的好。 好的很吶。 …… 青牛背上,少年不再跟之前一样盘坐悟剑,而是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幕。 在他左侧,插著一把远游剑,右侧,搁著一本山水游记。 人间有万家灯火,天外有璀璨星河。 这样的人间,哪怕人心向下,也总有美好的一面。 只是可惜,这处天下,没有他的棲身之所。 亦如浮萍。 寧远此前在铁匠铺外徘徊许久,心头愧疚如大火烧山,火势不可削减,终是无顏再去见那人。 不如就这样算了。 反正只有最后一天了,有些事不做就不做,做了也没意义。 索幸身上还有酒,那倒也不算孤单。 人间有酒,何来寂寞? 就连阿良都说过,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隨著手上葫芦滚落青牛背,一袭青衫沉沉入梦。 天地寂寥,长夜漫漫,唯酒作伴。 …… 三更时分。 少女躡手躡脚,离开铁匠铺后,一路沿著河畔而去。 夜虽深,却有星河为她照亮道路,女子一袭青衣,身段比许多生养过的妇人还要好。 双臂之间,锁骨之下,紧绷的厉害。 一双皎洁的双眼,又在夜色的映衬下,带著一丝天然的狐魅味道。 青衣少女很快登上青牛背,也见到了那个大醉的少年。 少女直愣愣瞧了他许久,低声啐了一句,“知错了没?” 隨后她坐在少年身旁,伸展不算修长,但也不算短的双腿。 女子忽然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见他没反应,又提起他的一只手臂,仔细看那一排牙印。 后来,她拿起少年那本山水游记,一页又一页。 她没见过这些文字。 可……她看得懂。 最后的最后,少女独自前来,又独自回去。 只是她走之前,给青牛背披上了一件厚实衣衫。 也撕下了山水游记的最新一页。 第173章 最后一课 一袭青衫早早到了竹林。 寧远背著远游,手上一左一右,还牵著两个小孩。 左手那个,叫李槐,右侧这位,唤宝瓶。 路上寧远买了一笼包子,背著书袋的小男孩闻著味就过来了,一口气吃干抹净,寧远就多买了一笼。 李槐是吃不完第二笼包子了,可他说要等放学之后,带回家给娘亲和姐姐也尝尝。 然后寧远就买了第三笼。 两人不是第二次见面了,其实寧远当初第一次进入驪珠洞天,在去往学塾之时就与他见过。 也是馋他手里的包子。 至於手上的李宝瓶,早在李槐没来之前就遇到了寧远,小姑娘对这位十四先生颇有好感,得知先生也要去学塾,就跟在了身后。 结果两个小孩差点打起来。 李槐与李宝瓶不怎么对付,后者大骂李槐不要脸,吃完先生手里的,还要兜著走。 李槐自知说不过她,就躲在寧远身后,双手抓住先生的手,不听不听,李宝瓶念经。 十四先生在,李宝瓶也不好像平时一般揍他,见前者抓著先生的手,为了表示『地位』,同样攥紧了寧远。 寧远突然理解齐先生了。 这样的小镇,这样的孩子,如朝阳、似初月,缓缓上升。 身为儒家圣人,又怎么会让这一切不復存在? 这颗驪珠,可以碎,可以沉,但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十四先生,你从哪里来啊?” “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你应该是外面来的神仙吧?不然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怎么会跟齐先生是朋友呢?” “齐先生说,等我们今天上完课,就算是读了不少的书了,要开始负笈游学,所以明天就要跟著马瞻先生离开小镇了。” “十四先生,如果您不是神仙,那是不是跟齐先生一样,都是夫子啊?那您能不能教教我,牌坊楼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啊?” 李宝瓶好像天生就有许多问题,一路上问了寧远不少事,而且她有个不算毛病的毛病。 小姑娘好像不在乎寧远能不能回答,先一股脑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再说。 李槐对这些不上心,他有更为紧急的事做,齐先生昨日布置的功课还没做,所以一路上都在边走边写,急得冒汗。 对於小姑娘的问题,寧远耐心回答,他只回答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就让她到了学塾之后,亲自问自己先生。 还说给你教书的那个先生,如果连他都回答不上来,就不是他的学问不高,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到了学塾,寧远亲手送两个孩子进去,他则安安静静站在门外,聆听里头的稚嫩嗓音。 上次齐先生教书的时候,没怎么听,这回可要好好学学。 虽然他也听不出多少东西。 期间齐先生要他进去坐著,与这些孩子一起听课,但寧远拒绝了。 非是他不愿,而是不能。 孩子们最后一堂课,突然闯进去一个外人,难免会让他们分心,没必要。 他寧远又不是听了齐先生的这堂课,就能当场顿悟出一个儒家本命字,所以听不听的意义,其实都不大。 寧远默默喝著酒,默默看著那个站在最前方的齐静春,心头已经做了最后一番权衡。 上午这堂课,一直上到了午后,齐先生好像忘记了时间,门外已经有不少人等候,都是这些孩子的家中长辈。 只是学塾之外,依旧安静,哪怕那些妇道人家,也都闭口不言,等著齐先生下课。 但这堂课,总有上完的时候。 学生们陆续跟著父母回家,有不少还在埋怨教书先生,为什么今天下学这么晚。 只是当先生说,今天这堂课过后,剩下半天就不用来学塾了,这群蒙童们才一个个欢天喜地的回家。 …… 老街的祖荫槐倒了,在小镇百姓里头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这树存在不知多少年,某些大族里头的老黄历,往上翻到祖宗十九代,都找不出它的具体来歷,可如今就这么倒了下去。 毫无徵兆。 不仅如此,有百姓曾在昨日去过小镇西边,惊恐的发现那些破败神像凭空少了一大半。 那满地石块,映照了神像的去处,都碎了,宛如北边的老瓷山,一片片的,没了最后一丝光彩。 龙头山,距离小镇约莫六百里远近,此处不同於小镇之外那些穷山恶水,竟是修建有一条官道,直通向山顶。 而今日一早,就有三辆马车依次登山,马夫清一色都是大酈人士,等到成功登顶,几人依次下了马车。 宋集薪带著婢女稚圭落地之后,两人面面相覷,山顶平整,没有任何一株杂草,而在中央地带,矗立著两根巨大石柱。 石柱高约七八丈,只雕龙不画凤,两柱之间,是一道波光粼粼的『水面』。 如同一座巍峨天门。 宋集薪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心绪万千,一旁的稚圭与他则完全不同,双眼死死盯著那道天门。 宋长镜依旧白衣玉带,望著眼前的大门笑道:“宋集薪,跨过这道门,你就算是真正到了浩然天下。” “这座驪珠洞天,身为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占地不过方圆千里,但排名其实很靠前。” 说到这,宋长镜转头看向丫头装扮的少女,“原因便在於,这里是世间最后一头真龙的陨落之地,龙气多的数不胜数,孕育了无数天材地宝,也诞生了诸多人杰。” 稚圭抿著唇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著那天门,也是洞天的唯一出入口。 跨过去,就是脱离樊笼,她王朱,就算是真真正正的天地自由,无拘无束。 三千年了,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少女不自觉的喘起了粗气,在这一刻,她庆幸自己坚持到了最后,坚持到了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宋集薪视线从大门转向周围,站在山巔处举目远眺,才知道这大好河山的状况,才知道原来那个小镇,是这么的小。 宛如一个笼子,里头豢养了一些蛇虫鼠蚁。 而很快,他就会脱离这里,永远与小镇划清界限。他是皇子,註定是万万人之上! 华服少年看向小镇方向,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忽然觉著,陈平安也没有那么討厌了。 叔叔与自己说过,一个皇子,对自己底下的寻常百姓,如果都抱著怀恨之心,未免太过於小家子气了。 是啊,他陈平安,就是个泥腿子,就是个烧瓷挖井的,往后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有必要恨他吗? 没必要啊,只会失了风度。 宋集薪意气风发,手中摺扇扇动些许微风,笑道:“叔叔,我现在脚下的驪珠洞天,也在我们大酈版图內吧?” 宋长镜点点头,但又轻微摇头,“確实在大酈版图內,但洞天到底是洞天,我们大酈宋氏,也无法做到一口吃下。” 紧接著,这位大酈藩王轻笑一声,“不过呢,今日之后,这座洞天就会破碎,千里山河落人间,那时候,就完全属於我们大酈了。” “我让你多逗留几日,也是让你先见识见识山上的风光,不至於等到了京城,跟个乡巴佬一样。” “落人间?”宋集薪疑惑道。 男人伸手指了指天上,“这座洞天,此刻还掛在天上。” “但是很快就会沉下去。” 第174章 问剑搬山猿一 骑龙巷,小镇最大的酒楼,来了两个稀客。 一个是在小镇教书近六十年,没来过一次的齐静春。一个是从未见过的外乡人,气质不凡,背剑在身。 饭菜依次上桌,其实也不是什么饭菜,只是几壶酒和一些个佐酒小菜,什么醃豆腐油炸花生之类的。 齐静春拾起筷子,笑道:“寧远,非是我吝嗇,只点了这么点东西,我这衣袖里,確实羞涩。” “这还是这家掌柜的见我第一次来,免去了酒水的钱,不然你我今日,只能败兴而归了。” 寧远拾筷动作一顿,隨口问道:“齐先生,如果是败兴而归,那就也不算太差,可真的能归来吗?” 齐静春看著这个少年,一时无言,在喝酒这方面,对方远不如阿良,净说些没趣的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动。 齐静春握住酒杯的手一顿,瞥了一眼窗外。 寧远自然也感应到了,心头一动,遂问道:“齐先生,可是那头搬山猿?” 齐静春点点头,寧远忽然笑容灿烂,放下尚未喝上一口的酒杯,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处。 “先生,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少年已经起身,齐静春也放下手中之物,说道:“寧远,其实在我的计划中,这头搬山猿,还没有那么快死的。” 青衫剑修没有回头,沉声道:“我知道,但是我现在就要他死。” “难道等陈平安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是三四十年,等到他境界足够,那时候再去问剑正阳山?” “等陈平安境界够了,身边一大家子人了,个个都是那上五境剑仙,再浩浩荡荡跑去人家正阳山山头,再礼貌的敲门而入,说上一句开始问剑?”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低沉,其中已经增添一缕又一缕杀意,不可抑制。 “知道的,这是去杀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人老猿送礼去了,拖家带口的。”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时间太久了,世间最难等的,就是时间,光阴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然后这期间的几十年里,就让这老猿继续逍遥世间?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搬山猿,这么多年下来,要打杀多少的山下人?” 寧远近乎於咬牙切齿道:“齐先生,昨日我去李家,你当真以为我就只是想砍了他的子孙槐,断去他李家的气运?!” “那王八蛋陆沉,知道我的软肋在於年幼孩童,居然算计那李宝瓶,让她在无意识中摔倒在我面前,不然我岂会善罢甘休?” “当然了,我寧远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好歹是个人,见不得这些世间不平,打不过的,我可能会缩著,但杀得了的,我一定要杀!” “齐先生,我等不了了。” 少年又低笑一声,嘶哑道:“先生,其实在我的计划中,您也远远还没到离开的时候。” 齐静春破天荒的,无言以对,即使是他,也挑不出寧远的半点毛病。 搬山猿打伤了寧姚,身为兄长的寧远,岂会坐视不管? 岂能坐视不管?! 而少年的那番话,更是难以反驳。 他搬山猿哪怕身在驪珠洞天,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也敢肆意一拳打烂刘羡阳的胸膛。 这种人,不对,是这种畜生,要是放在山下百姓里头,可不就是视人命如草芥? 齐静春没再劝寧远,反而开口问道:“寧远,可有把握?” 寧远大笑一声,“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自行推算过如何杀这老猿,为此还琢磨了三计。” 少年摇摇头,“但如今这些都作废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一头元婴境的搬山猿而已,岂不是隨手可杀?” 寧远声线又急转直下,“齐先生,给我一炷香时间,希望我回来后,这酒还有余温。” 齐静春肃然起身,这位儒家圣人,文圣一脉嫡传弟子,身负三个本命字的读书人,擼起袖子,没有半点读书人风范。 他朝一袭青衫,不作揖,反抱拳。 “我齐静春,未曾去过剑气长城,有幸结识剑仙寧远。” “哈哈哈哈!” “八境剑仙,愧不敢当矣。” 寧远肆意大笑,剑光一闪,长剑远游,化虹离去。 一块黑布飘落在地,先生这才发现,今天的青衫剑修,剑名远游,佩剑无鞘。 …… 龙头山附近,不过百余里开外,有著千里山河的最高大岳。 披云山,根据小镇的老黄历,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到底几年谁也没个定数,反正就是很久以前。 有位得道高人从东方而来,骑乘仙鹤,手掌一枚天师印,路过此地之时,见这披云山附近妖魔肆虐,於是顺手降下一记天罚。 斩妖除魔之后,又將那枚天师印埋在了山根处,用以镇压过多的龙气,防止再次滋生邪祟孽障。 而如今,此地赫然多了另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 若有仙人御空经过,就会惊骇的发现,这凭空多出来的,哪里是什么山岳,分明就是一头显化千丈真身的搬山巨猿! 搬山之属,天生力大无穷,哪怕不刻意苦修,只要成年,最低都是六境武夫的体魄打底,血脉得天独厚。 不仅如此,幼年搬山猿,就能轻易掀翻一座宫殿,似袁真页这种修行了近千年的老妖,真身可达千丈,有搬山之能。 白衣老猿在这附近转悠了数天,耗费大量精力,將山根埋著的镇压术法一一打碎,並且布置了一座自身小道场,终於开始了搬山。 千丈真身如仙人法相,顶天立地,老猿双臂陷入大岳底部,青筋暴起,猛然一声大喝。 “起!!” 其音若惊雷,震得十方鸟兽四散奔逃,其形如神將,双脚踏地,猿首接天。 仗著无上蛮力,硬生生拔起了一座山峰! 肩扛过顶,神猿傲立人间,俯瞰苍茫大地。 “哈哈哈!齐静春,胆小鼠辈,谅你也不敢阻拦猿爷爷我!” 老猿嗤笑不已,声音传遍天上地下,肆无忌惮。 可就在此时。 小镇方向,一道白光破空而至,剑气炽烈如彗星,拖曳著一条极其之长的雪白虹光。 “何人敢来挑衅你猿爷爷!?” 老猿顿时一声暴喝,没等来那人的言语,后背心一凉,猛然转身,却不愿將肩头的披云山放下。 其两手微微下压,不敢硬接,將这座山峰护在胸前。 剑光之中,一袭青衫稳如泰山,十八座气府如遭敕令,金丹光芒大盛,气势层层拔高。 有剑气环绕其身,有剑意洞穿虚无,少年轻弹剑身,一道斩妖剑气扶摇直上。 御剑途中,那人不言不语,一剑横扫。 人未到,剑先至。 一剑破开元婴境道场天地,剑气如虹,光照千古。 数息后,披云山一分为二。 第175章 问剑搬山猿二 龙头山。 老猿显化真身,欲要搬走一座披云山,几人站得高望的远,自然也是看见了。 宋集薪到底是在小镇当了十几年的凡夫俗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眼睁睁看著那老猿徒手搬山,心头惊骇万分。 男人瞥了一眼少年,摇头轻笑道:“看来让你逗留几日,確实是好事,离开之前,长长世面,这些山上风景,你那先生可不会教你。” 宋集薪直愣愣望著那雄伟身影,吞了口唾沫,“叔叔,这个老猿,就是一拳打烂刘羡阳胸膛的那个老人?” 锦衣少年实在难以想像,这身躯高过群山的通天神猿,为什么会打不死那个陈平安。 宋长镜点点头,“不过是一头练气士第十境的老妖罢了,放在一般的俗世王朝內,算得上是顶尖战力,甚至开宗立派也不为过。” “但也就是如此了,山上神仙,讲究的是境界道法,可不是比拼谁的身子更高更大,这老猿是血脉得天独厚,方才有千丈真身。” 少年看向自己叔叔,一脸紧张之色,后者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屑开口,“放心好了,这老猿別看它凶猛异常,本王若要杀他,不会超过三拳。” “莫说是它,哪怕是给你教书的那个齐静春,在驪珠洞天內,本王无法做到全力出拳,但要是到了外面大天地……” “呵呵,所谓的儒家圣人,不值一提。” 男人云淡风轻,给宋集薪带去了不少心安。 只是很快,锦衣少年又突然瞳孔放大,甚至是眼眶欲裂。 有剑仙过境,无视洞天山水禁制,御剑直去披云山。 剑气裹挟一道风雷之音,一把流光巨剑之上,一袭青衫映入眼帘。 那人直接从龙头山上御剑而过。 双方离得最近的时候,不过几十丈,宋集薪认出了他,那个外乡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人路过之时,好像瞥了一眼脚下的自己。 神色平淡,只是匆匆一瞥,宋集薪却顿时如坠冰窖,脸色难看到极点,好像受了什么莫大的耻辱。 那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这让他极为恼怒,此前自己登顶龙头山,大有一览眾山小的气概,认为小镇那个陈平安就是个泥腿子,不值一提。 可现在,却有剑仙过境,比这龙头山还要高,將他这个大酈皇子踩在脚下。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臆想罢了,因为那剑仙所看之人,压根就不是他,而是身旁的婢女稚圭。 少女目露凶光,死死盯著那御剑远去的少年,五指捏拳。 当初那一道斩妖剑气,早就深入她的灵魂,而令她惊惧的是,那人只是御剑而过,所带起来的声势,就把自己嚇的冷汗直流。 宋长镜眉头一皱,也察觉到了两人的不对劲,只是他被那人的去向吸引,右手按在腰间玉带,大笑一声。 “有好戏看了。” 下一刻,只见一道恢宏的惊天剑气,所向无前,一瞬落在老猿胸前。 直接把一座巨大山峰劈成两截。 宋长镜这位大酈藩王都不免露出一抹惊容,如此杀力,远超金丹境。 可观那人气息,不过是个龙门境瓶颈,哪怕是一名剑修,如何能拥有元婴境的杀力? 匪夷所思。 另一边,彩云峰,有仙鹿缓步登山,两人站在山巔处,一同望向披云山所在。 “师姐,又是那个寧远!他居然跟那老猿打起来了!” 高剑符望著那处大战,惊讶道。 年轻道人甚至有些喜上眉梢,这个寧远,可是与自己有过节的,不止於此,还算计了师姐一回。 要是在此地被搬山猿打死,对他来说可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道人低沉道:“师姐,搬山猿可是元婴境练气士,兼具八境武夫体魄,哪怕算不上真正的远游境武夫,也不是这寧远能匹敌的吧?” 仙子手掌轻抚白鹿,看著那人眼神莫名,“不清楚,天下剑修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拔高一境犹如吃饭喝水。” “更別说此人,还是来自剑气长城,孰胜孰负,暂不好说。” 贺小凉嘴上如此说,其实心头並不看好这头搬山猿,哪怕他是个元婴境。 河畔那一战,刷新了她的三观,对於寧远的战力,唯有两字可以形容。 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把飞剑,虽然不知具体是何神通,但一定极为厉害。 这位仙子看了看白鹿,又看了看那人,觉得后者还是被搬山猿一拳打死最好。 居然拿自己的仙鹿卖给自己,还要价三袋子金精铜钱。 贺小凉一想到这个,一向心如止水的她,也难免有怒气滋生。 关键那草鞋少年,还不卑不亢,定价三袋金精铜钱,那就绝不允许砍价,自己只能咬牙吃下这个亏。 仙子姿容绝世,撩了撩鬢边青丝,定定的看著那人。 死了吧,死了好点。 一个异类,本就不应存在天地间。 …… 一剑之威,纵横天地,雪白剑气大有所向无敌的气势,硬生生將老猿胸前的披云山劈成了两半。 残留的剑气余波疯狂绞杀,老猿虎口鲜血淋漓,再也拿捏不住这座巨大山峰。 分为两半的披云山就这么坠落人间,砸在地面如地牛翻身,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袁真页明显有些错愕,被这一剑打的脑子发懵。 自己可是布置了一座小道场,就这么被那人一剑砍了个稀烂? 当然,他更为恼怒的,是本来要搬去正阳山的大岳被人摧毁,千丈老猿双臂捶胸,仰头怒吼道:“哪里来的杂毛剑修!竟敢对你猿爷爷出剑!” 话音刚落,老猿又作不动如山状,原地摆了个拳桩,其右臂捏拳,一拳当空。 千丈真身的老猿,全力一拳之下,威力暂不去说他,只凭这硕大的拳头,就能令天地色变。 漫天尘土之中,青衫剑修形同鬼魅,一粒光点转瞬消散,再次出现之时,已经到了老猿身后。 寧远左手五指摊开,瞬起一座剑气天地,右手持剑,剑尖点地,自下而上一剑而过。 “老猿,速速收了真身,不然你连老子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一时间,天地有剑气,三寸而已,却有几万之数,疯狂绞杀老猿真身,一个眨眼间,老猿就已经浑身浴血,宛若一头通天魔猿。 在那无数细小剑气纵横的小天地里,又有一剑压顶,璀璨剑气犹胜先前那开山一剑。 在寧远所认知的问剑里,分为两种,一种是较切磋,一种是定生死。 何谓定生死? 就是要倾力出剑,剑剑不停,以雷霆手段,斩眼前之敌,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要让与我为敌者,如剑气压顶,片刻不得休歇,哪怕只是换上一口气,也得挨上一剑。 不然难道还要打之前先自报名號,双方大摆阵仗,再盘坐论道,实在聊不下去了,最后问剑杀人? 浩然天下这边的练气士打架,寧远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但搁在家乡剑气长城,在那时刻都有人身死的战场上,绝不会多说一句。 生死一念,多说无益。 除非是,不仅杀人,还要诛心,方才会多费口舌。 寧远斩搬山猿,只是对方重伤过小妹,他来算帐而已,没那个功夫去诛他的心。 他搬山猿打伤陈平安,差点打死刘羡阳,跟我可没什么关係。 第176章 人间再无搬山大圣 驪珠洞天破碎在即,此处天地的压製作用也已经降到了最低,要不然老猿也做不到显化千丈真身。 可这庞大的身躯,却成了他的麻烦,犹如一个靶子,被寧远左一剑、右一剑,痛打落水狗。 哪怕他是八境体魄,还是纯种搬山猿血脉,多挨几剑也有点遭不住。 最关键是,如寧远所说,老猿压根摸不著他的一片衣角,憋屈至极。 妖族为何化形?其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绝大部分妖族,巔峰战力都是显化真身,动輒千丈万丈,有无与伦比的破坏力,隨意一拳就能打碎一座山峰。 但要是用真身对敌练气士,如果还是御剑的剑修,那就没有半点优势了。 太过於笨拙,而对方的术法,几乎不会落空。 蛮荒天下那边,只要到了中五境的妖族,几乎个个都会化形成人,不止是这些小妖,就连那十四王座里头,大半都是人族模样。 而据说待在浩然这边的白泽老爷,与那蛮荒大祖,都是以人身示人。 此间种种,自然有其一番道理。 真身骤然一个忽隱忽现,下一刻,老猿就已经收起神通,成了一位白衣老人。 只是短时间吃了这么多剑气,如今的袁真页,已经是披头散髮,浑身血跡,此前扛起披云山的睥睨世间,早就消失无踪。 从寧远的开山一剑,到老猿被逼无奈收起真身,不过十几个呼吸,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前者就挥出了不下百剑。 更別提这座剑气天地,那数万记的三寸剑气,每一道都有金丹境的杀力,饶是元婴境老猿,也被斩去了百年道行。 老猿深感眼前大敌的恐怖杀力,怒目欲裂,体內一股武夫的纯粹真气游曳而过,振臂一拳摧毁剑气无数。 隨后老猿反手拔剑,一剑横扫,剑气霸绝天地,再有第二剑、第三剑…… 练剑数百年,他只是没有温养出本命飞剑,可也算得上是半个剑修。 一连七剑,终是破开寧远的天地牢笼,老猿猛跺地面,直接踩碎半座披云山,身形远胜离弦之箭,一闪而逝。 一个呼吸后,白衣老人已经站在数里开外,脸色震怒,状若厉鬼。 在他脸上、双肩、胸膛等等,都有可怖剑痕,其中最重的伤势,来源於后背。 那是寧远的斩妖一剑,为此他甚至抽调了气府內三成的真气,欲要直接劈开他的五臟六腑。 只是可惜,老猿毕竟是老猿,再怎么说也是八境的武夫体魄,一剑杀他,有点困难。 寧远其实从不会高看他的练气士修为,元婴而已,不值一提,纸糊泥砖,破烂之物。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他的武夫境界,毕竟能挨揍。 天下剑修,据传战力大多数都能拔高一境,不可视为常理。 但他是寧远,是天下最强龙门境剑修,九坛黄粱仙酿,成就无垢琉璃,一颗偽金丹,非龙门又非金丹,世间只此一例。 左手起剑气天门,压胜敌手,右臂有斩妖剑术,克制世间妖族。 就算是如此,他也做不到瞬杀老猿,后者体魄,可见一斑。 白衣老人目露凶光,朝那一袭青衫咆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你猿爷爷,不斩无名之辈!” 一向杀敌不喜欢动嘴皮子的寧远,破天荒的,没有选择继续出剑,反而双手拄剑姿態,与他笑眯眯言语。 少年胡诌一通,“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爷爷我啊,十四剑仙是也。” 老猿虽然性子囂张跋扈,可活了上千年,多少有点城府,一张老脸面无表情,默默修復体內伤势。 在此期间,他一直紧盯前方,生怕那不讲理的剑修又是暴起出剑。 在那青衫所在之地,方圆数百丈,都是他的那座小天地,如今没了攻杀目標,那数以万计的三寸剑气,全部悬停半空。 这他娘的是龙门境?! 世间真有这样的龙门境剑修? 老猿內心悚然,但却没有什么惧怕,先前一是轻敌,二是没算准对方的杀力,才导致挨了这么多剑。 只是可惜,估计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剑修,手段虽然凌厉,但却太过冒失。 片刻过去,老猿忽然抬起头,面无表情。 “好了,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寧远无动於衷,只是持剑在手,好似胜券在握。 白衣老猿一脚猛踏,那处小山包直接四分五裂,气势如虹,一拳镇杀而去,苍茫拳印宛如实质,沿途摧毁一切事物。 一拳不够,还有一剑,袁真页反握背后长剑,身形微微低伏,隨后猛然拔剑而过,覆盖身前半圆。 拔剑之术,搬山猿的看家本领。 据说这头搬山猿,与人对敌切磋,从不会持剑在手,永远都是背剑姿態。 因为他只有一剑,练剑数百载,在正阳山背剑峰顿悟而出,拔剑收剑,就可杀敌斩首。 事实也確实如此,老猿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有厚重剑意藏在里头,剑气沿途竟是还在扩大,半道就有三百丈长。 剑气所过,剑压就让地面寸寸崩裂,说是剑气,不如说是一座大岳! 剑气凝山! 可一向狡诈对敌的寧远,又怎会傻乎乎的等著他全力出手? 能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次次杀妖无数,又能次次全身而退的剑修,不一定是境界够高,但一定是『阴险毒辣』。 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还要活得久,就得捨去所谓的剑修『风骨』,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偷袭、假死、骂脏话…… 他寧远都会。 还是阿良教他的。 於是,老猿一拳一剑之后,体內换气之时,一把惊艷世间的飞剑在其身后悄无声息的出现。 一招鲜,能不能吃遍天不知道,但肯定能吃上一阵子。 离著数里地,飞剑只有袖珍大小,待到不足百丈,逆流顷刻变作一把三尺青峰,裹挟风雷之势。 飞剑临身,在最后一刻,搬山猿深感大难临头,头颅微微偏移。 剑横九野,疾过天星。 老猿半边脖颈,有那一线剑光,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寧远左手五指伸展又紧握,敕令数万剑气环绕自身,那浑厚拳印不得近身。 少年不闪不避,一身精粹剑意流转,远游疯狂震动,斩妖剑气酝酿已久,蓄势至此,已成定局。 一袭青衫,迎著那千丈山岳剑气,双手高举远游,再现开山一剑! 亦如此前,一剑断开披云山。 山岳剑气一触即溃,这一剑,摧枯拉朽,所到之处,有形之物全数湮灭。 老猿头颅歪斜,全力一拳打退那把去而復还的飞剑之后,再无力递剑,双臂横挡於胸。 烟尘还未完全散去,一袭青衫踏剑而来,稳稳悬空於老猿头顶。 而此时的袁真页,已经处於弥留之际。 他的半边脖子被飞剑砍烂,双臂又被寧远一剑斩断,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可就算如此,老猿依旧怒目相向,没有半点求饶之意。 他死死瞪著那个御剑少年,竭力咆哮道:“杀我之人,你到底是谁?!” 不得不说,老猿虽是蛮横无理之徒,但血性十足,没有半点贪生怕死的念头。 若真要以不同立场去看待,老猿其实也没错,甚至世上就没人有错。 可这是一句诡辩,没人能做到以他人立场角度去看待问题,寧远也不会,更不会去想。 哪怕他知道,蛮荒天下那个大祖,万年之前的登天一役中,与人族修士背靠背,共同为人间与天庭开战。 哪怕寧远敬重的那个阿良,在那蛮荒也有一位至交好友。 都不影响他出剑。 於是,少年御剑落地,提剑缓步行走,犹如死神在逼近。 “老猿,我就不告诉你我的真名了,你只需知道,杀你之人,唤作十四。” “而很快,十四剑仙这个名號,就会传遍这座天下,如此来看,你也算是沾了我的光。” 话毕,少年一脚將老猿踩的骨断筋折,右手高举长剑远游。 一剑刺入猿首眉心。 此刻,人间再无搬山大圣。 第177章 转赠 一剑刺入老猿眉心,后者瞳孔涣散间,颤抖著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声响。 他那一双眼睛,再没有任何凶性,甚至带著莫大的哀求。 寧远却理解了他的意思,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好了,你家那位小姐,尚还年幼,我不杀孩子。何况我与她並无仇怨。” 寧远再不讲理,剑下亡魂再多,也不可能会对一个孩子动手,这是他的一则底线。 至於什么斩草除根,有道理,但对他寧远来说,没必要。 他有底线,也有傲气,要是说將来有那么一天,被他所杀之人的后辈,有本事来寻仇,並且能杀了自己。 那就是自己太废物,怨不得旁人。而且就算真把那小女孩杀了,他寧远自降底线,心境也会破碎,还谈什么大道。 当然,蛮荒那边的年幼妖族不算,人与妖,肯定还是有区別的。战场之上,怜悯是大忌。 只是可惜,老猿如此疼爱他的陶紫小姐,后者可不一定有多惦记这个长辈。 不过呢,无论如何,老猿也看不到了,死了就是死了,与这个世界再无关係。 拔出长剑,远游剑身不沾染一丝血跡,寧远意念一动,佩剑立即悬停身侧。 今日一早,他离开青牛背石崖之时,就將剑鞘隨手丟了。 长剑无鞘,只为杀人。 他今日要做之事,也只是杀人,老猿只是第一道开胃菜,剩下的,还未现身。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很快,袁真页魂魄从肉身飘起,虚虚实实,真身千丈,魂魄倒是正常人大小。 老人依旧发不出声响,一双老眼浑浊不堪,他没有选择找机会遁走,只是朝那一袭青衫张了张嘴。 “话真多,上路吧。” 寧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一记剑指抹过,下一刻,搬山猿留存世间的最后一点灵光,凭空消散。 做完这一切,一股极度疲惫感袭来,別看从第一剑开始,到斩杀搬山猿,过去的时间很短,可如此不要命的疯狂出剑,所耗费的心神是巨大的。 寧远稍稍感应了一番,如今的气府之內,所剩真气约莫还有一成半。 他没有立即回小镇,环顾四周,少年低喝一声,“土地何在?” 毫无动静。 寧远轻笑一声,併拢双指在身前横抹一线,直接捻住一缕雪白剑气。 这就成了赤裸裸的威胁了。 数里之外的一块碎石之中,土地爷再不敢有一丝怠慢,立即现身,身躯带点透明,御风赶来。 是个白衣老翁,拄著一根翠竹拐杖,瞧著倒是有一种仙人风范。 老翁一脸惶恐,朝著寧远行礼道:”棋墩山土地,见过剑仙前辈。“ “披云山暂无山神,所以目前也算是我的辖境,大酈山神职责所在,需要巡游山水,只好心惊胆战的远远观看。” “剑仙斩恶猿,功德无量,老朽並无冒犯之意,还望大人莫要降罪於我。” 白衣老翁低著头,甚至不敢看那人一眼,那双指之间的一道剑气,哪怕不过数寸长短,也能轻易杀他。 听说世间练气士,有那划分出来的四大难缠鬼,在这其中又將剑修列为第一等,不仅杀力巨大,还喜怒无常。 真一剑给他这个小小土地杀了,大酈那边估计都不会管,再弄一个山神就是。 至於为何土地爷非要远远观看,原因很简单,披云山要是真给老猿搬走,大酈那边指不定要怎么怪罪於他。 不过寧远也没打算为难他,此人名叫魏檗,也算是个苦命人,原本是旧神水国的北岳正神,地位显赫。 只是神水国早就不復存在,被大酈铁蹄踏破国都,这个北岳正神处境尷尬,又私自照顾神水国遗民,被大酈迁怒,神位一降再降。 此间种种之后,落得个小小土地神。 而要是一切照原有轨跡的话,这个魏檗將来,会重回北岳山神行列,算是天降福缘。 寧远瞧了他好几眼,最后指了指一旁的老猿尸身,“土地,这头老猿肉身,我就送给你,不过你帮我办一件事,如何?” 老翁一脸鬱结,但没有多做考虑,点头道:“剑仙请说。” 形势不如人,眼前的少年剑仙,他可不知什么脾性,要是不照著他的意思来,万一被一剑砍了怎么办? 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可不想这么稀里糊涂的就死了。 寧远收起两指之间的剑气,舒缓神色,“土地,这老猿一颗金丹与元婴都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远游境的武夫肉身。 虽然对你这个山水神灵毫无作用,但毕竟搬山猿是远古大妖血裔,浑身都是宝,怎么也值不少的穀雨钱。” “你是拿去卖了,还是做点別的,都隨你。” 少年望向远处只剩下一半的披云山,忽然神色落寞,喃喃道:“最短四五日,最长不过半个月,会有一人赶来此地。” 说到这,一袭青衫顿了顿,翻手之间取出一壶酒,远远拋给了他。 “没別的,把这壶酒交给他,就说……就说这酒,是一位先生请他喝的。” “这位先生还说,他这辈子都囊中羞涩,没买过酒,仅有的几次喝酒,都是喝別人的,实在是不太好。” 正宗的桂花小酿,还是当初在老龙城之时,范二从家族里偷给他的。 原先寧远剩下三壶,请齐先生喝酒之后,后者將最后一壶推给他,要他转赠阿良。 但如今,寧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见到阿良,只好再过一手,托魏檗送到他的手上。 远游剑凌空挽了个剑花,离地三尺悬浮,少年踏上剑身。 “最后,告诉那个汉子,他说的对,江湖確实没什么好的。” 话毕,剑光直入云层。 土地神望著那人,急忙高喊道:“剑仙前辈,你说的那个汉子,可否告知姓名?” 那人似乎已经远去,只留下令人惊艷的剑气轨跡。 魏檗愣了愣神,看著眼前的搬山猿尸身,不知道这一场萍水相逢,是否称得上是仙缘。 与此同时,天外传来一道声响。 “竹刀者,偏自唤作一剑客。” …… 第178章 破碎坠地 御剑逍遥天地间。 剑仙过境,如日中天。 寧远觉著,剑修还是剑仙,都只是一个称谓罢了。 剑气长城那边的剑修,无论上五境,还是下五境,只要是剑尖朝南,都配得上剑仙二字。 还有那北俱芦洲,也是剑仙茫茫多矣。 可人间总要给人划分三六九等,不止是山下,山上也是一样。 少年故意御剑路过彩云峰,瞥了一眼山顶的两人,隨口笑道:“贺仙子,物归原主,恭喜恭喜啊。” “只是可惜,在下福缘浅薄,无缘与仙子结为道侣。” “不过呢,若是往后仙子寂寞了,大可来寻我,虽然家中不算富裕,可到底还是有一张大床的。” 调笑之言隨著剑气远去,彩云峰上,高剑符捏紧了拳头,胸中有万千气愤,却愣是没敢说句狠话。 贺小凉对於这冒犯之言,反而没有什么不悦神色,只是望著那人远去的天边,怔怔无言。 十几岁的龙门境剑修,一炷香剑斩正阳山搬山猿,飞剑天地惊世骇俗,一手斩妖剑术更是杀力无边。 师父所说,要自己与他结为道侣,会不会真是一桩天大福缘? 真不怪贺小凉有这种想法,只能说这一战实在过於嚇人了点。 这样的一位剑修,远超东宝瓶洲目前的那些年轻人,估计只要不会中途陨落,怎么都能成就上五境吧? “不,远远不止,那魏晋而立之年十境剑修,这个寧远……恐怕有望仙人。” 贺小凉喃喃自语,一双明眸有莫名光彩。 …… 骑龙巷酒楼,一袭青衫御剑而至,落地之后,长剑远游悬停一侧。 “齐先生,还是高看了自己,一来一回,远远超过一炷香时间。” 寧远重回座位,略带一丝尷尬。 这杯酒水,到底还是凉了。 齐静春摇摇头,笑道:“龙门斩元婴,如果这都不算是壮举,这天底下的剑修,九成九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齐先生拾起筷子,话锋一转,“寧远,为何要將阿良那壶酒,交託他人?” 少年闭口不言,只是举起酒杯,“齐先生请我喝酒,可是一件值得吹嘘多年的事儿。” 先生没有追问此事,两人开始推杯换盏,期间谈及了许多事,有阿良,有剑气长城,甚至还聊起了四座天下。 后来齐先生说,他这辈子读了不少书,但走过的路,其实没有多少。 浩然九洲,他只去过四洲。 中土求学之后,负笈游学北俱芦洲,之后去过流霞洲,文庙三四之爭过后,就到了如今的东宝瓶洲。 先生还说,中土神洲最为广阔,文庙里面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那条被人一剑接引下界的黄河,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流霞洲的西边,出外海二十万里,有一天然奇观,海水倒灌成深渊,囊括千里水面,据说在那深渊之下,棲息著传说中的鯤鱼一族。 这鯤鱼也是上古血脉,甚至不比真龙来的弱,鯨吞海吸,只要成年,就是七境的体魄。 不过这鯤鱼,天生无法练气,吃的鱼虾再多,也只是增进肉身。 浩然天下的无数鯤鱼渡船,一大半都是来自那里。 齐先生说这些的时候,有怀念之色。 “寧远,就算不说四座天下,单论浩然九洲,就已经很大很大了,你如此年轻,天资又极佳,往后真要多去走走。” “北俱芦洲,想必对你来说是最为了解一个洲,剑修宗门林立,更有其他洲不曾有的一洲祭剑,甚为壮观。” “哪怕就算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东宝瓶洲,也有不少地方值得一去,离这不远的风雪庙,南边的云霞山,蝉蜕洞天,清潭福地……” 齐先生捋著鬍鬚,平时略显古板的脸上,笑意不断,“你既然有境界,有时间,无拘无束,就莫要辜负世间的大好河山。” “读万卷书没甚意思,走千万里路,才是一生幸事。” 寧远不语,只是默默喝著酒。 酒水滋味不错,心中鬱结更多。 齐先生一位十四境的大修士,又怎么会看不出,他寧远心怀死志? 先生与他说了这么多浩然天下的山山水水,当真只是酒后的怀念往昔吗? 寧远沉默半晌,终於开口道:“齐先生,我有一剑,杀力几何不太清楚,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代价確实有点大,具体多大,我还是不清楚。” 少年抬起头,看向窗外,“但这一剑,我还是想出。” “我不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將来许久之后,某个清晨,某个午后,或是登山途中,或是过水之时。” “猛然一个回想往昔,会痛恨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该出剑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少年伸手摩挲著自己的长剑,喃喃道:“世人有万般活法,穷人有挣扎度日,富人有歌舞昇平,仙家有御风远游……” “而我寧远,也有一剑,不吐不快。” 一袭青衫轻弹剑身,佩剑经久长鸣,好似与他心意相通。 “先生,书上有说,人间苦难临头,我们敢怒敢言,但我不止是想要敢怒敢言,还要肆意出剑。” “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所生长的环境,与经歷过的事,塑造了这样的一个我,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当然只会看著先生赴死,可我没办法,我都知道啊。” “我不仅知道洞天破碎,我还知道有三千年天道反扑,更知道白玉京有人算计先生。” 寧远举起酒杯,一饮而下,“我全都知道,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一大一小,两两无言。 饶是齐静春,在听完寧远这一番话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像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於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小剑修,起身之后,互相作揖行礼。 此方天地,突兀猛然一震,天地色变。 天色开始忽明忽暗,有大风裹挟,数息之后,更是地动山摇。 锁龙井那边,妇人们神色惊恐,四散离去。老槐树旧址,玩耍的稚童面面相覷,不少年纪小的,已经被嚇得大哭出声。 小镇开始一片大乱,叫喊声不绝於耳,多是爹娘在呼喊自家孩子。 行至窗台,寧远轻声问道:“先生,最后一刻,到了?” 儒衫先生点点头,问起一事,“那枚印章,可有带在身上?” 寧远拍了拍腰间,笑容满面,“先生赠予,岂敢隨意搁置。” 齐先生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我知劝你无用,但不要过早出手,先静观其变,要是真觉得你那一剑,能左右战局,那时候再说。” “记住,出剑可以,但定要量力而行。” 寧远赶忙点头,“先生放心,我若是出剑,必然不会让先生因我分心。” 齐静春长嘆一声,最后补了一句,“此事之后,你若暂时没有別的去处的话,可以在学塾那边安心住下。” 寧远开了个玩笑道:“先生的那片竹林,应该足够打造一座修道之地。” 中年儒士哈哈大笑,“只管拿去!” 言罢,这位儒家圣人,左右两手捲起袖子,右手掌心朝下,置於身前,猛然下压。 千里山河小洞天,顷刻间再度下沉,一瞬破碎坠地,隨后静止不动。 青衫剑修再度望去之时,身边之人,已经凭空消失原地。 东宝瓶洲,有仙人显化万丈法相,通天彻地。 ps:本书在书测,倘若之后成绩不佳,我可能不会有一天两更。花费大量心神,一章最短都要写两个小时,一天所得两杯奶茶,还要天天挨骂,又要上班,太难了。写了这本书之后,几个月时间掉了一大把头髮,我也才二十多岁啊。 不过呢,成绩不佳的话,只要不会被封,我也会慢慢更下去,除非真没人看了。 第179章 春风过境 东宝瓶洲,有仙人显化万丈法相,通天彻地。 其形不知几千几万丈,云海只在他的肩头,头顶大日,肃然端坐於一洲最北端的版图之上。 中年儒衫双鬢霜白,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一只手掌,置於胸前,呈虚握姿態,而在掌心之中,漂浮著一颗蕴藏一座洞天的破碎珠子。 珠子表面已经布满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直接炸碎,其內有诸多各色气运流泄而出。 与此同时,法相之上的无尽云海,开始逐渐散去,在那最深处,隱约可见无数天劫雷弧。 整座东宝瓶洲的上方云海,也在顷刻间四散而去。 东边残阳,有人大声呵斥,“齐静春!放肆!” 北方天幕,显化一尊金甲神人,持剑立於天地,未开口,却有声响传遍人间,“齐静春,身为儒家门生,对洞天怀有惻隱之心,实属正常,但此事违逆天道,现在收手,还有转机。” 西方云海,有门户显现,其內佛光映照,僧人佛唱一声,“齐施主所为,称得上功德无量,但天道规矩不可逾越。” 南端有人讥笑,“书呆子一个,念书念傻了,与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想要当那造化圣人,也要看看本座的飞剑答不答应!” 此人身披羽衣,是个道士,手持一把青光长剑,话音刚落,一剑横扫。 青色剑气划破天地,大有无敌之气势,一剑之后,又单手掐诀,演化一方无上剑冢。 成千上万的飞剑密密麻麻,全部悬空天地十方,如铁骑列阵,每一把飞剑皆是杀气凛然,道人敕令一声,“去!” 万剑齐出,快若闪电,与先前那一剑一同斩向那尊巨大法相。 却不是攻杀齐静春的头颅、心房等要害,目標相当明確,直奔前者掌心而去,欲要把读书人的那只手掌戳个千疮百孔。 事实也不出所料,这读书人估计真是读书读傻了,没有半点抵挡之意,只是手掌之上有金色文字显化,任凭那道人的飞剑攻杀。 齐静春护住驪珠的那只手背,霎时间白骨裸露。 读书人云淡风轻,笑意洒脱,“诸般因果,尽加吾身。” “三千年天道反扑,落在小镇六千百姓身上,还是落在我齐静春身上,並无二致。” “只是將六千之数,换成了我一人而已,诸位道友,何故发怒?” 金甲神人嗤笑一声:“呵,齐静春,莫要装疯卖傻,此中缘由,你这个坐镇洞天六十年的儒家子弟,还能不知?” “因果因果,你齐静春想要替凡人承受,就是蔑视天道!” 金甲神人呈闭目盘坐姿態,双手横放膝盖,隨意屈指一弹。 一柄飞剑激射而出,半道陡然扩大数百丈,从高空倾斜向下,如天外巨剑镇压人间。 一剑斩去读书人法相的一根手指,犹有余力,凌空迴旋千百次,剑尖朝下,再度攻杀。 这还没完,金甲神人高悬於齐静春头顶,右臂抬起握拳,拳头之上,凝聚万千霞光,隨后一拳而下。 金色拳印遮天蔽日,如中土穗山压顶,气势骇人。 倒是西方那僧人,与那东边的儒家圣人一直未曾出手。 老僧双手合十,再度朝那法相开口,“齐施主,回头是岸矣。” 齐静春法相只是淡然一笑,行走至此,本心不曾更改。 读书人缓缓开口,“天下迎春。” 言出法隨。 天地有剑气,却突兀生起一缕缕春风,如柳絮纷飞,盘旋於齐静春那只手掌。 无论是道人的万千飞剑,还是那金甲神將的无上拳印,所有攻杀之术,不得近身。 不但如此,那一缕缕春风飘荡天地,直接囊括了整个东宝瓶洲的北方天幕,將外界隔绝。 齐静春只是吐出四字,就直接起了一座自身天地,东西纵横十几万里。 双鬢霜白的儒衫先生,抚须而笑道:“白玉京的剑术,到底算不上多高。” 先生想起前不久,与他推杯换盏的青衫背剑少年,笑的更是肆意畅快。 他朝那道人朗声笑道:“你那师尊的剑术,尚可,但要是还想更进一步,得去剑气长城磨链一番。” 这话看似只是嘲讽,但落在道人耳中,跟骂人没什么区別了。 世人皆知,那白玉京二掌教余斗,数千年前仗剑游歷浩然天下,最后一站便是剑气长城,欲要跟那老大剑仙生死问剑。 贏了,就是別开生面,开闢第五脉剑术道统,光照日月。输了,要么死,要么老实回家缩著。 结果却在南海附近逗留,最后灰溜溜的返回青冥天下,只留下一方山字印。 像是知道打不过会死,就趁月黑风高之际,搁那拉了一泡屎,屁股都没擦就跑回了家。 中年道人不怒反笑,“好好好,好一个齐静春,一个读书人,死到临头,竟还逞口舌之勇。” 而就在此时,道人身后,又有一人跨界而来。 此人手持大印,通体布满雷弧,所到之处,劈啪作响。 就连他那三尺长须,都是雷电演化。 宛若一尊上古雷神。 此人沐浴雷光之中,不咸不淡道:“齐静春,好一个儒家子弟,好一个读书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你可以死了。” 老道手中大印飞入高空,直接悬浮於齐静春法相头顶,如一方天地,镇压而下! 读书人那颗头颅,当场遭劫。 虽未破碎,却已是七窍流血。 但是很快,法相又在春风裹挟之下,恢復往昔。 无论是飞剑攻杀,还是雷法大印,齐静春似乎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当做了小孩子玩闹。 真正对他有威胁的,只是头顶天幕最深处,那座逐渐演化完毕的天劫雷池。 中年儒士低头看向掌心驪珠,神色温柔。 仿佛看见了那座乡塾,看见了那一个个稚嫩的脸庞,那些见了他之后,都会作揖行礼,脆生生喊一句『齐先生』的孩子们。 十二脚牌坊楼,那座儒家的匾额之上,『当仁不让』四字,剎那间熠熠生辉。 消失已久的神韵,重回人间。 一人得道,远不如天下人人得道。 春风过境,邪祟退散。 这一年的浩然天下,也真正迎来了第一缕春风。 第180章 飞剑现世 小镇在齐先生的一记神通术法之下,直接陷入『止境』状態,上五境以下,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洞天彻底陆沉,天色明灭不定,只有千里山河静止不动,甚至就连龙鬚河的湍急河水都已经凝滯。 寧远倒是不受影响,早在当初第一回与先生见面,那场对弈之后,齐静春就给了他一个极大的『自由』。 一袭青衫驻足窗前良久,隨后径直离开酒楼。 片刻后,寧远抵达廊桥附近。 而如今的廊桥,也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应该称作拱桥才对。 廊桥的由来,是上一任窑务督造官卸任之前,千金散尽,出资所打造,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也是因此而来。 其主要功用还是为大酈积攒龙气,不然一个蜗居北方的小小王朝,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攻城掠地,甚至已经有了吞併大隋的实力。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了,匾额消失,廊桥也不见踪跡,这座古老拱桥显现出曾经的模样。 桥底悬掛的老剑条依旧,剑尖直指深潭,上面锈跡斑斑。 少年行至河边,不知该如何请那位现身,一个恍惚之后,四周改天换地,有大雾升腾。 下一刻,周遭气流涌动,一高大女子凭空出现。 “小剑修,你想要的,我无法答应你。” 女子面容不可见,现身之后,直接与寧远开门见山道。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寧远还是难免些许失落,斟酌一二后,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前辈,您跟齐先生,是好友吧?” 这位剑道祖师没有多少犹豫,頷首道:“一万年来,就他与我说过的话最多,算是吧。” 寧远看向那把老剑条,正要继续询问,剑灵先一步开口,“算朋友,我倒是也不想齐静春就这么死了,但目前的我,也救不了他。” 一袭青衫默然,他当然知道,身旁这位,並不是真正的持剑者,只是那位存在的一小部分神性而已。 “算了。”寧远呼出一口气,望向阴沉的天幕,“前辈,所谓天道反扑,到底是什么?” “小镇三千年的因果,为什么会招致天劫降临?此等劫难,竟然能打杀一位十四境巔峰的大修士?” “这种天道,难道是人为?” 剑灵低笑一声,也顺著少年的视线看去,顿了顿后,轻声道:“关於天道,若真要与你讲解一番,能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你只需知道,无论是阴间冥府的六道轮迴,还是人间的武道和练气一道,哪怕是远古天庭的神道,都在天道之下。” “天上天下,万物星辰,自有运转之法,违背天道意志,自然就会招致劫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寧远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个『一』定下的规矩?” 剑灵摇摇头,不作言语。 少年话语更加肆无忌惮,“这么多的大修士,纷纷押注棋盘,最终都是在赌那个一,但我很是好奇,这所谓的一,有什么用?” “当年登天一役之前,那个存在掌管天地人三界,神灵肆意妄为,以人间各族为食,那个时候,世道好吗?” 青衫剑修好似身旁无人,自顾自言语。 “先不说那个存在,为何无故消失,且看后来登天之后,万族棲息四座天下,不管发展的如何,起码少了神族的威胁, 不再被当做牲畜,有了繁衍之本,好不好?好的不能再好。” “那万年过去,为何如今的三教一家,还要费尽心思找寻那个『一』?” 寧远嗤笑道:“难道再把他找回来,再一次修补天庭,掌管三界?” “为什么要去给自己找一个主子?” “难道只是为了赌,赌这个新的『一』,是个人性占据主导的神,会让天下变得更好?” “可万一赌输了呢?” 话到此处,剑灵面庞突然波纹阵阵,一个眨眼间,显露真容。 女子一双狭长的金色眼眸,隱隱带著一丝怒气。 “放肆!” 言出法隨,似有山岳压顶,寧远一个踉蹌,口鼻溢血,双手死死拄著长剑,方才没有双膝跪地。 少年露出惨白笑容,没有半点怯意。 “前辈,我所说的,都是那个一,並没有不尊敬前辈的意思,您赠给我的那十几道剑运,晚辈铭记於心。” 山岳压顶,青衫剑修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可还是咬牙道:“先不说能不能做那个一,就算我鸿运齐天,让老子做我都不会做,没甚意思。” 那日剑灵赠给他十几道剑运,他寧远又怎会不知晓其中的缘由。 不出所料,自己已经上了杨老头那张赌桌,成了未来爭取那个『一』的其中之一。 但他是寧远,要这个资格来作甚? 为什么要爭那个一?为了所向无敌,为了统御天地三界? 这样世道就会更好? 万一没有呢。 如今的天下,虽说有无数蝇营狗苟,可依旧在那无人问津处,有夫子授课,有侠肝义胆,有人敢怒敢言。 自始至终,他都相信那句话,世界不黑不白,永远都是一道精致的灰。 人心阴暗没错,但也不只有阴暗,也有向阳而生。 完美世界,无论过去多少个纪元,都不可能存在。 末法时代来临,那就来临好了,修士无法修行,又不是直接死了,更加不会天地崩毁。 剑灵皱眉怒道:“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原本我对你很是好奇,倘若没有我家小平安,或许我会在这一丝神性消散之前,选择认主於你。”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寧远肩膀一松,得以挺直脊背,他隨意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摘下葫芦喝了一口。 “前辈,今日所言,没有半句对你不敬之意,只是抒发心中所感而已。” “放弃什么,我清楚的很。” “若是说,一边是成为『一』的资格,一边是一壶酒,那我寧远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一定是要那壶酒。” “我来人间一趟,是来品尝万般滋味,可不是为了来爭那个劳什子的一。” 少年一张因血污显得极为难看的脸上,露出快意笑容。 一字一句,叩己心关。 “杨前辈的那张赌桌,我不上了。” 此话一出。 药铺后院,那口天井之下,燃烧的几十根香烛之中。 有一道原本火势迅猛的香火,一瞬更为猛烈,可又在一瞬过后。 彻底熄灭。 老杨头手上一顿,烟杆子掉落地面。 …… 廊桥河畔,一人一神,站立良久。 女子一袭雪白羽衣,无妆饰,倾世顏,形体縹緲,神光荡漾。 让人一眼望去,不敢有一丝褻瀆之意。 少年一袭青衫,腰悬葫芦,身侧悬剑,满身血污,泥泞不堪。 修道之人,超脱红尘,不问世事。 万年以来,山上一直流传这句话,助无数修士勘破心魔,得证大道。 寧远对此深以为意,可又嗤之以鼻。 从人间而来,也终归人间而去。 剑灵看向身旁少年,这一刻,连她都不禁动容,沉声道:“小剑修,你这一剑,当真要现在就出?” “你很可能会死。” 一袭青衫淡淡而笑,摇了摇头。 於是,少年双指併拢,死死抵住眉心。 “出来!” 不见反应,寧远一不做二不休,以指作剑,斩自身眉心。 一道血线,自上而下,渐次蔓延。 如开天眼! 与此同时,光阴天地降临人间。 青衫剑修四周,开始浮现一道道模糊人影。 斩龙台石崖,有年幼稚童手持木剑,与小妹问剑切磋。 城头之上,少年缓步行走,一睹蛮荒天下。 浩然南海,仙剑现世,此间第一剑,剑开倒悬山。 老龙城內,年轻人怀抱女童,朝著学塾渐行渐远。 二十万里走龙道,桃源洞天入迷阵,百万里远游路上,少年郎风雨兼程…… 最后出现了一棵梧桐树,满树凋零。 有濒死之人枯坐树下,日月无光。 下一刻,所有人影,眉心都有血线浮现,隨后崩碎千百块。 此刻,人前显圣。 於是,人间有第二把飞剑现世。 第181章 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一道道人影从模糊,又趋向於真实,最后剎那间,全数如瓷器破碎。 碎片若琉璃,崩碎之后並未消散天地间,而是环绕那一袭青衫的主身盘旋,经久不散。 剑灵看在眼里,难掩惊容,隨后身形凭空消散,站在了拱桥之上。 此前剑灵身处那人的光阴天地之中,竟是悚然发现,自己这仅剩的一丝神性,居然在快速消亡。 虽说如今远远达不到巔峰时期,但能对她造成伤害的,起码也得是飞升境巔峰,还必须是杀力极大的剑修。 女子双眼闪过一抹神光,欲要看个究竟。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寧远的这把本命飞剑,比齐静春还要早,也就是当初两人隔著数十万里的第一次对视。 她见过许多剑修的本命飞剑,各式各样的神通应有尽有,但从未见过这么『崭新』的一把。 世间所有剑修,无论是谁,其本命飞剑都是诞生於本命窍穴內,往后飞剑的温养之地,也是一样。 可他的这把飞剑,诞生於神魂,藏纳於识海,“別开生面”。 若不是剑灵那次动用神道望气之术,也压根发现不了,这把不太像是『本命飞剑』的飞剑。 为什么说不像?因为寧远的第二把飞剑,压根没有实体。 哪怕是当下祭出现世,依旧不见飞剑的影子。 天下剑修,大都是拿神仙钱温养飞剑,穷一点的,只能以吐纳之术吸收天地灵气滋补,眼前的这个小剑修,他的第二把飞剑,是用神魂温养。 也就是这把剑的特殊之处,让剑灵很早就关注了他,顺手让范峻茂认主,又在少年徘徊外界之时,亲自接引他进入洞天。 直到那一日的青牛背练剑,她与齐静春远远观望,亲眼见识他不入金丹,又凝聚金丹的壮举。 她才为此押注,赠予十几道剑运,想看看这个剑修,將来能不能做到在剑术一道,別开生面。 女子目不斜视,喃喃道:“齐静春与我,或许都看走眼了。” “这可不是什么飞剑,这是第二个寧远。” 也就在此时。 龙鬚河畔,充斥天地的流光碎片聚拢於一身,青衫剑修一步跨出。 “前辈,好久不见啊。” 如今的少年郎,成了个中年男子,只是依旧一袭青衫,黑髮披散,腰悬葫芦,下巴处胡茬子略多,少了少年气,多了沧桑意。 剑灵与那人对视,轻声问道:“十四境纯粹剑修?” 男人爽朗大笑,摸了摸下巴,“非也,侥倖十四境,但不是剑修。” 嘴上这么说,中年人右手虚握,一旁悬停的远游剑飞还入手。 他的四周空间破碎,好似坍塌,碎片凝聚成无数雪白剑气,繚绕不绝。 汉子笑道:“我是一名读书人。” 高大女子顿了顿,还是有些不忍他赴死,“寧远,现在收剑,虽然大道有损,但尚且还有一丝转机。” 男人摩挲著剑身,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前辈,我来人间,可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 “老子又不是那余斗,躲在白玉京几千年,天天修补他那龟壳,还自詡为什么真无敌。” “行至今日,晚辈还是独自一人,天地无拘束,自然也没有过多的眷念。” “死则死矣。” 那人好似不打算再逗留,踏上逆流剑身,与身后女子说了最后一句。 “前辈,未来的世道,我寧远已经先一步去看了,没有更好,但也没有更坏。” “可现在,天下有他齐静春,好的不能再好。” 言至於此,自称读书人的青衫客,御剑直去天外。 剑气所到,空间破碎。 男人直接撞碎天幕,如入无人之境,御剑悬空大日之下。 没有过多言语,远游剑身寒光一闪,汉子朝著那金甲神人一剑横抹。 无上伟力的一剑,剑光映照诸天,贯彻天上地下,惊惧十方妖魔,一剑斩首。 从寧远赶赴此地,到剑斩飞升,不过剎那间。 这位金甲神將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脖子上就有一道金线,从左到右,渐次蔓延,金色血液如雨纷飞。 隨后头颅开始倾斜,滚落人间。 中年剑修五指齐张,轻轻虚握,直接隔空捏爆那颗飞升境兵家修士的头颅。 第一位飞升境,彻底身死道消。 中年模样的寧远一个闪身之后,已经站在了无头神將的肩膀处,轻轻一跺,直接踩烂这具尸身。 “既然来了浩然天下,总要留下点东西,依我看,就把命留下。” “还有你这一世积攒的修道气运,都给老子留下。” 这位金甲神人模样的法相,是一位兵家飞升境修士,出自真武山这一脉的上宗,地位显赫。 可就这么死了。 留不下任何遗言,死亡,就是世上再没有这么一个人。 头颅与身躯都被打烂,飞升境的道韵宣泄而出,逐渐消散天地间。 寧远转过头,看向那岌岌可危的万丈法相,摘下腰间葫芦喝上一口。 “齐先生,我来了。” 说到这,汉子指了指其他几个,“先生,这几个杂种,我来清理。” 一剑杀飞升,如此杀力,四方皆惧。 云海上,中年道人眼眶欲裂,深感大难临头。 “十……十四境?还是剑修?这不可能!” “驪珠洞天怎会有一位十四境纯粹剑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小师叔在里面待了十几年,怎么会无法察觉到有这一號人物?” “既是十四境,他的合道,是哪一类?!” 中年道人惊骇欲绝,心思急转,已经萌生退意。 他们几个前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打杀齐静春,他们內心也知道,自己没那本事。 齐静春的十四境修为,儒家再想隱瞒,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在三教一家內传开了。 此番跨界前来,唯一的目的就是看著这个齐静春抗天劫而死,確认他身死道消,顺便落井下石罢了。 奉师尊之命前来,也就相当於是公差。 修道这么多年,谁也不想不清不楚的死在这。 中年道士看向那位同门,沐浴雷光的老道心有所感,与他对视一眼,皆是看出彼此的惊恐不安。 敢对齐静春动手,是因为此事已成定数,师尊料定了这个读书人会顾及小镇百姓,不会全力出手,只会力扛天劫而死。 这也就是为什么,几人此前的出剑出拳,都是奔著他那掌心驪珠而去。 齐静春真要动手,不说別的,此处前来的三教一家,一巴掌一个,多一巴掌都是他齐静春不会打架。 天劫降世,想要完整接下,齐静春就得用一世修为,硬生生磨灭。 中年儒士看向那个凭空出现的男子,长嘆一声,万般劝导之后,寧远这一剑,还是出了。 齐先生以心声问道:“寧远,何必如此?” 青衫客高悬云海,答,“先生,应当如此。” 隨后寧远环顾四周,语气不咸不淡。 “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第182章 三口棺材 云海之上,有人御剑悬空,一身雪白剑气繚绕,那处空间被无上剑压切割的支离破碎。 如同虚幻,明灭不定。 寧远视线扫过几人,一向不喜废话的他,却没有直接出剑。 他看向那个中年道人,笑道:“是不是打算跑路?跟你那个师尊一样,数千年前就在剑气长城大门外灰溜溜的跑了。” “不过呢,打不过跑路,很正常,算不得什么丟人的事。” 男人毫无风度的吐了口唾沫。 “但在我这,別想著跑,动之即死。” 寧远两手一摊,露出一张欠抽的笑脸。 “我从不开玩笑的。” 中年道士神色难看,老道人更是怒目欲裂,被人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威胁,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太他妈丟人了。 “不过如果你们觉得,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逃回青冥天下,大可以试试看。” “看看老子的飞剑快,还是你们的腿脚快。” 寧远肆无忌惮,大笑道:“要是你们跑的时候,是用屁股对著我,我可不会顾及你们的顏面。” “老子的剑,还没给人开过眼呢。” 老道周身雷光散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形势不如人,但还是按耐下气愤,沉声道:“敢问剑仙,尊姓大名?” “我白玉京,向来广邀天下道友一同论道。” 寧远点点头,笑眯眯道:“確实是广邀天下道友,这不,都他妈上门来邀请了,別人不去,就用飞剑来请。” 老道人置若罔闻,收起自己那方本命大印,开口道:“今日之事,与这位剑仙,应该无关吧?” 对於这名横空出世的十四境剑修,老道有多番猜测,最后得出结论,此人与洞天,並无关联。 陆小师叔在驪珠洞天待了十几年,不可能发现不了此人,也就是说,这人肯定是刚刚赶到此地。 齐静春这一脉,先生文圣,不用多说,自囚功德林,那个离经叛道的崔瀺,专注事功学问,境界也没有多高。 二弟子左右,倒是一名剑修,还是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可白玉京那边收到的消息,这人还停留在飞升境,略过。 文圣三弟子的记载不多,据说是妖族出身,更加不是什么剑修,照样略过。 至於四弟子,就是眼前的齐静春了。 那这个青衫剑修,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这可是十四境啊,还是纯粹剑修! 別说浩然天下,就是把如今的四座天下明面上,暗地里的全加在一起,估计都找不出一两个。 十四境剑修,什么概念? 那个剑气长城枯坐一万年,几乎是以一人之力阻拦妖族的老大剑仙,就是十四境纯粹剑修。 听说那老头,还只是一道阴神。 眼前的青衫客,可是完全体。 先前斩杀金甲神人的那一剑,老道捫心自问,接不住。 动用毕生修为,把本命法宝全数拿出来,照样接不住,挨上一剑就得死。 他们此次前来浩然天下,文庙那边是允许了的,驪珠洞天最早就是由三教一家的圣人打造,破碎之日,赶来此地也无可厚非。 所以几人进入浩然天下,也没有被礼圣规矩压制跌境,依然是飞升境修为。 师尊与陆小师叔布局十余年,算无遗策,齐静春已经是必死。 当下的浩然天下,至圣先师前去议事,礼圣去了天外对峙神道余孽,亚圣坐镇中土文庙,文圣早就没了。 虽然此刻人在浩然,却是天时地利皆在,师尊派两人前来,就是补足最后的人和。 可为什么凭空杀出来个十四境剑修?! 难道所谓的万一,所谓的变数,就要落在白玉京头上了? 寧远却没有搭理他,扭头看向西方天幕,“大师,请回吧。” 这位赶来的佛门圣人,並未对齐先生出手,而关於那位药师佛,寧远也稍稍有些了解,自然客气相待。 老僧双手合十,低语一声后,告辞离去。 十四境剑修驾临此地,他插不上手,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老僧一走,寧远视线落在那名儒家圣人身上,瞅了他几眼,直接给后者盯的一阵发毛。 隨后他摆摆手,不耐烦道:“可以走了。” 此人作揖行礼,身形遁去。 其实寧远是真想宰了他的,白玉京算计齐先生,虽然先生一心求死,但怎么说齐静春也是儒家子弟,文庙那边依然毫无作为。 但寧远为了一项谋划,还是选择放他离去。 两人相继遁走,在场只剩四人。 齐静春,十四境修士。 寧远,未来身,十四境剑修。 白玉京两人,飞升境。 怎么看,都是一边倒。 但別忘了,如今的三掌教,还待在浩然天下。 齐静春深陷天劫之下,无暇顾及,倘若陆沉现身,寧远倒是不怕,但难免有所顾及。 两个十四境的全力出手,短时间內就能打烂一洲之地。 先生任由几人攻杀,也是因为这个,总不能为了护住洞天的六千百姓,就把一洲打的陆沉,亿万生灵死绝。 齐静春深深的看了寧远一眼,事到如今,再劝已是无用。 少年的第二把本命飞剑,是他將来的合道根本,提早祭出,终生无望十四境。 甚至很有可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等这个十四境的『寧远』神意消耗殆尽,现世的那个青衫剑修,也会彻底死去。 以过去和现在,请来一尊未来身,不可能没有代价。 其实按理来说,四座天下的那条光阴长河,都被三教祖师把守,大修士想要行走其中,都得三人点头才行。 可变数就在於此,寧远此人,不在这条光阴里。 別开生面,好一个別开生面。 “先生无需照看我,全力对抗天劫就可,此间事,由我来。” 话毕,中年剑修伸出一手,起手剑势。 天地有剑气,无数飞剑悬掛云海,剑尖所指,皆是那两位道门高真。 寧远併拢双指,於身前划过一线。 一剑斩碎老道雷法大印,而后一指点出,中年道士右臂齐肩而断。 不待两人怒目相向,一袭青衫擼起袖子,高高扬起手臂,狠狠甩了两巴掌。 两个飞升境,毫无招架之力,半边脑袋差点被打烂,身形如彗星砸落地面。 寧远冷笑道:“也就是怕一洲陆沉,搁在我家乡那边,老子真得让你们好好看看,什么是十四境剑修。” “长得人五人六,做事不乾不净,脑子还不灵光,都他妈快被人打死了,不知道喊你们家大人来啊?” “啊!?” 龙鬚河畔,剑灵嘴角一抽。 这个寧远,是真符合她胃口,可惜了。 药铺后院,老人烟杆子敲了敲桌面,咂巴了几下嘴。 “打,往死里打,一万年了,老头子我啊,难得能看这么一齣好戏。” 两巴掌之后,寧远隨手捻住一道剑气,看向地面的两个大坑。 两人模样惨不忍睹,哪里还有一丝神仙风范,想要开口骂两句,那人又是两巴掌落下。 汉子笑容满面,“不打算去请你们那师尊?他要是提著仙剑跑过来,我都不敢说能留下他。” “你俩会不会觉得,我这是以大欺小?但我实话告诉你们,即使我只是飞升境,杀你们依然是隨手可为,如屠鸡宰狗。” “姜照磨,庞鼎,你们以为如何?” 下一刻,一袭青衫扬起脑袋,猛然大喝。 “陆沉,还不现身?!” 天地似乎传来一道嘆息。 神誥宗大殿外,一名年轻道士无故打了个稽首,扶正头顶莲花冠后,一步跨出。 缩地成寸,纵地金光,道士陆沉,踏上云海。 东宝瓶洲,大夜弥天。 年轻道士再次紧了紧头顶莲花冠,顷刻间气息层层拔高,强行撑破儒家规矩,重返十四境。 与此同时,一片星海之中,一位儒衫书生原本盘坐的闭目身形,突兀睁开双眼。 陆沉没去看脚下的两人一眼,朝那青衫微笑道:“剑仙邀约,岂能不来。” 寧远收起嬉皮笑脸,沉声问道:“陆沉,可曾逍遥?” 道士面无表情,“不曾。” “那我送你去一个逍遥的地方?” “何处?” 青衫剑修忽然不再开口,而是伸出一只手掌,隔空遥遥一抓。 小镇老街,那株只剩下巨大主干的老槐拔地而起,一瞬去往天外。 中年剑修併拢双指,朝著那老槐主干横竖纵横几十下。 最终削出来三口棺材,应声而落。 临时打造的棺材,不太好看,但毕竟是用来装死人的,也不用讲究那么多了。 寧远盘坐剑身,高居天外,眼眸低沉。 “三口棺材,已经確定两人后事,姜照磨一口,庞鼎一口。” “至於第三口,要么是你陆沉,要么是余斗。” “自行选择。” 隨后一袭青衫抬头看了看头顶,神色恭敬,轻语一声。 “有请礼圣出手。” 话音刚落,整座天下剧震。 九洲无数山上仙人,同一时刻,皆是不由自主望向沉沉天幕。 浩然天下最高处,有人显化巍峨法相,轻轻俯下身子后,伸出一只手臂,將整座东宝瓶洲圈禁其中。 一洲之地,天罗地网。 有温和嗓音响起。 “好了,寧远,可以肆意出剑了。” 第183章 不惧光阴 礼圣法相遮天蔽日,竟是仅用一只手臂,就將整座东宝瓶洲圈禁其中,直接布置了一道天地禁制。 关於修士法相,这是自身境界的体现,一般来说,只有抵达上五境才能做到,往后境界越高,所显化的法相也就越强。 这位被称为小夫子的礼圣,真实年纪大到嚇人,而且有一点要说的是,他並非是那位至圣先师的晚辈,而是同行者。 登天一战过后,礼圣合道浩然天下的『礼』,籍此破境,又为九洲制定一系列规矩,后世所有练气士,都得遵从他的规矩行事。 万年道行,自然高出天外,別说这小小的东宝瓶洲,恐怕一手护住整座浩然天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法相也是修士元神在体外映照的虚像,同样跟自身的道行相关,哪怕是同一境界,道行的差距也有云泥之別。 类似於修士的某个境界最强,就拿之前的寧远来说,他的龙门境已经缔结出一颗『偽金丹』,战力在这一境界称得上是所向无敌。 老大剑仙就曾说过,身为剑修,又生在剑气长城,如果无法做到隨手一剑砍死一个浩然的同境练气士,那就等於是纸糊的境界。 寧远其实並没有察觉到礼圣,毕竟后者此时还待在天外,对峙神道余孽。 但他知道,只要陆沉现身,就必须强行撑破儒家规矩,重返十四境,那样小夫子就一定有所察觉。 而关於自己的第二把飞剑,其实寧远在倒悬山斩出那一剑之后,就已经诞生。 严格意义上讲,这把未来剑,並不是请的未来身,而是属於『借道』。 自己与自己借道,借未来的十四境修为。 也是合道根本,如今这么早祭出,等於亲手坏了自己的未来,就算之后不死,十四境的道路也彻底断绝。 未来借道於现世,那就没有未来了。 至多飞升。 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反正自己还有个小妹,寧姚可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天才剑修,要不了多少年就能轻轻鬆鬆上个十四境,杀力高出天外。 十五境也不是没可能。 大不了到时候挨欺负了,就躲在小姚身后。 丟人吗? 这有什么好丟人的,兄妹之间,互相扶持,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云海之上,天幕已经一片漆黑,隨著那道温和嗓音响起,礼圣又与寧远开口道:“寧远,有多少把握?” “如今我真身还在天外,你要是全力出手,我只能让你出三剑,三剑之后,不管如何,你都要收手。” 寧远以心声回道:“能不能多加三剑?” “对方可是陆沉,修道六千载,数千年道行摆在那儿。” 温和嗓音不紧不慢道:“只能三剑,你一个剑气长城来的剑修,跟一个青冥天下的道士打架,难道我还能让你俩把宝瓶洲打沉下去?” “要是你把陆沉拖去青冥天下,那我管不著,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可这是在浩然。” “要听。” 寧远不再言语,看向前方那个年轻道士,心里开始一阵盘算。 他可没想杀陆沉。 於是,汉子屈起一指,指向正中间那口棺材,笑道:“陆道长,其实我真不想跟你生死相向。” 陆沉似乎不太在意礼圣的圈禁天地,頷首道:“寧剑仙所言,深得我心,贫道也是一样。” 中年剑修配合的点点头,两个即將廝杀之人,却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 “所以啊,这口棺材,还是用来装你那师兄好一点。” 陆沉微笑道:“余师兄曾经说过,任何前去白玉京的问剑之人,他都会以道门最高礼仪,亲自出城相迎。” 中年汉子却是摇摇头,指向棺材的手,忽然换了个方位。 那是齐先生那尊法相的手心处。 “道长搞错了,余斗號称真无敌,我哪敢给他准备棺材啊。”寧远回以微笑,“陆道长的师兄,又不是只有余斗一人。” 此话一出,就连陆沉都拉下了脸。 当初龙门境的寧远没杀成李希圣,可现在十四境的他,就是另当別论了。 真要杀,谁也保不住。 別说是他陆沉,就算他师兄余斗想拦,一样拦不住。 恐怕就算是道祖亲自前来,也只能给他的大弟子收尸。 真不是他寧远自大,更不是什么吹嘘自己。 別忘了,这可是在浩然天下。 十四境的寧远要杀李希圣,不过一念间。 他李希圣前世再强,也没到十五境,哪怕留了后手,也挨不了十四境的一剑。 道祖想救,也要来得及赶过来才行。 陆沉垮著脸,寧远笑意更甚,两手一摊,依旧是一副欠抽的脸,“陆沉,我从不开玩笑的。” “反正等我这十四境的修为消耗殆尽,我也会死,死之前宰几个看不顺眼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都要死了,你觉得我做不出来?” 句句诛心。 “陆小师叔,莫要为我等误了大事,齐静春已然必死!” 正巧此时,一声怒吼传来,寧远低头一瞥,是那个老道。 “老子怎么把你给忘了。”一袭青衫冷笑一声,擼起袖子后,又是一巴掌狠狠落下。 这一巴掌,直接把老道半边身子打烂,原本遁入高空的身形,第二次坠落地面,压塌了一座山峰。 这还没完,寧远右手虚握,直接隔空拘押住他,隨手丟进其中一口棺材里。 “敢自己爬出来,下一巴掌就要你的命。” 那个中年道士缩了缩脖子,没敢有所动作。 是真怕了,这几巴掌下来,打的那叫一个狠,老道人比他多挨一巴掌,已经是奄奄一息。 没有什么逆天仙缘,哪怕事后活下来,跌境是没有悬念的了,更別说,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眼看自家人挨打,陆沉也没有选择拦阻,道士面无表情,藏在衣袖里的手默默推衍。 寧远扭了扭手腕,再次看向那个年轻道士,一字一句道:“陆沉,可曾想好?” “齐先生已经接了快半数的天劫,倘若最后还是身死,你那大师兄,一样跑不了。” “不仅如此,李希圣死后,我还会去一趟中土陆氏,你不妨猜猜看,我是去干嘛的?” 汉子隨手握住身侧长剑,低沉道:“拖时间对我无用,我这十四境,不惧光阴,更加不会隨著时间流逝而消散。” 此话一出,在那中年剑修周身,顷刻间显化一条光阴长河,阻断外界天地。 “我的剑没出完,这具十四境,就会永存於世。” 第184章 仙剑道藏 寧远自始至终,都没想过杀陆沉。 不谈能不能杀,即使能,也不会。 他不会忘记,陆沉曾经救过自己的小妹寧姚。 道士待在驪珠洞天十几年,除了算计齐静春之外,也没做过別的什么违心之举。 甚至他那算命摊子,还被小镇百姓广为流传,说那老街的陆小道长,包治百病,凡是喝了他的符水,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从阎王爷手上救回来。 陆沉的那掛招牌,也当的上是消灾解厄。 但寧远不会忘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救人。 杀那几个飞升境有个屁用,一群土鸡瓦狗,想救齐先生,就得有另一个十四境来共同承担天劫。 陆沉抬起头,脸上不悲不喜,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了。 修道路上,艰险万分,最怕万一。 眼前的青衫客,就是这万一。 昨日的龙门境少年,他陆沉还能手拿把掐,可今日的十四境剑修,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 陆沉待在洞天十余年,只为护道大师兄,只为了那个模糊的答案,如今寧远以他师兄的命来逼迫,道士只能捏著鼻子认栽。 陆沉觉著自己猜的不错,这寧远,就是一泡屎,还不是新鲜的,是那隔了夜的,不干不软,但臭是真的臭。 可这小子,当真是逍遥。 从来不管那身后事,哪怕断绝十四境的大道,也要肆意出剑,只为了他那心中的道理。 道士看向那人,开口道:“寧剑仙所求,无非就是救人,所以?” 寧远点点头,“所以天劫之下,不应该只有齐先生一人,还得有你陆沉。” “先生虽然一心求死,但你白玉京却是落井下石,所以呢,得分一半。” “若先生死,一切免谈,我出剑,你接剑,能不能杀你我不知道,但所有待在浩然天下的白玉京门人,全部身死。” “也就是我这一身十四境,无法出太多剑,不然杀完浩然这边的道人后,我还得去一趟青冥天下。” 寧远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到了青冥之后,死之前能杀多少白玉京道人,就杀多少。” 中年剑修说到这,顿了顿,翻手之间取出一张招牌。 “道长,莫要忘了消灾解厄。” “小子我当初顺走了你的破板车,因为这字写的太好,所以独独留下了这张招牌。” 寧远隨手一拋,物归原主。 於是,年轻道士接过后,点了点头,又紧了紧头顶的莲花冠,身形凭空消散。 而在那横跨半洲天幕的雷劫之下,不止有个读书人,还多了一尊道人法相,接天引地。 一左一右,两位十四境,共担小镇三千年天道反扑。 青衫客面向那顶天立地的道人,正儿八经的打了个稽首,行道家礼仪。 寧远笑道:“陆沉道法,齐天之高。” 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有道声响突兀传遍天上地下。 “十四境?” “小子接剑。” 大敌当前,青衫客立即持剑在身。 “寧远接剑。” 青冥天下。 道老二一句话说完,开始屏气凝神,掐剑诀竖立身前,偌大的白玉京上空,一道黄紫剑气隱约可见。 倚天万里须长剑。 仙剑道藏现世。 壮哉! 一剑撕裂白玉京数座大阵,剑光转瞬之间,又破开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直去东宝瓶洲。 这把杀力极大的仙剑,在真无敌道老二的手上,更是加持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几乎无视礼圣的圈禁天地。 下一刻,有剑自天外来。 中年剑修左手架起剑气天地,单手持剑,磅礴剑压碾碎空间,一剑横扫。 剑气通天彻地,东西纵横三万里。 两位十四境的无上一剑在半道接壤,天地骤然出现一光点,隨后破碎亿万星光,纷杂剑气肆虐人间。 十几万里云海,如镜面被切割,陡然炸碎。 最终仙剑不偏不倚,一剑斩去青衫客一条左臂。 白玉京上,道老二身披羽衣,身形拔地而起,也不出剑,更不递拳,生生撞碎天幕,去往浩然天下。 一洲最高天幕处,余斗跨界而来,抬手一招,仙剑去而復返。 道人嗤笑一声。 “这就是十四境?” “纸糊的吗?” 却见那人毫不所动,右手隔空一抓,被斩的左臂飞入手中,隨意对照了一下,就径直安了上去。 寧远摇了摇重新接回去的手臂,朝那道人露出微笑,“仙剑之威,確实非同凡响。” “死鸭子嘴硬。”余斗冷笑,就要继续出剑,可却突然皱了皱眉。 不知何处传来一句话语,如大道压胜。 “规矩。” 原先的漆黑天幕,如同被人掀起,仰头望去,开始出现点点星光。 天外星海,小夫子擼起袖子,五指捏拳。 与此同时,法相与他动作同步,囊括一洲之地的巨大手臂缓缓抬升,天幕又开始忽明忽暗。 下一刻,有人一拳將余斗打落人间。 再有第二拳,直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云海处,隨后朝右横扫而过,一名十四境,再度被打回天幕处。 第三拳,法相手臂之上,拳意厚重如一座天下压顶,从人间去往天外。 三拳而已,跨界而来的真无敌,又被打回青冥天下。 那处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被礼圣一拳打出了一个数万里的巨大口子。 有一书生凭空出现在寧远身旁,后者恭恭敬敬行礼,喊了一声礼圣。 即使寧远如今是十四境,依旧得对这位小夫子礼敬有加,別说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也得礼敬。 眼前的书生,凭一己之『礼』,守护浩然人间一万年,积攒的功德早他妈到天上去了。 礼圣微笑点头,转而望向那处被他打烂的天幕。 “余斗,你这十四境,纸糊的吗?” “你们白玉京之人,就这么喜欢作妖?要不要跟我比划比划?” “此事已成定局,天道雷劫两人一同承担,你再出剑,真以为我的规矩,不是规矩?” “难不成真要逼我欺负一个小辈?” 礼圣一连四句,像是在训斥天地。 余斗身形出现在天幕处,抱剑环胸,“一时手痒,想要问剑一场。” “人间难得有个十四境剑修。” 礼圣转过头,“你打不打?” 青衫剑修点头,“打就打。” 礼圣又问一句,“真要打?” 寧远看向那道人,冷笑道:“不打是王八!” 小夫子拍了拍寧远肩头,说了句很扫兴的话,“他有仙剑,你打不过。” 汉子梗著脖子,硬气道:“人死卵朝天!” 修道八千载,手持仙剑的道老二,寧远確实敌不过,打不过就得认,不丟人。 但也不是什么一碰就碎,此前一剑对拼,寧远估摸著,在自己死前,应该能给他余斗打跌境。 起码也能卸他一两条胳膊。 那就够了。 陆沉去了天劫处,分担因果,齐先生也能不死。 那就轮到他死了。 反正这把未来剑,已经收不回去了。 会一会真无敌,岂不快哉。 余斗放声道:“贫道就在天外,等剑仙前来。” 寧远刚要有所动作,礼圣忽然按住了他,温和笑道:“我与一位读书人有些交情,他的手上正好有一把仙剑。” “我给你借来,你要不要?” 第185章 秀才 天幕处,道老二眼中战意汹涌。 这种廝杀,其实他等了几千年。 当年游歷天下,被他问剑之人不在少数,飞升境比比皆是,十四境也有几个,但没有任何一位合道境剑修。 那个时候,已知的四座天下里头,只有剑气长城有一个。 他本来自信满满,脚踏倒悬山赶赴浩然南海,最后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没有跨入剑气长城。 此为大遗憾矣。 那个城头半人半鬼的老人,他余斗自知,打不过,打不过一点,真去了,即败即输即死。 但一位想要开闢第五脉剑术道统的二掌教,又怎么会怕死。 能让自负的道老二收剑离去,原因很简单,青冥天下那边,有个少年模样的道士从天外天返回了人间。 面对此人,道老二都得规规矩矩,不敢有忤逆心思。 现在能有一位崭新的十四境剑修,他余斗又怎会甘心放过,势必要问剑一场。 而且他的证道之机,就在於此。 要在十四境里头,问剑眾多合道境剑修,在尽情廝杀中悟道,方能有一丝机会躋身偽十五境。 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於是,余斗肃穆而立,朝著那不知名剑修打了个道门稽首。 “贫道在天外恭候剑仙问剑。” “修道八千载,未曾一败,小有期待。” 而后身形遁去天外,坐等问剑之人上门廝杀。 寧远收回目光,朝礼圣微笑道:“礼圣,可是太白仙剑?” 小夫子頷首道:“正是,不过这把仙剑,也是別人借给那位读书人的,不一定能借来。” “所以要是太白借不过来,浩然天下,还有一把。” “大天师那把?”青衫客挑了挑眉,小夫子微笑点头。 除了太白,只有龙虎山那一脉的万法仙剑了,至於小妹的天真,现在拿出来就是白给。 礼圣忽然闭目,再次睁眼之后,笑道:“我先提醒你,到了天外之后,那余斗不被任何规矩约束,一身八千载道行,即使你也手持仙剑,胜算也不高。” 寧远咧嘴一笑,“敢问小夫子给个確切说法,有多高?” 读书人答:“三七开。” …… 龙鬚河畔,拱桥之上。 万年以来,她现世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这位剑灵都是沉睡的太久,选择甦醒看一眼人间。 没什么好看的,那就继续沉睡。 而今日,女子却破天荒的,在河畔停留许久。 极少离开药铺的老人出现在她的身旁,与剑灵不同的是,老人蹲在地上,依旧拿著一根烟杆吧嗒吧嗒的吞云吐雾。 一口烟雾吐出,老人道:“那小子不愿上赌桌。” “自寻死路,我也没办法。” 女子神色如常,轻轻頷首,表示已经知道了。 而后她看向小镇之外,问道:“他之前跟我聊的,你可听见了?” 关於少年论一。 老人手上顿了顿,“听见了,除了胆子大,没看出点別的。” “死了也好,不然鬼知道以后会不会出什么么蛾子,这种別开生面,也太別开生面了。” 杨老头照例往地上敲了敲烟杆子,“以他的心性,若是不能被人更改,真让他以后凭自己本事修出个十四境,恐怕天都要塌了。” 剑灵一语成讖,“你是说,要是他不死,迟早会与陈平安,有那大道之爭?” 老人沉默半晌,烟雾將他的面容遮挡瞧不真切。 “他俩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大道之爭。” “但人性始终敌视神性,这小子从没想过去天上,哪怕將来境界再高,他都会待在人间。” 杨老头笑了笑,皱出一张老脸,“说这些都没甚意思,反正都是將死之人。” 老人忽然扭过头,看向廊桥底下的老剑条,皱了皱眉。 “你要祭剑?” 女子笑而不语。 …… 龙虎山上摘星台。 一位背剑道童自顾自拾阶而上,偶遇几位黄紫贵人与他行礼,前者也只是轻微点头。 龙虎山天师府,素来被誉为浩然天下的道门正宗,当然,跟青冥那边的白玉京没什么关联。 四座天下里头,道门分化无数脉络,即使白玉京执掌一座天下,也不是说就是所有道观的祖宗。 台阶似有无穷高,登顶其上,仿佛伸手就能摘星揽月。 背剑道童登顶之后,看向那位年轻天师,直接开门见山道:“十四境的大战,主人要插手?” “跟白玉京交恶,实在算不上是明智之举,况且要是那两人在天外毫无顾忌的廝杀……” 道童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我极有可能,会碎掉。” 背剑道童化名无累,非人非妖,真实身份是四仙剑之一的万法剑灵,他背后背著的,自然就是仙剑。 也是龙虎山这一脉,歷代大天师的佩剑,每一位大天师上任之后,都会携仙剑游歷一趟山下。 既是天师盪魔,也是昭告天下,龙虎山新一代天师上任,世间邪祟都需低下头颅,好好『做人』。 年轻天师转过头,与那背剑道童点头致意,即使被剑灵称为主人,他还是以平辈相待。 大天师轻微嘆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十四境,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来的,难道与邹子是走的一个路子?” “不然如何能在老夫子的眼皮子底下,晋升十四?” “不过礼圣与我发了话,虽然不是直接命我借剑,但毕竟是他老人家第一回找我。” 大天师伸手扶住白玉栏杆,望向天幕处的那个大洞,“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所以得先问过你的意见,你同意,那就出剑。” “至於跟白玉京交恶,那就更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天塌下来,都有小夫子顶著,轮不到我龙虎山来扛。” …… 中土神洲。 有一佝僂老头神色匆匆,几乎是拼了老命的跨洲远游,从文庙功德林那边离开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已经抵达扶摇洲。 老人一张脸紧巴巴的,从怀中取出一卷老旧书籍,手指沾了沾口水,连续翻了好几页,最后仍是没能找到那人此时所在位置,急得跳脚大骂。 “白也啊白也,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遇到事儿就躲起来,能不能有点剑仙风骨?” 老人这话说的,驴头不对马嘴,前脚说人是读书人,后脚又说什么剑仙风骨。 但是还真有用,一个恍惚间,天地色变,老头子已经置身於一处海外仙山。 崖畔边,正站著一袭青衫,身材修长。 那人负手而立,远眺大海,以颇为无奈的神色道:“老秀才,你每次找我,为什么都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態?” “我白也自问,好像也没欠你这一脉什么,难道是我上一世揍趴过你?” 被唤作老秀才的老人御风赶来,直接站在了男人身旁,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比划了两下,发现两者身高差距不小后。 其直接跳起来搂住了中年人的脖子。 “白也啊白也,那小子的这一战,可不能输啊!” 男人嫌弃的推开他,“必死之人,输贏又有什么关係。” 老人又道:“可这小子,救了小齐。” 男人摇头笑了笑,“那跟我有什么关係?” 老秀才急了,大喊大叫道:“这座天下,已经欠了那少年许多,可不能在最后关头,叫人失望啊!” 青衫读书人无奈笑道:“非是不愿,太白並非我之物,要是给那人打碎,他年我如何与孙道长交差?” “以一个错误,去纠正另一个错误,老秀才,你说说,有这门学问吗?” 老人哭丧著脸,“那少年来到浩然天下,自始至终,都没干什么坏事, 当然,好事做的也不多,只有那么几件,但这里面隨便拎出来一件,都称得上是功德无量。” 老秀才颓然坐地,喃喃自语。 “他来到这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错误。” 第186章 贏了输了 崖畔边,老秀才开始撒泼打滚。 中年人一脸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告知实情。 “放心,小夫子既然开了口,这剑是一定要借了。” “至於后续,如果太白碎裂,我会亲自走一趟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向孙道长请罪。” 此话一出,原先老泪纵横的老秀才,立即一个蹦跳起身,哪里还有半点颓丧之色。 老秀才猛然跳起,隨后重重一拍读书人的肩膀,大笑道:“还得是你,不像穗山那个傻大个,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白也看向天幕,忽然开口道:“余斗杀力,確实很高。” 对此,老秀才只是嗯了一声。 心想等我那二弟子躋身十四境,余斗算个屁。 两人突然朝著天幕处作揖行礼,而后读书人单手掐了个剑诀。 崖畔之上,一把雪白长剑缓缓升空,剑身之上,盘旋数以万计的细微剑气。 白也神色肃穆,“太白,此去杀贼。” 长剑远游天地间,速度较之飞升境大修士的跨洲远游,还要快上不知多少,几个呼吸间,剑光飞行十万里。 继仙剑太白之后,龙虎山天师府。 大天师身前悬停一把长剑,双手结印,名为无累的剑灵陡然消散,化为无数光点,全数匯聚剑身之上。 片刻后,第二把仙剑破开中土神洲天幕。 两把仙剑,一前一后,笔直一线,去往东宝瓶洲。 宝瓶洲云海,礼圣望向西边,抚须而笑,“来了。” 青衫剑修心生感应,循著视线看去。 可就在此时。 龙鬚河畔,女子伸出手掌,老剑条入手,一双金色眸子熠熠生辉。 其轻喝一声,“回去!” 於是,两把刚刚破开宝瓶洲天幕的仙剑,好似被人当头棒喝,爆发一声不情愿的剑鸣之后,调转剑尖,原路返回。 礼圣露出一抹惊容,“不得了啊。” 万年以来,剑灵每次甦醒,都只是为了看一眼人间,看看世道是个什么世道,有没有成为那群读书人希望的模样。 可她从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直到六十年前,有个名为齐静春的读书人前来驪珠洞天。 读书人时不时就要去找她一趟,她有些不厌其烦,但尝试听他说了一些话之后,就瞧著顺眼了许多。 齐静春与她说了很多,不止是圣贤学问,大多都是小镇里头的鸡毛蒜皮,听起来还挺有趣。 那个时候,剑灵只是以为齐静春想要告诉她,世道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希望前辈能多睁眼看看,多看一眼就已经是极好。 可后来读书人又亲口对她说,他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希望。 一个兢兢业业教书六十年的夫子先生,面对的都是朝气勃勃的年幼孩子,怎么好像突然间,就没了所有的精气神。 此后二十多年,齐静春都没有再找过她,剑灵也乐得自在,继续沉睡。 而后不知是哪一天,这个穷酸儒生又来了,与她说起了一个草鞋少年。 齐静春说,这孩子身上,就有那一丝希望。 可剑灵也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普普通通而已。 直到,直到这个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决心赴死的时候,剑灵才看到了那一丝希望,最终也选择了他的那个小师弟。 而如今,除去陈平安之外,她又在另外一人身上,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只是可惜,这人凭空出现在此方天地,好像一颗彗星,无论多么惊艷世人,终究会转瞬即逝。 大雾散去,高大女子显露全部身形。 剑灵青丝披散,一身甲冑神光荡漾,狭长的双眉之下,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杀气腾腾。 此刻,天上天下。 她非剑灵,而是剑主。 “寧远,接剑。” 云海之上,青衫客肃然道:“小子接剑。” 话音刚落,河畔边,女子身躯炸碎亿万星光。 与此同时,寧远心湖响起一道话语,“一炷香时间。” 而在那天幕缺口下,十四境剑修的身上,开始显化一件金色甲冑,光照人间。 寧远眼眸开合间,其中一只已经转变为金色瞳孔,熠熠生辉。 老剑条悬停身侧,被其一把握在手中。 四脉剑术於一体,人间再现持剑者。 青衫客纵地金光,一步踏入外星海。 余斗恭候多时,神色凝重,“青冥白玉京,余斗。” 男人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径直递出一剑。 无尽星海,有一道剑光绽放,映照诸天,破灭无数星辰。 余斗被一剑拦腰斩断,又在瞬间復原重组,道藏仙剑亮起一抹寒光,一身剑意汹汹而起。 来而不往非礼也,道人显化通天法相,八千载道行在这一刻得到具象化,竟是不比任何一颗星辰来的小。 余斗左手掐剑诀,右手持仙剑道藏,回礼一剑。 青衫客併拢双指抵住眉心,在其周身显化一条光阴长河,东西绵延千万里,有大道符文显化! 余斗反手一剑直接將寧远斩杀,甚至把那条光阴长河都生生隔断,可又是在剎那间,时间长河下游处,那人的身形凭空凝聚。 “自成光阴,坐镇其中,就等於是在自身道场,立於不败之地?” 余斗皱了皱眉,低语一声。 隨后大笑道:“雕虫小技,这条时间线上,有多少个你,贫道就斩多少个。” “无非是多出几剑,多费一番手脚罢了。” 可是很快,余斗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条大道显化的河流上,不止出现了一个寧远,一道道人影,依次浮现! “皆是虚妄!” 道老二不信邪,百万丈法相频频出剑,一时之间,剑气纵横这片星海,打碎无数星辰陨石,也斩杀了数以万计的『青衫客』。 “在我的时间线,也想杀我?” 一句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响彻天地,下一刻,光阴长河之上,百万个寧远手握老剑条,同时出剑。 一剑而过,日月同错。 煌煌剑光横扫,映照四座天下,时空被这一剑斩灭,万古星辰化为齏粉,世间唯有这一道永恆的恐怖剑光。 …… 海外仙山。 老秀才伸长了脖子,一双老眼紧紧盯著天外,可任凭他怎么瞧,还是没能看个究竟。 白也忽然收回视线,老秀才急忙问道:“咋样咋样,贏了输了?!” 读书人卖了个关子,摇头不语,佝僂老人难以置信,“打输了?” 老人开始喃喃自语,自我安慰,“输了就输了,半点不丟人,毕竟那臭道士可是修了八千年的老王八。” 白也突兀说道:“没输。” 不等老秀才喜出望外,读书人又道:“但是也没贏。” …… 龙虎山天师府。 背剑道童坐在栏杆处,双脚悬空,他没有去看天幕,反正以他的境界,不把脑袋伸到天外,压根瞧不见一点。 大天师从一种玄之又玄的神通中退出,看向已经扭过脖子的小道童,摇了摇头。 “此战打烂无数星辰,那处星海几乎被两人的剑气打的一片漆黑,我也只能隱约瞧见个大概。” “具体谁胜谁负,不清楚。” 大天师忽然心有所感,笑了笑。 “没事,要是贏了,那老秀才铁定会马不停蹄的跑来一趟,大肆宣扬此事,对於这个,我清楚得很。” “哪怕那人不是他的弟子。” …… 宝瓶洲云海上空。 一位高大女子从天幕缺口回归人间,礼圣与她打了个招呼,前者只是微微点头,一步回了拱桥处。 老剑条更加的锈跡斑斑,重新悬掛拱桥底部。 杨老头回了药铺后院,开始一口接一口。 烟雾繚绕间,天井上空,那几十根香火里头,前不久熄灭的那支,没有什么迴光返照再次燃烧。 反而轻微晃了晃,直接从中而断。 …… 青衫剑修重返人间。 身形近乎透明。 小夫子轻声一嘆,问了老秀才相同的问题,“贏了输了?” 这一战,他能观看,但是没选择去看。 他怕一个忍不住,就要往余斗脸上招呼几下。 寧远盘坐剑身,平静道:“没贏。” 礼圣再次长嘆一口气,意料之中。 老剑条毕竟腐朽了万年,还仅仅只是那位的一缕神性,虽然杀力高於仙剑,但也高不了多少。 更別说时间太短,寧远问剑道老二,至多至多,也就是四六开。 “但也没输。” 说完,一袭青衫忽然咧嘴一笑,反手掏出来一截断臂。 “我卸了他一条胳膊。” 第187章 春风犹在,逍遥自在 更早之前,也就在一袭青衫重返云海之时。 青冥天下。 有个道士被人一剑从天外星海,打入青冥天下的那座人间。 青冥十四洲,如同被人一剑撕裂天幕,一座天下,亮如白昼。 白玉京紫气楼,一名道门女冠打了个稽首,看向自己师尊,不敢出声询问。 余斗整了整自己头顶的鱼尾冠,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臂,没什么表情。 最后他看向那名夫人,不咸不淡道:“十四境剑修,老剑条在手,確实非同凡响。” “放心,没输。” 魏夫人告退,余斗单手按在白玉栏杆上,望向夜空,若有所思。 道人说的確实对,他没输,真无敌的名號依然还在。 只是也算不得贏,那人的合道,匪夷所思,即使打了一架,他也没看出个究竟。 压根杀不死,也杀不完。 而且那个合道境剑修,他的问剑,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 显化一条千万里光阴河流,等於坐镇自身道场,无数个时间线里,有无数个他,要是稳扎稳打,余斗就算最后贏了,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那人就是不跟他周旋,他出的每一剑,青衫客都直接硬接,以时间线里无数个寧远的身死,换白玉京二掌教的负伤。 问剑临近尾声时,那人状若癲狂,將自己困在他的那条时间线里,一个个青衫被斩,又有无数个青衫出剑。 在最后一剑中,余斗被逼无奈,付出一条左臂的代价,保住了道藏仙剑。 要不然,天下四把仙剑,就得少一把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最后为何停手,原因很简单,有几个辈分极高之人现身了。 余斗在见到那个少年道士之时,当即收剑,不敢有丝毫违逆。 反倒是那青衫剑修,不依不饶,视那位老夫子为无物,还是继续递剑。 老夫子无奈,又不好出手镇压,最后的最后,是蛮荒天下那边,有人开了口,青衫客才悻悻然收剑。 道老二独自一人望向无垠夜空,许久之后,呼出一口气。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剑仙一路走好。” …… 东宝瓶洲。 青衫客补充了一句,“不打不知道,余斗杀力,確实很高。” 然后他就隨手將那条断臂丟了出去,落在了中间那口棺材里。 早已爬出棺材的老道人眼眶欲裂,一位飞升境道门老神仙,差点当场道心破碎。 另一名中年道士更是早就心如死灰。 师尊败了……被那人斩去一臂?! 寧远忽然看向老道,笑眯眯道:“问剑之前,你那师尊目中无人,说我只要能在他剑下苟活,你俩的性命,就由我处置。” “先不说这场问剑谁贏谁输,很显然,老子现在还没死。” “所以你们可以死了。” 话音刚落,那人一记剑指斩出,剑光席捲天地,当场割下老道一颗头颅。 “剑仙!我愿追隨……!”另一位中年道士惊惧不已,但很可惜,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被剑光一分为二。 修道无数年,寻常时候道心再坚固,在身死之前,也有可能会一朝崩溃。 毕竟一世修为,艰苦跋涉得来,又怎会轻易捨去。 为何修道?又为何登高?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欲望使然,有了境界,就能做更多想做之事,寧远也不例外。 欲望二字,並非见不得光。 似齐先生,似阿良,似老夫子小夫子等等,他们的修道登高,都是想要让世道更好,毕竟只有境界高了,你的道理才是道理。 手无缚鸡之力,別人为什么要听你的,凭什么听你的? 拳头大不一定就有好道理,但一定是硬道理。 但这种人还是太少了。 更多的修士登高,还是为了一己私慾,为自身並没有错,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但弱者就一定会被奴役。 类似那座书简湖,野修混杂其中,掳来多少凡间妙龄少女,美其名曰开襟小娘,夜夜笙歌。 若要问开襟小娘是什么? 很简单,字面意思,开襟,就是让女子的衣衫薄如蝉翼,要么衣不蔽体,或者乾脆就是褻衣褻裤出门。 只说寧远见过的,就有那老龙城,当初赵玉嬈那家驛站,小的不能再小,哪怕如此,都有十几名『红倌』在其中。 红倌嘛,更简单了,就是娼妓。 寧远看向死的两人,摇了摇头,“换作是我,在白玉京修道数百上千年,受了天大的恩惠,即使是死,也绝不会有叛逆之心。” “余斗派你俩前来处理这个烂摊子,这一手算计,当真是妙,我来杀人,他不脏手。” 青衫客耸耸肩,“没事,杀人嘛,顺手的事。” 说话间,他又隔空捏爆了两人的一颗金丹,两位飞升境的修道气运,四散天地。 两道魂魄从尸体上飘起,战战兢兢,寧远摆了摆手,“小夫子在这,我不对你们赶尽杀绝,自行投胎转世去。” 如获大赦,魂魄遁入山林间。 寧远不担心两人去找替身夺舍,因为他俩的所有道行都被他捏碎了,点滴不剩。 魂魄就只是魂魄,碰到个青壮男子,都可能会被阳气震慑的瑟瑟发抖。 剑斩两人的时候,小夫子当做没看见,扭过头去。 早他妈不爽了。 只是各种各样的规矩,礼圣已经多年没有出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礼圣很快离去,走之前问了寧远一句,“寧远,捨去未来,不曾后悔?” 青衫客不点头也不摇头,甚至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与他作揖行礼,恭送小夫子。 礼圣哑然失笑,只当自己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隨后重返天外。 …… 浩然天下,大夜弥天。 不见星月,却有万雷。 两尊法相一左一右,囊括天上人间。 万雷轰杀,读书人如濒临破碎的镜面,遍布无数裂痕。 道人法相半数被劈成焦黑模样,那顶莲花道冠,早就不见踪跡。 身躯明灭不定的青衫客,端庄肃穆,面朝两位前辈高人。 年轻人想了想,最后既没有行儒家礼仪,也没有摆出道门姿態。 江湖剑客抱拳行礼。 “先生大义,道长道长。” 这一年,春风犹在,逍遥自在。 第188章 难得逍遥一回 天道雷劫散去,一轮明月高掛枝头。 两尊破烂不堪的法相,也是一前一后炸碎当场。 乡塾之中,双鬢霜白的读书人,已经不止是双鬢霜白,一头儒士束髮,也已经雪白。 可读书人却是快意至极的神色,仰天大笑出门去。 下一刻,那人就站在了青衫客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袭青衫抬起头,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中年人模样。 寧远咧嘴笑道:“齐先生,如今看我,有没有想起来一句极为好听的书上话?” 齐静春笑了笑,顺著他的话吹嘘了一番,“歷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少年重重点头,先生抚须大笑。 两人落下人间,踱步山林旷野。 齐先生缓缓道:“还记得当初你我的第一次对弈吗?” “先生与我,好像只对弈过一次吧?怎会忘记。”身形模糊的寧远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齐静春顿了顿,忽然开口,“那盘棋,我输了。” 寧远有些不明所以。 齐先生娓娓道来,“在你进入小镇之前,我与那位前辈,你之前也见过,就是廊桥那位。 我与她打了个赌,押注的都是你,没赌什么大事,就是赌你那把飞剑,何时会出。” “前辈押注仙人,而我定在玉璞。” 两人登上一处小山头,齐静春轻声一嘆,“那场对弈,你那黑子滚落棋盘,我就应该知晓,前辈与我,都猜错了。” 少年郎从不在棋盘,也从没上过杨老头那张赌桌,即使被人抬上去,他自己都自顾自走了下来。 很早之前,远在离开剑气长城时候,少年走的许多路,都是暗中被人算计过的,至於这些算计里面,有多少好和坏,天晓得。 而此前礼圣驾临人间,其实也能猜到一二,一个天地异类,在离开剑气长城后,就已经被山巔处的不少人瞧见。 离开倒悬山,跨海八十万里,老龙城內,好似相安无事,但又在走龙道上,再一次被人暗中算计。 行至今日,寧远有过的廝杀也不算很少,但没有哪次,有走龙道那一回凶险。 再晚一步,就得死在那。 寧远为何算计阮秀? 最大缘故就在於此,驪珠洞天大修士太多,鬼知道自己走的下一步,是不是被人牵著鼻子走的。 倘若一位火神隨行,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齐先生拍了拍少年肩头,笑道:“不用想太多,只是隨口一提,那枚印章,在身上否?” 寧远赶忙取出,齐静春接过之后,藏入袖中。 少年嗓音低沉道:“齐先生,没用的。” 中年儒士置若罔闻,只是问道:“寧小剑仙,值得吗?” “当然值得。”寧远毫不犹豫。 隨后想了想,又补了几句,“我辈剑修,生在后世,並非就一定比不上前人。” “而且,我剑气长城,未必就要做最对的事情。” …… 齐静春走后,又有一人登上小山头。 寧远立马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道:“道长,此事做的,功德无量啊。” 陆沉微笑道:“確实功德无量,把贫道道冠都给劈没了。” “更別说,浩然的功德,到不了贫道身上。” 寧远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天道自在人心。” 陆沉頷首道:“说的没错,天道差点给贫道劈成老槐了。” 少年看向千里山河,虽是大夜,却有如水月色映照人间,悠悠然道:“可道长此刻,不够逍遥吗?” 年轻道士摸了摸脑袋,那里已经没了莲花冠的踪跡,沉吟半晌。 “难得逍遥一回。” 话毕,寧远已经踏上剑身,逐渐升空,陆沉蹲在地面,双手笼袖。 “寧大剑仙,此去何为?” 少年指了指一处,隨后剑光暴涨,骤然消失於天地尽头处。 …… 相比於刚刚开业那会儿,如今的糕点铺子,虽然生意谈不上有多好,可每日都能挣上几颗小暑钱。 这还要归功於范二,自从天天待在铺子后院练拳之后,小胖子每次回家族,都要带上几包芝麻糰子。 范家未来家主,哪怕还没有接管家族生意,那小金库里面也有不少神仙钱。 胖子再能吃,也吃不了这么多,桂枝身为掌柜,又在桂花岛上待了一段时日,自然知道范二在想什么。 觉得受了老爷天大恩惠,所以想著一点点报答,对此,桂枝也从没有多说什么。 涉及老爷的事,除非要紧事,不然都等老爷回来再说。 只是快两个月过去,二掌柜都认识不少字了,老爷还是没有音讯。 夜深,老龙城內依旧灯火通明,不过泥泞街上还是行人冷清。 耳边忽然传来淅淅沥沥,少女抬头看了眼门外,老龙城下雨了。 雨水来的突兀,声势不小,很快就將泥泞街冲刷的更加泥泞。 少女单手托腮,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起身收拾铺子,关门之后,扭头看了一眼后院,顺手抄起一截竹条。 后院那口池塘边,有个小女孩正撅著个屁股,伸手跟幼蛟嬉戏。 少女躡手躡脚走到她身后,隨后毫不留情的一竹条抽了上去。 桂枝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功课做完了?一天天就知道玩,周老先生都找我说了好几回了!” “我还怕你在学塾被人欺负,让范二时不时去看看你,结果呢?” 少女疾言厉色,“结果范二只是去了一回,回来就告诉我你在学塾跟人打架,差点把人苻家主的孙子打成残废,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顾先生教了你几门术法,你就觉得高人一等了?” 一竹条抽的可不轻,小女孩疼的都有些哭不出声,一个劲抽著凉气,小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但就是一副死犟模样,一手捂腚,一手抹眼泪,委屈道:“姐,功课早就做完了,不信你就去看。” 说到这,小女孩又撅著个嘴,顶撞道:“我没有欺负人,我那是行侠仗义。” 少女怒目相向,“人家就只是说了一句咱们铺子的糕点不好吃,你就把人打的半个月下不了床?” “这是哪门子的行侠仗义?” 桂枝气的又想来一鞭,小姑娘嚇得猛然起身,一把抱住了前者,死不鬆手。 女孩脑袋埋在姐姐腰间,小声嘟囔道:“本来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我哪知道自己的泥人那么厉害,顾先生也没说啊。” 桂枝扶额长嘆。 此事在老龙城內都传开了,津津乐道,据说前不久周先生那间学塾內,爆发了一场『恶斗』。 不知因为何事,苻城主的亲孙儿,惹恼了一名同窗,结果那个丫头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就施展了一门神仙术法,召来一尊泥人神將。 高达三丈有余,直接就把老先生的学塾屋顶给撑破了,还没动手,那小男孩就口吐白沫晕死过去,整整五天才甦醒。 醒来之后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半月才下得了床。 而身为老龙城第一家族的苻家,哪怕家族內鸡飞狗跳,愣是没找那小姑娘的麻烦,引来一番热议。 有人说那小姑娘是周老先生的孙女,小孩子小打小闹过了火,苻家也不好怪罪。 有的说那小丫头是某位兵家大修士的嫡传弟子,那泥人神將就能证明,苻家再厉害,也不敢得罪一名上五境大修士。 眾说纷紜,至於为何,天晓得。 片刻之后,房间內。 少女端来一盆热水,小丫头趴在床头,桂枝还是板著一张脸,“把裤子脱了。” 看著那一道红印,少女默不作声,轻轻擦拭,原先的坏脸色早就消失无踪。 “疼不疼?” 小女孩终於哭出了声,“疼,姐,你打的我疼死了。” “我打你,总好过周老先生打你。” 小姑娘脑袋埋在枕头上,“那我寧愿先生打我,先生打板子,都是装装样子,哪里会像桂枝姐姐一样。” 桂枝抿了抿唇,不作言语。 小姑娘突然低声问道:“姐,我今天下学之后,去了一趟飞剑阁,还是没有老爷的信。” 少女只是嗯了一声,隨后把她裤带子往上一提,拍了拍手道:“灶房烧了水,去洗洗,把这身衣裳换下来给我,脏兮兮的。” “小姑娘不能这么脏兮兮的。” ……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少女坐在桌前,双手托腮望著窗外,不知是看皎皎明月,还是那盆清香花卉。 最后她单手取下脑后髮簪,一头青丝垂落双肩,少女举起簪子,正对明月,轻声默念,一遍又一遍。 而在一旁,站著个青衫客,形体模糊,好似鬼魅。 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天地间。 第189章 南婆娑洲 南婆娑洲。 一座书院门口,侍女铃兰照例等候在此,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上。 身旁不远的飞剑传信阁內,原先那位中年管事已经不在此处,换了个年轻人,见那姑娘又来了,连忙出门打了个招呼。 铃兰只是歪著脖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什么,让那少年深感失落。 少女实在想不通,那个宝瓶洲的小子,是怎么把小姐一颗心给勾走的? 天天就让她等在门口,看看有没有那人的书信寄过来,可自从上次之后,再没有过一封了。 少女自顾自喃喃道:“飞剑传信能要几颗神仙钱啊?小姐钟意的这个人,要么是个抠搜鬼,要么就是把我家小姐拋之脑后了,是个负心汉。” “总之,不是什么好鸟。” 那年轻管事耳尖,听了个大概,顺著她的话附和了两句,铃兰瞥了他一眼。 少女顿时又换了一副姿態,皱眉呵斥道:“我家小姐何许人也?她喜欢的男子,定然也是人中龙凤,也是你能多嘴的?” 少年管事噤若寒蝉,明明是顺著她的话来说的啊,怎么好端端的还被啐了一口? 管事立即噤声,不再言语,给了个歉意的眼神后,回身进了传信阁內。 女子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 临近倒悬山,一袭青衫的御剑身形忽然停滯半空,想了许久后,剑尖调转,再度北上三十万里。 当初乘坐渡船,从倒悬山跨洲抵达老龙城,花费了两个月时间,如今则全然不同,几十万里而已,一位十四境剑修赶路,半炷香不到。 这还是因为寧远当前的这个十四境,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神意』,所以省著来,倘若驾驭剑光飞行,远超那些大修士的缩地山河。 这种剑光飞行,速度之快,几乎能跟传说中的破碎虚空相提並论,於天外星海游走,转瞬即至。 南婆娑洲位於浩然正南,离著倒悬山最近,东部毗邻蛟龙沟,往西过去几十万里,则是扶摇洲。 寧远並未来过南婆娑洲,也不知道那书院的具体位置,更加不知道那座碧藕洞天。 又不好直接扩散十四境的神念探查一洲山河,那样会惊动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被视为一种山上挑衅,更是逾越规矩。 寧远当然不怕麻烦,但谁都不想只是赶个路,就平白无故惹来一身骚。 於是,估摸著抵达了一洲中部之后,寧远便御剑落在了一处山岳峰顶,此山高达千丈,钟灵敏秀,云雾轻灵,正常来说,怎么都应该是一国的五岳仙山。 事实也確实如此,落地之后,很快便有一位山水神灵现身,朝著他作揖行礼,態度恭敬,甚至是战战兢兢。 寻常的一国五岳正神,境界都不会多高,比如如今的东宝瓶洲,大大小小十几个王朝,五岳山神几十位,愣是没有一个上五境。 山神老爷是个中年模样,恭声道:“小神拜见剑仙。” 寧远抱拳回礼,笑道:“叨扰山神,在下只是路过,想要问那碧藕书院的所在。” 修士御风赶路,若是要问路,土地爷定然是首选,这些个山水神灵,最为了解一地山水,不过土地爷的管辖范围还是太小。 所以寧远找到的,是一尊五岳正神。 寧远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境界,元婴境瓶颈,这种境界的山水神灵,一般都有了文庙敕封的神號。 中年男子不敢怠慢,微微低下身子,缓缓道:“回稟剑仙,书院距离此地还有约莫九万里,所处南凌王朝境內,藏於碧藕洞天之中。” “洞天甚为奇异,不成小天地,坐落在大天地中,剑仙往西南一路御剑,很快就能得见那洞天奇观。” 说完,山神老爷上前几步,双手递给寧远一张堪舆图,“剑仙前辈,此为一洲堪舆图,是我早年游歷之时亲手绘製,略有粗糙,不过还算是完善。” 一袭青衫接过之后,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山神老爷做完此事,低著脑袋就要告辞离去,他其实並未想过巴结这位剑仙,委实是境界太低,攀附不起。 他曾见识过飞升境大修士的跨洲远游,匆匆一瞥而已,惊为天人,但眼前少年模样的剑仙,他那御剑,仅是身后留下的剑气轨跡,就能让他不寒而慄。 仿佛触碰到一丝,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鬼知道是什么境界的剑仙,最低都得是飞升境吧?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山神告辞离去,寧远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他也不想平白无故欠这么一份香火情,哪怕只是极小的香火情。 隨后他看了几眼自己的咫尺物,又发现没什么值得送人的。 於是,最后离开之前,寧远併拢双指,隨手在大岳山巔处刻下一字。 十四境的道韵非同小可,这座大岳开始缓缓抬升。 那人走后,男子身形出现在山巔,老泪纵横,跪地行礼。 …… 书院门口,年轻剑修凭空出现,踏上台阶。 却在半道上,少年驻足良久,想著要不要进去找那个姑娘。 其实当初离开剑气长城后,他就细致的做过一番规划,对於往后的游歷九洲,想的不少。 比如先去宝瓶洲,再走一趟北俱芦洲,之后过皑皑,再去见识中土那条被人一剑劈下界的黄河,一直到走遍浩然天下。 只是从倒悬山离开之后,他就將第二行程定在了南婆娑洲,不过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提早了许多。 “这位……少侠,可是来找人的?”铃兰注意到来人,原本想要称呼公子,只是见这人背著一把剑,又改口为了少侠。 少女不免多打量了几眼,她生在书院,见到的都是彬彬有礼的书生学子,对於眼前江湖侠客装扮的寧远,深感好奇。 长得还挺俊俏。 只是再一眼看去,才发现这人的一袭青衫,正是自家书院的学生服饰。 书院里有这人吗? 铃兰在书院待了十几年,自问从没见过这人,而且书院內剑修极少,小姐倒是在前不久,莫名其妙成了一位剑修。 更別说这种江湖剑客的打扮了,碧藕书院里头,找不出一人。 寧远侧过身子,微笑道:“在下前来,是要找一位好友,不知书院规矩,劳烦姑娘告知一二。” 铃兰突然有种预感,望著那人直截了当问道:“你要找谁?”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叫什么?” 青衫客笑了笑,摘下腰间一块玉牌,上面刻有一个『姜』字。 “我叫寧远,来见姜芸。” …… 第190章 姜姑娘 书院门口,少女铃兰死死望著那个背剑之人,一把夺过那块玉牌,仔细察看。 正面是姜,反面是芸,没错,就是小姐的那块家族信物。 少女抬起头,语气不善,“小姐不在书院內,跟隨先生负笈游学去了,寧少侠请回吧。” 这姑娘那脸色,几乎是毫不掩饰,寧远当然感觉得出来,好像她对自己,带著点怨气? 不过他没想那么多,伸出一手,玉牌物归原主,笑问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铃兰神色犹豫,最后还是沉声道:“少侠请回吧。” 一袭青衫暗自摇头,袖中手指开始掐指推算。 他虽然是剑修,但毕竟当下还是十四境修为,算一个境界不高的练气士,手拿把掐。 只是令他也没想到的是,居然算不出来。 难道真是去中土游学了? 那也不对啊,即使远隔几十万里,怎么都应该能算出一点蛛丝马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青衫剑修轻嘆一口气,看来確实要打道回府了。 可他又是灵光一闪,看了眼手上的玉牌,一指点在其上,捕风捉影。 …… 黄粱福地。 日上三竿,酒铺照旧。 门外老槐树下摆放著一张躺椅,老掌柜正躺在上面,微眯著眼,怡然自得。 身旁地面摆著那只笼子,那只笼中雀,不吵不闹。 伙计许甲从铺子走出,手上抓著一张小板凳,自顾自坐在一旁,懒洋洋的晒太阳。 一老一少,一左一右,好像成了酒铺的两尊门神。 而在铺子里头,正有个青衣少女,身材纤细,仔仔细细擦拭著桌椅板凳。 自从大师姐来了后,两人几乎就没事可干了。 本来生意就冷清,一年到头都接不了几个客人,大师姐一来,更是包揽了大多事。 老掌柜扭头看了眼铺子,又瞥了眼那个惫懒伙计,直接骂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不知道帮你师姐干点活儿啊?” 伙计许甲屁股一扭,背对著老人,懒洋洋道:“我也想啊,这整天无所事事,我都觉著自己成了一头猪,可每回我要帮点忙,师姐就让我滚一边去。” “掌柜的,师姐如此这般,是要闹哪样?” “喜欢一个人,就会性情大变?只是因为师姐那个心上人爱喝酒,她就学会了酿酒。” 许甲掰著手指头,细细数来,“不止是酿酒,还有烧菜,你想啊,师姐可是书院山长之女,什么千金大小姐……说是万万金都不为过。 双指不沾阳春水的天之骄女,愣是为了一个男子,什么都学会了。” 老人抿了口小酒,咂巴了几下嘴。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许甲脑袋一歪,“啥意思?” 老掌柜笑骂道:“跑了那么多次书院,除了找你那周姑娘花前月下,就没学点书上学问?” 少年不服气道:“学了,我现在不说是学富五车,至少……至少也有一两车了,只是你这句话,恰巧还没看过而已。” 老掌柜嗤之以鼻,不再搭理他,神色愜意的闭目休歇。 却在下一刻,忽然直起了身子,直勾勾的盯著一处天幕。 有人一剑破开了福地大门。 许甲也察觉到一丝不同,沉声问道:“师父,有人强闯?” 能进入福地之人,分为两种,要么是福缘深厚,要么是境界高深。 当然,还有第三种,比如大师姐,是被老掌柜请进来的。 而想要强开福地大门,至少得是仙人境,一般的纸糊仙人还不行,必须杀力足够,比如剑修。 “孽缘找上门来咯。”老掌柜摇头嘆息,坐等来人。 很快,一袭青衫御剑落地,寧远朝著老掌柜抱拳行礼。 “前辈,敲门不入,在下时间紧迫,只好闯了进来,多有得罪。” 许甲瞳孔放大,对方没见过他,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眼前之人,曾经一剑砍沉了倒悬山。 当然,那一剑的来源,肯定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可现在的青衫剑修,在他眼里完全看不出什么究竟。 一剑破开福地天幕,这寧远,躋身仙人境剑修了? 闻所未闻。 想起平日在大师姐那边说了不少寧远的坏话,许甲忽然感觉自己脖子凉嗖嗖的,打了个招呼后,连忙扭过头去。 老掌柜仔细打量了寧远几眼,也是心中讶然。 一个十四境剑修,难怪能破开福地大门,甚至只要他想,一剑打烂黄粱福地都不是难事。 只不过呢,还是一个快死的十四境。 老人一直待在福地里头,並不知晓那场天外的问剑廝杀,不过老掌柜活的岁月久远,什么奇事没见过。 他没有问他的十四境怎么来的,只是稍稍点头。 “来找姜芸的?” 寧远轻轻点头。 又在下一刻,抬头望去。 原来不知何时,有个青衣少女,已经站在了酒铺门口。 少女身材纤细,个子不高,跟当初没什么区別,小小的一只。 肤色赛雪,腮凝新荔,身负长剑,女子剑仙。 但其实寧远没读过什么书,真要让他说出眼前的女子之美。 估计只能说上一句你真好看了。 那样就显得太过於俗不可耐。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再次见面的场景。 也许是在那书院里头,在诸多学子中,江湖剑客来见好友姜芸。 也许要等到未来的城破大战,在那人间最高的城头之上,浩然姜芸,来见剑气长城寧远。 寧远甚至还想过,学著那些江湖本子的精彩桥段,他年相见,要姿態优雅,要从天而降,狠狠的装一装,让世人艷羡万分。 可从没想过,会以一具残破未来身,来见这个姑娘。 少年压根也不知道,眼前少女,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的。 或许是当初在倒悬山的敬剑阁內,有个女子蹲在地上,神色认真的画下了那两把已死之人的佩剑。 也或许是去年冬天,在少年最为伤心的时候,少女默默摘下脑袋上的斗笠,按在了他的头上。 更或许,是在那间只收一枚小暑钱的客栈里,那个坐在椅子上,双脚都够不著地的女子,一笔一划的为他重新写了一本山水游记。 於是,两人半晌没有说话。 相顾无言。 姜芸缓缓走到近前,仰起脑袋,眼眶泛红,定定的看著寧远。 少年浑身颤抖,最后还是挤出来一丝笑容。 “姜姑娘,好久不见啊。” 第191章 所谓痴情 少女一把抱住少年。 许甲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向大大咧咧的师姐,居然会有这种姿態。 老掌柜扭过头去,不想多看一眼。 老人是不太喜这个寧远的,毕竟姜芸是自己的弟子,类似於老父亲头一回见女儿带回来的那个臭小子,哪哪都看不顺眼。 寧远伸出双臂,环抱住身前女子,下巴轻轻搁放在她的脑袋上,这才发现,姜芸扎了一头马尾辫。 少女开始轻声念叨,一如当初那般,碎碎念个没完,“挨千刀的,终於来找我了啊。” “我等了很久,还以为你不会给我写信了,我当初给你的那袋子钱,就是让你不要太省钱,还有就是给我寄信。” “两个月过去,我以为你真的遇到了喜欢的女子,所以才没有给我写信,那时候我都要急死了。” 说到此处,姜芸紧了紧身子,又忽然觉得气不过,歪过脑袋朝著寧远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姜芸声线颤颤巍巍道:“那个时候,我就觉著,自己当初跟你说的都是屁话。 倘若你真的遇到了喜欢的女子,也可以给我写信的,没关係,我不在意。” “可我转念一想,即使我没所谓,但你要是真这么做了,对那个女子就太不应该了,一点都不好。” 少女轻轻抽了抽鼻子,“后来没几天,我就收到了你的书信,我看了很多遍,都快倒背如流了。” “写的很好,就是字不太好看。” “不过没关係,字不好看,可收到这封信的那个女子,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了。” 说完,姜芸又觉著不太好意思,一把推开少年,两人又是互相对视,相顾无言。 老掌柜越看那少年越不顺眼,真想往他脸上招呼两下子,只是转念一想,这可是十四境,还是剑修,那就算了。 一把岁数了,还想多活几年。 少年许甲象徵性的抹了两把眼泪,忽然说了一句前不久刚听来的话,“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一旁的老人斜瞥他一眼,“知道意思了?” 许甲双臂环胸,“不知道。” 老人幽幽道:“这句前面,还有半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 “男子入情,尚可脱身,女子动心,万事皆休。” 许甲皱了皱眉,不太认可这说法,“掌柜的,这话,是一位被辜负真心的女子说的吧?” “我不否认后半句,但前半段说的过於片面了,世间人,无论男女,一旦入情,不都一样吗?” 老掌柜笑眯眯的看向他,洗耳恭听。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甲憋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倘若动心之后,还能脱身,那就算不得什么入情了。” “当初在倒悬山那会儿,我就经常购买浩然天下的山水邸报,单说宝瓶洲,就有那风雪庙魏晋,风雷园刘灞桥。” “这两人哪怕放在整座天下,都算得上是极好的剑仙胚子,可每回出现在山水邸报上,都是说他们的男女之事。” 许甲咂巴了几下嘴,“一开始,我也只是当成一个笑料,两个有望上五境的剑修,居然还能为情所困。” 老掌柜微眯著眼,“然后呢?” 许甲面无表情,“然后看多了,就觉得两人很是可怜,只是后来,我又有了一番新的见解。” “所谓痴情,本就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老人嗤之以鼻,笑骂道:“所以呢?在倒悬山那会儿,你天天盼著我闺女回来,怎么到了婆娑洲之后,就一个劲往书院里跑了?” 许甲望著地面,忽然道:“从来都没有什么周姑娘,更加没有什么花前月下,都是我杜撰出来的。” “这个周姑娘,是一个老嬤嬤,也是一位女夫子。” “浩然天下没有女夫子,但周先生是,我觉得她虽然老了,但还是个姑娘。” 许甲抬起头,“我不是说我喜欢一位老嬤嬤啊,我每回去书院,都是去听她的课。” “这些道理,都是周先生教我的。” 伙计突然又转移了话头,低声问道:“师父,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老掌柜开始沉默不语。 …… 黄粱福地来了客人,四人依次进了酒铺。 姜芸拉著寧远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隨后就进了后院,说是要去搬几坛酒来。 伙计许甲擦了桌面,见大师姐不在,便自顾自坐在寧远身旁,低声道:“寧兄,大师姐亲自酿的,咱们酒铺还没人喝过呢。” 一旁传来老掌柜酸溜溜的话语,“这个老夫可以作证,我这个当师父的,一口没喝过。” 老人瞥了眼后院,又问道:“小子,这回前来,是重逢,还是离別?” 寧远默不作声,最后想了半天,说了句不是回答的回答,“当下来说,应是重逢。” 很快少女抱来一坛酒,上桌之后,又端来几盘佐酒小菜,最后从师父开始,依次倒酒。 姜芸看了眼自己师弟,后者有些摸不著头脑,直到大师姐瞪了他一眼,许甲才心领神会,挪了个窝。 “你快尝尝啊,愣著做什么。”青衣少女挨著寧远坐下,隨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是我酿的,旁人还没喝过呢。” 说完,少女突然扭过头,双臂环胸看向师父和师弟,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 但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都选择默默的放下了手上的酒碗。 不知何时开始,大师姐就成了黄粱福地的话事人。 铺子里大小事都由她操劳,但这些大小事,也都由她做主。 许甲乐得清閒,老掌柜更是没有二话,只感觉这个弟子,收的对极了。 要是没有这个寧远,那就更好了。 寧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少女连忙问道,“咋样咋样,滋味还可以吧?对比云姑的酒水,应该更好吧?” “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要在浩然天下学会一门仙酿秘法,回头教给云姑吗?我的忘忧酒,虽然只有师父的两三成火候,但应该也还过得去吧?” 寧远想了想,挠了挠头,不太好回答,最后想著反正云姑也听不见,便微笑道:“姜姑娘不仅比云姑好看,酿的酒滋味也更好。” 少女笑开了花,反手就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怎么去了一趟宝瓶洲,就这么会说话了?” “不会是別的女子教你的吧?” 姜芸眼珠子一转,质问道:“以后我要是不在,你会不会也用同样的话,说別的女子比我更好看,她的酒也更好喝?” 老掌柜与伙计对视一眼,真心觉得这酒滋味不咋地,招呼没打就下了酒桌。 老人去了槐树下躺著,伙计许甲进了后院,铺子里只剩下两人。 眼见没有外人,少年扭头看向姜芸,內心开始作祟。 姜芸侧过身子,单手托腮,就这么一眼不眨的看著他,好像在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见这小子迟迟没有反应,少女蹙了蹙眉头,鬼使神差的,用手轻轻撩了撩鬢边青丝。 美目盼兮,动人至极。 可寧远就是不敢,深吸一口气后,仰头饮下一整碗忘忧酒。 还是不太敢。 姜芸就差对他翻白眼了,气的少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直接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而她就这么顺势靠了上去。 少年腰间传来熟悉的痛感,少女皱著眉头,小声轻啐一口。 “这种事,还要旁人教啊?” 第192章 黄粱题字 铺子里你儂我儂,铺子外,老掌柜鬼鬼祟祟,猫著腰扒著门往里瞧去。 后院的伙计更是早就在门边露出一个脑袋,直勾勾的盯著里面的光景。 羡慕坏了。 老人气的想一巴掌拍死那个小子,就像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夺走一般。 这弟子哪都好,就是可惜是个女子,迟早都会被外面来的猪,给当成白菜拱了去。 少年伙计则是想著,寧兄怎地如此不济事,居然还要大师姐主动? 一张嘴不能只拿来光喝酒啊。 天下酒水滋味再好,能比得过美人朱唇半分? 比不过,別说黄粱酒,就是那青神山夫人亲手酿造的竹海洞天酒,也比不过。 …… 少女鬆开寧远,没有什么面红耳赤,只是说了声去准备饭菜后,就独自去了后院。 姜姑娘性子,一向如此。 寧远反而觉得更忧愁了,心扉之间,縈绕一股莫名哀伤,挥之不去。 就像当初还在桂花岛上时,天刚蒙蒙亮,一排大雁沿路北归,发出阵阵鸣叫,有些扰人清梦,又不捨得驱赶。 老人提溜著那只笼中雀进了铺子,寧远赶忙喊了一句老先生,前者看向那坛黄粱酒,笑道:“这酒你再捨不得喝,也只能在铺子里喝完,带不走。” 寧远疑惑道:“可上次姜姑娘送我那九坛……” 伙计许甲先一步解释道:“咱们黄粱福地,很早之前的时候忘忧酒是可以带走的,那会儿福地还很完整。 但现在不一样了,只剩下酒铺这么巴掌大的地儿,所以带不走,忘忧酒出了黄粱铺,只剩酒,无忘忧。” 许甲笑道:“你那九坛,之所以能带走,是因为老掌柜亲自写了九张敕封符籙封住坛口,才能保证酒气不散。” 老人一瞪眼,“就你话多。” 许甲嘿嘿一笑,又扭过头与寧远说道:“寧兄,你可是咱们酒铺最为特殊的一个客人。” “以往凡是来酒铺的山上仙家,喝过忘忧酒之后,都要在黄粱玉壁上留下几个字,当做是酒钱。” 说完,许甲指了指身后一堵墙壁。 “数千年来,无一例外,黄粱酒肆,不收神仙钱財,只收诗词佳句。” “不止如此,寧兄还是头一个將黄粱酒带出门去的,噢不对,应该是大师姐,可师姐又全都送给了你。” 许甲边走边说,到了近前时,递给寧远一支笔,“寧兄,欠的酒钱,如今再还也不算迟。” 却不料下一刻,许甲就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直接给拍飞了出去,脸著地,狗吃屎。 姜芸叉著腰,挑了挑眉,“什么叫欠,会不会说话?” 许甲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后胡乱抹了把脸,嬉皮笑脸道:“大师姐说的对,但是师姐,你这一巴掌,打轻了。” “还有,餵拳不能光打头啊,就不怕师弟的脑子给你打坏了?” 老掌柜抬起头,笑道:“坏了就坏了,脑子笨点好管教。” 年轻伙计嗤之以鼻。 姜芸凑上前来,轻声道:“去写字,写什么都可以,不过记得写好看点,免得后来人笑话。” 寧远点点头,走到那堵墙前面站定,隨意瞥了一眼,有些无奈道:“我写的字,很难看的,別到时候辱没了这面黄粱玉壁。” 伙计翻了个白眼,“再难看,还会比阿良写的难看?” 许甲顺手一指,指向玉壁中间最高处,“你看看,那个狗日的阿良,写的都是什么?” “先前说寧兄是酒铺客人里最特殊的,那这个阿良,就是最无赖的。” “喝酒不请自来,不让他留字,他偏要留,字写的难看,还非要在最醒目的地方写。” “后来掌柜的跟我说,这个狗日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但这些字,我看了不下百遍,还是觉著就是蚯蚓爬爬。” 寧远手执毛笔,暂时还没有想好写什么,就一个个看去,上面都是些前辈高人留下的字,诗词最多,警语也不少。 有些字,写的都不是浩然通用文字,寧远也看不懂,但整座玉壁之上,充斥著无数细微神意。 剑仙剑意、浩然正气、佛门梵音、道门敕令。 这堵黄粱玉壁,无数年来收集了如此之多的高人道韵,早就成了至宝。 每日盘坐在玉壁前感悟修炼,哪怕再笨的人,靠著一点点水磨功夫,估计都能成就个玉璞境。 少年看向那一排蚯蚓爬爬,是阿良所写,即使知道那狗日的肯定不会正经写,但真的见到之后,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老子一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多痴心姑娘等著我,对我翘首以盼,我阿良的这颗良心就痛不鱼生。” 落款画了一个鬼画符笑脸,还有一个大拇指。 笑脸很贱,大拇指翘得老高。 不愧是阿良,不愧是狗日的。 寧远笑了半天,在看到另外一排字之后,又突然默不作声。 小,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漏了个字,齐,但其实也没漏,是阿良自己涂抹掉的。 寧远心有所动,刚提起笔,又放了下去,还是没有选择补上那个齐字。 不单单是在以后,有个姓陈名平安的草鞋少年会来补上这个字。 更是如今的寧远,在走了百万里之后,真心觉得江湖没什么好的。 但是齐先生还在,那么这个齐字,就没有必要去补上了。所以这样一想,江湖其实也还不算太差,毕竟有酒。 少年蹲下身子,开始碎碎念叨。 阿良,几日过去,不知我托人送你的酒,你有没有收到? 那是齐先生给你留的,可不是我寧远惦记你这个狗日的,老子可没有什么断袖之癖。 当然,齐先生也没有。 这酒,滋味还好吧? 那江湖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差劲了? 我跟你说,这酒是一位桂花夫人亲手酿的,不比那青神山夫人生的差。 特別是这位夫人的双臂之间,锁骨之下,我就没见过比她还大的,但她的腿,没有陆芝的长。 你看,江湖其实不止有酒,远远不止,光美人这一项,就胜过无数美酒了。 阿良,我走了很远的路,我杀了不少的人,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於是,少年抬手一招,姜姑娘那坛没喝完的酒飞还入手,仰头一饮而尽。 隨后他上前一步,在这行字下面,並排写下了七个字,与上面一排,唱了反调。 阿良,我看过了江湖,好的不能再好了。 第193章 声线极小,温柔极多 晚霞时分,寧远走出酒铺,靠在老槐树下,远游剑插在一旁,开始喝酒。 这酒自然也是姜芸塞给他的,不多,就十几坛。 老掌柜看的眼皮子狂跳,伙计许甲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虽说姜芸酿的黄粱酒,功效相比老掌柜亲自酿的差了许多,但所用的材料可都是来自於福地,极为珍贵。 就这么给姜芸隨手送出去了。 可大师姐是酒铺话事人,她说啥就是啥,不仅如此,因为黄粱酒离开酒铺就会丧失功效的作用,姜芸还让老掌柜写了十几张封口符籙。 寧远越喝越不是滋味,想著早知道就不来了。 徒增烦恼。 但人就是下贱。 他突然转过头去,很快有个老人向他走来,手里同样拎著一壶酒。 寧远晃了晃手上葫芦,真诚笑道:“前辈,我还以为你只酿酒,不爱喝酒。” 老人自顾自席地而坐,左手將那只笼中雀放在地上,这才爽朗笑道:“確实不爱喝,以往在倒悬山那会儿,偶尔想喝了,都是让许甲给我去外头打酒。” “自己酿的,喝起来没什么滋味。” 寧远哑然失笑,两人隨后沉默许久。 寧远在倒悬山获得的最大机缘,一定是当初那九坛忘忧酒,让他早早就洗去了一身修炼杂质,修了个无垢琉璃之躯。 正常来说,练气士想要成就琉璃之身,起码都要躋身上五境,为何十一境被称作玉璞?字面意思。 老人摸了摸下巴鬍鬚,刚要开口,就听见身旁少年低声说了句,“前辈,多谢救命之恩。” 当初剑开倒悬山过后,濒死昏迷,再醒来已是在客栈內,虽说中途不知实情,但脑子再笨,也知道是眼前老人救了自己。 更別说,那次甦醒之后,姜芸就送了自己九坛忘忧酒。 老人摇摇头,喝下一口酒后,方才笑道:“这个你不用谢我,我那时候救你,可不是什么大发慈悲。” 老掌柜笑意更甚,指了指铺子,“带你走的,是她,背你回去的,也是她。” “所以她成了我弟子,而我也算不上救人。” 寧远默不作声,只是一口接一口,短短时间葫芦就见底,他就乾脆取出一整坛,揭开封口摆在那。 葫芦喝没了,就直接整个塞进酒罈里灌满。 倒也喝不醉,不是姜芸的酒没劲儿,是每回感觉略有醉意,他就牵动一缕剑意祛除。 好像只是为了喝酒而喝酒。 身旁老人见他这模样,也不劝他,反而有点高兴。 倘若少年心安理得,那才是那个女子的不值。 老人忽然幽幽一嘆,问道:“跟我说说,你现在这境界,是个什么意思?” 千真万確的十四境,寧远收敛了自身气息,所以姜芸与许甲都看不出来。 但老掌柜可是飞升境巔峰,距离十四只是临门一脚,但凡那位老夫子点点头,他都能原地破境。 事实上,浩然天下的诸子百家,里面的那些个老祖师,年岁极大,飞升境巔峰不在少数,但就是成不了合道境。 三教祖师各自合道所在天下,整座天下的天时地利都被他们占据,其內所有练气士,都在三人的『道』上行走。 飞升容易,合道难矣。 就拿浩然天下来说,除非老夫子点头,亲自给人割裂出一条『道路』,不然任由他如何修行,千年万年,飞升境巔峰,就已经是尽头。 当然,还有一种,类似邹子的別开生面,合道阴阳五行,避开老夫子的道,单开一条登山修道路。 可又不是人人都是邹子。 寧远这个十四境,也算是另外一种『別开生面』,不走大天地那条光阴,自成时空,接引未来。 只不过跟余斗问剑之后,这十四境的神意已经所剩不多。 通俗一点讲,用山下的话来说,就是虚了。 所以老掌柜也能瞧出来一点门道。 寧远犹豫了一下,回身看了眼铺子,姜芸在给他收拾屋子,还没出来,这才回道:“前辈,不怕笑话,我这个十四境,是我的一把本命飞剑。” 老人狐疑道:“借道未来?” 寧远点点头,老掌柜皱了皱眉,“与谁问剑?” 少年忽然双臂环胸,趾高气昂道:“道老二!” 老人將信將疑,“你打得过?” 寧远咧开嘴角,“可我没输。” …… 老人不知何时离去的,寧远依旧喝著小酒,身旁除了一把剑,已经多了两个空的酒罈。 中途去了四五次茅房。 十四境,在这一点上,也跟凡人无异,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当然了,山上神仙,到底是有些区別的,哪怕裤带子不松下来,也不会被憋死。 具体怎么做的,凡人不知,神仙不语。 月上柳梢头,一袭青衫缓缓走到少年身后。 不声不响,一巴掌拍的他酒醒,再有一巴掌,给寧远酒葫芦都打飞了出去。 少年直愣愣的看著那个飞出去的葫芦,里面剩下的半数酒水全浪费了,一脸心疼。 “嘛呢嘛呢!” 姜芸踹了他一脚,面无表情道:“起开。” 寧远老实起身,然后少女就挥了挥衣袖,一条板凳凭空出现。 寧远一屁股坐上去,只感觉稀奇,“你那咫尺物里,还拿来装这些?” “关你屁事。”少女拢了拢裙摆,施施然坐下。 寧远猛然看向她,半晌没说话。 姜芸很难会有不好意思,如今也是一样,仰起脖子,露出洁白的锁骨,笑意盈盈道:“咋样?好看吧?” 少女甚至还双手叉腰,挺了挺胸。 这样一看,好像也不会太过於平平无奇。 原来姜姑娘,换了一身青色长裙。 寧远直愣愣看了许久,忽然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著的,是姜芸当初给他的衣衫,早就在一场场大战中破破烂烂了,要不是裤襠那块完好无损,都没法穿出去见人。 脚上靴子,是白嫲嫲给他做的,不咋好看,更是『漏洞百出』,不比草鞋好看半分。 寧远挠挠头,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 很不好意思。 少女给了他一记胳膊肘,蹙眉道:“你怎么回事,是觉得……我不好看?” 隨后姜芸转过头,看了一眼铺子,师父师弟应该没有偷看,这才放心。 少女身子凑上前来,以极为小声的语气,诉说了女子最大的温柔。 “要不要,我把裙摆再剪短一点?” “我个子矮,但是我腿好看。” 第194章 明月,美人,落雪,剑光 “我个子矮,但是我腿好看。” 少女小声说完,性子跳脱的她,也不免面庞微红。 寧远深吸一口气,胸中似有一缕浩然正气,縈绕不绝。 於是,他转过头面向眼前人,义正言辞道:“可以吗?” 少女哪怕脸红,也不愿低头露出扭捏姿態,浅笑道:“可以啊。” “你要多短?” 边说,姜芸还用手在双腿上比划,“膝盖这里吗?够不够短?或者……再往上点?” 少女又看了一眼铺子,轻声细语,“但不能在这,我可以带你去书院。” 说完,姜芸又马上换了一张脸,瞪著他问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寧远赶忙摇头。 长裙少女撇过脑袋,目视前方,个子矮,所以坐在板凳上,她的双脚够不著地面,轻轻晃荡。 她瞥了一眼地上插著的远游剑,好像觉得它有些孤单,就併拢双指抵住眉心。 下一刻,一把青光飞剑凭空出现。 於是少年的佩剑也有了伴。 寧远抬手一招,葫芦回到手上,还没喝上一口,姜芸就一把夺过。 少女抱著葫芦就是一大口,这回不像在倒悬山那一次,她没有被辛辣酒水呛到,只是轻微咳了咳。 姜芸开始自顾自说道:“寧远,我不是轻浮的女子,这条裙子,是我娘给我做的,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做好了。” “我个子矮,所以穿上去不太好看。” “我原本想著,再等等,等我再年长几岁,或许我就长高了不少,那时候穿起来更好看。” 少女声线急转直下,喃喃道:“可我刚刚想了想,就只是一剎那的功夫,我就决定要穿给你看了。” “挨千刀的,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半点没错。 寧远突然很想念阿良了。 当年为什么偏偏只教他喝酒,教他杀妖,却对於男女之事,只字不提。 明明那个狗日的,在浩然天下勾搭了那么多的美人,他在黄粱玉壁上留的那句,也不是什么假话。 天底下真有那么多的痴心姑娘等著他。 当然,算不上阿良勾搭良家女子,只是这个狗日的,太有剑仙风范,免不了被女子喜欢。 可这廝,偏偏对道侣一事不放心上。 要是阿良把这本事教给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少年如今就不会如此愧疚了。 好像什么也没做,就欠了一屁股酒钱。 到底是做了的,喝了人家不少呢。 寧远微笑道:“怎么会,我这次南下,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少说待上一年半载。” 姜芸小声询问道:“不骗人?” 少年拿过葫芦,笑容灿烂,“不骗人。” “找个日子,你带我去书院一趟,咋样?” 姜芸感觉自己脸上极为发烫,扭过头去,撩了撩鬢边髮丝。 “此事再议。” 两人许久没再说话。 寧远小口喝酒,姜芸也小口喝酒。 少年又觉得她有病。 明明铺子里那么多酒碗,姜芸非要抢他的葫芦喝。 但到底是他占了便宜,所以那就还好,好的不能再好。 深夜时分,酒铺门口已经是略显凌乱。 两人直挺挺躺在地上,那张板凳早就歪倒在一旁。 寧远后仰倒去,单手枕在脑后,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上月,一会儿低头看看眼前人。 两把剑,一左一右。 明月、美人、落雪、剑光,最是动人心弦。 而如今,有明月在天,有美人在怀,更有长剑立在身侧。 就是少了个落雪。 但其实並没有少,因为早在当初,在那倒悬山之时,身旁女子,就陪自己见过了落雪。 此生无甚大遗憾。 姜芸枕著他一条胳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借著月光,少年动作缓慢,轻轻將她拦腰抱起。 长裙曳地,惊为天人。 姜芸说的对,但不是她个子矮,而是这裙子太长。 进了铺子,进了后院,寧远抱著她走进此前姜芸给他收拾的那间屋子,小心翼翼安放在床。 少年搬来一张椅子,就这么坐在床前,就这么看了许久。 时光轮转,倒悬山上。 那时候的那间客栈,也有人坐在床前,静静的看著那个少年。 何谓心仪,难道就只有相知相交,只有生死与共,只有轰轰烈烈之后,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喜欢? 远不止於此。 还有更简单的,极为简单的。 大概就是行走世间,上山走水,路过一地,见大城繁华,见人海熙攘,惊鸿一瞥下,就已是一眼万年。 於是,一袭青衫按住心口,得到答案后,隨手拘押一柄飞剑,塞进了少女眉心。 最后,少年取出一件实在算不上好看的大衣,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 酒铺门口,老槐树下。 寧远散去一身酒气,准备离去。 老掌柜凭空现身,语气不善,“臭小子,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老人又是一脸苦瓜色,大呼命运不公,“那狗日的阿良,祸害了我闺女一颗芳心不说,如今老夫难得收一个钟意的弟子,又在情之一字上,深陷其中。” “他妈的,老子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寧远神色平淡,反问道:“老先生,倘若我不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好吗?” 老掌柜沉默不语。 少年忽然笑道:“老先生放心,小子我虽然不算聪明,但也知晓前辈担心的是什么” “所以我在姜芸心房种下了一缕剑气,往后等她面临玉璞境心魔之时……” 寧远顿了顿,沉声道:“倘若那个心魔是我,这缕剑气会將他直接斩杀。” 老人更加没话说了,长嘆一声后,拍了拍寧远肩头,问道:“这最后一剑,准备落在何处?” 青衫剑修抬手一招,长剑远游一声剑鸣,稳稳横悬身侧。 寧远併拢双指,朝著天外隨意抹过一线,贯穿福地天幕后,回头笑道:“当然是蛮荒天下啊。” 一天之內,福地被人两次破开。 剑光扶摇直上,青衫消失无踪。 第195章 当做几回狂士 一袭青衫御剑破空离开福地,很快就给人拦了下来。 当然,算不得是把他拦下来,一名十四境剑修的御剑,整座天下也没有多少人能拦阻。 因为那人是早早就等候在此。 一名中年,儒家门生,相貌堂堂,此时正站在一株碧藕仙藤顶端,面色瞧不出喜怒。 寧远只是一眼过去,內心就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少年略带一丝忐忑道:“姜先生?” 那人审视了寧远半天,最后才点点头,语气不太好,“你就是那个寧家小子?” 男人说是这么说,內心已经泛起了惊涛骇浪。 老掌柜只是说那个小子来了书院,可没说他是什么修为啊…… 他也压根看不出这寧远的境界,哪怕动用望气之术,也瞧不见一点。 但他可不会以为眼前这小子,是什么中五境的剑修。 刚刚这人,可是不走福地大门,直接破开天幕御剑而出…… 最低都得是仙人境,可他姜衍本就是仙人境修士,不可能看不出另一个十二境。 而坐镇此地,他身为山长的缘故,可以视为寻常的飞升境,但就算如此,一样看不出他的深浅。 这个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少年,到底是什么境界? 原本拦下这小子,是打算好好盘问一番的,事关闺女的终身大事,老父自然看的极重。 现在…… 男人不由得紧紧皱眉。 假设此人是飞升境,十几岁的飞升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別说浩然天下,就是四座天下,无数年来也出不了一个,太匪夷所思了。 那答案就比较清晰了。 少年非少年,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 那就麻烦了。 姜山长心思急转,如临大敌,藏於袖中的手轻捻二指,悄无声息的牵动书院大阵。 黄粱酒铺,一棵老槐下,老人一手喝小酒,一手施展掌观山河,看的津津有味。 寧远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等他感应到此地的山水变化之后,方才瞭然。 隨后他轻轻一跺脚,隔著一道福地天幕,就轻易震散了老人的掌观山河。 少年笑了笑,嘴唇微动,“老掌柜,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恶趣味?” 酒铺老人一个后仰倒地,闭目休歇,不言不语,此事与我无关。 寧远看向中年儒士,作揖道:“晚辈寧远,见过姜先生。”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位书院山长。 浩然九洲,也只有七十二位而已。 齐先生原先就是山崖书院的山长,只是寧远结识先生的时候,前者早就辞去了这一职务。 中年男子眉头依旧皱著,还在揣测这个寧远,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倘若真是什么千年王八万年龟,那就真麻烦了。 他不是什么老古板,女儿外出游歷,有了心仪男子,他也不会过多追问,天经地义的事。 但一个岁数能当自己祖宗的女婿,任谁想到都会一阵恶寒。 所以姜衍內心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请那位陈氏好友前来帮忙了。 寧远再笨也猜出了个大概,指不定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老妖怪,但这种事儿,又不知道如何去解释。 少年犹豫半天,最后极为不舍的从腰间摘下一块玉牌,正反两面,仔细看了好几遍。 “姜先生放心,往后南婆娑洲,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寧远隨手一拋,这块当初姜芸赠给自己的玉牌,物归原主。 其实早些时候,寧远在房內望著那个女子之时,就想过此事,要不要把玉牌还回去。 出於私心作祟,他没还。 至於这块咫尺物里面的东西,寧远只是取走了一本山水游记,还有三幅画。 姜衍接过玉牌,神色更是古怪,直接来了一句,“不是什么老妖怪?” 寧远爽朗大笑,反问道:“姜先生,你作为一地书院山长,学问肯定不低,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男人摆了摆手,“女儿之事,高於一切道理,自然是重中之重。” “你觉得一个书院山长,应该是什么模样?出口成章?还是隨意一句,就是圣贤道理?” 中年儒士笑意更甚,伸出一指,指了指天上,“別说什么书院山长,就是咱们那位老夫子,都从来不喜欢把道理掛在嘴边。” 男人又拍了拍身上,“老夫子的道理,一般都掛在腰间。” 寧远笑问道:“以德服人?” 姜衍頷首道:“以德服人。” 与此同时,福地酒铺,老人轻声开口,一道声响落入男子耳中。 “这小子不是什么老妖怪,正正经经的少年郎,只是自作孽,不可活,一个迟早完蛋的……十四境。” 男人神色动容,深深看了寧远一眼,隨后悄悄撤去书院大阵。 “寧远,跟我一道走走?” 羊肠小径,两人亦步亦趋。 老掌柜已经將此前福地所有大小事,一併告知,姜山长琢磨半晌,开口道:“確定要走?” 寧远神色犹豫,还是点头,“总不能把人给耽误了吧?” 岂料男人皱眉道:“你知不知道,姜芸当初返回书院之后,是个什么样子?” “你以为你一走了之,一辈子不来南婆娑洲,就万事皆休了?” 他气的差点想要动手,横眉冷眼,“你那顶破斗笠,现在还在她书房里。” 少年反而没有什么愧疚之色,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反问道:“姜先生,不然呢?” “我还能做什么?” 姜衍停下脚步,漠然道:“有,你可以斩去她的这部分记忆。” 寧远摇摇头,“斩记忆,我当然能做到,但也没有什么大用。” “姜芸成了剑修,还是老掌柜的亲传弟子,往后迟早都能躋身上五境,飞升境也不是什么妄想。 若是等到她境界上去,某一年的某一天,突然就发现自己的年少,缺失了一部分……” 少年抬起头,“那个时候,以她的性子,又会如何?” 男人默然,无话可说。 寧远半蹲在地,开始喝酒,心境杂乱。 如果这把飞剑,未曾现世,现在是什么光景?以后又是个什么光景? 那我寧远,应该是剑气长城弱冠即玉璞的天才剑修。 是抵御蛮荒,剑斩王座大妖的大剑仙。 是天下剑道皆在脚下,那个破境速度,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寧姚兄长。 是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是超世之才,不过其次。 而不是如今这个『十四境』的孤魂野鬼。 我会仗剑飞升,去游歷数座天下,將人间所有山水收入眼中。 会娶一位心爱女子,可能也会留恋美人娇躯,扶腰而出,而不是长了一张破嘴,只会拿来喝酒。 酒有什么好喝的,谁不想抱著美人上床? 如果我寧远,是个草寇山匪,我就能心安理得的打家劫舍,强抢良家妇女,找个僻静山头,搜刮民脂民膏,夜夜笙歌,岂不美哉? 如果我是一心只为自己的修道之人,是那种山泽野修,只要不被人一巴掌打死,我过得肯定也不差。 找个小国,当个国师轻轻鬆鬆,白日指点江山,夜晚美人在怀,国破了也不打紧,再换一个就是。 可我做不成草寇,也当不成山泽野修。 我叫寧远,寧缺毋滥的那个寧,我来自剑气长城。 …… 男人步伐沉稳,虎背熊腰,要不是穿著正儿八经的书院服饰,看起来都不像是个读书人。 “蛮荒那边,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寧远摇摇头,“我离开也有数月,但是听说妖族那边,又集结了一支百万大军,兵临城下。” “我此去,就是杀妖。” 说到这,少年忽然仰头望向一株碧藕仙藤,想著既然都十四境了,就不应该过於內敛。 人生在世,当做几回狂士。 於是,寧远喝下一口酒后,又补了一句。 “除了杀妖,还有刻字。” 中年儒士点点头,他可不认为少年是在说笑,老掌柜亲口所说的十四境,毋庸置疑。 剑斩王座大妖,还真不在话下。 甚至於,能杀不止一头大妖,也能刻下不止一字。 城头刻字,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姜衍身为一座书院的山长,也免不了好奇,遂问道:“准备在城头之上,刻哪个字?” “应该是『寧』吧?” 少年咧嘴一笑,神色耐人寻味。 “谁说我要在城头上刻字了?” 第196章 適可而止,不止於此 离开南婆娑洲后,寧远没再逗留,剑光笔直一线,片刻之后,就已经抵达倒悬山。 少年收敛自身气息,一步跨出,就已经站在了倒悬山一处。 熟悉的地方,捉放渡。 倒悬山还是那个倒悬山。 相比於曾经的悬空千丈,如今的这枚山字印,已经成了一座实打实的巨大岛屿。 而且更为人声鼎沸,近几个月以来,前来游玩的九洲练气士越来越多。 那时倒悬山下沉坠落,不过十几日时间,消息就传遍了临近的桐叶、婆娑两洲,之后一个月內,大半个浩然天下,都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各家山水邸报,生意也是极好,说什么的都有,儘管压根不知实情,也是一顿乱编。 寧远此刻的手上,就拿著一张山水邸报。 当然,他没花钱。 他所有的物件,都留给了寧家铺子,之前姜芸的那块咫尺物,也还了回去。 寧远现在身上,只有一包牛肉,一本山水游记,三幅画,一座兵家剑冢,一尊佛门雷音塔。 最后就是一把剑。 反正神仙钱是一颗没有,又成了穷光蛋。 手上这封山水邸报,倒也不是他偷来的,別人送的。 他尾隨了一名仙子姐姐,那姐姐就拿著这封山水邸报,边走边看,寧远就跟在她身后,也没別的动作,就是跟著。 然后那仙子姐姐就骂了他一句脑子有病。 然后就到手了,寧远则开始边走边看。 (震惊!数月前,有剑仙仗义出剑,一剑砍沉倒悬山,那人竟是……) (根据小道消息,原倒悬山第四十二、四十三任大天君,接连被杀,原因居然是……) (据说那紫气楼副楼主许夫人,本是其师尊余斗的相好,因数千年过去,还没有得到道老二一个名分,所以因爱生恨,欲要毁了倒悬山……) 寧远喝著小酒,看的津津有味,实在是太有味了。 这些售卖山水邸报的各路仙家,是真不怕死啊,还能这么编,就为了博人眼球? 他有一点好奇的是,现任那位大天君,也就是当初给他一袋子金精铜钱的小道童,他也不带管管的? 来倒悬山游玩的练气士为何这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个邸报仙家,胡编乱造。 路过师刀房,寧远停下脚步。 “这位少侠,可是今日才来倒悬山?若是还没寻得住处,不妨来我春幡斋看看?” 耳边传来细腻声响,寧远抬起头,是个罗裙女子,面容姣好。 他愣了愣,想起刚来倒悬山的时候,也有相似一幕,只是场景还是那个场景,人却不是昔日那人。 少年记不得那姑娘叫什么,但是记得她的腿,白花花的,比山水邸报更加博人眼球。 春幡斋,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相比於此处的八景,名声更大,能住进去的,都是各洲的大势力子弟。 据说这座私宅里,还种植有一株葫芦仙藤,上千年下来,被一代代高人精心栽培,已经孕育出十四枚葫芦,全是有望打造成养剑葫的法宝。 少年摸了摸下巴,內心一动,开始细细盘算。 一肚子坏水。 隨后他狐疑道:“春幡斋这等仙家私宅,需要派人上街拉客?” 女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忙解释道:“少侠不知,倒悬山坠落之后,原先许多在此处有私宅的练气士,担心还有变故, 所以都將家產变卖了出去,我们春幡斋自然就大肆购买了不少,所以……” 少年摆了摆手,笑道:“所以你带我去的春幡斋,压根就不是那座真正的私宅?” 女子点点头。 寧远將山水邸报摺叠几下,隨后径直塞进了她的手里,一脸真诚道:“姐姐,我没钱,但我还是想住。” 那女子用一种极度厌恶的眼神看著他,什么话也没说,扭头走了。 寧远瞥了一眼旁边的师刀房,计上心来,连忙喊住那位女子,“这位姐姐,在下无意冒犯,我是真没寻到住处,也是真没钱!” 女子扭过头,听完之后,那眼神,更加难以言喻,只当自己遇到了个混帐玩意,可没等离开,那少年又指了指师刀房,笑道: “不过呢,马上就有钱了,在下外出一趟,杀了一头海上妖族,姐姐可否等一等,我进去领了赏钱,再隨姐姐去那……什么来著?” 女子补充道:“春幡斋。” 寧远两手一拍,嬉皮笑脸,“誒,对,春幡斋。” 女子略微思索,就朝他点了点头。 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就看看,是真的,那就带他回去住下,假的,就当成一个乐子。 倒悬山禁止一切修士出手伤人,所以她也不担心这人有什么坏心思。 寧远笑意不减,“姐姐是等在这,还是隨我一道进去?” 这样一看,少年倒也真诚,女子也头一回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就隨少侠一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师刀房。 倒悬山仙家游客眾多,师刀房內也是人满为患,算得上是人挤人了。 寧远充当了开路先锋,挡道的,一脚一个,全给他踢在了一旁。 女子在他身后看的心惊肉跳,这些仙家子弟,一个个锦衣华服,里头可有不少来自於九洲的仙家豪阀。 她扭头看了眼身后,正要夺路而逃,一只手掌拉住了她。 寧远微笑道:“姐姐,別怕,我不是坏人,倘若你现在离开,可就错过了一桩大机缘,可別怪我没提醒你啊。” 少年笑容极为真诚,女子有些欲哭无泪,但不知怎的,她没有选择离去,默默的跟在了身后。 只是保持了一个身位,装作与寧远毫无干係。 四周的叫骂之声早就不绝於耳,寧远充耳不闻,有几人对他动手,依旧是一脚一个,只伤自尊不伤人。 此生只有一个十四境,不撒点野,岂不是活狗身上去了? “何人敢在我师刀房闹事?!” 一声暴喝,落在师刀房內宛若惊雷。 少年看向那人,一名道姑,元婴境。 杂毛。 “闭嘴。” 寧远嘴唇微动,道姑如遭敕令,瞬间汗流浹背,再也发不出一言。 身后的春幡斋女子,只感觉自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可下一幕景象,更是让她差点道心不稳。 只见寧远隨手一招,隔空撕下了一张悬赏。 榜上何人? 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百万里外,神誥宗上,年轻道士皱了皱眉。 “寧远,適可而止。” 倒悬山上,师刀房內,青衫剑修双手合十。 “道长,不止於此。” 第197章 一颗雪花钱 师刀房內,在寧远隔空撕下那张悬赏之后,一时之间已经是落针可闻。 身后的春幡斋女子不自主的吞咽著唾沫,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位被寧远呵斥的师刀房管事道姑,早就是如遭敕令,动弹不得。 一句话震慑一名元婴境,即使是仙人境大修士,也难以做到,这人是什么来头? 飞升境!? 可一名飞升境驾临倒悬山,自家那位大天君为何没点反应? 而四周人群在见到寧远不怕死的撕下悬赏后,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巴不得离那人远点,甚至有一大半都已经自行离开了师刀房。 当年道老二仗剑远游浩然天下,临走之时独独留下了这枚山字印,悬空南海,之后没有多久,就有一年轻道士来到此处。 道士陆沉,也是倒悬山的第一位大天君。 不过陆沉向来不管事,这大天君的位子,也是他一时兴起要来的,结果没几天他就觉著腻歪,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师刀房內的这张悬赏,也是数千年前陆沉亲自张贴上去,留下了一颗雪花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远一肚子坏水,嬉皮笑脸,作双手合十模样,旁若无人的跟百万里外的三掌教閒聊起来。 “陆道长,小子我如今身无分文,恐会流落街头,我佛慈悲,您老就行行好……” “从了我?” 神誥宗上,陆沉顶著一件崭新莲花冠,吹鬍子瞪眼。 “打一架?” 寧远摇摇头,“打不过。” 陆沉冷笑道:“与我师兄问剑,你都没输,还怕与我交手?” 道士边说,还边用两手擼起了袖子,“到天外打一架,放心,我到不了十四。” “多亏了你,贫道给那天劫劈的跌境。” 寧远捻著手上的悬赏,轻声笑道:“可是道长,我帮你找回了一部逍遥游啊。” “你那是跌境吗?不就损失了两千年的道行而已……没很大事。” “五梦一收,心相归位,怎么都能重返十四境,或许更高。” 陆沉那袖子还是没松下,沉吟片刻后,才张了张嘴,问道:“要我陪你走一趟蛮荒?” 寧远撕悬赏,无非就是找他陆沉,而前者此去,肯定也是剑气长城,那目的就有些毋庸置疑了。 岂料一袭青衫没作任何犹豫,摇了摇头。 “晚辈已经算计过道长一回,又岂会再拉著道长与我共赴蛮荒。” 少年马上又补了一句,一本正经道:“再说了,十三境的陆沉,比不得十四境的寧远。” “起码当下,我之杀力,远高於道长。” “即使道长愿意,小子也会拒绝的。” 数千年来,这可能是头一回,有人嫌弃白玉京三掌教的境界太低。 传出去了,世人也只会当成是莫大笑话。 寧远再度双手合十,沉声道:“人间有无寧十四,到底是无关紧要。但世间少了道士陆沉,恰恰是天大遗憾事。” 神誥宗上神仙池,年轻道士松下袖口,嘆了口气,说道:“別打马虎眼了,说吧。” 寧远露出雪白牙齿,蹩脚的打了个道门稽首,“陆道长,借倒悬山一用。” 陆沉两眼一瞪,“没戏!” 少年面无表情,“道长,我这一齣戏,你不打算看看?” “当初中五境之时,我上演的这齣戏,被无数大修士观看,但如今我已是十四境,无人能在我背后搞鬼……” 他说的这个,还真不是忽悠人,当初远游路上,因为境界太低,背后有不少山巔大修士都在看著他。 先不说背地里那些想针对他算计他的,单说带著善意的,就有文庙那几位。 破例离开剑气长城,一剑砍沉倒悬山,这种大事,文庙会不知情? 恐怕老夫子与礼圣都在天外远远看著呢。 但自从这把飞剑现世之后,十四境的他,倘若刻意隱蔽气息,礼圣也得好好找一找。 起码剑气长城那个老大剑仙,目前就没有发现寧远的踪跡。 当然,老夫子应该是例外,毕竟那可是实打实的十五境,鬼知道有什么天大神通。 寧远微笑道:“有请道长,在我身上观道一场。” 陆沉狐疑,心中却是隱隱有了猜测。 “观何物?” 寧远竟是开始正襟危坐。 “观大梦一场。” 求道炼真数千年,为求心中梦何物的陆沉,又怎会拒绝这份『天大诱惑』。 不存在於这片时空的寧远,本就是最好的观道之物。 事实上,不止是陆沉,早在当初,少年刚步入浩然天下之时,天上就出现了许多双眼睛,默默注视著他。 要不是城头那位老大剑仙,亲自找了一趟礼圣,寧远早就被某个大修士抓了回去,日夜当成傀儡观摩。 这小子能走百万里,平安抵达驪珠洞天,根本原因就是这个,儒家规矩,一直在庇护著他。 老大剑仙借他的手,砍沉倒悬山,把道门留在浩然的这只『苍蝇』打了个半死,这就是一份功德,文庙那边,也得捏著鼻子点头。 而在此事上,其实不止有陈清都,貌似还跟蛮荒十万大山的那个老人有关。 陆沉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说了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话,“寧远,倘若你当初点头,跟隨贫道去往青冥……” 寧远摆摆手,打断了他,沉声道:“陆道长,你难道忘记了,我出身於剑气长城。” “说这些,无甚意思。” 少年双臂环胸,露出莫名笑意,“不过也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我不是剑气长城之人,那肯定就隨掌教去了。 我可在山水邸报上见过多次,那白玉京紫气楼楼主魏夫人,美若天仙,不可方物……” 寧远顿了顿,收敛神色,“可没有如果,我是我。” 陆沉终於回到了先前一事,摸了摸下巴,好像不放心一般,笑问道:“就算我答应,你能保证,你的这场大梦,能给我答案?” 寧远实话实说,“保证不了,可道长那位大师兄,等他往后重返白玉京,就一定能给你带来答案?” 年轻道士伸手轻敲白玉栏杆,望向头顶一轮月色。 “邀我观道,不曾算计?” 寧远一肚子坏水,脸上却是无比真诚。 “不曾。” 於是,师刀房內阁,一件被供奉数千年的檀香木盒,自行打开。 一颗雪花钱,得以重见天日。 第198章 先兵后礼 离开师刀房,寧远跟在女子后头,前去那座名扬四海的春幡斋私宅。 他手上捏著那枚雪花钱,举过头顶,迎著月色,泛著点点雪白光亮。 製造神仙钱的古玉,是北方皑皑洲的特產玉矿,山上说法不一,有的称灵玉,有的唤作仙玉,但最多的,还是称其为雪花玉。 正反两面都篆刻有字,『瑞雪丰年』『小雪封地』,寓意极好。 这样一看,山上仙家,也会注重这些凡间习俗,或者说,更为注重。 皑皑洲在其他方面不显山不露水,唯独在钱之一字上,响彻浩然九洲。 一座天下的神仙钱来源,超过七成都是来自於皑皑洲,一洲之地,雪花玉矿多不胜数,称得上遍地是金。 其中又以刘家掌握的寒酥福地最为突出,里头的玉矿极多,是天下雪花钱的来源。 据说这座寒酥福地,还藏有一枚雪花祖钱,刘家手握福地,等於就是钱生钱。 而寧远至倒悬山不入剑气长城,只为一事,也只为一字。 钱。 仗著十四境修为,当然可以直接去城头杀妖,寧远还暗自估算过,毫无保留,在身死之前,起码都能剑斩三四头王座大妖。 温酒斩群妖,瀟洒是瀟洒,但仅是如此的话,也只剩下瀟洒了。 喝完酒,杀得妖,刻了字,然后呢? 然后剑气长城还是那个剑气长城,蛮荒天下还是那个蛮荒天下。 几头大妖的头颅,决定不了什么。 蛮荒明面上,有十四王座,也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远不止於此。 一座天下的底蕴,会只有区区十四个飞升境大妖? 其实论版图,蛮荒天下可比浩然天下还要大。 寧远对於杀妖,有极大兴趣,对於刻字,属实不多。 当然了,这件事,不一定能做成。 陆沉最后没有明確答应,倒悬山是余斗之物,所以他只是说回头去一趟白玉京,找师兄琢磨琢磨。 不过也不打紧,先礼不行,寧远还有后兵。 十四境拿来做什么的? 不答应,大不了在去剑气长城杀妖之前,打沉倒悬山。 至於上面的十几万山上人,搬一座海外仙山过来就行了。 至於大家的损失,那就是人死帐消了。 挣了剑气长城这么多年的神仙钱,不管是正经买卖,还是黑心生意,我寧远今日来了,就一併吐出来。 就像少年手上拿著的这枚雪花钱,来自於陆沉的悬赏。 这是第一颗,很快还会有更多。 …… 春幡斋府邸前。 女子停下脚步,这一路上她都在天人交战,毕竟亲眼见证了那惊悚一幕。 眼前的一袭青衫,撕下了掌教陆沉的悬赏,这也就罢了,还真给他拿到了那颗雪花钱。 关键是,这可是在道家坐镇的倒悬山。 女子极为忐忑,不知带这人回来,对於春幡斋来说,是好是坏。 只是见这少年模样的男子,从头至尾也没有什么冒犯举动,內心稍稍鬆了口气。 春幡斋女子朝著寧远微微欠身,露出恭敬之色,“前辈,此地就是春幡斋,奴婢身份低微,没资格进去,就只能带您到这了。” 从春幡斋大门望去,与其他倒悬山上的高门府邸看起来没什么区別,寧远瞥了一眼,瞧见里面的一抹绿意。 隨后他开口笑道:“无妨,仙子姐姐,你我有缘,就陪在下一块进去,如何?” “相信春幡斋的主人,那位邵剑仙,应该不会怪罪。” 女子略有难色,寧远补充道:“回头见了邵剑仙,我还打算求他一事,让姐姐別去外头做这些糙活儿,安心服侍我起居就可。” 女子难以推脱,只好低下头,轻声道:“奴婢夭桃,有幸得剑仙赏识。” 摘陆沉悬赏,背负长剑,在她眼中,不是剑仙是什么? 反正往好听处去说就对了。 没准真是什么大造化,被自己碰上了,不如就顺应心意。 寧远琢磨了下,忽然开口,“是那句,『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女子一袭罗裙,略施粉黛,年纪应该比寧远大上几岁,体態不算丰腴,但也不会过於平平无奇。 那双杏眼最为动人,极有风韵 夭桃不敢看他一眼,“剑仙说笑了。” 寧远刚要动身进入春幡斋,又忽然想起一事。 於是,他伸出一手,轻轻拂过整张面目。 易容而已,小道之术。 確实是小道之术,寧远也是真不会,导致他隨意揉的一张脸,五官歪斜。 夭桃抬起头,就见那人已经换了一副陌生面孔,还不怎么好看。 实在是不好看。 『青年』寧远笑了笑,朝她眨了眨眼,“以后你可以叫我十四先生。” “对了,我是一名读书人。” 可夭桃怎么看,都看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十四先生,您的脸……歪了。” 寧远又是一通乱揉,几次三番,终於捏了一张还算俊俏的青年面孔。 很快夭桃与大门处管事通报,她没提此前师刀房一事,只是说有剑仙要下榻春幡斋。 剑仙,在浩然天下,一般都是金丹境以上,那管事不敢怠慢,立即前去稟告。 …… 春幡斋內,两人落座。 夭桃在一旁煮茶,寧远与邵云岩相对而坐。 邵云岩的一身装束,更像是个读书人,抿下一口茶水后,笑道:“十四先生,要在倒悬山游玩多久?若是不嫌弃,就在我春幡斋內安心住下。” “有幸结识先生,此前下人通报,得知先生还是一位剑仙,那就更加了不得,所以十四先生的住店费用,一切全免。” 相比邵剑仙,寧远就显得粗俗了,抓起茶杯就是一饮而尽,甚至还故意咂巴了几下嘴。 这是哪门子的读书人? 寧远眼神示意夭桃倒茶,这才微笑道:“那就多谢邵剑仙了,只是还有一桩买卖,想要跟春幡斋谈谈。” 邵云岩神色微动,察觉到寧远的视线所在,是自己那处园圃,里面种植有一株葫芦仙藤。 看来是想要购买一枚葫芦了。 邵云岩不动声色,开口道:“十四先生,是想要购买我这葫芦?” 寧远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莫名。 春幡斋主人邵云岩,出身北俱芦洲,十一境剑仙,早年因为机缘巧合,最后在倒悬山上安顿下来。 而这位邵云岩也是个极有剑仙风范之人,就凭他的出身,是那一洲祭剑的俱芦洲,其实已经很能说明许多事。 凡是北俱芦洲远赴剑气长城杀妖的剑修,都会被邀请下榻春幡斋,並且一律不收神仙钱。 寧远对他的观感很好。 但是今日,他得先兵后礼。 於是,少年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邵剑仙,你这整株葫芦仙藤,上面的十四枚葫芦,我都要了。” 侍女夭桃手上一颤,茶水倾倒。 话音刚落,一袭青衫屈起一指,轻叩桌面。 整座春幡斋,被人圈禁其中,成了一座天地牢笼。 寧远搓了搓手,一张脸上写满了恬不知耻。 “並且,我不给钱。” 第199章 千年王八万年龟 倒悬山上有高楼。 自从数月以前,两任大天君身死,倒悬山坠落千丈之后,中心那座九重高楼大门前,每日就多了一个看门人。 依旧是孩童模样的姜云生,依旧是头戴鱼尾冠,依旧是趴在地上抱著一本江湖本子细细研读。 只是今个儿的他,却总有种难以描述的怪异之感。 导致小道童有些烦闷,连带著手上的《山鬼怪谈》都有些没了味道,虽然已经看过了很多遍。 姜云生合上书籍,坐的板正,宽大袖口滑落一张青色符籙,单手掐了个诀,符籙燃烧,闭目推算。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算不出来,可惜了一张质地不俗的上好符籙。 但是很快,就有一位道门高真给他带来了答案。 一名同样头戴鱼尾冠的中年道姑御风赶来,见了小道童之后,打了个稽首,神色急切。 “姜师叔,师刀房出了变故,陆小师叔的悬赏……被人摘了。” 小道童年纪不大,但是辈分很高,称作师叔。陆沉辈分更高,但白玉京门人见了他,也称师叔。 小道童眼皮子一跳,完了,难怪我看书看不进去,真摊上事儿了。 姜云生摆摆手,询问道:“莫不是哪个没长眼的,没听说过陆沉,所以……?” 小道童姜云生,在那白玉京,见谁都是规规矩矩,唯独见了陆沉,一向都是以名字称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中年道姑沉声道:“姜师叔,非也,那人不仅撕下了陆小师叔的悬赏,还……还拿走了那颗雪花钱。” 话音刚落,小道童心如死灰,直挺挺的往后倒去,深感大难临头。 道姑低著头,对於眼前姜师叔的行为当做没看见,只是补充道: “师叔,那人是个少年模样,境界极高,只是隨意一声呵斥,就让我的一名弟子动弹不得。” “据我推测,此人应该……是位飞升境修士。” “不过他只是带走了陆小师叔的那颗雪花钱,之后有没有別的作为,暂且不知。” 小道童皱眉道:“可知姓名?有无画像,他此刻,还在倒悬山?” 道姑一愣,苦笑道:“姜师叔,不知姓名,而且……凡是见过他面目之人,后续都无法回想起来。” “至於他的行踪,更是不知,冒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恐遭不测。” 姜云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后,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好了,此事我会亲自查一查,回去吧。” 小道童突然想起一事,又连忙喊住了这位同门,“回去之后,与其他八位师兄弟知会一声,將信物携带在身,这几日,可能隨时都有变故出现。” “一旦生事,我会开启倒悬山杀伐大阵。” 道姑领命,御风离去。 小道童將书籍揣入怀中,打算回身进入九重高楼,却在半道台阶上,突兀折返。 …… 倒悬山通往剑气长城,一共有两道空间镜面,去年今日,一座矗立在白玉广场,一座还在山体腹部。 只是如今,因为这枚山字印的下沉,导致小的那座悬空在了云端,大的那道,则是耸立在前者的原先位置附近。 而那些跟剑气长城做生意的仙家渡船,停靠北边渡口之后,还要派人將大战物资从主街运送过去。 山体腹部那几道开凿的巨大隧道,也早就停用。 外加近几个月,来游玩的练气士颇多,更加让这座百里方圆的巨大岛屿,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云海之间,有镜面悬空而立。 抱剑汉子依旧枯坐於此。 当然,他也没地方坐,数月以来,汉子张禄都是御剑悬空,哪也不去,只是看门。 尽职尽责,莫过於此。 虽然这道镜面,自从那日之后,就没人进去过了。 另一座镜面大的多,那些前去剑气长城歷练的练气士,当然也不会走这更小的一道。 用抱剑汉子的话来说,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令人伤透了心。 以往还在白玉广场看门的时候,虽然也是一亩三分地,但好歹能瞧见不少人气儿,时不时还有仙子姐姐赏景路过,来个大饱眼福。 如今悬在千丈高空,往下一瞥,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没甚意思。 仙子姐姐的腿,再长再白,也要看得见才行。 一袭宽大道袍御空而来,瞧见了那看门汉子之后,摇了摇头,就连他姜云生都觉著,张禄有些可怜。 抱剑汉子整个人,倒掛在了镜面之上,睡得……有滋有味。 没穿裤子。 眼前的汉子,依旧是抱著佩剑,裤子被他自己脱了,系在了腰间,另一头则是捆绑在镜面右侧的白玉柱子上。 当然,也不是光著腚,里头还有一件呢。 小道童轻咳一声,汉子悠悠转醒。 “张禄,別睡了,给你带酒来了。” 汉子揉了揉稀鬆双眼,见是熟人登门,解下腰间裤腿,佩剑出鞘横悬。 眨眼之间,又成剑仙。 小道童撇撇嘴,朝他拋去一壶好酒,汉子接过之后,火急火燎的揭开封口。 不像江湖侠客那般痛饮,汉子抱著酒罈,脑袋直接伸了进去。 委实是一滴都不敢浪费。 姜云生这回没觉著汉子邋遢,只是幽幽道:“不用这么省,这回我给你多带了几坛。” 张禄抬起头,打量了小道童好几眼,方才开口笑道:“怎么著,有事?” 小道童点点头。 汉子抱著酒罈,面无表情,坐等他开口,姜云生没有什么犹豫,径直说道:“有人取走了陆沉的悬赏。” 邋遢汉子挠了挠裤襠,隨口道:“关你屁事?” 小道童一愣,没反应过来,张禄嗤笑道:“你脑袋上顶著的,是什么?” 小道童仰头看了看。 “天啊。” “蠢蛋。”汉子笑骂一句,“老子是说,你头上戴著的,是什么玩意?” 姜云生这才反应过来,琢磨了一下,有道理,但不多。 剑仙张禄朝酒罈里伸出一指,沾了点酒水之后,塞进嘴里细细品尝。 小道童狐疑道:“那我就不管了?” 张禄手指轻弹剑身,姜云生会意,一连拋去十几坛好酒。 剑仙佩剑立即扩大成十几丈,稳稳接住这些酒水,又在下一刻,消失不见。 原来汉子的佩剑,本就是一件咫尺物。 姜云生忽然问道:“把自己佩剑炼成咫尺物,就不怕哪天一场大战,给打碎了?” 汉子笑眯眯道:“所以我跑这儿来看门了,没架打,又怎么会碎。” 小道童又回到原先一事,“真不用管?” 汉子已经躺在剑身,背对著他,许是有点瘙痒,一只手伸进了裤襠里。 “忘记你那师兄师姐,是怎么死的了?” “我能活到现在,不就是靠这一身的龟缩本事?” “要想活得久,就不能当王八,因为老话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咱们要做龟,千年不够,万年最佳。” 姜云生打道回府,到了高楼大门前,才猛然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第200章 剑落南海 在青衫剑客敲击桌面的一瞬间,整座春幡斋,就已经陷入牢笼之中。 外人从门外经过,宅子依旧,瞧不出什么门道,但里面入住的十几名客人,无一例外,全都动作停滯。 下五境也好,中五境也罢,哪怕是邵云岩这位十一境剑仙,也被禁錮其中。 这是寧远的拿手好戏,也是他的本命神通,剔除大天地,自成光阴。 其实大多数飞升境以上的山巔修士,都能做到这种类似於『止境』的神通。 当初寧远差点剑斩稚圭那一日,齐先生就曾带他走过一趟光阴,衣袖摆弄间,整座小镇的时间就已停滯。 寧远当然也能做到,他要是全力出手,能让百里倒悬山都拘押其中,甚至是强行炼化。 具体要炼化多久,没试过,自然也无从得知。 寧远屈指一弹,將邵云岩从静止状態中解脱出来,后者神色惊骇,不敢有丝毫动作。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再见一袭青衫,差距之大,恰似蜉蝣青天。 起码是一位飞升境…… 而且观他身侧那把剑,恐怕还是一位剑修…… 十三境剑仙!? 如今的浩然天下,估计都找不出几个,难道是剑气长城那边的某位大剑仙亲至? 不,不对,剑气长城最重规矩,那位老大剑仙只要还在城头,就没人敢逾越。 文圣那位二弟子左右?还是那个阿良? 可这两个都是读书人,决计不会惦记自家的葫芦藤,更加看不上。 那此人,是谁? 邵云岩心思急转,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沉声道:“前辈境界高深,晚辈自知无力抵抗,倘若前辈要我这葫芦藤……” “只管拿去,只是希望前辈,莫要出手伤人。” 寧远隨手一指,点在一旁的夭桃腰间,不等她如何惊慌,少年笑道:“夭桃姑娘,给我捏捏肩。” 夭桃胸口一阵起伏,不敢忤逆,与自家主子对视一眼后,照做起来。 寧远抿下一口茶水,斟酌一二,娓娓道来。 “邵剑仙莫要惊慌,我刚刚不是说了,此次前来,是要跟春幡斋谈一桩买卖。” “在下绝非强取豪夺之人。” 他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可落在邵云岩耳中,却是天大笑话。 上来就是起一座天地牢笼,这是打算好好谈生意的作风? 形势不如人,邵云岩也只好顺著对方的话去说,“十四先生,您境界摆在这里,我等如待宰羔羊,就不用再卖关子了。” “修道多年,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丟了性命,只要前辈的要求不太过分,还在道义之內,我邵云岩,再不愿意也得捏著鼻子点头。” 邵云岩话锋一转,再度开口,语气低沉,“前辈,倘若有违本心,我邵云岩哪怕即刻身死,也绝不答应。” 到底是出身北俱芦洲,確实有剑仙风骨。 夭桃动作轻柔,寧远神色舒缓,放下茶杯,笑道:“邵剑仙言重了,我保证,此事绝不会有损道义,並且还是公平买卖。” “我之所以圈禁春幡斋,是因为这桩生意,有那么一点……大。” “给旁人听去,到底是不太好。” 邵云岩皱著眉头,“先生请说。” 一袭青衫瞥了眼那处园圃,略微加重语气。 “春幡斋这株葫芦仙藤,上面十四枚有望炼成养剑葫的法宝,尽数归我。 不止於此,我还需要邵剑仙,在最近为我做事,替我走访倒悬山上其他三处私宅。” “具体做什么,后续我会与邵剑仙一一道来。” 话到此处,邵云岩那眉头,差点就挤到一块去了。 无耻二字,就应该刻在那人的脸上。 “敢问先生,这就是所谓的……公平买卖?” 寧远微笑道:“自然不是。” 邵云岩看向他,“那既然公平,我春幡斋,能从中获得什么?” 下一刻,寧远大手一挥,指向远处的道门高楼,一脸张狂。 “倒悬山地界,九座道门压胜府邸,邵剑仙可任意选择两处。” “不止於此,往后春幡斋与倒悬山签订的契约,一律作废,更加不用给那座白玉京上交一颗穀雨钱。” “往后千年万年,亦是如此。” 夭桃双手一颤,差点被寧远的口出狂言嚇得跌坐在地,邵云岩更是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位玉璞境剑仙,差点道心不稳。 寧远端起茶杯,自顾自给自己倒满,好整以暇,等著他的反应。 邵云岩死死皱著眉头,思虑许久,仍是不知如何开口。 委实是对方的口气太大,竟是將倒悬山当做了他的私有之物。 即使此人是飞升境剑仙,也难以让人信服。 先不说此地的那位大天君,这枚山字印,可是白玉京二掌教的信物,更是一件堪比洞天福地的至宝。 就算这位十四剑仙,能在此大开杀戒,把道门一脉清扫乾净,可后续呢? 道老二能眼睁睁看著? 那个余斗,脾气一向不太好,天下皆知。 这个青衫客,他再厉害,能跟道老二扳手腕? 显然不可能,说出去都是天大笑话。 真无敌的名號,从来都不是吹出来的。 但对方找上门来,先兵后礼,態度强硬,如何应付? 寧远的脾性,邵云岩无从得知,惹恼了他,保不准会不会立刻身死。 实在是左右为难。 见他当了哑巴,寧远只好补充了一句,“邵剑仙放心,即使在下最后做不成此事,也不会把春幡斋拉下水,更加不会让你跟道老二一脉交恶。” 邵云岩深吸一口气,选择了缓兵之计,低声道:“前辈如此开门见山,那晚辈就直说了?” 一袭青衫点点头,邵云岩再次开口,“我知十四先生神通广大,可这倒悬山……是那位掌教之物。” “我春幡斋惹不起先生,同样惹不起倒悬山,非是我邵云岩看轻了先生,实在是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敢问十四先生,要是在下不答应,您会如何?” 寧远微笑道:“不会如何,就是春幡斋,会不復存在。” 邵云岩猛然抬头,青衫客连忙摆了摆手,“当然,我不是说要杀人灭口,不止是你春幡斋,还有另外三处私宅,乃至倒悬山所有的修士府邸。” “全都一样。” 寧远笑意不减,掷地有声。 “我会在离开之前,打沉倒悬山。” “至於你们遭受的损失,大可以去找白玉京索要,交了钱,又在倒悬山安家,余斗那边,总归是要有个说法的。” 少年两手一摊,“反正我没有什么说法。” 邵云岩开始正襟危坐,伸出一手,“有请剑仙,出剑一观。” “那就瞧好。” 寧远话音刚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身侧长剑就开始缓缓抬升,剎那之间,遁入高空。 好似无事发生。 却在下一刻,天地剧震。 长剑当空千里去。 有人无视倒悬山大阵,一剑劈开了南海天幕。 第201章 再回剑气长城 剑光一闪而逝,破开云海后,陡然化作一把上千丈的雪白巨剑。 无人持剑,一剑开天。 南海天幕被径直劈开,划出一道巨大口子,绵延近万里。 剑气贯穿天际,剑压碾碎云海,好似煌煌天威。 十几万里开外,有一儒衫老人盘坐云海,在这一剑现世之后,霎时间睁开双眼。 老人深感这一剑的可怕,小声嘀咕道:“莫不是当初那人,又来闹事了?” 数月之前,倒悬山被人一剑砍沉,生死关头之际,有三位飞升境大能联手动用大神通,硬生生托住了下坠之势。 托住一座山,其实对於飞升境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倒悬山也算不得多大,不过方圆百里罢了。 之所以需要三位十三境出手,原因很简单,这枚山字印,数千年的『道』,今非昔比,百里之地,不比一座方圆数千里的洞天来的轻。 一位坐镇剑气长城的道门老神仙,一名黄粱福地老掌柜,最后一个,自然就是这位老人,天幕圣人。 老人犹豫了片刻,觉著还是得去看一眼,职责所在。 刚要动身,准备施展飞升境的跨洲神通,老人又忽然停了下来。 儒家圣人朝著天穹作揖行礼后,立即返回那片云海,继续打坐修道。 两耳不闻窗外事。 倒悬山上,九重高楼,小道童头戴鱼尾冠,手捧佛尘,只是瞥了一眼那一剑的风采,就惊嚇的跌坐在地。 那一剑的所剩余韵,姜云生甚至都不敢再看,只是闭上双眼,想起抱剑汉子那番话后,轻声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云海镜面,剑仙张禄的视线死死盯著天幕,原先小道童所说,以为只是一件小事,如今再看,远不止。 起码这一剑,最低都是飞升境剑修。 他也曾在剑气长城杀妖多年,虽然没能躋身飞升境,但又不是没见过十三境出剑。 剑气长城,最不缺剑修,剑仙也不少。 照他估计,这一剑的风采,不比董三更差。 保守估计。 因为这把剑的主人,天晓得是全力出手,还是隨手一剑? 天幕缺口逐渐合拢,张禄没打算干什么,甚至不去多想,裤子一脱绑在腰间,继续倒掛镜面,继续酣睡。 汉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处於高空,数个月的御剑悬空,每时每刻都在耗费体內真气,哪怕是仙人境修士,也要坚持不住。 毕竟他身上一颗神仙钱都没有,想要补足真气,只能运功吸收天地灵气,效果太慢。 虽然依旧能维持御剑,可总不能日夜修行,就只是为了御剑看个大门。 至於离开大门附近,张禄不作此想。 两个原因,其一是违背誓言,其二嘛,倘若他擅离职守,立刻就会被城头那个佝僂老人一指斩杀。 在老大剑仙眼中,规矩就是规矩,定下了,就要守,违逆的,那就死。 无一例外,没人可以不死,不管是下五境,还是上五境的剑仙,在那个老人眼中,都可以死。 …… 春幡斋內。 一剑之后,邵云岩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侍女夭桃倒是一头雾水,因为她境界低,瞧不见一点。 长剑去而復返,再破倒悬山大阵,笔直落在春幡斋,直直插入寧远身侧的地面。 谈笑之间,剑开天幕。 邵云岩双目失神,寧远也不去管他,十四境在他面前出剑,有一番小机缘实属正常。 但要是凭这一剑就破境至仙人,差的远。 寧远出这一剑,力道很小,差不多算是一位飞升境的出剑,只是看起来杀力高,其实也就那样。 一个穷光蛋突然跑上门来,张嘴就要人家一整株葫芦藤,还不给钱,还要人家为自己做事,总不能不露两手。 起码要给人一点信服力。 许久后,等夭桃又给寧远泡了壶新茶,邵云岩才回过神,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多谢剑仙赐剑。” 寧远细细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 离破境还早,但貌似有了点仙人气象,估计十年八年过后,靠著水磨功夫,怎么都该躋身十二境了。 世间修士登高,极为注重资质,绝大部分人,资质如何,將来境界的上限就是如何。 天材地宝固然能加快修炼速度,可一旦成就上五境,再往肚子里强塞仙药,那就不怎么管用了。 万年以来,山上流传一句登高之法。 下五境煅身,中五境修心,至於上五境,则是炼神。 境界越往后,修士廝杀就越难以出现一边倒的局面,寧远能斩下道老二一臂,代价就是死了无数个『他』。 想要杀余斗,完全没可能,无限时空的寧远全部死绝,也做不到。 断一臂已是极限。 不过寧远自认,真让他以后靠自己修个十四境,先不说斩杀余斗,起码能给他压著打。 可世间从没有如果。 那些山巔大修士,个个都能截取光阴长河,甚至有些还能逆流而上,去往千年、万年之前。 可就算回到过去,也是走马观花,往昔还是往昔,任凭你是十四也好,十五也罢,都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真有本事篡改歷史长河,天道早就崩塌了。 哪怕寧远这个『別开生面』,不被此方天地的光阴左右,也只是请来了未来的十四境而已。 他还想请道祖呢,请的来吗? 道祖打余斗……那不是爷爷抽孙子? 邵云岩欲言又止,寧远知道他的顾虑,遂微笑道:“邵剑仙放心,这回我来,只是与你商议一番,后续如何,还需要一些时日。” “我还要走一趟剑气长城,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寧远站起身,“不过若是我没回来,那就当我不存在,这件事自然也就石沉大海。” 邵云岩正衣襟,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春幡斋,就陪十四先生走这一趟。” 隨后他又招呼了一声侍女,“夭桃,伺候先生下榻,先生所需,一切照办。” 寧远瞥了一眼身边女子,故作老神在在模样,笑道:“那就请邵剑仙,似夭桃这般年轻漂亮的,给老夫多找几个来。” 邵云岩愣了愣,侍女夭桃低头不语。 寧远摆摆手,“说笑而已,我这老腰可经不起折腾。” 邵云岩內心不免腹誹,確实经不起折腾,一剑就把老天的腚眼子开了个口。 …… 寧远今日没在春幡斋住下,离开之后,便独自到了原先那道镜面的白玉广场处。 此地变了模样,矗立一座近百丈高的空间镜面,除此之外,四周人满为患,原先十几丈宽的街道,挤满了车马。 里头都是大战物资,从北边渡口而来,运送至剑气长城。 寧远走了好一会儿,也看了好一会儿。 没找到当初那个卖他堪舆图的王八蛋。 他没走底下那座大门,最后御剑升空,来到另外一处。 这里有个看门汉子,衣衫不整,倒掛其上,抱剑姿势,鼾声如雷。 他取出一坛黄粱酒,施展一门小术法,让其悬在半空。 姜芸曾说过,往后她会来剑气长城,会带著她师父传授的酿酒技艺,给这些杀妖的剑修酿酒。 所以,剑仙张禄,可得一坛。 一步跨出,又收了回来。 寧远回身踹了一脚,直接踢在了汉子那半光著的大腚上。 身形一晃,再回剑气长城。 第202章 一老一少,不人不鬼 寧远一步跨出,时隔数月,再回剑气长城。 仿佛山水顛倒,一步而已,就是两座天下。 那边的浩然南海,天色蒙蒙亮,这边的蛮荒天下,还悬著三轮天上月。 但其实蛮荒天下,是没有月亮的,一轮都没有。 眼前的三轮月,压根也不是真正的『明月』。 而是三座远古废墟,据说是当年登天一战中,妖族有大能扯下来的桂宫碎片。 其实认真来说,四座天下,版图辽阔,何止是千万里,但就算如此,相比於神道天庭,也是小的不能再小。 因为四座天下,本就是昔年天庭的一部分。 根据山巔传说的只言片语,远不止万年以前,那位持剑至高神,拔剑征伐天上地下,可能是觉得无聊,就隨手开闢出了四座天下。 人间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也是这位剑主当年征伐万族之际,斩破的天地碎片,坠落人间之后,光阴荏苒,成了一座座洞天福地。 这便是十五境巔峰的至高神灵,除去那位无人见过的天庭共主,她的杀力,就是真真正正的最高。 这位剑主,也就是当初廊桥下悬掛的那把老剑条,寧远也是借这把剑,斩下了余斗一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外一战,最后一剑,要么仙剑破碎,要么断去一臂,余斗选择了后者。 没有这把剑,他撑死也就给余斗身上留下几道剑痕。 人要有自知之明,寧远平时看似目中无人,其实很多事,在做之前,他都提前有了许多规划。 那时境界低,少年要杀搬山猿,就暗自想了三计,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到问剑之时,那些算计都没了用处。 三轮明月,经妖族大修士炼化,也成了修道之地。 寧远暗自琢磨,之后要不要打碎一两轮。 或者…… 拖下一轮明月,放在剑气长城,给那些晚辈剑修当做练剑之地。 幽幽的看了几眼后,一袭青衫没去理会这边看大门的两人,身形消散。 下一刻,寧远已经到了寧府。 他驻足片刻,最后隱蔽气息,犹如鬼魅一般飘了进去。 斩龙台石崖。 寧远再见小妹寧姚。 他从驪珠洞天离开之后,一路南下老龙城,再跨海去了一趟南婆娑洲,神念覆盖万里云层,始终没有发现小妹踪跡。 那就很好解释了,老大剑仙亲自接她回了剑气长城。 或许是小妹背后的护道人,十万大山那位,一个道行极高的老瞎子。 寧姚没做別的,只是练剑。 她依旧是龙门境瓶颈,不曾破境。 不是不能,她要是想,会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躋身上五境。 剑气长城其他年轻剑修,天资再好,也只是被称为剑仙胚子,好好练剑,有望剑仙。 但他的小妹,生下来就是註定的剑仙。 当初在小妹心相天地中,寧远与天真剑灵说的,也不是吹嘘自家小妹。 是仙剑依附寧姚,不是寧姚依附仙剑。 没有天真,寧姚的上限依旧很高,只是练剑速度慢上不少罢了。 小妹无法发现自己,寧远就坐在斩龙台石崖那座凉亭之上,取出一壶酒,小酌慢饮。 灶房那边,开始升起裊裊炊烟,白嬤嬤在里头忙活。 白嬤嬤自从当年那场针对寧姚的刺杀之后,为了护住小姐,跌境不说,还毁了武道之路,一辈子都止步於山巔境。 平时无事,白嬤嬤料理府內大小事,还有照例去城墙下给晚辈教拳,战事起,则暗中保护少爷小姐。 纳兰爷爷也是一样,他与白嬤嬤差不太多,一个是寧府多年僕人,一个是隨兄妹俩娘亲一块嫁过来的侍女。 一个武道断绝,一个剑修非剑修。 寧姚的练剑与旁人不太一样,她只是盘坐在地,闭目温养剑心,寧远几次想要现身,最后还是忍住了。 相逢很好,离別太难。 但他还是贱,一袭青衫下了凉亭,走到少女身后,伸手轻轻搭在寧姚头上。 手掌与髮丝还有些许缝隙,寧远刚抽回手,小妹就陡然睁开了双眼。 黑衣少女左顾右看,皱了皱眉。 城头那边忽然有人开口,“小子,来我剑气长城,就是来偷看的?” 寧远怪笑一声,以心声回应,“老大剑仙,这可是我家,这也是我妹,关你屁事!” “有本事就跟当初一样,再把我拘押到城头。” 茅屋门口,陈清都背著双手,笑眯眯道:“十四境剑修,没本事,我真没这本事。” “但是有点手痒,要不要跟我打一架?” 寧远咧嘴一笑,“晚辈敬重前辈,哪怕被老大剑仙一剑砍死,也绝不会出剑。” 两人开始不再言语。 別说现在的寧远,就是当初刚祭出未来飞剑的时候,他也打不过陈清都。 不……不能说是贏和输的问题,是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仗著老剑条的锋利,寧远能斩落余斗一臂,但对上老大剑仙,问剑即死。 当然,只是实力对比,两人压根就不可能会拔剑相向。 青衫客形体模糊,好似瞬移之术,一个眨眼间,就到了城头之上。 剑气长城的大道,自然不会牴触寧远。 到了茅屋处,寧远当即行礼,一本正经的喊了一句老大剑仙。 相隔数月,天壤之別。 去时观海,来时合道。 只是可惜,一老一少,颇为相似,都是不人不鬼。 佝僂老人瞅了他半天,神色复杂,问了一句寧远曾经回答过好多次的话。 “小子,不曾后悔?” 寧远自顾自走到老人身旁,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取出一坛黄粱酒,两个大碗,分別倒满。 酒是姜芸硬塞给他的,至於大碗,则是少年在酒铺里偷偷顺走的。 老大剑仙仅是瞥了一眼,就知道这酒比剑气长城这边的好上不知多少,当即一饮而下。 寧远默不作声,陈清都自顾自喝著酒水,半晌之后,眼见少年依旧哑巴,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去了一趟浩然天下,给那些腚大腰圆的妇人吸走了魂,连话都不会说了?” 寧远望著三轮月,幽幽道:“老大剑仙,当初问剑托月山,你后悔吗?” 这下好了,此话一出,轮到老人沉默了。 万年之前,登天一役后,三教联手打造一座剑气长城,人族有三位前辈剑修,联袂去往蛮荒,问剑托月山。 妖族大祖合道蛮荒,三位前辈剑修,龙君、观照、陈清都,等於是在问剑一座天下。 龙君斩去半座托月山,观照此生最后一剑,劈出了蛮荒天下后世的曳落河雏形。 至於眼前的佝僂老人,老大剑仙陈清都,倾力一剑打碎了那座飞升台。 彻底断绝大祖的十五境之路。 可最终,三人同去一人归。 老大剑仙本命飞剑破碎,无望十五境,並且眼前的老人,只是一道阴神。 通俗点说,跟鬼差不多。 道祖曾说,要是没有这场问剑,陈清都只需要安心练剑几千年,十五境纯粹剑修,唾手可得。 城墙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紧接著便是烟尘漫天。 又有百万妖族逼近,不过片刻就已是兵临城下。 城池这边,无数飞剑密密麻麻,如同蝗群过境,纷纷越过城头,前去杀妖。 寧远仰起头,默默看著这些剑修御剑而过,里面除了小妹,还有诸多熟悉面孔。 至於陌生的,那就更多了。 有个中年妇人落入他的视线。 云姑脸上又多了几道疤痕,並且寧远还看出,云姑身上的伤势,不轻。 看来自己走后没多久,这场战事就开始了。 茅屋外,一老一少,起身之后缓步走到南边城墙处。 老大剑仙忽然问道:“不打算出剑?” 寧远摇摇头,“现在出,没甚意思。” 少年笑了笑,看向城外的剑气冲天。 “我这一剑,可不是奔著剑斩王座而去的。” 陈清都眯起眼,“哦?” “不打算刻上一字?” 青衫客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我要凿穿这座天下。” 第203章 御灵成剑 蛮荒天下发起的这场战事,妖族数量极多,远超百万之数,但其实这还只是小场面。 寧远视线看的很远,越过人族剑修,穿过妖族阵线,最后锁定在后方的一头大妖身上。 十四王座之一,大妖曜甲,飞升境巔峰,战力极高。 此妖以千丈真身示人,脚下山岳倒悬,平整如镜,大小不亚於一座披云山。 金精王座,熠熠生辉。 据说这王座,是由蛮荒天下无数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炼化而成,山体堆砌数十头大妖的尸骨,顶部金光四溢,恰似一颗天底下最大的金精铜钱。 打造金精铜钱的主材料,本就是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极为难得,故而大妖曜甲的这件王座,不仅价值极高,还早就是一件仙兵。 寧远看的极为眼馋。 背后长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开始隱隱颤动,甚至爆发出一声剑鸣。 远游长剑,本就是杀妖之剑。 老大剑仙笑了笑,继续先前的话头,“凿穿蛮荒?你要怎么个凿穿法?” “你这十四境的倾力一剑,能有多大杀力?” 老人伸出一指,隨手在半空点出一道蛮荒天下堪舆图,再从剑气长城这边开始,缓缓抹过。 最终停留在一座高城前。 陈清都笑道:“你这一剑,我能看个七七八八,杀几头飞升境小崽子绰绰有余,但要是打穿一座天下……” “从城头递出一剑,能到五十万里外的仙簪城,那都要烧高香了。” “蛮荒可不小,比你去的浩然还大,仙簪城之后,还有数百万里。” 老人嘴上半点不留情,笑眯眯的模样,欠抽。 寧远確实被说的有点烦琐,但更多的还是懊恼。 要是自己的第二把本命飞剑,能请来一身十五境修为就好了。 那样就能在这老头屁股上,踹他几脚。 少年曾经想过,要是等自己躋身上五境,那时候再祭出未来剑,能不能是个十五境? 不好说。 寧远喝著小酒,计上心来,笑眯眯道:“老大剑仙,谁说我要在城头递剑了?” “一剑纵横五十万里,瀟洒是瀟洒,但有什么用?” “那不是傻子吗?” 寧远两手一摊,“我就不能出城去,跑大妖家门口出剑?” 少年望向那尊王座大妖,笑意更甚。 “老大剑仙,我不是你,你要坐镇城头,我不用。” “你说的那座仙簪城,交给我打烂,不止於此,蛮荒那个老鼠洞,我也要走一趟。” 老人笑道:“口气不小。” 寧远一本正经道:“剑术更不低。” 事实上,蛮荒攻城万年,都是妖族举兵来犯,剑气长城这边,从没大肆出城过,最多也就是一些个年轻剑修独自歷练。 蛮荒天下,只有剑气长城这小小的版图內,大道不会压胜人族剑修,可一旦离开城头,处处受制。 那位大祖虽然沉睡,好歹也是合道了一座天下的,人族行走其中,出剑十分,只有八分。 並且蛮荒灵气稀少,练气士消耗太大,倘若身上没有多少神仙钱,连恢復都难。 城外剑气术法冲天,城头一老一少,喝著小酒,好似两个局外人。 百万妖族由大妖曜甲统领,剑气长城这边,则是那位陆芝压阵,巔峰十剑仙之一。 仙人境剑修,实力极强,全力出手,有一般飞升境的杀力。 寧远却知道,陆芝还有第二把本命飞剑,北斗注死,一直在温养,尚未出世。 这也是她迟迟没有躋身飞升境的缘由,倘若炼剑成功,只要破境,就有斩杀王座的战力。 寧远打量了她好几眼。 阿良在这一点上,没说错。 確实腿长。 老大剑仙忽然扭头看向他,“小打小闹,没甚意思,说吧,你小子准备整点什么么蛾子?” 寧远盯著一处战场,那里除了数量不少的妖族,还有三名玉璞境。 “不急,等我先杀点,实在手痒。” 老人狐疑道:“不是说不出剑?” “对啊,没打算出剑,但我身上有点別的。” “去了一趟浩然天下,没娶著媳妇儿,总不能还捞不到几件好东西吧?” 说完,寧远隨手掏出来一件法宝。 何物? 兵家剑冢。 一袭青衫左右两手並用,开始手搓剑冢,尝试炼化。 剑冢取自驪珠洞天,品秩极高,三千年来被十几位兵家圣人炼化过,里头积攒的剑气剑意不知凡几。 就连老大剑仙也是嘖嘖称奇。 虽然他看不上,但毕竟是一件仙兵,不然何以能用来压胜驪珠洞天? 坐镇洞天的兵家剑修,最低都是仙人境,最高飞升,可想而知,此物杀力就算宰不掉飞升境大妖,仙人境还是很有可能的。 龙门境的寧远无法动用,可十四境的他,不过片刻就已炼化。 一袭青衫站在城头,隨手就將那座剑冢丟了出去。 寧远看向城外,微笑道:“我来此,就是要给这座天下,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远处城墙,女子大剑仙陆芝猛然抬头,看向天边一道虹光。 妖族战阵后方,端坐金精王座的大妖曜甲,皱了皱眉,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三轮天上月之下,战场中心。 一粒光点陡然炸开,凭空显化一座兵家剑阵,囊括上百里地界。 剑阵由十六把巨大长剑布置,笔直落在战场之上,圈禁出一块飞剑天地。 剑冢上方,瞬间浮现数十万把飞剑,呈倒悬姿態,剑尖吞吐寒光,直抵下方海量妖族。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一袭青衫併拢双指,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天地十方,御灵成剑。” 下一刻,剑冢之內,除了飞剑之外,还有上百尊古老虚影显化,皆是上古兵家神將! 少年大袖飘摇,剑指於身前横抹一线。 “斩!” 一时之间,剑冢之內,所有神將朝城头恭敬行礼。 “喏,谨遵法旨!” 悬空而立的数十万把飞剑,顷刻暴动,雨落人间,如同一座剑气长河。 神將在天,飞剑在地,剑光无匹,所向纵横。 方圆百里的战场中心,飞剑如虹,所有妖族不过数息之间,形销骨立。 无一例外,全部死绝。 第204章 阵斩王座,止境神到 剑阵圈禁天地,一尊尊古老神將各自施法,飞剑破碎又凝聚,杀妖若割草。 城头之上,寧远剑指频出,那处战场,三头玉璞境妖族修为最高,却是最先身死,被无数飞剑戳了个千疮百孔。 剩余妖族,更是不堪一击,飞剑杀敌之后,又笔直切割大地,劈斩出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 直接將战场分为了两半。 这边剑气长城的剑修,清理完剩余妖族之后,面面相覷。 从剑阵凭空出现阵斩妖族,到如今分割战场,才过去十数息而已。 这边没了事干,那边飞剑雨落。 陆芝深深的看了寧远一眼后,传音收兵。 大多数剑修都选择回到城头,极少一部分杀红了眼,提剑直入妖族腹地,有的死,有的活。 寧远也不会去救,没必要,除非是自己的亲近人。 一袭青衫剑指横移,剑阵隨心而动,十六把巨大飞剑迅猛抬升,又去往更后方一处妖族腹地。 老大剑仙看著那些古老虚影,咂巴了几下嘴,问道:“你还学了点兵家术法?” 那句『天地十方,御灵成剑』,就是来源於兵家,是一种请神之术。 寧远实话实说,隨口道:“不会,这句敕令刻在剑冢上,我只是照著念而已。” 少年又补了一句,“走了一趟浩然,啥也没学会,原本跟著一位铸剑大师学手艺,想著將来回了剑气长城,就……” 寧远顿了顿,“反正就是没学会,这不是灰溜溜的跑回家了。” 少年手上剑指不停,说话间,就已杀妖无数。 妖族大军最后方,大妖曜甲看著前方的无数同胞死绝,终於隱隱动怒。 蛮荒天下从来不缺妖,这些个崽子里面,少的,一胎十几个,多的,能有数百上千。 这也是为何,每次妖族出兵,最低都是百万之数,都只是为了练兵,死多少都没什么所谓。 蛮荒信奉强者为尊,等级制度森严,任何一头飞升境大妖的诞生,都是吞食无数同族而来。 数万剑修对阵百万妖族,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而蛮荒这边的目的,显而易见。 小妖死多少都没事,只要一场战事之后,里头有小妖以杀破境,或是在廝杀之中诞生出本命飞剑,那就值得带回去好好培养。 战场之上,许多妖族见身旁同伴身死,还会隨手摘下同胞一颗尚有余温的心臟,当场嚼碎,补足妖力。 用那句『一將功成万骨枯』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至於大妖,都是坐镇后方,剑气长城这边,也会有一位大剑仙压阵,一方不动,另一方也不会出手。 没有定下规矩,但万年以来,早就成了默契。 仙人境以上,都不会在小战事中出现,至多玉璞。 寧远此举,等於算是犯了双方规矩。 他祭出的这座兵家剑冢,杀力堪比仙人境剑修,放在千里战场上,就是屠杀。 那对於妖族来说,任由他这么杀下去,这场战事就没了意义。 放任不管,一炷香內,妖族將会百万伏尸。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数量几乎是没有作用的。 就像寧远身旁的老大剑仙,有他在,万年以来,没有妖族能越过城头。 老大剑仙的战力,杀飞升犹如宰狗,不管是纸糊飞升,还是王座大妖,都一样。 多年后的城破大战,身旁的这个老人,只出了一剑,不为杀妖,只为一城飞升,保留剑气长城的年轻种子。 老人並非与那妖族大祖不能一战,只是背靠剑气长城,对敌一座天下,后继无力,就算与那大祖拼死互换,之后怎么办? 没了陈清都,之后十四王座將会倾巢而出,那些远古蛰伏的大妖也会一一现世,巔峰十剑仙再能打,也打不贏一座天下。 那样只有一个后果,就是人间再无剑气长城,全部死绝凋零。 但变数来了,因为如今的城头之上,多了一个十四境。 他可以肆无忌惮,有多少妖族杀多少,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眼前的这头王座大妖,就是开胃菜。 少年並不担心那大祖,要是真能提前出关,他岂会蛰伏这么多年? 与此同时,大妖曜甲高居王座,脚下山岳一闪而逝,瞬间便出现在战场上空,如泰山压顶,镇压寧远那座兵家剑阵。 剑阵虽说没有一触即溃,但也被金精王座压碎了小天地,无数飞剑仿佛失去了灵性,凭空消散。 王座之上,不断有金色大妖尸骨坠落,疯狂激射而出,快若闪电,更是敌我不分,凡是触碰到的妖族,沾之毙命。 大妖曜甲冷冷的看了一眼寧远,杀意宣泄,“没想到剑气长城,也会不守规矩。” 他看不出寧远的境界,但不会联想到十四境,因为如今的数座天下,十四境纯粹剑修,只有那个陈清都。 其他剑修,哪怕是那个號称真无敌的道老二,也只有剑修,无纯粹二字。 至於为何杀意滚滚,却不朝寧远动手,很简单,城头还站著个老不死的。 去则死。 寧远不以为意,正要动身,另一处城头之上,有人率先出剑。 大剑仙陆芝提剑而去,没有任何废话,裹挟一身精粹剑意,剑光一线,似那人剑合一之术。 曜甲不闪不避,缓缓抬起一条手臂,王座四周逐渐显化一连串的金色铭文,光照大地,每一个文字都幻化一尊百丈之高的金身神灵。 十几尊神灵一字排开,个个袒胸露腹,背插双翅,额具三目,手中兵器不一,执楔、握剑、横槌、负戟…… 陆芝一剑当空,千丈剑气呈半圆而去,一连斩碎六尊金身神灵。 到底是仙人境剑修,对敌飞升境大妖,还是差上不少。 这也就是陆芝,换作是寻常仙人境,打碎一尊金甲神灵都是了不得。 大妖曜甲形態愜意,如同一位天上君主,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淫邪目光,调笑道:“陆仙子的剑,確实凌厉,但姿色更高。” 陆芝並不回话,剑身亮起一抹寒光,高举长剑,正要继续递剑,却忽然停止动作。 大妖眼见此景,顿时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再次抬头望去,只见原先剑冢的主人,城头之上,那个青年已经不见踪跡。 下一刻,曜甲的千丈真身之上,一侧肩头,有人开口笑道:“既然以真身示人,为何还要遮去面目?” “难道是嫌弃自己……长得太丑?” 大妖侧过头颅,微眯起眼。 原来在它肩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袭青衫,渺小如芥子,正自缓缓行走。 极度危机之感袭上心头,大妖曜甲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说话之间,脚下的金精王座就已经亮起金光,宛若一颗大日。 曜甲不作他想,隨时准备遁走。 能在它眼皮子底下,一步跨上肩头,绝对能轻易杀了自己。 有这种实力的飞升境剑修,闻所未闻,哪怕是董三更,也不可能做到。 岂料那人突然停住脚步,隨后重重一跺。 一声清脆声响,大妖一侧肩头被他一脚踩碎,如山峰塌陷,金色血液滚滚而下。 不仅如此,整个金精王座如遭重击,金光內敛,所有金甲神灵瞬间破碎! 寧远开口笑道:“我是何人?” “反正不是你爹,虽说我打光棍这么多年,可再如何难以忍耐,也绝不会找上一头母猪。” 城头那边,出现一连串的口哨声,无数剑修蹲在城头,虽不知青年是谁,但既然问剑大妖,那就是自家人。 话音刚落,芥子身影几乎是瞬移一般,已经到了大妖另一侧,又是一脚猛踏。 两处肩头尽皆被其踩的破碎,曜甲仰天嘶吼,真正的大妖真身现世,一副可憎面目现出真容。 真身之躯,远胜此前,高达数千丈,赤眼鬃毛,竟是一头远古猪妖。 大妖一身妖力运转到极限,凭藉妖族的浑厚肉身,瞬间復原伤势,肩头向上挑起,欲要挣脱。 那任凭它如何施展神通,那人却是纹丝不动,一袭青衫体外繚绕无穷金色光芒,恍若神人。 寧远的这把未来飞剑,可不单单是借来了自己的十四境修为。 我有一剑,还有一拳。 肩膀之上,那人忽然开口大笑道:“此战,若有文人提笔记载,应当是……” “曾有神人,芥子大小,一身拳意,烈如骄阳,城头递拳,轰杀大妖。” 一袭青衫身形一晃,站在了大妖脖颈处,脚掌轻轻一跺,笑道:“別动,接下一拳不死,我就放你回蛮荒。” 头顶那人,左右擼起袖子,单臂捏拳,高高扬起。 拳头之上,拳意凝为实质,光照人间大地。 青衫剑修缓缓拉开一个拳架,一拳而出,朴实无华。 却在下一刻,一颗硕大头颅从大妖脖颈处断裂,去势极快,迅猛砸落战场,碾死海量妖族之后,滴溜溜滚到了城头附近。 寧远收拳而立,瞥了一眼脚下,隨意一脚踏下。 猪妖尸身顿时爆碎千百块,死的不能再死,只剩下一座金精王座。 而如今,在这王座之上,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猪妖已死,青衫落座。 此时此刻,他为武夫,止境神到。 第205章 阮姑娘,再见 大驪国境,龙泉县中。 小镇本不叫这个名字,是最近几天才有的。 听说朝廷那边来了几个大官,直接进了督造署里头,等这伙人再出来,小镇就成了龙泉县。 不止於此,这几个大官的隨行队伍颇为壮观,浩浩荡荡不下千余人,除了那些个披甲士卒之外,大多都是有著一身本事的壮实汉子。 这支队伍从京城而来,抵达龙泉县境內后,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等到了小镇之时,硬生生开凿出一条宽敞官道。 而且听一些督造署里传出来的话,这些人还会在此停留不算短的时日,为龙泉县周边,继续修建条条官道,造福后世。 为此,督造署门口,也张贴了许多告示,因为工钱还算厚实,小镇里那些个无所事事的青壮汉子,绝大部分都跑去找了个差事。 一大清早,陈平安起身之后,里里外外仔细的將宅子打扫了一遍,少年坐在大门处,无所事事,好似就等著那一抹日出。 草鞋少年扭头看向一处宅子,一座比自家宅子还要破败的宅子,內心有些愧疚,想著要不要花钱修缮一番。 这宅子从小就没见人住过,但陈平安一直认为它不是被人遗弃之物,因为每年年底,隔壁院门都会换上一副新对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宅子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是上次陈平安牵制搬山猿,故意將其引到此处,后者一脚踩踏所造成。 少年回身去了屋內,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里头的物件不多。 其中就有六袋金精铜钱,据寧姑娘所说,极为珍贵。 其中有三袋子,是当初寧大哥托他將仙鹿卖给贺仙子所得,自己能得一袋,剩下的,则是寧大哥的。 只是自从那日铁匠铺子一別之后,寧大哥就没了踪跡,陈平安这些时日经常都会跑去铁匠铺那边,可始终没见到人。 一缕日光倾斜向下,几声鸡鸣紧隨而来,陈平安想起一事,连忙去屋內拿起一把钥匙,再从自家米缸內带上一碗大米。 推开隔壁院门,打开鸡笼,撒米之后,陈平安蹲在地上,默默看著几只老母鸡和鸡仔啄米。 宋集薪离开之时,顾不得带上它们,所以稚圭就託付给了陈平安,让他没事就来餵鸡,还说屋內留了点银子,用来买稻米。 草鞋少年琢磨了半晌,起身之后,再次回到自家宅子,带上行李,將两边院门都锁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泥瓶巷。 少年今天要远行。 陈平安起得早,老街还没什么人,只有锁龙井那边站著三三两两前来打水的妇人。 听说这口井跟那老槐树一样,都没了灵气,不仅是水位下降,喝起来的味道都没有以前那么甘甜,而在井口处,那条铁锁也不知去向。 老槐倾倒,主干都没了踪影,原地留了个大坑,像是被人连根拔起。 包括十二脚牌坊楼,原先陈平安就觉得那些匾额上的字,缺少灵气,如今再看,好像成了死字,只有黑白,再无光彩。 草鞋少年不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不仅后来没见到寧大哥,连齐先生都不见了身影。 小镇东边他也去过,竹林依旧,学塾依旧,唯独少了那个先生。 少年离开老街,踏上一条乡间小道,迎著朝霞,六步走桩。 到了铁匠铺子,陈平安在门口张望了几下,估计阮姑娘还未起身,就一边练拳,一边等候。 很快有个青衣少女推开大门,打著哈欠,陈平安立即收拳站定,笑道:“阮姑娘,早啊。” 阮秀愣了愣,看向他身后背著的行囊,“陈平安,你要去哪?” 陈平安说道:“我今天就要出远门,要去那座新的山崖书院,特地来跟阮师打个招呼……还有阮姑娘你。” 草鞋少年说完,摘下行囊,从中取出三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阮秀。 “阮姑娘,可否替我交给寧大哥。” 陈平安挠了挠头,笑道:“寧大哥是神仙,阮姑娘也是神仙,所以我觉著,寧大哥迟早都会回来找你。 而我这次出远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阮秀看向那三袋珍贵的金精铜钱,眨了眨眼,“不是两袋吗?” 少年露出靦腆之色,“那个贺仙子没有刁难我,我也没出什么力气,况且寧大哥当初还为我出头。” “於情於理,我都不应该要。” 青衣少女双臂环胸,一眼不眨的看了陈平安许久,最后接过其中两袋。 阮秀面无表情,“陈平安,你记住,他没有要为你出头。” 草鞋少年不明所以。 少女自顾自说道:“这两袋子就放在我这儿,倘若他回来,我就替你交给他。” “剩下那袋你自己收好,那就是你的。” 陈平安只好点头,阮秀又问道:“今天就走?” 少年看了看天色,估计小镇那边的几个孩子也差不多起床了,回道:“待会就走。” “嗯。”少女点点头,將两袋金精铜钱塞进怀里,想了想后,还是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平安没有立即离去,转而往隔壁张望了几眼,阮秀摇摇头,“我爹不在,去了一趟京城跟人议事。” 陈平安只好作罢,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回过头。 “阮姑娘,我家隔壁养了一笼鸡仔,能不能请阮姑娘閒暇之余,帮忙照看一下?” “阮姑娘放心,不会让你白白耗费力气,我家中那块斩龙台,就送给铁匠铺子。” 草鞋少年笑道:“原本很早之前,我就想过此事,只是尝试过后,这斩龙台太过於沉重,所以没有亲自搬来。” 阮秀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笑著抬起一只手,轻微摇晃。 “陈平安,再见。” 少女挥手告別,陈平安驻足良久。 他总觉著,阮姑娘今天不太一样。 好像下次见面,就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也可能再也不见。 旭日初升,阳光被树叶剪碎,零零散散的落在少女身上,宛若时光的碎片。 少女笑的好看极了,可陈平安从没见过这么伤心的阮秀。 於是,少年同样抬起手掌,朝她挥了挥手。 “阮姑娘,再见。” 第206章 余著 蛮荒天下。 王座一死,城外一阵鬼哭狼嚎,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开始撤退,慌不择路。 这些小妖,绝大多数都是下五境,尚未化形,灵智也不多,主將一死,自然军心动摇。 就连剩下的那七八位玉璞境妖族,在见到那人一拳打死大妖曜甲之后,也是拼了老命的遁走。 有的上天,有的遁地,生死之际,当真是各显神通。 寧远高坐王座之上,俯视苍茫大地。 只是王座太大,一袭青衫小如芥子,显得不伦不类。 寧远望著下方的海量妖族,不作他想,併拢双指,默念一句兵家剑诀,驱使那座破破烂烂的剑阵,迅猛抬升之后,瞬间去往最后方。 剑阵落地,直接阻拦了妖族退路,飞剑齐出,开始屠杀。 为防止有漏网之鱼,寧远意念一动,背后长剑化虹离去,眨眼之间变作一把通天巨剑。 剑身繚绕一道可怖的斩妖剑气,所有妖族触之即死,魂飞魄散。 不仅於此,巨剑抵达最后方之后,剑尖触地,从左往右,笔直一线,劈斩大地。 硬生生劈出了一座巨大峡谷。 横亘在妖族逃亡路上,那峡谷之內,剑意留存,上五境以下,无一妖族能安然度过,即使是元婴老妖,想要过去,也得留下一层皮。 一处城头,寧姚目不转睛的看著那处战场,那把擎天巨剑,虽无任何雕刻,只是雪白剑身,却怎么有一股…… 熟悉之感? 陆芝抱剑环胸,没有出剑打算,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那个青衫武夫。 看不出个所以然,她在剑气长城待了多年,对於如今的浩然天下,也不甚了解。 不过止境武夫,只有那么三两个吧? 青衫客的那一拳,还不是寻常止境。 武夫十一境,八境远游,九境山巔,十为止境,至於十一,目前只存在於传说中。 世间武夫路,十境止境就被称为了断头路,无人得见武神境。 而止境又不同於其他境界,万年以来,在无数前辈的修炼心得下,划分了三个层次。 止境之內,犹有气盛、归真、神到。 那人一拳打死一头飞升境大妖,一定是那神到境,没有其他可能。 至於武神,那更不用想。 真是十一境武夫,城头递出一拳,就能隔著万里打死那头王座大妖。 女子大剑仙环顾千里战场,最后看向城头之上。 “又要多出一字了啊。” 王座之上,突兀惊现一抹虹光,直入高空之后,稍稍凝滯,又急转直下,笔直砸落在战场之上。 蛮荒战场中心处,犹如地牛翻身,大地龟裂千百块,震起无数妖族大军,没等落地,就已经全部死绝。 青衫客踩碎大地之后,缓缓起身抬头,一身拳意锋芒刺眼,杀意盎然。 他来此,没別的,只为杀妖。 飞升境巔峰大妖,他要杀,这些境界低微的小妖,一样要杀。 无论强弱,不谈大小,雌雄一样,是妖就死。 寧远没有动用从白嬤嬤那儿学来的碎玉金身拳,只是幻化一尊接天法相,原地拉开一个拳桩。 似拉弓搭箭姿態,法相右臂之上,匯聚万千星光,教那天上月黯然失色。 拳意浩瀚,青衫五指捏拳之间,天外三轮明月竟是开始微微摇晃,清辉洒落人间。 最终被他拘押无数月魄在手,一拳直捣。 以蛮荒月,杀蛮荒妖! 以法相为中心,方圆万里的大地开始疯狂震动,隨后出现纵横交错的无数裂痕。 最终山河破碎,万里陆沉! 此次蛮荒攻城,所有妖族,全部死绝。 飞升境巔峰大妖曜甲,被人当场拳杀,百万余妖族无一逃离,埋骨他乡。 城头之上,老大剑仙屈起一指,剑气长城立刻升起一道剑气屏障,阻隔这一拳的所剩余力。 老人望向那个年轻人,笑眯眯道:“武夫好手段。” 法相消散,一袭青衫脚尖一点,回到城头附近。 寧远站在大地之上,面向那堵剑气长城,十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此战惊天,这处城头,几乎站满了人,毕竟有人阵斩王座,放在剑气长城,这都是顶天的大事。 上一个斩杀飞升境巔峰大妖的,还是那个狗日的阿良。 而一头王座的身死,也代表城头一字的诞生。 老大剑仙、陆芝、董三更、齐廷济、陈熙、萧愻、岳青、纳兰烧苇…… 巔峰十剑仙,除了阿良和牢狱那个老聋儿不在,其他都站在了城头上。 所有人皆是將视线落在下方,那个青年模样的寧远身上,只等此人的最新一字。 寧远看了半晌,最后忽然开口道:“老大剑仙,能不能余著?” “一个字太少,一头飞升境,更少,等我多杀几头,到时候再谈刻字一说,如何?” 城头之上,眾人面面相覷。 还真没出过这种情况。 却没人敢质疑什么,开什么玩笑,一拳打死一头王座大妖,这等实力,恐怕只在老大剑仙之下吧? 董三更与身旁的陈熙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 都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 境界飞升,武夫止境神到。 剑武双修,都在极高的境界,这种人,实力几乎是十四境以下的无敌存在。 哪怕是一般的十四境,都能扳扳手腕吧? 浩然天下,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也或许……是从別的天下远游而来,天晓得。 佝僂老人背著双手,望著那个年轻人,笑道:“斩杀飞升境大妖,可留一字,与数量无关,一人只有一字。” 寧远抬起头,“为啥?” 陈清都笑眯眯道:“杀个飞升境小崽子而已,一字够了。” “要是按数量来算,天下间那些个十四境的老东西不都跑过来了?” “直接把蛮荒的飞升崽子杀到绝户,到时候在我剑气长城写一本艷情本子,那不得膈应死?” 城头之上,顿时嘘声四起。 不能攒著,寧远只好作罢,只是想了想后,又抬起头。 “能余著?” 老人负手而立,没有过多思考,点了点头。 “那就余著。” 寧远一步跨出,登上剑气长城。 转过头来,望向南边的破碎山河。 最后他看向城头那颗大妖首级,计上心来。 於是不久之后,剑气长城南边城墙,就多了一条巨大锁链。 垂直向下,末端吊著一颗大妖头颅。 第207章 一页纸张 龙鬚河畔,夜色渐浓。 青衣少女独自离开铁匠铺子,一路沿著河岸行走,最后来到那片熟悉的青牛背石崖。 手腕一抖,照例取出一大包糕点,摊开之后,照例开吃。 少女吃相不太好看,但少女姿色很好看,所以这样一看,也就不算难看。 阮秀吃的很急,从第一口开始,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两边腮帮一直是鼓鼓的。 而不知何时开始,她有了隨身携带一个酒壶的习惯,要是噎著了,就仰头喝下一口。 不过酒壶是酒壶,里头却不是酒水 少女再次灌下一口水后,喉咙滚动间,许是噎的太狠,不住的用手拍打著胸口。 若是有外人目睹这一场景,那才是真的大饱眼福。 颤颤巍巍之间,衣衫绷紧的厉害。 皓腕身宛转,明月耸罗衣。 糕点很多,可总有吃完的时候。 少女摺叠好帕子,塞入怀中,也没有立即回家,只是坐在原地,望著眼前的龙鬚河水。 洞天破碎坠地,龙鬚河也没了灵气,河床底部那些个蛇胆石早就消失了光彩,成了寻常。 最近大驪那边动作很多,派来了许多朝廷大官,带著一些个兵甲士卒、匠人练气士,开山凿路。 洞天与大天地接壤,方圆千里地界依旧是道路难行,自然需要大肆动工。 而据说大驪跟墨家有著许多山上合作,那些个匠人练气士,一大半都来自墨家,机关师也不少。 朝廷派人勘探了附近山水,製造了粗陋的堪舆图,所有小山大岳,基本也都有了名字。 阮师身为洞天最后一位圣人,前几日也被邀请去了京城,商议之事,绵延子孙后代。 十一境的兵家修士,阮邛在风雪庙都是地位显赫,自然也是大酈皇室的拉拢对象。 而不知从哪流传的消息所说,阮邛將在几年內,在此处建立山门。 龙泉县境內六十多座灵气盎然的山峰,吸引了一大批练气士前来,都想从大驪手上购买,价格极高,但依旧是香餑餑。 原因无他,驪珠洞天哪怕坠落,这些山峰之內的灵气也经久不散,三千年的龙气滋养,绝大多数的大岳山根处,都形成了灵脉。 灵脉不绝,灵气永存,最为適合修道之人打造仙家府邸。 其中以神秀山最为抢手,这处大岳的山根处,那条灵脉大到嚇人,导致灵气过多匯聚成河,从山腰一处泉眼喷薄而出。 除了这条灵脉之外,在那神秀山山巔处,云雾縹緲间,有不少御风路过的练气士,都隱约可见仙鹤齐飞,霞光万千。 道韵、道痕极多,好似天地至宝现世。 阮邛此去京城,就是管大驪索要这座山岳,当做未来开宗立派的主峰。 少女直愣愣发呆了许久,最后取出一页纸张,趴在青牛背上,单手托腮。 上面所写,都是那个曇花一现的少年,最后留在这片天地的只言片语。 “秀秀,抱歉啊,虽然道歉並没有什么作用,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事实上,从当初前去铁匠铺,我寧远就开始了算计,步步为营。” “我並不会辩解什么,別说是在驪珠洞天,早在我初到此方天地,百万里远游路上,就一直在算计。” “我仗著自身的特殊,算计了老大剑仙,忽悠他送我离开剑气长城。 南海之行,算计整座山岳渡船,將蛟龙沟逼入死境,让那些与我无关的渡船乘客,差点全部遭殃。” “老龙城上,再度以力压人,逼迫一个大家族,空手套白狼……” 青衣少女面无表情,一行一行看去,字里行间,都透露著那个少年的『恶』。 这一页纸张,写了极多,有些话,阮秀会少看几眼,有些言语,每次拿出来,都会多看几遍。 “秀秀,在铁匠铺子这边,那些与你轮流打铁的日子,极好,好的不能再好,就像是我真的有了家一样。” “若说不喜欢你,说出去都是假的,世间男子,就没几个不好色的,我也一样,没什么区別。” “我甚至想过,就这么按部就班的过下去,剑气长城那边,我也不回了。 將来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把你给忽悠了,也把阮师给忽悠了,最后提亲成婚,抱得美人归,一气呵成。” “岂不美哉?” “秀秀,那天晚上的乡间小道,我转身又回头说要送你回家,最先是算计,后来不是。” “走到后面,我真的以为在送喜欢的姑娘回家。” “倘若一切重来,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倘若我以真诚待人……” “没有如果,我寧远,就是个实打实的恶人,十足的色胚子。” “我没有真诚,自我来到这方天地,就一直戴上了面具,偽君子都不配用来形容我。” “远在那南婆娑洲,我已经有了个喜欢的女子,她待我,也是极好。” “不开玩笑,我这一路上的盘缠,就是那个女子给我的。” 看到此处,少女睫毛微颤,半咬嘴唇。 “所以我这样的一个烂人,最后的下场也不会好,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不过没关係,欠下的事物,我並不打算偿还。” “因为人死帐消。” “秀秀姑娘,莫要因为碰上我这么一个烂人,就觉著天底下的男子,都是如此不堪。” “对一个女子来说,天底下也不是只有情爱,山河远不止万里,你应该多去走走,看山又看水。” “最后,不管將来,你是火神还是秀秀,去了天上还是待在人间,都愿你顺遂无忧。” “人间很好,少了个寧远,更好。” “倘若多了个阮秀,那就是最好。” 第208章 一把剑 剑气长城这场战事,从蛮荒发起直到现在,一共月余。 却在今日,百万伏尸。 十四王座之一,大妖曜甲被一不知名武夫拳杀当场,无任何还手之力,身躯被那人当场踩烂,一颗首级吊在城头。 这对蛮荒天下来说,都是极大的耻辱。 战场廝杀,被阵斩再正常不过,可以往的剑气长城,无论是如何斩杀妖族,都不会做出这种羞辱之事。 蛮荒天下腹地。 一座古老深渊,深不见底,仿佛连通另一个位面,不时都有阵阵罡风从其內激射而出。 这口深渊,蛮荒这边称作英灵殿,而照剑气长城的说法,则是老鼠洞。 相传此地的由来,要追溯到遥远的上古时代。 有个骑牛过关的小道士,远游蛮荒天下,在此地与一位大妖有过一场惨烈廝杀,最后造就了这片战场遗址。 不过这种说法,只是这处天下明面上流传的,只有极少数的古老大妖知晓这一战的真相。 哪有什么惨烈廝杀,这口深渊本就是一头辈分极高的大妖刨出来的,而那个骑牛过关的少年道士,正是道祖,他来此地,只做了一事。 优哉游哉的伸出一指,就將那头最早的王座大妖之一给按了回去。 跌落深渊不说,道祖这隨意一指,就在对方的真身之上,留下了一道数千年不可磨灭的道痕。 如今的深渊四周,排列整整十四个巨大王座。 大小不一,高低不平。 有的座位普普通通,外观来看,只是略大的一条长板凳,有的如大岳一般高耸,好似直通天外。 更有的,一把交椅,全是头颅交织而成,人族妖族皆有,黑褐色的血跡遍布其上,极为骇人。 此时的十四把交椅,已经落座十一头大妖。 空著的三个,一个来不了,一个还没来,一个死了。 死了的那个,头颅正在剑气长城城头之上掛著,还没来的那个,却不是妖族。 最后那把居中首座,毫无疑问,自然是那位蛮荒大祖。 在场气氛沉闷,无人开口。 直到有个儒衫中年现身此地,施施然落座,他的这把交椅,与大祖那把相邻,位列第二。 “周先生。” “周先生。” “……” 十一头大妖无一例外,全部起身朝那儒衫中年行礼。 被称为周先生的儒衫中年,轻微压低手掌,眾妖才缓缓落座。 一位青色龙袍,头戴帝王冠冕的女子,人首蛟身,率先开口。 “周先生,此次请你出关,是有天大变数发生。” 儒衫先生轻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女子顿了顿,沉声说道:“剑气长城,来了个年轻武夫,不对,不能说是武夫。” “此人练气士境界飞升,武夫止境神到,战力彪炳,横空出世不说,曜甲在他手上没有一战之力。” “被那人一拳活生生打死。” “恐怕十四不出,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周先生面色平静,开口问道:“浩然那边的眼线,可有传来消息,此人身份有无查明?” 女子大妖摇了摇头。 周先生伸出两指,轻捏眉心,低头沉思。 境界飞升,止境神到…… 確实是个麻烦,若是放任不管,还是个大麻烦。 许久后,一袭儒衫抬起头,缓缓道:“袁首、白莹、緋妃留下,其他各自退下之后,近期就不要闭关沉睡了,隨时听候调令。” 此话一出,多数大妖都遁去身形,少数几个看那中年人面露一丝不悦,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依次散去。 …… 剑气长城。 此战已过,城头之上大多数剑修也作鸟兽散去,个个意犹未尽。 妖没杀多少,全给那个年轻武夫一人宰了个精光不说,以为能亲眼见证有人刻字城头,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不少年轻人都对那个横空出世的武夫颇为好奇,只是见那人与老大剑仙站在一块,就只好远远看著。 茅屋外,老大剑仙坐在板凳上,手上抓著一坛黄粱酒,神色愜意。 寧远自顾自走到跟前,瞅了老头一眼。 陈清都与他对视一眼,没反应。 於是,年轻人凑到近前,蹲下身子后,拱了拱屁股,给老人撅开半个身位,坐了下去。 老大剑仙差点给他撅到地上。 老人晃了晃手上酒壶,笑眯眯道:“看在你这好酒的份上,老子就不与你过多计较。” 寧远听闻,连忙又取出一坛摆在地上,搓了搓手。 “老大剑仙,既然如此,我再送你一坛,往后就让我住在你那茅屋里头。” “要不然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老人冷笑一声。 “一拳打死一头飞升境大妖,一场战事杀敌百万,你小子早就成了香餑餑,去哪都是被人以礼相待,还需要惦记我这破茅屋?” 老大剑仙伸出一手,指了指北边城池某处。 “瞧见那一块儿没有?” “里头住著几十个寡妇,都是丈夫死在了城头,迟迟没有嫁人的,你要是登门……” 老人摸了摸下巴处,贱笑道:“不说全部,少数几个骚浪蹄子,见了你这么个年轻力壮的,指定是大开门户,请君入瓮。” 这话说的,连寧远都有些脸上发烧。 不过这『大开门户』,和『请君入瓮』,用的实在是妙极。 老人喝著小酒,忽然问道:“还能坚持多久?” 別人看不出来,可不代表陈清都看不出来。 四座天下有不少十四境,但能跟老大剑仙扳手腕的,极少极少。 更別说身处城头,他陈清都不说无敌世间,也算得上是任凭谁来,都能一战。 寧远的这个十四境,他看不出全貌,但也能看个五六分。 事实上,当初天外一战,寧远问剑余斗,后来老夫子与道祖现身阻拦,余斗收剑,寧远却是不管不顾,依旧出剑。 最后,就是城头这边,老人开口,那场问剑才得以终止。 不然寧远岂能坚持到现在? 早他妈被人砍的魂飞魄散了。 一袭青衫闷声喝酒,见他不说话,老大剑仙也不理会他,同样喝酒。 反正喝的是这小子的,怎么都不亏。 有个黑衣少女登上城头,落入寧远视线。 小妹寧姚。 背剑少女登上城头之后,径直往茅屋走来,寧远神色一紧,插在地上的远游剑立即幻化袖珍大小,钻入袖中。 远游剑是小妹所赠,该不会给她认出来了吧? 不过寧远並不怎么担心,远游剑身与大多数长剑没什么两样,並没有阵法雕刻,外观平平无奇。 寧姚也没有直接前来,在半道就已止步,坐在城头,眺望蛮荒。 寧远心头一松。 老人嗤笑道:“天底下的十四境,也就你活得最窝囊了,跟做贼一样。” 少年昂起脖子,“枯坐一万年,你比我好到哪去?” 佝僂老人挠了挠头,好像真没法反驳。 寧远突然神色一动,斩龙台方寸物內,传来异动。 他连忙取出那颗雪花钱,来源於掌教陆沉。 与此同时,一道心声落入少年心湖。 “寧远,可否来白玉京一趟?” 一旁的老人斜瞥了一眼,身处合道之地,这句话自然逃不出他的耳目。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寧远低声问道:“老大剑仙?” 老人笑了笑,自顾自放下酒壶,五指摊开,缓缓归拢。 整座剑气长城开始微微摇晃,十几万里城头,所有远古剑修遗留的剑意,化为一尊尊宛若实质的剑仙剑灵。 最终一声清脆之后,如瓷器破碎,数千种驳杂剑意被老人拘押在手。 袖口之中,长剑远游自主飞出,老大剑仙隨手就將掌心剑意塞了进去。 一把剑,好像就成了一座剑气长城。 老人拍了拍少年肩头。 “去吧,要是没谈拢,儘管出剑。” “现在,你是刑官。” 第209章 大玄都观 天上白玉京。 道老二头戴鱼尾冠,身后背负仙剑,站的笔直,眺望远处天边。 一旁的师弟陆沉,与其相比就显得过於懒散,道士头戴莲花冠,好似有气无力的趴在栏杆上,肩膀站著一只黄雀,同样是耷拉著脑袋。 余斗身后的仙剑开始微微颤鸣,即使尚未出鞘,都有丝丝缕缕的剑气逸散而出。 不止於此,在那仙剑剑柄处,霞光氤氳,无数细小的金色云纂升腾而起,皆是道老二的大道所化,明灭不定,惊世骇俗。 道老二的剑术,不低,很高。 陆沉撇过脑袋,打趣道:“师兄的杀气,莫要如此重,此番是我白玉京邀请那小子,对待客人,怎么都该有点礼数。” 道老二冷笑一声,许是习惯了这个师弟的说话方式,並未回应这番话,只是低沉问道:“那小子,敢来?” 陆沉视线落在师兄那截空荡荡的左臂上,並未说话,意思不言而喻。 人家都斩了你一臂,还算计了你师弟一场,怎么不敢来? 师兄弟两人,都栽在了同一人手上,一个断臂,一个跌境。 別说敢不敢来,把那小子惹毛了,天知道会整出些什么么蛾子。 也就是问剑之地在天外星海,此事流传出去的不广,要是给岁除宫、大玄都观等等跟余斗交恶的道观听去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白玉京。 道老二面无表情道:“一炷香內不来,我就要重返天外,此事作罢。” 余斗转过身,面向自己师弟,“此子是个异类,年纪轻轻就城府极深,他邀你观道,就不怕不安好心?” 陆沉並未回话,只是微笑不语。 而很快,在那天地尽头,蘄州方向天幕处,有一粒光点凭空浮现。 又是一瞬间,光点炸碎,天幕被划开一道巨大口子。 有人仗剑飞升青冥天下。 紫气楼上,陆沉奋力挥臂,大笑道:“寧道友,这呢这呢!” 蘄州天幕,寧远御剑悬空,並未第一时间动作,虽然陆沉那句吆喝他听见了。 寧远翻手之间,取出一张堪舆图,上面绘製了整个青冥十四洲,来自於那位坐镇剑气长城的道门圣人。 这位圣人也是当初托起倒悬山的三人之一,出身於白玉京,辈分极高,见了陆沉都不用行礼的那种。 寧远自然没那本事管他要青冥天下的堪舆图,是老大剑仙亲自开的口。 为此,老道人还为寧远指明了一处云海天幕,后者破开两座天下接壤天幕后,直接到了蘄州。 寧远觉著,这是自己第一回游歷青冥天下,也可能是最后一回,就不妨多走几处。 之所以先来蘄州,是因为这里有个道长,极有意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玄都观,孙怀中。 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十三境巔峰剑修,躋身十四只差一步之遥。 这位孙道长的事跡,早就不是什么山上秘闻,此人身上,侠气远大於仙气。 昔年游歷浩然天下,与那最得意的读书人萍水相逢,就將四仙剑之一的太白隨手借了出去,可见一斑。 而也就是因为此事,孙道长才迟迟没有破境十四,他的合道路子,也早就有了定性。 很简单,就只是一句诗词。 倚天万里须长剑。 少了把仙剑,自然无法合道。 倘若破境,就是合道人和,剑修最喜的合道方式,杀力极高。 为表示尊重,寧远並未將神念铺满一洲之地,只是一边御剑,一边以望气之术瞭望十几万里山河。 …… 白玉京紫气楼。 背剑道士收回视线,冷哼一声,“这小子,不来赴约,反而去了蘄州大玄都观,给脸不要脸?” 说话之间,余斗身后仙剑已经出鞘寸余,剑光吞吐,杀意繚绕。 白玉京邀请寧远做客,人是来了,结果却跑去了与道老二交恶的大玄都观,这已经算是当著面的瞧不起人了。 陆沉扶额一嘆,他也没想到寧远会这么干,不过从之前为数不多的交集中来看,这种事,还真就是他能做出来的。 天底下也就只有这小子敢这么干了。 “师兄稍安勿躁,待师弟我亲自走一趟。” 话音刚落,掌教陆沉身形便已消散,也不见他施展什么道法,便已纵地金光千万里。 在青冥天下,陆沉虽然依旧没有返回十四境,但毕竟没了儒家规矩约束,跨洲远游等於是閒庭信步。 十几个呼吸后,年轻道人就出现在了御剑之人前方,陆沉微笑道:“寧道友,走错了走错了,且隨贫道而去。” 寧远脚踏长剑,点了点头,却是当场拒绝,“不去。” 说完,少年又补了一句,“为时尚早,暂且不去。” 陆沉两眼一瞪,一步走到近前,一把揽住少年脖子,以极低的声线说道:“臭小子,別说贫道没提醒你,这可不是在浩然天下。” “你邀我观道,贫道可是亲自找我那师兄商议,这回邀你前来议事,不给面子?” 寧远烦琐的推开他,“我这不是来了?” “是陆沉请我,可不是他余斗。” 少年一本正经道:“但在这之前,我要去见一面孙道长。” “相信孙道长,也会乐意请我进去坐坐。”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一处道观门口,鬚髮皆白的老人仰起头,笑眯眯道:“道友可是来自剑气长城?” 早在寧远破开蘄州天幕之时,坐镇大玄都观的孙怀中就已经察觉。 至於为何能认出剑气长城,那就更简单了,寧远脚下那把长剑,剑意之强惊世骇俗。 孙怀中练剑数千年,游歷数座天下,都从没见过这种锋芒无匹的剑意,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座剑气长城了。 寧远神色一喜,原地抱拳高声道:“剑气长城寧远,今日特地前来,只是想与孙道长结交一番。” 陆沉一拍额头,深感无奈。 殷州白玉京,余斗目视前方,仙剑道藏开始寸寸出鞘,杀意凝为实质,直衝天际。 蘄州天幕,寧远改为御风悬空,长剑远游被其紧握在手,剑意席捲天上地下,一洲云海,尽皆退散。 余斗冷笑道:“还要再打一架?” 寧远淡笑道:“还要再断一臂?” 第210章 合道所在 殷州、蘄州两地,百万里云海四散一空,被两位十四境的恐怖剑意生生震散,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寧远飞升青冥天下,按照原本的规矩来说,是要被那座白玉京压制,跌境飞升的。 但来之前,老大剑仙在他的远游剑上塞入了数千种远古剑修的剑意,一把长剑,光照日月,生生震退这座天下的大道压胜。 陆沉刚要有所动作,青衫客就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陆道长,觉得自己拦不住师兄余斗,就想著拦下我?” 寧远扭过头,望向殷州方向,笑道:“当初浩然天下,余斗率先出剑,隔著两道世界天幕,无所顾忌。” “今日在下飞升青冥,这口恶气不吐不快。” “陆沉那句,说的妙极,来而不往非礼也。” 寧远忽然神色一凝,喝道:“余斗,接剑!” 紫气楼上,高大道人肃然而立,仙剑环伺身侧,“余斗接剑。” 话音刚落,蘄州天幕,几十万里苍穹开始忽明忽暗,又在下一刻,无数道身影显化天地间! 而在那一袭青衫背后,出现了一堵高大城墙,所有远古剑修真灵,全部各司其职,手持长剑,镇守城头。 蛮荒天下,剑气长城。 城头之上,老人正襟危坐,頷首低眉。 人在城头,神游千万里。 蘄州天幕,一袭青衫背后,再度显化一尊法相,接天引地。 在老大剑仙法相现身的一剎那,寧远就已经陷入一种空灵境界,此前从未有过。 体內十八座气府犹如洪水决堤,源源不断匯入四肢百骸,最后传达至手中长剑。 物我两忘,剑心澄澈。 曾有倒悬山一剑,断开九重高楼,剑光纵横浩然南海,劈斩出一条海底山脉。 曾有天外一剑,神剑在手,剑光破灭无数星辰,捣毁一掛璀璨星河。 一袭青衫单手拄剑,闭目低眉。 紫气楼上,道老二神色凝重,並没有选择先出一剑,破坏寧远这一份大道心境。 自从当初那场问剑之后,余斗就对这个横空出世的十四境剑修有了浓厚的兴趣。 他想知道这个寧远,他的十四境,合道之物所在何处。 原本他以为,寧远的合道所在,就是自身的那一条光阴长河,杀力极高,更是难缠至极。 这还是他借道未来的十四境,倘若是靠自己修来的,即使手持仙剑,余斗都不敢说自己还能保得住真无敌的名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千万里光阴河水,无数个青衫客,杀一成十,压根杀不完。 能压著他打,无非就是寧远的这个合道境,只是个半吊子,无限个自己,有限的神意。 大玄都观,老道人孙怀中捋了捋鬍鬚,脸上笑意不断,凝神望去。 不久前有人问剑余斗,他是知道一点的。 具体输贏就不太清楚了。 而孙怀中也是刚刚在寧远口中才得知,那场问剑,后者一剑砍下了道老二一臂。 妙,当真是妙,妙得很吶。 老人越看那少年越是满意,要是当下这一剑,直接给那臭道士砍死,那就再好不过了。 寧远陷入天人合一境界,孙怀中略微思索一番后,隨手抄起一把长剑,仗剑破空离开山门。 要是余斗想要趁人之危,一剑打烂寧远心境,我孙怀中说什么也要拦下来。 哪怕十三对十四,哪怕仙剑不在手。 两洲之地,虽是剑拔弩张,却又很默契的没有立即动手。 陆沉哀嘆一声,之前一切好说,但现在看寧远这架势,这一剑,已经有了定数,不得不出。 既然劝不动师兄余斗,也拦不住剑修寧远,年轻道士原地想了想后,身形拔地而起,径直破开天幕,去往天外天。 片刻后,白玉京上,道老二持剑在身,隔空对话,“小子,出剑吧,別让我等太久。” 他有他的傲气,真无敌自然不是什么宵小之辈,说接剑,那就不会率先递剑。 一道无形气流扩散开来,几个眨眼间就已经席捲十几万里方圆。 以青衫客为中心,大半个蘄州被波及,气流並非剑意,不伤寻常人性命,却在所到之处,时空静止。 一洲山河,全数陷入止境。 寧远猛然一步跨出。 “我观山不语。” “我观水无痕。” 苍茫大地,一时之间,草木皆兵。 余斗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这一刻,他等了数千年! 驪珠洞天之时,齐静春与师弟陆沉共扛天劫,此事已成定局,为何他余斗还要问剑寧远,不惜冒犯儒家规矩? 他余斗的大道,他的十五境,就在当下,就在这个十四境的寧远身上。 倘若今日完完整整接下这一剑,不说立即破境,起码也能看到一丝希望。 於是,高大道人手持仙剑,微笑道:“寧道友,大可倾力出剑,且为我铺十五境。” 长剑远游,剑身光芒大盛,璀璨剑气繚绕其上。 第二步紧隨其后。 “我观长空不见月。” “我观青天不见云。” 剑气汹涌,充斥一洲天幕,数量不计其数,大有万物破灭之势。 此等天地异象,短时间內就波及大半个青冥天下。 汝州、甘州、秘州、并州天幕处,先后有大修士御风悬停,遥遥观看。 此后剩余几座,皆有一州执牛耳者被惊动,一一出关。 一座青冥天下,大半的山巔修士,共同观礼。 老道人孙怀中忽然开口道:“饮尽一杯酒,问剑白玉京。” 酒倒是没有,问剑却是真的。 老人望向那把剑意汹汹的雪白长剑,抖了抖手腕,剥离出自身一份剑意,屈指一弹,大笑道:“问剑余斗,算贫道一个!” 甘州岁除宫,宫主吴霜降走出山门,大袖摆动间,什么都没弄出来,只好自嘲一笑。 “岁除宫吴霜降,只恨早年未曾练剑,如今不能助剑仙一臂之力。” 此后数州都有声线传来。 青冥天下,苦余斗久矣。 道老二充耳不闻,视线落在几个大州间,冷笑道:“不知死活。” 隨后道人又看向那一袭青衫,沉声问道:“只是四观而已?” 话音刚落,那人第三步跨出。 “我观苍生皆俯首。” “我观圣者亦称臣。” 一瞬间,寧远睁开双目,与此同时,眉心有道金线浮现,如开天眼,渐次蔓延。 “我观三界尽虚影!” “我观万物俱无声!” 天幕撕裂,青衫客坐镇人间,持剑之手,大袖飘摇。 剑气、剑意之强,硬生生撑破白玉京的大道压胜。 整座蘄州,自成天地,为我所用。 一袭青衫跨洲出剑,剑光开天。 第211章 归墟 青冥天下。 一洲之地,草木皆兵,自成天地。 蘄州所有剑道气运匯聚一处,仿佛被人以大神通强行攥取。 一袭青衫身后,那座剑气长城开始微微摇晃,城头之上,数千名剑仙真灵隨著那人动作,一同递剑! 数千载前,曾有余斗脚踏山字印,仗剑远游浩然,欲要问剑老大剑仙,最终止步南海。 数千载后,有我寧远脚踏剑气长城,仗剑赶赴青冥天下,一洲大地皆起剑,回礼一剑白玉京。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一剑贯穿天上地下,剑光左至秘州,右抵并州,倾覆大半个天下,光照古今往来! 整座天下的天地大势都被这一剑改变,数州天幕的时空扭曲,大道痕跡退避三舍。 山下人仰头,只见一线剑光通天彻地,山上人惊骇,眼睁睁看著这至强一剑,剑光压塌时间长河。 斩断虚妄,破灭永恆! 白玉京上,余斗眼眸低垂,仙剑悬停身前,无数青光剑气盘旋其上,一身剑意汹涌扩散。 与此同时,高大道人单手持剑,天上白玉京,立即显化一尊道人法相,头颅好似抵达天外天,百万丈之躯,镇守十二楼五城。 余斗身披道祖羽衣,法天象地,仙剑在手,坐镇白玉京。 一时之间,从青翠城开始,第一道钟声响起,隨后紫气楼上,也有晨钟暮鼓伴隨,数息之后,白玉京上大道显化,如同仙人举霞飞升! 剑鼎齐鸣,交相辉映。 余斗法相几近真实,仙剑一抖,同样是跨洲递剑。 道藏一剑横扫,以开天地一线的璀璨剑光,直去蘄州天幕。 八千载道行加持,无上剑气自白玉京而来,横跨一洲云海,大有无敌之气势。 一瞬之后,在那两洲天幕交界处,两大剑光径直碰撞,没有震动天地的巨大响声,反而是在无声无息中,一座天下陷入白茫茫一片。 十四洲的观礼之人,哪怕是飞升境大修士,任其如何施展秘法,也无法窥视这一剑的胜败。 其內不可见! 那处天幕,直接被两人的剑气打烂,成了个十几万里的空洞。 光阴长河被磨灭,截断了岁月,时间的碎片迸溅的到处都是,充斥天地。 不知何时,或许是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剎那,一声清脆响彻青冥天下,无数山巔修士这才得以看清。 坐镇蘄州天幕的那人,一剑力压余斗,剑光斩碎对方剑气之后,直去殷州白玉京! 却又在半道之上,剑光突兀消失,不知其踪。 蘄州天幕,寧远收剑而立,仰头望去。 有个少年道士远游人间。 道士从天外而来,一步就已抵达白玉京上空,直接站在了余斗法相肩膀处。 原本寧远还想出第二剑,这道人一来,那就算了。 携带一座剑气长城的剑修剑意,加上自己十四境的合道根本,外加老大剑仙的神游加持,余斗自然不敌。 但要是换成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道士,还能如何,只能算了。 道祖亲临,这面子,也只能给了。 少年道士脚掌轻轻一跺,道老二法相就立即消散,隨后他原地拉了个拳架,似缓实快的一拳打出。 却不是打向寧远那一剑,反而是一拳朝天,拳印裹挟大道,看似平平无奇,却直接把天幕打穿。 大道符文显化,勾连天外天,天幕处出现了一个巨大旋涡,其內隱约可见万物星辰。 少年道士轻喝一声,大袖摆动间,金光大道铺满人间,亲自接引这一剑的去处。 道祖一拳开闢出一条归墟通道,连接那天外之地,煌煌剑光遁入其中,隱匿不见。 却有无数道惨叫之声传来。 而也就在这时,白玉京上,高大道人落地紫气楼,一身羽衣虽然依旧光华流转,却在胸口位置处,出现了一道剑痕。 做完这一切,少年道士同样落入紫气楼,望向蘄州方向,身前手掌微微压低,微笑道:“小剑仙,適可而止了。” 寧远回礼抱拳,朗声道:“既是道祖亲临,晚辈岂敢造次。” 与此同时,天外再有一人返回。 陆沉现身蘄州,张望了几眼两洲山河,松下一口气后,朝著寧远没好气道:“寧小子,这一剑,出的好生风光啊。” 老大剑仙法相消散,身后那座剑气长城也隱去,寧远挥了挥衣袖,一洲山河重归平静。 青衫客笑眯眯道:“还行,只是人间出剑,怕伤及无辜,所以不好大展手脚。” 余斗依旧手持仙剑,面色不善,“那就再去天外?” 一袭青衫面无表情,“那就走?” 老道人孙怀中站在寧远身后,使劲拍打双手,笑的嘴都歪了。 白玉京上,少年道士轻声开口道:“余斗。” 道老二立即回身打了个稽首,没有丝毫不敬,“师尊。” 道祖再次开口,“余斗。” 道老二神色略微错愕,最后只能再次打了个稽首,沉声回道:“弟子余斗,谨遵师尊法旨。” 高大道人直起身,缓步走到紫气楼栏杆处,目光灼灼的与寧远跨洲对视一眼,身形直衝天际。 相传青冥天下的这座白玉京,囊括几十万里山河,不比任何一洲来的小,而在此地的天幕之上,就是那天外天。 化外天魔所在的那座天外天。 余斗此行,就是负责镇守天外,炼杀天魔。 道祖说道:“陆沉。” 蘄州天幕,陆沉收敛神色,打了个稽首,“弟子陆沉,听候师尊调遣。” 少年道士笑道:“小剑仙做客青冥,此后万般,你来招待。” “谨遵师尊法旨。” 等寧远再度望去,白玉京上,哪还有道祖的影子。 陆沉回过身,嘆了口气,寧远与其对视,似笑非笑。 孙道长一步站到少年身旁,老人拍了拍寧远肩头,笑道:“先去他白玉京,还是来我玄都观?” 没等寧远开口,陆沉自己先凑了上来,搓了搓手,“当然是大玄都观,孙道长,三人总比两人好。” 孙怀中看向寧远,笑问道:“寧大剑仙,陆掌教所说,对否?” 一袭青衫笑眯起眼,不言不语,只是轻微点头。 第212章 域外天魔 寧远跟隨陆沉下了天幕,两人走在一条山林间,亦步亦趋。 孙道长回了大玄都观,说是要將珍藏多年的桃花酿拿出来,静等贵客登门。 之所以没有直接动身前去大玄都观,只因陆沉有话要说。 或者说,是道祖有话要说。 走过山林,得见一条溪涧,河畔两边栽种有一排排桃树,如此时节,风景宜人。 据陆沉所说,蘄州多桃花,大半都是那位孙道长早年栽下。 这个孙怀中,妙就妙在此处,修道隨心所欲,喜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山上山下,无论大小。 玄都观门前,那两株存活千年之久的桃树,就是孙道长所为,早就成了精,之后跟隨道长潜心修道。 两株桃树精虽然愚笨,但歷经千年之久,也已双双步入玉璞境,每年结的果,一颗就值一枚穀雨钱。 本身灵气其实不多,但毕竟这等仙家珍果过於稀少,自然也就值这个价钱,更別说大多数时候,价格更高。 寧远听的两眼冒光。 一颗果子就是一枚穀雨钱,一株桃树一年能结多少? 少说也有个三五百之数吧? 陆沉瞥了他一眼,“劝你別打这桃树主意,这东西在孙道长眼里,重要的很。” “孙道长能隨手將仙剑借出去,但绝不会隨隨便便就把桃树赠人。” 寧远蹲在岸边,拾起一块石子砸入河水,笑道:“那可不一定,此前没听孙道长说吗?” “我是贵客,自然不能以常理待之。” 陆沉不置可否,也学著他的模样蹲在岸边,双手笼袖。 寧远打著水漂,陆沉就在一旁看著。 少年忽然扭过头,“陆掌教?” 陆沉开始收敛神色,缓缓开口:“寧远,倒悬山可以借给你。” 青衫客停下手上动作,只是摩挲著一块模样稍好的石子,“陆掌教,怎么个说法?” 年轻道士有样学样,隨手拿起一块石子,还取出一柄刻刀,在上面细细刻字,每当一笔划过,就照著石子轻轻哈气,吹散石屑。 陆沉说道:“倒悬山借给你,上面所有白玉京之人,全部退回青冥天下,你可以直接炼化,但不可摧毁上面的道门府邸。” 寧远问道:“为期多久?” 陆沉忽然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幽幽道:“直到你兵解。” 一袭青衫笑了笑,得寸进尺,“这些时日,我与白玉京也算是打了不小的交道,不是朋友胜似朋友,就不能直接送给我?” “一座山字印而已嘛,放在道长所在的白玉京,顶多也就是在十二楼五城的基础上,再加一城,无伤大雅。” 对於寧远的无赖,陆沉早就心知肚明,自顾自道:“直接送你,也不是不行。” 寧远眼神一亮,陆沉连忙摆了摆手。 “只要你答应,兵解之后,会有人出手救你,並且带你回白玉京。” 陆沉伸出手掌,一把揽住寧远脖颈,笑道:“往后你与贫道就成了师兄弟,你就在白玉京好好修道,甲子飞升,唾手可得。” “你既然知道十二楼间有五城,可知道其中那座神霄城,如今暂缺一位城主。” “只要你来,便是那神霄城城主。” 寧远半晌没言语,手中摩挲了半天的石子,早就光滑如镜,却被他隨手丟了出去。 第213章 遇事不决 龙泉县。 阮师从京城回来之后,河畔的铁匠铺子就开始热闹了起来,几乎每日都有人登门拜访,商议大事。 龙鬚河畔,两人一道走向铁匠铺子,前者是阮邛,后面一位,高冠束髮,剑眉星目,一身剑意內敛,却隱隱有著锋芒毕露。 风雪庙神仙台,魏晋。 自收到阮师飞剑传信后,魏晋便下山赶赴大酈,按理说一位元婴境剑修,不过区区十几万里,怎么都应该早就到了。 却是迟了许多时日,而也就是这些时日,现在的魏晋,已经称得上是宝瓶洲第一剑道天才。 因为此人已经躋身十一境。 阮邛笑道:“你说的那个阿良前辈,到底是什么修为境界?他的几句言语,就让你勘破心魔,躋身玉璞境?” “非是我不信,只是这东西太过匪夷所思,我更愿意相信,是那人的几句无心之言,刚巧让你有所顿悟。” 魏晋直截了当道:“阮师,决计不是什么无心之言,这位阿良前辈,境界极高,我虽然看不出来,但要是真做比较……” 男子斟酌道:“阮师与我联手,两个十一境,对上阿良前辈,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阮师哈哈大笑,並非不信,他早年走南闯北,飞升境大修士也见过几位,笑声之中,更多的是自嘲。 倘若自己的修为再高一点,是那仙人境剑修,还需要跑来这驪珠洞天? 大驪那边的蝇营狗苟,阮邛不过是走了一趟京城而已,就见了不少,一位十一境兵家剑修,都显得格外无力。 要是仙人境,亦或是飞升境剑修,很多事哪需要这么麻烦。 不过还好,此行还算顺利,要来了一座神秀山,还有另外两座侧峰。 那么以后只需要好好修建打造,开山立派是其次,自家闺女也就有了正儿八经的修道之所。 两人同样出身风雪庙,只是脉络不同,魏晋真要按辈分去算,要管阮邛喊师叔。 到了铁匠铺子,铸剑室那边的金石交击之声戛然而止,隨后一名青衣少女走出屋外,笑著喊了句老爹,又与魏晋打了个招呼。 魏晋摸索了下袖中,无奈笑道:“此次下山,原本带了些还算值钱的物件,只是前不久都送了出去,如今囊中羞涩。” “暂且余著,下回前来,再一併补上。” 阮邛摆了摆手,“大姑娘了,又不是小时候,见人就收礼。” 阮秀只是报以微笑,说了句给两人准备一桌吃食之后,径直去了灶房。 魏晋犹豫了一下,说道:“阮师,阮秀好像,跟以前在风雪庙不太一样?” 阮邛嗯了一声,沉声道:“长大后的光景,不就是如此?” 两人进屋落座,阮秀拿来几壶好酒,又端来几盘佐酒小菜,少女不言不语,脸上始终掛著笑意,完事之后,回了铸剑室內。 少女徒手按住烧的通红的剑胎,抡动大锤,迅猛砸下,铸剑室內,顿时亿万星光。 其音如雷,阮秀好像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儿,连这座荧惑剑炉都有些阻隔不住,打铁声响传遍四方。 铁匠铺方圆数里的蛇虫鼠蚁,尽皆退散,离得近的,直接被生生震死。 不远处的龙鬚河內,鱼虾早就四散一空,阮秀每抡动一下,河水就剧烈翻滚一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在这条龙鬚河下游,一处深潭之下,有个河婆蜷缩在水底,瑟瑟发抖。 河畔那边每传来一次响动,河婆那身躯就暗淡一分,却不敢有丝毫怨毒之色浮现眼中,只能乖乖忍受。 阮邛望向大门,突然轻声感慨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隨后扭过头,说道:“魏晋,此次要你前来,除了暗中护送那群孩子去往大隋求学之外,还有一事。” “前不久,我这铺子与真武山那边出了些许摩擦,估计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找上门来。 他来我这,我自然不怕,一一兜著,但那批孩子里面,那个泥腿子少年,恐有危险。” 魏晋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既是阮师吩咐,我自然照办。” 男人忽然又问起了另外一事,“阮师,下山之时,我神仙台的一份剑道气运,曾经破空北上……” “我以望气之法,最后大致看出,这剑运落入了大酈地界,阮师可知晓一二?” 耳边的打铁声,忽然一顿。 听闻此处,阮邛半晌没说话,喝下几口酒水之后,方才开口缓缓道:“你说的那人,就是与真武山交恶的那个,龙门境剑修。” “战力能斩元婴,天下最强第八境。” “曾在我这打过铁,城府极深,为人尚可,如今不知死活。” 阮邛看了一眼铸剑室那边,打铁声又再次响起。 汉子面无表情道:“应该是死了。” 魏晋一脸惋惜,仰头喝下一大碗酒水,“能在咱们宝瓶洲,抢来一个最强龙门境,此人天资远高於我,可惜了。” “我还想找到这位剑修,压境问剑一场,实在可惜。” 阮邛哈哈笑道:“能让一洲剑道第一天才,连续说上两句可惜,已经是那人的荣幸了。” “莫要再提此事,喝酒。” …… 晚霞落日时分。 “爹,我去一趟骑龙巷,要不要给你打酒?” 阮秀走出院门,照例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隔壁很快有个汉子现身,阮邛皱著眉,冷不丁问道:“秀秀,心里有事,可以跟老爹说。” 顿了顿,男人好像下了一番极大的决心,沉声道:“只要不是什么大事,爹都答应你。” 阮秀眨著大眼,不知所以,“爹,你这是咋了?” “我能有什么心事啊?” “天天给老爹做饭,照例打铁锤链修行,没事再去骑龙巷那边买上一些糕点,这日子过得,多舒坦啊。” 少女甩了甩袖子,笑道:“没有的事,老爹別多想啊,你跟魏叔说的那句,对的很。” “我又不是小姑娘了。” 阮邛狐疑道:“真没有?” 阮秀摆摆手,“没呢没呢。” 汉子松下一口气,走到近前,掏出一大把神仙钱,塞到闺女手中。 “喜欢什么买什么。” 眼看少女踏上乡间小道,汉子驻足良久,突然喊道:“早点回家。” …… 青衣少女离开铺子,踏上乡间小道,到了十二脚牌坊楼,走过老槐旧址,直奔骑龙巷糕点铺子。 买了许多爱吃的糕点,去了一趟桃叶巷,给老爹打了几壶好酒。 又去了泥瓶巷,餵了那一笼鸡仔。 最后少女返程之时,夜色已经笼罩大地。 踩在青石板上,阮秀做了个不太淑女的动作,学著当初那人的样子,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 双手搭在脑后,微微仰头看天。 那人曾经与她说过,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那人还说,这句话,压根就不是他说的,是一位先生所说。 阮秀不太理解这句话,但她想了很久,既然想不通,那就试著去寻找那位先生。 於是,青衣少女独自走到一片竹林,望著头顶的绿意葱葱,轻声开口。 “齐先生?” 少女有些失落,看来那位齐先生,真的走了。 她转过身,正要迈开步子,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温和嗓音。 “在的。” 第214章 长离剑胎 阮秀猛然回头。 几丈开外,那间学塾门口,有个儒衫先生静静而立。 先生面容並不显老,一身单薄儒衫,双鬢霜白之外,头髮也已雪白。 依稀还能看出,齐先生一脸疲惫。 对於这位齐先生,阮秀虽然没见过几回,但旁人在她耳边说过多次,就连身为兵家圣人的老爹,对他都颇为敬重。 少女当初翻看那本山水游记之时,就在里面见过好几次齐先生的字眼。 阮秀愣了半晌,又再度问了一遍,“齐先生?” 学塾门口,儒衫中年报以微笑,“在的。” 少女赶忙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將手上的几壶桃花酿收入咫尺物中,正儿八经的作揖行礼。 齐静春回礼,笑道:“此番前来,是有话要问?” 阮秀点点头,咧开嘴角,露出两排银牙,“有些疑问,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所以想要请教齐先生。” “多有叨扰,还望先生恕罪。” 齐先生笑著摇了摇头,表示无妨,隨后伸手指了指学塾。 “既然如此,不如就当我最后一位学生?” 齐静春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直未曾收起,“教书教了六十年,就当我是个老古板,还想再体验一番,姑娘莫怪。” 阮秀露出盈盈笑意,点了点头,迈开步子,与先生一同走进学塾之中。 如今的学塾,与之前並无太大差別,只是多了不少灰尘。 齐静春走到一处书桌后,取出一支蜡烛点燃,室內便有了火光,还亲自用衣袖擦拭了一张学生长凳,示意阮秀坐下。 少女受宠若惊,只好乖乖坐下,而齐先生却没有坐在教书的地方,反而搬来另一条长凳,两人对坐。 阮秀忽然说道:“齐先生,外界传言……都说先生已经走了。” 齐静春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拂了拂衣袖,桌面就出现了一副茶具,隨后轻捻双指,竹林之內,飘来两片鲜嫩翠绿的叶子,落入茶杯之中。 一指牵引,拘来一道清澈水流,凭空生火,煮茶一气呵成。 阮秀眨了眨眼,“先生,其实我带了酒来。” 齐先生自顾自给她倒上一杯茶,笑道:“你那酒,还是留给阮师好一点,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齐静春抿下一口茶,缓缓道:“外界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放在山上修道来看,不说一定是对,但总有几分道理。” “真相如何,世界如何,旁人如何所说,也只是片面而已,真要知晓,只能自己去看。” 阮秀摇了摇头,不太理解,只好问出心中所想,“齐先生,那人真的……走了?” 齐静春自顾自一笑,反问道:“那人?阮姑娘说的那人,是谁?” 少女半咬嘴唇,低头犹豫了一下,最后开口道:“就是那人,就是那个寧远。” “我爹说,那个挨千刀的,他死了。” 齐先生直截了当道:“关於此事,尚不明確,我也不好妄下定论。” 那日山林一別,青衫剑修御剑向南,不知去了何处。 青衫寧远,就像他来到这方天地,悄无声息,离开之时,同样是再无踪跡。 齐静春虽然知晓一些內幕,但却並未直接告知。 先生捋了捋鬍鬚,开口道:“阮姑娘,今日前来,应该不是单单为了问这个的吧?” 青衣少女点点头,双手搭在桌面,轻声问道:“齐先生,我想独自出门游歷一趟。” “但是我爹肯定不会允许。” 少女脑袋搁在桌面上,皱眉道:“我不想一直待在小镇。” “每日按部就班,打铁修行,等到几十年后,回过头来,所有的记忆都在这座小镇里。” “我也想跟陈平安那样,能游歷许多地方,结交许多朋友,也会歷经危险磨难……” 少女一口气说了许多,待她说完之后,好像长长出了一口气,紧闭嘴唇,等待先生作答。 此番场景,真就成了学生求问先生。 齐静春拢了拢袖口,斟酌许久后,说道:“按理来说,此为家事,书上万千道理,也难以说个对错。” “不过你既然有此问,那我就试著说上几句?” 阮秀静等,先生忽然反问道:“你只说了陈平安,为何不提那寧远?” “陈平安目前走的路,可没有多少,如今至多到达大驪边境,而寧远这小子,却已经走过了数百万里。” “更是跨过了两座天下。” 少女深吸一口气,歪过头去,“我不想提他,他算计我,还算计我爹,他不是好人。” 阮秀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他自己都说了,他就是个烂人!” 齐静春笑道:“可你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所谓的烂人,还在不在。” 少女扯了扯嘴角,蜡烛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神色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 阮秀啐了一口,“反正他就是个烂人。” 齐静春忽然问道:“此番游歷,想要去哪?” 少女不作犹豫,“去剑气长城。” 齐先生开始闭口不言,只是微笑看著对方。 阮秀后知后觉,一张脸上神色万分精彩。 齐静春轻咳一声,说道:“剑气长城,离这儿可有一百八十万余里,真真正正的千山万水,不怕辛苦?” 少女这回没有半点扭捏,抬起头来,“不怕,我要的,就是这千山万水。” “我才不是去找他,之所以去剑气长城,是因为我爹。” “我爹曾经跟我说过,他很羡慕那里的剑修,如果早年没有遇到我娘,他肯定就去那边杀妖练剑了。” 阮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 少女踩著月色,一路回家。 脚步轻快,见了等待已久的老爹之后,也是面色自然。 “爹,等我作甚,是家里没酒了?” 阮邛板著脸,反问道:“去哪了?” 阮秀拍了拍手,“老爹,那口大缸里还有不少龙虾,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宵夜啊。” 说完,她已经自顾自进了灶房。 阮邛蹲在门口,依旧板著脸,总觉得女儿今天,不太对劲。 阮秀真给老爹做了宵夜,只是后者来了一句没胃口,她也只好自己对付。 深夜,阮秀坐在窗口,翘腿依墙,望著外头的如水夜色。 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装束,虽然依旧是青衣,但却更为紧身,诸多线条勾勒出饱满身段。 真可谓是秀色可餐。 阮秀就这么静静坐著,甚至没有取出糕点碎嘴子的打算。 直到过了三更时分,少女忽然跳下窗台,身形鬼鬼祟祟,轻轻推开屋门,猫著腰走了出去。 她先是去了铸剑室,取走一柄剑胎,然后小心翼翼的进了其中一间屋子,背上一口剑匣。 最后少女站在老爹那座院子前,直愣愣看了许久。 龙鬚河畔,背负剑匣的少女缓步行走。 过了青牛背,过了廊桥,阮秀取出一张浩然天下堪舆图,瞅了半天,选了一个方向后,径直离去。 阮秀腰间悬掛一块竹子做的牌子,模样小巧,是那位先生临別所赠。 上面刻有四字,天开神秀。 而在少女身后的剑匣內,那把尚未煅烧完成的剑胎,剑柄之上,刻有两字。 长离。 皎皎月光,铺满人间大地。 女子剑修,一双眼眸,好似月下幽泉。 第215章 叩心关 蘄州。 少年道士落入人间,一手按在寧远肩膀处,后者猛然回头,道祖身形却已经自行消散。 十五境的神通,高过天外。 寧远这个十四境,都无法察觉到道祖的痕跡。 事实上,万年以来,飞升境多如狗,十四境也有许多,但无论怎么翻那些老黄历,对於四座天下的最强者,都没有什么爭论。 只有这个道祖,没有之一。 当然,这个最强,只是说最会打架。 倘若撇开这个,那就有了诸多议论。 至圣先师、佛祖,这两位十五境大修士,只是说打架能力稍逊道祖,在各自所在领域,都有通天之法。 修士廝杀,境界越高越难有个结果,十四境都难以彻底斩杀十四境,何况是十五境。 寧远震惊於道祖道法,但並不担心对方会拿自己如何。 人族修道,虽有万千条登山路,但每一人都只能选择其中一条,沿著这条路渐次登高。 倘若行至高处、远处,因为道心不稳,偏离了原先轨跡,后果是极其可怕的。 为何山上人,最为注重修心? 就在於此。 打个比方,一位儒家圣人,饱读圣贤书,教化世人为己任,修身又修心,做了一辈子的圣人。 可要是到头来,这位圣人持刀杀了个寻常百姓,或者是个半大孩童,会如何? 都不需要有人制裁他,自己就会道心破碎,要么跌境愧疚一辈子,要么彻底墮入另一条路。 有句话说,爬的越高,摔得越惨,不无道理。 就连当初的齐先生,也跟寧远说过类似的话。 你寧远,来自剑气长城,出身不同,立场也不同,往后读不读万卷书,都无妨,但可以去行万里路,十万里百万里,越多越好。 齐先生说,书有黄金屋,但也算得上是心之牢笼。 人读了书,学会了一个道理,认可这个道理,就会被困在这个道理里头,读的越多,自身枷锁就越多。 把圣贤学问全塞进肚子里,一言一行都要斟酌许久,因为浑身遍布枷锁,一旦做错了事,违背了学过的某个道理,极为容易滋生心魔。 但要是没读这些书,半点学问没有,那自然乐得逍遥,百无禁忌。 糙是糙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 寧远曾经在老龙城铺子时,与顾清崧就聊过关於『天真』一事,顾清崧说,渔丫头倘若不喜,那就不用逼著她修行。 而等往后,少年若是再遇到相似一幕,既然有了前车之鑑,他就肯定会多费思量。 再好比当初算计蛟龙沟一事,那件事过后,蛟龙沟被文庙降罪,百年內不得离开南海,就有许多的所谓读书人站出来,声討此事的不妥。 说什么既然存在,就有其合理性。 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还是实打实的硬道理,硬的很。 可转换视角去看,在寧远这个剑气长城之人的立场来说,別说算计蛟龙沟,杀一头元婴境…… 就算是一剑荡平蛟龙沟,他寧远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就是一个立场问题了,剑气长城万年以来,抵御妖族,祖祖辈辈绝大部分都是战死南边,自然是天生的敌视妖族。 更別说,兄妹俩的父母,就是在战场之上,被妖族阵斩。 三千年前那位斩龙之人,誓要杀尽天下真龙之流,不也是一个立场问题。 那位道號青主的斩龙人,只是年少之时因为蛟龙的某些事,己身罪,落在了亲近之人身上,就要剑斩天下蛟龙。 害他亲近之人的,只是那两头蛰龙,后世诞生的所有蛟龙之属,都错了吗? 自然没有。 更早之前,兵家初祖伙同另一部分剑修,妄想占据旧天庭,成为新的神灵,三教合力镇压之后,是如何对待那批未曾反叛的剑修的? 发往蛮荒,建绝境城墙,死守一地,抵御妖族。 他们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就要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上一万年? 就算不谈最早的老大剑仙那批剑修,后世子孙万代,这些人,一丝不掛崭新来到这个世界,命中就有了註定,就只是练剑杀妖,然后战死。 凭什么? 所以说,说了这么多,有个屁的道理,生於何地,立场就在何地。 道理可能都对,但不一定在什么地方都对。 人这一辈子,从幼年到年少,再从年少至中年,而后步入晚年,直至埋进土里,都是一个自我周旋的境地。 从没有两个思想一模一样之人,无论遇到谁,只要相处结交,都是思想观念的碰撞。 差別不大的,成了好友,或是道侣,万般不同的,要么擦肩而过,要么成就死敌。 与人周旋,也是自我周旋。 寧远猛然惊醒,耳畔有潺潺流水声。 陆沉依旧蹲在旁边,笑的肆意张狂,这位三掌教,见寧远终於甦醒,双手拍打著大腿,眼泪都要下来了。 青衫客连忙回头,道祖身形,此刻才逐渐消散。 寧远再次看向陆沉,神色不善,“刚刚这么一会的功夫儿,道祖就找我问道了一场?” 三掌教收起神色,仍有些许笑意留在嘴角,摆摆手道:“非也非也,我那师尊,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敲击了一下你的心关而已。” 直到陆沉此言一出,寧远才开始汗如雨下。 这个道祖,委实是道法通天。 无声无息站在十四境剑修身旁就算了,还能在前者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敲响心关。 道祖要清理他,真真正正是隨手可为。 陆沉拍了拍寧远肩头,解释道:“別多想,我那师尊,並无恶意。” “真要以术法揍你,你虽然不是对手,但起码十四境也不是开玩笑的,被打死之前,应该也能挥出几剑。” 陆沉一副笑眯眯的神色,补充道:“但是寧小子,你这个十四境,有个致命弱点。” 寧远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你只有十四境修为,是借来的,本身的一颗道心,还处於昔日的少年之时,对敌实力不如你的,当然是多几剑少几剑的事。” “可要是境界比你高的,比如那些个十四境巔峰的老王八,你这缺陷就会被无限放大,稍加引导,就会墮入其中。” 陆沉取出那颗石子,递给寧远,“以十四境,出剑至今,只是与我那师兄问剑两场,尚且没遇到那些喜欢问心的老怪。” “以后碰到了,切忌掉头就跑。” 寧远深吸一口气,起身之后,朝著天外抱拳行礼,“多谢道祖指点。” 一袭青衫又侧过身子,陆沉紧了紧莲花冠,堂而皇之受这一礼。 第216章 当下人还是书上人 距离大玄都观並不算远,陆沉寧远,並肩而行。 青衫客双手笼袖,不发一言,只是低头沉思,三掌教正在逗弄肩头上那只黄雀。 大玄都观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寧远抬头看了一眼后,忽然开口道:“陆掌教,可否说说,那化外天魔?” 没等陆沉开口,寧远又补了一句,“关於这天魔,我知晓一些,掌教就挑那些秘闻来说就可。” “当然,若是涉及一些不能说的,直接闭口不谈就好。”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不止是这一脉道门的祖庭,要是刨根问底,只是为了对付那座天外天。 白玉京『峻极於天』,由道祖一手建立,只为堵住那座天外之地,不让化外天魔流窜人间。 而在老黄历上,曾经的青冥天下,就有一场极为惨烈的祸事。 有一头堪比十五境的化外天魔,不知怎地就悄然从天外流窜到了青冥天下。 这头化外天魔,甚至没有动用什么怪异术法,只是一念生发,一洲之地,所有上五境之下,全部遭劫,成了养分。 亿万生灵,无论人族也好,妖族也罢,还是那草木精怪,尽皆身死。 这个所谓身死,不似身死道消,也不似神魂俱灭,不入轮迴,直接变成了那头天魔的一部分。 余斗身披道祖羽衣,手持仙剑,率领白玉京所有道官,赶赴天魔所在的一洲战场。 不仅於此,白玉京最高处,天鼓敲响,一座天下的道宫,尽皆围剿天魔。 规模之大,左至并州,右抵永州,北上殷州,南临翥州,疆土绵延百万里,一洲山河皆为战场。 道祖亲自坐镇天幕,圈禁一洲,施展无上神通,镇压天魔的同时,也为所有廝杀的修士稳固道心。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人族胜了。 然后青冥天下的十五洲,就成了十四洲。 中间那一块,一洲陆沉,生灵死绝,数千年后,成了內海。 也就因为此事,在不久之后,当白玉京有了第三位掌教,山上就有了一则说法流传。 一洲陆沉,方得陆沉。 陆沉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关於这化为天魔,通俗点说,就是那修士心魔所化。” “整个人间,所有修道之人,在躋身玉璞境之时,都会诞生心魔,没渡过去的,最为可怕,心魔吞噬原身,不断壮大。” “但哪怕成功斩杀心魔的修道之人,也有很大可能杀的不够乾净,只要有些许残留,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寧远问道:“很难杀?” 陆沉仰起头,望向天幕处,“要是不难,还会让这天外天存在万年之久?” 年轻道士又摇头一笑,“不过对你来说,確实是不算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这人,好像天生克制这些邪祟之流。” 一袭青衫指了指自己,笑道:“因为我就是天魔啊,那些个邪祟,只是化外天魔,而我寧远,却是来自域外。” 道士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看著少年,“寧道友,贫道一直有件事,想要问你。” “是否如你所说,你真的来自域外?”陆沉手指掐著诀,“我说的,不是天外,也不是其他天下,更加不是星域深处的那座远古天庭。” 陆沉幽幽道:“在这无数大千世界之外,难道还有无穷地?” “或者天地万物,只是某个世界的某人,閒暇之余所著的一本书籍?” 这几句话,给寧远差点惊掉下巴。 陆沉这廝,都追溯到这种地步了? 一袭青衫取出一壶酒,饮下一口后,方才硬著头皮答道:“眼见为实。” “当下就可。” 陆沉笑眯眯道:“好一个当下就可。” 寧远递给三掌教一壶酒,后者接过之后,继续说那化外天魔。 “心魔可斩,天魔难杀,一只天魔,本身战力不高,却有万般变化,道心不够者,极容易当场遭劫。 就算道心坚固,想要彻底斩杀天魔,也是难上加难,天魔自知不敌,一瞬可以分化百万分身。” “你那一剑斩杀的十四境天魔,他若是散开,数量几乎算是无穷无尽,哪怕是我那余师兄,杀它也要花费几十年光阴,至少。” “还不一定能杀乾净。” 寧远突兀打断道:“所以这就是道祖为何向我拋出橄欖枝的缘故?” 陆沉也不玩弯弯绕绕,点了点头。 “你能杀,而且对比其他修道之人,更为简单,只要境界不高於你的化外天魔,几乎都挨不了你一剑。” “余师兄虽然与你有过节,但那场天外问剑之后,也称讚过你,更是在贫道师尊那儿,如实告知了一事。” 寧远斜瞥向他,“哦?” 陆沉说道:“你以为是贫道牵的线?非也,余师兄在师尊面前,亲口说过,你的那条千万里光阴河水,能困杀天魔。” 寧远琢磨了一下,岔开话题,又问道:“先不谈我,陆掌教所说,那头十四境天魔,道老二也能杀,不过是多花费许多功夫而已。” “那万年之久,不是怎么都该杀完了?” 陆沉揉了揉眉心处,与这小子交谈,委实不易。 不过也只好耐心解释,“杀不完,別说我师尊是那十五境,就算余师兄同样躋身十五,也杀不完。” 寧远插了句嘴,“只要世间有修士登高,就会源源不断滋生心魔,造就天魔,所以解决不了?” “开窍了。”年轻道士笑道。 青衫客突兀说道:“所以自始至终,我们天下人族修士,那场远古的登天一战,从来没有结束,对吗?” “四座天下,所有洞天福地,青冥的化外天魔,浩然的神灵余孽,西方的阴间冥府,都是来自於那座星域天庭。” “一切的源头,都在那里?” 陆沉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 寧远开始自顾自行走,小口喝酒,快要抵达大玄都观山门时,又忽然出声。 “那为何要寻一,不做杀一?” 陆沉猛然抬头,双眼死死盯著那个青衫剑修。 “为何惧怕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又怎样?” “没了修道之人,凡人岂不是活的更好?” “大修士跺跺脚,就是山崩地裂,多少凡人只是路过一地,就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一道术法波及,尸骨无存。” “也就是我只请来了一尊十四境,倘若是十五,或者更高……” 一袭青衫望向天幕,轻声道:“那我要问剑的,一定是那远古天庭。” “神族地界,那座至高神台,压制不了我的道行。”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终於得知眼前的青衫剑修,真正的合道所在。 有位少年道士第三次踏入人间,与那剑修並肩而立。 寧远侧过身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后退半步。 道祖笑道:“与我並肩,不算忌讳。” 寧远摇头,“登天一战,未曾参与,心比天高,却还是深感无顏。” “来日兵解,道祖是否要救我?” 少年道士微笑道:“救得救得,自然要救。” 而就在寧远再度看去之时,哪里还有什么少年道士,分明是个老人家。 又是一眼,万年之前。 一处小山头,一处篝火旁,火光映照在四周诸多的年轻面孔上,这些人,即將为整个人间,拔剑向天。 时来天地皆同力,三教一家,妖族大能,前赴后继,拼死登天。 万年之后,一袭青衫背负长剑,轻声低喃。 “异世通梦,恨不同生。” 第217章 道观门前 青冥天下,大玄都观山门前。 年轻道士先一步前来。 玄都观山门早已有一位剑侍等候。 陆沉又恢復了往昔那般模样,见了这位玉璞境剑侍后,陆沉一脸諂媚,搓了搓手閒聊起来。 “春辉姐姐,上次见面,贫道记得没错的话,已经是……” “呃,好几百年前了?” 为此,陆沉还特地伸手掐算了一番。 “那时候,春辉姐姐貌似还是刚刚化形,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呢。” 陆沉笑眯眯道:“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不知现在可有一个极为动听的道號?” “桃木剑仙?不成不成,虽然听起来尚可,但春辉姐姐毕竟是女子,应该要来个更为动人的。” “姐姐这般姿色,倘若再加上一个般配的道號,岂不是要羞煞天底下所有的草木精怪?” 年轻道人依靠门房,笑道:“不如就叫,桃木仙子?亦或是桃叶仙子?” 那名道冠女姑微笑道:“原来十四境大修士,也会脑子拎不清啊。” “陆掌教,你跟我在这扯东扯西,半点用处没有,我家祖师多年前就发了话,我大玄都观,凡人可进、鬼物可进,哪怕是路边的一条狗,都能进。” “唯独你陆沉,进不了。” 大玄都观,一直与白玉京不对付,门风彪悍,喜欢一群人『围殴』一个,並且祖上一直有规矩,凡是白玉京来的王八,一律不得踏入山门。 即使是道法通天的三掌教,数千年来,也从没进入过大玄都观。 先不说陆沉怕不怕,一旦犯了道观规矩,这帮道门剑仙是真的会直接动手的。 拋开那位祖师爷孙道长,其他玄都观的道门剑仙,上到掌律祖师,下到门人弟子,皆会第一时间分散道观四方。 起剑阵,隔天地,诛杀来犯之人。 倘若是十四境的陆沉,当然不怕,可飞升境的三掌教,真要陷入其中,道老二与师尊不来,就算真给他跑了出去,也得活生生留下一层皮。 当然了,与玄都观交恶的,只有余斗,只要不犯道观规矩,两边门人弟子,在外面碰见了,也是相看两不识。 陆沉看了一眼身后,眼珠子一转,回过头来,笑道:“春辉姐姐,年华正好的时候,就莫要说太多这些刻薄之言了。” “我这次来,可是给你们大玄都观,带来了一位重量级……呃,大剑仙!” 陆沉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位剑仙,年少成名,仗剑远游三座天下,杀敌无数,更是在蛮荒那边,剑斩王座大妖……” 年轻道人那根大拇指,又忽然调转,指向自己,趾高气昂道:“誒嘿,巧了,这位纵横无敌的大剑仙,正是贫道的至交好友。” 陆沉凑上前来,鬼鬼祟祟小声道:“我曾与他谈及过姐姐你,仅仅是三言两句,我那兄弟就对春辉姐姐……怎么个说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概就是,一见倾心吧。” “不对不对,还没见过,哪门子的一见倾心,应该是……遐思遥爱。” “誒对,就是遐思遥爱,书上语,当真是妙啊。” 玉璞境剑侍扯了扯嘴角,素养极好,没有半点生气,依旧保持微笑。 “听祖师爷说,陆掌教去了一趟浩然天下,待了有十几年功夫,看来不是白去的,也抽空看了点书啊。” “只是这些文縐縐的话,本身极好,可从陆掌教嘴中说出来,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就像是井底之灵石,待在井底,光泽可人,可一旦打捞上来,不仅没了灵气,丟在路边,还会让人误以为是块牛粪。” 女剑仙模样端庄,面对白玉京三掌教,却是出口成『章』。 陆沉双手扶额,仰天长嘆。 女子剑侍忽然收敛神色,低身行礼。 “玄都观门人春辉,见过剑仙前辈。” 陆沉蹲在一旁,双手笼袖,半点滋味没有。 差別也太大了。 寧远瞥了眼一旁的陆沉,之前两人的交谈,他其实也听见了,对於女子剑仙的那番话,如今再看,不无道理。 咱们这位三掌教,蹲在一旁,此时此刻,不就像一条……? 少年笑了笑,抱拳回礼,“这位仙子,在下寧远,剑仙笑纳,前辈就有些不敢当了。” “我之年岁,放在大玄都观,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春辉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眼前的青衫剑修,一双眸子有光亮闪过。 先前那开天一剑,左右纵横大半个青冥天下,她自然也看得见,祖师爷回山之前,她还问了一句,输贏胜负。 祖师笑眯眯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让她好生等候,待会儿有剑仙登门拜访。 能跟道老二问剑,怕不是十四境剑修? 那可比祖师都要厉害许多啊。 听他所说,他的年岁还不大…… 模样挺俊俏的,反正比那位蹲在一旁的三掌教长得好看。 真不是她春辉修心不够,一位十四境剑仙,问剑道老二不败,还不是什么千年王八万年龟。 有几个女子,不乐意多瞧几眼这等人物? 心思电转,女剑仙再次施礼道:“祖师早已跟春辉吩咐过,让晚辈等候在此。” 女冠道姑侧过身,素手招引,“有请剑仙入山门。” 寧远点头致意,正要有所动作,胳膊肘给人拉住了。 陆沉拽住他一条臂膀,自顾自道:“寧小子,你就这么进去了,你让贫道如何自处?” 寧远扯了扯,没扯动,只好看向那位仙子,无奈道:“这位仙子,呃……陆道长確实是我的好友,不知可否,通融通融?” 女子面带微笑,只是摇了摇头。 “非是春辉不敬重寧剑仙,只是观內规矩使然,白玉京之人,不可踏入一步。” “倘若我放陆掌教进去,免不了要被师叔们责罚,还望剑仙海涵。” 寧远也压根没想带陆沉进去。 於是,他转头对陆沉笑道:“道长,你看看,非是我不拿你当兄弟,咱们来了大玄都观,自然也要入乡隨俗,遵守礼仪。” 正巧此时,一位高大老人现身山门前。 先前问剑,无暇分心,如今再看,当下的老人,一身穿著极为素朴。 孙道长一件材质寻常的道袍,胸前绘有十二幅,对应四季十二月,腰间掛铃鐺,身后一把桃木剑。 与山下市井所见,那些坑蒙拐骗的道士,没什么区別。 不过眼前的孙怀中,不在此列,真真正正算得上是仙风道骨。 一袭青衫连忙抱拳行礼,“晚辈寧远,见过孙道长。” 老道人笑眯眯点头,同样回了一礼,“玄都观孙怀中,有幸得见寧剑仙。” 这话说的,寧远都有些掛不住,想了想后,又补了一句。 “剑气长城寧远,今日登门拜访,多有叨扰,望道长莫怪。” 孙道长做了个请的手势,“酒水已经备好,特邀剑仙共饮。” 陆沉在一旁瞪著大眼,只觉这一老一少…… 真不是个东西。 第218章 门前门后 寧远一步跨入大玄都观。 回过头来,看著门前门后的两位道长,大眼瞪小眼。 孙道长笑眯眯道:“我这弟子说的倒也不错,陆掌教去了一趟浩然天下,一身的道法,都沾了点儒家文气,好生了得。” “了不得是了不得,只是咱们这位三掌教,青冥待了这么久,昔年又被佛祖关起门来打了几千年的板子,最后又跑到儒家那边,有模有样读了几本书……” 老道人捋著鬍鬚,骂人不带脏字,“如此这般,满身泥泞,就有点四不像咯。 ” “那日三掌教返回自家白玉京,会不会被自己的那些个门人弟子,当做外头来的乞丐,一棍打发了出去?” “人见人厌,像是清晨的白露霜水,走一处,烂一处。” 寧远憋著笑,可实在没憋住,破口大笑。 陆沉充耳不闻,笑嘻嘻道:“誒,哪里哪里,比不得孙道长,早年仗剑游歷几座天下,走哪拉哪,最后跑了一回浩然,还將佩剑给丟了。” “回了自家道观,又一改往常,成了老狗趴窝,上千年不挪半步。” “孙老哥,这可行不通啊,老话还说,树挪死,人挪活,万不可枯坐家中,平日无事,也要多出门晒晒太阳。” 孙道长大笑一声,“陆老弟?!” 三掌教笑眯起眼,“孙老哥!?” 高大道人伸出一手,“走走走,咱们哥俩,门前说话多有不妥,且隨老哥进去,畅饮美酒,聊至天明。” 年轻道士点头如捣蒜,施施然走入山门。 一脚迈过门槛,却是悬停空中。 老道人站在门后,微笑不语。 寧远神念一动,已经察觉到十几道杀气,来自於玄都观內,最低玉璞,最高仙人。 而一旁的春辉,也已经单手按住了剑柄。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大玄都观的规矩,向来不是开玩笑。 白玉京之人,不得踏入一步。 孙道长看似漫不经心,可只要陆沉那只脚跨过门槛,他一定是第一个拔剑的。 而玄都观內,所有门人,也会倾巢而出,布置护山剑阵,隔绝天地,问剑陆沉。 陆沉脸上笑意未减,自顾自缩回那只悬空的左脚,一个蹦跳之后,又换了一条,依旧悬在半空,过门不入。 “誒嘿,贫道就不进去。” “我又进来了,我又出去了……” 一副欠揍的模样,寧远只感觉,直到此时,方才一观陆沉真容。 真他妈欠揍。 女冠道姑紧紧握住剑柄,掌心有汗,並不觉得眼前一幕令人发笑。 身为一株桃树,自小便被祖师亲手栽种,聆听门內师叔师伯道法,得以成精化形。 此处为家,有人敢犯,拔剑就是。 打不打得过,无需多想。 女冠剑仙只是內心盘算,如果待会儿真的打起来,能不能趁祖师与陆沉交战之际,暗戳戳的砍他几剑。 门风如何,一目了然。 陆沉始终没有进入玄都观,收起脚后,告辞一声。 “孙老哥,你那一番言语,贫道觉得说的不无道理,一身泥泞,怎敢脏了玄都观的青石板道。” “贫道这就打道回府,斋戒沐浴之后,挑个黄道吉日,再来登门拜访。” 孙道长微笑道:“如此,那老哥我就不留你了,归家途中,老弟慢走。” 陆沉轻声一嘆,正要缩地成寸离开,有人却开了口。 “陆掌教是我好友,孙道长是我敬重的前辈,小子我游歷青冥天下,难得一同见到两位,不如……” 陆沉扭过头,孙道长看向身后,春辉目不斜视,盯著那个少年剑仙。 寧远搓了搓手,拍了拍腰间方寸物。 直接取出来一张长桌。 一袭青衫自顾自笑道:“掌教最早那句,三人总要好过两人,小子我愚昧,但也觉得很有道理。” 於是,那张长桌就被他放在了地上,横跨门槛,半边在內,半边在外。 寧远又取出两条长板凳,搁在门前门后,“更何况,现在三人成了四人,还有一位仙子在场,岂不美哉?” 这些物件,是他偷的,来自於黄粱酒铺。 也是学姜芸,把这些酒桌板凳塞进方寸物里头,往后出门在外,荒郊野岭与人喝酒,也不用直接席地而坐。 女冠春辉捂嘴轻笑,孙道长捋著鬍鬚,也有点忍俊不禁。 陆沉这廝,已经笑的没了正形,朝著寧远高高竖起了大拇指,“寧大剑仙,高,实在是高!” “不枉你我兄弟一场,放心,你如此待我,日后若是有事,只需一声令下,贫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寧远頷首道:“那好,这场酒后,陆掌教就隨我走一趟蛮荒天下。” 年轻道士当做没听见,自顾自落座,笑道:“来来来,孙老哥,寧老弟,还有春辉姐姐,坐坐坐。” 孙道长没有言语,看了一眼春辉之后,选择坐在了门前,与陆沉並肩。 寧远坐下身,招呼女冠剑仙一同入座,后者轻声道:“不敢与剑仙同桌,几位稍等片刻,晚辈这就去取酒来。” 不多时,春辉就搬来十几坛酒水,亲自摆好酒碗之后,从孙道长开始,依次倒酒。 陆沉没份,大呼命运不公,寧远只好起身,给他也倒上。 一袭青衫与老道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举起酒碗,不发一言,畅饮而下。 眼见此景,陆沉有样学样,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跟著举起大碗,自顾自喝下。 孙道长笑道:“之前扒著门缝,听陆掌教提及一事,寧小友在飞升青冥天下之前,曾在蛮荒那边,剑斩王座?” “既是斩大妖,不知可曾刻字城头?” 寧远再次为前辈倒满酒水,方才开口道:“確有此事,不过是一头排在末尾的畜生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於刻字,未曾想好,所以跟老大剑仙那边,聊了几句,余著。” “余著好,余著好啊。”高大道人低声呢喃,隨后又道:“贫道也曾去过几座天下,只是因为诸多琐事,一直没有背剑赴城头,此为大遗憾。” 说到这,老人斜瞥了陆沉一眼,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毫不知情。 “那位前辈,也就是老大剑仙,小道也是久仰多年。” 论岁数,论境界,孙道长確实应该称呼老大剑仙为前辈。 两人开始推杯换盏,没一会儿,四五坛酒就已经见了底。 陆沉破天荒的,没怎么打趣插嘴,只是偶尔抿下一口,时不时逗弄肩膀黄雀。 寧远察觉到一点,那位本是桃树所化的女冠剑仙,一直安静的站在自己身后。 背负长剑,活脱脱像个剑侍。 这场酒,直到月色初见,都没有半点散去的跡象。 第219章 任侠意气 这一日的大玄都观,好生热闹。 门前门后,皆是热闹。 寧远与孙道长喝得尽兴,聊的畅快,早就忘却了时辰,天边都已泛起了鱼肚白。 以至於陆沉何时走的,两人都没有个准数。 不过一老一少也没去理会他,自从这张酒桌摆出来,陆沉有样学样的跟著喝了几杯之后,就深感无趣,插不上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老观主开口,问寧远家乡那边,也就是剑气长城的事。 寧远毫不隱瞒,这些也算不得是什么禁忌,不止於此,早些时候,远游路上的诸多大小事,他也趁著酒兴,一一细说。 这些事儿,寧远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其实很多的事,他都是烂在肚子里,就算碰见个好友,推杯换盏,也只会在酒意未退之前,挑几个隨口说说。 就连当初与齐先生喝酒,他也不曾多说。 在寧远这边,齐静春是夫子先生,虽然对他敬重,但不免还是会有辈分的界限隔阂。 就连阮秀与她父亲,父女之间,都有隔阂存在。 搁在老观主这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前者之於少年,既是前辈,也是道友,倘若多喝几场,好友也不是问题。 少年洒脱,老人风趣,一个飞升境,一个合道境,两人加起来没多少仙气,没多少脸皮,但却有一股子的侠气。 说糙一点,就是市井气。 寧远忽然转过头去。 天光穿破云层,倾斜人间,大玄都观好风光。 玄都观所在地,並不是类似於其他大多数仙家门派,只是一处不高不低的山水地界,甚至算不上什么山峰。 称为小土包再好不过,没有仙山被云雾遮挡的縹緲意境,也没有山门如天门一般高耸气派。 小山包上有道观。 而在玄都观门前,更是没有什么恢宏大道,只是一条山间小路,蜿蜒崎嶇十几里,坐落几处小村庄。 仙与凡,在咫尺。 身后陪侍一夜的春辉,忽然眼神明亮,身形消散,化作一道虹光飘入门前的一棵桃树上。 顷刻之间,满树花开。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孙道长笑眯起眼,“小剑仙胸中,居然有这等笔墨?” 寧远笑著摇了摇头,“道长这话,就是羞煞我了,小子我嘴里偶尔蹦出来的点滴墨水,从来不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都是前人所留,晚辈只是照搬。” 老人却不认可这话,笑道:“前人创作那些个诗词佳句,难道就只是为了孤芳自赏?” 一袭青衫哑然失笑。 老道人又问道:“小剑仙,若是不急,不妨就在我玄都观多待些时日?” 寧远搓了搓手,“老观主,可是要教我几门仙术?” “別看小子我是个十四境,但其实除了会点剑术之外,其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岂料老观主没有犹豫,点头道:“好说,你想学哪一类?” 少年小心翼翼道:“若是开口就要学玄都观的剑术,那就是犯了忌讳。” 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神色认真道:“想学老观主的一项绝技,袖里乾坤。” 袖里乾坤,其实放在山上一些个上五境大修士眼中,並不算稀奇,但玄都观老观主的这一手,天下罕有。 世人只知孙怀中剑术通神,却不知他那一手袖里乾坤,能將几万里山河收入袖中。 寧远紧接著又自顾自摇头,“非玄都观门人,岂能要求学观內道法,是小子冒犯了。” 老观主哈哈大笑,也没有说个確切说法,只是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三步之后,天地一变,已经带著寧远来到了数万里之外。 老观主孙怀中,大多数时候都不爱待在自家道观內,因此在別处修建有一座修道之地。 这种裹挟他人瞬间远游的神通,也只有飞升境以上才能做到,寧远这个十四境,更加易如反掌,只是老观主没有恶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庭院中,那株桃树也被老观主一併带来,扎根原地,仙子春辉现出身形,依旧是背剑姿態。 树下有石桌,两人依次落座,这回没有再喝酒,春辉俯身泡茶。 寧远注意到一事,这位桃树仙子,她身后背著的长剑,与老观主背著的那把,都是桃木剑。 而且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这两把都是同根同源,两截树心幻化而来。 而此前的大玄都观山门前,陆沉与他说的,孙道长早年亲手栽种的两株桃树,也只剩下一棵。 仙子俯身泡茶,察觉到一旁寧剑仙的目光,轻声笑道:“姐姐春华,已经远嫁他乡。” 寧远只是轻微点头,不好过多谈论別人家事。 老观主忽然出声,“寧远。” 青衫客抬起头来,老人一记剑指点出。 少年郎没有任何抵抗,任由那一粒剑光落入自己眉心。 老人以指作剑,横竖纵横上百道,活生生在寧远神魂处,刻下一幅神通法诀。 袖里乾坤。 谈笑之间,就直接把一门看家本领传了出去。 寧远就算当下不能完全领会,可只要日后多加修习,迟早也能掌握大半。 做完这一切,老人捋著鬍鬚,笑道:“飞升传道十四,贫道也是风光了一回。” 寧远睁开双眼,心里虽然有了答案,仍旧问道:“老观主,何须如此?” 一旁的春辉倒是没什么惊讶之色,相反,还抢在祖师前头说道:“我家祖师,一向如此。” “早年祖师远游浩然天下,遇见了一个晚辈,瞧著喜欢,就隨手把仙剑太白送了出去。” 姑娘一股脑竹筒倒豆子,老人也不会责骂於她,“那读书人也是个憨子,一把仙剑,说不要就不要。 可我家祖师岂会令他如愿?他不要,那就算借的。” 寧远突兀来了一句,“任侠意气?” 老人眼前一亮,頷首笑道:“任侠意气。” 寧远有些意动,却还是暂且忍住內心所想,神色萧索道:“老观主,您的十四境,只缺一把剑。” “一把好剑。” 话音刚落,寧远身后的长剑自主升空,凌空挽了个剑花之后,悬停石桌一旁。 剑尖朝下,剑身繚绕万千剑意,有著绝世锋芒。 年轻人开口道:“倚天万里须长剑。” “老观主,我这把剑,在我躋身十四境后,多次出剑之下,已经温养成一把真正的仙兵。” “不过一把仙兵,这还不够,无法让老观主合道破境。” “但现在的它,有我剑气长城数千种远古剑意,不是仙剑,胜似仙剑。” 老人没有伸手接剑,仔细一观之后,点了点头。 “此剑何名?” “我剑远游。” 老观主轻抿一口,忽然咧嘴大笑。 早茶依旧暖人心。 第220章 桃花桃花 庭院中。 有仙人茗茶,有仙子陪侍,有桃树花开,又有长剑悬停。 老观主的境界,飞升巔峰,距离十四境,一步之遥。 並且孙怀中的合道所在,多年前就有了定数,倚天万里须长剑。 倘若仙剑太白还在,老观主早就合道人和,躋身十四境。 这里面的缘故,只多,不少。 孙道长多年之前,就已经处在飞升境巔峰,破心中迷障,有了合道之本,为何又要突然远游浩然天下,將仙剑太白借了出去? 仙剑在手,躋身十四,隨时隨地。 青冥天下玄都观,最早那位祖师,清源道长,座下有三位弟子,其中之一便是孙怀中。 师姐王孙,师弟黄杆,三人经常一同背著师门,联袂下山远游。 师门情谊深厚,三人之中,师姐王孙资质最高,最先破境飞升,此后不过几十年,玄都观一脉,后辈谱碟之中,就多了三个飞升境。 大玄都观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在整座青冥天下的所有道宫里,仅次於白玉京。 却只是因为一事,原本两座道门,和和气气的关係,坠入谷底。 青冥天下万年以来,头等大事都是那天外天的化外天魔,而对於如何治本除根,歷史上,在这一道行走最远的,只有两人。 其一,便是那位白玉京大掌教,其二,则是孙怀中那位师弟,黄杆。 黄杆修道资质极好,却不太喜打打杀杀,躋身飞升境后,曾独自前往天外,拘押一头化外天魔,关起门来苦心钻研。 欲要从天魔之身,追本溯源,勘破存在万年的天外大劫。 说白了,也就是要以天魔整治天魔。 只是此举,一旦生出问题,极为容易招致一场祸端、人间浩劫。 类似於当年的陆沉一洲。 黄杆这个法子,上限极高,但太过容易出错。 並且还犯了白玉京的规矩,私自拘押一头天魔返回青冥。 道老二得知此事后,仗剑赶赴蘄州,高悬山门前,剑落玄都观。 余斗无私,犯规矩者,一律处死。 有错吗?无错。 就连眼前的孙道长,也觉得道老二没有做错,是自己师弟犯了大忌。 可师弟身死,侠气远大於仙气的孙怀中,又岂会从容释怀。 师弟死后的消息传来,老人立即返回自家山门,二话不说,提剑出山,找那道老二问剑,不是切磋,只分生死。 只是有人先行一步,在玄都观山门前等候已久。 大掌教亲自登门,与孙道长论道一场,具体如何,外人无从知晓。 只是在这之后,就有了老观主远游借剑一事。 既是借剑,也是让道於自家师姐。 而当下,寧远的这把剑,匯聚城头无数剑意,杀力比起仙剑,只高不低,自然也足以让孙道长躋身十四。 只是那样一来,老观主破境之日,就是问剑白玉京之时。 老观主会死。 这才是寧远的犹豫所在。 这样的一个老人,不应该就这么死了。 “剑名远游……” 老观主望著眼前长剑,轻声呢喃,脸上掛著笑意。 “好剑,也是好名。” 老人摊开手掌,呈虚握姿態,远游剑身亮起一抹光芒,落入手中。 孙道长摩挲著剑身,隨后双腿盘坐,长剑横膝,闭目观想。 下一刻,远游剑上,无数剑意冲天而起,扶摇而上之后,又急转直下,盘旋老人四周。 老观主身后,逐渐显化大道万千。 青冥天下,雷打不动的第五人,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人前显圣。 寧远挥了挥衣袖,將一旁的春辉招至身后,避免她因境界过低,被无形剑意刺伤。 隨后又在弹指之间,圈禁天地。 寧远坐在石桌后,静静观看,不知此举,做的对不对。 一旦老观主凭藉远游剑,躋身十四,之后如何,天晓得。 片刻之后,老人气息开始层层拔高。 春辉站在寧远身后,瞪大了双眼,“祖师,要破境了?!” 一袭青衫没有回话,轻轻摇头。 某个心神恍惚间,老人睁眼,双眸之中,精光一闪而过。 长剑远游已经重新回到寧远身侧,静静悬停,剑意丝毫不少。 青衫剑修松下一口气。 老观主没有选择破境。 或者说,孙道长已经在十四境里头,踏入了一只脚,却又不知为何,退了出来。 像是跋涉登高,见过了山巔美景,大饱眼福之后,施施然下山。 老人看向寧远,笑道:“倘若此剑不是来自剑气长城,那我孙怀中,肯定就选择破境十四了。” “既是剑气长城之物,那贫道也就没了资格。” 老观主感慨道:“未曾提剑登城头,不敢沾染剑仙意。” 寧远迟疑道:“老观主,不必如此。” 老人爽朗道:“小剑仙,理应如此。” 孙道长自顾自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斟酌半晌后,忽然开口一句,直接给寧远心湖砸出千层大浪。 “寧小道友,你是否……知晓往后的天下事?” 老人摆了摆道袍袖口,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修士的行走光阴,观测未来,那些都是假的。” “世间无论十四境,还是十五境,道法再高,哪怕能顺著光阴长河行走,去提前窥视一角未来,也是虚虚实实。” “即使是三教祖师,也没那个本事,能够確定眼前所见,就是真实。” “你与我玄都观素不相识,做客青冥天下,却直接目的明確,仗剑前来,甚至於……” 老观主捋著鬍鬚,笑眯眯道:“甚至於,你还知道,我一旦躋身十四,就会选择问剑余斗。” “不止於此,贫道的合道根本,是那句『倚天万里须长剑』,你都知晓,实在是过於匪夷所思。” “寧小剑仙,你可是……来自於未来?” 老人身形一晃,已经坐在了少年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能说的,那就闭口不谈。” “老道只有一问,將来等贫道问剑白玉京之时……” 寧远忽然抬起头,选择在老观主之前,答了此问。 “大玄都观,桃花桃花,年年復年年。” “而他余斗,一定会死。” 第221章 半道拦截 大驪边境,群山之上有仙人御剑而过。 不高不低,脚下不过百十丈,就是那苍翠老林。 少女离家已有四五日,一路御剑南下,期间片刻没有停留过。 阮秀是一名练气士,因为跟隨父亲打铁多年的缘故,虽然没有刻意修行武夫境界,也有金身境的体魄。 至於御剑飞行,会,也不会。 少女並没有本命飞剑,所以她的御剑,只是驾驭真气附著剑身。 又因为天生体质的因素,一身都是精纯至极的火精真气,驾驭长剑赶路,比那些同境界的练气士,还要快上不少。 青衣少女脚踏长离剑胎,左脚在前,右脚搁在剑柄处,身形微微压低,稳如泰山。 长剑离地几十丈,所到之处,留下一串长长的火红色剑光。 东边脚下不远处,出现一座不知名小镇,阮秀看了看,又瞥了眼自己的咫尺物,咽了口口水后,强行忍住,继续南下。 “阮秀啊阮秀,这可是你第一次出门游歷,绝不能因为馋嘴就坏了大事。” “饿一两顿没关係的,总比被老爹抓回去好。” “回头到了老龙城,糕点什么的,压根吃不完。” 少女眼神微眯,望著前方,一边在內心给自己暗暗打气,一边手上掐诀,再次提速。 望著初升的太阳,少女一脸兴奋,取出一张粗糙的堪舆图仔细看了看,对照几下之后,更是喜笑顏开。 “离开大酈了。” “冲冲冲!老爹啊老爹,拜拜了您嘞!” “你家姑娘,可不是什么不孝女,我此行游歷,是要给老爹你找寻天下美酒的。” 这种自我安慰的话,几天下来,少女在內心已经不知说了多少次了。 而就在此时。 大酈边境某处,一座巍峨大山之中,中年男子陡然睁开双眼,转头直接望向南边。 男人略微感应一番后,身侧宝剑自主出鞘横悬,御剑直追。 剑光裹挟一阵风雷之音,速度之快,一个眨眼就是数里地界。 在神念感知下,已经確定那人身份后,白袍剑修在半道上,捏碎了一枚玉符。 十几个呼吸后,一把长剑拦在御剑少女前方。 阮秀身形顿止,直愣愣看著那个男子,有点做贼心虚。 “魏……魏叔?”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风雪庙魏晋。 身为同门,更是长辈,阮秀自然要称呼他为叔叔。 魏晋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皱眉问道:“阮秀,你这是……离家出走?” 少女眼珠子一转,连忙摆摆手道:“哪有哪有,魏叔,我此行,是奉我老爹之命,给他去老龙城打酒的。” 说完,少女还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两排银牙。 如此伎俩,中年剑修行走江湖十几年,岂会看不出来? 实在是漏洞百出。 魏晋笑道:“什么酒的滋味这么好,能让阮师让自家闺女横跨几十万里去购买?” 一句话戳穿之后,魏晋嘆了口气,又道:“你此番偷跑出来,就不怕你爹急得跳脚?” “我送你回去?” 阮秀闻言,立即拉下了小脸,一个劲摇头。 “我……我不回,我也要走江湖。” 魏晋沉声道:“小姑娘家家的,走什么江湖,你真要想走,再等个几年。” “岁数上去了,境界也差不多了,天下哪里不能去得?” 阮秀直接坐在了剑胎之上,一张脸皱巴巴的,“那不成,难道我还要在家里练到天下无敌,一把年纪了再出门,我不肯。” 少女又做双臂环胸模样,高高扬起脑袋,“魏叔要是把我抓回去,下次我又会跑出来。” “抓我一次,我就跑出来一次。” 魏晋忽然看了看少女身后,没有声张,问道:“一定要去?” 阮秀点头,语气极为坚定,“一定要去。” “准备去哪?” 少女不假思索道:“去剑气长城。” 这回连魏晋都露出惊容,“你还知道剑气长城?谁告诉你的?” 就连他魏晋自己,在遇到阿良前辈之前,都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个剑气长城。 而也就是因为阿良前辈的那番指点,他才在前不久破开上五境大关。 阿良前辈那时候,在说剑气长城之时,哪怕他的剑术极高,也露出一副怀念之色,还带著些…… 敬重。 阿良说,那座城头上,像他这么能打的,最少还有五十个。 一句话指点一名后辈破境玉璞,光靠猜想,也能知道阿良前辈最低都是那飞升境。 而这样的一个大剑仙,那座剑气长城里,起码还有五十个。 想想就让他內心憧憬,魏晋早已盘算好,等护送那几个孩子去往大隋之后,就直接南下前去剑气长城。 魏晋不再言语,反而在少女背后,有个粗獷嗓音响起。 “一定要去?” 阮秀一双眼眸瞬间瞪大,之前是作贼心虚,现在听见这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后,顿时萎了。 少女没有回头,小声道:“爹?” 汉子悬空在女儿身后,面无表情。 “你还能听出来我是你爹啊?” 姑娘猛地站起,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身,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笑意盈盈道:“老爹!” “呃……您早饭吃了吗?” 汉子脸色难看,“没吃。” 阮秀有点不敢看老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翻了翻咫尺物,最后取出来一块精致的糕点,递了过去。 “爹,岁数上去了,要吃早饭。” 阮邛依旧脸色阴沉,不言不语,也没有丝毫动作。 女儿一声不吭离家,短短几天时间,阮邛眼皮子就没拉下来过,御剑直追。 姑娘了解自己老爹,南下途中,都不敢飞的太高,气息归拢,就是怕被发现。 阮邛也確实没发现,东宝瓶洲虽说是最小的一个洲,但一位十一境修士想要在几十万里山河找人,也是难上加难。 也就是阴差阳错,少女离开大酈之时,撞见了不远处的风雪庙魏晋。 此前魏晋捏碎的那块玉牌,其作用,不言而喻。 老爹依旧不说话,阮秀能感觉出来,前者极为生气。 也是这么多年来,老爹对女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气。 阮秀收了笑脸,老爹不接,她就把那块一直捨不得吃的糕点塞进嘴里,旁若无人的嚼了嚼,旁若无人的咽下去。 少女拍了拍双手,“爹,走吧,回家。” 阮邛一愣,终於破了功,皱眉问道:“秀秀?” 女儿抬起头,一脸真诚,“爹,怎么了?” “咱们回家啊。” “不跑了,以后都不跑了。” 汉子狐疑道:“真话还是假话?” 少女抱住老爹一条胳膊,举止亲昵,“当然是真话啊。” “老爹,这几天时间,我已经跑了三万多里,够远了。” “还不如骑龙巷的糕点好吃,路边买的酒水,更是比不上桃叶巷的桃花酿。” “我走过了江湖,没什么好的。” 第222章 起而行之 在今天之前,阮秀从没见过这么生气的老爹。 在看见老爹那副面孔之后,三万多里的坚定信念,直接告破,少女选择了妥协。 江湖有什么好的,就算再好,也比不上养大自己的老爹啊。 而同样的,阮邛也从没见过这么伤心的闺女。 时光倒转,那时候的铁匠铺子,还有一个青衫少年的时候,那天深夜,女儿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够伤心。 而今日,更加伤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莫过於此。 一旁的魏晋瞧出了个大概,心里头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只好与阮师告辞一声,御剑离开。 少女抱著老爹一条胳膊,咧嘴笑道:“咋了这是,老爹,带我回家啊。” “我这几天怕被你发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可累死我了。” 阮秀笑意盈盈,毫无破绽,阮邛只感觉,心头更加不是滋味。 “爹,你快把你的风雷双剑召出来,你一把我一把,咱们回家。” “我跟你讲,我不仅累,我还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肚子里的米粒,凑不出十根指头。” “我走的那天夜里,带的乾粮不多,以为自己能撑个十天半月,结果第二天就被我祸害完了。” 阮邛没有说话,带著闺女御风落地之后,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包早就买好的糕点,后者顿时两眼冒光,饿死鬼投胎一般,一个劲往嘴里硬塞。 汉子递过去一壶水,轻声道:“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阮秀盘坐在地,就像当初在青牛背石崖一样,胡吃海喝。 老父了解女儿,除了糕点之外,还取出一大堆吃食,都是在半道上购买。 汉子坐在一侧峭壁,望著朝霞,取出一壶酒,小口慢酌,不言不语。 阮秀自顾自吃著,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身后,待真正填饱了五臟庙,小腹处已经有些溜圆。 少女没有半点形象的打了个饱嗝,回过头来,却又突然愣住。 峭壁上的那个男人,背对於她,双鬢之间,多了不少银白。 汉子併拢双指,默念一句兵家剑诀后,飞剑现世,竟是从天外而来,一瞬落地,稳稳悬停在阮秀身前。 风雪庙兵家圣人阮邛,十一境剑修,温养有两把本命飞剑,风雷合併,杀力极大。 而最为特殊的是,阮邛的两把飞剑,並不待在窍穴內,反而是游荡在外界天地,日夜汲取风雷之力。 阮秀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其中一把,飞剑盘旋的剑气顿时內敛。 少女痴痴望著,半咬著嘴唇。 旁人只知阮邛有风雷双剑,但阮秀可是知道,这其中一把,来自於娘亲。 她在很小的时候,风雪庙所在的水符王朝,江湖之上,也有风雷双剑的传闻,却不是形容真正的长剑,而是一对神仙眷侣。 更多的,她就不知道了,老爹也是闭口不谈。 娘亲走后,只留下了一把本命飞剑。 峭壁之上,汉子眉头时而紧皱,时而鬆开,像是天人交战。 最后貌似是想通了许多,阮邛开口道:“秀秀,去吧。” “这么多年来,你爹我,確实把你管的太严了。” “如今你也不是小姑娘了,想要出门走走,那就走走好了。” “去剑气长城,路途遥远,切记为父从小教你的本事。 这两把飞剑,老爹温养多年,不为別的,一直给你留著。” 话到此处,男人摊开手掌,掌心之中悬浮一座袖珍剑炉,“这座剑炉……” 阮邛笑了笑,“这剑炉,倒不是给你的,你到了剑气长城之后,如果那小子没死,就替我交给他。” “那混帐玩意儿……不是一直想在他家乡那边,开个铁匠铺吗?” “这狗日的玩意,还取了个『狗日的剑炉』,这等名字,配他是没关係,但老子的剑炉,可不能坏了名声。” 男人扭过头,笑的格外爽朗。 “你见了他之后,就跟他说,这座剑炉,就叫风雪剑炉,要是敢不用这个名字,他年相见,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炼化之后,剑炉里头有一本关於铸剑的书籍,是我早之前亲自撰写,那小子脑瓜子灵光,应该能学会。” 汉子又撇过头去,嗓音低沉道:“肯定能学会,我这个当师父的,就指望他给我这一脉发扬光大了。” 阮秀忽然小声提醒道:“他不是你弟子。” 阮邛顿时破口大骂,“学我本事,就是我的弟子,下回见面,狗日的小子要是不喊我一句师父……” “呵呵,老子就把他裤子扒了,倒吊在廊桥下。” “年轻力壮的,阳气多,能镇压水鬼。” 少女捧腹大笑。 这样的一个老爹,最討人喜了。 平日里那个古板模样,一点一点一点,都不好。 阮秀想了想,起身走到老爹身后,双手给他按起了肩膀,真诚道:“爹,我可以不去的。” 阮邛没有回头,轻笑道:“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骗你爹?” 少女双手搭在男人脑袋上,將其强行掰向自己,一本正经道:“爹,我说真的。” 这回的一脸真诚,是真真正正的一脸真诚。 阮邛忽然问道:“秀秀,既然如此,你跟爹说说,你到底喜不喜欢那小子?” 少女不做考虑,摇了摇头。 但是又点了点头,“爹,哪有那么肤浅啊,喜欢两字,难道就只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情爱?” “我还喜欢老爹呢,还喜欢咱们风雪庙神仙台的那位刘老祖呢,他在世的时候,我经常跑去那边。 每次回家,刘爷爷都硬塞给我一大把神仙钱,好的不得了。” 提起这个过世的老人,阮邛都不免露出一丝缅怀。 少女继续给老爹按著双肩,笑道:“寧哥儿是算计过我,但我不止一次看过他的心境,他对我的好,也是真真切切的。” “我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了,所以我想去剑气长城,去他说过的那些地方,能见到他,很好,见不到,也没关係。” “不过,老爹在我心里头的分量,更高,不去就不去,算不得什么大事。” 阮邛咂巴了几下嘴,开口道:“去,要去。” “不管你对那小子是什么意思,你都要走一趟剑气长城,把我这剑炉交给他。” 汉子沉声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日洞天破碎,这臭小子,救了齐先生。” “他杀了三个飞升境,並且还隨手將三人的修道气运拘押在了神秀山。” “拋开別的,该还的,咱们就要还。” 阮邛说道:“至於你俩的事儿,我也不管了,你要是喜欢,爱咋咋地。” 片刻后。 阮邛依旧坐在峭壁上,望著前方半空,咧嘴大笑,“记得老爹教你的本事,去了剑气长城,就用老爹的飞剑杀几头妖族畜生。” “但切记不要走下城头,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 阮秀红著眼,嘴唇颤抖,双手高高扬起。 “爹,女儿知道了。” 再无停留,少女脚踏长离剑胎,一闪而逝。 峭壁上的中年汉子,放下双手,仿佛一瞬之间,就已经苍老了几十岁。 而很快,有个儒衫先生现身此处。 阮邛连忙起身行礼,“齐先生。” 先生笑道:“少年起而行之。” 汉子五大三粗,觉得这话有问题,挠了挠头道:“先生,我闺女是女子,不是什么少年。” 齐静春抚著鬍鬚,摇头笑道:“无论男女,年少时,都是少年。” 话音刚落,齐先生藏於袖中的手掌,猛然抬起,一指点出。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於是,在那南下少女的脚下,在那尚未煅烧完成的剑胎之上,有一缕春风縈绕。 第223章 玄都观术法 大玄都观。 恰是午时,阳光正好。 桃花之下,少年背靠门房,手掌摊开置於身前,反覆鼓捣著什么。 寧远正在观看一女子洗澡。 当然,倒不是真的在偷看,他只是施展『掌观山河』神通,巡视周边万里山河。 匆匆一瞥而已,算不得什么偷窥。 “有点小啊,还有不够白。” 他並不会这门神通,是孙道长教他的。 寧远之前说的也没错,他的十四境,除了自己本身的剑术之外,其他术法,压根不会。 万年之前,人间除了有剑术落地,还有紧隨而来的术法雨落,万般神通被修道之人修习。 所以这掌中山河,放在山上仙家之中,其实也算不上多稀奇,只是这门术法,必须是十境练气士才有资格修炼。 不过即使是术法一样,各门各派施展出来,也不一样。 后世之人,代代相传之下,总会有前辈高人,青出於蓝,在本身术法神通之內,另闢蹊径,达到更高的层次。 孙道长的那门『袖里乾坤』就是如此。 早已被老观主开闢出新的境界,收走万里山河算不得什么,与人对敌,仙兵之下的法宝,放在老观主身上,半点用处没有。 一併收了。 即使是许多剑修的本命飞剑,不到上五境,敢在老观主面前祭出,全数都能收走。 而老观主的这门神通,好似还要触摸到新的层次。 再往上拔高,就要开闢袖里洞天了。 早年孙怀中远游浩然天下,在北俱芦洲相识过一位好友,趴地峰,火龙真人。 两人每回跨洲远游,那位火龙真人都要来一句,“孙道长,可否捎一程?” 得到点头应允后,老真人就自顾自钻进老观主的袖中,睡上一程。 而如今,寧远也会了。 当然,半吊子都算不上,別说万里山河,至多收走几座山峰而已。 不止是袖里乾坤,不止是掌观山河,这几日来,老观主直接带他走了一趟观內秘阁。 大玄都观,里面所有法术,想学什么学什么。 少年当然不会客气,泡在里头好几天,小术法全部练会,大神通一时半会无法掌握,那就多看几遍,铭刻於心。 要是龙门境的寧远,撑死了学会一两门不高不低的神通,但终究是十四境的神念,恐怕比之小妹的悟性,还要高出不少。 如今的一袭青衫,可以说是行走的半个玄都观。 少年收起神通,望著眼前的一株桃树,內心一动,大袖招展。 没反应。 然后他身旁就多了个年轻女子。 春辉似笑非笑道:“寧兄,学我玄都观神通,还要把我也收走啊?” 寧远头也不回,贱笑道:“仙子姐姐,我哪敢有这种想法,只是想著带姐姐走一趟剑气长城。” 少年扭过头,眼神示意下,春辉不明所以,只好凑过脑袋。 “春辉姐,这几天我里里外外看了看,你们玄都观里头,那些个弟子啊,不乏天才,但是模样……” “是真没几个好看的。” 春辉两眼一瞪,寧远继续笑道:“但我家乡那边,全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说到这,一袭青衫还单手按住额头,缓缓从后捋过,一边伸出一截舌头,舔过嘴唇。 “咋样?我跟你讲,像我这样的美男子,我家乡那边,至少还有五百个!” 这位大玄都观玉璞境剑仙,捂住口鼻,差点吐出来。 寧远咧嘴一笑,补充道:“还有,別看我这么能打,但搁在剑气长城,进不了前一百。” 女子转而笑意盈盈,“寧兄啊寧兄,別的我没听出来,但这几日功夫,小女子对於那座剑气长城的风气,差不多也算是了解了。” “咋样?”寧远问道。 春辉自顾自坐在一边,隨口道:“不咋样,一群光棍扎堆的地儿,能咋样?” “剑术是很高,人品嘛……” 仙子扭过头,朝他眨了眨眼,“应该还行。” 几日相处,两人早就颇为熟络,寧远待在玄都观秘阁的几天里,春辉剑仙一直陪侍在旁,为他讲解。 受了天大的恩惠。 继春辉之后,老观主现身山门处,照样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於是,今日的山门又热闹了起来。 老人身旁,一左一右,有玄都观小师妹,有剑气长城小剑修。 遥想多年前,门前还有两株桃树之际,也是热闹的不行。 寧远取出两壶酒,递给孙道长一壶。 少年开口道:“老观主,其实我能猜出来个大概,但如此受人恩惠,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老人拨开壶嘴,眯起眼瞧了瞧里面,惊讶道:“哟,黄粱福地?” 寧远点点头。 老观主一脸猴急,连忙灌下一大口,又皱了皱眉头,“不对,不对不对,你这黄粱酒,是冒牌货。” 青衫客笑眯起眼,“还真不是假货,只是此酒,並非是老掌柜亲手所酿,是他一名弟子。” 老人笑道:“小子福缘不错啊,能进那酒铺就算了,还能让老掌柜亲自为你写了几张封坛符籙。” “早年我也进去討要过酒喝,那时候那座福地,还没那么小来著。” 话锋一转,孙道长嘆了口气,又道:“送你的,你就收下,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小子如今是十四境没错,但岁数摆在那儿,你是晚辈,我是长辈。” “晚辈登门,长辈瞧著喜欢,送点东西而已,那不是天经地义?” 寧远哑口无言,三人沉默半晌。 一袭青衫忽然开口道:“老观主,其实现在世道不错。” 老人闷闷道:“嗯,是不错。” “但是可以更好。” 年轻人点点头,“老观主不妨再耐心等等,应该快了,马上就能更好。” 孙道长笑道:“都骗到我这儿来了?” 寧远再次取出一壶酒,“真不骗人。” 自那日之后,老观主的境界,一直在攀升。 已经无限逼近十四境,在飞升境里头,已经圆满的不能再圆满。 …… 片刻之后,蘄州天幕云海,两人御剑而行。 寧远回过头,笑道:“春辉姐姐,別这么伤心,到了剑气长城,那些个排行前十的大剑仙,只要没有家室的……” “我都一併喊过来,让你挨个挑。” 女冠道姑瞪了他一眼,半点不含糊,推剑出鞘。 一粒剑光绽放,年轻人半边大腚上的一截青衫,顿时开了个口子。 “臥槽!?” …… 大玄都观,老人独靠门房,身旁摆著几坛那小子留下的酒水。 千年之前,山门有两株桃树,一一化形之后,成了玄都观的两个小师妹。 千年之后,独留老人,再无一片桃花。 第224章 姜姜姜姜 倒悬山上。 最近各家山水邸报又忙活了起来,继数月前的坠落之事,头两天又有一则大消息传出。 原先无缘无故消失的黄粱酒铺,再次出现。 酒铺的忘忧酒,早已不是什么传闻,天下皆知,只是没有福缘的,一辈子都喝不上一口。 这几日又有人传言,酒铺再回倒悬山,已经有三两人有缘进去过,那些个邸报仙家岂会错过这等发財时机,自然大肆宣扬。 儒家治理浩然,不似其他几座天下,很是宽鬆,在山水邸报一事上,也不会行垄断之法。 而倒悬山上的邸报仙家,大多都是一些个大势力撰写兜售,热闹越多,吸引前来的练气士就越多,挣得神仙钱,自然就更多。 酒铺门前,老槐树下。 老掌柜依旧躺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封山水邸报,看的津津有味。 (震惊!就在前不久,剑气长城突发大事!) (自开春之后,蛮荒天下一头王座大妖,率领百万妖族兵临城下,城头那边飞剑冲天,打的难分难解) (而就在数日前,有一不知名武夫现世,独往蛮荒,仅仅出了两拳,一拳打死一头王座大妖,剩下一拳,百万妖族尽皆伏尸!) (尚未刻字,且待后续,我猿揉府在剑气长城驻扎有多名修士,將会为大家持续打探消息) 一旁蹲坐的伙计,手上同样拿著一张山水邸报,惊呼道:“止境神到,飞升境巔峰,这这这……” “莫不是寧兄的手笔?!” 老人没说话,反覆看了看手上的邸报,皱了皱眉。 老掌柜狐疑道:“我这上面怎么没说那人的境界?” 隨后瞥了眼撰写时间,得,不是最新版。 老人伸手一探,许甲那封就到了他手里,老眼昏黄,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个清楚。 许甲问道:“掌柜的,这人应该就是寧兄吧?” 少年忽然站起身,胡乱打了一通王八拳,最后站定感慨道:“一拳打死一头飞升境大妖,寧兄啊寧兄,有你在……” “天下武夫又算什么东西?” 老人忽然开口,“说的不错,但是很快就不在了。” 伙计轻声一嘆,坐下之后,低声问道:“师父,就是因为这个,寧兄才头也不回的离去?” 老人眯起眼,逐字逐句看著邸报,“嗯,差不多,应该是了。” 许甲又道:“寧兄的行径,跟负心汉没什么区別,可我总觉著,他做的也没错。” 老掌柜目不斜视,依旧不咸不淡道:“是没错,自始至终,那小子都没开口说过喜欢你师姐。” “又没表明心意,算什么负心汉?” 掌柜的又突然把邸报撕成两半,破口大骂,“去年年关,老子就说过这是一桩孽缘,以为要等上个十几二十年,结果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妈的,这小子,真不要脸啊。” 说完,老掌柜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伙计双手笼袖,小声道:“师父,你打得过现在的他?” 老人摇摇头,“打不过。” 伙计笑道:“我倒不觉得是什么孽缘,寧兄塞给她的那把本命飞剑……” “哪怕师姐现在只是龙门境,可只要上五境不出,没人是她对手。” 老掌柜突兀喃喃道:“可这样一来,你的大师姐,就跟剑气长城,绑在了一块啊。” …… 倒悬山,镜面所在的白玉广场。 一袭儒家青衫的少女一路走来。 一头清爽的马尾辫,青衫背剑,腰间悬玉牌,胸前绘山海,人面桃花,玉翼嬋娟。 反正……反正就是好看,贼好看,特別好看。 少女沿著街道边行走,避开路上车马,静静看了许久。 剑气长城这场大战,持续近两个月,这些大势力又赚了丰厚的一笔,而现在战事结束,还有大买卖要做。 百万妖族全部死在城下,这些个妖族可不会就这么浪费了,浑身都是宝。 剑气长城会有人负责此事,搬运这些妖族尸身,再跟倒悬山这边的大势力商谈,直到买卖促成。 剑气长城那块地,別说什么灵脉,一亩地里,能有几株杂草长出来,都是难得一见。 如此贫瘠之地,拿什么坚守万年? 最大的钱財来源,就是杀妖。 而此次这场战事,破天荒死了一头王座大妖,虽然这头远古猪妖的尸身被那名武夫踩了个稀烂,但毕竟是飞升境。 说白了,捡一小块这猪妖的血肉,拿去卖给酒楼,都能换取几颗小暑钱。 这大妖其他的一些筋骨心臟之类,价值更高,被诸多大势力看上,出价也极高。 拿回去熬汤,给自己小辈喝上一喝,也是一桩不小的机缘。 飞升境煲汤,美得很。 白玉广场上,人满为患,姜芸看了半晌,最后没有选择走这道镜面。 少女御剑升空,破开云海之后,得见一道小上许多的空间镜面。 这里还有个邋遢汉子,盘坐剑身,此时正摊开手掌,施展一门掌观山河神通。 看的聚精会神,就连一名龙门境御剑而来,都不曾发觉。 姜芸好奇的瞥了一眼,顿时皱了皱眉。 这人看的,不是女子,也不是男子,是一条大黄狗。 这狗姜芸还见过,来之前就趴在白玉广场一处角落,叼著一根舌头,喘著粗气。 也就是这狗没有吃屎,不然少女估计会当场吐出来。 姜芸收敛神色,轻咳一声,“这位前辈?” 汉子立即收起神通,抬起头来,少女又道:“前辈,我要去剑气长城,但是不知道规矩,想请问一下。” 在见到姜芸的第一眼,张禄就已经目光放大,內心一紧。 此女,他见过。 当初寧小子还在倒悬山时候,这个姑娘,就经常与他同行。 “难道又要有么蛾子发生了?”张禄眼皮子一跳。 隨后不动声色问道:“小姑娘,战事已经结束,还进去做什么?” 小姑娘开口道:“寻亲。” “我的兄长,就在里面待了好几年,对了,他叫姜离,前辈可认识?” 张禄更是瞪大了双眼,“姜离是你兄长?” 少女点点头,神色自然。 剑仙张禄没有多做考虑,取出一方袖珍小印,屈起二指刻了两字之后,递了过去。 “既然家中有长辈待在剑气长城,那就不用走那些烦琐规矩,直接进去吧。” 姜芸伸手接过,抱了抱拳后,一步跨入剑气长城。 跟这边镜面看守的两人出示了过关印章,少女迈开步子,朝著远处的巍峨城墙,渐行渐远。 姜芸不知道寧府在哪,但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她,又怎会在小事上碰壁。 她一连问了七八个路人。 每当问路,她都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笑容甜的腻人,模样又好看,旁人瞧见了,自然以礼相待。 像姜芸这样的小姑娘,放在剑气长城,就是真正的香餑餑,比什么剑仙剑意还要稀有。 一座不怎么恢宏,但也不怎么简陋的府邸门前,姜芸停住脚步,抱著一根柱子,探头探脑。 身形鬼鬼祟祟,正巧门外走来一名老嬤嬤,正是教拳回来的白炼霜。 白嬤嬤走到大门处,侧身仔细瞧了瞧眼前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她不是剑气长城之人。 剑气长城这边的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一个小美人。 白嬤嬤轻声笑问道:“小姑娘,来找人的?” “还是走错路了?” 姜芸猛然转过身,语气有点结巴,“呃……老奶奶,我……” “我是来找人的。” 听闻此处,白嬤嬤连忙问道:“找谁?” “要不要进去坐坐?就算走错了也不打紧,喝口水再走。” 白嬤嬤瞧著喜欢,补充道:“你说说你要找谁,如果我认识,之后我就带你一起去。” “我不认识也没事,这剑气长城,就没有我不熟的地儿。” 白嬤嬤那眼神,姜芸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下头去,小声问了一句,“老奶奶,这里是寧府吗?” 老嬤嬤更是眼前一亮,“对啊,这里就是寧府,我是这儿的管家,你可以管我叫白嬤嬤。” “是来找寧姚的?” 小姐走了一趟浩然天下,认识几个好友也很正常。 至於少爷…… 尚且还未归家,白嬤嬤也就没往那处想。 岂料少女忽然抬起头,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脸庞微红。 “我……我叫姜芸,来见寧远。” 第225章 南华城议事 白玉京上。 一粒剑光极速过境,从蘄州方向赶来,目的明確,势如破竹。 此次飞升青冥天下,少年郎终於做客白玉京。 一座巨城,寧远御剑落地,缓步行走。 四周道门府邸颇多,白玉砖、仙家树,气派至极。 道人品茗,仙子倚树。 天上宫闕莫过於此。 场面却有些剑拔弩张,寧远横衝直撞,气机强大至极,落地不过三四息,城內就有洪钟敲响。 无数仙人凌空而起,清一色的道袍服饰,头戴莲花道冠。 陆沉凭空现身,环顾四周,微微压低手掌之后,这些个徒子徒孙方才散去。 寧远想起来,咱们这位三掌教,可是六千余岁。 如此长的岁月,估计底下的徒弟,都有几十代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少年笑眯眯道:“三掌教,之前是小子没眼力见,搁在驪珠洞天那会儿,我只以为陆沉就是个臭算命的。” “直到如今,得见这南华城的巍峨雄壮,一片繁荣兴盛,才知晓陆沉道长……” 寧远望著眼前仙境,颇为羡慕,“原来陆道长你,才是真正的神仙啊。” “我要是有这么一座天上宫闕,手底下还有如此多的美貌道姑,一年到头我都不会出门。” “天天就搁家躺著,这个摸摸大腿,那边听听小曲儿,美哉啊美哉。” 一旁的三掌教,嘴角抽了抽,听的头疼。 只是陆沉也是个没脸没皮的,搓了搓手道:“誒,哪里哪里,美人再多,此等享受也只是下乘,比不得杀妖喝酒,那才是剑仙风光。” 陆沉凑近些许,挤眉弄眼小声道:“神霄城那边,只缺一位城主,其他的话,相比於我这南华城,半点不少。” “小子,贫道不打誑语,如今的神霄副城主,是白玉京近千年来,最为天才的一名女子,甲子仙人。” 寧远一挑眉头,急忙问道:“长得咋样?可有道侣?” “不过没事,有道侣也无妨,我就喜欢强抢。” 年轻道士后仰身体,以一种极为诧异的眼神看著他,“寧小道友,居然还喜欢这种?” “莫要再与贫道说笑了。” 寧远双手笼袖,斜瞥向他,“你一个正儿八经的道门修士,跟我却说佛门的不打誑语。” “三掌教,谁在说笑?” 两人对视一眼,旁若无人的捧腹大笑。 踏上台阶,渐次登高,两人登上南华天闕。 白玉京的十二楼五城,並非是聚拢一处,其实是分散在一洲之地,楼与楼,城与城,一般都有数万里之遥。 道祖建立白玉京,已有一万年之久,收三位弟子,之后弟子们又开枝散叶,五座城池里,十二高楼內,道人百万,道官也有几万之数。 看似数量不多,其实底蕴极其雄厚。 百万道人,都是踏上修行的弟子门人,至於道官,按照白玉京的规矩,至少都得是中五境。 道官之上,还有小天君、大天君、副楼主、副城主…… 若说四座天下里,能以一门之力,横扫一座天下的,白玉京高居首位。 寧远依靠栏杆,忽然开口道:“南华城里月如昼。” 陆沉吹鬍子瞪眼,“寧远,好友一场,休要坏我道心。” 青衫剑修似笑非笑,“掌教这就是冤枉我了,我这乡巴佬第一回见到大世面,免不了感慨一番罢了。” 寧远瞥了眼天上,顿了顿,开口道:“我可不敢再撒野了,回头道祖又找我论道一场,我这身子骨羸弱,经不起折腾。” 陆沉点点头,“那就说正事?” 一袭青衫頷首道:“南华城议事,排面大的很。” 然后他又取出一张酒桌,隨意放置在地,长椅安排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一样是取自黄粱酒铺,但不是先前那张,那张留在了玄都观,送给老观主。 寧远偷物件,一般不会偷单,只会摸双。 没別的,寓意好。 一袭青衫招了招手,笑道:“我出桌,你出茶。” “就要三掌教的青茶,自此上次在驪珠洞天喝过之后,小子我啊,可是惦记许久了。” 陆沉虽然有些肉疼,但还是从袖口取出相应物件,三掌教亲自煮茶泡茶。 还真不是他陆沉吝嗇,此茶虽然不算是极品宝物,可到底是莲花天下那座青茶洞天產出,隔得远,自然稀少。 早年三掌教游歷莲花天下,被佛祖困於心相之中数千年,最后离开之前,除了这些个青茶之外,半点好处没捞著。 茶水清香,热气升腾,可喝茶的寧远,却是粗俗之辈,茶杯入手,一饮而尽。 陆沉抿下一口,说道:“邀我观道,具体如何?” “你小子也別藏了,贫道如今对你,可是半点不曾算计,倘若你再故弄玄虚,用那老秀才的话来说……” “就是不太善咯。” 寧远笑的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一会儿是不打誑语,一会儿又是不太善,嘴上自称贫道。” “三掌教的言语,知道的是在瞎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沉这廝,勘破了三教根本学问。” 陆沉摩挲著白玉茶杯,並不回话,饶是他,对於寧远的这些狗屁话,也有点不乐意听了。 寧远学著他的模样,双手合拢茶杯,直截了当道:“道长观道於我,既是破心中梦,也是为我解梦。” 陆沉示意他接著说。 “掌教的五梦七心相,是通天大道,这没错,但最好的情况,也就是破个十五境而已。” “至於道长的那个答案,註定是无法得到的。” 陆沉反问道:“何以见得?” 寧远正经道:“眼见为实。” 陆沉开始紧皱眉头,甚至伸手捏著眉心处。 青衫剑修再开口,“陆沉的五梦所在,心相所处,不还是在四座天下?” “並没有超脱而去,倘若道长在梦中,心相同样在梦中,別说什么五梦七相,就是十梦十相,百梦千相……” “不超脱而去,始终画地为牢,困於一地,山的那边,依旧是山。” 陆沉站起身,缓步行至栏杆处。 年轻道士背对寧远,双手笼袖,望著一座南华城。 寧远微眯起眼,只觉得现在的陆沉,比谁都要寂寥。 书上有文人描绘,大雪封天,天地寂寥,一人独行。 可现在的年轻人看来,是因为天地有陆沉,方才生寂寥。 求道炼真六千年,一直追寻这个答案,不管是浩然陆沉,还是青冥掌教,始终如此。 这种人,寂寥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寧远,你说为我解梦,也是助你破障,何解?” 年轻人自顾自坐在栏杆上,微微仰头看天。 “请陆沉观道,待我他日兵解,天地十方,会不会就此塌陷破碎。” 第226章 我是她娘家人 陆沉呆若木鸡,双手搭在白玉栏杆上,久久没有开口言语。 在他一旁,百无聊赖的坐著个青衫剑修,双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於是,在这南华城內,除了掌教陆沉,寂寥之人,又多一位。 都以为自己,身处一场大梦。 寧远想起早些时候,陆沉所说那句,这天地万物,会不会只是某个世界的某人,閒暇之余所著的一本书籍。 如今,他再次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 陆沉沉默许久,忽然又笑道:“就算真是如此,倒也还好。” “那此人的这本书,写我陆沉的字句,一定不少。” “此为大幸事。” 寧远瞥了他一眼,“我不敢苟同。” “倘若如掌教所说,咱们都是书上人,我更愿意拔剑登天,在无穷天地里寻觅,只为找到这个写书人。” 少年抖了抖衣袖,笑道:“要是个女子,我就要她改了我的结局,最好是让我在她这本书里,三妻四妾,美人在怀……” “当然,如果这写书的女子,模样还好看的紧,抱回家也未尝不可。” “白日督促她写书,到了晚上……”一袭青衫摸著下巴,笑的极为猥琐。 顿了顿,寧远又冷声道:“可要是个带把的,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一剑对半砍了,一半掛在剑气长城,另一半……” “吊在廊桥下,阳气如果足够,还能镇压邪祟,造福一方百姓。” 陆沉笑眯起眼,“还是寧道友高见。” “难怪那人要把你写死,男女通吃,反了天了。” 寧远摆摆手,没继续这个话题,“老陆,还有啥要说的没?” 这还是寧远,头一回喊三掌教为老陆。 陆沉说道:“难得好友,自然有大把心中话,全都要听?” “那算了,不敢听太多,你我年龄、阅歷差距悬殊,我怕听的多了,就被你忽悠了。” 寧远跳下栏杆,走向自己那张酒桌,一边开口道:“別看我平时说的那些,有模有样,其实都是在心中酝酿已久,多说几句,就会原形毕露。” 说完,一袭青衫大袖招展,酒桌长椅被其收入袖中,顺带偷了陆沉的一套上好茶具,剩下半包青茶也一併取走。 陆沉也不拦著他,笑道:“走哪偷哪,从哪学的?” 寧远面不改色,“家里穷,自学而已,掌教莫要见怪。” 陆沉打趣道:“你怎么不合道脸皮?” “那样一来,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说话间,青衫客又隨手摘走了屋檐处悬掛的一盏琉璃灯。 “真有这种合道路数?” 陆沉点点头,“真有,只是如今无人做到。” 寧远轻轻跺脚,再抠出一块晶莹如玉的瓷砖。 这块瓷砖,镶在天闕门前正中,模样最好,一看就不是凡物。 陆沉终於看不下去,沉声道:“寧远,適可而止,收手吧!” 少年摸了摸后脑勺,故作尷尬之色,“誒,没办法,掌教莫怪莫怪,实在是偷癮犯了。” “想著取些上好瓷砖,以后娶媳妇儿之时,用这些物件修建新房,才不至於寒酸。” 岂料陆沉又立即变化神色,咧嘴笑道:“一併送你。” 道袍一震,这座南华城居中的仙闕,四周数千块仙家玉砖,尽数脱离地面。 寧远大笑一声,两只袖口划起了小船,呈鳧水姿势,一顿乱甩,所有玉砖全数收入囊中。 陆沉笑眯眯道:“满意了?” 少年郎喜笑顏开,“满意满意,掌教情,深似海啊。” “那不快滚?” 寧远一本正经道:“有请陆沉,为我开天。” 三掌教一瞪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寧远。 “要贫道一个飞升境,为一个十四境开天?” 青衫客笑道:“飞升铺路合道,传出去了,那才是风光。” 陆沉一拍额头,饶是他,也有点无言以对。 在驪珠洞天待了十几年,临走之时,相识寧远,就像是踩了一坨新鲜的狗屎。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的一面。 踩了屎,就有理由为自己更换一双新靴子,这样一看,倒也还好。 於是,掌教陆沉,併拢双指,朝著一处天幕抹过一线,当即开天。 陆沉说道:“倒悬山那边,这两日贫道会手写一道法旨过去,之后大小事,全部交由寧剑仙。” “至於观道一事,你將那枚雪花钱留在身上,想要找贫道,唤名即可。” 白玉京有镇压天魔大事,道祖去了莲花洞天,余斗待在天外,那么坐镇白玉京的,就只有掌教陆沉了。 寧远点点头,一步跨出,已经站在那处天幕缺口下。 一袭青衫抱拳行礼。 “道长,再会。” 他原本打算道个谢,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友好友,道什么谢,真要谢,岂不是生疏了。 陆沉站在天闕之上,没有回话。 在离去之前,寧远环顾脚下的一洲之地,整座白玉京,都被这道天幕口子吸引,无数仙人仰头。 想了想,青衫客再次抱拳,礼敬四方,声音传遍天地。 “剑气长城寧远,拜別诸多道友。” 与他有过节的,只有余斗一人而已。 少年不会忘记,在剑气长城,万年以来,每隔百年,都会有一位道门圣人坐镇。 如今剑气长城那位老道人,就是白玉京一脉,脾气暴躁,品行极好,杀妖无数。 言罢,一袭青衫转瞬之间,剑至蛮荒天下。 …… 城头茅屋,老人心有所感,施施然走出门外,望向一处云海。 剑光不偏不倚,遁入城头。 老大剑仙笑道:“看来那青冥天下,比这蛮荒有意思多了?” 寧远没有立即回话,反而抖了抖衣袖。 然后就抖落出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冠道姑。 老大剑仙一瞪眼,“哟,不错啊,这才去了几天,就拐了个媳妇儿回来?” 春辉此前一直待在寧远袖中,如今刚刚落地,又承受剑气长城海量的剑意倒灌气府,哪怕是个玉璞境剑仙,也有点腿发软。 没办法,寧远的袖里乾坤,学艺不精,春辉待在里面,就像是凡人乘舟,摇摇晃晃之后,免不了晕三倒四。 寧远立即伸出二指,抵在她后背之上,灌输真气稳固窍穴气府。 春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佝僂老人狐疑道:“真是你媳妇儿?” 寧远笑眯眯道:“那倒不是。” “我是她娘家人。” 今日之后,玄都观那个老人,一桩心愿已经完成。 大玄都观,四脉剑术之一,得以登上剑气长城。 第227章 刑官 城头上,剑仙春辉熟悉片刻之后,立即盘坐在地,感悟充斥天地的无形剑意。 外界剑修前来剑气长城,最大的机缘就是第一次登上城头,受远古剑修的剑意压迫。 这些无主剑意,大多数还有生前主人的一丝灵智,对於外乡人,无论是蛮荒妖族,还是浩然人族,只要不是剑气长城本土人士,一律视为敌手。 就算是本土长大的孩子,头一回上去,也得被这些无主剑意收拾一番。 扛住了,並且福缘深厚,得到一份剑意的认可,那就是不小的造化。 老大剑仙也不会管,福缘好的,取走十几份都行,反正城头剑意,只多不少。 因为死的多。 春辉跟隨寧远来到这,其实也是老观主的意思。 老观主从未登过城头,对他来说,自然也是一桩憾事。 春辉本是一寻常桃树,被孙怀中亲手种下,化形之后成了道观弟子,修行多年。 她只是境界不够高,一身剑术传承於老观主,更是正统。 这位女子剑仙,往后会代表大玄都观一脉,驻守剑气长城,更是代表著天底下四脉剑术之一。 意义就在於此。 寧远麻利的摆出板凳长桌,佝僂老人麻溜的上桌,前者瞥了他一眼,“老大剑仙,酒没了。” 老人搓了搓手,“没关係,酒没了,你小子肯定还有別的,拿出来吧。” 一袭青衫只好取出偷来之物,泡上一壶青茶。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哟,还改性子了,喜喝茶了?” “不错不错,其实喝茶比饮酒来的更好。” “那帮子后辈剑修,只要是个男的,十个有八个都是酒鬼,这八个里面,战死的五六个,也基本都是大醉之后,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死战不退的。” “所以酒能消愁,但也多害人,不如喝茶,养神静心,相较於喝酒,少了点风流,多了丝高雅。” 几句话的功夫,寧远起身给老头倒上一杯,问道:“老大剑仙,早年是不是读了不少书?” “我一直以为你这守城头的老顽固,除了剑术之外,其他涉及不多,可说的这番话,小子我一辈子都讲不出来。” 老人没搭理他,抿下一口后,看了看那个女子剑仙,“大玄都观来的?” 寧远点点头,“往后就待在咱们这了。” 一袭青衫想了想,“给她找个住处?” “我是住哪都可,大不了自降身份,跟老大剑仙一起,缩在茅屋里头。” “可人家是女子,此次代表大玄都观驻守剑气长城,不能在这事儿上,办的太过於寒酸。” 老人笑骂了他一句,“怎么,那倒悬山,你没能要来?” 正巧此时,剑仙春辉睁开双眼,起身之后缓步走来,朝著老人恭敬行礼。 “玄都观门人春辉,见过老大剑仙。” 之前两人的对话,她自然听见了,这个老大剑仙,就算是自家祖师,也是颇为敬重,当然不敢怠慢。 老人扭过头,已经露出一张和蔼神色,点点头道:“收穫了几份剑意?” 女冠剑仙如实相告,“大道缘浅,春辉只抓住了三缕。” 寧远就差翻白眼了,三缕剑意还算少? 搁在剑气长城,有一半的年轻剑修第一回上城头时候,半点好处捞不到,剩下一半,多数也只是获得一缕而已。 寧远印象中,他这批年轻人,最多的一个,也只有三缕。 至於小妹寧姚,不在此列。 当初她踏上城头,与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无数剑意匯聚在她的身侧,爭先恐后,供她挑选。 也就是那时候开始,剑气长城才有的那则说法。 年轻剑修里,一种是寧姚,一种是其他人。 包括那时候的寧姚兄长。 老人忽然感慨道:“孙道长这一脉剑术,还是有点东西的。”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客气,但这恰恰是老大剑仙的客气说法了。 能让这个老人说有点东西,那就真是有点东西。 寧远却是有些不以为然,撇了撇嘴。 人家道门剑仙,与剑气长城一样,都是四脉剑术之一,以这个去看的话,是对等的。 不过只谈杀力,陈清都这一脉剑术,为最高。 春辉只是淡淡一笑,这位道门剑仙,直截了当道:“老大剑仙,春辉斗胆请缨,镇守一处城墙。” 老人更是喜笑顏开,顺便瞥了一眼寧远,“瞅瞅,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寧远充耳不闻,甩了甩袖子,神通施展,女子剑仙身躯一阵摇晃。 学艺不精,没能用袖里乾坤给她收进去。 之前能收,是因为飞升別处天下,她自个儿进去的。 春辉又是朝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寧远咂巴了几下嘴,开口道:“那不成,她是我带过来的,是我的人,我负责她的一切事务。” 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后,寧远斟酌道:“老大剑仙,之前临走之时,你说的那句,我是刑官,现在还算数吧?” 陈清都点了点头。 少年双手一拍,笑道:“那就成了,既然如此,春辉姐姐,就是我新任刑官一脉,第一位剑仙。” “女子剑仙。” 剑气长城有三官,刑官、祭官、隱官,万年之前,从老大剑仙那一辈剑修开始,就已经设立。 而如今城头上的这个老头,就是昔年第一位刑官。 其他两个,自然就是龙君与观照。 不过如今的剑气长城,祭官一脉早已经传承断绝,隱官为萧愻,刑官为豪素。 这个现任刑官豪素,退居幕后许久,反正已经在城头上消失多年,位置还在,人不见了。 当然,对寧远来说,有没有这个豪素,都没关係。 他要的,只是一个职位,方便接下来办事。 老大剑仙琢磨半晌,最后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春辉不知道什么是刑官一脉,摸不著头脑,她只想镇守一处城头,为大玄都观扬名而已,不过她刚要开口,又被寧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袭青衫起身之后,为老人倒满茶水,认真说道:“老大剑仙,我要的这个刑官,不是豪素那样的。” “我要的,是你这个刑官。” 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小子斗胆索要,万年之前,剑气长城第一任刑官。” “手握生杀大权,十几万里城头,言出法隨。” 第228章 新官上任 年轻人开口就是天大的口气,要当刑官,还不只是要当个小小的刑官。 寧远其实很早之前,在以十四境重返剑气长城之时,就想过此事。 只是刚巧那会儿,陆沉邀请议事,方才去了一趟青冥天下,耽搁了些许。 不过还好,跟余斗第二次问剑,他勘破了自身的合道所在,这具十四境残躯,所剩的神念不减反增。 意思就是,一个吊著一口气,半死不活的人,吃了口仙药,一口成了三口,就能延续些时日。 宝瓶洲一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合道之物在哪,走了一趟青冥,收穫颇多。 或者说,他这个十四境,在蘄州天幕递出那一剑之后,方才真正合道。 他这个域外天魔,本就是个异数。 就像当初龙门境的他,气府內就结出了一颗金丹。 寧远还得感谢道祖,他的那回叩心关,帮他稳固了那份合道心境。 他的合道,很古怪。 没增长多少杀力,但就是极为古怪。 天地有压胜之说,去往別处天下都会被压制跌境,而寧远却不在此列。 他在蛮荒是十四,去了青冥,还是十四,任何天下压胜,都无法让他的境界下跌。 那回在玄都观山门前,一袭青衫与道祖並肩,后者就与他说过此事。 別说四座天下的大道无法压制他跌境,就算是星域深处的那座远古天庭,那方至高神台。 照样做不到。 道祖还打趣说,“你这剑修,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地无拘束,哪里都可去得。” 经此一事,寧远更早的一番谋划,又悄然改变了些许。 能做的事,更多,也更大。 少年三尺青锋,图谋甚大。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喝茶。 剑仙春辉感觉自己额头上……貌似生出了冷汗? 玉璞境剑修,额生冷汗,难得一见。 他不知道刑官的具体意思,但再傻,也听得出什么叫生杀大权,什么叫言出法隨。 很显然,寧兄要的,是老大剑仙的这把交椅。 妄想当那剑气长城第一人,对陈清都来说,就是蹬鼻子上脸。 不对,是鼻子还没蹬,就想著上脸了。 寧远补充道:“老大剑仙,非是我有什么歪念头,只是心中想做之事,需要一个上的了牌面,能震慑他人的职位。” “那样行事,才会少上许多麻烦。” 青衫客两手一摊,“倘若没名没分,我要做事,就只能硬来,那样多有不妥。” 老人再次饮下一口茶,终於说道:“要做何事?” 寧远隨口道:“不告诉你。” 陈清都一瞪眼,年轻人昂起脖子。 “啥事都摆到明面上,等做成之时,岂不是少了诸多味道?” 老大剑仙皱了皱眉,只问了一句,“能做成?” 老人不会觉得寧远有坏心。 一个付出极大代价,只为心中不平事的年轻人,不会如此做。 但他也有考虑,好心办坏事,世上一抓一大把。 龙门境的寧远,实力有限,办的坏事再大,对他来说也是芝麻大小。 可一个十四境剑修…… 真要捅娄子,能把老天都给捅个对穿。 佝僂老人站起身,自顾自走向茅屋,却在门口顿了顿。 “回头有空,记得去一趟十万大山。” “那老东西憋了很久,一肚子的泔水没地方倒。” …… 剑气长城,多是用来形容这一道横跨十几万里的高大城墙,但这堵墙背后,有著一座城池。 城池分南北,南边靠近城墙,地盘最大,占据八成,里面住著的绝大部分都是本土家族,而北边那一小撮,多是浩然那边的势力驻扎。 剑气长城之人,不得私自离开,每逢战事一起,双方商谈生意,也都是外边人通过镜面前来。 城池西边,靠近城头不远处,修建有一座躲寒行宫,是隱官一脉的府邸,除了这个,东边其实还有一座避暑行宫。 半道上,两人一前一后。 女子剑仙春辉,低著头跟在身后,背著一把桃木剑,脑子有点稀里糊涂的。 寧远走在前头,一身打扮已经不再是青衣。 而是白袍,质地精美,胸口处绘有一根桃枝,其他各处皆有彩绘,细看之下,前面是山,后面是海。 更是一件法袍,品秩尚可。 寧远这回没偷了。 这件山海道袍,是管身后的春辉要来的。 既然当了刑官,那就要有模有样,之前那件早就漏洞百出,穿在身上跟乞丐似的。 白衣剑修也不再是黑髮披散,脑后別著一根桃木簪子,同样是春辉给的,甚至於,都是她帮寧远绑的头髮。 浑身上下,桃里桃气的。 更是重新捏了一张青年人的脸。 稍加施法之后,剑气长城里头,除了老大剑仙,无人能窥视其真容。 快要到躲寒行宫,寧远回过头,看向身后女子,“春辉姐,你初来乍到,我先给你安排住处。” “莫想太多,之后我会找人跟你说道说道,让你儘早了解剑气长城。” 说到这,青年剑修指了指不远处,“瞧见这座高门府邸没有?” “这是躲寒行宫,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咱们刑官一脉的议事之处了。” 春辉抬起头,问道:“刑官一脉,我以后要做什么?” “要不我还是去城头那边,让老大剑仙分给我一处城头,祖师要我来,只是让我杀妖的。” 白衣客摆了摆手,“誒,往后杀妖的机会多的是,老观主把你交给我,我就身负玄都观一脉的扬名大事。” “杀几个小妖有什么意思,跟著你寧兄,那才是千秋大业,唾手可得。” 春辉越看这寧远,越像是个骗子。 女子皱了皱眉,纠正道:“祖师没有把我交给你。” 寧远訕訕一笑,“都一样都一样,姐姐莫要往心里去。” “记得待会到了躲寒行宫,你可以不开口,但我说话的时候,你一定要把气势撑起来。” “晓得不?” 春辉疑惑道:“怎么个有气势法?” 青年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后,笑道:“当初差点对陆沉拔剑的春辉,最好不过了。” 女子眨了眨眼,心头瞭然。 …… 隱官一脉,躲寒行宫。 有人径直前来,一脚踹开大门。 大堂之上,几人面面相覷。 左右两侧,一共四人。 辅佐隱官的两位玉璞境剑仙,男子竹庵,女子洛衫。 一位负责谍报的元婴剑修。 一名儒家派来的君子,王宰。 至於隱官萧愻,却是不在,估计又跑去城池那边偷东西去了。 剑仙竹庵刚要发话,门口那人身形一闪,已经坐在了主位,那把太师椅上。 不速之客伸出一只手掌,在胸前微微压低,顷刻之间,一圈无形气流扩散。 仅靠威压,四人就已经动弹不得。 一袭白衣这才开口,手指轻轻敲击长桌,掷地有声。 “躲寒行宫,即刻开始,所属刑官一脉。” “原隱官一脉所有人,包括隱官萧愻,退至避暑行宫。” “躲寒行宫,里面所有档案记载,全数留下,不得带走。” 剑侍春辉,站在刑官身侧,推剑出鞘寸余,锋芒毕露。 第229章 城头议事 躲寒行宫。 不速之客从现身,就是蛮不讲理的姿態,一脚给大门踹了个稀烂不说,还径直落座主位。 开口更是大逆不道,要將隱官一脉全数赶走。 一袭白衣高坐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神色平淡,看不出个所以然。 女冠春辉显得有些紧张,毕竟是头一回来剑气长城,跟著寧兄上来就是找隱官一脉的麻烦,不紧张才怪。 之前在城头,春辉在两人的对话就知晓了一些。 剑气长城设立的三个官职,权柄极大,无论是刑官也好,隱官也罢,或是传承消失的祭官。 每一位,在境界上,起码都得是大剑仙。 祭官在剑气长城,销声匿跡多年,而哪怕是传承还在的时候,也是不显山不露水,以至於许多年轻剑修都没有听说过。 隱官一脉,除去老大剑仙,儼然成了剑气长城之首。 主要负责统筹所有大小事务,战事起,按需给剑修们分配剑坊制式长剑,战事结束,收拢妖族尸身,与浩然那边的势力谈买卖,也是隱官一脉负责。 可以说,老大剑仙不发话,隱官萧愻,就是一把手。 至於刑官,自然是字面意思,手握生杀大权,需要公正无私,有罪则罚。 如今的刑官,名为豪素。 但寧远的这个刑官,地位更高,权柄更大。 互不衝突。 但就算那豪素上门要说法,寧远也没所谓,大不了一併降罪。 因为他是第一任刑官。 陈清都卸任,刑官十四上位。 有了这个,就有了名正言顺,那样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顺风顺水。 寧远看了看大门外,想必城头那边的老大剑仙,已经开始派人通知那些个大家族去了。 於是,一袭白衣收拢威压,躲寒行宫內,四人皆是如释重负。 十四境的威压,落在玉璞境身上,距离还如此之近,动弹不得都是轻的。 寧远要杀人,一念而已。 隱官一脉,两位剑仙没有开口,反倒是那名君子先一步说话。 “这位……剑仙,既然自称刑官,可否出示刑官的资格玉牌?”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开口就说到点子上了。 寧远一愣,老大剑仙还真没给他这个玩意。 事实上,位列三官之人,都有老大剑仙亲自赐下的信物玉牌,有了这个小玩意,才是名正言顺。 但寧远不做考虑,微笑道:“没有。” 轻描淡写,四人皆是眉头一皱。 白衣客则是瞥了一眼身旁的春辉,后者意会,拔剑出鞘,单手拄剑,一身剑意锋芒刺眼。 “刑官吩咐,尔等只需静听,照做即可。” 气势到位,寧远满意的点点头,隨后径直开口道:“本座无需跟你们多费口舌,別说是你们……” 白衣刑官冷声道:“就算是你们的主子,那个萧愻在场,本座也不用与她商量。” 剑仙竹庵死死皱著眉头,“剑气长城,刑官为豪素剑仙,阁下的这个刑官,从何而来?” 寧远转过头,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你再多说一句,本座就押你去行刑台。” “以下犯上,在我这,只能有一次。” 一袭白衣摆摆手,不耐烦道:“好了,尔等可以退下了。” “所有档案记录,不得带走。” “至於你们走后,是去请隱官,还是找老大剑仙,都无妨。” 四人脸如猪肝,面对这个境界极高,蛮不讲理的白衣剑修,无可奈何,甚至都不敢多说一句。 刚刚那人看向竹庵的目光…… 杀意几近实质。 四人离去之后,寧远当场破功,“这就是权利的滋味?” “一口一个本座,嘖嘖,確实美得很,难怪浩然那边的学子,一个个的都要去考取功名。” “官职分大小,但无论大官小官,都是有权在身,当官好啊当官好。” 春辉也泄了气,让她这么一个玄都观小师妹,干这种唱黑脸的活儿,实在是难为人家。 女子隨意坐在一旁,看向主位那个年轻人,秀眉蹙起,“寧大剑仙,接下来如何?” “咱们这一脉,就只有我们两个?” 寧远自顾自泡上了一壶茶,斟酌一二后,说道:“別急,这不是第一天嘛。” “人手之事,很快就会陆续补充。” “新官上任,这才烧了一把火,早的很。” 刑官大人望向大门外,悠哉悠哉的抿下一口茶,“再等等,待会儿跟我再上城头。” “第二把火,要烧在眾目睽睽之下。” 女子剑仙眼皮子微颤,有点后悔跟著他来剑气长城了。 搁玄都观待著有什么不好,身为小师妹,师叔师伯照顾有加,大小事一律不用操心。 片刻之后,一壶茶水见底,寧远忽然起身。 “走,那边应该等的著急了,该咱们出场了。” 刑官双手负后,施施然朝门外走去,不急不缓。 “记住,见了那些大剑仙,也不要紧张,拿出你面对陆沉的气势。” “若有人出言不逊,你甚至可以直接呵斥,无论那人境界多高。” 刑官大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笑眯眯道:“反正都没我高。” 春辉气笑道:“那老大剑仙呢?” 寧远隨口道:“老头儿不算。” …… 剑气长城,茅屋外。 此处城头剑意冲天,七八位大剑仙匯聚於此,彼此剑意即便內敛大半,互相夹杂一块,也让时空產生些微扭曲。 董三更、齐廷济、萧愻、陆芝、陈熙、纳兰烧苇、岳青、老聋儿。 巔峰十剑仙里面,除去阿良不在,就连一向待在牢狱的老聋儿都赶来了。 除此之外,不多时,三位坐镇剑气长城的圣人也已经赶来此地。 无人开口,气氛没有紧张,但也没有多少缓和。 能让这些人齐聚城头的,只有那个老大剑仙了。 待所有人到场之后,老人才走出茅屋。 小姑娘模样的萧愻,见了那个老头之后,顿时恶狠狠道:“陈清都,有屁就放,搞这么大阵仗,还以为……” 小姑娘稚声稚气,说的话却是大相逕庭,“还以为你这老头打了一万年光棍,今天要跟我们大家宣布喜讯呢。” 老人没有动怒,只是笑了笑,正要开口,一把传讯飞剑飞入城头,直去隱官大人手上。 而在萧愻看完之后,脸色已经阴沉似水。 隱官一脉竹庵来报,躲寒行宫被一位自称新任刑官的年轻人占据,境界极高,蛮横无理。 萧愻眯起眼,看向老大剑仙,心里已经隱隱有了猜测。 佝僂老人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后,语气不咸不淡。 “陈清都暂居幕后,刑官之位,交由十四剑仙,掌管剑气长城所有大小事务。” “拥有绝对生杀大权,除去你们各自家族內的事务,其他之事,一律由刑官做主。” “若有违抗,刑官可就地处决。” “这是告知,不是商量。” 老人一字一句道出,诸位大剑仙面面相覷。 都不知道,这个十四剑仙,是何人。 萧愻还想开口,但是老人已经自顾自回了茅屋。 而就在下一刻。 有人御剑赶来,横衝直撞,直接高悬於所有人之上。 一袭白衣,目光灼灼,身侧站著一名剑侍,已经推剑出鞘。 那人放声笑道:“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十四。” “剑气长城,新任刑官。” 其他大剑仙脸色各异,倒是没人开口。 唯有刑官、隱官两人对视。 萧愻微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白袍剑修没有答话,只是隨手拔出春辉那把桃木剑,隨手一剑斩下。 剑光映照天地,直接把隱官大人所在的那处城头,一分为二。 “若有不服者,问剑就可,我若战败,自刎城头。” 第230章 发號施令 一剑而过,寧远又隨手將桃木剑还给春辉。 那处城头,被他一剑斩断,其內黑乎乎一片,隱官不见踪跡。 萧愻,飞升境巔峰剑修,纯粹剑修,战力放在剑气长城,也是极高。 老大剑仙曾经评价过四位大剑仙,陈熙剑道造诣最高,董三更剑术杀力最高,陆芝一旦躋身飞升境,飞剑北斗不弱於任何同境剑修。 而这个隱官萧愻,本命飞剑的数量最多,而且飞剑品秩都是极高的那种。 近千年来,隱官大人杀妖无数,別说剑气长城,就算是在蛮荒天下,萧愻之凶名,也能让不少大妖闻风丧胆。 当年十三之爭,萧愻代表剑气长城出战的那一回,对方也是一头飞升境大妖,结果见是对敌隱官大人,二话没说,当场认输。 气的小姑娘萧愻,在战场上一通乱砸,整整砸了半个时辰方才消气。 萧愻有个特点,几乎没人见过她的本命飞剑。 无论大小战事,每次杀妖,这个飞升境剑修,都是依靠双拳对敌,仅有的几次出剑,也只是手持一把剑坊长剑。 所以关於她的真实战力,除了老大剑仙,无人知晓。 场面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新任刑官十四,一言不合,剑斩隱官萧愻。 几位老剑仙抬起头,望向那个白衣年轻人,若有所思。 没见过,但总感觉,这一剑,与前不久那人,有些相似。 倒是陆芝开了口,“十四剑仙,是否是那日阵斩大妖曜甲之人?” 寧远点点头,没有隱瞒,既然当了刑官,除了境界要达標之外,怎么也要在战功之上,让人信服。 一头王座大妖,外加百万妖族尸身,这个战功,应该足够了。 陈熙看了看茅屋那边,隨后朝寧远笑道:“既是老大剑仙发话,那此事我陈熙就没了异议。” 其他几位大剑仙虽没人附和,但也没有反对。 事实上,无论谁做刑官隱官,对他们都没什么影响,往后该怎样就怎样。 毕竟剑气长城都存在了一万年,除了妖族攻城的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无战事,能有个屁的大事。 无非就是每日关起门来练剑罢了。 寧远笑了笑,刚要开口,异变突生! 一把袖珍飞剑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瞬间贯穿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分为两半的那处城头,有个羊角辫小姑娘跳了上来,眼眸低垂,看向那个被自己戳了个对穿的年轻人。 萧愻单手拽住自己一根羊角辫,咧嘴笑道:“你不是说,你若战败,自刎城头吗?” 小姑娘奋力拍打双手,大呼小叫道:“快快快,你已经败了,赶紧拔剑自刎,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飞升境出剑,快若闪电,在场又是一寂。 大剑仙里头,没人结交过新任刑官,自然无人愿意出剑抵挡。 相对比之下,剑修萧愻,担任隱官多年,战功极多,为人也就是不要脸了一点,深受剑气长城之人敬重。 真要看,这个新任刑官,才是那个外乡人。 茅屋那边也没动静,老大剑仙貌似也没有管的想法。 萧愻开始朝著茅屋破口大骂,“陈清都,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刑官,中看不中用,我把他杀了,你要如何?” 小姑娘双臂环胸,趾高气昂道:“陈清都,有本事就打死我。” 老人走出屋外,笑眯眯道:“凭本事杀刑官,说明这小子確实废物,难以委大任。” 萧愻微眯起眼,看向那个心口破碎的白衣剑修,冷笑道:“杀一头王座畜生而已,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画风一变,小姑娘又摆出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刑官大人威武,小女子被您一剑斩去百年修为,当真是可怕的紧。” “今日有幸一睹刑官风采,怎么您就被人一剑杀了,小女子还盼著,日后与十四剑仙多多探討剑术。” “没准还能被刑官看上,好好疼爱一番呢。” 话音刚落,高空之上,那个心口破碎的白衣刑官,身躯陡然破碎。 萧愻再变脸色,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垃圾。” 而也就在此时,天地骤变。 不知何时,这处城头,起了一座小天地。 在老大剑仙的合道之地,另开天地! 百里城头上,所有人皆被圈禁其中。 萧愻突然目光呆滯,冷汗直流。 在她身后,已经站著个白衣年轻人。 年轻人嗓音温和,轻声笑道:“虽说隱官大人岁数已经极大,但毕竟身躯还是个小女孩模样,我瞧著……” “也是可爱的紧。” “况且隱官大人都如此要求了,那我只好……疼爱疼爱你了。” 话音刚落,隱官萧愻,十三境纯粹剑修,就被那人单手捏住了脖颈,提了起来。 刑官上任,第二把火,烧的正旺。 止境神到之力,十四境的深厚境界,外加天地压胜,萧愻一身本事,无从施展。 就这么被人像提小鸡仔似的提了起来。 寧远手上发力,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一声清脆声响过后,將其脖子扭断。 隨后重重一拋,萧愻犹如断线风箏一般砸向百米开外。 白袍青年形似鬼魅,眨眼之间,又到了她身前,高高抬起一条腿,一脚踩塌萧愻的胸口。 不过十几个呼吸,剑气长城隱官大人,就如同一条死狗一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茅屋外,老大剑仙开口道:“可以了。” 寧远只好收起已经扬起的巴掌。 刑官大人环顾四周,“诸位剑仙,对於此事,可还有异议?” 无人开口。 寧远点点头,“那就开始议事。” 董老剑仙深深的看了一眼重伤的萧愻,问道:“刑官大人,此次议事,是为隱官?” 年轻人摇摇头,笑道:“非也,咱们的隱官大人,还不配成为此次议事的主要原因。” 眾人静待下文,就连老大剑仙都没有返回茅屋,他也好奇,这寧小子肚子里,装著什么玩意儿。 城头之上,寧远一身白袍,缓缓踱步,望向南边的蛮荒大地,气盖山河。 “剑气长城,万年以来,直到如今,总计经歷九十四场大战。” “我辈剑修,没输过,从无败绩。” “城墙屹立万年不倒,死死守住这一方前线,为人族抵御妖族。” 刑官大人顿了顿,笑道:“今日召集诸位大剑仙,只为一事。” “歷来大战,都是蛮荒发起,无数妖族兵临城下。” “但这一次,第九十五场战事,由我剑气长城率先发难,反攻蛮荒。” 羊角辫小姑娘宛若一条死狗,却还是露出不屑之色,声音虚弱,“就凭你?” 白衣剑修微笑道:“就凭我。” 隨后他的脸色转为严肃,开始发號施令。 “今日开始,陆芝入我刑官一脉,剑气长城进入备战状態,隱官麾下的剑坊,开始大量製造长剑……” “剑气长城所有传讯飞剑,全部废除,本座会打造一批全新飞剑来替换。” “无论是谁,想要传信去往浩然天下,还是蛮荒大地,都要经过刑官一脉的陆剑仙盘查。” 寧远神色一凝,快速掠过几位想要开口的大剑仙,“此事不是商量,是告知。” “此地唯一能拒绝,並且罢免我刑官职务的,只有老大剑仙。” 说完,寧远看向那个佝僂老人。 老大剑仙没有说话,只是回身进了茅屋里头,意思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再无异议。 刑官大人转过头,看向蛮荒。 “打造长剑,修补本命飞剑,还有大战的所有损耗,诸位老剑仙无需费心。” “至於何时起剑赴蛮荒,时间一到,本座自然会发话。” “今日议事之后,倘若还有人不服从……” “视为叛徒,按律问罪。” 想到此处,刑官大人又看向大剑仙陆芝。 “陆剑仙,稍后去一趟寧府,徵收那座斩龙台石崖。” “往后大战期间,充当行刑台。” 第231章 图谋甚大 剑气长城。 诸多大剑仙已经各自原路返回,在场之人,只剩下刑官十四、剑侍春辉、剑仙陆芝,还有隱官萧愻。 老大剑仙之前返回茅屋,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只要寧远一日还是刑官,这座城池就是他说了算。 寧远负手而立,微微低头,俯视那个模样悽惨的小姑娘,笑道:“隱官大人,你这咬牙切齿、眼眶泛红的样子,我还以为哭鼻子了。” 萧愻已经爬起身,盘坐在地修补伤势,双眼死死瞪著这个年轻人,不发一言。 飞升巔峰、止境神到,强开天地,这等手段,远不是她可以匹敌的。 事实上,早在当初这人一拳轰杀一头王座大妖之时,几位大剑仙就有了明悟,除了陈清都,无人是其对手。 只是萧愻怎么也没想到,与此人对敌,自己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王座一战之后,城池那边大大小小的酒铺,几乎都在议论此事。 许久未曾更改的剑气长城巔峰十剑仙,也被人改了位置顺序。 那会儿没人知道寧远的名號,就有人给他安了个『十境剑仙』,当然不是什么元婴剑修,这个十境,是武夫十境。 至於剑仙,自然是十三境大剑仙。 位列第二,直接就把董三更都给扯到第三位去了。 不过这种排名,也就是那些个年轻人喜欢谈论,老剑修或是大剑仙都不会在意。 在剑气长城,只有杀妖是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寧远想杀她,但不能杀她。 一旦一剑砍了,老大剑仙会立刻撤去他的刑官身份,那样就不可能会有后来的谋划。 萧愻这个反骨仔,日后会背叛剑气长城,这没错,但是现在,她还是隱官。 还是那个千年以来杀妖极多的大剑仙,还是那个被人敬重的隱官大人。 寧远现在的这个刑官,空有境界战力,但威望委实不够,哪怕他手上,有一头王座的性命,依旧不够。 真把萧愻杀了,退一万步讲,老大剑仙还让他当刑官,其他人怎么看? 揍萧愻这一顿,没別的,只是展露实力,告诉在场所有参与议事的剑仙,他寧远,当的起刑官。 至於如何树立威望…… 很简单,起剑蛮荒就是。 不过反攻一座天下,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得到的,这里面涉及的东西,给寧远三个脑子,也难以做到滴水不漏。 不过很快,等那位陆掌教带来消息,寧远就能给剑气长城,送来一份大礼。 萧愻见那人没有理会她的打算,神色挣扎许久后,身形遁去。 春辉松下一口气,缓步走到寧远身侧,默默站在一旁。 玉璞护卫合道,委实是难得一见。 不过这位女子剑仙,来了剑气长城,也就只能跟著他了。 因为春辉只认识寧远。 他要她拿出气势,她就照做,无论面对的是谁,此前多位大剑仙环伺,女子依旧推剑寸余,不卑不亢。 寧远转过身,微笑道:“做得很好,回头记你一功。” 女冠剑仙听闻,扯了扯嘴角,不说话。 一道曼妙身姿落入眼中。 陆芝,仙人境剑修,杀力直追飞升。 寧远再次『无意』中瞥了一眼。 阿良所说,半点不作假。 其实陆芝不算是那种绝美的女子,只是长得十分耐看,但腿是真的长。 身材看起来很是消瘦,肌肤白皙,额头垂落几缕青丝,有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女子看向新任刑官,直截了当道:“刑官大人,为何指定我?” “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 “况且,刑官大人……虽然你战力卓绝,权柄极大,可无法使唤我。” 陆芝笑道:“因为我陆芝,並不是剑气长城之人,许多人都知道,並不是什么秘密。” “我出身浩然天下,只是个山泽野修。” 寧远侧过身,看向这个女子大剑仙,頷首道:“此事我知晓,陆芝,金丹过剑气长城,区区几十年时间,杀妖无数,在生死间接连破境……” 陆芝说的確实没错,刑官再大,也管不了她。 人家又不是本土剑修。 “但我需要的,就是一个外乡剑修,还不能是境界过低的,必须是大剑仙,至少仙人起步。” 春辉白了她一眼,再笨她都听出来了,这是在嫌弃她境界低。 白袍刑官神色真诚,看起来丝毫不作假,陆芝凝视於他,半晌后,问道:“刑官大人,反攻蛮荒天下,有多少把握?” 岂料那人笑眯眯道:“有个屁的把握。” “別说一成胜算,半成都没有。” 说话间,茅屋门口,老头儿又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 陆芝瞥了眼老大剑仙,充当了那个问话之人,“所以……刑官大人?” 白袍一震,刑官面向蛮荒天下,面无表情,却有一身无匹剑意流转。 “一座剑气长城,凭什么打一座天下?” “但我辈剑修,为什么要不自量力,去与整座蛮荒拼到死?” “从北边镜面开始算起,到我们脚下城头,不过上千里地界……” “待在这弹丸之地,已经有一万年之久,浩然不许我等过境,蛮荒压胜我辈剑修……” “凭什么?!” 白袍刑官掷地有声,“万年之前,都说天下人族合力把妖族赶去了蛮荒天下,可笑至极。” “分明是三教一家,逼著我等落地於此,剑气长城,他妈的,往下挖个底朝天,都挖不出一颗雪花钱。” “此地往南十万里,还有群山薈萃,咱们这儿,有什么?鸟都不会搁这拉一泡新鲜的屎!” 陆芝望著眼前的年轻人,这个脏话连篇的刑官十四,此时此刻,恍若神人。 倒不是她陆芝是什么春心荡漾,而是上一个有这等气魄风骨的,还是那个狗日的阿良。 於是,女子大剑仙笑问道:“所以,刑官大人,真正所求,为何物?” 寧远不做他想,开口道:“为身后这些剑修,这些老弱妇孺,开闢一座新天地。” 沉默许久的老大剑仙,忽然问道:“如何开闢?” “一座崭新天地,上哪找去?” 年轻人意气风发,但却有些不切实际。 刑官大人笑了笑,双手笼袖,望著极远处。 “这片天地,就在脚下。” 老人瞳孔一缩,陆芝猛然抬头。 白袍刑官,图谋甚大啊。 女子一步跨出,已经站在寧远身后,与女冠春辉一般无二,一左一右。 “刑官大人,陆芝这把剑,任凭差遣。” 第232章 小姜小寧 陆芝离去,至於女冠春辉,寧远则让她住进了躲寒行宫。 一袭白袍,缓步走下城头。 他忽然感觉,肩膀之上,沉重如山。 最开始的他,离开驪珠洞天之时,压根没想那么多。 只是想著,以十四境蒞临剑气长城,多杀几头大妖,留下一个身后名就可。 等到了倒悬山,他有了更多的图谋。 那时候,寧远想要抢了倒悬山。 炼化为己物,留在剑气长城。 倒悬山这枚山字印,本身就堪比一件远超仙兵的宝物,更別说上面道门留下的诸多好东西。 论价值,怎么说呢…… 像上次这种小战事,把倒悬山转手卖了,能打个十次八次。 所以那个时候,他就如此做了,进师刀房,找上掌教陆沉。 而走了青冥天下一趟,寧远这个贱人,又有了更多感悟。 人就是贱,今日满足,明日又会不满,所想之事,所求之物,只会越来越多。 杀几头王座,没什么用,抢来一座倒悬山,也没什么用。 想要治本,必须从最深处解决。 这座剑气长城,里头的近二十万人,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各类剑修,想的是什么,需要的是什么? 很简单,绝大多数人,只求一字。 自由。 那个隱官萧愻,其实本身不坏。 千年杀妖,战功极多,受人敬重。 以至於將来她叛出剑气长城,也不是因为敌视这些剑修。 萧愻此人,她敌视的,是浩然天下,是蛮荒天下,对於剑气长城,她不是没有感情。 她恨的,从来不是剑气长城,她盼的,也只是那个自由。 寧远想要为所有剑修谋求一个自由,难度极大,可以分为三点。 其一,打穿蛮荒,杀尽妖族。 当然,做不到,除非他是十五境剑修。 其二,剑尖朝北,攻占浩然。 更加做不到,別说能不能,就算能,也不会如此做。 这其三…… 类似多年之后,老大剑仙的那一剑,举城飞升。 半座剑气长城,飞升崭新的五彩天下。 看似这第三点,最能做成,但一样无法成事。 因为如今的天地,那座五彩天下,还被虚无包裹,不知在何处。 文庙那边,也是无数年来,一点点在无尽虚空中找到这块大陆版图,再派人逐渐开闢而出。 所以,这三点都无法做到的情况下,寧远就萌生了第四点。 没別的,就两字。 抢。 …… 寧府这两日,住进了一个外乡剑修。 並且,不过是一两日功夫,此事就已经传开了,半边城池,那些个大小酒铺里头,都在议论。 原因无他,那个外乡剑修,是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是个龙门境剑修。 这种资质,放在剑气长城,也是属於年轻人里的第一梯队。 关键是,那小姑娘长得还水灵水灵的。 有小道消息还说,人小姑娘不仅是剑修,还是一名读书人。 长得好,有一身书卷气,温文尔雅,还是剑修,更是剑仙胚子,不惹人注意才怪。 不少年轻人听闻此事,都想著去结交一番,可无一例外,没有一个能进寧府大门的。 那白嬤嬤不知怎地,一向和蔼的她,面对前来找那小姑娘的年轻人,无论是穷酸剑修,还是高门子弟,一律被她赶了出去。 据说有个年轻人头铁,进不去寧府大门,就搁门外大喊那位姑娘,白嬤嬤脾气上来了,一巴掌给他打了个五荤八素。 一袭白袍身形如鬼魅,出现在寧府门口。 寧远习惯性的去摘葫芦,这才发现,自己那些黄粱酒,已经全数留给了老观主。 站了许久,年轻人隱去身形,一步步向前。 回家。 剑气长城本土剑修,寧府长子,回家都要偷偷摸摸,不敢被人发现。 说出去都没人信。 第233章 该杀的杀 寧远没有在寧府过多逗留,离开之后,慢悠悠前去一座酒铺。 半道上,剑仙陆芝现出身形,跟在刑官身后。 陆芝问道:“那座斩龙台石崖,是现在就去徵收?” 寧府那块斩龙台石崖,属於私有之物,但在大战蛮荒这种大事上,刑官有权处理。 寧远斟酌片刻,开口道:“先不急,如今我这刑官,知道的人还太少,等过个几日再说。” “徵收斩龙台不算什么,剑气长城那些个剑房、丹坊之类,到时候一併划入刑官一脉。” 女子大剑仙笑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指名道姓,要我辅佐刑官大人?” 倘若把陆芝换成其他本土老剑仙,多有不妥,例如董三更老爷子,或是陈熙这等大家族家主。 这些人,別看在城头议事上没有反对,但真要让他们选,刑官之位,一定不会是寧远。 刑官城头重伤隱官,也会在很快传遍剑气长城,三把火之后,就是一场大风波了。 一个担任隱官,千年来杀妖最多的萧愻,自家人。 一个新任刑官,手上一头大妖性命,外乡人。 无论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好。 临近那座酒肆,陆芝忽然道:“刑官大人,我与萧愻,算是好友。” 寧远已经先一步进了酒肆,扯开嗓子叫唤,“老板娘,三斤牛肉一坛酒。” 隨后又招呼陆芝坐下,笑道:“多谢陆剑仙告知,不过此事,我已知晓。” 酒肆几张破桌子就搁在门外,在寧远两人来的时候,已经有三两张桌子上有剑修在喝酒。 陆芝无疑成了焦点,这位仙人境大剑仙,可是很少会来城池这边喝酒的。 不是她不会喝,毕竟是女子,成天跟一群酒鬼剑修坐一块喝酒,也不像话。 很少人见到她,陆芝的修道之地,就在一处城头,有些时候一个闭关,就是一年半载。 很快老板娘端来酒水和吃食,是个妇人,模样……不太好看。 老板娘笑著说了句吃好喝好,正要回身,寧远又叫住了她。 “老板娘,你是云姑?” 妇人回过头,脸上多有剑伤,就连咧开的笑脸都因为疤痕变得略有狰狞。 妇人没说话,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云姑的事跡,在剑气长城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晓。 寧远面无表情,开口道:“我从浩然天下而来,有个小子托我给你带句话。” 妇人神色有些恍惚,好似想起了什么,眉间露出喜色,连忙问道:“可是寧家小子?” 云姑一辈子待在剑气长城,浩然那边,认识的人,也只有那个寧家小子了。 白袍剑修点点头,同样露出笑脸,云姑笑意更甚,“那小子如今,走到了哪一洲?境界如何了?” “有没有碰上喜欢的女子?”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寧小子现在,平安与否?” 妇人隨意坐在一条长凳上,提及此事,喜上眉梢,一个劲追问。 寧远笑了笑,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一一说明,“那小子现在……一切无恙。” “他是我的弟子,已经躋身金丹境,我走之时,他还在东宝瓶洲。” 见对方没继续往下说,云姑又追问道:“敢问前辈,那小子有没有找个姑娘?” 寧远喝下一口酒水,一如既往的不好喝,这才慢悠悠道:“找了,那姑娘好看的紧。” “如今那姑娘,也来了剑气长城,就待在寧府,云姑若是有了空閒,可以去看看。” “那姑娘老是住在寧府也不好,她有一手极好的酿酒技艺,云姑可以合计合计,把她带来这里。” 妇人坐在一旁,笑的更难看了。 陆芝一直旁听,一会儿看看云姑,一会儿看看刑官,若有所思。 咱们的刑官大人,远不止表面啊,或许就连这张脸,也是假的? 寧远见她好像没了要问的,犹豫一二后,忽然说道:“我本来是要带他一起来剑气长城的,只是……” “寧小子说,他要为云姑铸造一把好剑。” “剑不成,无顏归家。” 寧远开始自顾自喝酒,这回的牛肉,比当初的好上许多,起码不会嚼不烂,妇人没有说话,起身去了后堂。 等再次露面,云姑又抱来一整坛酒,还多上了几碟佐酒小菜,声称她是寧远的长辈,既然是寧小子的师父,往后来酒肆,一律不收钱。 …… 五日后,新任刑官的事跡,已经传遍剑气长城。 不仅如此,就连北边城池,那些个浩然驻扎的大势力,也已知晓。 估摸著倒悬山那边的仙家,也已经开始著手製作新的山水邸报。 这一年,人间多大事。 无论是剑气长城,还是倒悬山,走到哪,几乎都能听到『刑官』的字眼。 新官上任,城头与隱官大打出手,一剑一拳镇压一名飞升境巔峰剑修,徵收躲寒行宫,手握生杀大权…… 躲寒行宫。 刑官落座主位太师椅,身侧两把交椅,一左一右,剑仙陆芝,女冠春辉。 寧远双手合拢,看著身前桌麵摊放的一张剑气长城地图,开始细细琢磨。 五天时间,足够所有剑修消化了。 那么就可以开始动刀,为后续所有谋划,写下第一笔。 於是,刑官大人看了半晌后,开始发號施令。 “陆芝,即刻前往寧府,徵收那座斩龙台石崖,將其放置在我躲寒行宫大门外。” “往后大战期间,充当行刑台。” 寧远伸出一手,指向地图之上几个位置,沉声道:“此后,你们二人联袂前往剑房、丹坊所在。” “无需废话,全部徵收至刑官一脉,让这些个据点负责之人,每三日带上档案记载前来躲寒行宫匯报。” 春辉剑仙听的一阵头皮发麻,只是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闭口不语。 陆芝则是微微皱眉,“刑官大人刚刚上任,城池那边多有一些不好的言论。 何况这些老剑修,个个都有战功在身,不一定会照做。” 寧远自顾自笑了笑,作双手笼袖姿態,说道:“无妨,你领命去做就是,倘若有人不服从,你们也不用直接拔剑相向……” “回来之后,那些没做成的,我会亲自前去,该缉拿的缉拿。” “该杀的杀。” 年轻刑官后仰身子,微眯起眼,轻声低喃,“要不然,我让你们第一个去徵收斩龙台,是拿来做什么的?” 第234章 行刑台上 两位剑仙领命走后,躲寒行宫內,寧远独自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揉著眉心。 担任刑官,夸下海口,扬言要反攻蛮荒天下,没有压力才是怪事。 在他身前,摆放著千年內,隱官一脉记录的所有档案秘录,层层叠叠,隨意一堆都有等人高,几乎塞满了大堂。 寧远看著就头大,但既然选择要做,那就没有退路。 刑官单手抵住眉心,十四境的神念席捲天地,將整座躲寒行宫覆盖,一本本档案册子自主飘起,自主翻页。 神念一扫,就將所有內容记录於心。 这就是境界高的好处了。 这还只是十四境,据说青冥天下那位道祖,身为十五境大修士,他要是想学什么,无论是小术法,还是大神通,只是神念如微风扫过,就是瞭然於心。 稍加修习,融会贯通简简单单。 隱官一脉留下的档案,一半是战功记载,小半册子,是大战期间与浩然那边的仙家势力交易所留。 最后一小撮,则是剑气长城所有家族的秘录。 如此之多的档案,就连寧远都耗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才算是勉强翻阅了一遍。 以至於等到看完,寧远都感觉脑子快要装不下了一般。 他其实没想过全部看完,里面的大多內容,对他而言都没有用处。 寧远要看的,只有那少数的几个。 隱官一脉,所有人的档案。 很可惜,翻了个遍,一律没有。 只有萧愻那个弟子庞元济,还有那位君子王宰,这两人的档案才有记录。 萧愻、竹庵、洛衫三人,皆是空白。 寧远泡上一壶茶,视线越过茶水升腾而上的雾气,看向大门外。 不久前,陆芝已经將寧府那座斩龙台,搬到了躲寒行宫大门处。 又是片刻后,两位女子剑仙御剑落地。 大剑仙陆芝直截了当道:“剑房、丹坊,两处负责之人,拒不从命。” 寧远听闻后,点了点头,饮下最后一口茶水,施施然起身。 “好,二位隨我一道,拘押抗命者。” …… 丹坊所在,离著躲寒行宫最近,寧远走出大门后,一个缩地成寸,就来到了此地。 丹坊並非是什么寻常的高门府邸,它与那座剑房一样,本身就是一件仙家重宝。 其来歷久远,已经无从得知,根据寧远早先看过的那些档案秘录,两件仙家重宝,应该都是跟剑气长城同时期的造物。 三教一家,联手打造剑气长城,也造就了丹、剑两件宝物,一个是为剑修铸造长剑,一个自然就是炼丹。 最开始的时候,剑房的铸剑师,丹坊的炼丹师,造诣极高,前者能铸半仙兵,后者一颗丹药,不说起死回生,也称得上是血肉再生。 只是万年以来,逐渐凋零,剑房那边,能打造出法宝都是稀罕事,丹坊也大差不差。 外加剑气长城越打越穷,导致许多囊中羞涩的剑修,只能使用剑房的制式长剑。 太象街一处,一袭白袍悬空而立,身后有两位剑修御剑赶来。 如此高调行事,下方街道之上,已经有不少人瞧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陆芝瞥了眼下方,皱眉道:“刑官大人,如此做派,只怕会让你的这把交椅……更加不稳。” 寧远没有回头,笑道:“无妨,我这把交椅,除了老大剑仙,没人能罢免。” “他们骂,那就隨他们骂。” 白袍剑修转过身,看向两人,“你们记住,我们刑官一脉,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我们只负责做事,至於其他人怎么想,都没所谓。” 事实上,寧远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让自己这把椅子坐稳。 也没想著,要一步步树立威望,把隱官一脉压下去。 没必要,更做不到。 剑气长城无数剑修,几乎个个都有战功在身,这么多年来,也早就形成了自己的行事作风。 想要把这些人心笼络,难如登天矣。 老大剑仙枯坐城头一万年,也管了这些剑修一万年,靠的是什么? 靠战功?还是靠他的学问? 都不是,靠的是一身无敌的实力。 这些剑修,生下来就是罪人,就只为一事,练剑杀妖。 万年来,死去的,活著的,这些所有剑修,难道就没有一个,会去深思,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浩然天下? 为什么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为什么只是一道空间镜面,就是不准自己跨过去? 为什么自己的祖祖辈辈,都要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祖先战死,父母战死,自己也会战死。 运气好的,娶了媳妇儿,能够传宗接代,儿子女儿继续练剑杀妖,继续战死。 运道差的,孑然一身,某个战事之中,被妖族生吞活剥,血脉断绝。 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下,难道所有人都是傻子,只会坚定信念,想著努力修炼练剑,最后换命大妖? 人心向下,不止有浩然,这座剑气长城,一样。 老大剑仙管不了人心,所以只能制定规矩,他在剑气长城,就是无敌,犯了规矩,很简单,那就死。 没有城头那个佝僂老人,都不用一万年,估计百八十年之后,剑气长城就一片大乱了。 隱官萧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寧远这个刑官,想要成事,无非就两点。 其一,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一点点笼络人心。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鬼知道是百年还是千年。 其二,那就很简单了,以刑官之位,行雷霆之事。 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雷厉风行,强行成事。 而对於后续的反攻蛮荒,寧远也早有谋略。 他的谋略,就是没有谋略。 寧远有自知之明,关於排兵布阵,自己几乎算是一窍不通。 没什么丟人的,既然不懂,那就扬长避短。 如今他下的命令,有人不从,没关係。 所以此刻,他来了。 一袭白袍面无表情,凌空而立,高悬於太象街之上,伸出一手,五指摊开缓缓归拢。 一座丹坊,开始逐渐抬升,被他以蛮力强行拖离地面! 原先待在丹坊之內的所有人,无处可逃,一併被其拘押在內。 寧远视线扫过下方整条大街,语气不急不缓。 “刑官一脉,徵收丹坊。” 一座占地不小的丹坊,拔地而起,寧远一步跨出,站在丹坊之上。 脚踏仙家重宝,去往剑房所在的玄笏街。 片刻后,如先前一般无二,新任刑官二话不说,以绝世神通拘押整座剑房,飞入高空之后,直去躲寒行宫。 继斩龙台石崖,刑官一脉再次徵收剑房、丹坊,直接將两件仙家重宝搬至府邸前。 躲寒行宫外,一袭白袍落地。 剑仙陆芝、春辉相继落地,背剑环伺身侧。 寧远招了招衣袖,禁制解除,隨后隔空一把抓出一名剑房负责之人,丟在了斩龙台石崖上。 白袍刑官一个闪身,已经站在那人身侧,持剑在手,抵至其咽喉。 “抗命不从,依照剑气长城刑律,当斩首於行刑台。” 此人眼眶欲裂,想要言语,却被寧远封口,一袭白衣面无表情,“春辉,查一查此人的战功几何。” “他为元婴剑修,若有斩杀三头元婴妖族以上,可免一死。” “倘若没有,或是战功不足……” 说到这,刑官眉目一凝,沉声开口。 “那就死。” 第235章 斩首行刑台 老剑仙陈熙踏上城头,径直前往茅屋所在。 在剑气长城,一直都有流传,说陈熙这一脉,是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后人。 对此,陈熙作为陈氏家主从未亲口承认,老大剑仙更是只字不提。 而也就是因为这个『陈』字,陈熙这一脉,就註定跟剑气长城绑在了一块。 旁人或许可以用海量战功,来换取家族內一个小辈的离开,可他陈熙不行。 无论陈氏一脉杀多少妖,都不行,就只是因为他们姓陈。 事实上,万年之前,老大剑仙跟文庙那几块冷猪头肉有过一桩商议,只要战功足够,剑气长城之人,也不是非要死在这。 但需要的战功……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万年以来,离开之人,仅有那么寥寥几个。 並且就算战功足够,也只能换一人离开。 董老剑仙杀妖这么多年,除去手上的那头飞升境大妖头颅,其他小妖不计其数,这些战功加起来,依旧不够。 除陈熙之外,先前议事几人,有一半不约而同前来。 无一例外,全是来找陈清都的。 老大剑仙背著双手,缓缓走出茅屋。 陈熙、齐廷济、董三更、老聋儿。 陈熙第一个到。 董老剑仙是第一个开口,直截了当问了,那刑官是哪冒出来的,如此铁血行事,就不怕剑气长城人心大乱? 陈清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开一幅镜花水月,里头正是躲寒行宫,那座行刑台的画面。 刑官问罪剑房丹坊两处负责人。 老人摇头笑道:“人心?剑气长城的人心,早他妈就大乱了。” 一万年了,守在这么一个鬼地方,不乱才怪。 董三更沉声道:“所以你就让一个外乡人做了刑官?岂不是火上浇油?” 齐廷济补了一句,“陈清都,我们服你,这些剑修服你,这没办法,因为你境界最高,剑术最高。” “待的最久,杀妖最多。” “可那刑官十四呢?” “就算除你之外,在剑气长城刑官无敌,到底还是个外乡人,凭什么?” 其实在剑气长城,大多数老剑仙,都管老大剑仙直呼其名,只有一些个后辈年轻人,才会喊上一句老大剑仙。 陈熙面无表情,第一个来,却是没放第一个屁。 老聋儿好像真是个残废,一张老脸皱巴巴的,脑袋左晃右摆,好似压根没听清,不懂。 陈清都招招手,那张坐了万年的板凳从茅屋內飞出,施施然落座。 老人抬头看向那幅镜花水月,笑言道:“倘若刑官杀了这几个之后,剑气长城人心大乱,那就……” “很简单,那就挨个镇压一遍。” “行铁血手段,那就一直如此,刑官要是优柔寡断,无需你们放屁,老子会第一个宰了他。” 陈熙终於开口,“要是他不杀呢?” 老人说道:“那他就不是刑官了。” 董三更皱著眉,冷声道:“陈清都,你守了一万年,眼睁睁看著这些剑修死在这里,一代又一代。” “现在又卸任刑官一位,是打算把那人当做接班人?” “代替你守在这,代替你看著这些人赴死?” 董老爷子凝视於他,一字一句道:“退一万步说,你凭什么觉得,他有本事镇守城头?” 齐廷济插了句嘴,“陈清都,无数年来,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最早那一批人的罪,却让后世万代画地为牢!” 老大剑仙嗤笑道:“没有最早那些人,能有你们?能有剑气长城?” 老人好像不想再跟他们废话,摆了摆手,说了句至关重要的话。 “刑官所作所为,只要没有超出规矩,那你们这些剑修,就只管照做。” “你们不就是想要自由吗?” 陈清都微眯起眼,“打了一万年,死了一万年,真当老子是瞎子,看不出这些剑修是怎么想的?” “一句话,刑官所做之事,一旦功成,尔等都有希望得到自由。” 几位大剑仙,皆是神色一变。 陈熙则是问出了第二句,“他到底是外乡人,还是自家人?” 陈清都笑而不语。 …… 躲寒行宫,行刑台上。 女子剑仙春辉从府邸走出,手上拿著一本战功册子,扬声道:“周巡,元婴境剑修,年岁二百余载,参与两次战事。” “战功,一头金丹境妖族,金丹之下,洞府之上,共有七头,其余下五境,千余。” 寧远点点头,没有立即动手,大袖一招,其他六名管事全数被他拘押至斩龙台上。 “既然要杀,那就一次性杀。” “继续查,继续念。” 七人皆是被他封口,寧远压根没想过听他们说什么。 陆芝春辉前去徵收,已经给了机会,这些人抗命不从,那就挨个清算。 陆芝在一旁,双手拄剑姿態,皱眉不语。 这样的雷霆手段,也太过於冷血了。 刑官大人新上任,身上有王座战功,更有百万妖族的性命,虽然比不上隱官萧愻,但好歹也强於剑气长城九成以上的剑修。 这些人,先不谈该不该杀,就算一定要死,但以陆芝的看法,不应该现在就杀。 杀的太早,刑官这把椅子,就会越发不稳。 片刻后,女冠春辉已经再度走出躲寒行宫,低头对照,高声念出几人的战功档案。 “陈宿,金身境武夫,曾杀敌数千,但都是下五境妖族,同境战功,无。” “王釗,元婴境剑修,大限將至,斩杀元婴境妖族六头……” 念到此处,寧远隨手將其中一人丟出行刑台,淡然道:“战功抵命,春辉,抹去此人的战功记录。” 春辉愣了愣,隨即一一照做。 来到剑气长城不过几天功夫,这位玄都观小师妹,早就有些麻木。 不是对这座剑气长城麻木,是对她的刑官大人。 如今的她,很少多问,只是照做。 抹去此人档案后,春辉再度开口。 “陶谨,金丹境剑修,同境战功,无。” “肖时,远游境武夫,战功……” “……” 直到春辉念完,七人之中,有三人战功足够,得以活命。 剩下四人…… 一袭白袍缓步行至第一位,长剑剑尖点地,掌心抵住剑柄,默念一句法诀之后,此人口中禁制解除。 “本座行刑,容许尔等留下遗言。” 此人顿时仰起脖子,怒目欲裂,恨声道:“刑官?我去你……!?” 没有什么惨叫之声,寧远手起剑落,一颗人头滴溜溜滚落斩龙台。 鲜血迸溅,染红一片。 第一人之后,第二个倒是没有破口大骂,只是低垂著眼眸,沉声问了一句。 “刑官大人,你这一剑之后,我是不是就解脱了?” 寧远依旧不曾有任何表情,淡漠道:“或许吧。” 剑光一闪,第二颗人头滚落。 第三位,名为陈宿,金身境武夫。 中年男子颤声哀求道:“刑官大人,別……別杀我,我家中还有妻儿,我愿意以戴罪之身去城头杀妖。” “刑官大人,哪怕我战死都可,我那娃儿只有五岁,他一直以为他爹是剑仙,刑……刑官大人,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在……” 白袍刑官闭上双眼,一剎那后,陡然睁开,“话太多了。” 陈宿身死。 最后一位,陶谨,金丹境剑修,他的战功,竟是一片空白。 陶谨没有声討寧远,反而望著城头方向,癲狂大笑。 “老子的老子,老子的祖上,无一例外,全是战死城头,到头来,轮到我这一辈,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老子从练剑那一天开始,就发誓不为剑气长城杀一头妖族,陈清都,你早就该宰了我的!” “哈哈哈哈!老子陶谨,今日一死,终得自由!!” 陶谨扭过头,“刑官大人,动手吧。”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剑出归鞘。 鲜血浸染大半行刑台,流淌而下,最后渗入泥土,暗红一片。 刑官单手持剑,一身白袍,也早就成了血袍。 第236章 捉放渡上 一袭白袍借著月色,坐在躲寒行宫台阶处,默默喝酒。 不远处的斩龙台上,血跡已经乾涸,但依旧是一片暗红之色。 一道修长身姿背剑而来,隨意坐在一旁。 陆芝伸展双腿,寧远瞥了一眼,从屁股那节台阶开始算起,到女子脚掌所在。 一共四道台阶。 年轻人打趣道:“阿良说的对,確实腿长。” 陆芝一愣,她並不在乎这等类似调戏的言语,只是……许久没听过那人的名字了。 女子笑了笑,“刑官大人,还认识阿良?” 她虽然看不出刑官的底细,但几日下来,也有了一种直觉。 眼前的刑官大人,名字什么的,一定是假的,那张脸更假。 来到剑气长城的头一天,阵斩王座,隨后没多久,又莫名其妙被老大剑仙任命刑官。 一个外乡人,哪怕实力极强,也不至於如此。 陆芝甚至感觉,自己以前,应该见过他。 寧远將葫芦递过去,女子摇了摇头,笑道:“刑官大人,陆芝並无忧愁,就不夺人所好了。” 白衣剑修哑然一笑,回到她之前那个话头,“阿良……” “我確实认识阿良。” “他这种剑修,最是令人羡慕。” 陆芝並不开口,等著他接下来的言语。 寧远呼出一口气,笑道:“亚圣之子,出身就是地位显赫,成长之路,鸟语花香之外,还伴有朗朗书声。” “不喜文爱练剑,资质又极好,不过几十上百年,就躋身飞升境,更是成就浩然天下剑道第一人。” “这放在山下那些江湖本子里,都是主角中的主角。” 年轻人说到这,又补了一句,“不,是压根没有可比性。” “一身侠气,年少仗剑游歷,走遍一座天下的山山水水……” “搁在剑气长城,在这些剑修眼中,不就是心之所往?” “咱们剑气长城,这片血色大地,一棵树都长不出来,就连那几口水井,都挖了有千丈之深,方才得见水源。” 这话还真不是乱说的,剑气长城虽然地处蛮荒天下,但与南边大地,截然不同。 这里处处是剑修,万年的剑气、剑意侵蚀,寸草不生,更加长不出一棵树来。 而南边的蛮荒天下,虽然相较浩然来说,也是贫瘠之地,可毕竟地盘大,怎么都是有山有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一座天下,最贫瘠的,还是剑气长城。 陆芝忽然问道:“所以刑官大人,要做之事?” 一袭白衣直截了当道:“让此地,也有青山绿水。” 年轻人转头看了看城头那边,说道:“我要独自去处理一些事,躲寒行宫这边,我不在,陆芝做主。” 言罢,寧远站起身,身形一晃,已然去往城头。 却在半空中,寧远忽有所感,转过头来。 躲寒行宫外,不知何时,已经扎根有一株桃树。 桃树高达十几丈,枝繁叶茂,桃花桃花,可人的紧。 那个老观主孙怀中,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干这种杀人心肝的腌臢事。 …… 茅屋外,一老一少,相邻而坐。 寧远斟酌道:“待会儿,我会去一趟倒悬山。” 老人嗯了一声,问他有没有酒。 寧远取出一坛,只是里面的酒,所剩不多。 老人揭开坛口,隨手捞了一把进嘴,皱眉道:“云姑酿的?” 寧远点点头,老大剑仙顿时没了兴致。 两个刑官,一新一旧,一老一少,坐在城头,望向蛮荒,久久不曾言语。 除此之外,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不人不鬼。 年轻人问道:“老大剑仙,我此去倒悬山,算不算犯了规矩?” 老人沉声道:“算。” 寧远看向他,陈清都紧接著补充道:“不过可以拿你的战功去换。” 老人笑眯眯道:“再说了,现在你是刑官,这些规矩,你可以自己更改。” 年轻人没有多待,很快离开城头。 却不是去往躲寒行宫,也不是前去寧府,一袭白衣踩著月色,缓步去往一条街道。 最后在一处破烂宅子停步,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不多时,院门打开,一名妇人瞧见寧远,愣了愣。 “找谁?” 刑官之名,传遍剑气长城,但毕竟见过寧远的,还是少数。 以至於今日行刑台斩首一事,传的范围还不算大。 寧远没有自报家门,反而笑问道:“大姐,能否让我进去坐坐?”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位置。 剑气长城,不像浩然那边,这边是没有强盗流氓一说的。 哪怕小偷都没有,因为没人敢在这里犯事。 妇人自然也不会多想,邀请客人进门。 “娘,是阿爹回来了吗?” 寧远刚进院子,就见一个孩子手拿木剑,朝自己这边跑了过来。 妇人连忙將自己娃儿抱在怀里,小声呵斥道:“不许胡闹,这位前辈……” 寧远微笑道:“可以叫我十四先生,我是一名读书人,与你爹是好友。” 妇人打量了几眼寧远,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自己丈夫从来不认识什么读书人,不过她还是没有揭穿。 女子抱著自己儿子,单手给寧远倒了杯茶水,“先生,我就不去灶头起火了,茶水前不久刚泡,应该尚有余温。” 寧远摆摆手,示意无妨,自顾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一口下去,嘴里全是残渣,不是好茶,不如喝水。 那孩子被娘亲抱在怀里,依旧十分闹腾,手上的木剑就是不肯放下,妇人只好抱著他坐在寧远对面。 “这位先生,您要是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寧远没有回话,反而看向那个男孩,笑问道:“想不想跟你爹一样,成为一名剑修?” 孩子面对陌生人,露出一丝怯意,但还是鼓足勇气,声音稚声稚气。 “想。” “那就闭上眼睛,我教你一门练剑神通,怎么样?” 孩子乖乖照做,寧远一指点出,前者直接沉沉睡去。 不等妇人大惊失色,寧远又朝她开口道:“你的丈夫,死在我手里。” “从现在开始,你,你的孩子,还有你的丈夫,都死了。” 言罢,大袖一招,两人身形化为芥子大小,被刑官收入袖中。 …… 年轻人一袭白袍,如入无人之境,一步跨入镜面,第二步登临倒悬山。 倒悬山还是那个倒悬山,灯火彻夜不熄。 寧远在去往捉放渡的路上,遇见了一个熟人。 算不得多熟,对方已经记不起他,可他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卖他堪舆图的王八蛋。 寧远蹲在他的摊位前,一一看去。 此人好像最近发了一笔財,售卖的东西,有几样的价值,还挺不错。 看了半天,寧远忽然开口道:“身为仙人境大修士,就成天在这摆个地摊?” 中年摊主猛然眯起眼,沉声道:“阁下何人?” 一袭白衣冷笑道:“五颗雪花钱,卖我十倍,这笔帐,是不是该算算了?” 连寧远都没想到,当初自己离开剑气长城,只是隨意买的一张堪舆图,就被人算计了。 这个摊主,是个货真价实的仙人境。 中年人如临大敌,毫不犹豫,大袖一甩,默念一句神通法诀,想要遁逃。 只是可惜,方圆一丈之地,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座小天地。 男人吞了口唾沫,身处对方天地之中,自己连运转术法都做不到,这…… 莫不是飞升境,还不是一般的十三境。 “阁下意欲何为?” 岂料那年轻人已经站起身,笑道:“没什么,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我都要了。” 说完,袖口一招,所有物件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只是如此这般,还不够。” 那人阴惻惻的笑了笑,中年人眼前一花,已经被他一拳撂倒。 办完了事,寧远缩地成寸,直接来到捉放渡。 去了管事所在,购买了几块渡船玉牌后,年轻人找了个僻静处,袖里乾坤施展,几人全数落地。 被刑官斩首之人,外加一名妇人与孩子,总计六人。 隨手將渡船玉牌拋向几人,寧远面无表情开口道:“从现在起,剥夺你们剑气长城的身份,带上玉牌,去往北俱芦洲。” “你们四人的修为,本座勉强保住,至於魂魄不稳,自行想办法。” “此后隱姓埋名,天地自由,我管不著。” “但是记住一点,你们都死了,终生不得踏入剑气长城。” “不得暴露原剑气长城之人的身份。” 白袍刑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狞笑一声。 “胆敢违逆,视为千古罪人。” “本座会亲自清算。” 第237章 倒悬山易主 捉放渡上。 一艘山岳渡船出现在视野里,极速而来。 墨家机关城,跨洲渡船,也是前来倒悬山最大的渡船之一。 寧远当初离开剑气长城,就想过乘坐这渡船,只是那时候囊中羞涩,未曾登上去过。 北俱芦洲前来倒悬山,几乎算是横跨大半个浩然天下,远不止百万里,就算是这机关城,估摸著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抵达。 哪有那么巧的事,之前购买渡船玉牌之时,寧远询问过,这机关城约莫还有四五日抵达。 能在当下就到,很简单,是刑官大人直接拽过来的。 十四境,从来不是开玩笑。 两个飞升境的全力出手,就能打沉一洲之地,那十四境呢? 比如那位小夫子,礼圣一尊法相,伸出的一条手臂,就能护住一座天下。 寧远曾经与廊桥那位存在聊过这些,那位前辈说…… 不是十四境的实力太强,而是不能拿四座天下去作对比。 四座天下,疆域广袤,可那是对於凡人和低境界的练气士来说。 剑灵说,几座天下,只是几块碎片罢了。 要是把十四境放在神道天庭之中,才算是鱼入大海。 十四境剑修,无人阻止的话,能一人一剑把几座天下打个稀烂,可要是那座天庭,想都別想。 昔年天庭中的任意一位星官,其所管辖的疆域就比任何一座天下来的大。 而这样的星官,除去天兵之外,算是最小的官职,数量也是茫茫多矣。 就连三教祖师,也只是联手布下禁制,“封住”各个天庭入口罢了。 哪怕万年过去,那位道祖早已达到十五境的巔峰境界,照样做不到打碎天庭。 顶多打点边角料下来,星域深处的那座至高神台,无法摧毁。 只要这座神台不毁,神道永不凋零,天庭四方被打碎多少,都能自行修补。 一切的根源所在。 传言说,那座神台,是天庭共主的神座,也是其大道所化,更是天上天下的阵法之源。 除非能勘破十六境,才有捣毁那玩意的实力。 不过这东西,谁也不知道,鬼知道先前那个『一』,是不是十六境,或许更高呢? 更有一则说法,也是寧远比较认可的。说那至高神台,不属於任何神灵。 是天地初开的至宝,其內自行诞生五位至高神,谁先出来谁是『一』。 陆沉的那个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 或许这天地万物,只是那个『一』的一场梦而已。 或许三界並不存在,只是那人的臆想之物,用来自导自演,观道己身罢了。 寧远不会在这件事上去多想,他对於神道,一直有自己的看法。 狗屁神道,就该砍个稀烂。 他还真是这么认为的,少年一向…… 胆大包天。 最早之时,有人站在城头,跟那老大剑仙夸下海口,要在將来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驪珠洞天一行,与齐先生閒聊,背剑青衫无所顾忌,论那掌教圣人与否。 廊桥河畔,龙门剑修更是肆无忌惮,在那剑道祖师面前,扬言想做杀『一』之人。 事实证明,胆子大到嚇人的寧远,也做了不少壮举。 洞天破碎之局,一袭青衫持剑破开天地,杀飞升,逼陆沉,问剑余斗於天外。 这样一看,那时的龙门论掌教,也就不会显得有多不自量力了。 而当下,身在倒悬山的他,十四境剑修,还要做一桩大事,一旦做成,就是真真正正的前无古人。 此事,也只有他能做,也只有他能有机会做成。 万年的时间,几座天下都趋向於一个平衡,真正的山巔廝杀极少,要么被规矩束缚,要么就是互相制衡。 就像是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前者有老大剑仙坐镇,后者有沉睡的大祖蛰伏,大祖不出,平衡不破。 可现在,剑气长城多了一个十四境。 为何齐先生,剑灵,礼圣,都说过寧远是个变数? 就在於此。 好比两个十四境修士对敌,打的难分难解,可要是凭空多了一个同境插手,可不就是变数吗。 …… 目送六人离去,寧远取出一颗雪花钱,来自於掌教陆沉。 “陆道长,这都好几日时间了,还没个动静?” “该不会回了白玉京,真就成了老狗趴窝了吧?” 青冥天下,南华城上。 年轻道士走出天闕,望著一轮月色,笑眯眯道:“小友莫急,贫道这就出手。” 寧远笑道:“不怕我干坏事?” 陆沉隨口道:“不怕。” “因为你肯定会干坏事。” 倒悬山上,寧远旁若无人,捧腹大笑,匆匆而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知我者,陆沉是也。 陆沉也没有多余废话,取出一张从师兄余斗那要来的法旨,直接丟向一处天幕。 法旨並没有直接破开天幕,而是凭空燃起熊熊大火,一个眨眼间,消失不见。 倒悬山上,寧远一步踏上孤峰高楼,一把按住刚要嚇得跳起来的小道童。 寧远摆出教训小辈的语气,一本正经道:“快快打个稽首,你家师尊的法旨要来了。” 小道童咽了口唾沫,不敢动弹。 这人只是一只手掌按在自己肩头,一身道法就几乎凝滯不动…… 这可是在倒悬山,受大阵加持,自己可是仙人境界,一巴掌圈禁自己,飞升境也难以做到吧? 没等他如何想,头顶天幕出现异动,一张金色法旨降下人间。 小道童瞳孔一缩,立即原地行礼。 法旨金光大盛,寧远也鬆开手掌,让这位大天君与那陆沉交谈。 小道童神色万分精彩,到最后几近呆滯。 大天君得了法旨,施展神通,以心声告知其他九位道门高真。 同一时间,倒悬山上,主峰有法旨悬停,金光遍布方圆千里。 九座道门府邸,各自集结一大波白玉京门人弟子。 南华城上,陆沉双手笼袖,望著夜空,开口道:“有请剑仙出手。” 寧远併拢双指,朝著天幕横抹一线。 一剑开天。 上百名道人凌空而起,悲欢皆有,飞往那天幕缺口处,鱼贯而入。 九重高楼,小道童刚要动身,又被寧远一巴掌按在原地。 年轻人笑了笑,笑的很是匪夷所思。 “你就別走了,既然那么爱看书,那就留在浩然天下,这边的书籍,都是大学问,迟早给你看出个飞升境出来。” 这位大天君眼睁睁看著同门之人返回青冥天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急得不行,却又无法挣脱那人的手心。 直到所有道人离去,天幕闭合之后,小道童姜云生颓然坐地,口中喃喃自语,说著完了完了。 寧远也不去理会他,独自站在高楼之上,神念覆盖其上,开始炼化这枚世间最大的山字印。 第一件事,终於做成了。 这一日,倒悬山易主。 第238章 口诛笔伐 几日后。 倒悬山上,更为热闹了。 继剑气长城新任刑官之后,又有大消息传出。 原坐镇倒悬山的道老二一脉门人,不,不应该是道老二这一脉,是所有白玉京门人,全数离开浩然天下。 无人知晓真相,倒悬山上那些个仙家势力,暗流涌动,但都很默契的没有別的太多动作。 九重高楼。 寧远撤去神念,饶是他,也花费了三天的功夫,才得以炼化这座倒悬山。 不是他的十四境不强,而是这倒悬山品秩太好。 倒悬山这枚山字印,最早之时,或许只是一件仙兵宝物,但经过道老二手上之后,肯定有所提升。 而后数千年下来,又被几十位大天君炼化,倒悬山上的各个大阵一直稳步加强。 不说別的,如今的倒悬山,论价值,不亚於一把真正的仙剑。 只是两者之间,一个是兵器,一个是法宝,难有比较。 之所以炼化这么久,这个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寧远的炼化口诀太稀烂了。 境界是有,但是神通不行。 他倒是在大玄都观学了一手炼化法门,极为不俗,但一直没有融会贯通。 寧远看向小道童,笑道:“云生啊,別一直哭丧个脸,我给你寻个差事,你干不干?” 孩童模样的姜云生撇了撇嘴,扭过头去。 “不理我,那我就替你做主了?”寧远伸手搭在栏杆上,笑眯眯道。 小道童这才回过头,“不用,我待会就走。” 寧远问道:“去哪?” “哪都行,游歷江湖。” 年轻人一巴掌按住他,“誒,我知晓你喜欢看书,江湖险恶,你这阅歷、年岁都不足,还是莫要去了。” “你之前不是看大门吗?” “我派你继续去看门,怎么样?” 小道童闷声道:“不怎么样。” “那就由不得你了。”说完,寧远五指稍稍发力,一把就给他丟了出去。 小道童在空中划出一抹弧线,最后直接被丟到了那道旧门所在。 “哟呵,老朋友啊,看你这意思,是被人丟了过来?”剑仙张禄瞧见来人,笑呵呵道,“怎么个情况?” 姜云生拍拍屁股,盘腿悬停空中,想了一会儿后,觉得说出来很是丟人,索性闭口不谈,两眼一闭,默念心法。 高楼这边,寧远推开大门,开始拾阶而上。 高楼九重,对应九件道门重宝,是倒悬山的大阵枢纽,当初自己那一剑,就是斩断了几件压胜之物,倒悬山才会坠落。 每一层除去压胜之物外,四周墙壁还刻有极多的阵法图画,寧远也看不太懂。 他也压根不是想要学点什么道门神通,白袍刑官缓步而上,心头开始思索诸多要做之事。 倒悬山到手,就有了谈买卖的底气,他要捞取一笔极大的神仙钱。 这笔神仙钱,可不是什么几十几百颗穀雨钱,甚至都不是几千之数。 少说数万,或者更多。 把倒悬山卖了,那肯定有。 可先不谈会不会卖,就算真卖,整座浩然天下,也没有几个势力有这等钱財。 他一向喜欢空手套白狼。 就像脚下这枚山字印一样,就算是白捡的。 在白玉京那边看来,是陆沉与自己的交易,邀掌教观道,得倒悬山岳。 可观道一事,也是寧远胡诌的,至於到了最后,陆沉能否寻到那个答案…… 关他屁事。 等再次登临高楼之上,寧远已经有了一番思量。 於是,他的视线落在私宅之一的春幡斋,找到一位熟人之后,隔空遥遥一抓,直接抓了个女子过来。 春幡斋侍女,夭桃。 寧远直接微笑道:“夭桃姑娘,好久不见啊。” 被人强行抓来,女子惊魂未定,竟是直接跌坐在地,望著那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前……前辈?” 他这张脸,不是当初那张,夭桃自然没认出来。 寧远伸出一手,想要將她拉起,女子畏畏缩缩,不敢动作,前者只好解释道:“莫要惊慌,那时在师刀房,你可是表现的很是镇定。” 女子一双瞳孔陡然变大,终於想起来眼前何人,可还是惊嚇过度,身子发软有些站不起来。 寧远只好伸手扶住她,嘴上来了句冒犯佳人了。 委实是冒犯人家了。 一个十四境,一个下五境,人在家中坐,就被人莫名其妙抓了过来,换成道心不够的,当场就要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寧远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丝真气平息其躁动的窍穴气府,良久后,方才开口,“夭桃姑娘,实在抱歉。” 面对不知境界多高的大修士,夭桃哪敢回应这句话,只好低头轻声道:“十四先生,您找我,直接吩咐就可。” “我找你还真有事。” 说完,寧远摸了摸下巴,直勾勾盯著眼前女子,给夭桃看的又是两腿发软,心里发毛。 “先……先生?” “您有事吩咐就可,夭……夭桃都会去做的。” 女子低著头,以极为小声的语气说道。 寧远招了招衣袖,这才说起正事,“夭桃姑娘,倒悬山这几日发生之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夭桃点头道:“略有耳闻。” “嗯……那好,那你应该也知道剑气长城那边,新上任了一位刑官。” 年轻人伸出一根大拇指,指向自己,爽朗笑道:“那个刑官,就在眼前。” 话音刚落,寧远再度拍了拍她的后背,“別紧张,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会赠你一份大机缘?” 女子不敢看他,只是轻轻点头。 寧远眼神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栏杆处,前者望向一座倒悬山,开口道:“夭桃,待会儿回去之后,直接去找你家主人邵剑仙。” “让他知会一声其他三座私宅,明日申时,前来此地议事。” “必须要是各个私宅之主,不能只是派个下人前来。” “记住,明確告知邵剑仙,四座私宅,谁没到场,谁就捲铺盖走人。” 寧远琢磨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说是捲铺盖滚蛋,是直接滚蛋,铺盖留著。” 夭桃听的一阵头大,额生冷汗。 她只是个小小的下五境婢女,要她做这种事,实在是为难人家。 女子鼓足勇气,问了一件心中所想,“十四先生,如今的倒悬山,是,是……”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一只手掌悬在身前,掌心翻转朝上,微微轻抬。 然后整座倒悬山就跟著往上抬升。 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夭桃第三次腿软,赶忙扶住白玉栏杆。 白衣剑修笑道:“夭桃姑娘,我说给你一份机缘,就不会作假,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我传你一门修炼仙术,以你的资质,只要肯下苦功夫,百年元婴不是问题,甚至有望上五境。” “其二,这次议事之后,就不用回春幡斋了,往后你就待在这高楼內,做我的一名侍女。” “我劝你选第一个,因为当我的侍女,下场不一定好。” 女子开始天人交战。 修道之人,一生註定都有几桩机缘造化,碰上了,能不能察觉,是一回事,察觉了,能不能抓住,又是一回事。 机缘这个东西,也不一定都是有益的,有些事物,当时抓住的时候,以为得了天地造化,但也可能在將来成为杀身之物。 大道之上,虚虚实实,难辨黑白,唯有道心坚固者,方才能在那山巔处,拥有一席之地。 …… 夭桃走后,入夜。 白衣刑官依旧独立高楼,视线所在,皆为所有。 不出意外,神仙钱这方面,已经八九不离十。 但他的胃口很大,不止要钱。 剑修寧远,不止要为所有刑徒剑修谋求一份自由,还要替这些人,出一口恶气。 很快,有一女子剑仙赶到此地。 春辉並非是剑气长城之人,所以不会被阻拦,可自由出入两座天下。 女子站在刑官身后,迟疑道:“刑官大人,城池那边,多有议论。” 寧远只是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 斩首之事已经传开,无数剑修痛骂刑官,说那新任刑官,上任之后一头妖族没杀,反倒杀了四个自家人。 各个大小酒肆里头,走到哪都能听见有人大骂刑官,摔碗的摔碗,拍桌子的拍桌子。 甚至有几个愣头青剑修,跑去躲寒行宫大门外,扬言要问剑刑官。 骂什么的都有,多是一些年轻剑修。 刑官没有吩咐,春辉就想去倒悬山上逛逛,只是走了没多久又返回,手上多了一壶仙家酒水,远远拋给寧远。 寧远斜靠栏杆,望著外头的灯火通明,默默喝酒。 被骂几句,又不掉一块肉,不痛不痒的。 要是那些剑修没反应,那才是令人失望透顶。 剑气长城骂他算什么,很快浩然天下这边,也会有一大波人对他口诛笔伐。 但他懒得管。 第239章 如见青天 黄粱酒铺。 一名白袍剑修不请自来。 姜芸去了剑气长城,老掌柜身为师父,指定来了倒悬山,那么寧远也不好视而不见。 不过这次他没有隨手一剑破开福地,而是礼貌的敲了敲门。 身为十四境修士,神念隨意一扫,福地就无所遁形。 更別说如今的倒悬山,已经被寧远炼化为囊中之物,坐镇此地,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老天爷。 只要他想,心念一动间,所有在此地之人,境界如何,在做何事,他都能知晓。 哪怕对方是飞升境,一样逃不过。 酒铺今日来了个客人,不过哪有那么巧的事,这位客人已经来了好几天,因为某种缘故,一直未曾离开。 白衣背剑,一步跨入酒铺。 老掌柜在柜檯那边抬起头,老眼有些浑浊,没好气道:“又来討酒喝?” 酒铺內,伙计许甲原本正在擦著桌椅板凳,听见声响后,扭过头来,“这位……兄台?” 老掌柜认得出寧远,因为后者提前敲了门,但以许甲的境界,自然看不出来。 寧远视线落在黄粱玉壁上,如今的玉壁之前,盘腿而坐一名白衣少年。 背对於他,不高不瘦,束髮別簪,周身拳意瀰漫,气象大的嚇人,寧远一眼看出,此人在感悟玉壁之上的厚重拳意。 曹慈,中土大端人士,三境武夫。 寧远虽没见过他,不过还是能猜得出来。 三境武夫的气象,能大到这个地步,天下唯有曹慈一人。 寧远笑著跟老掌柜要了一坛酒,找了个长椅坐下,自顾自倒酒,自顾自喝酒。 许甲看著寧远好像回了自己家,搬酒喝酒,又转头看向自己师父,见他没反应,自己也只好当做没看见。 刑官大人边喝边看,看那少年曹慈,心里默默打著盘算。 他寧远没別的,一肚子坏水。 防人之心他有,害人之心也有,但说到底,寧远的算盘,打的最响亮。 他知晓往后的大半天下事,所以算计人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这个曹慈,厉害的紧,在他的武道之路上,几乎可以说是境境最强。 这个最强,可不是什么当下的人间最强,是万年以来的最强,歷史最强。 他记得没错的话,等往后曹慈境界上去了,最终在那万年武道山巔处,一人占据四个……还是五个位置来著? 反正在武道这一块,这个白衣少年,就是个標杆。 寧远不会贬低他人,实事求是,人家天赋资质就是这么好,也没办法。 也就是在这一个大世,曹慈身处其中,面对某些事,也有无奈之举,要不然只要给他时间,给他一个安稳的练拳路子…… 武道十个境界,他会成为最高。 至於十一境武神,天晓得。 寧远忽然看向墙壁上掛著的一张老黄历。 已经到五月中旬了啊。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曹慈来倒悬山,肯定会去一趟剑气长城,在城头杀妖练拳,等他下次离开,就会勘破第五境。 並且还是最强。 他跟寧姚,一个武道,一个剑道,亘古无双。 片刻之后,白衣少年睁开双眼,起身之后转过头来,看见那个独自喝酒的青年之后,微微些许错愕。 那人的眼神……耐人寻味。 以至於一向沉稳的曹慈,都有些起了鸡皮疙瘩。 好像那人想把他一口吃掉一样。 许甲看向起身的曹慈,问道:“曹慈,你不会又有了精进吧?” “你这三境,已经是天下最强,要是还能打磨提升,让后来者怎么办?” 柜檯上的老人点点头,笑眯眯道:“许甲这小子说的没错,你这三境,也打磨的太好了一点,恐怕在你之后,没人能在这一境界达到这个高度了。” 曹慈之名,早就响彻大半个浩然天下,只要是上了岁数的老人,见了他之后,几乎就没有不喜欢的。 更別提老掌柜了,黄粱福地最早之前,本就是武夫的心中圣地。 老人成天提溜的那只笼中雀,也不是凡物,乃是一只武雀,能勘验他人武运。 寧远早之前在陆沉肩膀见到的那只,则是文雀,与老掌柜这只,一文一武。 凡是来福地喝完酒的,在黄粱玉壁留字之后,武雀都会离开笼子,前去勘验此人武运高低。 而酒铺的忘忧酒,对练气士大有裨益之外,其实对於武夫来说,更是至宝。 武夫登高,打磨肉身,炼道心神魂,极为容易出错,就会导致境界越高,体內杂质暗伤越多。 一坛忘忧酒,就能修补这些暗伤,洗去杂质污秽,功效极佳。 如果不够,那就两坛。 一袭白衣没再关注那个青年,转头朝老掌柜和煦笑道:“老掌柜,一坛忘忧酒,还是老样子,所有开销全部记在我师父帐上。” 许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曹慈,这几日的忘忧酒,都给你喝光了,我师父酿的那些,最后一坛……” 伙计的眼神落在独自喝酒的青年身上,“在这位兄台手上。” 寧远充耳不闻,甚至放下酒碗,直接抱起酒罈一顿猛喝。 几人面面相覷,心想这人真是脑子有病,人曹慈又没说要抢他的酒喝。 许甲眼珠子一转,笑道:“也不是没有,我大师姐前些日子就新酿造了一批忘忧酒,只是师姐是初学者,功效差了一点。” “曹慈,我给你拿来?” 话音刚落,柜檯前的老人猛然抬头,一眼不眨的看向那个年轻人。 老人这番动作,自然被其他两人察觉到了,都有些莫名所以。 白衣少年境界不高,年岁不大,但也看出了一点別的味道。 这酒……貌似喝不得。 起码在自己师父来之前,喝不得。 老掌柜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后者不知道啥意思,摸了摸脑袋。 一坛酒喝完,寧远打了个嗝,抬起头,看向那白衣少年,没来由说道:“裴杯武道,只是小道,而我师尊,才是最高。” 一句话而已,酒铺內顿时落针可闻。 寧远已经打好了算盘,而想要激怒这个少年,唯有拿他师父说事。 曹慈此人,品行极好,哪怕指著他鼻子骂上几句,只要不拖家带口,心情好的话,他都不会计较。 但只要涉及他师父裴杯,那就是另算。 果不其然,少年那张极为英俊的脸,也已经有了怒气滋生。 寧远笑呵呵的,拍了拍桌子,放声道:“咋了,不服?” “你师父裴杯,境界尚可,毕竟是十境武夫,但论战力,只能是这一境界的垫底罢了。” “天下武夫,不登城头,未曾杀妖,皆是……” 寧远竭力摆出一副让人看一眼就想揍他一顿的模样,脑袋搁在桌面,左晃右摆。 “皆是垃圾。” 白衣青年伸出大拇指,缓缓指向自己。 “天下武夫,见我一脉,如见青天。” 第240章 问拳,议事 白袍青年语不惊人死不休,几乎每一句,都在挑战武夫曹慈的底线。 许甲看的眼皮子狂跳,咽了口唾沫之后,没有说话。 他与曹慈相识不过几天,已经把后者当做了好友,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客气。 不仅是他,老掌柜也特別喜爱这个三境武夫,甚至於…… 甚至於头两日,老人还对许甲说过一事。 要是他大师姐在情之一字上,註定与那寧远无缘,之后师父就会亲自出手,给曹慈与姜芸牵上一条红线。 大不了就找曹慈的师父裴杯说上几句。 黄粱福地之主的弟子,未来起码都是大剑仙的姜芸,怎么都配得上这个白衣曹慈。 不过老掌柜那日说这话的时候,特地圈禁了一方小天地,鬼鬼祟祟。 没別的,就是怕给人听见。 寧远今日造访福地,老掌柜就感觉要生点不好之事。 结果还真应验了,这哪是什么不好,估计要是没人劝劝,都他妈要打起来了。 曹慈紧皱眉头,刚要开口,肩头上已经多了一只手掌,老人以心声说道:“曹慈,莫要衝动行事,等老夫与他说道说道。” 少年同样以心声回道:“老掌柜,此人是谁,为何对我这一脉出言不逊?难道与我师尊有旧仇?” 老人瞥了眼寧远,咂巴了几下嘴,“反正不管他说什么,你就当他放屁,剩下的交给我。” 寧远竖起耳朵,听了个清清楚楚。 下一刻,老人已经坐在他对面,同样是以心声说道:“臭小子,你要搞什么么蛾子?!” “人家招你惹你了?” 寧远面无表情,“没有。” 老掌柜顿时吹鬍子瞪眼,“那你意欲何为?” “看他不爽。” 说完,寧远擼起袖子,以为他要动手,老掌柜差点跳了起来,结果前者只是把手伸进了酒罈里。 手指沾了沾底部的些许酒水,寧远毫无形象的塞进嘴里,脸上如痴如醉。 寧远笑眯眯道:“老掌柜的忘忧酒,就是比小姜酿的好。” 老人一张脸拉了下来,沉声道:“那少年的师尊,应该已经动身,在赶来的路上了。” 白袍青年隨口道:“哦,知道了。” “我就是要她来。” 老掌柜更加不理解了,心想难不成你寧远,在剑气长城杀妖还不够,还要跟人裴杯问拳? 仗著十四境修为,就要走哪打哪,欺负这个不够,还要欺负那个。 老人一张脸上满是皱纹,细细琢磨之后,说道:“臭小子,我跟你讲,那裴杯是止境神到武夫,虽然比不上你这个十四境……” “可那位女子武夫,真实战力极高,要是问拳分生死,她能在短时间內,一步跨入半步武神境。” 话到此处,寧远不仅没有忌惮之色,反而眼前一亮,连忙问道:“果真吗?” 掌柜的更加看不透他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更好了。”青年一只脚搭在长椅上,一脸的目中无人。 “我打的就是精锐。” 老人问不出寧远想要做什么,只是长嘆一声,隔壁桌的白衣少年眼见此景,目光停留在寧远身上。 他看不出寧远的境界,说明对方比自己高,具体高多少,更加不清楚。 但武夫一道,讲究的就是人可死,一身拳意不能退。 倘若被人言语羞辱,因为境界悬殊就不敢递拳,武夫的一口纯粹真气,也会被心境影响,导致往后运转之时,磕磕绊绊。 他曹慈,武道因他而更高。 练拳之日起,少年就已经知道,天下武道最高之人,可以不是他。 但那个最高之人的头上,一定是他。 英俊少年微笑道:“问拳之人,中土曹慈。” 那人同样报以微笑,“接拳之人……” “呃……”寧远摸了摸下巴,胡诌一通。 “接拳之人,青冥天下,寧沉。” 如此模样,都不用想,名字肯定是假的,但曹慈懒得去追究这个,起身之后,身形一晃,已经站在了酒铺门外。 寧远紧隨其后,两人相隔百丈,无声对峙。 正巧此时,怀中一颗雪花钱传来异动,陆沉的声响落入寧远心湖。 “小王八蛋,寧沉是吧?你可真会编啊!” “你以为你隨口说的名字,没有任何影响?圣人讲究个口含天宪,你与那少年的这场问拳,也是有因果之说的。” 但他没理会陆沉,管他怎么破口大骂。 老掌柜与许甲站在门口,前者神色焦急,后者高高扬起拳头,给自己好友打气。 白衣曹慈,三境武夫,世间最强第三境。 刑官大人,十四境剑修,止境神到武夫。 老人以心声说道:“寧远,此等行径,跟小人无异。” “身为剑气长城之人,你就不觉得心中有愧?” 寧远放声大笑,再以心声回復,“老掌柜知不知道,剑气长城那边,早就对我口诛笔伐了。” “行走至今,我周旋於我,我只做我,天下万千言语,又能如何?” “诸般因果,在我一人,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老掌柜不说话了,他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只是想著,若是寧远要下杀手,自己定要尽全力,保下曹慈。 自己是姜芸师父,寧远再怎样,应该也不至於迁怒福地。 武夫曹慈,一身拳意烈如骄阳,没有任何言语,原地拉开一个拳架。 寧远有样学样,拉了个同样的拳架。 曹慈再沉稳,也是按耐不住,拳意匯聚一拳,一道纯粹真气在体內游曳而上,身躯猛然一个摇晃,已经消失原地。 少年率先出手,拳头之上,裹挟无匹拳意,直捣而来! 然后他就被人一拳撂倒。 一张脸直接给打的歪斜,身躯犹如断线风箏一般,重重砸在百丈之外。 等曹慈竭尽全力爬起身,一脸血污,张了张嘴,掉了几颗牙。 抬起视线,那青年早已经消失原地。 …… 倒悬山主街。 白衣剑修缓步行走,朝著九重高楼所在,渐行渐远。 他要做的事,不需要他人理解。 好事他会做,坏事一样会做。 齐先生曾经评价过他,寧远的行事做派,与国师崔瀺极为相似。 只要他想做,就会尽全力去做,为达目的,几乎可以说是不择手段,讲究的是一个事功学问。 但寧远却没有崔国师那种脑子,所以半道上,就会有许多磕磕绊绊。 齐先生还说,他寧远的出剑姿態,又跟他师兄左右很是相像,既然出剑,那就无所顾忌,天地自由。 心中有善,剑上有血。 人性的好,他有,人性的恶,也不少。 至於神性,持剑者附身,都只是让他的一只眼睛转变成粹然金色,可见一斑。 但只有城头那个老人才知道,寧远不像崔国师,也不像剑修左右。 他如今的模样,成了第二个老大剑仙。 …… 九重高楼外,一袭白衣赶到此地。 剑侍春辉等候已久,寧远点点头,摘下远游剑交给她。 后者两手托剑,跟隨刑官大人,一同步入道门高楼。 高楼既是压胜之所,也是歷任大天君的府邸,此时的大堂之內,左右两侧十把交椅,已经落座四人。 倒悬山四大私宅,春幡斋,猿揉府,梅花园子,水精宫。 白衣剑修踏入府邸,四人不敢怠慢,都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如今的倒悬山之主,立即起身行礼。 寧远没看任何人一眼,身居高位,装也要装出一个气场出来。 刑官大人拾阶而上,缓缓落座主位,视线扫过几人,语气不紧不慢。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议事。” 第241章 盏茶之间 刑官落座,下方四人方才缓缓落座。 寧远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取出一套茶具之后,一旁的春辉开始泡茶。 春辉自小在玄都观长大,不止修为是那玉璞境剑仙,什么琴棋书画,可谓是信手拈来。 对於待客之道,她更是做了不知多少次,以往在玄都观內,每逢客人登门,无论找谁,几乎都是她在一旁伺候。 女子剑仙春辉,就是大玄都观的脸面招牌。 而老观主孙怀中,能捨得把这么一个招牌,甚至於他而言算是亲手拉扯大的女儿,送到剑气长城,这一份礼,比天大。 春辉姿態优雅,將茶水一一送到四人所在,几人皆是起身接过,不敢怠慢。 送完了茶,春辉回到刑官身侧,继续手捧长剑远游。 四人放下茶杯,心思各异。 主位那个年轻人…… 他们看不出修为境界,但这人的剑侍,可是实打实的十一境。 剑侍这个说法,其实放在一般的山上,也就是婢女之流,能让一位玉璞境剑仙做婢女,此人境界如何,还需要多想? 四人之中,只有邵云岩见过寧远,男人想起昔日那开天一剑,剑光纵横三万里的场面,免不了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邵云岩还是没往十四境去想,只把寧远比作一位飞升境巔峰剑修,想要在浩然天下破境十四,太难太难了。 文庙老夫子不点头,几乎没可能。 而令这位邵剑仙震惊的是,当初这位十四先生说过的话,真的应验了。 白玉京门人退走,倒悬山易主。 此事在倒悬山传的沸沸扬扬,路边是条狗都知道,第一批山水邸报也已经离开,估计要不了几日,最近南婆娑洲那边也会知晓。 与当初倒悬山坠落没什么区別,最多两个月,將会传遍浩然九洲,到那时,几番叠加之下,前来倒悬山的练气士將会更多。 那么……神仙钱也会更多。 邵云岩低头思索,看来今日议事,就是为了这个『钱』字了。 倒悬山本身,就是一件至宝,而在这百里的倒悬山岳上,这些个仙家铺子,数量有数百座,来自九洲各地。 能在倒悬山购买地皮修建楼阁,起码都是一些中层的山上势力,一天的神仙钱,能有多少? 何况这些加起来,其实最多只有两三成而已。 真正的钱財来源,在於九洲山岳渡船。 剑气长城上次的一场大战,哪怕只是小战事,都產生了极大的一笔穀雨钱交易。 好比北俱芦洲那座墨家机关城,来往一趟至少耗费数百上千的穀雨钱,但只要剑气长城这边有战事,就一定不会亏。 还会大赚特赚。 有商家修士曾经估算过,一般的小战事,剑气长城那边,大概会打掉数千乃至上万的穀雨钱。 具体如何,要看打的惨不惨烈。 至於那种数头王座大妖,率领千万妖族攻城的大战,最少最少,都是数万。 大概就是打掉了一座小福地。 一声轻咳,打断四人思绪。 只见一袭白衣抿下一口茶水,直接將视线落在一名美妇身上,微笑道:“酡顏夫人,此次议事,影响颇大,为何只来了一道分身?” 此话一出,这名眉心处有梅花妆的中年美妇,立即愣在原地。 梅花园子的主人,自称酡顏夫人,玉璞境,生的……极为好看。 她与寧远当初认识的那位桂花夫人一样,都是浩然天下四位夫人之一。 一座天下,公认的四位夫人,不说別的,单说容貌,一定是超凡脱俗。 而眼前的酡顏夫人,在『女子风情』之上,更是突出。 肤如凝脂,双眼天然就带著不少的狐媚味道,薄纱如蝉翼,好一个若隱若现,好一个风情万种。 寧远要是个色胚,指定要抢回去当做压寨夫人。 酡顏夫人半咬著嘴唇,心思辗转间,起身施礼道:“十四剑仙既然能看出我这只是一道分身,想必也知道更多內幕。” “我那真身不便示人,还望剑仙海涵。” 寧远摆摆手,隨口道:“誒,本座只是隨口一问,夫人莫要惊慌。” 春辉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一向知道自家这位刑官大人的尿性,虽然心里想笑,脸上还是保持严肃。 毕竟刑官一脉的场面气势,已经全指望她了。 寧远最后看了一眼酡顏夫人后,视线扫过大堂,不咸不淡道:“想必三位,在邵剑仙那边,都知道了我的事,那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此次议事,事关倒悬山万年大计,诸位受邀前来,定要仔细斟酌……反覆斟酌。” 四人无不是开始正襟危坐,静待那位剑仙言语。 说到底,从白玉京门人子弟全数退走之后,整座倒悬山里头的所有仙家铺子,已经都归眼前的十四先生管了。 地位早就发生了变化。 甚至寧远要把倒悬山所有人赶出去,也符合道理。 春幡斋主人邵云岩,玉璞境剑仙,梅花园子酡顏夫人,十一境,猿揉府目前坐镇的刘氏管家,元婴境。 最后的水精宫,来自於那座宗字头山门雨龙宗,一名老嫗,自称是门內大长老,玉璞境。 这个雨龙宗,就在南海一带,过了蛟龙沟三万里处,寧远当初乘坐桂花岛,就途经过此地。 也是沿途的十景之一,只是那时候他在闭门练剑,未曾亲眼瞧见雨龙宗山门前,那两座大如山峰的远古神像。 寧远又在老嫗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最后刑官大人拍了拍桌子,笑道:“诸位,鄙人不才,白捡了一座倒悬山。” “只是在下榆木脑袋,练剑砍人擅长,对於经营一道,则是七窍开了六窍。” “百里倒悬山,如此之多的仙人家產,如何管理?” “空置的九座道门府邸,加起来占据倒悬山五分之一的地盘,如何处置?” 寧远笑眯起眼,“令人头疼的紧啊。” 四人眼神交匯,都默契的选择了闭口不语。 这么大一块地盘,哪怕吃下一点边角料,也是绵延百年千年的大事,谁都想要。 可尚不知晓这位十四剑仙的脾性,几人哪敢开口说话,要是一句不对,被他一剑砍了,找谁说理去? 飞升境巔峰,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別说倒悬山,放在整个浩然天下,都在那山巔处。 年轻人观察著几人神色,点了点头,忽然大笑道:“所以,我想请四位,为我办事,共商大业!” 白衣剑修肃然起身,四人面面相覷,而后也是一同起身。 “少则一月,多则三四月,剑气长城那边,將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大战。” “蛮荒天下,少说出动七八位王座大妖,那么等到那时候,就是我等赚取神仙钱的最好时机了。” 年轻剑修高高举起茶杯,笑眯起眼。 “诸位隨我一道,大展拳脚。” “千秋大业,盏茶之间。” 第242章 酡顏夫人 白衣举杯,四人举杯,白衣落座,四人落座。 场面一度……很是难熬。 对四人来说,確实难熬,面对一位战力通天的大剑仙,哪怕心中有许多言语,也只能憋著。 除去邵云岩之外,其他三人皆是如此,只感觉人在家中坐,莫名其妙就来了这,莫名其妙就要跟著那人,说什么千秋大业。 关键是,不能不来,不能不听。 几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修道之人,飞升境见过,有的还不止见过一两位,但十三境巔峰剑仙,从未有幸一见。 哪怕在场背景最大的猿揉府,背后是那皑皑洲的刘氏,那位刘聚宝刘財神,在境界之上,也只是寻常的飞升境练气士。 刘財神战力在同境之中,並不算高,只是有钱。 不是一般的有钱,手握一座天下的雪花钱来源,山上多有传闻,在这位刘氏家主仅有的几次廝杀之中,其本人几乎没有真正动用过自身的术法神通。 每回都是一招袖子,甩出一大堆的山上重宝,品秩极高,隨意一件的价值,可能就是一个小门派的数十年经营所得。 还是一大堆,一件宝物砸不死人,那就十件,再不够,就继续加。 反正不缺钱。 寧远其实打的就是刘氏的主意。 没办法,太肥了,剑气长城如今,就是缺钱。 他要刘氏的钱,要其他九洲渡船的物资,能拿的拿,不能拿的,那就抢。 茶水入腹,春辉继续斟茶,寧远思索片刻,问道:“诸位可有异议?” 年轻人拂了拂衣袖,笑道:“大可不必拘谨,在下不是不懂礼数之人,决计不会干那种强取豪夺之事,放心放心。” 倒是酡顏夫人先一步开口,美妇轻抿嘴唇道:“剑仙大人,您是倒悬山之主,此地一切自然是您说了算,只是,妾身有一事想问。” 年轻人点点头,美妇又道:“敢问剑仙大人,可是来自剑气长城?不然何以知晓,很快会有一场大战爆发?” 其他三人竖耳聆听,其实他们对於之前寧远的那番赚钱大计,不是没有心动,只是事关剑气长城,不好直接答应。 倘若眼前之人,不是剑气长城那边的大剑仙,只是与白玉京有谋算,要在下一场战事中从中作梗…… 白玉京不怕,这个剑仙不怕,可他们怕啊。 要是生了事,青冥天下的道人能跑,他们跑哪去? 寧远没有多做犹豫,朝她点了点头,“你可知剑气长城最近,新上任一位刑官?”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呼吸一紧。 酡顏夫人美眸闪烁,不可思议道:“前辈,您……您就是那位刑官大人?” 年轻剑修点点头。 那名刘氏管家说道:“剑仙前辈,既然你是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为何又说要在下一场大战中,大赚一笔?” “不应该是为你们剑气长城之人,谋求更多的大战物资吗?” 白袍刑官頷首道:“说的没错,但老管家曲解我的意思了。” “我说的大业,是无数剑修远赴蛮荒,所谈的赚钱,则是让诸位,赚个盆满钵满。” 年轻人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继续道:“你家那位刘財神的大名,在下久仰,財神的生財之道,我更是极为推崇。” “想要赚钱发財,就要与人做生意,但不能只是一味的想要从他人处谋求,那样至多至多,不过是发一笔横財罢了。” “上门谈生意,就要先为对方考虑,让別人看得见,摸得著,让对方先赚钱,自己才能赚钱。” “所谓细水长流,不外如是。” 如此一番话后,四人对於刑官大人的看法,又作更改。 至少几人不是如先前一般拘谨。 刘姓老人只觉肩头一松,呼出一口气后,起身抱拳道:“我虽然在家族內,话语分量不够,但只要此事涉及剑气长城,我还是可以做主的。” 老人直截了当道:“家主曾有言语,刘氏去往倒悬山的跨洲渡船,所有大战物资,除成本以外,不赚剑气长城一颗雪花钱。” “刑官大人,今日召集我等,要做之事,不妨直说。” 寧远没有立即回復,而是看向另外三人。 刘氏一脉,在浩然天下是出了名的阔绰有钱,也是出了名的会做生意,当然,除了这个,名声更是极好。 在阿良没去剑气长城之前,大半剑修几乎都敌视浩然天下,唯独对北俱芦洲的剑修高看一眼。 除此之外,那些个与剑气长城交易来往的商家,剑气长城挑不出毛病的,只有皑皑洲刘氏。 邵云岩自不必多说,两人当初就有过一番商谈,酡顏夫人神色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只剩下那名雨龙宗的大长老,老嫗纠结半天,寧远忽然朝她开口道:“雨龙宗,大劫將至,得救之道,就在当下。” 年轻人並没有以境界压迫於她,只是轻飘飘吐出这一句,老嫗听完,一张脸顿时煞白。 看著这个老嫗,寧远有些烦琐的摆摆手道:“你可以走了,回去之后,把你们那位云签祖师喊来。” “记住,告诉你们云签祖师,若是不来倒悬山见我,他日一宗上下,惨遭大妖剥皮之际,莫要悔恨今日。” 说完,老嫗眼前一花,已经站在了极远处的一条街道上。 寧远拢了拢袖子,朝剩下三人说道:“诸位,本座找上你们,想必你们也能猜得出来。” “倒悬山四大私宅,实力可能不是最强,但论影响力,一定是最高。” “你们回去之后,立即通知手下的邸报管事,开始撰写山水邸报,大量製作。” 白袍刑官笑了笑,“山水邸报,如果走跨洲渡船的话,想要传遍浩然九洲,最少都要两三个月。” “所以,我要你们以飞剑传信,火速送往九洲各地的仙家,让各洲仙家得知消息之后,再度刊印山水邸报,大肆宣扬。” “最多一个月,要让天下九洲,都知道大战將要爆发。” “春辉。”寧远轻声一唤,女子剑仙立即单膝跪地,听候差遣。 年轻人挑了挑眉毛,以心声说道:“春辉姐姐,大可不必如此。” 女子一脸严肃,紧咬嘴唇,快要憋不住笑,还好她是背对几人,旁人瞧不见。 寧远收敛神色,当即下令。 “剑仙春辉,议事之后,一一前去三位所在府邸,细细商议邸报一事。” 女子剑仙仍旧是单膝跪地,左手拄剑,右手按在心口处,沉声道:“喏,属下遵命。” …… 月过倒悬山。 今日议事,只是一个开篇,往后要打交道的,还很多。 目前寧远要做的事,就只有这个,让浩然九洲,都知道剑气长城要打一场大战。 还不是一般的大战,是那种极为惨烈,上五境隨时都会死的战事。 因为只有这种鱼饵,才能钓来大鱼。 白衣剑修独坐门前台阶,手上攥著一壶黄粱酒,白日在老掌柜那边顺手拿的。 年轻人左手攥酒,右手摊开,施展掌观山河,正在偷窥一名女子。 梅花园子的主人,酡顏夫人。 美妇在风情一道上,比桂夫人还要养眼,莲步轻移,那大腚晃的都要让人睁不开眼睛。 不过寧远並不是看这个去的。 或者说,不止是看这个去的。 之所以格外关注她,是因为这个酡顏夫人,勾结蛮荒妖族。 在她背后,有一名飞升境大妖。 第243章 雷泽 台阶上,寧远正看的起劲。 有一点他很好奇,如今浩然天下,四位夫人他见过了两个,桂花夫人和酡顏夫人。 这两位,都不是人。 一株桂树,一株梅树。 第三位浣纱夫人,据说本体是一名天狐。 最后一位,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隱隱有著四大美人之首的她,不知道是不是人族。 竹海洞天酒名扬几座天下,但其实那位青神山夫人,更为不凡,本身就是飞升境修为。 议事结束也过去了一个时辰,寧远啥也没干,就坐在高楼外监视酡顏夫人了。 十四境,外加坐镇倒悬山,寧远就是此地的老天爷,只要他想,任何事都逃不过双眼。 酡顏夫人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寧远细细一想,也就释然。 蛮荒天下那边,想要派出奸细越过剑气长城,必定有极多的隱秘考量。 很关键的一点是,城头有个老大剑仙,蛮荒还能让妖族奸细抵达浩然天下,可见手段有多高明。 那飞升境妖族不露出马脚,即使寧远这个十四境,也难以察觉。 更何况,这些个妖族奸细,並不在倒悬山,多是分散在浩然九洲,甚至有些已经蛰伏了上千年,建立山门开枝散叶。 仅寧远知道的,桐叶洲的太平山,就有一头仙人境妖族。 不过他没打算去管,小角色,要是回头有空想起来了,就让陆芝走一趟。 一名女子从远处走来,背后背著两把剑,一把桃木,一把远游。 春辉左手摇著一个拨浪鼓,右手一根糖葫芦,玩的笑意盈盈,吃的开开心心。 寧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按照岁数,春辉姐,你都有一千多岁了,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以为你去逛倒悬山,是去那几处有名的景点,或者去那些仙家坊市里购买宝物……” “结果你整天就干这些?” 春辉白了他一眼,“誒呦,我的刑官大人,您管的真宽。” “我乐意干啥干啥,那些景点我也去了,除了仅有的一两个,没什么好看的,至於倒悬山的仙家坊市,更没什么兴趣了。” “我跟你走之前,祖师塞给我不少好东西呢,那些地摊货,瞧不上。” 说话间,女子就自顾自坐在了一旁,糖葫芦吃的很有姿態,嘴唇不沾,只用两排牙齿磕碰,一颗进嘴,半边腮帮鼓鼓,有种娇俏之美。 寧远笑了笑,说道:“老观主给你那些宝贝,拿出来给我瞅瞅?” 女子瞥了他一眼,没鸟他。 有外人在,刑官是刑官,剑侍是剑侍,其他时候,那就另算。 十四境也要管她喊姐姐,这是春辉定的规矩。 要不然她能这么听话? 大堂议事之时,春辉都单膝跪地了,原因就在於此。 寧远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那酡顏夫人,春辉吃完了糖葫芦,也凑过脑袋看了一眼,眼神带著嫌弃。 “寧远,你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偷看別人洗澡?” 刚说完,春辉心头一惊,作惊恐模样,两手抱胸,半边身子朝后倒去,“你不会仗著境界高,把我也……?” 寧远收起神通,没好气道:“这酡顏夫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这是做正事。” “再说了,她不是还没脱吗?我也压根没瞧见一点。” 他看向故作惊慌的女子,嘴角一抽,“放心,我就算真好色,也不会找到你头上。” “你那俩,分量太小,看不上。” 春辉气的作势要砍人,剑光一闪,桃木剑出鞘,女子疾言厉色,“淫贼,拿命来!” 寧远顿时口吐白沫,当即嚇得晕死过去。 女冠道姑收剑而立,双手叉腰大笑不已。 寧远坐直身子,笑道:“以前在大玄都观,老观主也是这么陪你玩耍的?” 实在难以想像,一位只差一脚步入十四境的孙道长,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春辉点点头,又取出一串糖葫芦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道:“祖师他老人家可好了。” 顿了顿,女子又补充道:“老好老好了。” 寧远笑眯起眼,“那我呢?我不好?” 春辉没看他,屁股一扭转过身去,“你嘛,还行。” 两人没再说话,等她吃完了糖葫芦,寧远看了看天色,起身说道:“走,带你去逛逛倒悬山。” “老观主把你交给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办事,倒是忽略了你。” 春辉也是站起身,眼神明亮,跟在寧远身后,冷不丁说道:“祖师没把我交给你。” “都一样都一样,既然跟著我,我就要对你负责,首先就从……你的打扮开始。” “別成天戴著你那顶尼姑帽子了,待会儿我带你去一趟灵芝斋,挑几件仙女衣裳。” 女子皱著眉头,“我这道冠,是祖师给我的,不仅不是什么尼姑帽子,还是一件品秩极高的法器。” 寧远没有回话,缓步行走,春辉则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搁在大玄都观,自己这身装扮再正常不过,可到了浩然天下这边,確实有些异於常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来到灵芝斋门口。 当初游歷倒悬山,寧远並没有来灵芝斋,原因很简单,没钱。 这座被誉为倒悬山销金窟的灵芝斋,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里头多是售卖仙家法袍,品秩最低都得是一般的法宝,没有个百八十穀雨钱,进去都只能眼巴巴看著。 据说除此之外,灵芝斋內还供奉有一根道祖留下的灵芝如意,灵气极多,將整座府邸浸染,在里面修行,仿佛置身於洞天福地,速度极快。 更有人说,灵芝斋密室之內,还藏有一颗养剑葫芦,同样来源於道祖,是道祖早年亲手栽种而出,也是第一枚成熟的葫芦。 不过这些如今都没了。 倒悬山易主,白玉京道人退走之际,除了搬不走府邸之外,其他之物一併取走。 別说什么灵芝如意,什么养剑葫芦,就连里头那些最便宜的仙家法袍,都不见了踪跡。 望著空荡荡的灵芝斋,两人大眼瞪小眼。 寧远只好带她走了两条街,在一家铺子购买了几件法袍衣衫。 春辉也不矫情,道姑装束穿了几百年,早就腻歪了,以至於衣衫到手之际,马上就要换。 为此,她还让寧远原地给他圈禁天地,就地把衣服换了。 春辉没说,寧远不语。 至於女子更衣,男子看没看,天晓得。 寧远没怎么挑,是照著当初小妹那一身给她买的,只是顏色不同而已。 春辉的模样,不及酡顏夫人那般倾国倾城,但放在山上,也是极为好看的那种。 一袭绿色长衫,身材匀称,没了头上的道冠之后,一头如瀑青丝垂落双肩,眉心有淡红桃花,大眼朱唇。 美人美人,不外如是。 加上剑仙二字,那就更为动人了。 寧远打趣道:“这位剑仙美人,怎么样,小弟的眼光不错吧?” 春辉笑的双眼眯起了月牙,並不回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之后回了剑气长城,要不要我当一回月老,为你择一位大剑仙当夫婿?” …… 除了带春辉逛倒悬山,寧远也是有正事要做的。 雷泽台,雷光万千。 白玉京道人走之前,唯独留下了这座雷泽台。 有本事收走这些雷泽之水的道士,只有仙人境以上的大修士。 为何寧远要把小道童姜云生按在倒悬山? 原因就在於此。 倒悬山八景,寧远最看重的,就是此物。 雷泽之属,刑台之物,淬链飞剑最好不过。 两人御空悬停雷泽台,春辉属於草木精怪,天生被这雷劫压胜,哪怕身为玉璞境修士,头一回见,也是有些惧怕。 寧远静默许久,思绪飘忽。 更早之时,还是观海境剑修的他,就被人算计一番,老大剑仙出手,那名大天君只好登门赔罪。 而赔罪之物,就是一缕雷弧。 如今那人早已尸骨无存,而自己今日,不止是一缕雷弧,他全都要。 於是,望著下方的狂暴雷泽,寧远伸出一手,呈虚握姿態,隨后猛然一提。 雷泽台暴动,无数雷光劈啪作响,连带著整座倒悬山都开始轻微摇晃,顷刻之间,整座雷池开始抬升。 雷泽之水,汹涌而上,竟是化为一把雷光巨剑,剑身繚绕万千雷光剑气,杀力巨大。 巨剑滴溜溜旋转,寧远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洗剑神通,硬生生炼化,最终化为一把寻常长剑大小,被其握在手中。 除去雷泽之水,剩下的这座已经空荡荡的雷泽台,也被寧远隨手炼化为一把剑鞘。 剑还入鞘,寧远隨手就掛在了春辉背后,后者顿时两眼一瞪。 刑官大人微笑道:“以后出剑,就用这把雷泽剑,我知道你是草木精怪,天生惧怕此物……” “但你的仙人境,就靠它了。” 第244章 又见桂花岛 离开雷泽台,两人一前一后,去往敬剑阁。 春辉跟在后头,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背后那把雷泽剑,哪怕待在剑鞘之內,不时也有雷光闪烁。 世间草木精怪,本就畏惧此物,就算春辉是玉璞境修士,那点雷弧伤不了她,可怕就是怕,没办法。 这玩意是天生的。 就像蛟龙惧怕斩龙台,春雷一响,蛇虫鼠蚁就要四散奔逃一般。 寧远笑道:“如今一看,才像剑侍。” 桃木、远游、雷泽,三把长剑,在她一人。 桃木就是春辉的本命飞剑,背在她身后,妙用无穷,时时刻刻温养剑心。 寧远塞给她一座雷池,与她的本命剑正好相反,压制她的一身道行,成了互补,一边温养,一边砥礪。 至於远游剑…… 老大剑仙当初塞进去的数千种远古剑意,寧远压根没还回去。 一把剑,不说是一座剑气长城,半座也应该有了。 春辉能背的起,完全是因为寧远施加了一门禁制,要不然早给她脊樑压碎了。 雷泽剑砥礪她的道心,远游剑磨链她的剑意,本命桃木主温养和修补。 这就是一桩大机缘。 “春辉姐,將来回了玄都观,你就可以拿这件事吹嘘自己,说你当初最风光之际,背后背著一座雷池。” 顿了顿,寧远笑眯眯道:“噢,对了,还有半座剑气长城。” 春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来实在气不过,抬腿一脚踹在他的大腚上。 寧远直接被她踹飞出去,身形砸在几丈开外,来了个狗吃屎。 年轻人没有立即起身,趴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现在多了一个,一脚踹飞一名大剑仙,姑娘好生了得!” 女子两手叉腰,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 路过之人无不侧目,多是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两人。 敬剑阁。 再次来到此地,寧远心境一片平和,带著春辉走入內里之后,没有废话,大袖招展。 阁內供奉的上千把剑仙仿剑,全数收走。 那些道士不带走这些仿剑,原因很简单,不值钱。 仿剑都谈不上法宝,放在山下,最多算是寻常的神兵利器,大多都能用银两购买。 但寧远可不会瞧不上,品秩再低,也是剑啊。 剑气长城的剑房里头,那些个制式长剑,比这些仿剑还不如。 收走之后,寧远忽然想起一事,遂正色道:“春辉姐,等倒悬山一事告一段落,回到剑气长城,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春辉一向是分得清大小事,收敛神色,静待吩咐。 寧远说道:“到时候,你就是剑房之主,除了杂事之外,每当那些个铸剑师锻造出一把长剑,你就负责用雷池洗剑。” 女子刚绷住的一张脸,顿时又皱了起来,“可是我害怕啊。” “你不是草木,你当然不理解,我现在背著这把雷泽剑,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弔胆。” 寧远充耳不闻,只是微笑道:“那我不管,身为我刑官一脉,还是剑房之主,有些事,再如何沉重,也要硬著头皮去做。” 走出敬剑阁,白衣年轻人拍了拍她的肩头,“为剑气长城,洗十万把长剑,你就能躋身仙人境。” 绿衣剑仙翻了个白眼,当他放屁。 她知道寧远的境界,也知道他的杀力极高,毕竟是能把道老二都砍去一臂的人。 可说什么洗十万把剑,自己就能破境的话,这都不算是骗人了。 妥妥的鬼话连篇。 自家祖师,不就是被这小子一顿忽悠,才把自己塞给他的? 离开敬剑阁后,两人没再逛下去,其他几座原先的道门府邸,里头的所有东西,都被带走,走一趟也没意义。 寧远最先的计划,胃口很大,不止要倒悬山,还要把这些道门的所有宝贝,一併吃下。 只是陆沉诚心待人,他寧远再无赖,也不好明抢。 回去路上,寧远顺手搬来了其中一座府邸。 整座灵芝斋,直接被他以大神通收走,在天君府邸外头的一片宽敞之处安置。 没別的,给春辉的住处。 这位桃木剑仙满意的点点头,夸讚刑官大人就是大气。 寧远则是开玩笑说,要看看老观主留给她的宝贝。 结果春辉认真的想了想,真的掏出来一件送给他。 一块桃木令牌,其上刻有一字。 侠。 据她说,这牌子只是寻常,没有任何灵气,但是意义重大。 在青冥天下,持有这块侠字牌之人,就能让玄都观一脉,为此人出剑一次。 无论问剑之人是谁,上到白玉京,下到寻常凡夫俗子,都可。 玄都观会派一名剑仙前去,替此人出剑杀敌,要么斩杀对方,要么自己不敌身死。 寧远默默收下,没再言语。 第二日,刑官一脉,剑仙春辉领命,前去春幡斋找邵云岩商议邸报一事,之后又走了猿揉府和梅花园子两处。 春辉受了寧远的叮嘱,面对几座私宅之主,也是面不改色,多数邸报撰写细节,都是她一锤定音。 这一日的倒悬山上,三座私宅传信阁內,惊现大量飞剑。 无数传信飞剑化虹离去,分散去往浩然九洲。 山水往復,日月更替。 一连八九日,转瞬匆匆过。 难得的悠閒时光,两人在倒悬山,基本没碰过面。 春辉很少待在灵芝斋府邸內修炼,头两日整天廝混在倒悬山上,这里瞧一瞧,那里摸一摸。 后几日,这位女子剑仙,也没跟寧远打个招呼,直接就御剑离开,贴著南海海面而行。 观仙山,窥海底,绿衣剑仙一览南海风光。 寧远当然知晓这些,他也不去管著她,甚至於,关於剑房洗剑一事,要是春辉不答应,那就算了。 对待身边人,无论是何种关係,道侣也好,好友也罢,都不应该过多束缚。 他只是分出一缕神念,悄然安放在春辉长发之上,避免有意外发生。 等她回来之时,却不是一人返回。 桂花岛今日,停靠倒悬山。 第245章 阿良阿良 蛮荒天下腹地。 托月山,一名儒衫中年缓步登山,身后跟著一名大髯汉子,悬刀背剑,体格壮硕。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山巔之后,又来到一片峭壁悬崖前。 悬刀背剑的汉子顺著周先生的视线看去,此地往北八十万里,是那座仙簪城。 不过他知道,先生看的,还要更远,越过仙簪城,再度北上五十余万里,矗立著世间最高的一座城。 汉子沉声问道:“周先生,是否要我走一趟剑气长城?” “听说那人剑武双修,止境神到武夫,兼具飞升境练气士,確实难缠。” 汉子改为抱剑姿態,山风將他的一头长髮吹向脑后,神色平淡道:“但只是如此的话,我也能杀。” “只是难杀,不是不能杀。” 被唤作周先生的中年人拢了拢袖口,摇了摇头,“你刘叉莫要目中无人,以往跟那阿良打的难分难解,就视天下飞升全是纸糊的?” 汉子面无表情,任凭读书人口中训斥。 在脚下这座蛮荒天下,剑修刘叉,只会听两个人的话,好巧不巧的是,现在这两位,都在此处。 身旁的周先生是一个,另一个,则是托月山深处沉睡的大祖。 蛮荒天下那座英灵殿,里头的十四王座,大髯汉子的位置极为靠前,除去大祖和周先生,他就是第三高位。 此人有多猛? 打听打听阿良就知道了。 在剑气长城,阿良之名口口相传,无人不知,哪怕他离开许久,大小酒肆客栈內,依旧不少人谈论那场战事。 十三之爭里,以浩然剑修,代替剑气长城参战最后一场,对敌一名蛮荒蛰伏数千年之久的远古飞升境巔峰,还是一头剑修大妖。 一人一妖从蛮荒大地打到天外星海,余波剑气差点劈开一轮月亮,最后的最后,自然是人族胜了。 那头巔峰大妖被阿良剑斩,庞大的真身从天幕坠落人间,已经分为两半。 而那个狗日的汉子,手上连一把像样的佩剑都没有。 也因此,剑气长城之上,多了一个『猛』字。 而就是这个猛的不行的阿良,在飞升境里头,也不是绝对无敌的。 剑修刘叉,就能跟阿良一较高下。 周先生提起那个亦敌亦友的阿良,大髯汉子始终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也终於露出一丝怀念。 先生迎著山风,一直远眺剑气长城。 刘叉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周先生定是在等待什么。 自己脑子不好使,若有吩咐,一切照做就可。 大髯汉子抱剑闭目,回想当初与那位『好友』的多次问剑,从记忆里一一搬出,用来炼心。 他跟阿良,不止有问剑,还有许多次的把酒言欢,哪怕出身不同。 问剑之时,双方都是下死手,收剑之后,该喝酒喝酒,该吹牛吹牛。 几乎毫无保留,大醉之时,刘叉说过他的妖族真名,阿良也会道上那么几件旧日往事。 刘叉忽然轻声默念,“阿良,阿良。” 昔年阿良来到剑气长城之后,当过几年的半吊子『说书先生』。 这个狗日的,最喜欢在城池的一个角落,离著白嬤嬤的教拳之地很近,蹲在地上,给一帮半大孩子讲故事。 阿良游歷过大半个浩然天下,阅歷自然非同一般,对付那些个小屁孩,简直是手拿把掐。 那些个小孩,几乎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多数都是资质不行,成不了剑修,所以就跟著白嬤嬤这个免费师父练拳。 每日照例学拳,完事就蹲在路边,几十个孩子把那狗日的阿良围在中心,个子矮的蹲前面,个子高的站后面。 全部睁著大眼,听那个男人说故事。 什么江湖侠义,什么採花大盗,什么海外仙山,什么人鬼情未了。 汉子天生的一张破嘴,閒不下来,跟开了瓢似的,给那些孩子说的一愣一愣的。 阿良在剑气长城待了百年,说走了几十批孩子。 来听他讲故事的孩子,年年都有新人,年年都会少人。 最外围那些个子高的,普遍年龄更大,境界上去之后,就会登上城头,在隱官一脉留名。 这些年轻武夫,大多数会被划入『斥候』一列,分为十几个队伍,每月南下巡视一次,窥探妖族动静。 阿良教了他们很多的保命法门,甚至有一门敛气术法,品秩极高,一名刚刚躋身五境的武夫,凭这门神通,上五境以下都难以察觉。 可还是一直死人。 死人而已嘛,在剑气长城,再正常不过了。 汉子也没往心里去,每日还是一样,早起问候老大剑仙,中午找一家酒肆蹭酒,临近落日,依旧去往那处开始说书。 阿良就这么日復一日,把一群开襠裤说成了不尿床的小屁孩,又从小屁孩,说成了一个个面庞坚毅的少年少女。 旧人走,新人来,那处说书地儿,照样还有那么多人。 只是有一次,阿良照例蹲在路边,说的正起劲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脸色黑的嚇人。 男人瞬间消失原地,来到城头之上。 原来在那南边大地上,出现了一头仙人境大妖。 这没什么,蛮荒有妖,再正常不过。 但是那头大妖手上,拿著一把长枪,串了一串糖葫芦,全是人头。 数了数,一共十六个,个个被人挖去了双眼,脸上纵横无数剑伤。 剑气长城的斥候小队,普遍是十七人,一名队长带队,所以少了一个。 然后那大妖朝阿良咧嘴一笑,反手掏出来一名少女。 那个少女,生下来没几年家里人就死完了,以至於头一回见到阿良的时候,后者就对她的印象,极为深刻。 小女孩听成了小姑娘,她的很多事,都是阿良教的。 最为出糗的一次,是小姑娘跟一群孩子听阿良说故事的时候,头一回来了月事,一点不疼,但是脚下流了一大摊猩红。 那场说书,阿良提早结束,抱著急得要哭的小姑娘找上一位酒肆老板娘,方才完事。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后面在去往城头的前一天,独自找上那个狗日的。 她说她要给他生孩子。 阿良笑笑不说话,小姑娘就说等她再长大几岁,肯定比现在好看很多。 之后的她,修炼刻苦,当不了剑修,武夫一道却颇有资质,成为一名斥候之后,更是在一群比她大好几岁的哥哥姐姐里,成了队长,成了主心骨。 然后就在那一天,这一队斥候,全死完了。 那头大妖唯独留下了这个小姑娘,浑身血肉破烂,一条肩膀不翼而飞,不似人形。 大妖当著剑气长城无数剑修的面,一口一口的生吃了她。 隔著不算远,剑气长城的十大剑仙,外加无敌的老大剑仙,又怎么会救不下她? 哪个仙人境妖族,敢在剑气长城诸多剑仙面前,做这种事? 但就是救不了。 因为那头大妖生吃人族的画面,只是一道镜花水月。 早就死了。 城头之上,那个狗日的说书先生,望著那一幕,一颗剑心,差点破碎。 要不是老大剑仙按住了他的肩膀,一直无敌的大剑仙阿良,都会当场跌境。 明明那个时候,是六月酷暑,那个汉子却好像冷的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汉子来到剑气长城,走哪笑哪,唯独那一天,狗日的眼眶通红,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男人斜靠城墙,说不出一句话。 他可是十三境巔峰剑修,是那个城头刻猛字的大剑仙,为什么还保护不了一个小小的六境武夫? 他是阿良啊。 为什么还护不住一个小姑娘? 於是,也就是那一天,有人仗剑出城。 撇开读书人身份,一身压抑许久的剑气宣泄而出,独往蛮荒。 於仙簪城出剑,於曳落河出剑,於托月山出剑,有妖处,无所顾忌,皆是出剑。 一人一剑,杀穿半座蛮荒,直到找到那头大妖。 一个族群所在的万里地界,被他一人的剑气湮灭。 第246章 周密周密 托月山之巔。 儒衫先生忽然抬起头,眼前一亮,说道:“来了。” 话音刚落,北方极远处,一条金线凭空出现,转瞬即至,周先生伸出一手,併拢双指之后,稳稳捏住这条金线。 近看之下,方才得知,这金线是一道传音玉简。 没有实体,几近透明,中年儒士意动,玉简化为无数细小文字。 一眼而已,文字消散。 中年人的脸色却是一变再变。 刘叉睁开双眼,皱眉道:“周先生?” 这门玉简神通,刘叉哪怕是飞升境巔峰境界,也无法窥视,估计除了三教祖师,没人能察觉到。 就连城头那个十四境的老人,也一样。 要不然,浩然天下那边的妖族碟子,怎么来的? 周先生化名周密,出身浩然天下,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来了蛮荒之后,短短千年,就在一群大妖之中,成就王座。 这个周密,也是十四王座里头,唯一一个不是妖族的。 也是这个读书人的到来,让蛰伏六千年的蛮荒大祖,破例出关。 一人一妖坐而论道,持续千年之久。 最后大祖在闭关之前,向所有大妖发了话,他不在,周先生就是第一高位。 不服的,憋在心里,憋不住的,就滚去角落当王八。 至於剩下那些敌视周先生的妖族,有一个死一个。 剑修刘叉,也是那时候被大祖亲自点名,护卫那时候实力还不算多高的读书人周密。 蛮荒天下谁都可以死,下五境可死,中五境可死,上五境,一样可以死。 哪怕是王座大妖,死了也就死了,但周密不行。 分量极重,群妖虽有诸多不满,但四千年来,也只能隱忍不发。 周密眯起眼,再度望向北边,喃喃道:“此子,断不可留。” 刘叉眼神一凝,“周先生,说吧,具体要我如何做?” 岂料读书人摇了摇头,“你不是对手。” 刘叉耸耸肩,闭口不语,他要是胜不过,那如今的蛮荒天下,明面上的大妖里头,就更没那本事了。 周密一招衣袖,那些敛去的金色文字再度显化,刘叉看完之后,脸色同样是精彩万分。 汉子这回没了轻视之心,沉声道:“飞升境巔峰,止境神到,坐镇倒悬山……” “刘叉確实不敌。” 细细一想,男人又皱眉问道:“周先生,如此这般行事,等於是摆在了明面上,就这么浪费了一名飞升境?” “还有那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道老二抽了什么风,把一枚山字印就这么送了出去?” 周密伸手抵住眉心,轻捏片刻后,开口道:“这人是异数,倘若不管,任其行事,麻烦很大。” “他可不是什么飞升境,货真价实的十四境……”读书人顿了顿,补充道:“十四境剑修。” 男人心中悚然。 倒是周密忽然轻笑一声,“损失一名飞升境,换来此人的所有底细,不仅不亏,反而很值。” 刘叉紧皱眉头,“周先生,如何对付他?” “这人要是龟缩在剑气长城,如何能杀?” 周密微笑道:“他要是真的守在城头,跟其他剑修一样当个万年王八,那就好了。” “可这个寧远,从他之前的行事作风来看,不是这种人。” “剑气长城,这位新任刑官,了不得啊。” 中年儒士转过身,开始缓缓下山。 “剑气长城歷任刑官,能被人记住名字的,只有两个,一是陈清都,第二个,就是我周密。” “如今又要多一个了。” 读书人好像喃喃自语,“剑气长城的三官,祭官一脉早就断绝,隱官明面上出力最多,但只是明面上。” “只有刑官之位,才是左右一切之人。” …… 倒悬山,不久之前。 天君府邸內,寧远从神游万里的状態中清醒过来,瞥了一眼身前的镜花水月之后,带上春辉,身形陡然消散。 下一刻,刑官驾临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 寧远带著春辉,一瞬落地,不走正门,直接到了酡顏夫人的居所。 二话没说,刑官反手抽出春辉背后的雷泽剑,一剑砍杀而去。 这处草木极多的庭院之中,剑光暴动,目的明確,朝那正与酡顏夫人商议之人而去。 此人刚反应过来,来不及施展手段抵挡,就被这一道剑光拦腰斩断。 下一刻,年轻人身形一晃,已经来到那人身前,一手將其提了起来。 此人少年模样,下半身被斩断掉落在地,上半身则被寧远提在手里。 重伤,但未死。 人族躯体,妖族神魂,一名飞升境。 也就是被妖族夺舍之人。 將其拘押在手后,寧远轻声喊了一句,“春辉。” 女子剑仙同样是刚反应过来,立即会意,桃木剑出鞘,欺身至酡顏夫人近前,剑尖直抵其咽喉处。 从寧远现身,到拘押这名飞升境,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酡顏夫人早已被嚇傻,面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定。 “剑……剑仙前辈?” 桃木剑尖再入三分,酡顏夫人不敢动作,脖颈处已经有鲜血渗出。 制住两人之后,寧远將手上的半截身子隨意丟在地上,这才开始问话。 “说说看吧,把知道的,一併说出来。” 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被那人一剑砍成重伤,一身实力还被他拘押,这少年內心大骇,回过神来,惨然一笑。 不仅没有求饶,他还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把老子看成什么了?” “杀就是了,无非一死而已。” 寧远面无表情,扭过头,看向酡顏夫人,“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容貌极美的女子神色惊恐,与那少年恰恰相反,想要张嘴说上一句,却被春辉的剑尖死死抵住。 酡顏夫人是十一境,与春辉一样,按照正常来说,就算敌不过剑修,也不至於这么不堪。 可一旁站著个寧远,她酡顏夫人胆子再大,也只能束手就擒。 寧远摆摆手,自顾自走到酡顏夫人跟前,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抽了上去。 美妇直接倒飞出去,所到之处,砸碎几座假山,等再爬起身,衣裙散乱,嘴角溢血。 一个巴掌而已,好像就把美人给糟蹋了一顿。 样子瞧起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寧远再度看向那个少年,没有任何表情,说道:“不说没关係,想死的话,也要看本座答不答应。” “回头找人学一门搜魂之术,你不说,老子就亲自动手。” “春辉,我封了他的气府,现在跟废人无异,把他舌头割了。” 白袍刑官眼眸低垂,句句冰冷。 “既然不愿意说,那舌头留著也没了意义。” “那些个手筋脚筋什么的,只要不会把他弄死,都一併砍了。” 女子剑仙喉咙滚动,她出身大玄都观,上千年岁月里,也出门游歷过几回,杀过人,还杀的不算少。 但毕竟没干过这等折磨人之事,春辉又是个女子,提起剑来,有些不敢。 寧远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气。 这样的春辉,真要是跟个愣头青一样去了城头杀妖,一旦出现意外,后果难以想像。 於是,刑官大人亲自动手,一手揪住那妖族的长髮,开始割舌。 其余手筋脚筋,全数挑断。 没有什么惨叫之声,办事之前,他就被寧远封口。 鲜血淋漓,场面可以说是极为恐怖。 春辉看的心惊肉跳,扭过头去,酡顏夫人更是肝胆欲裂,一名十一境修士,被嚇得跌坐在地,浑身瘫软。 这头飞升境妖族奸细,他的隱匿神通,极为高明。 其实他登上倒悬山之时,寧远这个『老天爷』,都没有立即发现。 完全是因为他最近一直在监视梅花园子,方才能抓住这头大妖。 另一座天下,半山腰上,中年儒士抬起头,双眼只剩下眼白。 倒悬山上,瘫倒在地的少年,双目之中,闪过一丝精光。 无舌,却能开口。 “刑官好手段。” 白衣剑修微微一愣,笑道:“是周密……” “还是贾生?” 第247章 昔年贾生,今日周密 当贾生二字从寧远口中道出,远在蛮荒托月山的周密,也不禁变了脸色。 虽说这个山下名字,在浩然那边不是什么隱秘,但毕竟他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听过了。 周密笑了笑,藉助那头快死的飞升境大妖开口道:“刑官大人,你我聊聊?” “周先生要与我聊什么?”寧远一屁股坐在原先酡顏夫人那张仙家板凳上,“你我阵容敌对,搞不好待会就骂起来了。” “本座不是读书人出身,就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糙汉子,哪敢跟先生多聊。” 寧远摩挲著屁股下的玉石凳,內心感慨这些仙人就是会享受,一张破凳子还有小阵法,往上一坐,跟美人胸脯一般柔软。 刑官一本正经道:“本座实话实说,周先生是经天纬地之才,心思縝密,要是冷不丁给我来个问心局,我怕我这小道心……” “当场就给你说破了去。” 周密,人间万年,最梟雄者,没有之一。 昔年的浩然贾生,喜读书,年少寒窗苦读,一目何止十行,真真正正的老书虫,直接把自己给看了个大病出来。 形销骨立,差点读书把自己读死了。 从那时开始,凡人贾生,就开始了修道一途。 此人修道,不为江山美人,不为俯视人间,只为了寿命更长,那就能读更多的书。 凡人之身,不仅孱弱,还被琐事纠缠,但成了仙人就不一样了。 通俗点说,成了仙人,就能不吃不喝不睡,吃喝拉撒都不需要,一心读书就可。 这种人,都不能说是牛人了,妥妥的一个疯子。 但更令人惊世骇俗的,还在后面。 贾生此人,修道之路没有任何高人指点,只凭自己曾经的腹中书海,凡人撰写修道秘籍。 只凭这个,就能在万年人间的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以有涯求无涯,从柳筋境一步登天,跨越八个大境界,直接躋身玉璞境。 后有来者,但是前无古人。 玉璞境之后,他就没有继续修行,停下脚步只为一事,就是捡起书籍,再次看书。 看到后来,这个读书人又不满意了,玉璞境是厉害,但神念也就那么回事,一天下来能读数百本书,可难以全部消化。 於是,浩然贾生,再度修行。 贾生看书很杂,他不是正统的文庙读书人,圣贤书他会看,市井街道流传的艷情本子,他也看。 只要是书,哪怕是一些写的破烂的江湖本子,一併吃入腹中。 老书虫看书,半点不挑。 以儒家规矩学问破境十一,再以道门秘法躋身仙人境,最后再用佛家白骨观开闢心相天地,证道飞升。 贾生不是人间修道速度最快的,但一定是在山上修道的恆久歷史上,最为突出的几人之一。 至於浩然贾生,为什么成了蛮荒的文海周密,那就有的说了。 面对寧远的一番话,周密依旧保持微笑,说道:“剑仙横空出世,应有一番大作为。” 寧远点点头,“確实如此,人生在世,八尺铁骨男儿,三尺青锋在身,当做狂士,当做剑仙。” “不谈窥宇宙之无穷,也要做一点天下皆知的大事,好坏无妨,天下共知,才叫本事。” 读书人笑道:“刑官大人,当下要做之事,有多大?” 年轻人頷首道:“肯定没有周先生的大。” 话音刚落,寧远补充道:“先生应该听得懂,我说的这个大,不是指咱们胯下的物件。” “要是说这个,我年轻一点,肯定比周先生的大一些,精力也更多些。” 一旁的春辉立即扭过头去,这话说的,也太糙了。 周密笑意更甚,换了个称呼,“寧剑仙,恕我直言,你这件事,很大很大,但对於真正的根源所在,却又小的不能再小。” “人间再英雄,也比不得天上。” 两人自始至终都是敞开天窗说亮话。 周密沉声道:“寧剑仙,何不来蛮荒一趟,在下必將在托月山亲自等候贵客上门。” 寧远嘆了口气,故作失望道:“周先生,非是我不愿,只是生而为人,我更喜欢浩然这边的仙子美人。” “蛮荒那群畜生,化形的再妖嬈,也会让我看的想吐。” 周密一双眼睛逐渐转为正常,最后说了一句,“你会来的。” 年轻人屈起一指,轻弹雷泽剑身,微眯起眼,“我来你老母。” 两人切断神通联繫,那头飞升境大妖充当媒介这么久,也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这头大妖,名为『边境』,具体真名不知,反正死都死了。 战力很拉稀,哪怕是浩然这边的一些个纸糊飞升,估计也能压著他打。 因为这个妖族奸细,是被周密以秘法从本体割裂出神魂,再偷渡越过剑气长城,最后夺舍人族。 实力自然不高。 值得注意的是,这头大妖一死,那份飞升境的修道气运,凭空消失,躯体眨眼化为乾尸状態,极为可怖。 不是什么消散,而是消失。 寧远稍加琢磨,估计是被周密给吃了进去。 昔年贾生吃书,如今周密吃人。 刑官大人靠在石桌上,身体后仰,不住的捏著眉心,春辉则是持剑伺候一旁,一言不发。 至於酡顏夫人,一直跪坐在原处,战战兢兢。 寧远其实不太愿意跟周密对上,他有自知之明,论脑子,两者不是一个层次的。 当初陆沉就与他说过,要他往后碰到喜欢算计、喜欢问心的老王八,什么都別想,有多远跑多远。 当然,要是境界悬殊,寧远二话不说,一剑把那人砍死,另当別论。 可这个周密…… 人在蛮荒腹地,不是那么好杀的。 別看此时只是飞升境的周密,面对寧远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可真到了那时候,生死一念间,这个读书人鬼知道有什么后手。 得大祖点头认可,布局数千年,周密此人,不是他能杀的。 以他最开始的想法,就是封锁消息,切断剑气长城与蛮荒的联繫,步步为营,点滴算计。 待时机一到,刑官掛帅,起剑蛮荒。 但这就有点异想天开了,瞒不住,不可能瞒得住。 蛮荒所在,群妖於寧远而言,皆是垃圾。 但这座天下,有个周密,就完全不一样了。 许久后,寧远收敛心神,转而看向那位衣裙散乱的酡顏夫人。 寧远眯起眼,以市井流氓的目光打量她。 上至美人精致脸颊,中过饱满隱现之物,下至修长洁白双腿,年轻刑官微笑道:“夫人啊。” 寧远指了指那具乾尸,“夫人,你也要像他一样吗?” “你也不想跟他一样吧?” “那么,夫人要如何做呢?” 第248章 从北往南 “那么,夫人要如何做呢?” 这话一出,酡顏夫人一张脸,更是白的嚇人。 剑仙春辉也皱起了眉头。 咱们刑官大人,以往的行事作风,不像是贪恋美色之人啊。 不过再次打量一眼酡顏夫人之后,就连春辉都在內心不住点头。 这可是浩然天下四位夫人之一,那姿色,嘖嘖,哪个男人见了不会脑子犯迷糊? 太监瞧见了,恐怕身子不许,內心也会浮想联翩。 春辉仔细瞅了瞅她,又不动声色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人家是山,自己是包子,咋个比嘛。 美妇半咬嘴唇,天人交战许久,最后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撩了撩裙摆,爬起身来。 酡顏夫人也不去整理自己的春光乍泄,身子压的很低,欠身施礼。 “刑官大人,妾身愿將功补过,往后梅花园子,里头所有物件,归属剑气长城。” 寧远不置可否,点点头,“只是如此吗?” “没了?” 酡顏夫人镇定心神,再次开口道:“包括妾身,一併属於十四先生,愿签订大道主僕契约,一旦违逆,修道断绝。” 年轻人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春辉,问道:“这个大道契约,怎么弄?” 他真不会。 春辉白了他一眼,解释道:“大道契约,就是其中一人剥离一滴精血,还有一丝神魂,交给对方。” “不过就这个还不够,还得以大道性命发誓,配以一门阴阳家的契约术法,才算签订成功。” “种类有不少,有至交好友之间的生死契约,也有道侣之间的痴情一类等等。” 女子娓娓道来,“她说的主僕契约,是单方面的,她为仆,你为主,你可以肆意……” “呃,你可以肆意对她,但她不能忤逆犯上,哪怕心中一个不好的念头,都会让她如坐针毡。” “这么逆天?”寧远一瞪眼,“那我岂不是爽的没边了?” 春辉皱起眉,“寧小子,你真要收了她?” “就因为她好看?” 寧远頷首道:“一位玉璞境,外加一座梅花园子,傻子才不要。” 女子有些生气,剑侍也不当了,转过身坐在玉石凳上,背对於他,一言不发。 寧远忽然手掌搭在雷泽剑上,说道:“要不然砍了她?” 说完,长剑扬起,剑身縈绕狂暴的雷光剑气,天地失色。 酡顏夫人一个踉蹌,她是草木精怪,自然惧怕这种天劫之威,何况那剑仙的架势,是真打算一剑砍了她的。 春辉立即转过身,眉头皱的更厉害了,思索之后,问道:“她犯的事,是死罪?” 寧远没有放下长剑,转而看向美妇,“说说看,你跟妖族那边,还有多少勾当。” “劝你別骗我,本座的脑子,一直不在下半身。” “还有,把你那两坨肉遮好,老子见过比你更大的。” 虽说这几句一样很糙,但春辉听完之后,內心倒是暗暗点头。 就是说嘛,寧小子不是用胯下那玩意办事的人。 经此一劫,酡顏夫人哪敢有任何隱瞒,拉高衣领之后,一五一十道来。 片刻后,寧远將雷泽剑插入春辉背后剑鞘之中,眼神交换,朝她点了点头。 剑仙春辉正襟危坐,摆了一张冷若寒霜的脸,开始给此事定性。 “酡顏夫人,勾结妖族,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往后梅花园子,归属剑气……” 顿了顿,春辉瞥了一眼寧远,改口道:“归属刑官一脉。” “酡顏夫人併入剑气长城,等跟隨刑官大人回去之后,百年为限。” “一百年內,不得离开剑气长城,听候刑官一脉调遣。” “至於大道契约,暂且搁置。” 美妇失魂落魄,跪坐在地,轻声细语道:“多谢刑官大人不杀之恩。” 一个念头从脑海闪过,酡顏夫人觉著,要不然还是被他一剑杀了完事。 可到最后,她也没有开这个口。 战场之上多死士,安稳之地多苟活。 不是说长生的修道之人,一颗道心的坚韧程度,就一定胜过凡人。 山下江湖之中,多少豪杰为不平之事甘愿赴死。 国破家亡之际,丈夫战死他乡,妇人面对地痞山匪,也有为母则刚的姿態,生死而已,不过如此。 山上多蝇营狗苟,不过也不是如此片面,恰似人间琐碎事,万般皆不同。 蛮荒天下,有剑气长城抵御妖族。 浩然天幕,有七十二位陪祀圣贤拦阻神道余孽。 青冥化外,天魔肆虐,死绝多少道门高真。 最后的莲花天下,也有菩萨永世坐镇阴间冥府,压制亿万恶鬼。 当然,这些都是以人族的立场去看,倘若换成妖族视角,或者类似酡顏夫人这种精怪角度去看,就又是一番天地。 出身不同,立场不同,角度也不同。 酡顏夫人其实並不敌视剑气长城,她憎恨的,只是浩然天下。 美妇心中所想,很简单,想亲眼看见浩然天下的人族皆死,唯有草木依旧永存。 她与春辉同是草木所化,理念却完全不同。 一个弱小时遭人族践踏,一个自幼便在玄都观被人呵护有加,自然不一样。 其实她犯的,是死罪。 压根不需要听她言语,单凭勾结妖族这一点,哪怕她泄露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死罪。 照寧远的立场去看,她酡顏夫人,生在浩然,却勾结蛮荒,该死。 但他身侧还有一个春辉,同为草木精魅,寧远实在不好动手。 他也没想杀她。 一座梅花园子,外加一名玉璞境梅树精,估计百年之后,剑气长城那块地,除了桃花桃花,还有梅花梅花。 要是再有一株桂树扎根,那就更好了。 片刻之后,夕阳余暉下,倒悬山上,整座梅花园子拔地而起,迁至天君府邸所在。 春辉对於此事,极为满意,为此还『奖赏』了寧远一回,亲自逛了倒悬山一趟,给刑官大人购买了十几种仙家酒水。 之后她就跑路了,一个招呼没打,背著两把剑,御剑出海。 三日后。 天君府邸,有人上门拜见新任倒悬山之主。 也是在同一天的傍晚,寧远待客期间,忽然眼皮子一跳。 神念扩散,倒悬山方圆数万里地界,尽收眼底。 一缕春风,从北往南。 原来有个青衣少女,也在这一日,跨过千山万水,御剑赶赴倒悬山。 第249章 尾隨 天君府邸,主位之上的年轻人忽然闭目沉思,前来拜见的桂夫人和顾清崧,也止住话头。 桂夫人眉头微皱,还以为是刑官大人不满意此次双方的生意,或许是嫌桂花岛的神仙钱给少了? 以往停靠一次倒悬山,也就是给此地的道门一脉几十颗穀雨钱而已。 可这回一来,倒悬山易主不说,这位新主更是狮子大开口,居然直接索要一百枚穀雨钱。 听起来不多,可这仅仅只是桂花岛的停靠费用,岛上之人想要登上倒悬山,还得再交一份。 下五境一颗小暑钱,中五境一颗穀雨钱,上五境,还有更细的划分。 照这位刑官大人的规矩,玉璞境登临倒悬山,得交五颗穀雨钱,仙人二十,飞升百枚。 甚至於,他还扬言说,十四境入倒悬山,也得老实交钱,达到了惊人的一千颗穀雨钱。 就连桂夫人都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是失心疯了,欺负飞升境以下还好说,飞升以上…… 真来了,你真敢要? 更別谈十四境了,整个浩然天下都没有几个。 顾清崧坐在一旁,眼神示意桂夫人不必惊慌,暗中以心声告知,倘若谈不妥,往最坏处去想…… 一旦动起手来,他顾清崧別的本事没有,带上她和桂花岛跑路,应该是没问题的。 桂夫人也只好点点头,身旁的憨厚汉子,她虽然不喜,但对於他的一身本事还是很了解的。 打架撑死了是个仙人境,但论逃命本事,飞升境见了他,也得喊一句祖宗。 寧远却不是摆什么谱儿,只是眼皮子莫名一跳,有了些感应。 世间圣人,多有冥冥之中的因果感应,这种所谓圣人,可不是境界到了上五境就算。 类似儒家的书院山主,从贤人一步步晋升,成君子,再有不少功德傍身,最终当了山主,当了圣人。 这种圣人,在自己书院的周边地界,就类似於老天爷,此地百姓的喜怒,都会被其感知到。 寧远当然不是这种儒家圣人,他只是境界够高,外加那个御剑南下的少女,与他颇有因果纠葛。 但其实他真想当,舔这个大脸去天外找一找小夫子,应该也是能当的。 驪珠洞天那一役,文庙那边就记下了一笔他的功德,外加当初城头阵斩的那头王座大妖,討个圣人之位,不是啥大问题。 极少人知道,在剑气长城杀妖,不止是会有事务官计算战功,其实那位坐镇城头的儒家圣人,会给每一位剑修记录功德。 只是绝大多数,都没什么用,一代人赴死,又一代人上阵。 剑气长城歷史上,一万年来,凭藉战功与功德离开的剑修,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寧远从神游万里的状態退出,朝下方两人笑道:“桂夫人,出了点小事,本座要去处理一下。” 年轻人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酡顏夫人,“夫人,好生待客。” 酡顏夫人低下头,嗓音轻柔,“是,主人。” 寧远再度瞥了她一眼后,没有说话,身躯消散。 实在是懒得去跟她讲道理。 要不是留著她真有用,早一剑砍了。 换成当初刚刚离开倒悬山的寧远,杀性最重的时候,这美人再美,一样要死。 只是那时候的他,境界太低罢了。 刑官大人一走,大殿內,三人皆是肩头一松。 桂夫人终於跟她说了第一句话,“酡顏,你这是?” 桂花岛往返倒悬山与老龙城,两人也自然认识,还认识了许多年。 有一点至关重要,酡顏夫人勾结蛮荒一事,桂花夫人是知晓一些个旁枝末节的。 而在前不久,桂花岛刚刚经过蛟龙沟之际,就收到了梅花园子的一把传信飞剑。 其中內容如何,显而易见。 酡顏夫人自嘲一笑,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自己都如此了,就不要再度用小人之心,把桂夫人拉下水了。 …… 寧远一步离开倒悬山,想了想后,身躯拔地而起,从云海深处行走,一路向北。 手上无剑,所以没有御剑。 但以他的境界,一步就是万里之遥。 距离倒悬山约莫七八万里,年轻人止住脚步,视线穿过云层,落在下方的小小身影之上。 少女与当初有些不一样。 小姑娘没有扎马尾辫,一头青丝如瀑垂落,又被南海之风吹向身后,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颯爽。 阮秀的御剑,极快。 因为她的脚下,有三把长剑。 寧远认出了其中一把,是很早之前,两人轮流打铁的物件,那时候这把剑,只是一块品秩很好的精铁而已。 其余两把,气势惊人,风雷裹挟之间,一瞬就是千丈之远。 距离那日离开驪珠洞天,约莫过去了一个月多一点而已,而大酈那边距离倒悬山,可是远不止百万里。 从浩然天下的堪舆图来看,哪怕笔直一线,也有一百五十万里左右。 阮秀能在这么短时间到了这里,依靠的全是那两把风雷双剑。 阮师的本命飞剑,风雷属性,不仅杀力巨大,在速度这方面,也是位列一等。 寧远没有去见她,隨手拘押来一片云朵,盘坐其上,双手笼袖,默默跟隨其后。 一名十四境,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撇开府邸那边的正事不干,居然跑来数万里之外,尾隨一名妙龄少女。 真真不要个脸。 然后阮秀就冷不丁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 寧远眼皮子又是一跳。 还好,小姑娘没发现什么,摇了摇头后,贴著海水御剑而行。 所到之处,海水分作两半,惊嚇无数海中妖兽。 片刻后,少女登上一座无名小岛。 然后阮秀就起了一座小天地,很小很小,只有约莫一丈左右。 然后她就开始换起了衣服。 天幕之上,年轻人咂巴了几下嘴,不知是不是有些口乾舌燥,赶忙收起视线,闭目盘坐。 少年不会偷看的,他只是悄无声息在她的小天地之外,又布置一道大天地。 等少女换好了衣服,寧远再度看去之时,脸色立马黑了起来。 原因无他,阮秀换下的那身,细看之下,带著血跡。 之前第一眼,他就察觉到少女的气息有些萎靡,以为只是长时间赶路,气府真气消耗太快。 可仔细一想,火神之体,哪怕现在境界不高,也不可能会有真气枯竭一说。 寧远没有多想,他压根也没有想什么,只是屈起一指,暗中牵引出那件衣服上的一丝血跡,开始推衍。 目送小姑娘远去之后,年轻剑修站起身,望著北边,右手虚握。 於是,在距离此地数千里之外,一名御剑远游的女子剑仙,其背后的一把剑鞘,开始疯狂震动。 春辉一愣,不明所以。 下一刻,长剑远游天地间。 第250章 剑光已至桐叶洲 小姑娘再度御剑南下,天地有剑光,赶赴倒悬山。 取出一张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堪舆图,少女再度看了看后,脸上笑意盈盈。 甚至於,在距离还有五六万里远近之时,阮秀伸出手掌,轻轻抹过双眼。 灵动的眸子变作金色,哪怕距离如此之远,阮秀也看见了那座倒悬山岳。 少女很是开心,御剑途中,突然扬起拳头,高喊一声,“倒悬山,我阮秀来了!” 走了这么远,终於要到了。 青衣少女极为开心,自顾自大笑起来,笑的……很是匪夷所思。 以至於,笑的连御剑都有些不稳了,花枝乱颤的,前衫饱满处,顛来晃去,好像在诉说不满。 然后小姑娘就把自己笑的哭了出来。 原来一百多万里,是这么辛苦。 原来真正的江湖,那种侠义之士、肝胆之风,是如此的稀少。 少女走了百万里,打了好几次架,杀了好几波歹人。 没遇到一位可以成为好友的人。 一共四拨仙家修士,境界最低洞府,最高玉璞。 两拨人覬覦她的美色,只是路过匆匆一瞥,就能口出浪荡之言,专挑女子的羞处去说。 然后这两拨人,就都死了,被少女手腕上的一条小火龙烧成了灰。 一拨不仅贪图她的美色,还扬言要抢夺她的一身法宝。 然后也死了,被老爹的风雷双剑,一剑斩首十余人。 最后一拨修士,人数不多,只有一人,但是境界最高,玉璞境瓶颈。 也是前不久碰上的。 此人什么话也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一名玉璞境,居然干偷袭之事。 阮秀本身境界不高,哪怕能越境伐上,可对敌上五境,也是生死一线。 神灵转世,哪怕是至高之一,境界也得一步步来,碰上大修士,也会死。 只是不像凡人,亦或是其他仙家一般,容易被人斩杀魂魄,彻底神魂俱灭。 神灵不灭,死后依旧会有转世。 老爹的风雷双剑,厉害是厉害,但阮秀到底是境界不高,难以对敌玉璞境,毕竟老爹也只是十一境修士。 最后是一缕春风,携带她瞬息远去十几万里。 也就是齐先生的这缕春风,阮秀的南下之行,提前了许多天。 青衣少女用衣袖抹了抹脸,降低速度之后,取出一大包糕点,开始胡吃海喝。 虽然这一路很辛苦,虽然这一路碰到的都是蝇营狗苟。 但是呢,老龙城的芝麻糰子,好吃的紧嘞。 离开之前,那个老龙城的小丫头,拜託了秀秀姐姐一件事。 让秀秀姐姐,等见了她老爷之后,就帮她带一句话。 那个不识字的她,已经认识好多个字了,为此,小丫头还写了一封信给自己老爷,托阮秀带给他。 小丫头还说,她天天都会去数铺子门口的那窝蚂蚁,已经能数到五千之数了。 但是只能数到这了,因为那窝蚂蚁搬了家。 她找了好久,甚至走了好几条街,就是没找到蚂蚁的新家在哪。 好像就只是自己睡了一觉的功夫,或者是在学塾里念了一天的书,那窝蚂蚁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就跟老爷一样。 小丫头的胆子变得可大可大了,以往只敢拐两条街去李家铺子买肉包子,现在她都快把老龙城走遍了。 老爷传给她的剑气十八停,她都走到第十二停了。 一轮明月当空。 天上有月,海里有月,少女居中,美人美人,恰似第三轮明月。 少女吃著糕点,想起在老龙城待的那两日,远游路上,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这样一想,江湖也就还好。 阮秀忽然想起一事,是那个烂人当初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很有味道的一句话。 於是,少女咧嘴一笑,腮帮鼓鼓,望著空无一人的蔚蓝海面,大喊一声。 “小寧,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我阮秀还行!” …… 长剑远游天地,数千里近在咫尺,剑光一闪,横悬身前。 寧远脸色黑的嚇人,御剑直去天幕处,一路北上。 一身剑气丝毫不掩饰,所过之处,天幕云海被撕裂,久久不曾归拢。 寧远不是什么阴阳家修士,推衍掐算一道,他也不会,但算出谁对阮秀动的手,还是很简单的。 一名十四境毫不掩饰,气息震动天上地下,岂会不被人察觉? 南海一处,一位老人立即警觉,望著那道恢宏剑光,老眼一瞪,没打算追。 反正追了也追不上,既然都追不上,更加不可能打得过。 老人管辖南海天幕,也不能坐视不管,於是运转一门罕见神通,隔著近二十万里,朝那人开口。 “可是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 倒悬山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多日,这位圣人当然也知晓,能在此地有这种实力的,估计只有这个新任刑官了。 寧远扭过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意思不言而喻,没功夫搭理你。 老人摸了摸下巴处,继续盘坐云海,该修道修道,该读书读书,少管这些烂屁眼的事。 倒不是说这位儒家圣人空有其名,坐镇此地,碰上厉害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早在一个月前,小夫子就跟他说过一事,关於这位十四境的年轻人。 他在浩然天下,只要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儒家一脉圣人,不得阻拦。 那还操什么心。 …… 山上仙家,门下弟子在外被人欺负,会是什么光景? 一般只分两种。 胆子小,实力弱的,估计不仅不会找上门去,还会带上礼品登门赔罪。 胆子大,实力又强的,肯定是一剑一拳打上门,该讲理的讲理,讲完了,要么杀人,要么拆人祖师堂。 浩然天下的山上,宗门之间,被人灭门很正常,毕竟实力差距太大,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拆祖师堂就不一样了,被视为山上最大的耻辱。 祖师都保不住,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但寧远的找上门,又不太一样。 桐叶洲,桐叶宗。 大夜弥天,有人从天幕处轰然砸下。 整座桐叶宗,方圆一千二百里,如地牛翻身,四分五裂。 一宗之內,大小总计三十六峰,全数破碎倒塌。 来人站在一宗武道广场之上,面向那座恢宏气派的宗门大殿,併拢双指,横抹一线。 於是,这大殿的上半部分,就被他一剑削去。 里头的十几位宗门高层人物,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好像就只是照例开了个宗门会议,喝了口茶的功夫,宗门就地动山摇,然后抬起头,屋顶都没了。 岂止是屋顶没了,家都没了。 然后大殿內,十几名修为不低的宗门长老,甚至是玉璞境的宗主,都惊骇的发现,自己连动动手指头都做不了。 一名年轻人施施然走入大殿,施施然踏上台阶,又是施施然,一巴掌给自家宗主扇到了地上。 那人自顾自坐上了宗主之位,环视四周,语气不紧不慢。 “好了,咱们可以开始议事了。” 剑光已至桐叶洲。 第251章 梧桐天伞 浩然九洲,桐叶大震。 一道剑光从南向北,在天幕处笔直一线,最终落在了桐叶洲最北端。 一洲四大书院,皆被惊动。 寧远的毫无保留,哪怕不刻意,只是御剑而过,余波剑光就能照耀上万里,亮如白昼,如同一颗最为璀璨的星辰。 玉圭宗大殿,一位老人心神一震,有些不舍的再次看了一眼镜花水月里面的仙子之后,走出门外。 在瞥见那道剑光的瞬间,老宗主就立即御风升空,施展神通,穷尽目力看那人的去向。 剑仙过境,就已是大风流。 玉圭与桐叶,在桐叶洲一南一北,两处相隔几十万里,仙人境的他,也只能看个大概。 隱约感觉到了什么,老人神色一喜,思索再三后,先是走了一趟宗门里的云窟福地,留下几句话后,破空北上。 要是那位剑仙,此去问剑所在,是那桐叶洲,他荀渊怎么都得去捧个场。 最好是把杜懋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人,一併砍死了事。 老宗主身形没入云端,不多时就碰上了一位同样北游的夫子,坐镇天幕的七十二圣人之一。 两人同为仙人境修士,算不上好友,但也有些许交情,遂一同联袂而去。 仙人境修士,虽没有飞升境那般的跨洲远游神通,但毕竟在自家一洲內,有天然加持情况下,速度倒也不慢。 老宗主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事,遂取出一件品秩不低的法器,破天荒的开启了一场『镜花水月』。 真要是桐叶宗被人一锅端了,只是少数几人知道那怎么行,得叫天下皆知! …… 桐叶宗大殿。 气氛剑拔弩张,从这个年轻人一出现,殿內十几名长老就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动弹。 不是什么气府凝滯,是真真正正的无法动弹,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左右摆动。 於是就造成了一副滑稽场面,十几名被山下视为神仙的大修士,个个转动眼珠子,互相瞅了瞅,神色各异。 大殿被人一分为二,上半部分消失,视野开阔后,眾人才惊恐的发现,殿外的破败景象。 原来刚刚的地动山摇,是自家宗门的山崩地裂。 门外传来不少呼喊,都是桐叶宗的门人弟子,进不了大殿內,就搁外头呼喊自家老祖,稟报宗门內发生的大事。 一眾桐叶宗高层,这才知晓,门內方圆一千二百里,地面四分五裂,连同大小总计三十六峰,全数倒塌。 这是何种伟力? 主位之上,年轻人没有著急开口,一屁股坐上宗主之位后,左右扭了扭。 实在是舒服。 比酡顏夫人那梅花园子的玉石凳还要来的柔软,屁股底下好像真有仙子在推一样。 果然,天下的修道之人,真正能远离红尘的,在极少数。 仙人,也是先人再仙,哪怕境界再高,都抹不去这个『人』字。 修道修道,只为长生? 那太过肤浅了。 反正寧远行走至今,还从没见过一个修道只为长生之人。 只为长生,就是无欲无求? 那既然无欲无求,为何还要寻那长生?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嘛。 是人就有欲,哪怕昔年的远古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不也贪食人间的供奉香火。 就连阴间冥府的恶鬼,那种极邪之物,不也喜好吞吃人之魂魄。 所以这样一看,不人不鬼的东西,都有与生俱来的欲望,何况是人。 人最复杂了。 比什么神灵,什么恶鬼,什么妖族,什么草木精怪,都要复杂。 就像袭杀秀秀的这个桐叶宗玉璞境修士,也很复杂。 此人的座位,十分靠前,就挨著宗主之位,是一宗的掌律祖师。 而寧远如今,就坐在宗主之位上。 也就是说,他要找的人,就在身旁。 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堂堂,八尺之躯,一身游龙华服。 真可谓是神仙之人,君子之貌。 年轻人扭过头,一指点出,解开他的禁制,笑问道:“阁下可是咱们宗门的掌律祖师?” 说话间,寧远注意到一物,伸手一抓,中年男子腰间的一块玉牌就飞入手中。 瞥了一眼后,寧远稍稍发力,玉牌破碎,化为无数玉石碎屑。 “竟然还是文渊书院的一名贤人,厉害的紧啊。” 那男子如坐针毡,额头早就是冷汗直流,却还是硬著头皮问道:“这……敢问前辈,驾临我桐叶宗,所为何事?” 寧远反问道:“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桐叶宗上空,惊现一把笼罩方圆数百里的『梧桐天伞』。 宗门护山大阵。 不止於此,原先的一宗三十六峰遗址处,都有门人长老手持灵宝,一同祭出。 三十六处阵法枢纽,霞光升腾,最终凝聚成第二座大阵。 三十六把巨大飞剑,缓缓升空,全数飞往宗门大殿处,剑尖朝下。 桐叶宗攻伐剑阵,非生死存亡之际,不会动用。 事实上,桐叶宗建宗以来,无数年过去,经歷过不止一次动盪大劫,但这座压箱底的攻伐剑阵,从没动用过。 白衣年轻人抬起头,好整以暇的看了看头顶。 可以用那句,举头三尺有剑气来形容了。 飞剑之上,犹有一把夸张的梧桐天伞,圈禁天地,其內好似流淌著一条光阴长河。 桐叶宗,以一洲名字命名,底蕴確实极为不俗。 毕竟这座一洲执牛耳的宗门,掌握著一座梧桐洞天,可谓是財源滚滚。 人间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都是昔日远古天庭的碎片,品秩不一。 但一般来说,洞天一定大於福地。 哪怕是当初的驪珠洞天,只是小洞天之一,规模还只有方圆几千里,但也远超大多数福地,只是歷经三千年之久,洞天气运十不存一罢了。 这座梧桐洞天,比那玉圭宗的云窟福地,还要值钱,甚至不是一个级別的。 寧远看向那张遮天蔽日的梧桐天伞,咂巴了几下嘴。 真诱人啊,比那酡顏夫人的雪白大腿,还要诱人的紧。 与此同时,那张天伞之上,有人开口,中气十足,“何故发难我桐叶宗?” “真当我桐叶无人!?” 寧远朝他招了招手,微笑道:“杜懋,下来议事。” “我宗生死存亡之际,莫要再小孩子心性,快快下来商议大事!” 说完,寧远一把抓住那位玉璞境掌律的肩头,给他丟出了大殿之外,反手拍了拍那把空出来的椅子。 “杜懋啊,赶紧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好好说话了。” 年轻人笑眯眯道:“莫要不珍惜啊。” 梧桐天伞之上,衣衫素朴的老人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妙。 但身在自家山门,底下全是自己的徒子徒孙,一个个眼巴巴看著,又岂能低三下四。 而且他死都不会相信,眼前的白衣男子,是那十四境修为。 这不可能,身为山巔修士,杜懋对这些很清楚,如今的浩然天下,十四境里头,只有那么几个。 更何况,自己的背后,可是有一座洞天加持,全盛姿態之下,哪怕是飞升境剑修,他杜懋都敢说不落下风。 於是,老人转而凝视底下那人,缓缓道:“阁下如此兴师问罪,不妨直说所为何事。” “要是我宗弟子犯了事,老夫绝不偏袒,该杀就杀!” 寧远愣了愣,没想到这老东西会这么说。 不过细细一想,倒也正常,倘若只是桐叶宗一名弟子犯了事,杜懋犯不著惹上一名飞升境。 把那犯事之人交出来,大义灭亲,传出去了,外界还会认为桐叶宗敢作敢当,是真正的仙家门派。 打的好算盘。 但寧远此次前来,除了替秀秀出口恶气之外…… 来都来了,不搞点事,都对不起自己。 他不止要那人的命,还要一座梧桐洞天。 不给,很简单,那就抢。 於是,主位之上的那个年轻人,屈起手指,轻敲一声桌面之后。 大殿上空,飞剑之上,天伞之上,在那天幕最高处,逗留许久的雪白长剑,剑尖调转朝下,一闪而逝。 长剑还未落地,剑压强大的就让桐叶宗眾人无法呼吸,一宗之內,方圆一千余里,空间扭曲,好似镜面几近破碎。 一瞬之后,高悬天伞之上的那个老人,被长剑贯穿。 宗门大殿,老人身形坠落而下,宛若一条死狗趴在寧远脚边。 一把仙剑,刺穿他的腹部,死死钉在地面。 第252章 有些道理,就是不讲道理 桐叶宗的中兴之祖,杜懋,飞升境大修士,一洲执牛耳者,战力极高。 这个战力极高,可不能用別洲大修士去对比,反正桐叶宗的门人弟子,都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也確实如此,在桐叶洲的本土修士里,杜懋这个飞升境,就是唯一,就是天下无敌手。 桐叶宗的门风,其实放在山上山下,也还算可以,门內作恶的弟子,有,但做好事的,也不少。 而关於自家那位中兴老祖,桐叶宗高层,始终不许门下弟子说成飞升境,只说是仙人境修士,最多仙人境巔峰。 可这种说法,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什么差別,桐叶洲的山上仙家,哪个心里不跟个明镜似的。 而如今的这位飞升境老祖,宛若死狗,被人一剑钉在地面。 腹部贯穿,鲜血四溢。 一眾宗门高层,几乎是一个模样,呆立当场。 寧远一向是……得饶人处不饶人的人。 有些时候,没理的他,都要靠三寸不烂之舌说出个有理出来。 更別谈,如今是道理在我。 练剑是做什么的? 难道是为了开一场镜花水月,搁那舞剑求人打赏的吗?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读书人,虽然他敬重齐先生,但敬重,不表示就会模仿。 就像城头的老大剑仙,寧远同样敬重,但有些观点,照样不会认同。 类似萧愻,她想要的那个自由,本身就是正常不过,有些事,寧远也赞同。 若非如此,当初城头议事,萧愻就已经死了。 不是说就他寧远是世间唯一,就他是超脱一切之外,究其根本,世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寧远哪怕当下是十四境修为,早已达到无数仙人仰望的程度,但依旧脱离不了『人』之一字。 身为男子,见了美人,比如酡顏夫人那种狐媚精怪,定力再好,一瞥之下,他也会有偶尔的愣神。 倘若他不是剑气长城之人,没有经歷与妖族的多次大战,只是寻常浩然这边的练气士,心性肯定不会这般坚定。 当然,也不是说浩然这边,都是心性不堪的修道之人,只是相比剑气长城来说,到底是差了许多。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正確不过了。 寧远不爱跟人讲道理,也懒得听,所以他赶来此地后,第一件事就是起天地,封住所有人的口。 老子有理,为什么还要去听你们跟我掰扯? 大殿一片死寂,寧远看向脚边那个老人,笑道:“杜老神仙,刚刚请你下来,你不肯,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老人趴在地面,吃力的转过头,张了张嘴,却又实在拉不下脸求饶,模样难看极了。 他甚至比大殿內其他人还要不堪,除了脑袋之外,动不了一点。 那把雪白长剑,刺入他的腹部后,浑身上下的气府如同被人拘押。 如此也就罢了,可这把剑,剑身繚绕的无形剑意,每时每刻都在斩灭他的道行修为! 老人喉咙滚动间,最后还是忍耐不住,竭力开口道:“剑仙,还望剑仙手下留情!” “我宗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剑仙,恳请剑仙一一说明,该怎样就怎样。” “多年修行不易,望剑仙收剑!” 最后一句,老人声线已经颤颤巍巍,一颗道心几近破碎。 只是犹豫的这会儿功夫,自己的修为,就被这把剑斩灭了几十年,恐怕要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跌境仙人。 他杜懋修行这么多年,坐镇梧桐洞天,本身资质极好,但上限也就在仙人境。 能躋身十三境,靠的就是一座洞天的加持,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跌境。 更何况,倘若不求饶,要是这人一剑把自己杀了,怎么办? 世上有多少人,嘴上说著想死,说自己活腻了,但又有几个会真的去死的? 一道骨肉撕裂之声传来,长剑自行拔出,插在寧远身旁,剑身没有沾染任何鲜血,依旧雪白。 老人如获大赦,从地面爬起来后,差点老泪纵横。 施展术法封住气府,免得修为继续流失之后,这位桐叶宗老祖,躬身行礼道:“多谢剑仙收剑。” 寧远则是摆了摆手,露出一抹匪夷所思的笑容,开口道:“別急著谢,你的命,要拿东西来换。” 老人心头咯噔一声,总觉得大事不妙,但那年轻人却话锋一转,说道:“知道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吗?” 杜懋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道:“还真不知,但只要剑仙前辈开口,无论是谁犯了事,桐叶宗绝不偏袒。” 白衣剑修微笑道:“偏袒也没用,你又打不过我。” 老人顿时语噎。 碰上这么一个剑修,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杜懋不敢在內心说狠话,这种剑仙,鬼知道有没有大神通,能听到外人的心声。 老人不敢恨寧远,只敢在內心暗骂那个惹事的王八蛋。 桐叶宗门风也不算很差,虽然坏事多於好事,但宗门千叮嚀万嘱咐,门下弟子怎么招惹本洲的仙家子弟都行。 但遇到別洲之人,不可惹是生非。 杜懋这位老祖,活了这么多年,境界又高,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那中土神洲,强过桐叶宗的豪阀势力,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一宗所有人,都已被震慑,寧远也没有再囉嗦,开始办起了正事。 於是,他的目光看向大殿之外,隔空一把將那名中年男子抓了进来。 虚无的大手紧紧攥住此人的躯体,寧远面无表情道:“你是要死的明白,还是死的明白……还是死的明白呢?” 中年人说不出话,身子被那人攥在手里,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看向自家老祖,眼神透露著苦苦哀求。 杜懋內心大震,原本以为,只是某个內外门弟子,出门在外招惹了某个大势力之人,或者是宗內的某个长老。 哪成想,却是自家的掌律祖师。 认真说来,这位掌律,与他杜懋都是一个辈分的,只是修为境界差了许多。 但在某些方面,此人的言语,还要比他杜懋来的好使。 原因无他,这个男子,除了桐叶宗掌律身份之外,还是文渊书院的一名贤人。 一名贤人而已嘛,当然比不得一位飞升境修士,但贤人名號之前,还有儒家二字,意义就不一样了。 一座浩然天下,都是儒家为首,还需要多说什么吗。 老人沉声问道:“敢问剑仙,此人做了何事?” “我不是要偏袒他,只是事情终究要讲究个前因后果,能让剑仙亲自上门,他定然做了什么恶事。” 寧远瞥了他一眼。 老人心头悚然一惊。 这种话,不像是杜懋这种人说得出来的。 但寧远懒得去想这些,解开此人的禁制后,见他不敢承认,然后就扯下了他的一条手臂。 大殿之內,顿时撕心裂肺。 一剑斩断,跟生生撕裂,是完全不一样的。 飞剑太快,一瞬断人臂膀,痛感后知后觉。 但这种直接撕下一条手臂,那种骨肉拆解的痛楚,难以描述。 寧远其实很少会折磨人,以往的出剑杀人,境界低的时候,他都是狮子搏兔,全力出手,能趁早就绝不拖延。 就像当初的搬山猿一样,也就是那时候龙门境的他,实力差了点,不然能一剑杀的,就绝不会出第二剑。 搬山猿是打伤过小妹,所以寧远要了他的命,没有什么诛心之举。 可眼前的中年男子,一个玉璞境修士,不止是找了阮秀的麻烦。 这个王八蛋,这个狗崽子,只是自身修行火道术法,就拋去读书人身份,袭杀一名境界远低於他的女子。 当然,这也没啥,山上之人,为了自身大道,强取豪夺而已,很正常。 可那是秀秀誒。 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女子。 那个自小被老爹关怀备至的姑娘,那个天大地大,肚子最大的贪吃少女。 那个河畔边,不管不顾前来帮他的秀秀姑娘。 那个昔日打铁铸剑的少女,背著他的那把长离剑,渡过千山万水,去往剑气长城的阮秀。 更是那个,自己曾经算计过,欺负过的女子。 每每在那夜深人静,在那些不会惹人深思的时分,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就总会被此事困扰许久。 他寧远,其实並不愧对南婆娑洲的那个小姜姑娘,因为他从没说过喜欢二字。 但对上那个名为秀秀的少女,除了愧疚,再无其他。 於是,一宗大殿內,当著所有仙家高层的面,那个文渊书院的贤人,一名上五境大修士…… 躯体开始被人肢解,从两只手臂开始,到双腿,再到五臟六腑。 年轻人五指齐张,像是在打磨一件瓷器,而这件瓷器,就是那个半空中的修士。 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也被寧远隔空捏爆,成了一片血雾。 可是如此这般,就够了? 远远不止。 此时此刻,寧远的心中恶念,稳压善意,大到嚇人。 躯体没了,不是还有魂魄嘛。 那就继续拆解。 所有观看之人,无不是倒抽冷气。 主位之上,那个年轻人,宛若恶魔。 青衣少女离开了家乡,没了父亲的庇护,没关係,还有我寧远。 寧远甚至都不知道这人叫什么,他也懒得去了解,欺负我家秀秀,那就偿命。 身为书院贤人,或许此人早年也有功德在身,或许也做了不少的好事。 可那关我屁事。 因为有些事,超过一切道理。 第253章 一念生发 桐叶宗大殿。 当著全宗高层的面,寧远一点一点拆解那名掌律之后,在场不止是落针可闻,侧耳倾听,好像连呼吸声都没了。 实在是太惨了一点。 断四肢,剥血肉,烧神魂。 天下还有比这更重的刑罚吗?! 寧远高坐主位,双手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后仰靠著椅背,呈闭目姿態,久久没有动作。 大殿內依旧无人出声。 其实早在寧远对那人行刑开始,此地的小天地就被他撤去,只是这些人都已经被他的手段震慑,不敢有丝毫动作。 就连杜懋这个飞升境大修士,也是直愣愣的立在原地,如同一座泥塑雕像。 这种惨绝人寰的杀人手段,寧远是见过的,还见过不止一次。 许多剑气长城的剑修,也见过,不算什么稀奇事。 因为那帮子妖族,就喜欢这么干。 每逢大战,妖族发难,兵临城下之际,几乎都会在开战之前,將一名被抓的人族剑修推上最前方。 然后当著城头诸多剑修武夫的面,动用凌迟酷刑。 战场从来不是只有嘶吼震天。 可能浩然这边的山下王朝,两军对垒之时,会摆开阵仗,会有將士擂鼓助威,最后开始冲阵。 但剑气长城那边,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年轻人靠著椅背,思绪飘忽多年以前。 寧远年少登上城头之后,没多久就爆发了一场战事。 认真来说,除去上次阵斩王座那一场,他也只参加过一场战事。 那场战事规模很大,蛮荒出动了三头王座大妖,数百万妖族,打了整整三年,所以又被分为许多个小战事。 他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蛮荒妖族大军最前线,那群畜生东西,推出被俘虏的剑修,用那个剑修自己的本命飞剑,一点点剔他自己的血肉。 每当这个时候,城头上就有许多心性不够的年轻人,贸然衝杀下去。 即使被经验老道的老剑修阻拦住,这些年轻人的心头,也多了一层阴霾。 等真正开始问剑廝杀,死的最多的,就是这些个『衝动』的剑修。 还没开打,就已经红了眼,自然死的最快。 然后妖族这边,又会从这些人里,抓一两个回去,下次开战之前,继续使用那种伎俩。 诛心之举,莫过於此。 可能会有人说,妖族会这样做,人族不行吗? 当然可以,又不是没有,只是没什么用。 剑气长城这边,动用一样的手段,抓来再多的妖族,在城头如何用刑,那群畜生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甚至大多数的妖族,肚子饿了都是以同族为食。 打个比方,人族剑修,在战场上看见身旁好友一个个死去,会有愤怒,会有悲伤,会有诸多情绪交杂。 但妖族看见自己的同伴死去,几乎个个都是兴奋异常,甚至直接把同伴吞入腹中,补足妖力。 族群不同,天性使然。 如今寧远也这么做了,还把这种刑罚,用在了人族身上。 许久之后,年轻人睁开双眼,瞳孔之中,漆黑如墨。 如同妖魔。 好像在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的刑官。 以至於一旁的杜懋,在瞥见寧远那双眼睛的时候,都是如坠冰窖,好似看见了什么大恐怖。 寧远看了他一眼。 面无表情,他在想,要不要顺手把这个飞升境杜懋,也一併宰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下一刻,十四境的神念,瞬息扩散。 所到之处,桐叶宗所有人等,尽皆在內。 无论是下五境的门人弟子,还是大殿內这些个或元婴、或玉璞的宗门高层,哪怕是杜懋这个飞升老祖,无处可逃。 神念霸道无匹,扫荡所有人的心湖,只是剎那之间,寧远的脑海中,就多了万般事物。 全是这些人的往昔事跡。 有好有坏。 有桐叶宗弟子,下山行侠仗义,诛杀邪祟,平定一方祸乱。 不惧生死,术法频出,斩妖於荒野之中。 有恃强凌弱之辈,下山游歷,路过乡野人家,得见妇人姣好姿容,就干起了强抢民女的勾当。 杀其丈夫,摔其孩儿,撕下妇人布衣,在一声声竭力哭喊之中,夺其贞洁,后又害其性命,大火烧之,毁尸灭跡。 有人修道不成,转去苦读圣贤书,学问有成,又因种种缘故,无法拜入书院之中。 但行好事,不问前程,读了好书,自当做好人,所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也。 有人修道登高,步步攀升,早已丟失人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开峰於仙山,搜刮民脂民膏,掳获百余美人。 什么白日宣淫,成了日夜宣淫。 万般杂念匯入一人心境。 年轻人那双瞳孔,越发深邃黑暗。 恶念一起,再难压制。 东宝瓶洲,大酈龙泉。 古老的拱桥之下,锈跡斑斑、万年不动的老剑条,忽然轻微的晃了晃。 河畔边,高大女子立即显化身形,隨手点开一道波纹镜面。 与那相隔近百万里的十四境剑修,遥遥对峙。 女子一双神眸,极致的粹然金色。 男子一对瞳孔,无尽的深渊枯井。 廊桥河畔,有个读书人赶来此地,朝那高大女子作揖行礼。 齐先生语气甚至带著些许焦急道:“前辈,可否听在下一言。” 剑灵充耳不闻,只是一对眸子,有神光激盪,目不转睛,望向那个宛若妖魔的年轻人。 读书人无奈,思索一番后,一步跨出,来到小镇最大的酒楼之中。 掌柜的是个妇人,模样不好不坏,见了来者后,嗓音天然嫵媚,笑道:“齐静春,稀客啊。” “上回你跟那小子来喝酒,我没收钱,这回儿可不能白喝了啊。” 齐先生嘆了口气。 妇人同样嘆了口气,看向这个读书人,这个年纪比她小了不知多少的读书人。 “齐静春,何必如此呢?” 妇人伸手拉开一条长椅,坐下之后,说道:“你以为廊桥那位,当年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见齐静春没有动作,妇人也只好与他解释起来。 相传不知多少年前,远在那人族登天之前,天下剑道之主,那个被人尊称为持剑者的至高神灵,有过一场征伐天地的廝杀。 持剑者身披神道甲冑,一把开天神剑,带领麾下一眾神將,剑斩无穷大天地。 人族、妖族、真龙、凤凰、鯤鹏…… 无论是天上,还是天下,万族之內,皆有至强者俯首,鲜血倒流於天。 有的族群罪责不多,得以保留血脉,苟延残喘至今,有的…… 有的直接被那位存在杀到灭族。 远古时代,天底下是真有万族林立的。 不过绝大多数,都被持剑者杀了个乾净,要不然怎会有那句,『鲜血倒流於天』。 妇人说到这,忽然顿了顿,开口道:“齐静春,你以为那位,当年只是为了杀这些阿猫阿狗?” “世人常言,神魔神魔,为何如今的天底下,只有神,没有魔这一说了?” 显而易见,早被那人杀乾净了。 读书人站在门口,冷不丁说道:“人性本恶,教化向善。” 妇人冷笑道:“可当初那个小子,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 齐先生没有再开口,只是定定的看著那个妇人,看著这个天上人间的司风之神。 小镇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座酒楼,掌柜的是个妇人,腚大腰圆,在以往,是不少光棍汉子的心之所向。 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自称封姨。 片刻后,酒楼之上,小镇之上,东宝瓶洲之上,开始风生水起。 真真正正的风生水起。 为何这一年的浩然天下,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因为小镇有个让人如沐春风的齐先生。 还有一个帮他四散春风的封姨。 桐叶洲。 一缕春风过境,年轻人心神一松,双眼逐渐恢復正常。 连带著方圆一千二百里的所有桐叶宗子弟,也是心头一松。 个个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倘若再晚些许,等魔头真正降临人间,这些人会在他的一念之间,全部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寧远的心湖落下一道纤细嗓音,“小子,將来回了小镇,记得补上一份酒钱。” 寧远微笑道:“多谢封姨。” 吐出一口浊气后,又道:“谢过齐先生。” 小镇酒楼,儒衫先生没有回话,只是露出一副快意至极的神色,转身走进酒楼,从袖口取出十几文钱,要了两壶酒。 年轻人不惜大道,为他拔剑向天,他齐静春这么一个读书人,又怎会袖手旁观。 一缕日光倾泻人间。 桐叶洲,也从大夜弥天,走到了天光乍破。 第254章 抢劫 玉圭宗老宗主荀渊,与一位天幕圣人赶到此地之后,只在桐叶宗边境上停留,不敢擅自进入。 那道剑光一闪而过,撕开天地,估计那个剑仙也不是什么善茬,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剑修號称山上的四大难缠鬼之首,不是没有道理的。 要不然那剑仙怎会如此行事,沿途完全就是笔直一线,那股气息震动天上地下,丝毫不怕被儒家圣人所察觉。 老宗主摸了摸下巴,与身旁老人说道:“这位剑仙,难道是那位阿良?” “亦或是文圣一脉的剑修左右?” “要不然怎会有这般强烈的剑气?” 荀渊活了一把年纪,见过的飞升境也不少,记忆中,那些死了的,活著的,无论哪个剑修,貌似都比不上眼前之人。 不,是压根就没有可比性。 所以老宗主才会联想到那两位,一个浩然天下的剑道第一人,一个是剑术第一。 也挺巧,一个是亚圣一脉,一个是文圣一脉,都是读书人出身。 那位天幕圣人摇了摇头,解释道:“非也,阿良和左右,老夫早年都见过。” “荀宗主,你觉得这人,是飞升境?” 身材更为高大的荀渊皱了皱眉,“不是?那难不成还是仙人境?” 高大老人摆了摆手,被自己这句话都给说笑了,“那不是扯淡吗,哪个仙人境剑修,能走到这个地步?” 矮小老人笑而不语,老宗主见他不放屁,也没有多问,想了想后,看向自己手中那件法器。 法器的名字,就叫『镜花水月』。 类似寧远的那种镜花水月,但又有明显不同。 寧远的那门神通,来自於大玄都观,是正儿八经的上五境仙术,除了这个,还从老观主那里,学了掌观山河。 两者都差不太多,镜花水月相较於掌观山河,更加清晰,直接在身前布置一道如水的镜面。 而后者,掌观山河就比较模糊,但相对来说,能看的更远。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寧远当初坐在玄都观门前,匆匆瞥见万里之外的一女子沐浴,就是掌观山河。 他的镜花水月,最多也就三四千里左右,不过应该也是他的学艺不精导致。 而荀渊手上的这个法器,没有任何杀伤,就只是催动镜花水月而已。 他这个镜花水月,更为高明,不仅是自己看,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修道之人,只要取出同样的法器,也能看。 別以为只有山下的那些富贵人家,才懂享受,山上的术法杂乱,早就发展成诸多的仙人『娱乐』之物。 这镜花水月,就是一门生意,还是许多山上仙家的主要生意。 不少境界不高,兜里神仙钱不多的仙家女子,就会从事这一门挣钱路数。 催动法器,打开镜花水月,仙子裹上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裙,对著这玩意搔首弄姿,各路光棍仙家看见了,觉得看的舒心,就可能会一掷千金。 老宗主荀渊,十二境大修士,平时没事儿,就爱看这些。 並且还是出手阔绰,只要镜花水月里的仙子让他满意,便会取出不少的神仙钱,隨手丟入其中,化为一股灵气之后,又在仙子那边的镜花水月里凝聚成神仙钱。 玄妙之极。 儒家文庙,也並不会禁绝此类。 甚至有些『镜花水月』,更是大胆露骨,別说什么衣裙薄如蝉翼,直接不穿的都有。 只为挣更多的神仙钱。 虽然有些不耻,可到底是凭本事挣钱。 这钱挣的不太风光,但毕竟不脏。 这还是荀宗主第一回不看仙子,反倒自己开启了一场镜花水月。 他將法器面向桐叶宗境內,一片破败之景象,很快便有不少『同道中人』前来捧场。 这可是桐叶宗,一洲执牛耳的宗门,如今遭此大劫,辖境內一千余里,大小三十六峰,全数四分五裂。 可比那些仙子的搔首弄姿好看多了。 不知何时,那位天幕圣人已经悄然远离此地,独自站在一处小山头上,望向那个模样猥琐的荀宗主,抚须而笑。 老宗主瞥了他一眼,有些莫名所以。 然后他的肩头就被人按住了。 一名白衣背剑的年轻人,站在了他的身后,手掌按在他肩膀处,微笑道:“可是玉圭宗的荀宗主?” 老人心头咯噔一声,大事不妙,不敢有所动作,只好訕訕一笑道:“剑仙高抬贵手,在下无意冒犯。” 老宗主眼珠子一转,笑道:“剑仙问罪桐叶宗,此等大快人心之事,在下委实是拍手称快。” “这不一路跟了过来,想著坏人遭了报应,独乐乐不如眾乐乐,所以就私自开了这场镜花水月。” “剑仙莫怪莫怪。” 老人眼皮子狂跳,这个一人一剑把桐叶宗打了个稀巴烂的剑修,决计不是他能匹敌的。 就算不提这个,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身后,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宗主斜眼看向远处的儒衫老人,心想难怪这个老王八蛋跑那么快。 寧远鬆开他,隨手夺过那件法器,细细观看之后,顷刻炼化。 然后他就施施然收入了袖中,老宗主更是看的目瞪狗呆。 这件法器,上面可是有自己的烙印,想要炼化,飞升境都得花费几个时辰的功夫。 这人居然在一个眨眼间,就將其炼化完毕。 寧远笑了笑,恬不知耻的又伸出一只手,“荀宗主,拿来吧。” 老宗主疑惑道:“这……剑仙所要何物?” 寧远一本正经道:“赏钱啊。” 隨后他一把揽住老人的脖子,笑眯眯道:“荀宗主,你说我是不是剑仙?” 老人连连点头,“自然是剑仙。” 年轻人又道:“既然是剑仙,是不是还有大风流?” 荀渊更是点头如捣蒜,“自当是大风流。” 然后他的脑袋就被人拍了一巴掌,寧远没好气道:“那我这个剑仙,所有风流都被你看了去,不打算给点赏钱?” 老人风中凌乱。 於是,片刻之后,此地就开始了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 老宗主身上的三件咫尺物,两件方寸物,一併被寧远拿在手中,后者开始一一往里翻箱倒柜。 所有神仙钱,总计一千七百二十三枚穀雨钱,三百四十六颗小暑钱,八百九十七颗雪花钱,全数收走。 年轻人坐在一块青石上,一件一件的翻,翻完了里面的神仙钱,就將咫尺物还给他。 寧远只要钱,绝对不要他里面的仙家法宝。 翻动间,年轻人掏出一本书籍,两眼一瞪,“哟,荀宗主这爱好,老当益壮啊。” 这书不是什么圣贤学问,平平无奇,甚至没有名字,只是封面画著一个仙子,衣衫半露,栩栩如生。 寧远隨意的翻了翻,匆匆几眼而已,就有些口乾舌燥。 老人咂巴了几下嘴,不知如何回答,哪怕是他,山上號称『一尺枪』,也略感面部发烫。 寧远倒是虚心请教道:“老宗主,既然都看这些艷情本子了,为何不直接挑那些不穿衣服的?” 荀渊小心翼翼问道;“剑仙莫不是还在打趣我?” 寧远摆摆手,老人松下一口气,贼眉鼠眼看了看四周,低声笑道:“剑仙不知,这仙子……” “仙子之美,在於若隱若现,而不在於內里的玲瓏之躯。” “所谓人靠衣装,莫不如是。” 白衣剑修笑骂一句,“能把『人靠衣装』说成这个意思的,估计也只有你这一尺枪了。” 老头义正言辞道:“此话,出自我大哥之口。” “无敌神拳帮帮主,那个玉面小郎君?”寧远抓著那本艷情本子,晃了晃。 荀渊点点头,甚是汗顏。 搜刮完事之后,寧远站起身,长剑自主横悬,打算离去。 这回他食言了,不止抢了荀渊的所有神仙钱,还把那十几本艷情本子收走。 另有大用。 没有逗留,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老宗主后,剑光破开云海,一路南下。 剑仙远走,那位儒家圣人来到此地,看向那个满脸笑意的老人,皱眉问道:“底裤都差点被人家扒光,还这么高兴?” 荀渊抚须而笑,扭头看向桐叶宗方向,不言不语。 在那一宗的破败废墟之上,站著个伤势未愈的老人,杜懋。 两宗之间,一向是敌对,近几十年来,门下弟子更是爆发过多次血拼。 那位剑仙问剑桐叶宗,本就让这一洲执牛耳的宗门,元气大伤。 而寧远这个罪魁祸首,在离开之前,还特地当著杜懋这个飞升境的面,找上玉圭宗荀渊。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往后桐叶见了玉圭,都得低下头做人。 別说寧远抢了他近两千颗穀雨钱,就算是翻上好几倍,他荀渊也双手奉上。 哪怕寧远真把他底裤扒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255章 早点回家 剑光离开桐叶洲,没有任何停留,在天幕处游走,直去倒悬山。 只是御剑途中,寧远瞥了一眼脚下,一把抓了一名女子上来。 女子一袭绿色衣衫,身材匀称,模样貌美,小家碧玉,背著三口剑鞘,居中一把,无剑。 自然是咱们的刑官一脉,剑侍春辉了。 春辉之前就不爱待在倒悬山上,只要寧远没吩咐她做事,她都是招呼不打一声,直接御剑出海。 对这个玄都观的小师妹来说,难得下山游歷,现在更是来了浩然天下,总要好好走一趟。 春辉之前的几次偷溜出去,之所以不跟寧远打招呼,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刑官大人的一缕神念。 也是因为这个,每次寧远找她,离得远,就用心声呼唤她回来。 离得近,区区几千里之內的话,她都是直接被刑官大人一手抓回来的。 女子被抓上云海,没有任何反抗,能干这种没有任何风度的事,只有她的刑官大人。 春辉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衫后,娇笑一声,“寧小子,每次抓人家,都把我衣衫弄乱……” “该不会趁我不注意,占我便宜吧?” “要不然每回我別的地方没乱,偏偏就胸口这一块乱糟糟的,咋回事啊?” 白衣剑修扯了扯嘴角,“不清楚,估计是你那玩意太小,导致里面的空间太大,所以一番折腾之下,容易出现褶皱。” 女子双颊顿时略微泛红,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二话不说,反手抽出桃木剑,一剑横扫。 貌似真生气了,竟是全力一剑,剑气炽烈而盛大,覆盖千丈云海。 当然,怎么可能伤的了寧远,身形一晃,他就站在了女子身侧,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年轻人笑道:“春辉姐,莫要生气,你这规模,恰到好处,好的紧吶。” 女子剑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提剑砍他,手腕又被他制住,气极反笑道:“也就是嫌你身上太臭,不然指定给你咬下一块新鲜的猪肉。” 寧远夺下她的桃木剑,插入其背后,收敛神色道:“春辉听令。” 女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是开玩笑,努了努嘴,不情不愿的开口,“属下在。” 寧远问道:“这么喜欢御剑远游,我就派你去一个更远的地儿?” 春辉眨了眨眼,“哪?” 刑官大人指了指西方,“扶摇洲。” “去做啥嘞?”春辉一头雾水,“给你把家里的婆娘都送过来?” 与刑官大人相处多日,春辉也能说上几句没脑子的糙话了。 寧远笑了笑,解释道:“去找一名读书人,管他借一把仙剑过来。” 春辉反应过来,惊愕道:“白先生?” 隨后又皱了皱眉,“仙剑是祖师借给他的,我怎么能去要回来啊。” 女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回头给祖师知道了,非要骂死我不可。” 寧远不以为意,开始循循善诱,“春辉姐,你觉得,在老观主心中,是你重要,还是那把太白仙剑重要?” 绿衣女子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我啊,我可是祖师当年亲手种下的桃树!” “我小时候,刚刚化形那会儿,都是管祖师喊爷爷的!” 寧远心里头已经笑出了声,嘴上还是一本正经道:“那不就是了,一把剑而已,再如何贵重,都只是一把剑,哪能跟你比啊。” “不对不对。”春辉摇头似拨浪鼓,后仰身体,眯起眼打量寧远,“这跟把仙剑要回来,有什么关联?” “臭小子,又在骗我!?” 诱骗不成,寧远突然沉默许久,打起了感情牌,嘆了口气道:“春辉姐,剑气长城,如今就缺一把仙剑。” “我也不是不还,只是借仙剑一用而已,之后还会还回去的。” 年轻人蹲下身,双手捧起一片云朵,搓成圆形,好似一个夏天的雪球。 寧远喃喃道:“他日我独往蛮荒,要是有一把仙剑在手,定然能多杀几头大妖。” “不过没有也不打紧,好了,此事就此作罢。” 寧远抬起头,笑道:“春辉姐,近日无事,你就继续仗剑游歷就可,若有要事,我再知会你一声。” 说完,白衣年轻人站起身,长剑悬在脚下,正要离去。 不似作假,一旁的绿衣女子咬了咬嘴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脑袋凑了上来。 四目相对,春辉深深皱起眉头,问道:“真没骗我?” 寧远推开她,耸了耸肩,“我寧远,在剑仙春辉眼中,就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吗?” 她看了他很久。 “好了,我去!”女子嘆了口气,无奈道。 年轻人顿时仰起脸,“真的!?” “可不许反悔啊。” 说话间,寧远已经取出一个大包裹,塞在了她手里,沉甸甸的,春辉只能两手抱住。 没去看她想吃人的眼神,寧远笑眯眯道:“里面是此行的路费,一共五百颗穀雨钱,咋样,你的刑官大人,够大方吧?” “路费有了,那把雷泽剑,也带在身上,用它的天劫剑气,你的实力在仙人境里,也是不弱的存在。”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年轻人突然又是泪如雨下,倒不是真的流泪,只是一种障眼法,颤声道:“姐,此去扶摇,路上危险重重,定要护好自己。” “那日老观主送別春辉姐,那份不舍之情,如今我也体会到了。” “不过世间多有离別,只盼姐姐早去早回,与小弟我相见,再各自互诉衷肠。” 春辉半晌没说话,一位十一境女子剑仙,站在云海之上,好似被雷劈了一样,毫无动作。 许久之后,女子终於回过神,看向眼前这个连眼泪都是假的不行的年轻人,长嘆一声。 一反常態,春辉姐认真问道:“要是借不来,怎么办?” 寧远拍了拍胸口,很是肯定道:“放心好了,那位读书人,一定会借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境界比你高这么多,但换成是我,去了估计都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 “但姐姐去了就不一样了,都不用开口,那位白先生就会把太白仙剑双手奉上。” 眼前的春辉,可是大玄都观的小师妹,根正苗红,她去,最为好使。 何况那个读书人,本就是一位顶好的读书人。 片刻后,女子脚踏桃木剑,临时受命,打算去往西南扶摇洲。 寧远看了看手上,凑到她近前,將自己搓出来的那颗夏天的雪球,塞给了她。 女子翻了个白眼,只好收下这个破玩意儿,顺便往他脑袋上敲了个板栗。 剑光远去西方日坠之地,寧远抬起右手,招了招,扯开嗓子大喊。 “姐,早点回家!” 第256章 半成 寧远送別了春辉姐之后,剑尖调转,去往倒悬山。 他確实需要一把仙剑。 借剑一事,其实当初在大玄都观,他就想对老观主开口了。 那位白先生,他手上的太白仙剑,找他本人不太好使,但只要孙道长肯点头,那就一切好说。 因为仙剑本就是他老人家的。 或者说,本就是玄都观这一脉的。 如今细细一想,其实当初的老观主,应该也看出来了,关於寧远想要借剑一事。 两人都没有开口明说,直到离开之前,老观主让春辉跟隨寧远。 那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 所以让春辉去借剑,不仅仅是名正言顺。 多走走总是好的。 万一春辉姑娘此行大有收穫呢? 最好是被那位读书人看上,结为道侣,那样剑气长城不就多出一位十四境了? 虽然有些异想天开…… 但人嘛,谁不喜欢做美梦呢。 自己的远游剑,其实在杀力层面,是要高於仙剑的,毕竟里面可是匯聚了数千种远古剑意。 但说到底,远游还只是一把仙兵品秩的长剑,倘若换成太白仙剑,再归拢一城剑意…… 这一剑,要教那蛮荒天下,群妖俯首。 路上再次瞥见那个青衣少女,寧远愣愣的看了半晌,没去相认,先行回了倒悬山。 依照阮秀的速度,应该能在今日傍晚踏上捉放渡。 天君府邸,寧远不走正门,身形从主位上缓缓浮现。 殿內三人居然都没离去,这可是整整一夜功夫。 看来自己的派头,耍的很大嘛。 见寧远返回,桂夫人与顾清崧急忙起身行礼,酡顏夫人则是低声喊了句主人。 “无需多礼。”白衣剑修压低手掌,笑道:“此事拖了一夜,让贵客久等了。” 隨后他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酡顏夫人,微微皱眉,“夫人,为何让两位等这么久?” “我迟迟未归,不知道带客人下去歇息?你是不会待客之道吗?” 酡顏夫人內心一抖,立即跪倒在地,语气颤颤巍巍,“主人,妾……妾身知罪。” 美妇一双如水秋眸,当真是我见犹怜。 不过寧远没真的想要惩戒她,做做样子罢了,遂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往后在我府邸接待客人,多想多看多做。” 酡顏夫人眼睛眨了眨,起身之后,绕到主人身后,五指纤细,缓缓为他按捏双肩。 美人揉肩,妙不可言。 见此情景,顾清崧与桂夫人对视一眼,对这位倒悬山之主,多了一丝了解。 看来是个老淫棍。 寧远说道:“桂花夫人,之前的提议,一夜过去,可曾想好?” 没有露出真实容顏的桂夫人缓缓道:“前辈,可否再打个商量?” “一百颗穀雨钱,委实是多了些。” “桂花岛来往一趟倒悬山,路途遥远,大多数时候,渡船乘客都不算多,一路开销,加上范家的抽成,已经所剩不多。” 寧远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她,“当然可以商量,別说区区一百颗穀雨钱,就算是让桂花岛免去这一费用,也是可行的。” 此话一出,桂夫人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她只是想要再商量商量,关於渡船的停靠费用而已。 对方却说能给桂花岛免去这些,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一定是另有所图。 顾清崧与她一般无二,面色不太好看,只是出门在外,桂夫人敲打过他,凡事由她做主,自己只能看著。 其实在当初那个小子走后,桂夫人虽说允许顾清崧上岛,但依旧不怎么搭理他。 老舟子顾清崧,如今还是住在桂宫大门处。 也就是此行拜见新任倒悬山之主,为防万一,带上了他而已。 毕竟顾清崧在桂花岛,境界最高。 桂夫人斟酌片刻,绕了个弯,问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寧远淡然道:“我姓寧。” 桂夫人察言观色,看了一眼主位边上插著的那把雪白长剑,笑道:“寧剑仙,我本意是想將停靠价格再商量商量,就定在八十枚穀雨钱。” “取了个折中之法,相信寧剑仙出身剑气长城,必然不是不讲理之人。” 年轻人笑眯眯道:“还能看出来我来自哪里?” “剑仙说笑了。”桂夫人点头道,“您这把剑,上面繚绕的剑意,天下罕有,妾身往来倒悬山做生意也有不少岁月,自然认得出来。” 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寧远直截了当道:“桂花夫人,我需要一百名岛上的桂花小娘。” 下方两人皆是愣了愣,没等桂夫人开口,寧远又道:“倒悬山易主,尔等都已经知晓,原先此地的道门势力也都已经退走。” “如今的各个仙家渡口,空无一人,两位来之前,想必都看见了。” 桂夫人点点头,寧远则是继续补充。 “我需要桂花岛为我做事,划拨一百名桂花小娘,安置在倒悬山各处,多是那些仙家渡口。” “我家夫人之前就找我提议过,要我一定要与桂花夫人促成此事。”说到这,寧远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酡顏夫人,“夫人,你说对不对?” 这回的酡顏夫人没有任何犹豫,顺著他的话,温柔的点点头。 酡顏夫人这么多年的阅歷摆在那儿,早就瞭然於心,朝桂夫人笑道:“確实如此。” 桂夫人小心翼翼道:“敢问剑仙,就只是如此吗?” “誒,自然不是。”寧远摇摇头,准备给此事一锤定音。 “往后桂花岛停靠倒悬山,不收一切钱財。” “並且,只要桂花岛答应,一直为倒悬山输送人手,培养桂花小娘,捉放渡那边的一座道门府邸,归桂夫人所有。” “当然,若是桂夫人愿意,亲自为我坐镇整个北边渡口,也行。” 桂夫人內心大动。 老舟子倒是没什么好脸,他总觉著眼前的这个寧剑仙,不是什么好东西。 甚至他觉得,眼前的倒悬山之主,跟当初那个寧小子有点像,说话方式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自己当初在海面撑船的时候,不就是被那小子的三言两语给誆骗了? 不过轮不到他说话,桂夫人想了半晌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寧剑仙,我桂花岛,能拿多少?” 问到了点子上,前面寧远说的那些,只是给桂花岛免去费用,並没有说给多少钱。 年轻人反问道:“桂花夫人认为呢?” 桂夫人想了想后,抬起头来,“不敢大开嗓门,半成……如何?” 寧远猛然一拍桌面,“那就半成!” 第257章 蝴蝶簪子 此事商议完毕,桂夫人与顾清崧离开天君府邸。 双方签订了一纸契约,整个北边渡口,全数由桂夫人安插桂花小娘过去,经营渡船的往来生意。 如此,寧远的一项心头大事,也已经了结。 白捡一座倒悬山,当然很美,美得很,但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除非寧远直接把此地的仙家势力都赶出去,只是拿倒悬山充当一件仙器使用。 不过这样一来,跟蠢蛋有什么区別。 放著这么大的生意不做,脑残吗。 他寧远,从不认为倒悬山是借来的。 现在不是借,將来,也不是借。 还回去? 凭什么? 还个鸡毛。 他道老二要是有本事,就提著仙剑来砍我,不来,那倒悬山,就永远归属剑气长城。 只是桂夫人,並没有同意留在倒悬山,如果有她亲自坐镇北边渡口,当然是最好。 桂花夫人与老龙城范家,早年签订过大道契约,不可单方面撕毁,寧远也就没有强求。 府邸內,酡顏夫人依旧在给寧远揉捏双肩,动作轻柔,真可谓是令人流连忘返。 寧远眼珠子一转,將她拉到一旁的椅子上,笑道:“酡顏夫人,倒悬山北边渡口,还缺一名坐镇之人。” “不如就你去?” 美妇半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主人吩咐,酡顏岂敢不听。” 寧远继续说道:“但最近天君府邸这边,你还得多费心思。” 倒悬山易主,此地数百个扎根的势力,都要重新签订地契,这事儿寧远是不打算乾的。 剑气长城的刑官一脉,春辉去了扶摇洲,陆芝坐镇躲寒行宫,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想来想去,也只有眼前的酡顏夫人了。 梅花园子,早之前就是一处仙家客栈,接待九洲来客,酡顏夫人当然也是此中好手。 寧远取出一块小巧玉牌,併拢双指在上面细细刻字,完事之后,递给酡顏夫人。 “收好,此为我刑官一脉的信物,往后碰上一些个刁难之辈,出示玉牌就可。” “要是还不管用,就灌输真气进去,本座会立即现身。” 美妇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一眼而已,就觉著刑官大人的字,写的真不算好看。 玉牌正面,篆刻『刑官』,反面,则是『倒悬』。 酡顏夫人內心一震,深知这块玉牌的重要性。 分量极重。 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浩然天下的倒悬之主。 没有多少言语,寧远身形离开此地。 刑官大人不在期间,酡顏夫人坐镇天君府邸,负责处理所有大小事。 当然,也都只是一些小事,类似此地的势力登门拜访,真要有什么大事,她也不敢做主。 甚至於,每当有客人上门,酡顏夫人都不敢坐那把居中的太师椅。 不开玩笑,每回寧远现身,酡顏夫人都有些眼皮子发颤。 她是见过刑官大人的手段的。 隨手一剑而已,就能剑斩飞升,哪怕放在那剑气长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剑仙吧? 要不是瞧著年轻,酡顏夫人都以为是那位传说中的老大剑仙亲至了。 …… 去往捉放渡的路上,寧远双手笼袖,左顾右看。 脑子一团浆糊,一会儿想著要不要去见阮秀,一会儿又想著心头那几件要做之事。 其实咱们的刑官大人,別看如今是十四境修为,武夫一道也是天下罕有的止境神到,但其实心里头,也有忐忑不安。 別忘了,哪怕两世为人,他的真实心境,也没有多少岁月。 称不上少年,顶多是个青年。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小剑修啊。 有些时候,寧远也会想,要是当初直接跟个愣头青一样,提剑远赴蛮荒,杀他个天昏地暗,好像也还不错。 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为什么非要说什么反攻蛮荒,夸下如此大的海口。 就像是当初第一次离开剑气长城,要是不在倒悬山逗留,没有遇见那个小姜姑娘,后续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可能多年之后,姜姑娘虽然不是剑修,但肯定成了一位女夫子。 以小姜姑娘那种福缘,往后肯定也会遇到一位良人,嫁为人妇,生儿育女…… 再看如今,那个小姜姑娘,因为自己成了剑修,去了剑气长城,没有再继续读书。 好吗? 有什么好的。 都说剑仙在城头杀妖,是大风流,的確,是大风流。 可那样是会死人的啊。 再说那个秀秀姑娘,倘若当初自己没去招惹她,没舔著个大脸去铁匠铺,哪来这么多事。 那样的话,秀秀还是那个秀秀,身边有呵护她的老爹,年年岁岁,多好啊。 神秀山,远比倒悬山好看。 可就因为认识了他寧远,那个极好的打铁少女,也来了倒悬山。 走在路上,寧远忽然旁若无人的笑了笑。 他在想,秀秀姑娘,会不会真是喜欢自己? 虽说这样想,有点不要脸。 但好像在剑气长城,阮秀也只认识自己吧? 浩然九洲,五湖四海,这么大的地方,阮秀如果只是游歷江湖,为啥偏偏就来了倒悬山? 被女子喜欢,身为男子,当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可走在路上的白衣剑修,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双腿好像绑缚了两块大石,步履维艰。 临近捉放渡,寧远终於找到街边一家铺子,售卖女子之物的铺子。 门口撑著几根竹竿,上面掛著几件女子的贴身褻裤。 山上的修道之人,其实比山下玩的更花。 那些个綾罗绸缎,不仅材质贵重,还都是仙家女子编织,极为精细。 毕竟卖给的都是仙子,寻常山下之物,压根入不了眼。 铺子老板是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一身仙家衣裙,上面那些个金线,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见寧远背著把剑,气度不凡,立马就贴了上来,嘴巴抹了蜜,一顿介绍。 寧远没听她说什么,只是愣了愣神。 內心想著,要是往后剑气长城,也有这种大大小小的铺子,售卖各种各样的物件,那该多好。 那座城池,除了酒肆,就是茅房。 因为剑修爱喝酒,喝醉了,又爱扶著墙在角落放水。 年轻人在一堆女子头饰之中,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蝴蝶髮簪,模样挺好看。 主要是,寧远觉著,戴在阮秀的头上,很好看。 簪子玉制,已经属於这家铺子的镇店之宝了,花了寧远整整三颗穀雨钱。 没错,就是三颗穀雨钱。 那朵蝴蝶,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算是一件仙家灵器,日光照耀下,翅膀扇动,宛若活物。 主要寧远没打算砍价,这玩意再贵,最多最多,也就值一颗穀雨钱。 给人送东西,还搁那讲价,多不好。 …… 捉放渡上捉放亭。 年轻人眺望远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泥塑神像。 直到天边出现一粒火红色光点,极速而来,声势很大,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火神阮秀,登上倒悬山。 第258章 盛夏没有蝉鸣 北边渡口这边,因为道门一脉的离去,处於开放状態,所以阮秀前来,並没有人阻拦。 少女下了飞剑,终於抵达倒悬山。 长离剑飞入她背后的剑鞘之內,少女四下张望一番后,抬腿向前。 以阮秀的姿容,外加御剑的声势,已经有不少仙家子弟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有两个俊逸少年走了上去,想要结交一番。 这么年轻的少女,就有这么高的境界,还是一名剑修,关键是,长得还好看,身段更是饱满的不能再饱满。 像这种妙龄少女,是很少会独自出门远游的。 反正寧远走了这么久,没见过。 仙家女子,修为不高的情况下,一般出门游歷,都是结伴而行。 山上的廝杀,真不是开玩笑的。 要不然阮秀此行,就不会遭遇四场袭杀了。 能入宗门谱碟的修士,到底是少的,世间多是山泽野修,魔道中人也有不少。 难怪阮师不愿让自家闺女独自出门了。 那两人的下场都不太好。 秀秀可能是一路上走的不太顺遂,气息都是外放的状態,明显火气十足。 应付了两句,没打发走那两人,少女拔剑就砍。 也没什么大事,两人只是吐血倒飞,生死不知而已。 阮秀收剑之后,没去理会四周的议论之声,朝街道而去。 寧远就站在捉放亭外,两人迎面碰上。 待到近前,寧远微微让开身子。 青衣少女走过之时,忽然侧过脑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阮秀內心不禁嘀咕,这人好生奇怪,他也没挡我的路,干嘛要让? 难道是怕跟那两个登徒子一样,被我一剑砍了? 摇了摇头,没有多想,少女离开渡口,拐入主街。 寧远想了想,远远跟在后头,第二次尾隨。 走在倒悬山上,阮秀背著长剑,走走停停。 一路都在各个铺子门口驻足,那些修士摆的地摊,她也会时不时挑挑看看。 其实她的世面很广,早年就跟隨父亲走过很多地方,只是那时候她还小,老爹管著她。 头一回自己出门,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自然是觉得稀奇。 路上顺手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啃,犹不满足,最后进了一座酒楼。 寧远就站在街角一处,跟之前在捉放亭一般,一动不动。 秀秀还是秀秀,还是那个天大地大,肚子最大的小姑娘。 填饱了五臟庙,少女离开酒楼,手上已经多了一张倒悬山山水邸报。 寧远依旧尾隨在后,倒也没施展什么障眼法,只是相隔几十丈,不紧不慢的跟著。 这回少女没有再逗留,直接到了主峰的白玉广场那儿。 阮秀看向那道巨大的空间镜面,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后来少女取出一顶斗笠,戴在了头上,朝著镜面而去。 身后的尾隨男子,在见到那斗笠之后,再也按耐不住,一步上前。 寧远站在她身侧,微笑道:“走了这么远,累不累?” 少女听见声音,扭过头来,因为个子比寧远矮,微微扬起脑袋。 一张陌生的脸。 但好像又不是完全陌生,因为这个人,之前在渡口那边,见过。 寧远脸上笑意不减,继续说道:“这位女侠,过倒悬山,可是为了去剑气长城?” 青衣少女没说话,只是保持仰头的姿势,定定的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两人对视半晌后,阮秀忽然回过头,脚步提起,好像不打算理会身后那人。 走到一处长椅坐下,少女摘下背后长剑,搁在一旁。 寧远也跟著她,椅子不大,阮秀好像是故意把佩剑放在另外半边,他没地儿坐,只能蹲在一旁。 阮秀没看这个怪异的男人,只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蹲在这里,跟一条狗一样。” 说完,她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寧远循著视线看去。 那里还真的趴著一条狗。 那狗吐著舌头,大夏天的,喘著粗气。 男人哑然一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岂料少女忽然双臂环胸,冷不丁说道:“做我的狗,怎么样?” 寧远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咂巴了几下嘴,更像一条狗了。 只是觉著,今儿的太阳,好生毒辣。 见男人不说话,阮秀自顾自取下头上的斗笠,收入咫尺物中。 微风吹过,轻轻撩起少女的鬢边髮丝。 盛夏时分,以书上描述的,应该伴有声声蝉鸣,方才是一片美好。 可倒悬山的夏天,是没有蝉鸣的。 两人望著眼前街道,人来人往,车马不息。 时空轮转。 那时候的铁匠铺子,两个打铁的年轻人,少年赤膊上身,少女吃著糕点,也是蹲在门口,看著那条乡间小道。 那条小道,可没有这么多的车马。 世间多有离別,而离別的意义,就是不再相见。 可为什么今天,又见面了呢。 阮秀翘起二郎腿,晃了晃,撑起一只手,单手托腮,冷笑道:“你这条狗,跟个哈巴一样。” 见这人还不说话,她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寧远踹到了地上。 少女大骂道:“站起来!” 寧远乖乖爬起身。 阮秀直起身,站在他面前,在寧远不解的目光中,旋转身子,將后背交给他。 “我不想多说什么,但如果你想不明白,我不会跨过那道镜面。” 寧远浑身颤抖,甚至牙齿都在打颤,哆哆嗦嗦的取出一只蝴蝶玉簪。 过程好像极度漫长,男子双手绕过少女脖颈,捲起长发,將那根蝴蝶簪子戴了上去。 日光落在玉簪之上,那只蝴蝶好似有了生命,开始缓缓扇动。 光影摇曳,少女猛然转身,一把抱住少年。 阮秀声音带著哭腔,颤声道:“寧远,我……我走了好远,你问我累不累,我现在告诉你,我累死了。” 少女侧过脑袋,狠狠咬了他一口。 阮秀开始喃喃念叨,声线忽高忽低。 “我从没独自一人走这么远,其实那天离开家没多久,我就开始害怕了。” “寧远,我去过了老龙城,吃到了那家铺子的糕点,味道不比骑龙巷的差。” “寧远,齐先生还在,走之前我去找了他,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所以我来了。” “寧远,南海很美,但是到了晚上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可害怕了。” 阮秀抬起头,看著眼前男子。 一张曾经极为熟悉的脸,现在又见到了。 少女笑中带泪,“寧远,其实我不喜欢江湖。” “我喜欢你。” 第259章 下学之后 老龙城。 桂枝走出铺子,看了看天色,学塾那边快要下学,她便与门口的汉子说了一声,打算出门去。 躺在躺椅上的汉子睁开眼,问了一句,“桂枝,是那丫头下学了?” 少女习惯性抄起一根竹条,点了点头,笑道:“想著阮叔在铺子,我也就能抽开身,去学塾接她。” “那丫头片子三天两头打架,这回要是被我抓住了,指定要好好揍她一顿。” 汉子直起身,看了看她手上的竹条,咧嘴一笑,“你阮叔就是个打铁的,不会看店。” 说话间,阮邛就已经走到姑娘跟前,一把拿过那根竹条,“我去接她回来。” 汉子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又回过头,朝那少女喊道:“桂枝啊,晚上让江姨別做饭了,等我来。” 桂枝笑著点头。 那个中年男人渐行渐远,少女看了许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泥泞街上。 这个阮叔,是个怪人啊。 桂枝摇摇头,內心暗道。 学塾门口。 阮邛站在一堆妇人之中,都是来接自家孩子回家的,汉子五大三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手上那根竹条,一直是掌柜的所有,每当那丫头不听话,这东西就有了作用。 只是汉子看了看后,隨手就把这玩意儿给丟了。 路过一个使劲吆喝卖糖葫芦的,阮邛便买了一根。 他身上一颗神仙钱都没有,全都给了女儿,但是买糖葫芦,不需要神仙钱。 想了想,等那人快离开这条街的时候,阮邛又追了上去。 他又多买了两根。 一根不太够,娃儿吃不过癮,三根刚刚好,也不至於会把肚子直接填满。 等汉子转过身,学塾已经下学,一帮稚童窜了出来。 阮邛赶忙加快脚步,在一眾妇人里挤出一条道儿,眼巴巴的望著里面。 “阮叔!” 一声惊呼之后,一个小女孩就冲了出来,阮邛应了一声,蹲下身双手张开,一大一小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叔,你怎么今天来接我了?” “平时都没人来接我的,我胆子可大可大了,哪里需要人接啊。” 走在路上,阮邛抱著女娃儿,渔丫头手上拿著糖葫芦,吃东西也堵不上嘴,不停的叫唤。 阮邛笑眯眯道:“好吃吗?” 小女孩一个劲点头,“好吃的紧嘞。” 汉子改为单手抱著她,右手伸出,又掏出来一根糖葫芦,“我这还有呢,別捨不得吃。” “嘿嘿,阮叔最好了!”说完,小女孩抱著阮邛的脑袋,照著他右脸就是一口。 汉子只感觉脸上黏糊糊的,心想下次来接她,决计不能买糖葫芦了。 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吃相难看,喝口汤都会把自己衣领打湿。 听她说,这种作风,才像是那种江湖大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她还小,不能喝酒,所以只好大碗喝汤了。 小姑娘吃著糖葫芦,忽然说道:“叔,你是第二个抱我的。” 汉子脚步一顿,“咋个说?” “骗你姐还不够,还要骗你阮叔?” “你小时候,爹娘没抱过你啊。” 小姑娘吃完第二根,搓了搓手,结果越搓越黏,阮邛便把她放在地上,也不嫌弃,用自己衣袖给她抹乾净。 过程中,丫头抬起脑袋,稚声稚气道:“叔,你怎么哭了。” 男人没说话,眼眸低垂,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好像也做过这种事。 那时候秀秀还小,头一回偷溜下山,买了一堆糕点,其中就有糖葫芦。 闺女的吃相没有渔丫头难看,还是很斯文的,但回家路上摔了一跤,等到了家之后,脸上脏兮兮的。 那时候的自己,有点严厉,说了她几句,导致闺女哭了。 所以那个时候,秀秀还是很坚强的,来迴路上都没哭,却被老爹说了几句,哭了很久。 那小子机灵,嘴皮子也厉害,肯定比自己会哄秀秀开心。 闺女能开心,那就比什么都好。 汉子头髮有些邋遢,垂在额间,但小孩子的眼睛,是天底下看的最清楚的。 他给她擦手,她为他擦眼。 “叔,在老龙城,第一个抱我的是我老爷,你是第二个。” 小姑娘用衣袖,仔仔细细的给他擦拭,“那时候老爷抱著我去读书,老爷没哭,但是我哭了。” “不是我害怕念书,虽然我岁数小,个子也小,但其实很多事,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那天,等我下学回来,就见不到老爷了。” 汉子笑的很难看,小姑娘继续说道:“不过没关係,等我將来长大,老爷就会回来的。” 丫头两手抱著他的脑袋,一本正经道:“还有秀秀姐,她也会回来的。” 阮邛终於开口,“真的?” 一位十一境兵家圣人,一位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居然眼巴巴的等著一个小女孩的答案。 小姑娘斩钉截铁道:“真的。” 隨后她又凑在汉子耳边,悄咪咪说道:“等秀秀姐回来,我就要改口了。” 阮邛疑惑道:“改口?改什么口?” 丫头两手一摊,“叫娘啊。” 汉子一脸黑线,只是面对这个小姑娘,也不太好生气。 男人说道:“你又不是孤儿,有爹有娘的。” 结果渔丫头来了一句,“师娘也是娘。” “秀秀姐身上,一堆宝贝,我要是喊师娘,她最多送我一两件,可我要是直接叫娘,那就不一样了。” 汉子已经再度把她抱起,“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但小姑娘却没有回他这句话,她抬头挺胸,伸手比划了一下,现在的自己,比阮叔的个子还高呢。 “阮叔,你来了大半个月,秀秀姐前脚刚走,你就来了。” “我要说的是,阮叔你做的菜,还没有我姐做的好吃。” 阳光下,女孩笑的比谁都要开心。 她突然伸出手,把阮邛的脑袋抓的一团糟,大声道:“阮叔,每一个抱过我的人,都会离开很久的。” “我说的对不对?” 汉子沉默半晌,笑著问道:“你咋个知道的?” 小女孩露出很自信的笑容,“因为你们大人,都是循规蹈矩,当你们某一天做了一件很意外的事,那就说明一切都要发生改变了。” “上次老爷送我去念书,然后他走了,这次阮叔接我下学,也是一样,对不对?” 阮邛眨了几下眼,说道:“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把你桂枝姐姐也叫上,回咱们的那座神秀山,可比老龙城漂亮多了。” 岂料丫头想都没想,摇了摇头,“不行。” “我和姐姐,要等老爷回来,噢还有师娘,到时候再一起去爷爷的神秀山。” 汉子身子一抖,“你刚刚喊我什么?” 小姑娘忽然张开双臂,咧嘴大笑,“来,爷爷,抱一个!” 第260章 江湖江湖 “寧远,其实我不喜欢江湖,我喜欢你。” 少女把脑袋埋进了少年胸膛。 倒悬山的盛夏没有蝉鸣,但少女的情话,让某些事物,永远停留在了这个夏天。 寧远从没想过这些。 当初离开宝瓶洲,他以为是好事,那个被他算计的姑娘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不就是好事。 秀秀很好,她以后喜欢的那个人,一定不会算计她。 虽然心有愧疚,但那时候的寧远,除了离开,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份试卷,对他来说,不可能会有答案的。 可这个姑娘,她独自走了这么远的路,亲自找到了他,然后告诉他,不需要答案了。 少女喜欢那个少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 阮秀两个字,就是答案。 寧远神色恍惚,在他的印象中,秀秀不是这个样子的。 哪怕她有了喜欢的人,也不会先开口。 她可是秀秀啊。 她可是至高火神转世。 可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秀秀不只是当初那个待在河畔打铁的少女了,她走了一百多万里,她也会有变化。 时间这个东西,总会把人雕刻成各种模样的。 少女鬆开少年。 阮秀终於有些不好意思,回身坐回长椅上。 寧远刚要继续蹲下,阮秀就拿起了那把搁在椅子上的长离剑。 少女啐了他一口,“真把自己当狗了!?” 她拍了拍椅子,“坐这!” 少年乖乖坐下,双手撑著膝盖,目视前方,一本正经。 少女双臂环胸,看著这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皱了皱眉。 “寧远,你跟当初一点都不像。” 寧远咂巴了几下嘴,“你也跟当初不一样了。” 岂料少女开心的笑了起来,“对啊,那时候我还没有喜欢你呢。” 她又使劲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应该是有了一点点喜欢,要是一点都没有,我就不会出现在倒悬山了。” 寧远没说话,阮秀看著他就来气,原本还想著奖励他一下的,现在嘛…… 真想一剑砍了他。 寧远犹豫了一下,扭过头来,“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有没有喜欢你?” 少女不假思索道:“有什么好问的,我今天跟你说喜欢你,只是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知道就好了。” “当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就没想过別的,只是为了告诉你我喜欢你而已。” “我看过你的那本山水游记,別以为我不认识那些字,呃……我確实不认识那些字,但你別忘了,我能看人心啊。” “你写的时候,很用心,我就能看懂。” 阮秀又翘起了二郎腿,面色平静。 以前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对她来说,很多事,没必要说这么多。 少女睫毛微微颤动,继续说道:“我看完了。” “你一路走到驪珠洞天,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一个姜姑娘的存在,虽然关於她的笔墨不多。” 寧远沉默许久,忽然问道:“那你还来倒悬山?” 啪的一声,少年的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阮秀有些生气道:“为什么来倒悬山?你是不是傻!” “老娘喜欢你啊!” 少女揪住他的一只耳朵,语气严厉道:“就这么喜欢听我说我喜欢你?” “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嗯!?”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有些震耳欲聋,“那你听好了,我,阮秀,老娘喜欢你,听清楚了吗!?” “要不要我再多说几遍?” 寧远点头如捣蒜,小声道:“听……听清楚了。” 结果阮秀收回手,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这一幕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就连那条大黄狗,也將视线落在了这边。 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寧远转过头。 阮秀好像现在才想起来她是个女孩子,脸上发红,以极小的声线说道:“你真的没有要跟我说的吗?” 寧远抓了抓头髮,说道:“有,还不少,但我现在还没想好。” “能不能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阮秀一张脸凑了上来,“你先说……对我来说,是好话还是坏话?” 少年认真的点了点头,“一定是好话。” 少女笑的很开心,露出了两排雪白银牙。 她伸出手来,语气温柔道:“那我允许你牵我的手。” 少年挠挠头,“我手上有汗。” 阮秀已经牵起了他的手,“没关係。” …… 寧远没带著她去天君府邸,因为是阮秀牵著他的手,逛起了倒悬山。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一间铺子。 少女停住脚步,隨后將他拉了进去。 铺子里生意冷清,只有老板和老板娘,见两人进门,后者赶忙迎了上来。 阮秀直接说道:“老板娘,给他收拾收拾,鬍子剃了,头髮也洗一洗。” 寧远没说话,照著老板娘的指示坐在镜子前。 他长得其实挺不错的,只是一直不修边幅。 远游路上,寧远要是觉著自己身上发臭,就隨意找条河流,窜下去游两圈。 当初在青牛背上练剑,他就经常这么干,四下无人,脱个精光,赤条条的下了龙鬚河。 山下世俗里,有那剃头匠,放在山上,同样也有。 就像青楼一样,山下有,山上也有。 修道之人,嘴上说著远离红尘,可人间处处是红尘。 老板娘给寧远忙活的时候,阮秀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他身后。 她现在特喜欢翘著个二郎腿,单手托腮,就这么看著他,也没有看著他。 少女看的,是在镜子里的他。 少年看的,也是镜子里的她。 其实哪怕在主峰那边,阮秀与心上人表明了心意,两人之间,也没有几次对视。 但好像就在这间小小的铺子里,两个年轻人都没了那份不好意思,互相看著对方。 寧远朝她笑了笑,阮秀也朝他笑了笑。 先不说少女已经挑明白的心意,单是这天南地北的相遇,就已经足够这么开心了。 相逢只是意外,离別才是人间常態。 但很显然,这次是相逢,所以是意外,所以才更加叫人喜上眉梢。 …… 天君府邸。 两人坐在门槛处,跟在铁匠铺那会儿差不太多。 寧远好奇问道:“刚刚回来路上,我不是给你买了糕点吗?” 阮秀望著夜空,平静道:“不想吃。” “你生气了?” “没有。” 少女扭过头,轻声道:“吃东西的时候,嘴里会有声音,那样容易听不清你说话。” 阮秀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你说的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寧远扭过头,这回轮到他看向夜空了,“秀秀,我记著阮师曾经问过你,呃……问你有没有喜欢我,你当时信誓旦旦的,怎么说来著?” 阮秀点点头,直白道:“我跟我爹说,我不喜欢你啊。” 隨后反应过来,恶狠狠道:“你还扒墙根,偷听我跟我爹说话?” 寧远两手一摊,耍起了无赖,“咋,你还真要砍了我?” 岂料阮秀已经按住了剑柄,“你猜我砍不砍你?” 寧远自顾自摘下她手上的剑,轻声道:“所以我有点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倒悬山。” 少女扯了扯嘴角,问道:“寧远,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少年摸不著头脑,“以前在小镇,肯定没有,但刚刚……是有的吧?” 阮秀頷首道:“所以这不就是答案了?” 寧远更加摸不著头脑了。 秀秀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托腮,眺望远方,“在这种事上,我有自己的看法。” “我喜欢你,但我不会跟我爹说我喜欢你,在你知道我喜欢你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少女保持著双手托腮的姿势,微微扭过头看向他,“我喜欢你,你就应该第一个知道。” “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以后我更加不会告诉別人了。” “寧远,我看过你的心境,还不止一次,你来自剑气长城,但又不是来自剑气长城。” “你心里有很多事,好坏都有,你不像我爹那种犟脾气,也没有陈平安那种赤子之心,更加不是齐先生那种顶好的读书人。” “你好像什么都不是,也好像谁都比不过。” “你很平凡。” 少女一双桃花似的眼眸,带著一丝天然的狐魅味道,眼尾略微上翘,动人心弦。 “所以,寧远,你想好要跟我说的话了吗?” 阮秀身子靠了靠,自然而然的缩进了他的怀里,脑袋在他心口,轻声说道:“我不想再去看你的心境,如果你骗我,也没关係。” “我这种做法,放在他人眼里,会不会被认为很可怜?” “其实不是的,因为走在路上,不管遇到的是什么,好或坏,只要走在路上,都是好事。” “其实我骗了你,我还是挺喜欢江湖的。” 少女脑袋紧了紧,以极小声的语气,说了最大的温柔。 “因为你就是我的江湖。” 第261章 谁都可死 寧远回了剑气长城。 来之前,他走了一趟两处私宅,猿揉府和春幡斋。 也没干点別的,就是在两处飞剑传信阁,要了上百把飞剑而已。 这种飞剑,不是剑修那种本命飞剑,只是用来传信使用,但却也是颇为珍贵。 可別忘了,倒悬山远在南海,飞剑传信,都是跨洲而去,品秩当然比一洲之地的传信飞剑来的要好。 猿揉府那边,刘氏財大气粗,没有半点二话,春幡斋的邵云岩就有些肉疼了。 但没辙,不管怎么肉疼,该拿出来,都得拿出来。 梅花园子这边,自是不用多说,归属倒悬山,酡顏夫人也去了北边渡口,负责坐镇其中,收钱。 不过倒是有个意外,那座水精宫,迟迟没有来人。 水精宫所属蛟龙沟以北的雨龙宗,那日寧远把那位老嫗赶走之后,让她回去把宗门內的云签祖师叫过来,到现在也没有个影子。 回头寧远还得走一趟。 別看他仗著修为境界,成了刑官,有了倒悬山,但如此这般,就多了许多的事要做。 剑气长城那边,要管,倒悬山这边,也要管,这些繁杂的大小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几处大渡口,在今日之前,都处於空无一人的状態,持续了快半个月之久,这得损失多少神仙钱? 估计加在一块,都能购买两三把半仙兵了。 主要倒悬山这边,跟剑气长城最近的大事太多,来的仙家也越来越多,再不派人手去收钱,亏损的就会越来越多。 还真不是半仙兵不值钱,实在是来的人太多了。 不出所料,第一批祭出去的传信飞剑也抵达了南婆娑洲和桐叶洲两处,剑气长城即將爆发大战的消息,也开始蔓延。 至多两个月,九洲无数仙家,都会派出跨洲渡船赶赴倒悬山。 要是那时候,百里的倒悬山不够大,寧远就去海外搬一座仙山过来。 客人来了,总要给人找个地儿住下,人家见到了诚意,自然会掏钱。 先礼后兵,刑官大人一直是老实人。 …… 躲寒行宫。 年轻人又恢復了之前的青年模样,到了门口之后,愣了愣。 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大门处的那棵桃树,依旧扎根原地。 寧远有些好奇,春辉现在远在几十万里开外,那这株桃树,与她之间,具体是个什么状態。 他並不了解草木精怪。 大剑仙陆芝现出身形,解释道:“世间草木精怪,跟我们人族大不相同,人有三魂七魄,像春辉这种,只有一魂一魄。” “所以哪怕有些草木得了造化,成了精化了形,心智也不高。” 寧远点点头,春辉姐的脑子,確实不咋地。 像她这样的,寧远一天能骗八个。 “但草木精怪有个得天独厚的造化。”说到这,陆芝指了指那棵桃树,继续说道:“树在,则不死。” 寧远问道:“也就是说,哪怕春辉在外遭遇意外身死,魂魄也能返回这棵桃树?” 女子点头又摇头,“那倒不是,山上的廝杀,凶险异常,凡是抵达中五境的修士,都有一定能力在斩杀敌手之后,灭其魂魄。” “我的意思是,倘若春辉……死在了外乡,哪怕魂魄也消散,这棵桃树依旧能在多年后的某一天,诞生灵智。” 刑官大人笑道:“再次诞生一位桃花仙子?” “可再次诞生的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陆芝不置可否,说起了正事,“刑官大人,最近城池那边,对你的议论越来越多。” 寧远已经走进躲寒行宫,隨口道:“议论?仅仅只是议论吗?” “我觉得他们应该直接破口大骂。” 女子神色略微尷尬,“確实如此。” 寧远摆摆手,“他们骂的越狠越好。” 大袖一抖,抖落出一堆袖珍飞剑,年轻人笑道:“劳烦陆剑仙多费心,在这些无主飞剑之上,纂刻上刑官二字。” “往后剑气长城这边的传信事宜,全部交由陆剑仙去做。” 陆芝眨了眨眼,自顾自收起这些飞剑,没有开口说话。 寧远並未坐上主位太师椅,只是站在门槛上,望向远处。 斟酌一二后,刑官大人开始发號施令,“陆剑仙,还有一事,这两日你要动身走一趟。” 陆芝站在寧远身后,白衣背剑。 其实身为仙人境大剑仙,陆芝有自己的傲气,不单是她,其他大剑仙,哪怕是城池那边的许多中五境剑修,也有傲气。 这些剑修,很难会听从別人的安排,以往的隱官大人萧愻,也不会管著这些剑修。 萧愻並不管人,况且隱官一脉,並没有生杀大权,主要职责就是维持安定,记录战功,打造长剑和法袍。 之所以愿意加入刑官一脉…… 很简单,陆芝想要看看这个刑官大人,当初他在城头说的那些豪言壮语,能否做到。 这座剑气长城,万年以来,出了许多的大剑仙,战功彪炳。 不说死了的,只说现在还在的那些,巔峰十剑仙里头,斩杀的大妖,最低仙人,最高飞升。 陆芝自己,就杀过不止一头十二境大妖,其实只要她想,越境斩飞升也不是难事。 她的第二把飞剑,杀力极高。 陈熙、齐廷济这些人,手上都有飞升境大妖的性命,董家那位老爷子,之前更是排在十大剑仙第二位。 哪怕是阿良,当初都没有把董三更的第二高位挤下去。 但无论这些人如何惊艷,都只是在杀妖一事上说道说道罢了。 毕竟剑气长城,还是现在这个剑气长城。 还不是一样待在这,妖族一来,那就打,妖族退走,那就休养生息。 一年又一年,皆是如此。 而眼前的这个新任刑官,就扬言要率领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起剑蛮荒。 做那万年未有的壮举,第九十五场大战,將由剑气长城率先发难,反攻蛮荒! 从未有过。 別说是他陆芝,城头议事之时,当这个年轻人说出自己的谋划之后,在场所有剑仙,哪个不曾动容? 只是说归说,做不做,敢不敢做,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目前来看,起码这位刑官大人,是有在做的。 寧远停顿许久,终於缓缓道:“寧姚,陈三秋、董画符、晏啄、叠嶂,加入刑官一脉。” 陆芝犹豫了一下,直截了当道:“其他几人好说,寧姚有些特殊,老大剑仙授意过,除了他,没人可以对寧姚发號施令。” 寧远笑道:“没事,去做就是了。” “老大剑仙要是不同意,我亲自去找他麻烦。” 我的小妹,我乐意咋使唤就咋使唤,旁人管不著。 陆芝点头应下,寧远想了想,又道:“听说云姑的酒肆那边,来了个小姑娘?” 姜芸来了剑气长城之后,在寧府住了几天,之后就去了云姑酒肆,一个长得水灵灵的小姑娘,养眼的很,连带著酒肆的生意也好了许多。 来的路上,寧远也去看了一眼,那酒肆里头,酒鬼剑修都要坐不下了。 姜芸的黄粱酒,比不上老掌柜,但放在剑气长城,妥妥的是仙酿,据说有个下五境剑修,只是喝过了一碗黄粱酒,便原地破境。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十几日时间,大半个剑气长城都知道了。 陆芝瞥了刑官大人一眼,心想不是你让那姑娘去酒肆的吗? 不过她还是回復道:“那姑娘叫姜芸,龙门境,听说酿的酒,名忘忧,就是不知道,与倒悬山那个老掌柜,有没有关联。” 剑气长城的消息闭塞,但离倒悬山就隔著一道镜面,也有不少消息传过来,陆芝身为大剑仙,自然也听说过黄粱酒。 寧远点点头,“加上这个姜芸,一併归入刑官一脉。” “她来自浩然天下,不受剑气长城的规矩约束,不过没关係,她不愿意,那就赶她出去。” 剑修陆芝,脸色一僵。 寧远摊开手掌,接下一片飘落的桃花,桃花桃花,可人的紧。 “最后,剑仙周澄,就是那个整天在城头盪鞦韆的那个,同样併入刑官一脉。” “天天搁那晃荡破鞦韆,成何体统。” 刑官大人扭头看了一眼陆芝,笑眯眯道:“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周澄与你是好友。” “照办就是,周澄要是不愿下城头,我会找上她。” 陆芝迟疑片刻,说道:“即使如此,她也不会同意的。” 寧远无所谓道:“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不同意,那就滚回浩然天下。” “你找上去,她要是都不肯,本座会亲自送她回家乡。” “要盪鞦韆,就回浩然天下盪去,要么找棵歪脖子树,自己吊死。” “我不想去深究这些剑修的种种事跡,我可以理解他们,但这无法左右我要做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寧远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一个个的了解。 他的这个刑官,只有雷厉风行,只有直来直往。 刑官大人已经抬起脚步,往城头而去。 “在大势面前,其他都是小事。” “谁都可以死,寧姚可死,姜芸可死,周澄也不例外。” “当然了,我也可死。” 第262章 鞦韆剑仙 刑官一走,陆芝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御剑去往城池一处。 “云姑,你那忘忧酒,还有吗?要是有,就给我上一壶。” 酒肆內,陆芝一脚踹开一名大醉的酒鬼剑修,朝柜檯那边喊道。 认真说来,云姑虽然是妇人模样,但只有四十多岁,许多老剑修都比她的年纪大,可不知为何,大家见了她,也都是喊云姑。 就连董家老爷子董三更,少数几次前来喝酒,也管她叫云姑。 妇人抬起头,见是大剑仙陆芝亲至,打了个招呼后,不好意思道:“陆剑仙,酒肆的忘忧酒,一日只卖三坛,一人只饮一碗,今日的份额,好巧不巧,已经全数卖完。” 陆芝並未放在心上,点了点头,朝著里屋张望了几下,直截了当道:“那个姜姑娘,现在人在何处?” 云姑笑道:“寧丫头带著小姜去了城头。” 听完之后,陆芝也就没有多待,要了一壶寻常酒水之后,去往城头。 …… 城头东西纵横十几万里。 剑气长城,由三教一家联手打造,其內有著数千种稳固阵法,若是要论价值,比仙剑都要高出许多档次。 城墙有修补阵法,每次大战之后,会在数个月的时间內,自行修復受损之处。 多数都能完好无损,但毕竟万年过去,爆发过近百次的大战,有些地方的阵法早就被打烂,导致不少城墙,破了就是破了。 阵法一道,人才凋零,剑气长城这些剑修,懂个屁,歷史上坐镇剑气长城的三教圣人,倒是有几个精通阵法,也会竭力修补。 可修来修去,最后也是不了了之,破了就破了,反正又不是倒了。 没別的原因,就是修补太贵。 就像剑修温养本命飞剑,修补剑气长城,也是要耗费神仙钱的,一道几十丈的裂缝,就需要一笔不菲的钱財。 这么多剑修,这么多本命飞剑都不够温养,再花费大量神仙钱去修城墙,只会更加入不敷出。 剑气长城本身,是没有攻杀阵法的。 它的存在,最主要的,就是镇压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 倘若没有这座城墙的阻隔,剑气长城的剑修,老大剑仙以下,所有人都会被压低一个境界,没有例外。 一座天下之力,不是开玩笑的。 这也是为何,剑气长城,从来不会大肆进攻蛮荒天下。 城墙以南三万里,大道压胜还不多,过十万里,上五境以下,出剑之时,气府就会被压制,运转真气多有阻碍。 三十万里,玉璞之下,全数跌一境。 五十万里,甚至能影响飞升境的出剑快慢,再往后,百万里以上,那就真成了虎落平阳。 一处残破城头。 女子剑仙周澄,依旧在盪鞦韆,她的脚底下,就是一道极大的城墙裂缝。 很早之前,她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在这处城头战死,被大妖斩杀,神魂俱灭。 当然,不止是那个人,她的一眾师门长辈,大半都是在这里战死。 那头飞升境大妖,还是剑修,一剑斩杀那人之后,剑气差点直接把此处城墙劈成两半,毁坏阵法无数。 周澄生的貌美,长发极长,散落开来,迎风摆盪。 鹅蛋脸,依照城池那边色胚剑修的说法,就是小家碧玉那种美人,瘦瘦的,没多少肉,但也不会如何骨感。 也是许多剑修的梦中情人,大剑仙米祜就曾经找上门,为他弟弟提亲,想让她做自己的弟媳妇,只是被一口拒绝了。 剑仙米祜也不尷尬,又问一句,“那你看我如何?” 结果周澄只是瞥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 太丑。 陆芝御剑落地,缓缓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抓住一根绳索,轻轻摇摆。 周澄知道来人是谁,轻声道:“陆姐姐,可是那位刑官大人,有吩咐?” “我听说了反攻蛮荒的事,替我告诉那位刑官大人,等到起剑之时,能否准许我前去为大军开路。” 女子笑了笑,笑的十分好看,“这些年我虽然停留在玉璞境,但也算是温养出了一把新的本命飞剑,杀力还行的。” 陆芝沉默片刻,问道:“周澄,那个男人,你就这么喜欢他?” “我记著,你跟他好像都没说过几句话。” “何必如此呢?” 周澄转过头,笑道:“其实也没有多少喜欢的,只是我给自己找个理由罢了。” “像陆姐姐说的,我跟那人都没有多少交集,只是我的师门,都没了,就剩下我一个,除了待在这杀妖,还有什么念想。” “我倒是想去蛮荒杀妖,可我的境界就这么高,去了就是送死。” 周澄又看向南方,面无表情,“送死也没什么,但我不能死在那边。” “我见过妖族的手段,我要是冒冒失失背著剑出城,直接被大妖斩杀倒好,就怕我这守了这么多年的身子,也给那群畜生糟蹋了。” “陆姐姐,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曾经就想著,要不要找个男人嫁了,生个娃娃,那样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陆芝也看向南方,距离此地,万里之外,有一道巨大的峡谷,是上一次战事,那位横空出世的刑官大人,一剑之下的杰作。 “周澄,师门没了,你不是还有家乡吗?” “剑气长城这边,这么多品行极好的剑修,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的?” 周澄笑道:“有啊,但是陆姐姐,我们女子,人活一世,就一定要嫁人吗?” 陆芝无言以对。 她只好沉声道:“刑官大人,要你离开城头,前去躲寒行宫。” “我不去会怎么样?” “把你赶出剑气长城。” 周澄一愣,问道:“这位刑官大人,喜欢我?” 陆芝眼神疑惑,鞦韆女子紧接著说道:“那不然为什么想要救我?” 周澄眯起眼,眺望远方,“看来这位被人指著脊梁骨大骂的刑官,远不像表面那般简单啊。” 陆芝没想別的,最后问道:“你去不去?” “不去。” 陆芝想了想,嘆了口气,御剑离开。 很快有个儒衫少女登上城头,沿著南边城墙缓缓而来。 小姑娘姜芸见了那掛鞦韆,仰起头,绳索直通天际,下面那个大姐姐,古怪的紧。 一路走来,姜芸见了不少剑修,多是闭目打坐,有的则是独自练剑,这盪鞦韆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没选择去打扰人家,打算从北边城墙绕过去。 岂料那个姐姐却对她招了招手,笑意盈盈道:“小姑娘,来跟姐姐说几句话。” 姜芸愣了愣,怯生生道:“还是不了,不敢打扰前辈修行。” 周澄不以为意,问道:“那个寧家小子,跟你一起回来了?” 此话一出,姜芸瞬间抬起头。 周澄破天荒的挪了半个身位,“来,小姑娘,跟我一起坐坐。” 於是,今日的这处城头,这架鞦韆之上,除了剑仙周澄,还多了个少女剑修。 “周姐姐,我找不到寧远了。” “没关係,以后跟著我,少想男人多练剑。” “那小子给你的那缕金丝,里面的剑术,你练了没有?” “学了一点,不太明白。” “也没关係,以后多来这里,我亲自教你。” “可是我有师父了。” “更没关係了,你不是喊我姐姐吗,那往后就喊姐姐好了。” 第263章 没脸没皮 另一处城头。 老大剑仙坐在板凳上,手上拿著一壶酒,是寧远给他带的。 不是云姑的酒,也不是姜芸的半吊子忘忧酒,搁倒悬山买的,味道还行。 反正老头喝的津津有味。 寧远倒是没喝酒,他跟老大剑仙坐在一条板凳上,低著头,摊开手,施展掌观山河。 跟以往一样,正在行偷窥之事。 老大剑仙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子,笑骂道:“难得借来个十四境,平时没事,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径?” 年轻人充耳不闻,反问道:“我当初离开剑气长城,你不是也躲在城头这边偷看我?” 老人被他一句话堵住嘴,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又有点来气,一脚给他干出十几丈远。 寧远爬起身,昂起脖子,“陈清都,敢不敢打一架?”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不敢,我最多问剑,你肯定玩命,一个十四境剑修,可了不得,待会儿腚眼子被你划开一个口子,那老子就晚节不保了。” 寧远嫌弃道:“小爷可没有什么断袖之癖。” 陈清都表示认可,頷首道:“確实如此,天天仗著境界高,搁那偷窥女子,还专挑长得好看的。” “我不挑好看的,难道去找丑的?” “此话有理。” “老头儿,你之前说,让我去十万大山一趟,具体什么事?” “不清楚,那老瞎子没说,鬼知道他是不是看上你的屁眼了。” “你真以为我不敢砍你?” “哟,刑官大人,威风的紧,老子甘拜下风。” 两人嘰歪了许久,寧远有些说不过他,老大剑仙活了一万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论嘴皮子,不比他的剑术低。 年轻人不想搭理他,蹲在一边,继续施展掌观山河,看那一大一小,搁那盪鞦韆。 陈清都也凑过脑袋,贱笑道:“你小子桃花运是真不错,剑气长城有个婆娘,倒悬山那边,也养了一个,嘖嘖嘖。” 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先不说无敌的实力,哪怕隔著一道镜面,只要他想,他也能看得见。 对於此事,老人破天荒的,很是关注,摸了摸下巴,说道:“倒悬山那个,你小子加把劲,最好捣鼓出一两个娃娃出来。” “別想那么多,直接烧上一把大火,把生米煮成熟饭。” 老大剑仙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死了不打紧,留下一个神灵媳妇儿在剑气长城,我就给你家寧姚,记上一桩大功,怎么样?” 寧远斜眼看他,“就这?” 年轻人破口大骂,“陈清都,小爷我去了一趟浩然天下,带回来两个姑娘,一个酿仙酒,一个铸仙剑,就值你那点战功?” 老人笑道:“说吧,那你想要什么?” 寧远贱兮兮的搓了搓手,“我要你的一世剑术。” “你想学?”老人问道。 年轻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上,一本正经道:“做她的护道人,教她剑术,让她以后的成就,最低最低,都得是十三境巔峰剑修。” 老人没有答应,看向寧远的目光透露著些许可怜,“如此这般,你就觉得自己心里会好受许多?” “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背著一身骂名,就像书中某些角色,书里遭人嫌弃,书外也是一片谩骂。” “图什么?” 寧远已经收起神通,脚踏长剑。 年轻人背对老大剑仙,在御剑离开的前一刻,缓缓朝他竖起一根中指。 “关你屁事。” 老人笑呵呵的,没有半点不悦,“不去十万大山那边,跟那老瞎子掰扯掰扯?” 剑光一线去,青年又少年。 “不去,以后再说,家里媳妇儿饭都烧好了,我可不想吃凉的。” …… 寧远跨过镜面之后,没有立即回天君府邸。 昨日今日,所发生之事,真就跟做梦似的。 他走在一条大街上,双手插袖,脚步不急不缓,左顾右看,想著买点小玩意。 还寻思能不能找到当初那人,就是那个卖他堪舆图的王八蛋。 上次没打够,要是再碰见了,得多来几拳。 结果自然是没遇上,寧远最后来到一间售卖仙家法袍的铺子前,走了进去。 阮秀少了一件衣衫,他可是记得的。 进了铺子,店家立即就迎了上来,年轻人摆摆手,表示无需跟著,他自己挑选。 其实哪怕是倒悬山,这里的仙家铺子,售卖的法袍也只是一般,绝大多数,在防御上面,都比较拉稀。 法袍相比於兵器,更为稀少,不止是製作繁琐,剑气长城那边,长剑少,法袍更少。 只有一些个大家族子弟,內里才有软甲护身,那些穷的叮噹响的,別说法袍,没有破衣烂衫出门都算好了。 甚至有些剑修,住的地方都没有,就跑去城墙之上,那些被打烂的缺口处,当做修道之地。 也有好处,一直不下城头,就一直被剑意冲刷,要么剑心失守成为废人,要么步步登高,踏入上五境。 一排排仙家法袍,琳琅满目,虽说品秩不高,但技艺高明,件件流光溢彩,起码从外在来看,极为博人眼球。 看了许多,寧远停留在一排女子长裙前,心里有些作祟。 秀秀一直是一件紧身青衣,说实话,不太好看,当然不是说秀秀不好看,是衣服不太好看。 要是让咱们的阮秀,换上一件长裙,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远游路上,寧远见过的女子修士,很少会是一袭衣裙装扮。 没別的,打架不方便。 穿一件裙子打架,先不说美观的问题,也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万一一个翻滚,给对方大饱眼福,怎么办? 寧远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买。 算了,让秀秀穿这种,意图太明显了。 他寧远,绝不是这种色胚。 没买长裙,他就购买了一件短的。 裙摆约莫在膝盖下方一点,同样是青色,领口很高,品秩不好不坏。 反正秀秀肯定只会穿给自己看,那就不用想太多。 反正她爹也不在这。 …… 离开铺子后,寧远一个闪身,就到了天君府邸前。 然后就看见一位青衣少女坐在门口台阶上,见了他之后,脸上带著一丝笑意,快步跑来。 等她到了近前,却陡然换了一副生气模样,气鼓鼓道:“你说太阳下山前就会回来,结果呢?” 少女开始碎碎念,“饭早就做好了,菜叶子都黄了,我都打算拿去餵狗了!” 寧远没说別的,只是学了几声狗叫,阮秀气极反笑道:“能不能有点骨气啊?” “你不是让我当你的狗吗?” “你真的没脸没皮。” “那你还要喜欢我?”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吃饭去。” “其实我很久没吃饭了,以我的境界,是不需要吃饭的。” “我不管,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得吃。” “那你会一直在吗?” “你在我就在。” …… 饭后晚间,两人还是坐在台阶上。 冬日有银花漫天,夏夜有璀璨星河。 寧远取出那件长裙……姑且算是长裙,递给了她。 阮秀接过,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有些泛红。 少女攥著裙子,小声啐道:“什么破玩意,我才不穿。” 寧远伸出手,“那你还我。” “花了十几颗穀雨钱呢,不喜欢明儿我就去退了。” “这可是法宝,懂不懂什么叫法宝?就是拿剑往上一划拉,都不带留痕的!” 阮秀一瞪眼,“十几颗穀雨钱,你就想把我骗走?” 少年喝著秀秀给他打的酒,笑道:“可你走了一百多万里来倒悬山,我也没掏钱啊。” 阮秀脸色更红了,转过身去,背对著他,有些生气,有些委屈。 你自己都说了,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只是为了见你,结果你还这么对我。 想到这,少女就从有些生气,变成了极为生气,一点点委屈,也成了莫大的委屈。 隨后就有一双手掌,从她的腰间穿过,直接从背后抱住。 就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少女的那些生气,那些委屈,就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阮秀没有挣脱,任由身后那人拥著自己,轻声道:“寧远,我爹以前跟我说,你这种人,满嘴的花言巧语,最会骗人了。” 寧远个子比她高许多,脑袋枕在她的髮丝上,笑道:“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不是在骗你?” 少女没有回答,也没有什么动作,视线往下,面无表情开口。 “我不知道,但是你的手,如果再往上,我就砍了它。” 寧远轻咳一声,双手不再上移,语气温和道:“秀秀,咱爹有没有说,你將来嫁人,要多少彩礼钱?” 少女一愣,开始认真回想,“没有誒,我爹没说过这个,不过应该……要的不多吧?” 她忽然反应过来,“我没说要嫁给你!” 寧远差点憋不住笑,“我有说让你嫁给我吗?” 阮秀气的要推开他,身后那人却死死抱住,急忙说道:“別动,我知道你身上有伤,我在给你疗伤呢。” 她真的一动不动,只是反问道:“昨天你怎么没想起来?” 寧远隨口道:“谁让你说你喜欢我,我昨天高兴坏了,脑子里一团迷糊,当然想不起来。” 他嘴上边说,边用双手贴住她的腹部,极为小心的灌输真气。 半晌后,少女嘴角微微翘起,“咋了,还没找到我伤在哪?” 寧远神色自若,“没找到,但估计快了。” 结果阮秀幽幽道:“我早就好了。” “东摸西摸的,你就是在占我便宜。” 被抓了个现行,少年訕訕一笑,正要收回手,秀秀又是冷不丁开口道:“不许鬆手!” “抱著!” 第264章 天明 时间一长,阮秀也觉得有点腻歪过了头,脑袋后仰,轻轻碰了碰少年的下巴。 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寧远也只好悻悻然鬆开手。 阮秀坐直身子,睁著大眼与他对视,这回没了半点羞赧,轻声道:“寧远,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寧远看著眼前姑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阮秀又將头扭过去,望向天上的银河,一副思考状,“我一路走来,虽然大多时候都在御剑赶路,但也有不少有趣的事,说给你听吧?” 寧远竖起一只手掌,让她先別急著说,反手抄起搁放在一旁的葫芦,仰头就是一口。 结果就沾了点酒味,里头只剩下三两滴,咂了咂嘴,更加意犹未尽了。 女子温柔的笑了笑,手腕一抖,地上就多了一整坛。 寧远一脸猴急,揭开坛口,直接把葫芦整个塞了进去,一边往里灌酒,一边笑道:“还是媳妇儿好,知道我没別的爱好,就只是贪一口酒。” “不许喊媳妇儿。”阮秀啐了他一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不许喊。” “那我喊你什么?” “秀秀啊。” “那不成,以前在铁匠铺那会儿,我就喊你秀秀,如今咱俩都快睡一个被窝了,怎么能还是这个。” “谁要跟你一个被窝了?” “你啊。” 阮秀转过头,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著他,“你当初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寧远不置可否,“確实不一样,但我有点记不太清了,姑娘可否跟我说说,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少女认真的想了想,回忆起那时候的那个少年,脸上多了不少笑意,最后开口道:“以前的你……怎么说呢?。” “……很真诚,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就是咱们在河畔跟人打架那一次?” 阮秀没看寧远,双手托腮,神色温柔无比,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你跟我爹喝了一晚上的酒,说了很多的话,那些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寧远突然打断她,“那天你没睡著?” “没睡啊。”少女眨著眼,模样可爱,“其实我整晚都在偷听,早上的时候,腿都麻了。” 寧远喝著酒,伸出一根大拇指。 少女笑的双眼眯起了月牙,伸手往他腰间拧了一把,“不许打岔!” 阮秀就这么看著他,一双桃花似的狭长眼眸,除了温柔,还是温柔。 “也就是那天晚上,让我开始好奇,寧远是怎么个寧远,之后我还偷偷看过几次你的心境。” “那个时候的你,最真诚了。” “哪怕你算计过我,但是两者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真诚,就是真诚。” “你后来不辞而別,我就天天在青牛背那边等,也不算等你吧……你没来之前,我就喜欢在那吃东西了。” “我每次想起你,都是那个晚上,不止是你跟我爹说的那些话。” 少女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可能记不清了,那晚我装睡之前,跟你聊了许多真武山的事。” 寧远將她的手反握,放在自己心口处,咧嘴笑道:“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半天,结果你好像一句都没听。” “再然后呢?” “然后你就问我的头绳去哪了。” 寧远很耐心,继续顺著她的话问,“再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就给我绑起了马尾辫啊。”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我的?” “不行吗?” “有点没道理誒。”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讲道理?” “那既然如此,再让我抱抱?” “不行,你会使坏。” “多久才能抱一次?” 阮秀撩了撩鬢边青丝,少女的脸红,比什么酒水都要醉人。 “十天吧。” 寧远跟她打起了商量,“太久了,一天行不行?” 青衣少女看著这个没脸没皮的男人,颇为无奈道:“我说十,你道一,这是在跟我打商量?” 寧远抓著她的手,她就举起另一只,语气斩钉截铁,“五天,没得谈!” 少年晃了晃手上葫芦,“真不能谈?” 秀秀神色极为坚定,“我说了算。” 寧远鬆开她,没再说话,只是一味喝酒,看著夜空,神色萧索。 阮秀忽然觉著是不是自己话太重了,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道:“那就三天?” 寧远朝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什么几天不几天的,別说这个,以后咱俩的所有大小事,你说了算。” 此话一出,阮秀心里头更加不好受了,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道:“那就一天嘛,我听你的。” 话音刚落,寧远隨手一甩,早就没了酒水的葫芦就被他丟了出去,隨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手一抄,美人在怀。 少女睁著大眼,一句话说不出来。 一晚上都在腻歪,原本还想跟他好好说说,自己远游路上的一些趣事,结果就这么被他给带歪了。 不过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说就好,阮秀也就没多想,不仅如此,小脑袋还蹭了蹭他的肩头,乖巧道:“好好好,以后你想抱就抱。” 寧远却忽然问起了另一件事,“昨天见面,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恰好有一支簪子?” 阮秀正张著嘴,在他的肩头『撕咬』,力道很小,不痛不痒。 “我不知道啊。”又咬了一口,她才解释起来,“但是呢,我很確信,你肯定会帮我绑头髮的。” “你的这头马尾辫,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少女咬了半天,低头一看,这处肩头已经被她的口水打湿,有些嫌弃。 然后她的小脑袋又换到了另一侧,继续张嘴『撕咬』。 “本来没什么特殊的,但自从你当初帮我绑了一次之后,它就有了意义啊。” “你就不觉得害臊?” “是你抱著我,我为什么要害臊。” 寧远认真说道:“如果昨天我没反应过来,没给你绑的话,会怎么样啊?” 阮秀停止撕咬动作,水润的眸子眨了眨,没有任何犹豫,“不会怎么样,我当时是骗你的。” “无论你怎么做,都只有对,没有错。” “因为我喜欢你,你就是最好的。” “你越来越不矜持了。” “跟你学的啊。” 寧远推开她,问道:“你这到处咬来咬去,是不是肚子饿了?” 阮秀点点头,寧远便翻了翻方寸物,取出之前给她备的糕点。 秀秀开始了胡吃海喝,寧远虽然没见过她呛到自己,但见她腮帮子一直是鼓鼓的状態,就伸手轻轻为她拍著背。 递给她一个水壶,阮秀仰头喝下一口之后,忽然说道:“寧远,我吃这么多,你就不怕我变胖啊?” 寧远摇摇头,“不怕。” “为啥?” 少年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见他成了哑巴,阮秀皱了皱眉,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说呀。” 寧远憋著笑,还是没敢直接说出来。 他只是把视线牢牢锁定在阮秀身上,在那锁骨往下的地方,比许多生养过的妇人,还要来的壮观。 衣衫紧绷的厉害。 阮秀终於发现他在看什么,抬起手,一板栗砸在他脑袋上,羞怒道:“这回我真生气了!” 寧远是此中老手,瞬间换了一副温柔神色,“这几日会有难得的閒暇时间,我可以多陪陪你,现在夜深,有什么话,往后再说。” 阮秀很听话,她哪也不去,就枕在寧远腿上,闭目睡去。 少女睡得很美,气息平和,眼尾睫毛微颤,至於是不是装睡,天晓得。 寧远什么也没干,微微垂首,整个人静止不动。 如同一株枯木,直到夜尽天明。 第265章 对天发誓 阮秀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要说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后半夜的她,哈喇子都打湿了寧远一条腿。 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估计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少女枕著他的大腿,脑袋侧著,唇齿微张,时不时还传出一声牙齿磕碰的声响。 美人在怀,像寧远这种,以前从未尝过其中滋味的,本应该气血上涌,內心作祟。 只是见了这幅可爱画面,寧远哪还有这份色胚心思。 他只是取出一件镜花水月的法器,之前在荀宗主手上得来,催动之后,映照怀中女子。 当然不是什么开启镜花水月,这法器品秩很高,作用不少,其中之一就有记录画面的用处。 这种还属於小道,真正精通此道的大修士,类似齐先生那般,若是想要记录某些时刻的画面,直接前往那一刻的光阴流水,截取一小段就可。 寧远要是想,也能做到,只是他並非精通,甚至完全没有修习过,只能是仗著境界修为,硬闯光阴长河,一点点寻找。 那样就太过於费时费力。 令他惊奇的是,他真的记录下了这一画面。 怀中少女,可是火神转世,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她的因果,是真正的比天大。 寧远当初死皮赖脸留在铁匠铺,没別的,就是贪图秀秀。 不过那会儿也不是贪图秀秀的身子,只是他知道,只要自己身边有个至高火神,走到哪,都不用担心有人算计他。 按理来说,手上这件『镜花水月』,无论品秩多高,都无法承载秀秀的一刻画面,因果之力就能令其破碎。 可如今,却是完好无损。 寧远还有一点不太明白,阮秀身后,是有护道人的。 小镇那家药铺,掌管一座飞升台的杨老头,男子地仙之主,青童天君。 那个天天抽旱菸的老人,搁那待了一万年,没別的,只为一件事,为神道延续香火。 当初陪他一起去往驪珠洞天的范峻茂,就是去找这个老头。 青童天君,十二高位神之一,先不说实力怎么样,地位是极大的。 范峻茂这种神將转世,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可见一斑。 就算寧远现在怀里的这个,还有小镇那位水神转世,其实也在按照这个老人的意思去走。 哪怕廊桥底下那位,天上天下的剑道祖师,见了杨老头,也是平等对待。 为神道续上整整一万年香火,这里面的功劳,得多大? 待在凡间的那些小神,每一次转世,几乎都是他在暗中安排。 而就是这个老人,却同意让阮秀独自离开宝瓶洲,前来寻找自己…… 寧远看了看怀中少女,动作轻柔,將她的脑袋摆正,一指点出三丈天地后,再伸出一手,摆弄光阴长河。 此处天地开始出现许多的金色丝线,互相纠缠,仔细寻找一番后,寧远拘押一条在手,顺藤摸瓜,开始细细推衍。 他想尝试一下,看看那个杨老头,下了怎样一盘棋。 顺便看看阮秀,她的一些往后轨跡。 只是寧远推衍不久,忽然就察觉到腿上有动静,低头一看,少女睁著灵动的秋水眸子,正好奇的看著自己。 四目相对,少年动作一滯,轻声问道:“怎么醒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有没有觉得我更俊俏了?” 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秀秀声线极为细腻,嚶嚀一声后,小声笑道:“你要长得丑,我能看上你?” 她瞥见寧远的大腿湿了一大块,面色发红,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脑袋横移,到了他小腿处,这才问道:“你在做什么?” “给媳妇儿算命啊。”寧远也不瞒著她,隨口道,“看看咱俩啥时候成亲。” 少女知道他在胡诌,但她愿意陪著他搞怪,浅笑道:“那你算出来没有?” 寧远摇头晃脑,老神在在,“天机不可泄露。” “哼。” 阮秀忽然觉著,枕著他小腿离他太远,还是大腿舒服点,眨了眨眼,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红光,灼灼生辉。 然后寧远大腿那块,再度变得乾爽,少女又回了原先位置。 她静静的望著他,他又继续摆弄那些金色丝线,良久之后,什么都没算出来。 估计药铺那个杨老头用了什么神道术法,遮蔽了秀秀的天机,才导致如此。 寧远的这个十四境,其实可以做到强行斩断杨老头的那些后手布置,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阮秀来倒悬山,老人既然点了头,就说明了许多事。 而一位至高火神的因果,寻常大修士哪怕面对面,也算不了一点,他能算,再简单不过。 因为火神心有所属,她喜欢的这个少年,自然有资格插手她的因果。 之前寧远能用镜花水月记录下秀秀的一幅画面,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打个浅显的比方,就像一座宅子,旁人想要进去,要么强闯,要么徵求宅子主人的同意。 想到这个,寧远忽然低头看向她,轻柔问道:“秀秀,你那种看人心境的本事,会不会条件苛刻?” 少女点点头,“我境界还不算高,当然不能隨意去看。”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神通,我小时候,第一次施展的时候,就因为心力交瘁,睡了几天几夜。” “现在倒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只是短时间看多了,也会一点点耗费心神,而且大多数人的心境……很脏。” “老爹就令行禁止,不许我老是去看旁人心境,他说世间乾乾净净的人,很少很少。” “看多了骯脏,也会影响自己的大道修行。” 寧远笑问道:“你现在看我的心境,还会不会有阻隔?” 事实也正如寧远所料,只听少女甜甜笑道:“没有啊,我甚至都不需要动用神通,只是凝神细看你一眼,你的心境就是一览无余。” “不止是心境,你体內那些个窍穴气府,我都能看见。” 寧远眼珠子一转,惊讶道:“那我在你面前,岂不是跟没穿衣服一样?!” 阮秀白了他一眼,“你那脑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啊。” “没脸没皮,真不要脸。” “你连骂我,都像撒娇。” “……” “媳妇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怕我一说话,你又觉得我在对你撒娇。” “你不应该对我撒娇吗?” “……”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无话可说。” “那你起来,我腿麻了。” “不起。” “起不起?” “我不!” “你还说你不是在撒娇?” “哎呀,你烦死了,那我撒娇,你到底喜不喜欢嘛。” “喜欢啊。” “真的?” “对天发誓。” 第266章 洞天人间 天光大亮。 阮秀坐直身子,双手高高举起,伸了个懒腰,哈了口气。 一旁的没脸没皮,视线不偏不倚,就落在她身上。 阮秀的容貌自不必多说,她只是岁数不大,带著青涩,可顺著脖子往下,却又惊现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规模。 寧远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一份壮观。 委实是……大的惊人。 虽然粗俗,但描述的半点不差。 毕竟词藻堆砌,不一定就准確。 早晨的日光没有毒辣,懒洋洋的洒落在少女身上,微风和煦,吹得她青丝飘扬,也吹得少年心里发痒。 盛夏的倒悬山,没有蝉鸣,仙家之地,自然也没有蚊虫,也不知道是哪里痒了。 阮秀斜瞥了他一眼,见他那目不转睛的色胚模样,笑了笑后,不仅没有不好意思,还略有得意的挺了挺胸。 傲人资本,大大大大。 看得见,吃不著,咋个不气人嘛。 寧远一脸真诚,“媳妇儿,我买的那件裙子,挑了好久,一定很好看。” 阮秀笑道:“你想看啊?” 少年点头如小鸡啄米。 少女已经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裙子我收下了,想看没问题,等我心情好。” “你现在心情不好?” “好啊,但是没有昨晚好。” 寧远昂起脖子,“昨晚你也没穿给我看啊。” 少女两手一摊,“可你不是也没说嘛?” “你昨天夜里要是说了,我肯定穿给你看。” 寧远没纠结这个,见她已经下了台阶,问道:“去哪?不陪我了?” “逛倒悬山啊。”秀秀没有回头,抬起手朝身后招了招,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许跟过来,我才不要跟你腻歪了。” 身后的那个少年,她喜欢的紧,但这两天时间里,也太腻歪了,连她都有些受不了。 话音刚落,阮秀甚至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只是刚走不久,一把雪白长剑自身后飞来,嗖一下,就到了她身前。 长剑悬停半空,剑气、剑意內敛,一声清脆剑鸣后,剑柄贴著少女肩头蹭了蹭。 “真不要脸。” 阮秀低声啐了一口,隨后拍了拍背后的剑鞘,开口道:“进来。” 这把陪伴寧远许久的长剑,自主归鞘,护卫未来的女主人。 至於原先那把长离剑,则留在了那个少年手上。 秀秀的境界不高,倒悬山鱼龙混杂,寧远当然不可能完全放心,她不让自己跟著,那就让佩剑隨行。 虽然有些多此一举。 炼化倒悬山后,他就是此地的老天爷,別说里头的这些仙家势力,就算那座黄粱福地,一样逃不了他的视线。 少女背著远游,脚步轻快,脸上笑的甚是开心,內心想著,要不要就选择在今天晚上,穿那件裙子给他看。 就当便宜他了。 …… 阮秀走后,寧远回身进了府邸內。 天君府邸,也是九重高楼,內里有九件道门重宝,是这枚山字印的压胜之物,也是攻杀大阵的枢纽。 寧远来到其中一处,取下这块泛著琉璃光彩的宝物之后,整座倒悬山,猛然一震。 隨后在倒悬山下沉之前,他又迅速取出一件更为珍贵的宝物,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佛门雷音塔,原驪珠洞天的四件压胜物之一。 一座洞天的压胜物,浸染龙气三千年,又被十几位佛子加持过,品秩自然足够。 寧远神念扩散,与倒悬山相连,细细感应。 换了一件更好的,有了变化,但不多,这枚山字印开始了上升,较为缓慢。 他又翻了翻方寸物,取出那座兵家剑冢,只是可惜,这玩意儿被大妖曜甲打的破损,內里的剑气流失不少,品秩低了许多。 最后想了想,寧远袖口一招,取出一件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一片梧桐树叶。 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是一片已经枯黄的叶子,丟在路边,狗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这东西,只要经营得当,价值无法估量。 因为这小小的一片,就是一座梧桐洞天。 寧远之前因为秀秀,仗剑问罪桐叶宗,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替她出口气的。 旁人欺负了自家人,他再找上门欺负回去,就算是两清了? 没有的事。 他寧远也不是这种人。 那日临走之时,寧远直接开门见山,索要杜懋手里的梧桐洞天,洞天是后者的修为来源,自然不肯。 然后杜懋就挨了第二剑,躋身飞升境多年,积攒的所有修为,全部功亏一簣。 那还是他精准控制了力道,只是斩去杜懋飞升境修出来的修为,再多一丝,都得跌境。 当时寧远掷地有声,莫要让他出第三剑,不然中兴之祖的头衔,他杜懋就保不住了。 至於第四剑,就不是什么跌境不跌境了,人死,洞天也会易主。 一个停留仙人境多年,最后靠著一座梧桐洞天的海量灵力,方才躋身十三境的杜懋,自然不愿跌境,甚至身死。 再如何捨不得,也得捨得。 取下第二件压胜物后,寧远將手上叶片安置上去。 一瞬间,倒悬山方圆百里地界,地动山摇,又在下一刻,迅猛抬升。 速度之快,以至於身处倒悬山之人,修为不高的下五境修士,个个如同喝醉了酒,身躯失重,歪斜倒地。 十几个呼吸后,倒悬山重回千丈半空,甚至较之以往,更高,与那云海接壤。 山峰稜角,离著南海之水,足有近三千丈。 原先的两道大小镜面,全都到了更低处,寧远自然也想到了此事,伸手平摊胸前,掌心朝上,轻轻一抬。 两道镜面之上,好似出现了一双无形大手,不知何处来的无上伟力,硬生生將其拽向更高处。 做完这一切,寧远看向自己面前,那片悬浮半空的梧桐树叶,心想要不要现在就进去看看。 这座梧桐洞天,可比驪珠洞天大多了,疆域广袤,据说东西最长,一线纵横三万里。 据杜懋所说,其內村落、城镇无数,就连王朝都有三个,人口达到了惊人的三千多万。 他之前炼化之后,曾用神念感知过,里头的天地灵气不多,相比外界大天地来说,约莫只有不到半成。 委实是被杜懋这个老东西榨乾了,以一座洞天的灵气,强行破开仙人境瓶颈。 寧远没有立即进去,想著等秀秀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少女离家百万里,风雨兼程,跨过千山万水来找他,鼓起勇气表明心意,他寧远又怎会心安理得。 之前那件裙子,只是顺手购买。 这座梧桐洞天,才是寧远送给她的礼物。 不止於此,阮秀往后,还会是倒悬山之主。 少女不一定永远都是倒悬山之主,但她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 也会一直待在人间。 第267章 云签 寧远正在府邸研究那些个阵法之时,外头响起一位婢女的声音,说是有个来自雨龙宗的修道之人,求见倒悬天君。 这婢女並非是之前那位春幡斋夭桃,而是原梅花园子,酡顏夫人的手下之人。 事实上,整座梅花园子,除了酡顏夫人,上上下下还有几十人,一座私宅客栈,自然需要婢女。 酡顏跟了刑官大人,这些婢女也一併留下,少数想走的也早就乘坐渡船离开了倒悬山。 梅花园子虽然搬来了天君府邸这边,但该做的生意还是照做,所有神仙钱从酡顏夫人那里过一遍,再全数装进寧远兜里。 外头一名女子得到应允,內心忐忑的步入一层大殿內。 来者正是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水精宫的坐镇之人,也是雨龙宗的一位女子祖师,名为云签。 仙家女子,上五境修士,自然在面容和身段这一块,都是上乘,真实年纪就不知道了,短则二三百,长则一两千岁。 寧远以前就想著,倘若要找道侣,一定要找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最好是比自己小上那么几岁,瞧著舒心不说,想著也舒心。 要是找个境界高,岁数却比自己大个几百上千年的,內心会膈应死。 毕竟仙人长寿,数百年光阴,你怎知你娶回家的这个婆娘,以前这么多年,结交过几个道侣? 寧远曾经乘坐桂花岛,閒暇之余翻看过一些山水邸报,对一件事较为印象深刻。 有个福缘深厚的仙家男弟子,艷福不浅,被师父在山下看中,带回山门后,境界攀升极快,又被一名老祖师相中,两人相差千年,成了道侣。 结果成亲之后,不过三年,那男弟子就突然失心疯了,据说是在两人一次阴阳合流的过程里,那女子祖师不知怎地,许是大限將至,或是纵慾过了头,现了原形。 原本的妙龄少女,顷刻之间成了个白髮老嫗,气血乾枯衰败,宛若一具乾尸,当场给那男弟子嚇得魂飞天外,一颗道心蒙尘,往后修为难有提升。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毛病,有的年纪轻轻,就喜欢这种岁数大的。 世人皆一般模样,世人皆万般模样。 女子见了那位背对於她的倒悬天君,不敢怠慢,忙欠身行礼道:“雨龙宗云签,拜见剑仙。” 云签来之前,內心对於这个称呼,就有过一番思量,之前得到的消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如今的倒悬山之主,还是剑气长城那边的刑官大人,身份比天大。 一身修为更是惊世骇俗,面对这种人物,一巴掌能把雨龙宗拍入海底的,必须小心应对。 称刑官,这儿不是剑气长城,不太好,称天君,对方又不是白玉京之人,也不妥。 思来想去,唯有剑仙合適。 寧远转过身,坐回主位之上,伸手虚引,“云仙子,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女子没有直接落座,脸上带著歉意,“剑仙前辈,因我前些时日一直在闭关,处於关键时候,所以才迟迟没来拜见,望前辈恕罪。” 年轻人笑道:“看出来了,恭喜云仙子修为更进一步,约莫再有个十几年,只要多点运气,躋身仙人,不是难事。” 嘴上客气一句,寧远开门见山道:“那老嫗既然找过你,想必上次议事,其中深浅你也都知晓,怎么个说法?” “云仙子,记住,別扯弯弯绕绕,本座不太想听那些,给个准確答覆,放心,就算贵宗不答应,雨龙宗还是那个雨龙宗。” “剑修难缠,但不是不讲理。” 这话说的,女子內心更忐忑了,神色变换间,迟疑道:“剑仙,非是我不愿,云签一直都对剑气长城极为敬重,可……” “可云签虽然身为雨龙宗祖师之一,但除我之外,祖师还有三人,云签辈分最低,我来之前,就曾在宗门內召集会议,却也是不了了之。” 寧远頷首道:“所以仙子此番找我,就只是为了说明此事?” 云签惶恐,立即欠身道:“非也,晚辈这次来,只是想要得到剑仙的一个具体承诺,只要分量足够,云签会说服宗主师姐。” 说白了,就是想知道,如今的倒悬山之主,他要的是什么。 买卖买卖,自然是双方有利,才是买卖。 年轻人点点头,直截了当道:“没什么承诺,本座不会给任何人承诺。” “一座雨龙宗,仙人境一人,玉璞三人,坐拥南海近一成水运,搁在浩然天下,算是厉害的紧。” “但在我眼中,不值一提,你们宗门內那些个生意,对一座倒悬山,也只是蝇头小利,我也不惦记这个。” 在女子疑惑的目光中,寧远咧嘴一笑,道出实情,“本座惦记的,是人,不是钱,更不是你们的术法神通。” “人?”云签更加疑惑了。 寧远笑眯眯道:“雨龙宗擅使水法,女修眾多,仙子御风过境,彩裙飘飘,谁人不嚮往之?” 女子一张脸,神色僵硬。 她不敢不敬,只好忍著气,低声道:“真要如此,哪怕云签答应,宗门也不会同意,望剑仙海涵。” 想了想后,她又补充道:“晚辈愿拿出一座水精宫,当做冒犯之礼。” 寧远认真说道:“剑气长城即將爆发的大战,你云签就没想过,倘若袖手旁观,下场会如何?” 没等她回话,白衣剑修併拢双指,隨手横抹一线,大殿之上,凭空显化一条光阴长河,由无数金色丝线交织而成,最后捻住其中一缕。 併拢的双指,陡然鬆开,那缕丝线消散,半空之上,又出现一幅镜花水月。 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早已让女子震惊不已,而这幅镜花水月,更是看的肝胆欲裂。 画卷之內,蔚蓝南海之上,一左一右耸立两尊高大神像,皆为女子,一身金光荡漾,神像之后,又有仙门。 正是雨龙宗。 仙山仙子,美人如画,当真是太平盛世。 只是下一刻,又有天时大变,群妖过境北上。 接下来,没別的,就只是屠杀了。 不知名大妖,一口一个,吃的嘎嘣脆,那大妖吃之前,还要当场剥皮,不吃头颅,只吃身子,极为挑剔。 云签甚至还看见了自己。 术法齐出,拼死一战,也是蚍蜉撼树,救不了门人弟子,更救不了自己。 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大妖一口吃下,是何种光景? 最后大妖遁走,神像破碎倒塌,仙山坠入海底,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 寧远屈指一弹,画卷破碎,玩弄光阴,他一直很有心得。 倒不是他真有本事,把未来的画面搬来现世,这显化的光阴长河,压根也不是大天地那条。 这条光阴线,是他自己所有,信手拈来,弄虚作假,隨手而已。 而那女子祖师云签,已经是从头凉到脚。 年轻人笑眯眯道:“有没有觉得这种杀人手法,很残忍?” “其实很温和了。” “真到了那一天,可不只是吃人而已,雨龙宗上上下下,男的屠杀殆尽,女的凌辱至死……” “剥皮、抽筋、剔骨、炼魂,最后一口下去,好吃的紧吶。” “这还是寻常大妖,有的妖族口味独特,不喜生吃,只爱熟食,剥皮之后,五臟掏个乾净,最后该煮的煮,该炸的炸。” 寧远笑意不减丝毫,“当然,你可以认为,这画面是我故意演算给你看的,你可以不信,都无妨。” 他耸耸肩,下了逐客令,“我说过,即使买卖不成,本座也不会拿雨龙宗如何,大家无冤无仇的,对不对?” “你可以走了。” 第268章 秀秀秀秀 寧远为何独独要这云签来见自己? 因为这个女子,才是真正为她宗门考虑之人。 按照既定轨跡,未来的城破大战之后,大妖切韵將会经过雨龙宗,吞下积攒数千年的水运。 一宗上下,除去北迁的一小部分修士,全数死绝。 无论是上五境仙师,还是下五境弟子,男子、女子、老人、孩童,都一样。 个个剥皮,无一例外。 雨龙宗有小人,但並非全都是小人,所以寧远想要救一救,但不能直接救。 总要捞点好处。 见过了那幅画面,云签內心早就是惊涛骇浪,真由不得她不信。 浩然天下这边,其实从来不觉得蛮荒天下那群妖族畜生,有多厉害,更不会认为,是剑气长城的那些光棍剑修,是他们的剑术太高,才能抵御一万年。 除去北俱芦洲,其他八洲的练气士,对於剑气长城,也都没有多少尊重。 甚至一些个从没去过剑气长城的练气士,还口口声声说,那边的惨烈大战,就是小打小闹,咱们浩然隨便去一位飞升境,都能横扫半座蛮荒。 一群妖族畜生,不过是诞生了些许灵智,除了见人就咬,能有多高的境界? 这种话,还真不少,这种人,更多。 毕竟大多时候,人们只愿相信自己看见过的,对於那些没见过的,都是保持怀疑,甚至詆毁。 就像婆娑洲,水米之乡,从小吃大米饭的人,就会难以理解北方的皑皑洲,为什么一年四季都吃馒头。 馒头吃的不腻吗? 反过来说,皑皑洲百姓,又会有许多人会认为,南婆娑洲为什么爱吃大米? 饮酒之人,觉得喝茶的都是道貌岸然之辈,品茶之人,又会认为喝酒的,全是胸中没有点滴墨水的粗鄙汉子。 当然,认真说来,並无高下之分。 说糙一点,人见狗吃屎,会觉得狗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但放在狗的世界里,吃那玩意儿,不就是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很糙,但就是这么糙。 人族復兴伊始,不就是从茹毛饮血的时代,一步步发展至今? 后人总不能还去詆毁前人,说那个时候的人族,为什么生吃血肉吧? 高山可攀,大河可渡,可人心与人心,思想与思想,无论过去多少年,一直都在碰撞,从未停歇。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浩然修士,不知道剑气长城的剑气有多长,剑气长城,也不晓得他们敌视的浩然天下,也有一群浩然气在身的读书人。 寧远也敌视浩然,但並非全部。 就说儒家的七十二位陪祀圣贤,只留阴神坐镇浩然天幕,负责稳固山河,而真身所在,则是星域深处。 说白了,七十二位圣人,真身都跟隨礼圣去了天外,抵御神灵余孽,还有牵扯一座天下。 登天之后,星域深处,只有一位至高神披甲者,统率一眾神灵余孽,而浩然有十五境老夫子,还有礼圣、亚圣等人坐镇。 再来一万年,披甲者都打不进浩然天下。 可为什么还要让这么多的圣贤镇守天外? 原因很简单,因为浩然天下,每时每刻都在被那座远古天庭所牵引,若是不阻止,终有一日,这块大陆版图会重归天庭。 不止是浩然天下,四座天下一样。 最早的几座天下,本就是昔年那位持剑者斩落的天地碎片,四块大的,成了四个人间,其余诸多小的,演化成了洞天福地。 星域深处的那座至高神台,是一切的阵法之源,天庭受损,也会自行修补,在那天外星海中,有无数神道之力,死死拽住四座天下。 就像人间的大江大河,无论脉络如何复杂,最后都会流入大海。 所以当初在大玄都观山门前,寧远才会向道祖问出那句,那场万年前的登天之战,是不是从未结束。 云签沉默半晌,最后抬起头,问道:“剑仙,要我如何做?” 寧远从遥想中回过神,微笑道:“南迁剑气长城。” …… 云签走后,寧远神念扩散整座倒悬山,看了看秀秀的情况,又巡视领地,没什么特別的意外发生。 倒悬山易主,九座道门府邸空置,倒也没有歹人霸占,没人有这个胆子,毕竟能从白玉京手上接过倒悬山,眾人对於这个背后之人,讳莫如深。 而那些要处理的大小事务,比如重新与此地仙家签订地契一事,寧远早就安排了酡顏夫人去做。 现在的酡顏,整日都待在捉放渡那边,接待那些个仙家之外,还要负责来往的渡船停靠,忙的焦头烂额。 至於胸中有无怨气,至少表面看不出来。 桂花夫人也没有立即返回老龙城,这几日同样在捉放渡,安排手下的桂花小娘入住那边的道门府邸。 四座渡口,都要有下人做事。 寧远的閒暇时光,就是这么来的。 倒悬山这边,短时间內没什么事了,只等约莫半个多月后,第一批跨洲渡船前来。 那会儿就能狠狠宰客了。 年轻人想起一事,伸手捻住一缕髮丝,从左往右,缓缓捋过。 数十万里外,刚刚登上南婆娑洲沿岸,剑仙春辉的身形落入他的脑海。 同样是无事发生,与春辉姐那日分別后,她也不墨跡,一路御剑,直去扶摇。 亲近之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只等太白仙剑一到,这场由剑气长城率先发难的战事,將会即刻开始。 刑官大人走出门外,坐在台阶上,双腿伸展,望著天边,等她回家。 他没有选择喝酒,因为身上无酒。 但他知道,那个姑娘回来之时,一定会给他带酒。 就像秀秀很肯定,寧远一定会为她绑上马尾辫一样。 少年脑袋后仰,望著扶光,心想天上的这颗太阳,放在万年之前,是不是就是火神的行宫之一? 得火神青睞,这是多大的福分啊。 而自己,还有一个剑道一途,无人出其右的小妹寧姚。 这样一想,用不了多久,老子就是天下无敌了。 背靠寧姚与阮秀,岂不就是天下无敌嘛。 原来我的后台,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啊。 是不是该寻思寻思,在秀秀面前装一波大的,把她迷的神魂顛倒,再趁机把她给睡了? 那样不就是已成定数? 美得很,美得很吶。 心思放空间,远处终於出现了一个女子。 阮秀跟走的时候一样,除了背剑之外,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少女远远瞥见坐在台阶上的那人,虽然很开心他等著自己,但表面还是故作镇定,背著双手,慢悠悠的走到跟前。 两人互相对视,就是憋著不说话。 少女终究是少女,还是没忍住,说道:“咋,哑巴了?” 寧远还是看著她不说话。 阮秀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见他要开口,少女又提前打断,“不许说想我,那是应该的!” 岂料他忽然拍了拍大腿,眼神示意。 阮秀脸上顿时一红。 “便宜你了。” 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过来,侧过身子,坐在了他腿上,寧远则顺势用双手环住她的腰间。 少女也不挣扎,故意不去看他,耳根子都红了,小声道:“再跟你腻歪一晚,明天开始,我就要继续打铁修行了。” 明明今天就该修行的,可都被这小子打乱了。 寧远见她不敢看自己,內心觉著好笑,手上稍稍发力,將其抱得更紧。 秀秀眉头微蹙,“只能抱,不能乱来。” “我就乱来。” “……” “你不说话,是同意了?” “你境界高,就算你欺负我,我也没办法啊。” “那你为什么坐我腿上?” “我才不想,是你要我坐的。” “我可没有,我那眼神,是让你拿酒给我。” “……” “你哑巴了?” “我说不过你。” 男女情爱,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此间美好,更是不下於所谓的洞房花烛。 鬼使神差的,看著秀秀的马尾辫,寧远又伸手把她脑袋上的蝴蝶簪子摘了下来。 青丝如瀑,女子长髮及腰。 “媳妇儿,其实你不绑马尾辫,也一样好看。” “骗人,你以前说过,我绑著马尾辫才好看。” “因为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啊。” “这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因为现在寧远与阮秀,是互相喜欢啊。” “我没听出道理,只听出了油嘴滑舌。” “秀秀。” “嗯。” “秀秀。” “嗯,你说。” “秀秀。” “你咋啦嘛。” “我想……” “你想睡我?” …… 第269章 女子武神 几日后。 倒悬山今日,来了个了不得的女子。 或者说,是黄粱福地,今日来了个了不得的女子。 高大女子境界极高,从北边而来,身形一闪而逝,倒悬山如今悬空三千丈,而她更高,凌空而立云海间。 女子俯瞰片刻,最后双目一闪,找到那座破败福地后,无视倒悬山大阵,径直进入。 天君府邸,寧远心神从梧桐洞天之中退出。 倒悬山是他所有,这种动静,自然瞒不过他,那女子的气机不仅强大,好像还……怒气冲冲? 不愧是女子武神。 这个女子武神裴杯,也就是当初那个曹慈的师父,倒不是跟称呼一样,真的是十一境武神,只是外界对她的尊称而已。 有人说这个裴杯,真实境界已经抵达十境武夫的圆满,武神不出,她就是人间武道最高者。 也有人说,裴杯当的起武神二字,毕竟老话说得好,武夫断头路,极为难以行走,而她还是一介女子,更加是道路艰难,於情於理,哪怕未到武神,也可称为武神。 寧远曾在山水邸报上见过关於她的事,这个裴杯,一身武运浓稠如水,长得极美,战力极高。 剑气长城的飞升境老剑仙,例如陈熙,董三更几个,都是十三境里的佼佼者,哪怕十四境面对他们,若是结结实实挨上一剑,肯定不会死,但肯定也会伤筋动骨。 好比寧远这个十四境,再厉害,跟个傻子一样站著不动给飞升境砍,也得缺胳膊断腿。 而这个止境神到的裴杯,她的真实战力,估摸著也在老剑仙这个级別,並无贬低剑气长城老剑仙的意思,也不是故意抬高女子武神的实力。 事实如此。 剑气长城的剑修,力压天底下其他剑修,但也只是说同境之间,毕竟一个境界的上限,就摆在那儿。 强如阿良,董三更这种,在飞升境里独一档的剑仙,真要面对毫无保留的十四境练气士,至多保持不败而已。 当然,事无绝对,天地总有人杰诞生,总会有人不一样,比如陆芝的第二把本命飞剑,北斗。 剑修只是杀力大,往往一名金丹境剑修,在杀力之上,就能抵达元婴练气士的层次。 打架注重杀力,又不完全依靠杀力,诸子百家,墨家机关、鬼谷纵横、商家术算、真人符籙等等,其实与剑道一般,都是大道,皆可登顶。 为何只有剑修为首? 只是因为昔年有个持剑祖师,传剑於天下,导致后世出现的无数剑修,实力极高,在山上也最为难缠。 倘若世间从来没有这位至高神呢? 那就没有剑术了,或者即使有人开创,剑道一途,也不会有这么高。 打个很浅显的比方,若是当年术法雨落的年代,冒出个『持刀者』至高神灵,跟持剑者一样,传刀法於人间……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剑道最高,是因为早就有人站在了最高处,而天下的诸子百家,都是后起之秀,绝大多数,都还在山脚下,少数一些,才到了半山腰。 再比如秀秀,如果当年的火神,学那持剑者一样,传火道至高神通於凡人,那么如今的世道,剑修就不会是唯一的第一等了,还得多出来个火修。 寧远从不会觉得,自己是剑修,就比別人高一等,那是蠢蛋行为。 是什么都无关紧要,境界够高,才是一切。 来句扎心的言语,无数年来,山上都在说剑修是大风流,战力极高,可这一万年,人间最强者,却又不是剑修。 青冥天下那个道祖,才是境界最高,才是最能打的。 剑气长城那边,每次提及这个,都会有年轻剑修不服气,说咱们的老大剑仙只是境界差了一境,若是同境,道祖都不会是对手。 说的没错,但也只是说说而已了。 什么什么如果,什么什么要是,没有如果,这个如果,那个如果,跟喝了假酒似的,张嘴就来。 人总会对某些不切实际的事物,喜欢自我安慰,说什么如果。 如果个屁,如果老子是十六境呢? 什么道祖,什么持剑者,不服气的,一巴掌一个,谁也別想跑。 梦里想想得了。 寧远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剑炉,里头传来阵阵打铁之声,秀秀正在铸剑。 也是修行。 寧远头两日,曾跟她说,要传她剑术,结果就被阮秀嫌弃了,说他的剑术不行,她不学。 还说她只要按部就班的修行,境界稳步提升,就会有本命神通一一觉醒,同境无敌,越境伐上,等她抵达地仙修为,甚至能火烧上五境练气士。 別看元婴与玉璞只差一个境界,但却是比天大的分水岭,按照正常情况,元婴要杀玉璞,除非是杀力足够的剑修才行。 曾经寧远以龙门境斩杀十境搬山猿,很厉害,但其实就算他抵达金丹境,也不可能对玉璞境造成威胁,起码要到元婴,才有希望。 火神就是火神,到底是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等她铸剑完成之后,那把长离,会不会是第五把仙剑。 现世的四把,太白、万法、道藏、天真,其实都是同一人铸造。 火神联手水神,前者炼化万古星辰作为大锤锤链剑胎,后者辅以光阴长河洗剑,仿照那把老剑条,最终打造出四把仙剑。 直白点,现在的那几把仙剑,都是眼前这个少女打的。 少年心思飘远,琢磨起一件事。 那既然是火神铸造的四把仙剑,等往后自己把秀秀给娶进家门,再拿这个去说事,把仙剑全要回来,不就是名正言顺了? 要回来之后,全部塞给小妹,成就个十五境纯粹剑修轻轻鬆鬆,背靠火神与寧姚,真真正正的天下无敌。 不止,天上也无敌。 想想得了,没有以后的。 至於铸造第五把仙剑…… 估计也是异想天开,秀秀如今的境界又不高,神性也还很少,当年完整火神打造仙剑,也是联手水神,现在的她,铸剑一道,应该还比不上她爹。 寧远来到剑炉门口,剑炉並非就是一个炉子,而是一整座铸剑室,好巧不巧的,就是当初龙鬚河畔,两人轮流在里面打铁那座。 阮邛看来是想开了,不再拘束闺女,还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送了过来。 室內亿万星光,少女每次一锤下去,都有神光激盪,无数火精元气滋生,包裹住她。 秀秀是火神,不惧任何火道术法,但其实她是水火不惧,任何水怪见了她,天生就会被压胜,哪怕是江水正神,或是大瀆公侯,都一样。 武神蒞临倒悬山,不用想,一定是来给她弟子出气的,毕竟寧远曾经以大欺小,揍了曹慈一拳。 但寧远没打算去找她,身为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就算不会,也要装装样子。 她找到剑气长城,再去会会她。 寧远不是好人,以大欺小,只是为了算计。 算计什么呢? 很简单,把这个女子武神,一拳一拳打成重伤。 把她的一身武运,留在剑气长城。 至於讲道理,老子又不是儒家门生,为什么要讲道理,凭什么要我讲道理。 老子都要掛了,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第270章 人间万万年 心里想著美事,少年嘴角上扬,掛著一丝笑意,就差淌下几滴哈喇子了。 结果一张秀气的脸蛋就凑了上来。 “寧远,你又在想什么,笑成这个样子?” 少女脸上微红,倒不是脸红,只是打铁累得慌,寧远回过神,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忙取出一大包糕点递给她。 动作麻利,他又改为坐在门槛处,拍了拍自己大腿。 秀秀心领神会,几日下来,早就习以为常,自顾自坐在他大腿上,开始往嘴里塞糕点。 这幅场景,真就跟寻常的小夫妻差不太多了。 少女吃著糕点,每当腮帮鼓起,一时半会又咽不下的时候,她还会往寧远嘴里塞上一块。 寧远则是依旧搂著她,手感极好,只是阮秀从不让他越雷池一步,手掌只能停留在腰间。 之前就有过一次,只是往上移了两三寸,寧远就被她差点咬下一块肉。 这妮子是真不留情,一口下去,他手臂都溢出血来了。 跟当初在青牛背上,阮秀第一次咬他那时候差不多。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两处被秀秀咬伤的地方,好了之后,印记犹在。 除非把那块肉割下来,不然去除不了。 更有一点,几日下来,寧远还发现,秀秀好像真的想吃了自己。 不是主观意义上,倒好像是来自於本能。 或许自己这个天地异类,对她来说,本就是大补之物。 少女跟他解释过,確实如此,她咬伤的那一口,起初也没想过直接咬出血,但真的咬上去之后,就不受控制的极为用力。 看著怀中吃著东西的女子,寧远轻声喊道:“秀秀。” “……嗯。”她嘴里塞满,有些含糊不清。 “你来倒悬山也有一小段时间了,为什么没想过让我带你去剑气长城?” 此话一出,少女明显愣了愣。 腮帮鼓动,咽下之后,阮秀看了看他,面无表情道:“你现在在哪?” “倒悬山啊。” 秀秀笑道:“那我就待在倒悬山。” “要是我回剑气长城呢?” “那我也跟你去剑气长城啊。”她看似漫不经心道,“不过你希望我去剑气长城吗?” 少女眼神狡黠,“寧远,既然你问了我,我倒是想问你,我跟你说过……我看过你的那本山水游记吧?” 寧远点点头,阮秀又道:“那你也知道,我知道有个姜姑娘的存在。” “那个姑娘的笔墨不多,你也没写什么特別的话,但是呢……” “但是你的山水游记里面,出现的十几个名字,只有她是女子。” “你要不要跟我解释解释,她在你这里,是个什么存在?” 说到这,少女看似不在意的撇撇嘴,“不说也行,只要你不会吃著碗里想著锅里就好。” 寧远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媳妇儿,要是我寧远,真是三心二意之人呢?” 刚要继续往嘴里塞东西的阮秀,忽然停止动作,视线望向门外。 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隨后少女幽幽道:“能怎么办,总不能因爱生恨,真把你给吃了吧?” “寧远,你什么样,我看的一清二楚,但凡你有一丝別的念头,我现在都不会坐你腿上。” “老实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在你我还没有正式结为道侣之前,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老死不相往来。” “但要是等我把所有都给了你,你还做出那种事……” “算了,不说这个,你还是讲讲那个姜姑娘吧?” 寧远已经脊背发凉,轻咳一声后,將她搂紧,斟酌道:“明日我带你去剑气长城。” 阮秀问道:“那个姜姑娘,现在应该就在那边吧?” 少年点点头,女子没再说话,继续吃东西。 “除了这个,你就不想问问,我现在这个境界,是怎么来的?” “不问,你要是肯说,那还需要我问啊。” “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只要出门,都是易容吗?” “哎呀,你烦死了,都讲了,只要你说,我就愿意听,你不说,我也不问。” 寧远有些鬱结,最后问道:“你就没有一点想问我的?” 怀中少女认真想了想,最后扭过头看向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有啊。” “寧远是不是真的喜欢阮秀?” 少年神色恍惚,一瞬间愣了愣神。 原来阮秀是这样的一个阮秀。 她喜欢他,只是喜欢他,不会多问別的事。 阮秀面对心上人,也只看重一事,就只是互相喜欢而已。 寧远仔仔细细看著她那一双狭长眼眸,温柔说道:“当然啊。” “寧远是真的很喜欢阮秀。” 青衣少女嫣然一笑,“听出来了,是真心话。” 她用双手捧著寧远的脸,两人四目相对,轻声道:“这就够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只有一点,喜欢我这件事,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人间万万年,你也要陪我万万年。” …… 夜色深沉。 阮秀去了捉放渡那边,没別的大事,去收钱。 梧桐洞天灵气匱乏,之前两人联袂进去过一趟,里头的修道之人,最高的只有洞府境,刚刚躋身中五境的第一个关隘。 想要在洞天捞取好处,只有两点,要么像杜懋那种,直接不惜代价的攥取天地灵气提升修为,让洞天品秩极速下跌,要么就往里面砸神仙钱。 砸的越多,灵气越多,等灵气浓重到一定地步,一些风水聚拢的名山大川,就会有灵脉诞生。 只要出现灵脉,不会过度开採的话,一条也会变成两条,数量上去了,就会源源不绝,那时候就是收穫的时候。 为何宗字头仙家,都要选择在名山大川修建山门?不就是为了那些个灵脉。 雨龙宗所在的海上仙山,山根处就勾连著海底一条大型灵脉,聚拢水运灵气,一宗上下,全靠这玩意修行。 寧远之前就尝试丟了五百颗穀雨钱进去,结果就跟没有一样,浪花都不带有一下的,洞天灵气约莫上涨了一丝丝。 梧桐洞天本是中等洞天,距离上等也不远,在杜懋手里却降到了最下等,再跌下去,都要降成福地了。 想要提升,耗费的神仙钱是个天文数字,但就算如此,也要想办法往里砸钱。 往后让阮秀带回神秀山,作为修道之地也好,让阮师的弟子进去歷练也罢,都是一桩极大的机缘。 至於倒悬山,要是秀秀不要,回头就搬去剑气长城。 那余斗应该不会如此小气,一座倒悬山而已嘛。 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剑仙与道士,他日若能相见,寧远必定带上好酒,请他喝几壶。 自始至终,他寧远跟余斗,都是无冤无仇。 大殿內,年轻人坐在桌后,想了许久,取出笔墨纸砚。 这套笔墨,还是最早那一套,当初跟姜芸一起在倒悬山购买。 寧远的山水游记,就是用它写的,数月之前,老龙城寄出去的飞剑传信,也是用它所写。 而现在,他要给那个姑娘,寄出第二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犹豫许久,不知从何写起。 好像无论写什么,哪怕写的再绝情,以姜姑娘那个性子,都不一定会信。 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说。 年轻人心里想著,早知道以前就多读点书了,腹中没有点滴墨水,连写个信都费劲。 可总要说,也总要写。 研磨之后,提笔落字。 …… 姜姑娘,近来可好? 第271章 飞剑飞剑 夜幕深沉,倒悬山灯火却是彻夜不熄。 以往倒悬山还在白玉京手里之时,虽然明文规定,此方天地任何修士不得出手伤人,但总会有点小摩擦,一些个无人角落处,一年到头,甚至还会有几桩凶案发生。 毕竟身在浩然天下,道门一脉行事多有忌讳,明面上的管一管,暗地里的,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处理不当,犯了儒家规矩,那才是麻烦。 寧远待在倒悬山这些时日,其实就处理过几件流血事件,大的不大,小的不小。 以往师刀房那边,还有类似於衙门的堂口,有负责刑罚的道门子弟坐镇,犯了规矩者,也按照规矩定罪。 寧远自然没那功夫去挨个问,他是倒悬山的老天爷,可不是青天大老爷,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导致近日的倒悬山,『颇为太平』,谁都知道新任天君是个脾气差的,酒楼客栈內,议论之声都少了许多。 寧远提笔落笔,这信写了许久,直到三更时分,方才算完事。 阮秀早就回了府邸这边,只是见寧远在忙事,她就没有选择打扰,去了梅花园子。 两人並不住在天君府邸里头,一直下榻於梅花园子。 天君府邸听起来了不得,但其实平平无奇,还不如酡顏夫人的梅花园子,里头仙家灵植极多,有聚灵阵法聚拢灵气。 倒悬山四大私宅,为何如此有名?就在於此。 阮秀有一点好,她从不多问寧远。 依照她的话来说,既然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那就够了,那就没有別的要说的。 她喜欢寧远与她说些有的没的,不喜欢寧远与她谈论所谓的正经事。 就连她早就知道的姜姑娘,也不会多问。 阮秀相信寧远,少女不认为自己会输。 火神怎么会输呢。 年轻人捲起书信,塞入袖中,走出大殿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幕能有什么天色可看的,无非就是一片漆黑之中,掛著一抹银河罢了。 轻声一嘆,寧远抬起脚步,没有选择缩地成寸,而是一步步走下台阶,拐进一条主街之后,去往一座飞剑传信阁。 这座传信阁,是剑气长城隱官一脉所有,里面的人出不来,想要与浩然天下这边来往,就得寄书信。 较为特殊,剑气长城北边城池那边,也有一座一模一样的传信所在,这里的飞剑品秩更高,甚至一些个刚刚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年轻剑修,都没有这些飞剑来的好。 飞剑送信去往剑气长城,就要渡过那道空间镜面,想要承载虚无之力不至於破碎,就必须品秩足够。 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剑气长城的,下五境修士,即使进了那道镜面,也会被虚无之力吞噬。 两道镜面,那几个看大门的,其中职责之一,就是这个。 也因此,万年之前,镜面被打造出来后,剑气长城又有剑仙製作了身份玉牌,材质特殊,即使是凡人,携带此物都能安然跨过两座天下。 虚无,很好理解,就是四座天下之外。 孩童时期,寧远也想过,剑气长城之外,是什么,后来爹娘跟他说了浩然天下,他就对浩然那边心生憧憬。 等练了剑,他开始敌视浩然之时,又会深思,浩然之外,还有什么。 爹娘又说还有青冥天下,莲花天下,大的很。 那四座人间之外,又是什么? 这回连阿爹阿娘都回答不上来了,小孩子的念头,可能不多,但总有几个,是连大人都回答不上来的。 如齐先生,十四境的读书人,三个本命字,面对学生李宝瓶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也有不少回答不上来。 寧远其实现在都有点好奇,既然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双方能开闢连接的空间镜面,那蛮荒那边,为何做不到? 要是能做到,还需要跟剑气长城打这么久吗。 直接绕过这些剑修,杀向浩然不就得了。 难道是因为离得太远? 而剑气长城处在蛮荒最北,又在浩然最南,背靠背,所以才能开闢? 想著一些琐事,年轻人终於到了这座飞剑传信阁。 没什么意外发生,花了两颗穀雨钱,寧远看著那把袖珍飞剑破空离去,眨眼间落入镜面。 两颗穀雨钱,很贵,毕竟两地相隔这么近,但换一个说法,这可是去往剑气长城,跨越了两座天下,所以並不近。 很远很远。 就像人心与人心,相差极大。 哪怕许多夫妻,成亲多年,都不敢说妻子与丈夫之间,念头能到一块去。 多年好友,生死相交,也可能会因为一件小事,反目成仇。 好像无论什么关係,经营多年,看起来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可只有等到真正的风雨袭来那一刻,才知道个真切。 这还只是山下,山上修道之人,薄情寡义之辈,更多。 人间帝王之家,弒父杀兄之举,少吗? 在更高的山上,修士术法动輒移山填海的世界里,还会比那山下,更好? 没有的事。 人间一直不太平,人心从未安稳过。 所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 寧远回到府邸这边时,阮秀正坐在梅花园子门口等著他。 少年忽然驻足,停步许久。 少女扬起笑脸,朝他招了招手。 “看什么呢,我去了一趟春幡斋,找邵剑仙要了一份宵夜。”秀秀拍了拍身旁台阶,“过来啊,这次你回来的早,还热乎著呢。” 寧远笑著点点头,坐在她身旁,轻声问道:“怎么捨得穿给我看了?” 原来阮姑娘今个儿,是一身衣裙装扮。 头戴玉簪,裙摆在那膝盖处,只露出一小截小腿,纤细腰身,视线往上,陡然变作高山仰止。 或者说是,嘆为观止。 领口却又很高,高山之內,好似被云雾遮挡,难以窥见一道深邃沟壑,教人大为可惜。 像是大饱眼福,却又没怎么大饱眼福。 阮秀没说话,递给他一份宵夜,然后坐直身子,双手叉腰,任由寧远看个够。 少女笑道:“好看?” 少年点头,“好看。” “那就多看几眼,只有今天有,下次你想看,就得让我跟今天一样开心。” 寧远愣了愣,略有不解,问道:“我今天也没做什么啊。” 阮秀忽然双臂环胸,一副胜利者的姿態,开怀笑道:“因为我贏了!” 第272章 人美心善剑气长 两人吃完宵夜,照例腻歪了一阵。 也没什么过分的举动,无非就是一如往常,一个坐在另一个大腿上,两个初尝情爱滋味的年轻人,说上一些不被外人知晓的话。 类似於…… “秀秀啊,你为什么长这么大?” “哪里大了?” “你说呢?还能有啥。” “我……我也不知道。” “难道吃的多,真的能把肉长在那地方?”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不许问了。” “该不会是假的吧,我记得我当初带你去骑龙巷那家脂粉铺子时,就见过不少女子的衣物。 有些女子,明明很骨感,但是垫一垫,或者挤一挤,什么都有了。” “……寧远,你想死?” “呃,我只是顺嘴一说,咱们秀秀,肯定是货真价实,所谓高山仰止,不外如是。” “寧远,你就算发奋念书,也当不了读书人,最多是个文人骚客。” “我才不读书,我是剑修,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吃的道理越多,活的就越难受。” “你说话好有意思,当初你跟我爹说的那些,也好有意思,你忽悠了我爹,现在又忽悠了我,得意不?” “我可没忽悠你啊,是你来找我的。” “你不要老是说这个,你应该少欺负我,不对不对,你不能欺负我。” “当然啊,喜欢你都来不及。” “所以啊,那就好好喜欢著。” …… 飞剑过了镜面,没有任何停顿,直去北边城池某处,这边看大门的两人也没有阻拦,任由它离去。 能跨越镜面的飞剑传信,自然是属於隱官大人手下,至於浩然那边別家的传信阁,飞剑是到不了蛮荒天下的。 飞剑落入阁內,很快就有负责此事的管事摘下书信,看了看上面的印章之后,不敢怠慢,径直去往寧府。 捲起的书信表面,印著四个大字,剑气长城。 而在下方,又有一行小字。 寧府姜芸。 姜芸这个名字,最近早就传开了。 之前刚来剑气长城,小姑娘只是凭藉天资和容貌被不少人知晓,但等她去了云姑酒肆之后,才是广为流传。 没別的,姜姑娘那忘忧酒,当真是仙酿。 下五境修士,第一次饮下此酒之后,几乎个个都有一场不小的机缘,大多数都能洗去体內经年累月的杂质,虽说不能做到完全祛除,但也是极为磨链底子。 少数几个,比如这一辈的年轻一代,前几位靠前的,甚至有人当场破境。 只要是头一回喝,哪怕是上五境剑仙,也有益处,不过玉璞境之上,个个都是无垢琉璃之躯,功效就降低了许多。 但哪怕如此,酒肆那边,每日都是人满为患,云姑定了规矩,一日只卖三坛,一人只饮一碗,去的晚了,只能舔桌面。 也因为这个,还出过一件衝突,有个劳什子剑修,一连三天都没能喝上一碗,只好去別处酒楼喝酒,大醉之后,跑到云姑那儿闹事。 不等云姑出手赶人,那位姜姑娘就先一步开口,可那人就是个愣头青,死活也要喝上一碗忘忧酒才肯走。 结果那个模样水灵灵的姜姑娘,二话没说,飞剑祭出,一剑给他从酒肆大门,劈到了太象街口。 死不了,也没跌境,只不过要在床上躺上几月而已。 龙门境剑修,越境金丹,一剑之威,后者毫无还手之力。 姜姑娘的名號,一时之间,甚至压过了那名新任刑官大人。 狗屁的刑官,说什么反攻蛮荒,结果半个多月过去,除了杀了几个自己人之外,屁事没干。 如何能跟姜姑娘一比?! 有一回,董家老爷子也去了酒肆,虽然当日的忘忧酒已经卖完,但董三更这个级別的老剑仙,喝不喝都不打紧。 他来酒肆,只是看看这个姜芸,除了点头称讚,还是点头称讚。 然后一开口就是提亲,想让姜芸做他孙媳妇,只是姜姑娘拒绝了。 老爷子也是个没什么脸皮的,或许是见了好苗子,不想放过,当不了自己孙媳妇,就说想要收她为弟子。 结果小姑娘也只是礼貌一笑,声称早就有了师父。 董三更大感遗憾,孙媳妇没了影,师徒做不成,连忘忧酒都没喝上一碗。 因为董老剑仙开了个头,剩下的那些大剑仙,也依次上门买酒喝,此事传的沸沸扬扬。 巔峰十剑仙,除了老大剑仙和一两个不在剑气长城的,几乎全去过云姑的酒肆。 但云姑的规矩使然,一日就卖三坛,谁来都不好使,几个大剑仙,无论是仙人境,亦或是飞升境,都得老实遵守。 云姑本身只是个元婴剑修,但她的一些事跡,谁都知道。 不说別的,陈家家主陈熙,这个大剑仙,他儿媳妇当年怀胎十月,就是云姑去接的生。 云姑可不单单只是个酒肆掌柜。 剑气长城出了名的媒人,给不少光棍找了媳妇儿,还懂接生,她有个特点,只收酒水钱,不收其他。 就连老大剑仙都说过,云姑的战功其实不多,毕竟修为只有元婴,但她要是想去浩然天下,隨时都可。 没人有异议,因为剑气长城,欠她的。 而如今,这个小小酒肆內,多了忘忧之酒,这座死气沉沉的剑气长城,好像也多了不少生机。 一直到这里,姜芸二字,彻底响彻剑气长城。 有三点。 其一,小姑娘模样好看,水灵水灵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土剑修。 寧府的那个寧姚,同样好看,但性子不一样,而且寧丫头沉默寡言,姜姑娘就不一样了,对待他人,永远是面带微笑,赏心悦目的紧。 当然,只谈容貌,未免太俗。 其二,自然是其剑修的身份,这个年纪的龙门境剑修,不下於剑气长城如今的年轻一代。 飞剑惊才绝艷,有剑仙曾亲眼目睹姜丫头祭剑,感嘆此剑杀力,直追元婴。 其三,就是忘忧仙酿了,这种级数的酒水,剑气长城万年未有,而姜姑娘只是定价十二颗雪花钱,一碗。 有老人见识广,说了这忘忧酒的出处,放在隔壁的浩然天下,一坛就是天价,別说雪花钱,就是穀雨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不过姜姑娘也定了规矩,每个头一回喝忘忧酒的,必须在她搬来的那堵黄粱玉壁上留下一行字。 留字之人,还要用心去写,倘若有人乱写一通,往后酒肆將不会第二次接待。 第一个留字的,也是不同凡响。 寧姚带她去的酒肆,也是第一个饮下忘忧酒之人。 玉壁安放在酒肆大门处,高达两丈,像是一块崭新的晶莹古玉。 这些时日以来,上面已经有了数百位剑修留字,而在那最高处,一行以剑气刻就的娟秀文字,最为醒目。 人美心善剑气长。 第273章 怎么就不是剑仙了 飞剑阁管事马不停蹄来了寧府,將那封来自倒悬山的信件交给了看门的纳兰夜行,后者接过之后,神色古怪。 “寧府……姜芸?” “姜丫头什么时候成寧府的了?” 老人嘀咕一句后,想了想,找到正独自练剑的小姐,交给了她。 “兄长来信?” 原先的斩龙台已经被刑官一脉徵收,只剩下那座凉亭犹在,寧姚背靠亭柱,看著手上之物,露出一抹喜色。 自从驪珠洞天一別,兄妹俩就没了任何联繫,寧姚离开没多久,就被老大剑仙亲自接回了剑气长城。 而兄长依旧继续游歷浩然天下,那时候兄妹两人聊过,寧姚也知道他的一些后续行程。 若是按照正常来说,兄长现在应该在那北俱芦洲了。 南婆娑洲肯定不可能,那姜姐姐都找到剑气长城来了,还需要想吗。 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寧姚知道,姜姐姐心有怨气。 七分莫名,三分怨气。 也不知道兄长拿她怎么了,寧姚问过好几回,姜芸就是不说。 总不能把人家姑娘睡了吧? 睡完就跑? 导致人都找上门来了。 虽然她不认为老哥是那种人,但凡事都有例外,具体如何,天晓得。 不过这种事儿,寧远是家中老大,寧姚也不会多管。 事实上,就算兄长是个情场高手,往后给自己找一堆大嫂回来,寧姚都不会说什么。 寧姚以后的道侣,必须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大剑仙,也必须是与她一般,心中之人,只有一人。 但是放在自家老哥身上,那就是另当別论了。 多娶,多生,都行。 寧府的剑气靠寧姚,寧府的开枝散叶,就全看兄长了。 黑衣少女思索许久,最后心一横,拆开信封上的金线。 兄长来信,小妹有权看,再说了,上面可是清清楚楚的写了寧府姜芸四个字,寧府在前,姜芸在后。 只是打开一看……看不懂。 寧姚眉头都快皱一块去了,还是一个字没看懂。 估计是姜姐姐家乡那边的字? 浩然九洲,虽文字统一,但一些个偏僻地方,还有其他文字,见怪不怪。 凉亭內,寧姚站起身,佩剑出鞘之后,御剑去往一处城头,目的明確。 姜芸在寧府住了几天,之后就去了云姑酒肆,后来不知怎地,只是上了一次城头,每日都要在那边停留许久。 酒肆当日的忘忧酒卖完,姜芸也都会去往城头。 …… 城头之上,那掛鞦韆一如既往,倒掛於天幕。 只是现在的鞦韆,上面不止坐了个剑仙周澄,一旁的城墙上,还有个儒衫少女,盘腿而坐。 两把飞剑,一青一白,盘旋在她左右,周围的天地之中,更是瀰漫著为数不少的城头剑意。 剑意无形,却好似扭曲了空间,境界低的,站在远处都看不真切。 姜芸越来越像个剑修了。 更早之前,那人传她剑气十八停,一路破开第六座剑修气府,后又拜老掌柜为师,在那黄粱福地的玉壁前参悟前辈剑意。 黄粱老人的亲传弟子,已是极大的机缘,导致少女在成为剑修之后,不到数月就温养出了一把本命飞剑。 飞剑品秩不好不坏,姜芸有感师父传业授道之恩,就將其命名为『忘忧』。 忘忧飞剑的神通,也是不好也不坏,跟那人的飞剑一样,也能起一座自我天地,困杀敌手。 在之后,寧远跑来南婆娑洲找她,待了没有一天,一晚的功夫,他就离开了。 给了她许多好东西,飞剑都塞给她了。 所以城池那边对姜芸的说法,不无道理。 两把飞剑,確实是惊才绝艷。 甚至有人拿姜剑仙跟寧姚对比,说后者如果不动用仙剑,谁胜谁负,不好说。 两座里外天地,压胜之力大的嚇人,困在里面之人,比姜芸境界低的,拿剑都拿不稳,比她高的,只要不是上五境,一样能压著打。 真不是那群人开玩笑,自从酒肆那场闹事之后,不少金丹剑修亲自上门討教,加起来早就超过一手之数。 问剑切磋,来多少,她就接下多少。 姜剑仙全胜。 甚至还有不要脸的,元婴境剑修跑来要问剑,姜芸到底是成为剑修没有多久,也无什么廝杀经验。 没输,也没贏。 为何说姜芸是剑仙? 按照剑气长城这边的说法,想要被人尊称为剑仙,最低都要玉璞境,但其实很多玉璞境剑修,都不觉得这是什么殊荣。 一些特別的个例,还觉著,一个小小玉璞境,被人喊剑仙,就是在骂人。 姜芸的剑仙名號,来自於那位与她打了个平手的元婴老剑修。 那人下了城头之后,与多位好友攀谈,说这姜丫头,来自浩然天下,出身於儒家一脉,却留在剑气长城,说一句剑仙怎么了? 人美心善,不止剑气长,忘忧酒水,更是一等一的好。 什么竹海洞天酒,再好能好过姜丫头的忘忧酒? 剑气长城可没福分喝那竹海洞天酒,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滋味,但这忘忧仙酿,委实是好喝的紧。 本身又是战力极高的龙门境剑修,未来最低都得是仙人境大剑仙,这还不是剑仙? 不过是提早几年罢了。 而关键是,姜剑仙名號传出去后,几乎没有哪个剑修会觉得膈应,导致如今的剑气长城,凡是见了姜芸的,年纪大喊姜丫头,年纪小喊姜姐姐。 同龄人,自觉称剑仙。 其实这座城池,万年以来,什么都不看重,只有一点,那就是境界。 上五境之下,统称剑修,玉璞是剑仙,仙人是大剑仙,董老爷子那种飞升境,则是老剑仙。 至於城头的老大剑仙,他的称呼就是老大剑仙。 老人是独一档,这个老大剑仙,还是当初阿良给他取的。 还爭议过一番,有人说该念老、大剑仙,有的又说是老大、剑仙。 陈清都很老,搁在剑气长城,无论去了哪个家族,都比別人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祖宗还大。 说他是老大、剑仙也很贴切,毕竟唯一的十四境,所有剑修的主心骨,没有他,这些人早就死绝了。 不管如何,剑气长城这一年的夏天,多了个姜剑仙,剑气极长,酒水极佳,极慰人心矣。 寧姚御剑落地,朝著那掛鞦韆礼貌喊了句周姐姐后,来到姜芸身侧。 她取出那封信件递了过去,“姜姐姐,我家兄长来信。” 第274章 记著明月 少女从感悟剑意的状態清醒,看向寧姚手里的信件。 “你家兄长……寧远给我的信?” 她好像愣在了当场,久久没有动作。 其实在剑气长城的大半个月,虽然不久,但她认识了不少人。 眼前的寧姚,据说是剑气长城这一辈最妖孽的天才剑修,之所以跟她一样还是个龙门境,是要继续打磨底子。 像是一条潜龙,只等出渊之日,剑仙而已,唾手可得。 寧姚的那几个好友,姜芸也见过,之前还去了酒肆找自己,几个同龄人围坐一桌,热闹的紧。 来到城头之上,开始练剑之后,除了那些找她问剑切磋的,还有不少年轻的天才剑修找她。 直白的,直接提亲,靦腆的,只敢远远看她一眼。 剑气长城这边多光棍,这些剑修杀妖极为老道,但对於男女之情,扭扭捏捏不似个爷们。 大多数剑修对於喜欢的女子,连开口说话都不敢,只能背地里默默喜欢,这些时日以来,云姑酒肆的黄粱玉壁上,就有不少。 喜欢寧姚的,喜欢陆芝、周澄的,趁著酒醉就在上面留字,字跡歪斜,没有任何工整一说,有的还学文人作诗,结果半点不押韵,牛头马嘴。 但都是心里话。 人生在世,没能力让世界知道自己,就借著一面墙壁,倾吐出一身意气。 都是顶好的剑修。 而跟隨周姐姐练剑之后,姜芸都不太会想起那个人了。 那人曾说,走在路上。 少女已经走在了路上。 周姐姐与她说了许多话,她也听懂了一些。 人活一世,没什么特別需要注重的事,也没什么一定要寻找的人。 小姑娘不知道寧远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反正我姜芸,已经到了剑气长城,等下次大战,还会出剑杀妖,此行就已然圆满。 至於其他,可有可无。 他要是来见她,她也会面对他,不来,那就算了。 是啊,原本都不会想起这个人了,为什么见了这封信,还会生出诸多莫名的心绪? 寧姚朝她脸上招了招,姜芸才回过神,接过信件之后,只是攥在手里,好像没打算看。 寧姚跳上城墙,与她並肩而坐,问道:“姜姐姐,怎么了?” “你来了这么久,说要找我家兄长,可我问你这么多次,你却不透露任何事。” “具体怎么个说法,我再问一遍,你要是还不想说,那以后我都不问了。” 儒衫少女抬起眼眸,眺望蛮荒,摇摇头轻笑道:“问吧,没什么不可说的。” 寧姚说道:“你喜欢他?” 姜芸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少女性子一向如此,凡事都是如此直白,没什么丟人的。 寧姚又道:“他也喜欢你?” 这回姜芸犹豫了,蹙著眉想了想,“不清楚。” “可能是把我当成了你?就像哥哥对妹妹那样?” “不清楚,不知道。” 第275章 仙簪城 见那姜芸的举动,鞦韆女子也算看出了一点名堂,笑问道:“姜丫头,是你那小情郎不要你了?” “不要就不要嘛,没很大事,往后好好练剑就是。” “要不跟我说说,那小子跟你的一些事,他要是个负心汉,就將此事传出去,以姜剑仙的名头,剑气长城里面,哪个剑修不会替你打抱不平?” 姜芸红了眼,但並未故意遮掩,依旧坐在城墙上,静静的望著北方。 儒衫少女愣愣道:“他不是负心汉。” 周澄疑惑道:“要不是负心汉,你会如此?” 岂料小姑娘却突然一笑,“他真要是这种人,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伤心呢?” 鞦韆女子蹙著眉头,露出不少动容,看著这个小姑娘,一声嘆息后,她下了鞦韆,坐到姜丫头身旁,伸手揽住后者,轻声安慰。 “小姜莫哭,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去了,看看身后的剑气长城,这里头的那些光棍剑修里,虽然大多数长得丑,但毕竟品行好啊。” “寧远不行,被阿良带坏了,你来这儿也有大半个月,那个狗日的听说过吧?就是阿良。” “那寧府的小子,就是第二个狗日的。” “你有很多人可以去喜欢,没必要喜欢一个狗日的。” “当然,你更加没必要,非要去喜欢谁,你字儿写的那么好,读书肯定也很厉害。” “人又漂亮,剑气又长,念书极多,你不比任何人差。” 这一天的这处城头,许多人都见到了,那个周剑仙破天荒的下了鞦韆,搂抱著一个很像她的小姑娘。 大姑娘安慰小姑娘。 好像也在安慰自己。 情之一字,就像一把刀,这把刀不是什么仙兵,甚至称不上寻常的江湖兵器,普普通通,毫不稀奇。 但谁都能杀。 杀凡弒仙,无所不能,山下凡人能杀,山上仙人亦可杀,哪怕是至高无上的天庭神灵,照杀不误。 远处夕阳,散播著盛夏时分最后一点温和的光,姜芸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淌下任何泪珠。 姜姑娘可是剑仙,剑仙不可能会流泪的。 倒悬山与那人离別时,她没哭,婆娑洲他走后,也没哭,而现在坐在城头,两人没有重逢,只是一封信件,像是经歷了生离死別,她还是不会哭。 她是剑仙,不会为任何人哭。 即使是年少时遇到的那个少年,一样没资格。 我的本命飞剑,名叫忘忧,总要来点忧,不然如何忘忧? 走在路上,荆棘花开。 远处城头茅屋外,青年模样的寧远很想马上开溜,返回倒悬山。 老人走出茅屋,笑骂道:“总算有了点剑仙风范了。” 年轻人隨口道:“怎么个说法?” 老大剑仙頷首道:“在勾搭女子芳心一事上,你算是真正的剑仙了,有大风流。” 寧远一时之间,不知道老大剑仙这句话,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你爹以前与你很相似。”老人摆好板凳,一屁股坐上去,“但没你这么混蛋。” 这还是寧远头一回听说爹娘的事,他给老人拋去一壶酒,遂问道:“老大剑仙,给我说说?” 佝僂老人喝下一口后,慢悠悠道:“你爹那时候其实挺落魄的,寧府那会儿算是家道中落,人才凋零。” “而你娘姚家那边,虽然不是一等家族,但也算是高门大户,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的。” “不过你爹天赋足够,也肯下苦功夫练剑修行。” 寧远望著远处那个少女,接著问道:“然后呢?” “你爹年轻时候,有过不少红顏知己,是那些光棍剑修的羡慕对象。”老人喝著酒,眯起眼,“不过你爹一心只为振兴家族,对这些事不上心。” “再然后呢?” “再然后,无非就是一见钟情,神仙眷侣罢了。” 老人笑道:“你爹那些个红顏知己,其实认真来说,只是一块杀妖的好友,从没有过任何逾越之举。” “你比你爹,差远了。” “到处沾花惹草,阿良確实带坏了你。” 年轻人沉默许久,忽然说道:“老大剑仙,我这次在浩然天下,没有见到阿良。” “等我下次剑起蛮荒,你说阿良会来吗?” 老大剑仙没有回答他,突然转身回望,寧远有感,循著视线望去。 城头以南,极远处,不知何时起了大雾,东西纵横上万里。 其內不可见,即使是城头的两个十四境,穷尽目力都只能看个大概。 城池这边已经有不少剑修被惊动,剑气长城东部云海,那位道门圣人立即取出一只袖珍钟鼓,屈指一弹,钟声传遍剑气长城。 城池以北,无数飞剑御剑凌空,纷纷赶赴一线城头。 董三更、齐廷济、陆芝、纳兰烧苇、陈熙、隱官大人、老聋儿…… 几位大剑仙率先赶到,而后御剑登城头的剑修,数量密密麻麻,如同蝗群过境。 寧远没再看大雾,转而回首望向身后,看著这座家乡。 无数仙人御剑凌空,四座天下的独一份。 继本土剑修之后,北边靠近倒悬山镜面的半边城池,也有上百位剑修联袂而来。 里面是来自浩然九洲的剑修,北俱芦洲超过一半,当然,武夫也有不少。 大雾漫天,以前从未有过。 妖族来犯,铁蹄踏过之后,一直都是黄沙漫天,所以这大雾,古怪得很。 寧远直截了当道:“老大剑仙,连你都看不真切?” 老人背著手走到城墙处,笑眯眯道:“老子是剑修,又不是那个老瞎子,我可没狗眼,人老,就是老花眼,看不清楚很正常。” 一个心声忽然落入年轻人心湖,“寧远,取出我那颗雪花钱,放在眼中再看。” 寧远立即掏出来自於陆沉的那颗雪花钱,按在右眼上,透过铜钱中间的孔洞望去。 一切山水阵法形同无物,视线所及,在那万里之外,矗立著一座巨城。 城池竟是比剑气长城,还要来的高耸,约莫足有五千丈。 气势磅礴,巍峨耸立天地间。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话用妖族那边的说法,就是用来形容这座巨城的。 蛮荒那群崽子,无论是修建府邸还是修道之地,都喜欢建的高大宽敞,动輒上千丈,也因此,眼前的这座城,可以说是世间最高。 虽然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峻极於天』,但这些畜生不信啊,它们认为最高,那就是最高。 蛮荒第一高城,仙簪城。 第276章 一门两剑仙 城头之上,剑修林立,城头以南,大雾漫天。 刑官大人一袭白袍,与老大剑仙並肩而立,手上拿著一颗雪花钱,透过中间孔洞望去,模样极尽猥琐。 陆沉这颗雪花钱,当真是不一般,居然能勘破绝大多数的山水阵法,直接尽收眼底。 老大剑仙看向一旁的小子,问道:“你那狗眼,看见什么了?” 真不是老人实力不高,只是说术法有专攻,陈清都的剑道杀力,倾力出剑情况下,恐怕这世上能硬挨一剑不死的,不超过双手之数。 但別的就不太行了,就像是让一个大剑仙跑去酿酒,喝可以,酿就算了。 也不是说境界高,就什么都会,云姑还会接生呢,老大剑仙会吗? 糙是糙,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寧远看了半晌,咂嘴道:“看见了,没什么大事,一个妖族都没有。” “新任刑官上任,蛮荒那群畜生,胆子再大,敢来触我的霉头?” 老人嗤之以鼻。 寧远忽然一本正经道:“老大剑仙,传令下去,让城头的所有剑修,除了少数几个常年镇守的,全部回去。” 陈清都一愣,问道:“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寧远面无表情开口,“只是来噁心人来了。” 年轻人將手上雪花钱递给他,老大剑仙接过之后,同样望去。 原来那万里之外的仙簪城,压根也不是真正的仙簪城,只是一道镜像罢了。 妖族里面不乏肉身惊世的飞升境,搬动仙簪城不是难事,可要在剑气长城眼皮子底下搬过来,不可能不被惊动。 那巨城最高处,站著十一个『人』,皆是化形成人的模样。 十一头王座大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佩剑,悬刀,抡锤、持枪…… 有精壮汉子,有妖嬈美人,有老者粗布麻衣,有女子头戴帝王冠冕。 十一人站在仙簪城最高处,一字排开,望向剑气长城。 视线稍稍往下,场景陡然一变。 一条条锁链倒掛,竟是有数十根之多,末尾处无一例外,都吊著一名人族剑修。 底部的鉤锁,刺穿这些剑修的眉心,大多数早就死了,少数还剩下一口气。 妖族畜生一向如此。 这些倒掛的剑修,无论男女,无一例外,全部赤身,死了的那些,尸首之上,到处是撕咬伤。 没死的,也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这场万年的大战,从来不是什么寻常山下王朝的两军对垒。 战场分生死,自然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寧远说的没错,当初一拳打杀大妖曜甲,令蛮荒胆寒,自然不敢擅自跑来找他的麻烦。 但噁心人还是有一手的。 城池这边对於他这位刑官,多有不满,寧远要是开口,估计没几人会听,只能让老大剑仙来。 老大剑仙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將那雪花钱还给寧远,嘴唇微动,开始发號施令。 几位大剑仙得了传音,一时间面面相覷,但老人既然发了话,他们也只有照做,於是城头上,开始赶人。 刚来到城头,不少剑修都是兴奋不已,想著这么快又能递剑杀妖,结果还没看个清楚,又被驱逐了下去。 片刻后,年轻剑修们几乎都下了城头,姜芸与寧姚也都离开,剑气长城上,除了境界高的大剑仙之外,只有一些个老剑修。 不知何时,大雾散去。 仙簪城显露而出,一幅比那地狱深处还要可怖的画面,落入眾人眼中。 人族倒吊,赤身裸体,缺胳膊的,断手的,没了心臟的,丟了头颅的,什么悽惨模样,都有。 整座剑气长城,留在此地的数百位剑修,无人开口,一片死寂。 …… 日光隱退,圆月升起,那座镜花水月的仙簪城已经隱没其中。 寧远中间去了一趟躲寒行宫,將之前那些秘录档案再次翻阅了一遍,又在老大剑仙那边问询一番,方才知晓一些个实际情况。 万年之前,蛮荒妖族那边,与剑气长城的每次问剑,都跟寻常的王朝大战差不多,只不过是从凡人血拼,上升到仙人对轰罢了。 那时妖族少智,绝大部分都是一身野性,俗称没脑子,打架就打架,也不会有別的更多念头。 第一个转折点,则是六千年前,那群毫无教化的崽子,不知从哪学的,每逢大战之前,都会干一点噁心人的事儿。 效果显著,当场把俘虏的人族抽筋剥皮,这对老剑修不痛不痒,却能极大摧垮剑气长城的年轻一辈。 做这种事儿,也只为这个。 但最近的两三千年里,妖族这些事儿,乾的越来越熟门熟路,原因只有一个。 文海周密。 三千年前,浩然贾生来到剑气长城,担任了此地上百年的刑官,想要说服老大剑仙,让所有剑修陪同浩然,一起发难托月山。 贾生之想,自然没有得到老大剑仙的肯定,在文庙碰壁,又在剑气长城吃瘪,一气之下,弃人族而去。 转投蛮荒后,问道千年,终於得了那位大祖的认可,贾生周密,一念之间。 也因此,后来的每次攻城大战,妖族除了无脑拼杀,还有了不少的算计。 城头以南三十万里,坐落著数十个蛮荒军帐,里头都是周密培养的妖族『精英』。 蛮荒有了斥候,也有了排兵布阵,会钻研剑修的本命飞剑,依照每人的飞剑神通,安插合適的人手,针锋相对。 寧远还了解到一事,当年云姑的家族,被一头远古剑修大妖一剑屠戮,背后就是这个周密。 布局百年,安插內奸,这个內奸镇守的那座城头,也就是那头大妖登上的那处。 看起来也就是没了一个家族而已,云姑的家族,最强者也不过是个仙人境,好似对剑气长城没什么影响。 但却极大的摧垮了剑修的心气。 老大剑仙在,大祖不出,城头不破,唯一有希望的,就是捣毁剑气长城的万年剑心。 从那时候开始,剑气长城这边,信念开始出现裂痕,后面被策反的剑修也就越来越多。 萧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 再次回到茅屋城头,寧远这次来,带上了远游剑。 意思不言而喻,他打算就在此刻,剑起蛮荒。 老人走出屋外,说道:“不知道去了就是送死?” “以为自己是那十四境,就天下无敌了?” 寧远看向远处那座隱约的巨城轮廓,漠然道:“总不能任由这噁心人的东西,一直搁那放著。” 陈清都气笑道:“那周密搞这么大阵仗,明摆著就是要你去送死,在倒悬山跟你那神灵媳妇儿腻歪久了,脑子也傻了?” “你以为老子不下城头一万年,是自己不想?” “老子当初去找那个老瞎子,都只是一缕魂魄过去,真身依旧留在城头。” 老人深深皱著眉头,“你信不信,我一旦离开,不出几个时辰,整座托月山就会把身后这些剑修,全数砸死?” 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 为何老大剑仙枯坐一万年? 一个十四境巔峰剑修,哪里不可去得? 但他是陈清都,他的合道所在,就是剑气长城。 这也没什么,无法限制他的极致杀力,可这座城池,除了他,还有近二十万人。 老人枯坐城头一万年,真以为什么事都不乾的? 说是剑气长城抵御蛮荒的大道压胜,其实认真说来,是眼前这个佝僂老头,这个陈清都,抵御了一万年之久。 也隔著百万里山河,与那托月山大祖,对峙了一万年。 老大剑仙一旦真身离开城头,那位大祖即刻就会知晓,后果如何,下场如何,都不用多想。 没了老大剑仙,整座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將会全数席捲这座城池,哪怕是飞升境大剑仙,也会当场跌境。 托月山砸落此地,人族將会无一倖免。 “信啊。”年轻人望向天上的三轮月,忽然开口笑道:“可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总要有人死,为什么是別人,而不能是我?” 寧远笑意不减,“老大剑仙,你曾经说过,在剑气长城,谁都可以死,为什么今日,又要拦著我?” 年轻人拋给他一壶酒,来自於云姑酒肆,却不是姜姑娘的忘忧,今日份早就卖完了,这才开口道:“老大剑仙,我若战死蛮荒,后续就让我家小姚,代替我刻字。” “关於城头刻字,其实我想了很久,一直不知道刻什么好。” “就刻个姚字算了,先刻我家小妹的名,等將来她成了大剑仙,亲手斩杀飞升境大妖之后,再刻一个寧字。” 他再次转过头,双手拄剑,眼神幽幽,隔著万里之遥,凝视那座仙簪城。 “她的名,我的姓,就都有了,两全其美,一门两剑仙,皆是大风流。” 第277章 师父 城头上,老人忽然开口道:“满腔热血,独往蛮荒,是挺不错,不愧为大剑仙。” 陈清都背著手,冷笑道:“之后呢?” “所以你小子说的反攻蛮荒,不就成了泡影?” “老子跟你说,別看城池那边天天有人在背后骂你,但说到底,还没有哪个剑修去躲寒行宫外面拉屎。” “因为你当初拳杀王座不是假的,那些人骂归骂,可那心里头,还真就等著起兵蛮荒的那一天。” 寧远冷不丁说道:“那是我骗人的。” 什么反攻蛮荒,自始至终,都是少年郎的谎言。 不是这些剑修不厉害,不是城头的剑意不够锋锐,而是一座蛮荒天下,区区一个剑气长城,拿什么去打? 能守一万年,是有个陈清都,人间剑道最高者。 老人却被死死按在剑气长城,就连一些不得不下城头的谋划,也只是分出一缕魂魄前去。 带著剑气长城发难蛮荒,谁能做到? 凭我寧远?我也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袭白衣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 人总要有自知之明,至於为何做不到,还要夸下海口,那就是另一番谋划了。 多年后的陈平安,当了隱官,靠著他那极好的脑子,排兵布阵,让这些剑修多守了一两年。 也只是一两年罢了,放在那位大祖眼中,都是小打小闹,蛮荒陪著剑气长城练兵而已。 山上的战场,左右胜负关键的,从来不是什么精妙谋划,靠的都是极致的战力,更高的境界。 就像远古时期的登天一役,人间十豪强者带领人族逆行伐上,开出条条登天路,最后人族大获全胜,靠的是什么? 靠谋略?那不是放屁吗? 眼前的陈清都,万年之前就是一部分剑修的代表,他也是登天之战的参与者,可那个时候,老大剑仙之上,还有个剑道魁首。 就连两位好友,龙君与观照两人,天赋资质都要好过陈清都。 可即使如此,万年之前的整个人族,最强者的道祖,依旧没有抵达十五境。 而那天庭里,就算不说那个天庭共主,也有四位至高神灵。 持剑者,十五境巔峰,天上天下的剑道祖师,杀力近乎於无穷无尽。 披甲者,十五境巔峰,洞察天地万物,掌管天庭四方的大阵运转,人如其名,就连持剑者,想要杀他也是难如登天。 火神,十五境巔峰,管辖所有的万物星辰,很好理解,夜晚抬头所见,一切闪烁之物,都归属於她。 水神,十五境巔峰,江湖共主,溪涧、河流、大江、大泽、五湖四海,甚至就连唯一的那条光阴长河,都是她在把守。 四位之外,其实远在人间最低处,还有个冥府之主,这东西的战力比不过至高神灵,但难缠、难杀程度,还要更高。 在那人族没有一位十五境的年代,面对这四神一鬼,拿什么打? 但凡持剑者不倒戈,水火二神不內訌,人族都没有翻身机会。 不说別的,哪怕上面三个至高神都袖手旁观,两不相帮,最后的那个披甲者,也能隨手镇压人族。 寧远有自知之明,带著一眾剑修反攻蛮荒,他做不到。 因为一开始,所谓的反攻蛮荒,只在他一人而已。 他只是用刑官身份,做了一些往后的布局罢了。 一老一少,相顾无言。 陈清都其实早就猜出了一二,反攻蛮荒就是个笑话,只是老人枯坐了一万年,难得有个年轻人,跟阿良一样有意思,就由著他胡来。 知道归知道,但是老头还是说了句不太好听的,“去吧,用你的剑气劈出第二条曳落河,再去托月山,一剑给它砍成两截。” “你死之后,刻字一事我会让寧姚去做,你说要我传姜丫头剑术,也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可惜你那倒悬山的神灵媳妇儿,多年之后,嫁为他人妇,给旁人生几个大胖小子……” 寧远一脸黑线,“老头,休要坏我道心!” 陈清都笑眯眯道:“你都快死了,要那道心何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姜丫头资质还行,有我教她,飞升境剑修唾手可得,之后再给她物色一个同境界的男子剑仙……” “剑仙剑仙,双宿双飞,方才得意。” 年轻人默不作声,只是望著北边大地。 老人来到他身侧,“小子,想好没有,你死后,这世上能记住你的,可没有几人。” “姜丫头记住你的年限,至多十年,世事洪流不可阻,她往后留在剑气长城,杀妖喝酒,会经歷更多的大小事。” “別以为你跟她年少有交集,人家就一定会记住你,难说。” “你们之间,刻骨铭心,又怎么会知道,以后的哪一年,没有別人与她,更加铭心刻骨?” 老头子嘴碎的很,继续说道:“倒悬山那个,也是差不多的路数,你死之后,人家对你感情再深,也总不至於去殉情吧?” “人死灯灭,真以为是开玩笑的?” “能记住你最久的,只有你家寧姚,但哪怕骨肉至亲,年份上去了,一样会流失在记忆中。” 十年春去秋来,百年生老病死,谁能记住一个人百载光阴? 当然,对於山上修道之人,十年百年真不算多,可千年万年呢? 刑官大人忽然冷笑一声,斜瞥向他,“我需要有人记住我吗?” 陈清都置若罔闻,一语道破天机,“那你为何做事之前,从不考虑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所做之事,正应了那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老人嗤笑道:“其实我挺看不起你的,一身热血,为了自己的心中侠义,想做就做,哪怕捨去自身一切。” “那个姓齐的读书人,確实很不错,但跟你有什么关係?” “他是圣人,你是吗?” “儒家有句话,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你也配当仁不让,也配圣人二字?” “你借道未来,力挽狂澜,也没见你练出一个本命字出来啊?” “儒家念你的好了?给你一个书院山长坐坐了?” 陈清都忽然破口大骂,“你什么都不是,自以为做了许多好事,可其实你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任何人。” 寧远面无表情,语气淡淡道:“师父,你说完了?” 佝僂老人当即愣在原地,被一句话堵住嘴,破天荒有些摸不著头脑。 寧远咧嘴一笑,將佩剑插在一旁,一把挽住老人的一条胳膊,扶著他坐回了板凳上。 年轻人一脸的恬不知耻,“师父,我不会死的。” “起码现在不会。” 第278章 一人一剑 陈清都看著眼前年轻人,神色古怪,“老子可没收你做徒弟。” 寧远充耳不闻,又递给他一壶酒,笑道:“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认不认,是我的事。” “天底下有这种道理?”老人皱著眉,手上还是习惯性接过酒水。 寧远摇摇头,“咱们剑修,从来不讲道理。” “儒家礼,道门法,佛门音,到不了剑气长城,我辈剑修,对这些一样嗤之以鼻。” “不是完全不讲理,而是道理都在酒中,都在剑上。” 老人点点头,“这话还挺中听,去了一趟浩然天下,看来也学了点笔墨。” “字儿还是不好看。”年轻人笑道:“浩然之行,確实没读过书,但道理不全在书上,走在路上,哪里都能看见。” “书上学问道理,不也是文人登山过河,將所见之物一一记录才有,所以读书学来的道理,没有亲自走出来的道理更好。” 陈清都目光幽幽,“你应该跟那阿良一样,跑去城池那边当说书先生。” 寧远笑意更甚,“其实我没有多少故事可讲,要我选,我更愿意当个教书先生。” “我没多少笔墨,教不了那种真正的读书人,但教小孩子识字,还是可以的。” 寧远忽然喊了一句,“师父?” 陈清都喝著酒,当做没听见。 寧远又喊一句,“师父。” 老人手上一顿,还是没理会他。 “事不过三啊,今日不认我这个徒弟,往后你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说完,寧远伸手拂过面部,少年的俊俏显露而出,更加的正儿八经。 “师父?” 佝僂老人微眯起眼,沉默许久,终於轻声应了一下。 “我没听清,你再答应一遍。” 少年恬不知耻,再次喊道:“师父。” “嗯。” “……师父?” “老子没聋。” 剑气长城,都说老大剑仙没有人情味。 但陈清都不是没有人情味,相反,他能枯坐一万年,比任何人都有人情味。 修道之人,超脱红尘,远离世俗,恪守本心,难上加难。 本心初心又是何物? 一心修道,步步登高,就是所谓本心? 荒天下之大谬矣。 寧远突然看向北边城池,与老大剑仙招呼一声后,一步缩地成寸。 原来有个青衣少女,刚刚从倒悬山赶过来。 男子站在她身侧,顺手揽住她的纤细腰肢,笑道:“我不是说,明日再带你来剑气长城吗,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 阮秀看了看他,也不挣脱他的手掌,任由他搂著自己,皱眉道:“寧远,我有点心神不寧。” “你可能又在骗我了。”少女揪住他的衣角,“我知道你每次骗我,都是好意,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后,才小声说道:“现在咱们是互相喜欢,我念过书,书上说,这种关係,就应该同甘苦共患难。” “你不能再骗我了。” 寧远哑然一笑,“我哪里骗你了,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说……你现在看我的心境,一览无余,没有半点阻隔吗?” “我要是哪句话不真,无非就是你看一眼的事。” 青衣少女蹙著眉,说道:“不行,就是因为这个,如果你真的撒谎,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寧远眼神疑惑,阮秀点了点头。 少年手掌发力,將她攥的更紧,隨后一步跨出,带著她到了城头上。 秀秀体质特殊,第一次登上剑气长城,居然没有被海量剑意倒灌气府,甚至於…… 甚至城头上的无形剑意,靠近她一丈之后,尽皆退避三舍。 陈清都坐在板凳上,一脸慈祥。 老大剑仙面对其他剑修,都是生人勿近,板著个脸,唯独见了剑气长城的年轻孩子,才会化作慈祥模样。 小妹每次见了他,陈清都都是笑著喊一句寧丫头。 照寧远的话来说,老头儿就是贱。 不过也只是心里说说罢了,他低下脑袋,跟秀秀说了一句后,后者笑著喊了一句老大剑仙。 老人点了点头,说让阮秀可以多待在这边久一点,虽然剑气长城没有火道术法,但城头这边的剑意压胜,也能砥礪体魄。 按理说,火神至高,就连陈清都也得喊一句前辈,但毕竟秀秀是转世之身,也是少女心性,更別说现在剑气长城的一个小子,还把火神拐走了…… 寧远认了陈清都当师父,所以秀秀在老人面前,自然辈分要低,往后要是成了亲,还是徒媳。 打了几句招呼后,寧远拉著她来到一处无人城头,这回少年没骗人,直接说道:“秀秀,我要走一趟蛮荒天下。” 少女面色平静,问道:“会死吗?” 寧远没有隱瞒,“应该不会。” “那就是有可能会了?”阮秀一张小脸,又皱了起来,“你不许死。” 秀秀一把抓住他的一块腰间肉,气道:“老娘来找你,可不是为了给你收尸的!” 寧远反手將她拦腰抱起,跳上城墙,让她跟以往一样坐在自己腿上,笑道:“我知道,你是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的。” 对於他的毛手毛脚,少女一直不曾牴触,眼见他还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认真说实话,会不会死?” “不会。” “不骗人?” “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什么的,都是假的。” “那我把心给你?” “这你要怎么给?” “掏出来啊,血淋淋的那颗就是了。” “……你真有病。” …… 片刻后,十几万里城头上,一线剑光一路向北。 所到之处,剑气压顶,一座天下的压胜之力,不得近身。 那时周密邀请刑官赴会托月山,寧远虽然还了他一句『我去你老母』,但其实內心已经知道,这一趟,不走不行。 论脑子,周密抵得过十个自己,可能还不止,算计他一个境界很高,阅歷不多的剑修,再简单不过。 当初那头大妖斩杀十七名剑气长城的斥候小队,当著所有剑修的面,把那些年轻的头颅串成了糖葫芦,为了什么? 很简单,为了围杀那个阿良。 阿良也知道是蛮荒在算计他,但心有不快,不得不去。 只是周密算漏了一点,那个阿良,真实战力高的可怕,一人独往蛮荒,剑斩无数妖族之后,也没能留下他。 这第二次的算计,则是为了新任刑官,而这一次,周密自然算无遗策,不会让寧远,成为第二个阿良。 哪怕周密知晓,寧远是那十四境剑修,可只要来,一样要死。 周密布局数千年,剑气长城有他的眼线,浩然九洲更多,对於这个刑官大人,几乎所有事跡都已经掌握。 一个半吊子的十四境,驪珠洞天出剑,天外大战余斗,拳杀王座之后,青冥又有第三次倾力出剑…… 所剩神意,还有多少? 百万里外,托月山之巔,读书人迎风而立,望著极远处的一线剑光,缓缓吐出一言。 “死期將至。” 一旁的佩刀汉子笑著点头,“周先生,以往你也在剑气长城担任过刑官一职,如今旧人斩新人……” 读书人漠然道:“世事无常。” 少年辞別心上人,一人一剑去蛮荒。 第279章 一直都在远游 少女望著那人远去,她独自坐在城墙许久,没有扎马尾辫,也没让那个远去的少年,在临走前为他绑上。 阮秀双腿搁在外面,轻轻晃荡,夜色深沉,她看了半晌,也没能算出剑气长城到底有多高。 想著要不要就因为这个,直接坐到天亮算了。 好像来的不是时候,第一次登上剑气长城,却啥也没看见,南边的黄沙万里瞧不见一点,那些无数年来,劈砍出的剑气沟壑也看不见。 但有一点还行,蛮荒的夜晚,有三轮明月。 其实说到底,浩然天下的一轮明月,比蛮荒的这三轮,都要明亮,都要好看许多。 但少女看够了浩然明月,所以两相比较之下,还是如今头顶的三月更要可人。 阮秀突然有点心疼他。 不是以前不心疼,是现在更心疼。 离开小镇之前,齐先生说了那场天劫,所以寧远做的那些事,她也都知晓不少。 虽然她还是不清楚,他的境界怎么来的。 少女想了他许久,都是过往的散碎光阴,忽然一个恍惚之间,脑海又闪烁出一个画面。 那是三月初的某一天,她照例在青牛背石崖那边吃糕点碎嘴子,有个草鞋少年背著一个大箩筐跑来摸石子。 也不算是摸石子吧,那个少年主要还是去抓鱼的,听说是给人补身子。 身手矫健,模样黝黑,其实认真说来,陈平安跟寧远的模样,差距还算是不小的。 寧远长得如何?看看他小妹寧姚就知道了,一个爹妈生的,能差? 不过估计也可能是草鞋少年吃苦吃多了,晒得也黑,若是过个几年,白上几分,或许就算是俊俏了。 那时候的阮秀,第一眼看见陈平安时候,就想一口吃了他。 不是什么別的意思,就是吃东西那个吃。 因为陈平安大道亲水。 而且神性不少,对神灵来说,最为滋补。 阮秀有些好奇,便没有听老爹的话,悄悄看了一眼他的心境。 她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 乾净的……有点脏。 这话矛盾重重,可阮秀如今回想起来,还真就这么认为的。 寧远曾经与她说过这个。 一间屋子,纤尘不染,自然是乾乾净净,但千家万户里面,只有这一间屋子如此显眼,那就成了唯一最『脏』的那一个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阮秀从小到大,看他人心境之事,也不少,仔细算算,约莫也有百八十人,陈平安独树一帜,最为乾净,乾净的可怕。 也脏的可怕。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尘埃落下,就你陈平安一个纤尘不染,你不脏,谁脏? 不过说到底,赤子之心,谁都有。 他陈平安有,旁人也有,天下千千万人,皆有。 何谓赤子之心?很简单,隨便去山下书店购买一本儒家的初学书籍,前两页基本都有解释。 婴儿刚刚降生,就是赤子。 放在成人身上,就是一个人经歷风霜,遍尝世间百態,遭遇重重算计之后,依旧选择秉持本心,去做一个理想之中的好人。 在这一点上,老天爷是公平的。 任何人的出生,都是一无所知,心如琉璃,心胆澄澈。 所以这样一看,文圣老爷子的人性本恶,好像也不是太准確? 那个刚刚降生,只有一只小老鼠那么大的孩子,光溜溜的,一阵寒风就能冻死的小小玩意儿,也是恶? 人性这个东西,从来都是后天定性的。 可人总会因为出身不同,际遇不同,所遇之事不同,在成长路上,丟失这份澄澈,做了各种各样的人。 一间乡塾,十几个稚童,多年以后,有的考了功名当了大官,有的从业经商,挣了大钱,有的顛沛流离,居无定所…… 有的因缘际会,上山修道,远离红尘。 成为不同的人,达到不同的高度,但都不会是当初那个在乡塾念书的孩子。 所以就因为陈平安最『乾净』,后来的搬山猿一事,阮秀才想去帮他。 少女忽然想到此事,些许愣神。 要是当初老爹没拦著,自己真的去帮了他,如今的自己,还会待在剑气长城吗? 阮秀第一次见到寧远,也是在青牛背。 也是想吃了他。 並且比见陈平安,还要更想吃了他,是那种直接张嘴生撕,一口一口吞下血肉的那种。 陈平安最乾净,而那个寧远,截然相反。 如果说陈平安是她见过心境最乾净的,那寧远就是最脏的,没有之一。 少女从未见过,別人的心境里,有枯木遍地,有恶鬼横行,直到寧远的出现。 她当初跟寧远说的,说他心境里有一条河流,还有个背对於她的青衣女子,蹲下身,打捞那些漂流而过的枯木,半真半假。 哪来的枯木,那条光阴荏苒的河流,里头都是恶鬼。 那是一种看一眼,就会让人感到窒息的恶意。 可寧远的年纪又不大,如何让自己的心境里头,滋生如此多的恶念? 像是把整个阴间冥府塞进去了一样。 所以这两人,无论怎么比,寧远都不如陈平安,远远不如。 陈平安不像人,寧远更不像人,一个像神,一个似魔。 阮秀翻了翻咫尺物,想要取出一点糕点碎碎嘴,结果发现之前都塞给了寧远,她又不喝酒,只能继续坐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那个少年行走至今,好像就没怎么休息过,无论是境界低的时候,还是境界高的现在。 风里来雨里去,匆匆忙忙,背著一把剑,杀人斩妖,好事做,坏事也干。 有很多人算计过他,他也算计过別人,有情深落泪,也有杀伐果断。 他一直都在为別人去活。 老龙城的那家铺子,地契留名寧姚。 阮秀那日逛倒悬山,去了一趟在渡口停靠的桂花岛,那座桂脉小院,地契留名,还是寧姚。 他的那把逆流飞剑,不知所踪。 为自己跨洲递剑,问罪桐叶宗,带回来的梧桐洞天,送给了自己。 那个少年除了那把远游剑,好像什么都没了。 可能这一去,还会剑毁人亡。 他跟他那把剑一样,一直都在远游。 少女忽然有些懊恼,早知道来之前,就穿他送给自己的那件短裙了。 他配。 旁人不喜欢他,没关係,我阮秀喜欢就好了。 他寧远,以后做好人,我也做好人,他做魔头,身为媳妇儿,我也陪著他做魔头。 而此次剑挑蛮荒,除了刑官,还有火神。 大不了打沉这座天下。 第280章 我叫阮秀 城头之上,明月美人。 青衣少女阮秀,盘腿静坐,双手叠放,闭目凝神。 摘剑横膝,周身泛著点点红光,有些许大道显化。 这本该只有上五境才可能出现的『天人合一』的意境,却出现在了一个中五境女子身上。 少女忽然伸手按住自己心口,与那远去少年心生感应。 此等神道术法,远胜寧远与小妹的那种至亲契约,哪怕相隔数十万里,虽无法言语交流,但对方的心境波动,了如指掌。 至於为何如此,因为寧远走之前,阮秀在他心房种下了一点东西。 算是一种神道契约,比山上那些所谓的大道契约,还要来的厉害。 直白来说,阮秀要是想他死,一念之间。 因为这契约,她是主,寧远是仆。 不过也不是真的有这么厉害,这种契约,有一个极大弊端,倘若不是互相喜欢,一方真一方假,那就完全无用。 感知到少年此刻心境平和之后,青衣女子跳下城墙,又下城头,沿著一条大街缓步离去。 远游在寧远身上,长离则是背在阮秀身后。 长离剑藏在剑鞘內,尚未煅烧完成,却还是有不小的气象流转,等到这把剑真正出世,虽然不是仙兵,但最低都是半仙兵里面的最上等。 阮秀的铸剑技艺,还没有达到她老爹的水准,但她当初打造之前,偷了自己老爹的咫尺物。 也没干什么坏事,只是取了几块天外神铁,用来打造长离剑而已。 当初寧姚拜託阮邛铸造的长剑,材料珍贵,但也只是人间精铁,而长离,所有材料,皆是来源於天外。 为此,阮邛气的说话都不利索了,那几块神铁,都是他十几年来各种机缘获得,还想著等时机一到,打造一把仅次於仙剑的好剑。 如果那时候阮邛能躋身飞升境,把剑炉搬去天外,或许还有可能铸造出世间第五把仙剑。 可就这么被自己的闺女祸害了。 这把剑的整个煅烧过程,都是用少女的先天神火烧灼,辅以驪珠洞天破碎之前的龙鬚河水走火,剑气之內,又有龙气。 可以说,一旦此剑出世,必然会引动天地异象。 甚至招来一场天地大劫,也不是没可能。 少女走在路上,想著以后要不要也顺便温养一把飞剑出来,做个剑修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要是想学,学什么是什么,温养本命飞剑而已,不是难事。 只是她的本命神通,已经足够厉害,没有更多的心思去修炼別的。 阮秀没有立即返回倒悬山,那边不会出什么么蛾子,因为在来剑气长城之前,有个名叫陆芝的大剑仙就去了那边。 阮秀虽然第一次来,但寧远跟她说了不少,也知道他是刑官,少女取出一张剑气长城地图,按照上面的標註,来到一间酒肆。 寧远就带了一把剑远赴蛮荒,其他所有身上物件,自然就在她的身上。 酒肆今日的忘忧酒早就卖完,所以这大晚上的,也没多少人光顾,毕竟除了忘忧之外,云姑酿的酒,实在是一言难尽。 阮秀自顾自坐在一张桌前,抬起头,看向柜檯前那个儒衫少女。 姜芸有感,两人对视。 阮秀笑著说道:“可是姜剑仙?” 寧远没说过她,阮秀也是第一次见,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姜芸愣了愣神,点了点头后,也笑著回道:“姑娘,今日的忘忧酒,早就卖完了。” 阮秀仔仔细细瞧著她,个子不高,身材小小的一只,只是有个特点,很白。 让人一眼过去,就能想起所谓的江南水乡,也只有书上描绘的江南,才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吧? 见她打量自己,姜芸也细看了她几眼。 真是……波涛汹涌。 估计身上那件青衣,也是找人订做的吧? 这个年纪,这种规模,可不容易买到合身的衣服。 姜芸甚至在想,这姑娘要是跑起来,会不会颤颤巍巍的? 想到这里,儒衫少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別的不说,我一个女子,都想试试那玩意儿的手感。 这俩掛在身上,日復一日,就不会感觉很沉吗? 毕竟自己没有的,总是羡慕的。 阮秀回过神,脸上始终掛著笑意,“不是喝酒,走的累了,姜剑仙可否给我上一壶茶水解解渴?” 姜芸当即应下,转身去了后堂。 剑仙二字,掛在姜芸身上,刚开始她还会不好意思,只是被人喊多了,也无关痛痒了。 反正自己以后,肯定也会成为真正的剑仙。 女子剑仙,跟周姐姐一样,甚至境界更高。 秀秀当然不是来爭风吃醋的,对她来说,没必要,她也不会是这种人。 这个姑娘那么漂亮,年纪轻轻又是龙门境剑修,她要是喜欢寧远,就说明自己看对了人。 好东西,总会被许多人喜欢的。 她只是来看一看她,仅此而已。 喝完了茶,付了神仙钱后,阮秀又在那块黄粱玉壁前看了看,想著明日早一点来,给寧远买一坛忘忧酒。 结果却被告知,一人一日,只能购买一碗。 少女不以为意,大不了天天早上跑过来,每天一碗,多来一阵子,总能凑够一坛的。 一碗可不够那人喝的。 寧远年纪轻轻,但他的酒量,跟老爹不相上下,也不知道几岁开始喝的。 阮秀没有多待,很快告辞离去。 她见到了那个云姑,就是那本山水游记第一页写的那个大娘。 也是少女背后长离剑的真正主人。 不过这把剑还没锻造完成,况且就算此剑出世,也应该由寧远亲自交给云姑。 青衣女子最后来到一座府邸前,东张西望。 看门的纳兰夜行现出身形,老人笑问道:“姑娘,找人?” 阮秀点点头,做了一路的思想斗爭,心头已经镇定不少,说道:“我找寧姚。” 少女语不惊人死不休,眨著大眼,斩钉截铁道:“我是她大嫂。” 老人一双浑浊了几十年的双眼,猛然瞪大,全是不可置信。 前不久来了个姜芸,说是找自家少爷,那姑娘的一番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喜欢溢於言表。 而现在又有个姑娘上门,比那姜丫头更加直白,直接说自己是小姐的大嫂?! “呃……”老人挠了挠头,不知说些什么。 少女一双无辜大眼,极为乾净,声线细腻轻声开口,“纳兰爷爷,我叫阮秀。” “我可以进去了吗?” 纳兰夜行当即让开道路,“自然自然,呃……姑娘请进。” 阮秀没有半点扭捏,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迈步进入。 身后的纳兰夜行,还是一副傻眼模样,一番思量过后,急忙传音给寧府管家白嬤嬤。 这种事儿,还是她去处理最合適,老头子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老人依旧守在大门处,內心想著,自家少爷这本事,还真不小。 只是怎么说呢……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可要是喜欢两个,那就得藏住了。 第281章 七八九 蛮荒天下,一条剑光笔直一线,气势如虹。 不在云海,只在离地面数百丈的半空中游走,速度並不算快,其实认真说来,只有约莫仙人境修士的御风速度。 寧远离开城头之前,换上了一件剑气长城衣坊那边所製作的服饰,一袭青衫。 速度不快,但若是有人从高处俯视,就能惊恐的发现,在那人御剑所过之处,脚下的蛮荒大地,全数被其周身瀰漫的剑气割裂。 就连大道压胜之力,也被斩灭成虚无。 如同一把行走的仙剑。 不消片刻,一袭青衫抵达南边万里处,悬停半空,抬眼望去。 眼前就是那座仙簪城,巍峨高耸,足有五千丈之高,只不过是一道镜花水月。 城池东西横跨千里,城门如同天门,只谈形状,类似寧远见过的老龙城。 只是老龙城太小,仙簪城太大。 城门这块最高处,还是悬掛著近百具尸体,男女老少,多剑修,也有武夫。 城头之上,已经不见任何一头大妖的身影,但却多了许多寧远未曾见过的人。 倒也不是真的人,只是化形而已,这些人里,望著下方的青衫背剑,指指点点,没有任何惧意。 嘴里说的什么,寧远生长在剑气长城,多与妖族打交道,听得懂。 无非就是骂几句脏话。 周密此举,也算是一种手段了。 他只是查到过寧远的往昔事跡,还不能完全知晓后者的心性如何。 周密自然不敢直接命人把那座真正的仙簪城搬过来,那跟送给剑气长城没什么差別,只能布置一道镜花水月来噁心人。 聪明人,多干噁心事。 效果显著,这不就把刑官大人引过来了。 寧远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上鉤了,只是不得不来。 其实按理来说,新任刑官,十四境修为,这种战力,已经破坏了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平衡,不说打烂一座天下,半座或是小半座也差不多了。 在周密那边,这位一拳打杀王座大妖的刑官,在那之后,却没有別的太大动作…… 所以哪怕浩然那边传来的消息不算太多,周密都推算出了一二。 这个刑官,本身的境界,就有问题。 也是他为何选择,要『著急』的布局围杀寧远了。 倒悬山易主的消息传到托月山之后,周密再也按耐不住,这个十四境,充满了变数。 算无遗策三千年,在这最后的几年里,一个大世即將展开,决计不能被这个变数搅乱。 寧远必须死。 倘若让一名十四境剑修,脚踏倒悬山这座世间最大的山字印前来,蛮荒除了大祖,谁能留下他? 大祖不出,受山字印加持的十四境剑修,即使是周密,也难说能留下他,最多给他扒下一层皮罢了。 浩然天下出了个阿良,剑气长城不能再有第二个。 就像蛮荒这些年里,一直想方设法要除掉寧姚一样,剑气长城有了个陈清都,就不能允许有第二个老大剑仙。 望著这座雄伟巨城,寧远对城墙上的谩骂充耳不闻,只是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有剑意隱现,隨后缓缓归拢。 云海之上,瞬间出现一座『天门』,数百把倒悬飞剑依次浮现,没有任何停留,雨落而下。 这座千里的镜花水月,砰然一声之后,直接碎裂。 这也算是寧远的拿手好戏,当初在小镇泥瓶巷,他就用这招,差点斩龙。 天地间像是下了一场星光大雨,海量灵气泛著点点光芒,从高空飘落。 寧远也不嫌弃,玄都观孙道长所传神通施展,大袖一招,所有凝为实质的灵气光点匯入袖里乾坤。 不要白不要。 镜花水月,寧远也有一件法器,来自於桐叶洲荀渊,想要催动,就要往里丟入神仙钱,方才能与千万里外的別处修士相连接。 而镜花水月的那道如水镜面,本就是用海量灵气堆砌而成,要不怎么山上有一则说法,仙子的镜花水月,就是山上人的销金之所。 而周密的这件法器,能投下横跨千里的镜花水月,恐怕都不是一般的仙兵品秩。 寧远抖了抖袖子,估算了一番,刚刚那一下,约莫收拢了一两百枚穀雨钱的灵气。 真他妈有钱。 蛮荒天下,版图比其他三座都要大,其实认真来说,灵气更多。 只是这座天下的灵气,多是五行属性,还有驳杂霸道的狂暴灵气,適合少数人,不適合多数人。 打个比方,让阮秀来蛮荒修行,就要好过浩然天下,隨便寻一座火山地带,她的境界都能一路飞速增长。 但毕竟修道之人,绝大多数都只是寻常,没有什么特殊体质,精纯的天地灵气最佳。 妖族也一样,所以蛮荒灵气不少,但也算得上是贫瘠。 寧远没有立即离去,依旧悬停半空,等著托月山那边的动作。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后,眼前那座巨城,再次显化。 “周先生,多来,多来!”寧远大笑一声,再次以掌心剑意,打碎这道刚刚生起的镜花水月,天地再次下起一场灵气大雨。 一袭青衫的袖口好似无底洞,年轻人隨意抖搂一下,就是遮天蔽日,所有灵气无处可逃。 收取这些灵气的本事,换成其他人,面对分散四方的天地灵气,能收个三四成就差不多了。 可他寧远不同,他的袖里乾坤,乃是老观主的绝技。 虽然没到老观主那种火候,但毕竟寧远也不是吃乾饭的,离开青冥天下这些时日,总会有修炼。 更別说这门神通术法,就刻在他的神魂里。 寧远好像不打算走了,就搁原地待著,等著蛮荒天下送钱。 托月山之巔,佩刀汉子双眼之中,有不少怒气滋生,“周先生?” 这年轻刑官,真不能用常理度之。 若是剑气长城那边的其他剑修,看见这种侮辱画面之后,都是一剑打碎,这人倒好,好像做起了买卖,来多少,收多少。 这种百人悬掛城门,赤身裸体,极尽羞辱之事,一般的老剑修看了,都容易道心不稳。 可这个年轻人,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无,好像漠不关心,在收取灵气之时,更是两眼放光。 一旁的儒衫中年手持一件多宝镜,再次往里丟入十几块玉石之后,笑道:“无妨,再看看。” 蛮荒天下这边,是没有雪花钱、小暑钱、和穀雨钱一说的,开採而出的灵脉矿石,都是切割成大小齐整的玉砖。 按照大小与灵气比例,一块玉砖,约等於七八颗穀雨钱。 倒不是说蛮荒天下更有钱,只是这群没文化的畜生,製作不出那种精美的古幣。 寧远这边,第三次显化镜花水月,这回的城头之上,已经多了两人,一个儒衫文士,一个佩刀大汉。 年轻人盘坐剑身,双手笼袖模样,笑眯眯道:“周先生,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说实话,磕磣。” “托月山就只有这等手笔?不说別的,送我几个开襟小娘……不是问题吧?” “浩然那边的仙子,多清纯,不过委实是看腻了,在下也想见识见识蛮荒这边的妖嬈美人。” 寧远搓了搓手,一脸的色胚模样,“对了,周先生,我就要狐狸精!” 读书人頷首笑道:“可以安排。” 青衫剑修一摆手,“我可不要那群大妖玩剩下的,必须得是完璧之身,狐狸精也不能是一般货色……” 他摩挲著下巴,琢磨一番后,说道:“九尾天狐,蛮荒有没有?” “要求是不是太过了?八尾也行!” “七尾!不能再低了!” 那名佩刀汉子冷笑一声,“口气还不小。” 寧远转而瞥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品种?” 第282章 问斩人心 “你是什么品种?” 此话一出,佩刀汉子都难以维持平静,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之上。 寧远没见过他,不代表猜不出他是谁。 当今蛮荒天下的剑道第一人,刘叉。 真身不知,飞升境巔峰剑修,战力极高,能跟阿良打个难分难解。 到底有多猛,也只有跟他交过手的阿良知道了。 两人还是好友,阿良当初与寧远说过。 阿良是自己的朋友,不表示前者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 寧远有自己的立场,旁人难以动摇,他爹娘就是死在妖族手里,所以蛮荒这边,只要是妖,都是死敌。 无论这妖是什么,就算对方是一个境界极低,品行极好的小妖,寧远也能做到一剑斩杀,而心境不起一丝波澜的程度。 天下最没必要讲道理的,就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了。 寧远不爱听人废话,隨手打碎这第三道镜花水月,再次收入袖中。 第四次显化之后,周密站在城头留下一言,“四次灵气大雨,就算作是刑官大人的路上盘缠。” “至於九尾天狐,蛮荒不曾有,八尾也早已隱世不出,倒是七尾,有那么一两条。” “待刑官蒞临托月山,必然会有七尾仙子侍奉,以表诚意。” “我诚你妈个头。”年轻人微笑之间,第四次打碎镜花水月。 剑光再次南下。 途中寧远袖子一抖,倒也不是施展什么神仙术法。 他抖了个陆沉出来。 也不算是真正的陆沉,眼前形体模糊的陆沉,只是三掌教的那颗雪花钱所化。 寧远直截了当问道:“陆道长,你怎么看?” 年轻道士扶正头上莲花冠,环顾四周,双眼一瞪,“蛮荒天下?!” 寧远笑著点头,“正因为是蛮荒天下,所以想请教三掌教。” “小子莫要害我。” “你又不是真身在此,就算死了有什么关係?” 陆沉吹鬍子瞪眼,“死了当然没关係,但你小子知不知道,山巔处多有因果一说,你要单人赴会托月山,带著我这颗雪花钱去,贫道也是要背因果的。” 寧远好笑道:“蛮荒天下,是挺厉害,可这些崽子,敢去白玉京找你的麻烦?” “那个未到十五境的蛮荒大祖,一万年的老脸能挨道祖几巴掌?” “这倒不敢,这倒也是。”陆沉捋了捋为数不多的鬍鬚,“要问什么?” 寧远隨手点出方丈天地,这才问道:“小子我脑瓜子精明,但阅歷不够,想问问三掌教,周密要杀我,需要多少布置?” “那可就多了去了。”陆沉笑眯眯道,伸手指向一处,“此去西南一百六十万里,那座英灵殿,就可以设下一座天地大阵。” “由几头王座,分散各处阵法枢纽,再派遣数位飞升境剑修大妖,杀你足够。” 寧远狐疑道:“我有这么菜?” “你家师兄在杀力层面上,都不一定高过我。” 陆沉没在意后半句,解释道:“蛮荒可是那群大妖的地盘,此地放在万年以前,就是其中一座登天战场。” “为何蛮荒的灵气驳杂?就是因为这个,此地遗留眾多远古大阵,都是从天外坠落。” “后世大多数都成了大妖的修道之地,你以为周密布局数千年,没有一点手段?” “若有必要,整座蛮荒天下,都能布置一座逃无可逃的远古大阵,即使你手持仙剑,至多强行破开禁制逃走。” 寧远脚下御剑速度不快不慢,很快瞥见下方一座占地不小的城池,他取出一张蛮荒天下堪舆图,对照了一下。 白花城,也可说是白花宗,离剑气长城最近的蛮荒城池,两地相隔约莫五万里。 寧远暂时没理会陆沉的碎碎念,抓著他御剑而下,破开云海后,悬空城池之上。 白花城多骸骨,就连四方城墙,大半都是骸骨堆砌,人妖皆有,煞气冲天。 蛮荒天下这边,並不是所有妖族都是住在洞里的,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化形妖族多如繁星,虽然没念过书,但好歹开了灵智。 白花城还只是小城,占地百余里,跟倒悬山差不多大,此去向南,从堪舆图上来看,到抵达托月山之前的百万多里,大小城池十几座。 此时的城门口上,两名看守之人,竟是人族,都是背剑。 中年人,不是死的,是活的。 寧远双眼之下,两个金丹境剑修无所遁形,被看了个真切,体內气府窍穴,与剑气长城那边的剑修一模一样。 都是修行剑气十八停之人。 被蛮荒抓走,还能苟活在此地看门,已经不需要多想了,一定是反叛剑修。 寧远没什么表情,身形一晃,已经站在两人身后,双手齐出,两人背后长剑就被他握在手里。 一左一右,两把剑从后脑而入,再从眉心刺出。 就这么死了,两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手上稍稍发力,剑身破碎消融,寧远抬头看向城门楼。 其实他理解这两人,被妖族活捉,一定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折磨,方才会有叛逆之举。 同情归同情,但该死还是要死的。 一位仙子御风赶来,衣袂飘飘,姿容极美,薄纱长裙,落在城门楼上,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欠身行礼。 “可是那位刑官大人?” 与此同时,一座城池四方,都有仙子御风而来,有的站在城门楼上,有的直接落地,挨著寧远很近。 陆沉一个踉蹌,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桃木剑,与寧远背靠背,一脸的紧张兮兮,“色字带刀,此关难过矣!” “你就不能少装一点?”寧远没好气道,“周密此番,想要做什么?” 青衫客视线扫过四周这些鶯鶯燕燕,略有不解,美色这种招数,他不信是周密此人能做出来的手段。 委实是太低级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寧远真是个色中饿鬼,在这白花城逗留,与这些妖族美人缠绵个一年半载,还能被榨乾不成? 天底下的老黄历,有哪个十四境,能死在美人裙下? 滑天下之大稽。 等他挨个看去之后,好像又觉得,这美人计,好像也不是太过於低级。 论姿色,城门楼居中那个妖族仙子,最好,境界也最高,玉璞境瓶颈。 数百名美人,几乎什么模样都有,清冷、热情、幽怨、魅惑…… 年岁也不尽相同,半老徐娘、清丽少女、美貌人妇、小家碧玉等等,应有尽有。 据说这白花城,在以往妖族举兵来犯之时,都是一些妖族將领的暂居之地。 住在这,还能有啥,无非就是贪淫一事。 白花宗的地位很低,最初无数年前,那些宗门妖族女子祖师,就是被一头远古大妖俘获,圈禁於此。 不止是那头大妖的私有玩物,还对外开放,以这些妖族女子的美色,吸引一批又一批的妖族修士『光顾』。 后来大妖身死,这些妖族女修却没有四散奔逃,反而自立门户,成了白花宗。 正儿八经做起了买卖。 浩然天下有青楼,蛮荒一样也有。 寧远不认为这是周密设下的美人计,里头肯定还有別的东西,只是自己目前还不知晓。 四周的女子娇啼,他也没有理会,只是闭上双眼,回想当初在躲寒行宫翻看的秘录档案。 白花宗宗主,应该是仙人境才对。 可他的神念扫过,此地除了自己和陆沉之外,只有那个玉璞境女妖为最高。 陆沉这廝,手持桃木剑,望著四周的仙子美人,耍了一套疯魔剑法,嘴里一个劲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寧远懒得理他,神念覆盖白花城后,再度撑开天地,极速扩散,最终笼罩方圆近十万里。 一剎过后,神念收拢,寧远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步上了城门楼,青衫剑修看向那个玉璞境女妖,淡淡笑道:“蛮荒已经放弃了你,把尔等当做饵料,不打算尝试自救?” 那绝美女妖一张脸再也绷不住,跪倒在地,言辞诚恳,“剑仙前辈,我等从未去过剑气长城,还望剑仙手下留情。” 寧远摇摇头,“我不杀你们,就是著了周密的道儿,我杀你们,一样被他洞彻一切,左右於我都不利,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这玉璞境女妖二话没说,直接跑路,没有御空而去,身形化为一股青烟,转瞬消散。 四周数百名各色美人,轰然作鸟兽散。 只是可惜,整座白花城,已经成了一座天地牢笼。 在那云海之上,数千把巨大飞剑悬空而立,任何踏出此地一步的妖族,无一例外,都被巨剑斩杀。 都不是什么一剑两半,飞剑直接把这些妖族女修碾碎成渣。 剑光从云海垂落,此地一瞬之间,就成了一座人间炼狱,一位位现出真身的女妖修士,被飞剑轰杀,血雨纷飞。 年轻人站在城门楼上,背剑之姿,望著外面这场『瓢泊大雨』,面无表情。 生前悽惨,死后悽惨,左右上下,唯有悽惨。 然后那名玉璞境女妖,青烟塑形,再次跪在城门楼上。 无处可逃,这种剑气压顶的威势,在她眼中,甚至比那天劫还要恐怖,连话都说不上来,只是浑身颤抖。 有个小女孩从一处跑了出来,穿著华贵,跌跌撞撞之后,扑倒在女妖身上,后者一把抱住她,神色更加惊恐。 娘俩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话,值得一提的是,女妖说的,是蛮荒妖语,女童所说,却是剑气长城雅言。 陆沉开始眼观鼻鼻观心,桃木剑幻化成拂尘,仙风道骨之姿,却是站在一旁,两耳不闻。 小女孩非纯正妖族,乃是人妖所生。 寧远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之前隨手杀的两个人族叛逆剑修,其中之一,与这女童极为相似。 问心之局,確实难过。 这还是第一关。 杀不杀?若是杀,要怎么杀? 倘若不杀,第一关都过不去,后续还怎么剑挑群妖? 似这种场景,后续还会有多少? 白花城存在数千年,其內女妖从没去过剑气长城,不曾参与攻城大战。 当然,这不是理由,可对方是人族血脉,还是个四五岁的女童,粉雕玉琢,这要怎么杀?! 寧远只要看那女娃一眼,就能回想起那片竹林,那个齐先生还在的学塾里,也有许多的小小蒙童,稚声稚气的念书。 此城女妖,左右悽惨,刑官今日,左右为难。 世间腌臢事,十之有八九。 周密周密,好生了得。 小小一计,问斩人心。 第283章 魂飞魄散 白花城上空,还在下著一场红色『大雨』。 妖族真身,多是庞大无比,一般来说,寻常下五境小妖,真身就有山间猛虎那般高大,中五境之后,几十上百丈不成问题。 寧远与陆沉站在城门楼上,一个手捧拂尘,一个青衫背剑,没有別的动作,静静的看著这一场屠杀。 云海退散,天光大亮,倒不是真的天亮,而是那座寧远隨手捏造的剑气天门。 清光映射间,有剑云海来。 无数飞剑幻化而出,宛若实质,每当一道剑光落下,都有无数妖族死绝。 白水城可不单单只有那几百名女妖修士,其內妖族数量,估计得有十几万。 女妖占比最多,超过七成。 一城暴动,到处皆是骚乱,那些修建的仙家阁楼,哪里经受得住十四境的剑术,不过半炷香时间,就已经摧毁大半。 哀嚎遍地,剑光还在持续,寧远忽然想起一句话,正好贴切眼前此景。 鲜血倒流於天。 群妖显露真身,大多数灵智不高的,只是一味逃窜,身形刚刚飞入高空,就立即被飞剑斩杀,血肉崩碎之后,撒落人间。 停留在地面的妖族,除了老弱妇孺,多是境界更高的,已经得知逃生无望,有的目光呆滯,原地不动,有的一瞬疯魔,见人就咬。 更有一小撮胆肥的,御空往城门楼而来,术法频出,想要殊死一搏。 但无一例外,这些妖族,全都死了。 陆沉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只是看向身旁的男子,好奇问道:“寧大剑仙,何以道心不曾有丝毫动摇?” 咱们这位三掌教,都甚是难以理解。 当初剑光刚刚抵达剑气长城,在上一场战事里,寧远拳杀王座之后,又是一人堵住妖族大军退路,最后城外百万伏尸。 不说別的,按数量来说,百万与十几万,差的可不小。 当然,也可以解释为,那场参战的妖族大军,都是壮年妖族,杀起来自然不会手软。 可眼前的白花城,老弱妇孺皆有,大多数还都化了形,城池那边的小妖啼哭,听起来跟人族没什么区別。 这寧大剑仙,真就没有任何的道心波动?! 年轻道士凝视著他的那双瞳孔,欲要看个究竟。 实在难以想像,他寧远这么一个有血有肉之人,真就是没有一丝怜悯。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只见寧远自顾自笑了笑,望著外头的血色天空,语气平和道:“我剑气长城,所有剑修祖祖辈辈,超过九成九都死在妖族手里。” “我今日要是剑下留情,跟叛逆祖先有什么区別?” 陆沉皱眉道:“答非所问。” 寧远頷首道:“確实如此。” 可陆沉还是不太信这个说辞。 你寧远將脚底城池屠戮一空都没关係,以你的立场,理所应当,理该如此。 但站在『人』之一字上,你又不应该连一丝一毫的悲悯都没有。 那可是人族模样的妖,那可是垂垂老矣的妖,那可是稚童一般的妖。 如果寧远是那个未曾离开剑气长城的少年,陆沉都懒得问。 可他去过浩然天下,见过那个读书人,甚至为了心中侠义,捨弃大道不要,也要力挽天倾…… 陆沉眼中,昔日龙门少年,与今日合道剑修,差距甚远。 你应该杀尽妖族,但不应该道心如磐石坚固。 陆沉深深皱起眉头,“你邀我观道,却跟我打哑谜,我如何一观?” 寧远笑眯眯道:“我要是什么都说出来,就没了那个味道,道长还观个劳什子的道?” 道士不再开口,只是闭目沉思,甚至心神牵连远在另一座天下的主身,开始抽丝剥茧。 陆沉要观道寧远这个异类,就要得知他那心境里头,是个什么光景,也是最基本的。 把倒悬山都借出去了,总不能到最后徒劳无功。 约莫一炷香后,云海那座剑气天门不再有飞剑落下,这场『大雨』也戛然而止,天地间出现一丝清明,只是瀰漫著一股子的浓重血腥。 並未杀乾净,城池废墟里,还有残留的一部分妖族。 寧远无事可做,依靠栏杆,手握酒壶,独自饮酒。 等三掌教清醒之后,年轻人方才问道:“道长?” 陆沉看了看城池那边,嘆了口气后,摇了摇头。 修道六千载,看不穿一个少年心性的寧远,匪夷所思。 陆沉看了看残余妖族,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娘俩,问道:“既已出剑斩妖,为何不直接杀个乾净?” 既然无悲悯,何必留活口? 三掌教都懒得去猜了,直接问,反正猜不出来,他要是愿意说,不管是不是假话,也只能暂时相信。 寧远用木塞堵住壶嘴,掛在腰间后,没有理会他,而是缓步走向那妖族母女。 玉璞境女妖死死搂住怀中女娃,见那人走来,想都没想,反手抽出一把细剑。 十一境妖族,剑尖所指,是合道境剑修。 女子並不言语,对她而言,求饶是没有作用的,刑官都杀了十万妖族,还差她们两个? 青衫剑修云淡风轻,来到她面前后,伸手捻住那把细剑,微微用力,便已经碎裂一地。 蛮荒这边的妖族铸剑师,比浩然天下更少,这把破剑,只能算是一般法宝,在他手里脆弱不堪。 寧远面无表情,“想如何死?” “我斩你,旁人斩你,总归有人斩你。” “到了现在,你应该也已经知晓,你活不了。”寧远指了指那个漂亮小女孩,“她也一样。” “左右都是个死。” 女妖猛然抬头,好似大梦初醒,一颗道心几近崩溃,一瞬过后,气机四散,五官溢血。 她的手掌极为用力,像是要把女娃塞进自己身体里,原本绝美的面容,如今看起来成了一头厉鬼。 半晌后,女妖微微抬头,血泪交织,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剑仙,可有来生?” 青衫剑修摇了摇头。 “估计没有。” 最后他还是补了一句。 “或许有吧。” …… 白花城外。 剑修与道士,缓步行走。 陆沉问道:“这种不可能贏的问心局,还要继续走下去?” 言外之意,就是寧远可以根本不理会,直接御剑远赴托月山。 到时候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问剑廝杀。 剑挑群妖,岂不快哉? 走上一处小山头,视线豁然开朗,大风裹挟,黄沙漫天,年轻人取出一壶酒,自饮自酌,隨口道:“谁说我输了?” 刑官斩妖,不留活口,怎么就输了? 寧远眯起眼,眺望巍峨群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从我离开剑气长城开始,这场问心局,无论如何阴险下作,我都不可能会输。” 也就在年轻人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 身后十里开外,整座白花城,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城门楼上,妖族一对娘俩,双双魂飞魄散。 第284章 神 托月山上,读书人合拢袖子,轻声一嘆。 “刑官大人好本事。” 佩刀汉子听不出个所以然,直接问道:“周先生,此局,我们输了?” 周密抚须笑道:“这倒不曾,本就是死局,他至多不输,我们稳贏。” “人性复杂,杀之却是简单至极,因为人性这个东西,只要尚存一丝,就是滔天祸患。” 剑修刘叉更是摸不著头脑,周密却已经说了另外一事,“刑官不是要天狐侍奉吗?我记得仰止座下就有一头,都给他安排上。” 大妖领命而去,读书人缓步下山。 最后周密来到一间寒舍,不大不小,蛮荒万年以来,第一座学塾。 周密座下的妖族弟子不少,但只论真传的话,只有区区几人。 綬尘,彩瀅,流白,同玄,桐荫,鱼藻。 不过都只是明面上的,周密布局不止在剑气长城,不止在浩然天下,哪怕是蛮荒,一样算计。 昔年贾生得了大祖点头之后,就开设了这间学塾,亲自教书,所教学问,包揽诸子百家。 依照周密的话来说,妖族这群畜生,修为抵达中五境,化形之后,有形无意,只有读了书,有了一点点学问,才算是人。 儒衫中年好似无事发生,前不久刚刚烧了一座城,这会儿又拿起书籍开始为弟子授课。 今日只有一题,何为人性。 无非就是教这些弟子做人。 背叛人族之人,却教妖族做人。 读书人面带微笑,手上没有书籍,与一眾弟子娓娓道来。 按照他的一番理论,是说人与妖其实並无太大差別,不止於此,世间有灵眾生,都无高下之分。 人族相对来说,起智更早,在此事之上,得天独厚,更是复杂的多。 所以天下各族,都称人性,没有妖性一说。 山巔修士的布局人间,那种隨意操控凡人的所思所想所做,压根也没有那么厉害。 能抽丝剥茧的人性,都是傀儡,真正具有自我主观意识的,皆是寧为玉碎之人。 浩然那边,仙家收取嫡传一事,为何需要暗中跟隨数年,甚至十数年光阴? 为何要布置下重重的大道考验,一一渡过之后,才会敲定人选? 大修士手段何其多,为何不直接捏造一个心性契合自己一道的弟子?何必费时费力去护道,到头来还不一定能成事。 因为人性脆弱如纸,又坚不可摧,复杂至极,却又清澈琉璃。 试探人心,答案只有时间。 最终结果,还不一定准確。 一念可生千百,好不少,坏更多。 所以儒家又有一句,君子论跡不论心。 这话听起来有点所谓的『道貌岸然』,但又只能如此解释,如此定性。 倘若论跡又论心,天底下的人,个个都要被拉去问斩。 再心若琉璃之人,也会有本性、本能一说。 本性之说,很简单,男子裤襠那玩意儿,就是本性,女子同理。 生来如此,万般一样。 学塾之內,几位弟子侧耳倾听,有的心领神会,有的一头雾水,像是在听天书。 周密笑著解释,“学问很多,不必都吃进肚子里。” “关於人性,儒家教人向善,自然是对,但我教你们秉持本心,无需真的去做一个『人』,也不是一定就错。” “我教你们做人,不是非要让你们做人。” “往后到了浩然天下,更加不要觉得自己在我这儿读了书,就应该彬彬有礼,就应该温文尔雅,该如何就如何。” 儒衫中年掷地有声,“那边的山河万里,仙子美人,大道福缘,任君採擷。” 说到这,读书人已经走出屋外,视线落在半空中的画卷上,微笑道:“刑官滋味如何?” 百万里外,一袭青衫缓缓抬头,笑道:“滋味尚可,听周先生教书……” “忽觉屎意。” …… 离开白花城后,寧远再度御剑而行,最终落地之处,按照堪舆图上的標註,已经远离剑气长城近二十万里。 曳落河,蛮荒天下第一大河。 昔年陈清都好友观照,此生最后一剑,造就了这条河流。 又因为出剑之地,在蛮荒更深处的腹地,所以源头並不在托月山,托月山只是河流的中部。 从北向南,主干笔直三十三万里,后续多年演化,支流无数,加在一起的话,超过百万里。 比浩然天下中土那条黄河,还要来的壮观。 此处有一座山市城池,临水而建,无名。 堪舆图上没有,城门前的牌坊楼上,也没有。 不过都没所谓,因为这是座空城,大小妖族一只都无。 此去托月山,城池十数座,周密已经送出去一座白花城,他再大方,都不可能全送了。 要是不退向蛮荒腹地,寧远真能杀个乾乾净净。 十几座城,凑在一起,妖族尸首都能堆成一座中土穗山,真真正正的鲜血倒流於天。 年轻道士一同落地,陆沉走到岸边,掬起一捧水,胡乱洗了把脸,扭头再度看向寧远。 一路上陆沉多是如此,盯著寧远不放,他也不开口问询,只是眉头紧锁,一脸的鬱结神色。 白花城的算计,陆沉自然看得出来,所以他没有任何动作。 此行只为观道。 白花宗一宗上下,数百名修士,城內十几万妖族,全数死绝,刑官杀妖十万,所剩妖族,也无一倖免。 那场大火,就是周密所烧。 这场问心,本就是死局。 不管杀不杀那些老弱妇孺,他们都是必死的,陆沉救不了,寧远也救不了。 除去白花城之外,后面一路上的所有山市城池,为何全都是空无一人? 別说妖族了,这些空空如也的山市里,凡是有些许价值的,全都被带走。 那一对娘俩,寧远杀了,自毁人性。 不杀,或是唯独留下那个女娃,周密也会亲自动手,让她在寧远面前魂飞魄散,更为乱其道心。 为何救不了? 很简单,因为白花宗上上下下,都被大妖在神魂深处种下了一点小东西。 本就要死,或者换一个说法,早就死了。 只是周密要让他们死在刑官面前,最好是后者倾尽全力,想救救不成。 所以压根也不是什么问心,而是彻头彻尾的诛心。 这才是陆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按理说,哪怕寧远早就洞悉这些算计,以他的性子,看著那娘俩活活烧死,也不应该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不说別的,咱们三掌教,其实看著那女娃死在她娘亲怀里,眼皮子都抖了两下。 陆沉可是修道六千载,依旧如此。 他寧远凭什么? 他是人? 哪怕是陆沉见过的那些神灵,待在人间转世多次,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许烟火气。 而眼前的青衫剑修,好像一点人性都无。 倒像是一位真正的神。 第285章 鸡汤剑修 从曳落河开始,就算是蛮荒天下的中部地带了。 这话有点问题,剑气长城处在蛮荒天下最南端,离著曳落河末尾处,只有不到二十万里。 而蛮荒天下这块大陆版图,却又是四座天下里最大的,南北最长处,足足有三百四十余万里。 寧远去过浩然,也短暂游歷过青冥天下,两处的堪舆图他都看过,浩然东西最长,也不过二百七十万里,青冥那边,也是相差不大。 之所以过了曳落河,就属於蛮荒中部地带,是因为以河为界,南边寸草不生,北上青山不改。 若是从高处俯视,就能惊奇的发现,曳落河以南,十几万里黄沙漫天,以北,却是群山薈萃。 只看这个,蛮荒真不算贫瘠。 陆沉站在不远处的河畔,摘下道冠,拂尘化木剑,引水洗剑。 青衫剑修没干別的,捉来一头成了精的大鱼,在另外一处引火做饭。 真真正正的做饭,锅碗瓢盆,一些个调料罐子,都有,铺满地面。 城头那个青衣少女给他的。 阮秀行走江湖,这些个吃饭物件,一定不能少,她原本是要把自己手上那件火龙鐲子也送给寧远的,只是后者没要。 姑娘胸大,却又心细。 有幸得之,夫復何求。 其实他的境界很高,压根不需要吃饭,任何一个躋身上五境的修士,都已经脱离这种凡俗。 修士的上五境,也是最大的关隘,不成是凡,破而为仙。 不过自家那个姑娘说,无论走到哪,无论境界高或不高,都要好好吃饭,山下自古就有民以食为天一说。 山上也一样,只是山上的『民以食为天』,吃的东西不再是寻常鸡鸭鱼肉,类似於神怪誌异本子里面写的…… 崖畔神仙,吞云吐雾,炼精化虚,链气还神……等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动作还算麻利,以前在小镇青牛背那边,他就经常抓鱼吃,那时候阮秀就会闻著味儿摸过来,两个年轻人大快朵颐。 那时候阮秀头一回吃寧远烤出来的鱼,就连她这个吃货都吃不下几口,委实是难吃了点。 后来都是寧远抓,去鳞去脏之后,再由少女操刀。 寧远手上动作不停,望向那个洗剑的道士,笑道:“道长,之前可曾出剑?” 陆沉头也不回,“不曾。” “那你洗个劳什子的剑?” “十四境大修士,还要吃饭?” “你不懂,吃了之后,身心愉悦。” 寧远手上抓著一只尚还存活的鸡,抄起远游轻轻划抹,一边放血,一边说道:“道长,待会儿我这鸡汤,你可得多喝两碗。” “仙人仙人,不还是占了个人字,再如何仙,也逃不过人。” “这口腹之慾,也不是什么大忌讳,凡或仙,生於天地,耕田修道,不都只是为了过得更好。” 寧远侃侃而谈,“道长,你想啊,修道之人,为何修道?境界高了,不就能做更多的事,能去更多的地方,能见更多的仙子……” “左右不就是个欲望使然,哪怕是儒家的道德圣人,不为己,只愿世道更好,还是脱不开欲之一字。” 年轻道士頷首笑道:“寧道友高见,只凭你这些金玉良言,这场观道,哪怕最后徒劳无功,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眉心鼓动,秀秀传给他的一招火道术法施展,真火烧灼,锅里顿时翻滚起来,火势渐大,肉香味侵染四野。 这鸡嫩,烧的快,不如老鸡滋补,但却更为鲜香。 道士陆沉,剑修寧远,一个飞升,一个合道,坐地饮酒。 寧远吐出一根鸡毛,没拔乾净,隨口问道:“道长怎么不问问,为何我不直接御剑去往托月山?” 陆沉淡笑道:“送死还要著急?” 只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青衫客眼珠子一转,眼见对面道士喝下一碗鸡汤,又问道:“道长,你可知道这鸡的出处?” 陆沉一愣,心想你这小王八蛋,不会又使了什么坏吧? 他也不顾忌,当著人面伸手掐算,反正开口问,这小子肯定也会胡诌一通。 还不如自己算。 我算不出你,还算不出一只鸡? 然后待陆沉算完,他就如泥塑菩萨一般,好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寧远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一手拍著大腿,“道长,家乡小镇的滋味,可还行?” 这鸡可是大有来头,最初是小镇泥瓶巷的宋集薪,他的婢女稚圭在骑龙巷购买,一窝八九只。 主僕二人离开驪珠洞天之时,没有將其带走,托草鞋少年陈平安照料,之后没有多久,陈平安在出门游歷之前,又用一块斩龙台,託付给了阮秀。 再之后,少女负剑离家,顺手带上了这一窝鸡仔。 总不能给它饿死。 之前在倒悬山那边,阮秀都是散养在梅花园子里头。 大酈皇子,真龙稚圭,火神阮秀,这份因果,一个比一个大。 其实这不是寧远第一回吃,早在秀秀刚到倒悬山那日,后者就宰了一只。 陆沉愣了半晌,看著手里的碗,咂了咂嘴后,吭哧吭哧的仰头喝下。 道士问道:“真就不怕个因果之说?” 年轻人舀起最后一点鸡汤,喝下之后,开始收拾这些物件,该洗的洗,一一收入方寸物中。 “一路走来,我背的因果还少吗?” 寧远一脸篤定,“仅说我知道的,山巔修士里,只有老大剑仙和齐先生,不想我死。” 哪怕是文庙那位小夫子,都不一定希望寧远活著。 变数太大,放任不管,就很可能因为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道祖说要救自己,也只是看中了自己的特殊,他真要救,为何非要等寧远自行兵解之后? 反正年轻人是这么想的。 陆沉已经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了。 寧远觉著好笑,直截了当道:“哪怕是你陆沉,一样希望我死,我说的对不对?” 陆沉顿时气结,一挥衣袖道:“贫道决计无此意!” 两人一番交谈,留下一地鸡毛。 年轻剑修懒得去跟他掰扯,收拾完之后,扭头看向曳落河以北。 或许那个读书人,那个背叛人族的文海周密,也不太想他死。 第286章 山君神华 过了曳落河,下一处,是一座古战场遗址。 昔年登天一役,蛮荒可以说是最为惨烈的一处战场,妖族大能前赴后继,真正的拼死登天。 相对於人族那边的登天路,妖族这边更是艰难,世间任何大妖,天然就被神灵压胜。 天兵天將高居天庭,风雨雷电交加,境界不够的妖族,如耳畔打雷,术法凝滯。 所以妖族死的极多,庞大的真身从天外坠落,尸骸遍地。 妖族凶猛,不少大妖死之前,都能拼死一两位天兵神將,將其硬扯下界,这也就导致,后世蛮荒这边的金身神灵,最多。 而这处古战场,经万年演变之后,成了一座山岳,青山绿水,好一个形胜之地。 眼前大岳名神华。 並非是蛮荒天下的五岳之一,但地位超然,这里头的那位神灵,飞升境。 浩然天下那边的山岳正神,飞升境极少极少,人间王朝的五岳,说白了,境界都是拉稀的货色。 只有浩然地位最高的五尊山神,方才有飞升境以上的实力,比如中土穗山大神,据说就是一名十四境,辖境是整个中土神洲。 蛮荒的山水神灵数量很少,但综合境界更高,基本最低都是上五境。 妖族自古就是以凶悍著称,一头大妖的死去,也是代表另一头大妖的崛起。 山水神灵也不例外,昔年坠落的天兵天將极多,金身不朽,气运盈野,就导致诞生的山水神灵,起步很高。 两人直接到了山巔祠庙处,妖族一个没瞧见,自然也没有所谓的香火鼎盛,空空如也。 庙內供奉著一尊彩绘神像,手持琵琶,不似佛门那种肥头大耳,竟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神灵。 寧远稍稍外放一缕气机,很快那神像之中便有金色涟漪阵阵,走出一位宫装女子。 杏仁大眼,朱唇皓齿,金缕玉衣,眉心浅红,当真是一位天上仙女。 妖族远退托月山,但一路上的这些山水神灵可跑不掉。 坐镇一地,气运相连,等於是绑在了一块儿,任何一位神灵要是贸然离开辖境,跌境是正常的,一身神法都会运转晦涩。 更別说此地还是蛮荒,像眼前这位女子神灵,要是敢瞎跑,指不定就会被某头大妖捉了去。 睡个三五年,腻了再一口吃掉。 这种事,放在这座天下,见怪不怪。 但只要待在所属辖境內,飞升境的她,哪怕是王座那几个,都能打个平分秋色。 千里辖境山河,所有气运在手,也不是虚的。 女子见了两人之后,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施了一礼,说道:“可是剑气长城那位刑官大人?” 寧远点点头,笑道:“我才上任多久,蛮荒这边就传遍了?” 宫装女子解释道:“剑仙不知,每当剑气长城有要紧大事,蛮荒那座英灵殿都会有一场议事。” “议事之后,各地城池的烽火台,也会有极为快速的消息传播。” 寧远越来越佩服那个周密了。 教化一座天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到的。 至於是教化向善,还是教化向恶,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之道號与此山一样,皆是神华。”这位山君再次欠身施礼,“不知刑官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寧远面无表情道:“看看你生前,是不是妖族,再盘查盘查,看看你有没有相助过妖族攻城。” “若是有其中一条,那就一剑杀了。” 陆沉站在一旁,微笑不语。 神华山君脸色愕然,却还是镇定道,“刑官大人剑术通天,真要斩我,估计小女子也难逃一死。” 说话间,彩绘神像之上,那把琵琶就到了她手上,而又在下一刻,三千里辖境山河,光华流转,气运升腾。 瞬间起了一座大阵。 寧远视若无睹,只是问道:“你真要掂量一下我的剑术?” 道號神华的女子山君,双目神意激盪,“剑仙只管出剑,將我千载道行斩灭,毁我金身,甚至是魂飞魄散,都无妨。” “此生不曾俯首妖族,如今也不会低头於剑仙。” 背剑男子点点头,再次问道:“周密安排?” 女子冷笑一声,“蛮荒无人可驱使我。” 青衫剑修双手笼袖,望著这个女子山神,竟是想到了前不久的妖族娘俩。 那个还不知道姓名的玉璞境女妖,抱著那个漂亮小女孩,哪怕自知不敌,以卵击石,还是朝著一名合道境拔剑相向。 好一个神华山君。 寧远嘆了口气,“我没说一定要杀你。” 女子怀抱琵琶,看起来婀娜多姿,却是严阵以待,她没开口,只是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青衫客两手一摊,“你都说了,我是剑仙,又不是剑魔。” 女子紧皱眉头,“神华不曾去城头,千年以来,与妖族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若没有出剑打算,剑仙请回吧。” 一袭青衫笑了笑,耐心问道:“山君姐姐,真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寧远心中已经有数,这位神华山君,八九不离十,出身於远古天庭。 应该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天上仙子,身死之后,魂魄落入人间,因为原身的一些特殊因素,得以占据一处古战场遗址,成了山神。 以前的寧远是看不出来的,但在离开之前,阮秀几乎把她所有会的神道术法都传给了他。 其中就有一门神道望气之术,看別的修道之人难以看出什么东西,但若是凝视一位山水神灵,视线所及,无所遁形。 这些神灵术法,寧远没学会,但他会用。 因为这些事物,都是阮秀在她心境里种下,根深蒂固。 就像照著书本念书一样。 见那人不似作假,神华眉间略有舒展,但依旧不曾撤去山根大阵,试探性问道:“聊什么?” “这就有的说了。”场面缓和,寧远搓了搓手,“虽说人神有別,但说到底,咱们都是修道之士,求境界,求长生,哪个不能聊?” 一袭青衫微笑道:“神华姐姐,我看上你了。” 画风突变,女子山君嘴角一抽。 陆沉手捧拂尘,面不改色,对於咱们这位刑官大人,在这一点上,他再了解不过。 寧远那张嘴,很少会有真正文人的那种谈吐,更多都是一些略有意思的糙话。 不像读书人,不似真剑仙。 有些话,没头没尾,说了好像没说,旁人要是费尽心思去猜,折磨的是自个儿。 这一点,陆沉十分篤定,寧远就是个鸟人。 像是腹中翻滚,急匆匆去了茅房,蹲下之后,又只是放了个屁而已。 宫装女子想了想后,单手掐了个诀,神光荡漾,山水顛倒。 此地成了一座雅致小院,她正站在一张石桌前,素手招引。 三人落座,有美貌侍女斟茶陪侍。 一口茶水入腹,寧远开门见山。 “神华姐姐,你要道侣不要?” 第287章 八百个陆沉 “你要道侣不要?” 寧远一屁股坐下,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一旁的年轻道士顿时咳嗽一声。 青衫客斜瞥向他,没好气道:“道长,真不是小子不敬重你,说句实在话,你真配不上这位神女姐姐。” “你配得上?”陆沉抿了一口茶水,嘴唇上下一顿磕碰,略烫。 寧远立即理了理衣衫,一本正经道:“我还真配得上。” 同是旧日神灵,至高火神那个小妞,不都死心塌地跟著我了? 那又何来配不上一说? 两人插科打諢,女子山君脾气再好,也是忍不住蹙起了眉,“刑官大人与三掌教,两个十四境大修士,就莫要再打趣我了。” “有什么话,直说就可。” “至於做不做,答不答应,另说。” 道號神华的女子,其实並未见过白玉京三掌教,但陆沉之名,响彻几座天下,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 更別说道士头上那顶莲花道冠,数座天下里头,也只有道祖三弟子那一脉的门人佩戴。 寧远笑著点头,屈起二指轻敲桌面,纠正道:“山君说错了一点,这里只有我,才是十四境。” 他又指了指陆沉,“咱们的三掌教,现在是个假的,境界也全是水分。” “我现在一拳能打八百个陆沉。” 饶是修行千年的女子山君,也被这话逗笑的乐不可支,“那既然如此,刑官帮我算算,神华能打几个陆掌教?” 屈起的二指翻了个倍,觉得不妥,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掌,再次翻倍,寧远一脸篤定道:“八个!” 女子嘆息一声,“如此换算下来,剑仙的一拳,岂不是能打杀一百个神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年轻人说道:“我拳很轻。” 陆沉倒是没有別的表情,双手笼袖一脸木訥,猜的不错的话,估计又在与青冥那边的主身言语了。 眼前掌教,还只是一颗雪花钱幻化而来,算是一个分身,其实压根就没有飞升境,毕竟陆沉本身就跌了境。 放在仙人境里,都只能算是一般般。 但可別忘了,陆沉的大道根本,是那五梦七心相。 身外化身一大把,他想要重回十四境,一一收回便是。 或许也不用全数收回,半数就差不多了。 像陆沉这种修道之人,能被白玉京大掌教看中,选择代师收徒,其本身的天资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学什么会什么,更是做不得假。 陆沉要是想,成为一名剑修也不是难事,只是他的路子,修道法更高罢了。 就像阮秀,至高神灵的天赋,会差吗?只要她学,就没什么不能学会的,为何不学,只是没必要。 女子见他还不打算说正事,也没有选择继续开口,寧远抿著茶水,视线落在桌上摆放的几个签筒上。 三只签筒,其中两个,各有一百零八支竹籤,剩下那个,空空如也。 寧远直截了当问道:“山君平日待在自家辖境山河,除了庇护一地之外,就是给人解签?” 女子面不改色,解释道:“成了山水神灵,想要攀升境界,就要吃香火,自然就得做些所谓的『造福』之事。” 寧远点点头,山君神华接著说道:“平日前来上香的,都是小妖,还有神华山在內的那些草木小精怪。 香火不多,解签千年,勉强修了个飞升境。” 言下之意,是说我给妖族解签,並非帮助妖族,只是为了香火一事,为了自身修道。 寧远自然不是找麻烦的,想了想后,好奇问道:“山君大人,这些个蛮荒小妖,每逢烧香,多是许的什么愿?” “刑官还好奇这个?” 寧远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下见识少,只能多想多问。” 这样一看,眼前年轻人,好像也不是那么惹人厌烦,山君大人略微思索道:“其实没什么特殊的,能来烧香的,都是开了智的小妖,要么求境界,要么求平安。” “与人无异。” 年轻人朝著茶杯口哈出一口气,“好一个与人无异。” 女子迟疑道:“刑官大人,其实一路走来,你应该也遇到了不少妖族吧?” 寧远轻微点头。 只多不少,周密吩咐妖族大军撤走,但曳落河以北的十几万里,本土妖族极多,又怎么做得到全数离开。 里面极大多数,都是下五境小妖,化形都做不到,灵智有了,但不多。 除去十几座空城之外,一路御剑所过,寧远还见到了不少『村落』。 妖族的这种村落,当然不像浩然天下那边,房屋奇形怪状,有的在半山腰开凿无数洞口,有的在巨树之上,安营扎寨。 等等,极多,数量庞大。 他没杀。 当真要杀,十几万里一路清扫下来,何止千万。 人是很复杂的玩意儿。 一座白花城,说杀就杀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但路上瞧见的那些,刑官大人却又从未出剑。 踩死蚂蚁固然是毫无心理负担,但不能因为这个,就特地去踩吧? 寧远可不想再一次『化魔』。 古往今来,世间流传的远古神灵,讲究个无错,神性主导,看待天地一切眾生皆是螻蚁。 那么所谓魔,又是如何? 是山下江湖里那种杀人魔头,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还是某些山泽野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背叛好友,杀人夺宝? 其实都不是,这些只能算作是恶人。 神魔区別並不大,照寧远的理解来看,无论是神性还是魔性,都是人性最终的演化结果。 一左一右,两个都是极端的造物。 当初桐叶洲一行,寧远就差点著魔。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心底恶念,在他某些时候的感情用事之际,就会被无限放大。 大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成了极端。 或许那位在浩然不得志的贾生,与他之间,也有类似的地方。 也难怪周密设下白花城这个算计,还要在教弟子人性之时,隔著百万里,让他听课。 年轻人回过神来,一口茶水饮下,说道:“山君大人,或许北迁剑气长城,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288章 上上籤 寧远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女子山君开始低头沉思。 青衫剑修补充道:“山君,你这神华山,就在曳落河畔,是离剑气长城最近的大岳。” “却又两不相帮,千年以来,应该麻烦不少吧?” 年轻人话锋一转,笑眯眯道:“神华姐姐生的貌美,惊为天人,境界又高,都不用猜,一定是多位大妖的中意之人。” “说实在的,换成我是大妖,也想与山君结为道侣,每日抱个神灵媳妇儿,坐拥三千里辖境,人间极乐。” 確实是人间极乐,三千里辖境其实不多,蛮荒这边的大妖洞府,涵盖的区域远不止几千里,恐怕数万里都有。 大妖霸占万里地界,仅仅只是霸占,可神灵的辖境山河,其內所有的气运,都是归拢一人身上。 所以山君神华,搁在蛮荒天下,一定是一块香餑餑,香的不得了。 以往可能没什么,这位女子神灵的境界不是虚的,来犯大妖也討不了好,大不了打回去就是。 她可能在飞升境里头,战力中等,但哪怕是对上王座巔峰大妖,一定也不会落败。 这就是山水神灵的好处了,坐镇自身山河,比绝大多数的小天地还要厉害许多,一身道力几乎算是无穷无尽。 可寧远这个遭了瘟的来了。 按照剑气长城那边的说法,新任刑官就是个天生丧门星,走哪哪出事。 一个煞星,来了神华山,这位山君就跑不了了。 神华也不是脑子不好使的,听出了几分味道,试探性问道:“我已经被牵扯其中?” 寧远頷首道:“周密应该没找过你,不过这里面肯定也有他的算计。” “不是我来了,你才倒霉,我不来,你霉运更多。” 女子一脸鬱结,嘆了口气,“可我还是觉得,刑官大人不来最好。” “说正事。”寧远摆摆手,侍女正在为他倒茶,“关於北迁剑气长城。” “我剑气长城,城墙十二万里,南北城池凑在一块,占地也不大,所以一座神华山,三千里而已,还是容纳的下的。” 宫装女子皱眉道:“其实神华早就有离开蛮荒的想法,最好是去往浩然天下,但多年扎根於此,如何去得?” “神华是我,我亦是神华。” 寧远面无表情道:“所谓的,树挪死?” 美貌女子轻轻点头。 她要是不管不顾,直接摒弃神华山,大道之路將会彻底断绝,千载香火也会吐出来一大半,最后跌境到什么地步,天晓得。 她如今又不是昔年远古天庭的神女,只是寻常的一地山水神灵罢了。 寧远察觉到对面女子的视线……耐人寻味。 就像那种想要勾引男子,但是自己又不太会的那种模样。 宫装美人眼波流转,轻笑道:“剑仙大人,十四境修为,可有办法助我脱离蛮荒?” 难以想像,眼前的『妖嬈』女子,与那前不久面对刑官也不露怯的神华山君,是同一人。 青衫客视若无睹,笑道:“神华姐姐,门前门后,判若两人啊。” 宫装长裙的女子没好气道:“老娘已经快一千年没见过人族男子了。” 寧远立即回应一句,“我不卖身。” 山君大人调笑道:“不收钱更好。” 有些人,性子相似,所以见面不过寥寥几句,就能互相看个八九成,敌意成了善意,善意堆叠,关係融洽。 寧远忽然问道:“那个老瞎子,为何不愿帮你?” 女子幽幽一嘆,“十万大山那位前辈,我曾找过许多回,只有幸见过一面。” 见她神色扭捏,寧远继续问道:“这一面,见得任何了?” 神华摇摇头,“就只是见了一面,老前辈让我以后別来了。” 年轻剑修已经猜出了一二,笑道:“要是再去,就把你抓去搬山?” 人间多有流传一句话。 蛮荒深处,有个目盲画师,枯坐山巔,驱使与山岳等高的金甲傀儡,搬动十万大山,铺就一幅锦绣图画。 寧远此行,老瞎子的十万大山,是必经之地。 老大剑仙之前就与他说起过,让他没事去一趟十万大山,老瞎子有话问他。 一个有意思的老头,也是一个境界道力极高的存在。 寧远借道十四境,面对老大剑仙,仍需仰头,而这个老瞎子,也是一样。 甚至万年之前,在那登天一战中,这个老瞎子的战力,不弱於三教祖师。 一人而已,单开一条登天路。 要是神华能请动老瞎子帮她,隨意派遣十几名金甲傀儡,就能把三千里神华大岳搬走。 寧远琢磨片刻,与她打起了商量,“神女姐姐,我去替你走一趟十万大山,事成之后,你要如何报答我?” 女子小心翼翼道:“以身相许?” 青衫剑修吐出一片茶叶,“可以。” “不过不是我,而是许在剑气长城。” 年轻人笑眯起眼,“当然不是让神华姐姐永远留在剑气长城,倘若將来某一天,那座城头不復存在,在这之前,姐姐可以自行离去。” 神华不假思索道:“那位老前辈性子古怪,恐怕刑官大人去了,也討不了好。” “那就另说。”寧远已经站起身,悬停身侧的长剑自主归鞘。 “要是那老瞎子不肯,我还有一门袖里乾坤之术,虽说学艺不精,但应该也能试试收走你这座神华山。” “最多让姐姐跌个一境。” 陆沉还是低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跟主身聊什么,自己跟自己聊,还能念叨这么久。 寧远袖子一招,直接將三掌教收入囊中。 顺带收走了桌子上的茶叶,挺好喝的。 眼见这一幕,宫装女子嘴角一抽,起身之后,问道:“刑官大人这就要走?” 寧远笑道:“难道神女姐姐已经为我铺好了床?” 併拢双指,隨意抹过一线,破开此地禁制之后,再破三千里天地大阵,青衫剑修一步跨出,已经站在了数千里之外。 “神女与我有缘,你我之间,山水有相逢。” 隔著数千里,神华忽然想到了什么,以一门神道术法传音喊道:“敢问剑仙,姓甚名谁?” 那人已经再度御剑南下,不见踪影。 神女驻足良久,最后回身坐在原处,一个不经意间,视线落在桌面。 有一支签,正安安静静搁放在自己面前。 难得的上上籤。 第289章 世界因我而变 离开神华大岳地界之后,寧远找准方向,御剑一炷香,得见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的占地其实並不算宽广,依照堪舆图上的標註来看,也就几万里方圆,蛮荒这边的大妖领地,也差不了多少。 这座天下,除了曳落河以北到剑气长城那十几万里是黄沙大地之外,只要趟过那条河,都是高山。 所以为何老瞎子的十万大山,才配叫十万大山? 这里头儿的门道,有的说。 不止是因为老瞎子的境界,不止是因为他的通天道力。 万年之前,登天一役结束,那件反叛平息之后,道士之词心灰意冷,选择在蛮荒画地为牢。 徒手捏造几十尊金甲傀儡,搬动一座座大山,最终造就了如今的十万大山。 老瞎子要的山,还有要求,最低都得是千丈之高,这就导致一座蛮荒天下,所有的大岳山峰都被搬走。 隔壁的神华山能留存,是因为神华地界原先並非山岳,而是一处古战场。 蛮荒天下也有五岳一说,但就是因为老瞎子的存在,气运最多,最为钟灵敏秀的五座山峰都被搬走。 如今的蛮荒五岳,之所以最高,是因为那是人家山水神灵一点点堆起来的。 可以这么说,一个老瞎子,半部蛮荒心酸史。 妖族无论是谁,过十万大山,想过就过,但不能御风而行,只能低头赶路。 蛇虫鼠蚁在地上爬,真龙鯤鹏来了,也得规规矩矩。 妖族生性狠厉,后世不少境界有成的大妖,心比天高,跑去十万大山挑衅那个瞎了眼的老人。 无一例外,要么死了,要么生不如死。 那些金甲傀儡,一大半的前身,都是不知名大妖。 闹事的妖族,被老人教训之后,根据老瞎子当时的心情处理。 心情好,罚去搬山一甲子,不高兴了,当场一巴掌拍死,再剔出大妖一身筋骨,以此打造出一尊崭新傀儡,继续搬山。 寧远刚要御剑去往十万大山深处,袖袍之间传来异动。 三掌教没有现身,只是以心声说道:“寧小子,把我藏好了,別给那老前辈瞧见。” 年轻人微微一愣,笑道:“道长难道还与老瞎子有过节?” 袖里乾坤之中,年轻道士咂了咂嘴,心想还不是因为你家寧姚,当初还在驪珠洞天之时,为了救她,自个儿遭了多大罪? 陆沉现在都有些心有余悸,那会儿的桃叶巷弄里,一左一右,一个陈清都,一个老瞎子,人前显圣。 三掌教修道六千载,同为十四境,但面对这两个老不死的,还是犯怵。 寧远也想到了这个,遂问道:“陆沉,跟我说实话,我家小姚与陈平安的姻缘线,是不是你牵的?” 陆沉微微摇头,直截了当道:“非也。” 青衫客望向十万大山,“是齐先生?” 道士頷首道:“是也。” 远处群山之间,出现一尊金甲傀儡,寧远悠悠然开口,“回到剑气长城之后,我把寧姚身上的所有因果,全都斩了。” “包括那根红线,全被我暗中斩断。” 年轻道士嗯了一声,好似不太在意,只是顺著话说道:“有些因果,是善意,其实无甚必要。” 寧远御剑落在一处山巔,点点头,“你应该隱隱猜出来了,我知晓一部分的往后事。” “我家小妹的往后,其实不错,境界蹭蹭蹭往上涨,其他方面,也还好。” “所以当初我在远游路上时候,就觉得不要过多去干涉她的轨跡,才是对自己小妹好。” 青衫剑修掏出一壶酒,仰头喝下一口,“所以去往宝瓶洲的路上,我走的不算快,心思都放在一路风景上。” “我怕去的早了,因为自己这颗老鼠屎,坏了许多註定发生的好事。” 陆沉没好气道:“你也知道你是颗老鼠屎啊?” 寧远充耳不闻,蹲下身,看著一只小老鼠。 此前自己御剑落地,哪怕收敛气息,也让这小老鼠惧怕的四肢发软,瘫在地上,不敢动弹。 “那时候剑开倒悬山,其实我怕的要死,寧姚因为我,提前祭出了仙剑天真。” “我怕寧姚不会是以后註定的那个寧姚,不会是那个剑气长城最年轻,最厉害的剑修。 不会是破境如喝水的女子剑仙,不会是草鞋少年陈平安的心上人……” “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坏事,很坏很坏。” 三掌教闭口不言语,蹲在寧远的袖里乾坤中,双手笼袖。 年轻人依旧看著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老鼠,面无表情道:“这种想法的存在,导致我在老龙城逗留许久,硬生生拖到洞天快要破碎,才动身前往。” “哪怕到了之后,我依旧这个想法,不会过多去干涉小姚,还有陈平安,任其发展。” 陆沉隱约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观道剑仙。 寧远伸出手,小心的將那小老鼠握在手里,再托在手心,嘴上继续说道: “直到驪珠洞天破碎前夕,我的算计被阮秀识破,当时看起来很洒脱,其实我跟这老鼠没什么区別,都是瑟瑟发抖。” “我怕与阮秀分道扬鑣,我走了那么远,用我那芝麻大的脑子一点点算计,方才进了铁匠铺,我不想失去所有。” 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嗓音嘶哑,“其实就是怕死。” “我就像一个小偷,一个窃贼,偷东西没偷著,结果被人逮住之后,衣服扒了个精光,游街示眾。”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不著寸缕的,一定害怕穿了衣服的。” “我在青牛背待了许久,写了遗言,留在我山水游记最后一页,但后来我还是把那页撕了。” “我应该直接死,尸骨无存那种,方才对得起天地,也对得起这本书籍。” 低沉沙哑,又陡然变作意气风发,画风一变,寧远大笑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书里书外都遭谩骂,左右无非就是个死。” “所以这第二把飞剑现世,搅乱一洲风云,大闹天上人间。” “自我十四境在身开始,每一回的出剑,我都越来越否定曾经的自己。” “老子不是什么老鼠屎,人生天地间,自有存在之因。” “好人是我,恶人是我,圣人是我,魔头也是我。” “我不是剑道一途,无人出其右的寧姚,不是各方大佬著重关注的泥瓶巷少年,不是像齐先生那种圣人气象在身的读书人。” “更加不是那个狗日的阿良。” “我不比任何人低,凡人无需仰头见我,神灵也不配俯视於我。” “我斩了寧姚的红线,小妹往后的姻缘,看她自己,陈平安很好,比我好的多,但我就是要斩。” 陆沉冷不丁说道:“依照贫道来看,陈寧二人,有没有这条红线,最终结果估计也是差不多。” “那就无所谓了。”寧远喝下一口酒,“只要不是被红线干涉,是小妹自己选择,那就是最好。” “至於是不是陈平安,都无妨。” 寧远鬆开那只小鼠,缓缓道:“所以就是因为脑子的转变,仗著十四境,我做了许多影响未来之事。” “蘄州天幕第二次与你那师兄问剑,走玄都观,取第二脉剑术,得倒悬山岳,又问剑桐叶宗,再得梧桐洞天。” “直到现在,一人独往蛮荒。” 剑修寧远,起身之后,双手拄剑,凝望十万大山。 “世界因我而变。” 第290章 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瞎了眼的老人难得的走出茅屋,没去理会一旁趴著的老狗,背著双手,看向极远处。 “年轻人口气大的很吶。” 此话一出,袖里乾坤內,陆沉立即缩了缩脖子,形体消散,化为一颗雪花钱。 三掌教是真不愿遇上老瞎子这一號人物。 基本上,后来者都怕对上这些老东西。 三教祖师自不必多说,十五境大修士,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批老人与前者年岁差不太多。 寧远就见到过三个,老大剑仙陈清都,浩然天下礼圣,还有现在这位,十万大山的老瞎子。 都是在那远古时期,参与登天一战,撑开天地的绝世大能。 当然,只是说人族,不包括廊桥底下那位。 或许在驪珠洞天,还见过別的,比如三山九侯先生,但寧远看不出来,自然就略过。 寧远正儿八经抱了抱拳,笑道:“见过之词前辈。” 茅屋外的老人双目空洞,脸部痉挛,许是在笑,摆摆手道:“同为合道境,该称道友才是。” “我若有登天战功,自然不会有谦虚之礼,前辈依旧是前辈。” 老人頷首道:“挺会说话。” “不过你之前一口一个老瞎子,老子也不是耳聋,听见了。” 寧远笑眯眯道:“人前人后,总是有差別的嘛。” 老人咧开嘴角,“挺有人味儿。” 年轻剑修收起酒壶,转而掏出来一包茶叶,“前辈,饮茶还是喝酒?” 老瞎子瞥了一眼地上的老狗,面无表情道:“还是喝茶好了,要是喝酒,就得吃肉。” 看门狗那一对狗眼,瞪得溜圆,立即起身爬到老人脚下,舌头一卷,一顿乱舔,狗脸上全是諂媚之色。 寧远缩地成寸,到了山巔后,手脚麻利,先是取出桌子板凳,再是掏出一套茶具,最后引水泡茶。 桌子什么的,取自黄粱酒铺,茶具来源,是掌教陆沉,至於茶叶,自然是前不久从神女山君那儿顺的。 甚至连这水,都是离开神华大岳之际,寧远隨手拘来的一条灵泉。 反正都不是他自己的。 不过现在也成了他的。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自古以来都是一个硬道理。 至於怎么积,怎么聚,各人有各人的行事做派,各人有各人的手段。 是按部就班,还是坑蒙拐骗,亦或是寧远这样的走哪偷哪,都行,只要到手,就是本事。 来见老瞎子,哪怕对方道法通天,寧远也想在他这捞点油水。 十几尊金甲傀儡,说什么都要弄来。 不单单是为了搬走神华山岳一事,老瞎子的金甲傀儡,之前寧远仔细探查过,个个都称得上是极好的宝物。 无限逼近十五境的老人,万年以来徒手搓出来的金甲力士,品秩能低到哪去? 他此前见到的那一头,就是仙人傀儡。 当然比不上真正的仙人境修士,甚至笨手笨脚,还不一定能匹敌玉璞境。 但对付上五境以下,一砸死一片,当之无愧的大杀器。 拿来看门也不错。 试想一下,別人家门口,贴的是带有灵气的门神,而自家山头,却耸立两尊接天引地的金甲神人…… 能比? 老人自顾自落座,抿了口茶,尚可。 “怎么个说法?学那老不死的陈清都,做那剑开托月山的所谓壮举?” 能这么说老大剑仙的,敢这么说老大剑仙的,世间所剩之人,不多,眼前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认真说来,老大剑仙与这个瞎眼老人,都是老的不能再老的老朋友了。 甚至那位蛰伏托月山的蛮荒大祖,万年之前,都与人族为善。 因为那个时候,神灵俯视天地万物,无论人或妖,都是牲畜。 人族百家,妖族大能,哪怕是四座天下的江河湖海,那些天地尽头棲息的远古生物,也纷纷登岸又登天。 齐先生曾经与寧远说过一地,流霞洲以西,出外海二十万里,海水倒灌,有那鯤鱼一族。 那时候人间修道之人,想要参与登天,最低都得是仙人境,方才勉强有远游星域深处的实力。 至於仙人境以下,哪怕是玉璞境修士,就算给他到了南天门,一身道力也已经消耗殆尽。 而就是这传说中的鯤鱼一族,在此事上帮了大忙。 在那登天一役中,鯤鱼纷纷上岸,驮著那些元婴、玉璞境修士,遨游天外,赶赴星域战场。 庞大的鯤鱼一族,塞满整个天空,无数修士站在其背上,纷纷赴死。 有天兵天將降下风雨雷电,阻拦登天,巨鯤任由劈杀,拼死將人族修士送往天门。 也就是因为这个,此战结束之后,人间鯤鱼一族,差点就此灭绝。 那些战死坠落的鯤鱼,尸骨经年累月,化为山川草木,气运流转天地,造福后世。 大有一鯨落,万物生的气象。 可后世修道之人,却贪图鯤鱼的一身宝物,大肆捕杀,或是豢养成山岳渡船,大挣神仙钱。 人心確实向下。 寧远回过神,看向眼前老人,如实相告,“老前辈,其实我这把剑,落不落在托月山,都无妨。” 老人眯起眼,静等下文。 青衫剑修望著北边,好似看见了那座剑气长城,缓缓道:“其实杀妖多了,也会厌烦。” “若说我不恨妖族,肯定是假的,毕竟爹娘就是战死。” “但见了那些孱弱小妖,甚至是学著做人,学著为善的小妖,我又不太想一剑杀了。” 老人不屑道:“观念一左一右,道心坚韧,却又不纯粹。” “你跟陈清都有些相似,都是鸟人。” 寧远昂起脖子,“你就不是鸟人了?” 一旁老狗,本来已经爬到了年轻人脚边,正打算舔上几口,一听此言,顿时嚇得一激灵,连滚带爬跑回了老瞎子那边。 原先以为能跟老瞎子喝茶的,一定是境界极高的存在,肯定也是老人的好友,结果语不惊狗死不休。 真不敢舔。 万一一舌头过去,当晚老瞎子就心情不好,吃了狗肉找谁哭去? 岂料老瞎子点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老人嗓音嘶哑,不怎么好听,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极为彆扭的笑意,外人看来,可以说是阴森恐怖。 “你,我,还有城头那个一万年不洗澡的,咱们仨,都是鸟人。” “一个不人不鬼枯坐城头,一个自挖双目画地为牢,还有你这个……” 老瞎子摸著下巴,“怎么说呢?” “反正你不是人。” 老狗一双狗眼,闪过一丝光亮,心想原来这位看不出境界的剑仙,跟自己一样,都不是人啊。 难怪之前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亲切至极,说不定一万年前,还是一家狗呢。 年轻人与老人,两个十四境,忽然同时扭头,视线偏下,盯著老狗。 寧远忽然说道:“老前辈,你我忘年之交,今晚为我接风洗尘?” 老人脸部抖动,嘶哑道:“平时无事,种了点菜。” 顿了顿,老瞎子又补充一句。 “你出酒,我出肉。” 这条飞升境的远古大妖,差点被当场嚇死,两只前腿抱住狗头,一动不动。 第291章 人间三两事 寧府最近鸡飞狗跳。 前几日忽然来了个小姑娘,姓阮名秀,上来就是一句『我是寧姚她大嫂』。 长得不比姜剑仙来的差,这个阮姑娘,只是看起来没有那么水灵,但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魂勾走。 白嬤嬤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望著她那对能夹死人的玩意儿,都有些自惭形秽。 怎么小小年纪,能长成这样儿的? 这要是以后嫁了人,餵个几年孩子,还不得再大上一圈? 少女像是一头天然的狐魅。 白嬤嬤身为两兄妹的长辈,对於这个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少爷如此做派,好像又不太好。 浩然天下,乃至剑气长城,其实都有男人三妻四妾的说法,思想一直如此,所以白嬤嬤也不会觉得如何。 自家少爷娶十个八个都不嫌多,最好是生一堆娃娃出来,老婆子我还年轻,带得动。 別说什么十个八个,浩然天下那边,一个小王朝里,隨意揪出一个九品芝麻官,估计都有满屋子的小妾。 搁在山上修道之人,有些甚至比那『后宫佳丽三千人』还要多。 人间皇帝的后宫三千,说到底只是一个夸大比喻,到底还是凑不够三千的,哪怕加上皇宫里所有的宫女,估计都不一定有这个数。 但放在移山填海的仙人里头,虽然不多,但是真有。 世人传言,上五境大修士,真正的神仙人物,餐霞饮露,除了一心修道,无欲无求。 真他妈是放屁。 山上最大的谎言,就是求真问切,就是超脱世外,不染尘埃。 修道不为嬉戏红尘,修他娘的道。 修道长生,实为虚假,兴风作浪,才是真切。 打个比方,一个少年,自他十几岁修道开始,难道就已经观念通达,只为证道长生? 实属无稽之谈。 因为人只有等到快死的时候,才会想著长生,因为见过,尝试过诸般极乐之事,自然不愿去死。 人间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分散四座天下,多是被仙家大势力占据把控,经营挣钱。 这种所谓的『经营挣钱』,说白一点,与凡人种田是一个路数。 手握洞天福地,『圈养』里面千千万万的凡夫俗子,每当这些人里出了那种人中龙凤,就到了收穫的时候。 不止是人,一些特殊福地,没有一个人族,却有无数草木精怪,这都是数不尽的神仙钱。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毕竟浩然有儒家文庙管著,明面上的仙家『人贩子』,要是被逮住了,死得很惨。 可这些草木精怪,灵兽之类,站著卖,躺著卖,怎么卖都行。 自家少爷出门一趟,约莫半年光阴,而就这么点时间,就拐回来两个小姑娘? 关键是,两位姑娘本身,都是极好的女子。 资质也极好,姜芸小小年纪,已经是龙门境剑修,身负两把本命飞剑。 秀秀姑娘更是不遑多让,竟是已经躋身金丹境,虽然没见过她出手,但光靠这份得天独厚的修道资质,就已经极为骇人了。 老妇人站在寧府大门处,得意於自家少爷的『风流』,却又担心那臭小子玩过了火。 他爹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一旁的纳兰夜行一改往常,不再打瞌睡,看起来精神抖擞,这几日坐在门房处,时不时泡上一壶茶,悠閒得很。 “少爷自有少爷的路,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像少爷这种人中龙凤,不沾点风流债都说不过去。” 第292章 神境 龙鬚河畔的铁匠铺子,如今人气儿都快没了。 最早的铺子里头,那会儿要修建屋子,挖井取水,所以雇了许多长工,人来人往。 人间人,说人间事,万般滋味,不好不坏。 大驪那边派了一拨墨家练气士前来,负责在神秀山打造一座座仙家府邸,阮邛每日除了去当个监工之外,別无他事。 汉子照例蹲在门口,手中攥著一个酒壶,自饮自酌。 阮邛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心一软,就同意让秀秀去了剑气长城。 搞得现在自己这个老父亲,孤零零一人,整个铁匠铺,也只有自己一人。 不说別的,放个屁,都只能自己闻。 滋味是真不太好,连带著手上这壶从桃叶巷买来的酒水,都没了味道。 算算日子,如果闺女一路没有停留,应该也快要抵达倒悬山了吧? 汉子不担心,是假的。 哪怕她知道自己闺女的一身本事,哪怕知道秀秀在上五境之下,实力无人可敌,但是该担心的,一点不少。 別说闺女是金丹境,就算哪天秀秀躋身传说中的失传二境,作为老父亲,那些操心的事,一件都少不了。 这大抵也是世间所有老父老母的通病。 小时候那个光不溜秋的小小玩意儿,好像突然一瞬间就长大了。 汉子想起闺女小时候,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笑意之后,突增感伤。 就像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如往常的蹲在门口喝了一壶酒,那个小女孩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然后少女有了心上人,跟父亲一顿闹彆扭之后,离家出走。 每回想到这个,阮邛都想一巴掌拍死那个小子,完事之后,再找棵歪脖子树吊死自己。 那小子贱,自己更贱。 就是这闺女也太缺心眼了,怎么就会看上那小子的? 不过细细一想,秀秀就算不去剑气长城,不认识那个寧家小子,以后也会认识李家小子,刘家小子…… 好像都一样。 汉子出身乡野农家,思想也隨父母一般,所以他不觉得会把秀秀永远留在身边。 闺女早晚都会嫁人的。 但是剑气长城,也太远了。 远在另一座天下。 阮邛担心闺女安危,所以那日分別之后,还暗中护送了一段路。 只不过是一段横跨整座东宝瓶洲南北的路而已,区区四十多万里。 在老龙城之时,汉子停下脚步,眼看著闺女脚踏飞剑,一路向南。 其实他放心,只是身为父亲,总要送上一程。 齐先生点出的那缕春风,一定会让秀秀平安抵达倒悬山。 想到此处,汉子收起酒壶,起身之后,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小镇东边学塾。 阮邛到了此地之后,仔细理了理衣襟,方才踏入竹林。 当初闺女离去,齐先生现身之后,阮邛问过一事。 那小子到底死没死。 先生给了个確切答覆,没死。 阮邛鬆了口气,但又心里堵得慌。 这个寧远,依照他之前的行事为人,不算好,也不算差,但他算计过秀秀,所以死了最好。 但那没良心的闺女,偏偏要喜欢这么一个鸟人,还跑去剑气长城找他。 所以阮邛又觉著,既然如此,还是別死好一点。 可要是不死,欺负秀秀怎么办? 女子在情之一字上,大多是伤的更深的那一方。 这话就连身为男子的阮邛,也不觉得有什么毛病。 男女之间,情到深处,办那种见不得光的事儿,很正常。 前者提上裤子就能跑,后者要是大了肚子,找谁说理去? 阮邛修道之前的家乡,就是一座小王朝,礼仪不多,乡俗不少。 男子如何风流都行,只要不被人打死,可女子要是未婚却大了肚子,是真的要被浸猪笼的。 浩然山下的世俗王朝,也有不少这种明文规定,男子失德,杖刑四十,女子失贞,千刀万剐。 並非在男女之上,做什么褒贬,而是山下多封建。 世道如此,还能如何。 礼圣的规矩制度,包罗天地,但范围太大,一些细微处,一些阴暗角落,总会有蝇营狗苟。 汉子去了好几次大驪京城,就见了不少的蝇营狗苟。 阮邛这位兵家圣人,走过竹林,来到学塾门口之后,毕恭毕敬喊了声齐先生。 无人回答。 只有微风裹挟夕阳残存的暑意,阵阵吹袭。 汉子注意到一点,盛夏时节,这片竹林,已经有了秋冬之意。 看来这位儒家圣人,现在的境况也不算好。 “齐先生?”阮邛再度喊了一声。 没有得到回覆,他也没多想,转身离去。 下次再来就是。 …… 剑气长城。 阮秀离开寧府之后,一路上了城头,她在老地方坐下,也是老样子,取出一块帕巾,开始小口吃著糕点。 境界越高,少女吃的就越多。 之前在倒悬山那边,阮秀就跟寧远说过这个。 秀秀五岁时候,饭量就跟成年人差不太多了,等她开始修行,一日三餐之外,还要经常碎嘴子。 现在到了金丹境,食量更是嚇人,一顿能顶別人三顿,真不是开玩笑。 所以那个少年走之前说过,他此次前往蛮荒天下,除了杀妖之外,还要给自己媳妇儿挣钱。 要不然真养不活。 等少女到了上五境,甚至是以后的十四、十五境,一天要吃多少? 怕不是能一口把一座小型福地都给吞下去。 那时候那个少年搂著心爱女子,说了句什么话来著? “一般人真养不了奶秀。” 阮秀忽然觉著,『奶秀』这个名儿,好像也不是多难听。 就当是他对自己的独有称呼了。 反正我当的起,我有这么大。 少女忽然收起了糕点,双手摊放在大腿上,不言不语,眺望蛮荒。 可他什么时候回来呢,原来一向吃的多的自己,也有胃口不好的时候。 或许等他回来,我再咬他一口,就有食慾了? 她单手按在自己挺拔的心口处,开始默念口诀,在『太虚神境』之中,寻找几十万里开外的那个少年。 十万大山,正在抚摸狗头的寧远打了个激灵,连忙闭目,默念秀秀教她的神通法诀。 老瞎子走出茅屋,双目空洞,却有光亮闪过,笑呵呵道:“神道术法,不错不错,厉害厉害。” 所谓『太虚神境』,可以视作另一个远古天庭。 据秀秀所说,凡是具有真正神格的神灵,都有资格以心神遨游其中,在太虚之內感悟天道,修炼远超外界。 而现在,这火神独有的一处神境內,成了两人的幽会之地。 心神飘忽之间,寧远就到了一处无垠太虚之中,所见皆是星海,万古星辰运转於大道之上。 当然,秀秀的境界不高,这些大道所化,都是假的,只能用来观想,不能直接攥取。 一座至高神台,心神凝聚的阮秀朝他招了招手。 青衫剑修笑了笑,一步到了近前,少女极为少见的露出一丝委屈,小脸皱皱巴巴,张开双臂。 “寧远,好久不见,快点抱一抱!” 少年无奈道:“秀秀,就三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我也没教你不要脸皮啊。” “你好烦……到底要不要抱?” 少年一把抱住少女,遂她的愿,而后双手翻转,將其改为拦腰横抱。 脚尖轻点,靠坐一处栏杆,寧远看向怀里佳人,色眯眯道:“既然你认为,一日等於三秋,那这么久了,咱俩也该有点进展了吧?” 少女搂著他的脖子,双眼无辜,小声道:“怎么个进展?” “亲一个啊。” “你想得美。” “不能亲不能摸,你还是我媳妇儿?” “什么媳妇儿,乱七八糟,我可没承认过。” “那你凭什么坐我腿上?” “不是你抱的?” “不是你要我抱的?” …… “哑巴了?” …… “你可以不说话,但是別贴我太近,奶秀的滋味太好,我怕忍不住吃了你。” “……寧远,我想你了。” 城头少女,双眼皎皎,好似一汪幽泉,胜过天上三轮月。 第293章 草木成精,凡人涉道 陆芝离开剑气长城后,便代替寧远坐镇了倒悬山。 这位女子大剑仙平时无事,只有练剑,但自从接手之后,好像对这些琐事颇有心得,一桩桩一件件处理的也算是有条不紊。 北边八座渡口已经趋於平稳,桂花夫人没有怠慢,短短时间就把岛上的桂花小娘都安置了下来。 桂花小娘都是她精心挑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种做生意收钱的事儿,自然也不在话下。 手底下的人多了,酡顏夫人也就没有一直待在渡口那边,抽空看一眼,没事就在梅花园子修行。 美妇倒也不敢有什么別的心思,先不说那位战力通天的刑官大人,就是派下来的这位陆剑仙,都能隨意一剑杀了自己。 她总感觉这个陆芝,虽然与自己一样都是女子,但不咋好惹。 按照往常惯例,在渡口那边清点神仙钱之后,酡顏夫人一路来到剑仙府邸。 之前是天君府邸,高楼匾额是正儿八经的道门一脉所留,但现在不是了。 剑仙陆芝来到倒悬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剑把这匾额给砍了。 砍完之后,並没有差人打造一块新的,就只是空在那。 但此事一经传出,外界的仙家势力都很默契的改了口,不再称什么天君府邸,改为剑仙。 都这么久了,大家基本心中有数,剑气长城的新任刑官,就是如今的倒悬之主。 没谁愿意平白无故招惹剑气长城。 按理说,那边的剑修,无论境界多高,都不能离开,可偏偏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刑官在前,陆芝在后。 个个战力卓绝,都是大剑仙。 府邸內,那座蕴含一座洞天的梧桐树叶前,女子盘腿横剑,正在以心神游歷洞天。 寧远走之前亲自找过她,除了坐镇倒悬山这份差事之外,还同意让她在梧桐洞天內修炼。 此后倒悬山这边的一些个谋划,刑官都与她说明,所以陆芝其实不太需要动脑子,时间一到,照做即可。 美妇人在外通报一声后,进了內里,朝著那名背对於她的陆芝开口道:“陆前辈。” 女子睁开双眼,心神回归,“何事?” 酡顏素手一招,取出一件品秩不低的方寸物,拋向陆芝后,再拿出一本帐目。 “刑官大人吩咐过,渡口经营所得盈利,月初一结,一年十二个帐本,陆剑仙过目。” 接过那件小巧方寸物,陆芝稍稍看了一眼,连她都有些惊讶,“这么多?” 美妇人解释道:“渡口本就是倒悬山神仙钱来源的大头,而这次的帐目上,还有一大笔来自於此地的仙家势力。” “重新签订地契,就要重新交一份钱。” 寧远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之前这些人签订的地契,有的百年,有的数百年,全都作废,重新交钱。 白玉京全数退走,主人都换了,那一页纸张,自然不作数。 背地里非议眾多,但他懒得管,不想继续在倒悬山做生意的,那就滚蛋。 反正这方圆百里,寸金寸土,你不要,大把人要。 所以走的人也不多,毕竟听说很快还会有下一场惨烈大战,剑气长城打的越凶,死的越多,倒悬山这边,就挣的越多。 这一点上,与山下无异。 打仗丟命也丟钱。 死的是剑气长城,跟他们有什么关係,不是说你们杀妖,我们就要白送物资。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倒悬山易主之后,收穫的第一次神仙钱。 穀雨钱近两千枚,小暑钱超过五千,至於雪花钱…… 雪花是大头,虽然最不值钱,但数量很大,达到了惊人的十几万余。 不说別的,陆芝手里的这件方寸物,都可以支撑剑气长城一场小战事了。 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回,下个月初能有几百颗穀雨钱都要烧高香。 隨意瞥了一眼帐目,陆芝收入囊中,她懒得看。 酡顏夫人告辞离去,女子剑仙想了想后,继续闭目打坐,心神化为芥子,进入梧桐洞天。 这是寧远要她做的第二件事,没別的,用神仙钱砸入洞天,一点点將这座下等洞天,提升品秩。 区区一座倒悬山,无法让一座拥有近十万剑修的剑气长城变得有钱,还得再加上一座上等的洞天福地。 陆芝很是好奇,刑官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剑气长城,可他又不是本土剑修…… 图什么? 一座倒悬山,一个梧桐洞天,一人坐拥两个天地宝物,经营倒悬山的同时,等洞天抬升到最上等,躋身十四境都有可能。 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那些个飞升境巔峰的老东西,都被至圣先师的『道』压制,无法躋身合道。 想要避开至圣先师,就不能在浩然天下合道,而这洞天福地,自成天地,就不算在內。 浩然的洞天福地,不算少,但这么多年来,也没人能凭藉这个破境十四,原因很简单,几乎所有遗留下来的福地洞天,品秩都不够。 合道地利,所需要的疆域起码都要一洲大小,大多数洞天都到不了这个级別。 据说青冥天下那位道祖,他手上的那座莲花洞天,品秩就极高,一片莲叶,就能遮住一座人间京城。 进入洞天后,陆芝开始撒钱。 真正意义上的撒钱,一拍方寸物,十几万颗雪花钱洒落人间。 天地好像就真的下了一场大雪,晶莹的雪花玉在坠落途中迅速消融,不待落地,已经化为一股精纯灵气,眨眼消失,充斥天地。 女子挑了挑眉。 十几万颗雪花钱……没了? 好像只是打了个水漂。 陆芝是山泽野修出身,金丹境就到了剑气长城,之后从未离开过,除了战功换取神仙钱,她也没有別的財路。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神仙钱。 她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觉得心好痛。 十几万雪花钱啊,几百人拉不满的茅坑,都能直接给它填平,现在就这么没了。 不过还好,这钱本就不是她的。 陆芝心疼的是钱,但並不心疼刑官大人的钱。 於是,雪花之后,小暑又来。 五千余颗拋向这座位於洞天中部的大岳,这次之后,这座大岳有了明显变化。 灵气匯聚成河,冲刷山林,草木竟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蛇虫鼠蚁纷纷爬出洞口,迎接这一场天地馈赠。 一不做二不休,再有穀雨匯入此地,海量灵气升腾,云海都被侵染,成了氤氳之色,霞光阵阵。 大岳山脚,有个不知名小村子,无数凡人得见这一场天地异象,如见仙人飞升,顶礼膜拜。 山腰某处,有条青蛇爬出洞口,贪婪吞食天地灵气,破境又破境。 一处溪涧,大鱼逆流直上,好似走江化龙,最后奋力跃起,真正意义上的“鱼跃龙门”,化形为人。 洞天原住民中,有个衣衫简陋的破鞋少年,迎著天边那条灵气长河,一介凡夫,入天人合一境,开始缓缓打拳。 这一日,洞天中岳地界,方圆千里,草木成精,凡人涉道。 第294章 桃亭道友 撒完了钱,女子剑仙身形一晃,落在一条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牵来一匹白马,仙人游歷人间。 按照刑官大人的意思,洞天归属那个名为阮秀的女子,大概率是会留在剑气长城的。 那么到了那时候,这座洞天应该就会变成那些年轻人的歷练之所。 刑官想要那座寸草不生的剑气长城,也有青山绿水,目前其实已经做到了。 这座梧桐洞天,本就是青山绿水。 剑气长城那边,多是背后骂刑官的,新官上任,屁事不干,就杀了几个自己人。 但在陆芝这边,却越来越敬佩这人了。 她很少会佩服他人,练剑至今,其实只有一个老大剑仙,就连那位董三更,在他眼中都是与自己一个级別的剑修。 一个不是本土剑修的剑修,去战场杀妖就已经极为不错,而这刑官,第一战就一人破万军。 杀王座,斩百万妖族,论战功,九成九的人都只能望其项背。 得倒悬和梧桐,也只是为了剑气长城,好像这个刑官大人,从不为自己考虑。 这种人,一边受人尊敬,一边又遭人唾弃。 哪有事事只顾別人,不顾自己的? 难道这位刑官,真实身份是某一位功德圣人? 不太像,陆芝见过两位儒家圣人,都是按照惯例代表儒家坐镇剑气长城的,两相比较,差距甚远。 起码真正的圣人,绝对不会当著自己的面,说她陆芝的腿长。 上一个这么说的,还是那个狗日的阿良,他虽然是读书人出身,可到底也不是文庙记录在册的圣人啊。 想到这个模样不太好看,腿又略短的阿良,女子坐在马背,心绪飘远。 不知道那个没有趁手佩剑的傢伙,现在有没有躋身十四境。 听说他的本命飞剑,杀力极大,甚至高於自己的北斗。 听说阿良的飞剑,不在身上,甚至不受他自己的操控,飞剑自己跑去天外游荡去了。 这个狗日的,跟刑官这个日狗的,好像一些个嘴里的糙话,很是……相似? 两人也都一样,都不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 前者在十三之爭,以浩然剑修,代表剑气长城出战最后一场,力挽狂澜,剑斩大妖。 后者横空出世,登上城头之后,拳碎王座,一人横扫百万妖族。 两个都是大风流,如今两个也都不知所踪。 一个回了浩然天下,一个前不久,去了蛮荒天下。 陆芝忽然看了看自己的腿。 好像是挺长的。 但裹得严严实实,这两个狗日的为什么会觉得我腿好看? 所谓若隱若现之美,就是这个意思? 纵马疾驰,剑仙去了人间。 大酈京城之外,有个身材不算高大,也算不上壮实的汉子,同样牵著一匹白马,缓缓走在山林间。 男人忽然心头一紧,死死捂住心口,满脸吃了屎的模样,旁若无人的高喊。 “风紧扯呼!” “夜深人静,是哪个仙子又在惦记我阿良的身子?” 大髯汉子又陡然变了一番模样,高坐马背,有模有样的捏了个兰花指,学那美人的低眉浅笑。 “俏冤家,顛狂忒甚,拨我心弦,乱我鬢花。” 不愧是狗日的。 …… 城头少女心神退出『神境』之中,脸上掛著淡淡笑意,双眼眯成了月牙。 没有多逗留,少女踩著月色,打道回府。 阮秀想了想,觉得还是用回家来形容,更为妥当一点。 回那少年的家,可不就是回家嘛。 平平安安,一切都好。 …… 十万大山这边,寧远真身甦醒。 低头一看,那条老狗正舔著自己的脚。 有些嫌弃,年轻人一脚给他干出二里地。 不是什么玩笑,他真把老狗踹到了几里开外。 这条飞升境的远古大妖,压根不敢还手,身形如离弦之箭,沿途撞碎一座山峰才停止。 很快又屁顛屁顛跑了回来,这次它没敢继续舔那人,离得远远的,老狗趴窝。 很早之前,大妖天狗修道有成,纵横蛮荒数百年,罕有敌手,目空一切,之后被一群同伴怂恿,来了十万大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狗再也没离开过。 成了老瞎子的看门狗,没死已经是万幸。 寧远看向坐在门口的老人,问道:“老前辈,这狗可有名號?” 其实他知道老狗的道號,只是象徵性问一问。 老瞎子眨了眨眼,他没有眼珠子,但眼皮还是有的,看起来极为恐怖,冷笑道:“一条看门狗,还要花心思给它取个道號?” “老子笔墨不多,更是没那功夫。” “不过这狗东西,自称桃亭。” 寧远不以为然,走到老狗身前,一巴掌按在它脑门上,笑道:“听说你当年,曾经追杀过董三更?” 老狗虽然没有幻化人形,但境界摆在那,狗吐人言道:“剑仙说笑了,哪来的什么追杀,只是董剑仙路过,与我互相见猎心喜,切磋一场罢了。” 话音刚落,老狗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事儿当初观战之人,不就一个老瞎子吗?怎么好像已经天下皆知了? 其实这件往事,董三更回了剑气长城之后,只字不提。 但寧远知道。 年少之时的董三更,家道中落,当时那位董家家主被大妖重伤致死,年轻后辈里,又遭遇一场刺杀,只剩下董三更这一个独苗。 这个董三更,一心只为振兴家族,於是金丹境的他,背剑出城。 那个少年当时只带了一把祖上传下来的佩剑一丈高,还有一张董家先祖传下来的简陋地图。 这地图是有说法的,祖上有训,每一任董家家主,都必须独自在蛮荒歷练三年,才有资格坐那把椅子。 那个年纪轻轻的剑修,走上了和老祖一样的斩妖之路。 歷练时间不止三年,长达百年,深入蛮荒腹地,在不知多少次的生死出剑之后,躋身飞升境。 等他再回到剑气长城,除了飞升境剑修的身份,手上还提著一颗大妖头颅。 天下皆惊。 去蛮荒歷练的剑修,不在少数,但无人可以做到此等壮举。 最初的这个董家小子,其实剑道资质並不算多高,哪怕一路顺遂,至多也就成就个玉璞到顶了。 可就是这个资质不太好的少年,去时金丹,归时飞升。 所以世间惊才绝艷之辈,並非一定来自富贵门庭。 需得坚韧不拔之志,才有鱼跃龙门之机。 董三更最早经过十万大山时候,还是个金丹境的小子,老狗连吃他的欲望都没有,塞牙缝都不太够。 等这个年轻人再次路过十万大山,老狗想都没想,扑上去就是一顿咬。 没办法,后来它才知道,做老瞎子的狗,是不管饭的。 十万大山无妖敢来,老瞎子又不让它离开,是真没得吃。 一头飞升境天狗,饿的骨瘦嶙峋。 说句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老狗在这一百年里面,一泡屎都拉不出来。 肚子里没货,蹲个几天几夜都落不下半点玩意儿。 那时候董三更刚刚剑斩大妖,身负重伤之际,不太想与它过多纠缠,隨意出了几剑抵挡。 老狗见此,更加变本加厉,打算施展一门看家本领。 来回也就百年,这小子再厉害,估摸著最多修成个玉璞境,吃了就吃了,没很大事。 然后老瞎子当时就提醒了它一句,那个年轻人,已经是十三境剑修,他手里那个大袋子,装著一头大妖头颅。 好巧不巧,那头死了的大妖,还是老狗昔日的同伴之一。 再之后,没別的,老狗磕头认错。 听说老大剑仙因为此事,还破天荒来了一趟,差点给这条看门狗活生生嚇死。 寧远蹲下身,手掌轻轻抚摸狗头,脸上掛著不怀好意。 “桃亭道友,我去给你找屎吃,你要不要?” 第295章 真一假一 老瞎子的名號,其实不止流传於四座天下的最高山巔处,哪怕是诸子百家,不少十二、十三境界的老人,也都知晓一二。 不过大多数山巔修士,只知道待在蛮荒趴窝的这个瞎眼老人,是那十四境,而且还都一致以为,老瞎子的合道之地,就是十万大山。 对此,寧远其实也很好奇,他看向那个蹲在茅屋门口的老人,问道:“之祠前辈?” 他没直接问心中所想,反正这个活了一万多年的老傢伙,肯定听得出来。 老瞎子好像有什么病,没事就搁那抓耳挠腮,眼皮一眨一眨,显得极为骇人,嗓音嘶哑道:“地利。” 飞升境修士,躋身十四境的標准,就是合道,天时,地利,还有人和,起码也要占个其一。 “老前辈可否跟小子说说,这三种合道方式,有无真正的高低?” 老人笑道:“有个劳什子的高低,到了这个境界,打架只看道力。” “你们剑修,最喜人和,无非就是贪图那个杀力,可说到底,前后万万年,整个人间,还有那天上,最厉害的,都不是剑修。” “你说可笑不可笑?” “如今的山上,都说剑修最风光,御剑纵横天地间,杀力力压同境修士……” 这句寧远也表示认同,万年以前,那天庭之上,五位至高神里,其实並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持剑者杀力最大,但也不是最强者,更別说在她之上,犹有天庭共主。 之后的万年光阴,人间山上这部史书中,最强者也只有一个名字,道祖。 同样不是剑修,事实如此,没办法。 老瞎子嗤笑道:“这样一说倒也没错,可老子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一个真正自由的剑修。” 瞎眼老头指了指北边,笑意更甚,“你那祖师爷陈清都,趴在剑气长城一万年,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寧小子,这人吶,可以做剑修,这是好事,但成了剑修,一定不能当陈清都这种剑修。” 老瞎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们剑气长城,其实都挺好的,你家寧姚,老夫也是极为看重,包括那个董家小子,所有后世剑修……” “只有陈清都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老夫就是怕把我自己给笑死,才把眼珠子抠了。” 数十万里外,佝僂老人走出茅屋,背著双手看向南边,笑眯眯道:“老子守在这,起码还有事做,你老瞎子待在十万大山,除了天天拉屎,还能做什么?” “炼了十万大山,天天搬来搬去,可曾打造一座新人间?” “五十步笑百步,好在哪?” “还学老子一样盖个茅屋,盖就算了,风水也不看看?坐北朝南知不知道?” “一个破茅屋都盖不明白,还想打造一座新人间?” 老瞎子充耳不闻,他其实不太说的过陈清都这个老不死的,毕竟他在十万大山的一万年里,极少能有个人陪他嘮嗑。 陈清都就不一样了,剑气长城二十万人呢,论打架,老瞎子不虚天底下任何十四境,可要是谈嘴上功夫,还真一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瞎子多是骂狗,很少骂人。 直接骂別人老娘,感觉很没有高人风范,不像陈清都,骂人都骂的阴阳怪气,好似很有水准一样。 老人看了看自己那茅屋,坐南朝北,好像真不太好。 寧远说道:“之祠前辈,就没什么要与我说的?” “之前听老大剑仙说起过,前辈说想跟我聊聊。” 老人一挥衣袖,山巔处已经起了一座小天地,防止城头那个老东西窥视,这才点点头,直截了当道:“寧小子。” 他破天荒迟疑了一下,最后嘆了口气,再度开口,“其实当初倒悬山一事,是老夫在背后搞鬼。” 寧远早就猜到了一点,没有说话,静待言语。 矮小老人挠了挠腮,说道:“我还答应过你家寧丫头,会去倒悬山救你一命。” “我也没去。” 年轻剑修插了句嘴,“老前辈想要我死?” 这话问的,也太直白了。 老瞎子却是没有打算隱瞒,点了点头,“你死之后,炼你为山,补缺我这十万大山。” 寧远心中一嘆,猜的八九不离十。 不止是老瞎子,算计过他的,还有好几个。 其实自己袖中那个『陆沉』,也是大差不差的想法。 整个天上人间,只有自己是异类,在这些大修士眼中,不是一,胜似一。 驪珠洞天那个一,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不能直接算计,但自己就不一样了。 也就是他有一个剑气长城剑修的身份,背后有个老大剑仙,换作任何一个小地方的杂毛修士,早他妈被人炼了。 当初宝瓶洲走龙道中部那个龙女渡口,就是那个邹子所为。 寧远借道十四之后,御剑经过了那处渡口,所见之景象,与当初北上的风光,大相逕庭。 那个渡口还在,但是那座桃源洞天,早就不知去处。 答应龙女一事,也没了头绪。 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很好理解,寧远借道之后,先不说能不能活的问题,即使真给他活了,往后也不可能会有十五境剑修的影子。 邹子想要的,只是人间不能有十五境剑修,哪怕是一个萌芽也要扼杀,既然他寧远已经没了十五境的机会,自然没必要过多算计。 或许当初的老瞎子,也有类似的想法。 开天眼都窥不见一角未来的寧远,不是异类是什么? 老人的天眼,哪怕站在人间,也能窥见星域深处的那道天门,当初一个小小的观海境剑修,凭什么? 老瞎子忽然说道:“我觉得你是个偽人。” “而我的十万大山,也是偽人间,与你般配,把你炼了,就成了新人间。” 年轻人双手笼袖,笑问道:“把我炼了,老前辈能否躋身十五境?” 老人答非所问,“十五境,成不了事。” “前辈就对这个世道,一点希望看不见?” 瞎眼老人漠然道:“你是看见了,结果就是大道断绝了。” “你与陈清都一样,都他妈没脑子,也是真可怜。” 寧远直截了当道:“我要十尊金甲神人,还要你的炼山诀。” 老瞎子也不含糊,开口道:“身死之后,三魂之中,地魂归我。” 第296章 三魂 两人几句言语,一番交易就已经达成。 老瞎子要的地魂,通俗一点说,就是人的三魂之一。 山上流传,人死之后,肉身腐朽,三魂七魄飘荡而出,先说前者,三魂里面,又有天地人一说。 天魂最为难以捕捉,一些个十三境大修士都难以察觉到,离开肉身之后,会被莫名力量牵引至天外,也就是所谓的化外天魔。 地魂就很好理解了,讲究的是一个轮迴,会被那座阴间冥府吸引下界,入六道,投胎转世。 最后的人魂,七魄跟隨,游荡人间,要么因为意外彻底魂飞魄散,要么机缘巧合,成了孤魂野鬼,甚至活出第二世,成了鬼修。 老人要他的地魂,正好契合十万大山,说不准就是一种所谓的“补地缺”。 寧远第一次见老瞎子,但心中其实已经有数,与他只能做买卖,不可能光靠忽悠。 老瞎子这人,很怪。 当年单开登天路的猛人,一身道力几乎是无穷无尽,法相更是有百万丈高。 他的登天之地,就是在蛮荒天下,一个人族修士,在群妖面前飞升星海,强开天门。 为人间拼死搏杀神灵,按理说,这样的一號人物,本不该枯坐於此。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那场兵家率先作乱的祸事平息之后,对人间失望透顶的之祠,就选择待在了蛮荒天下。 一部炼山神诀,炼化十万大山,托月山那座飞升台,也是老瞎子登天之后,亲手打落人间的战利品。 送给了蛮荒大祖,后者凭藉此物,其实哪怕不选择合道一座天下,也能证道十五。 好巧不巧的,昔年剑气长城建成不久,老大剑仙陈清都预感大祖破境在即,携两位好友,一同问剑托月山。 彻底打坏那座飞升台,也断绝了大祖的十五境。 更巧不巧的,那时候老瞎子已经炼化半数十万大山,相当於割裂了一块蛮荒版图。 飞升台被毁,蛮荒天下被割裂,妖族大祖终生无望十五境。 换成那位大祖的立场去看,確实是衰。 真他妈衰。 老瞎子笑呵呵道:“之前去了一次青冥天下,有没有见到那个道祖?” 寧远点点头,老人继续问道:“他要的,是不是你三魂之中的天魂?” “这个没说。”年轻人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估计是了。” “最后的人魂,谁预定了?” “礼圣?还是陈清都?” 青衫剑修刚取出酒壶,攥在手里还没喝上一口,摇摇头道:“不清楚。” 年轻人忽然感觉自个儿……后脖颈凉嗖嗖的,急忙来了一大口。 个个都想我死,个个都等著我死,个个都要分一杯羹。 道祖要我天魂,老瞎子取我地魂,人魂不知道又是谁在算计。 陆沉还要观道。 真他妈难。 寧远突然觉著,自己好像举世皆敌。 但这些人里,又没谁真的对他动手。 就像与人交战,自己打不过对方,可对方又按兵不动,手上捧著一坨屎,就搁自己身边晃悠。 毫无杀力,却又噁心至极。 不过还好,手上还有自家媳妇儿打的酒水,极慰人心,极暖人心。 乾脆先回一趟剑气长城,把秀秀抱去办正事,先造个娃娃出来好了。 起码寧家也有了后人。 我家寧姚,怎么就不是个男儿身呢。 回头定要跟她说说,让小妹不管以后找了谁做道侣,第一个娃儿,一定得姓寧。 不然做兄长的,九泉之下也得化为一股青烟飘上来。 喝著酒,想著这些有的没的,年轻人神色恍惚。 他这具十四境,快要到头了。 原本坚持不了这么久的,只是在青冥天下那一回,那一场问剑白玉京里,意外勘破了自己的合道所在,补充了一份神意。 没错,最初的十四境,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合道在哪。 稀奇古怪。 反正想做的,也做了个七七八八。 遗憾自然是有,谁这辈子没点遗憾。 也只能如此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老人嘆了口气,问道:“我这炼山诀,你是要让寧丫头学?” 寧远点点头,“我都被瓜分了,不死都不行,还要这炼山诀做什么?” 隨后他说了另外一事,“那座神华山,老前辈帮个忙,將它搬到剑气长城。” 老人嗯了一声,小事一桩,但年轻人还没说完,他伸出一手,竖起三根手指,“我还要三条上等灵脉。” 老瞎子的十万大山,占地不大,但搜罗了一座天下的名山大川,龙脉不少,灵脉更多。 蛮荒资源匱乏,不止是灵气驳杂,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老头儿。 抢了所有的大岳,导致一个十万大山,就匯聚了蛮荒近三成的天地灵气。 老瞎子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虽说上等灵脉珍贵,但自己的手上,还是有个七八条的。 反正到了他这个境界,灵气已经没了意义,仙兵在手都无法增添多少战力,估计也就只有真正的仙剑,或是天底下那些功德神物才有较大作用。 寧远小心翼翼道:“是不是要少了?” “多加两条?” 老人面无表情道:“没有。” 寧远只好作罢,可他依旧没说完,自顾自掰著手指,自顾自大开嗓门。 “老前辈收拢这么多大岳,打碎的神灵金身应该也有不少吧?” “我不要多,给两尊上五境神灵的金身就行了。” 秀秀最爱吃的,就是神灵的金身碎片,上五境山水神灵,对现在的她来说,应该是大补之物。 “前辈那茅屋后种的那一株仙树,我瞧著喜欢,能不能割爱?” “噢对了,来之前我在十万大山深处,好像瞥见了一座灵气湖,有条鯤鱼浮出水面……” “剑气长城从来没有山岳渡船……” “前辈……您看?” 活了一万多年的老人,道心坚固,心境不起一丝涟漪,却在此时此刻,极为想要一巴掌拍死这个小子。 瞎眼老人破口大骂,“老子裤襠里还有只鸟,你要不要?”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隨后一把按在桃亭道友的狗头上,笑眯眯道:“我当然不要,但是桃亭道友指定喜欢。” 第297章 何谓神性 寧远在十万大山待了三日。 干了点正事,也干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儿。 正事儿有两件,用刚刚修习的炼山诀,回了一趟神华山,把神华给炼了。 倒不是把神女山君炼了,他炼的是那座大岳主峰。 神女早就想离开蛮荒,寧远自然会帮她,但有一点,他可以做好人做好事,但不会无条件帮忙。 老瞎子承诺会在他身死之后,亲自把炼山诀传给寧姚,但那个时候,小妹的境界太低,是不足以炼化神华大岳的。 所以他提前炼化,並留下独属於自己气息的印记,往后小妹再炼化之时,就能毫无阻碍。 他肯定也有私心的,三千里神华辖境,以后就作为自家小妹的修炼道场,跟剑气长城其他人无关。 第二件事,也就是现在,他亲自动手,用老瞎子的十六尊金甲神人,搬动神华三千里高山。 方圆三千里地界,一共十六座山峰,全数搬走,北上剑气长城。 神华大岳山巔,年轻剑修盘坐在地,身前悬空一页泛著流光的古旧纸张,正襟危坐,边看边掐诀。 老瞎子的炼山诀,不比老观主的袖里乾坤来的浅显易懂,寧远就只能让他撰写一张带有他自身神意的书页,照著念就行。 至於为什么不能像孙怀中那般刻在他神魂处…… 很简单,老观主可以,老瞎子不行。 因为前者一定不会有心眼子,但后者就不一定了。 老观主对待寧远,是真真正正的对待晚辈的態度,能给他的,基本都给了,就连亲手栽培的春辉姐都送到了剑气长城。 老瞎子不一样,两人从头至尾,都是正经买卖,我出货,你出钱。 他觉得老瞎子有病。 明明对寧姚那么好,却又对她兄长算计。 当然,寧远不会因此觉得如何,没谁是一定要无条件帮谁的。 人生天地,也就只有自个儿爹娘会围著自己转。 宫装长裙的女子站在寧远身后,见他施诀完毕,轻声道:“多谢剑仙大人。” 对她而言,一个旧日神女转世,歷经千辛万苦成了一地的山水神灵,本来是好事。 但转世在蛮荒,群妖环伺之地,那就过的煎熬了。 不说別的,香火都少得可怜。 只要离开此地,哪怕没去成浩然天下,待在剑气长城也好上无数倍。 说不定再有个两三千年,只要香火足够,便能重新凝练神格,不说回归天庭,也能成为真正的天地不朽。 修道之人,上五境之上,就算作是无垢琉璃之躯,是长生,但还不是永生。 哪怕是失传二境,都无法沾染永生二字。 练气士的寿命极长,元婴境就能活个数百年,一旦勘破上五境,千年不在话下。 往后隨意一个大关卡,都是成倍增加,飞升境已有数千年,十四境,能看人间王朝更迭数十上百次。 十五境就没个確切说法了,但山上一致认为,这个境界,还是谈不上永生。 只有更高处,超脱十五之上,才是真正的天地腐朽我不朽,天道断绝吾永存。 为何有此一说? 那座神道天庭就能窥见一丝真相了。 天地人间的神,总体分为三种,地位最低的,自然是人间敕封的山水神灵,得吃香火,才能维持金身不碎。 第二种,则是天上神,被高位神灵接引上界,凡人成神。 类似小镇那个杨老头,但他又有所不同,据说这位男子地仙之主,是靠自己本事以凡身成神。 与那些被接引成神者,有很大差別。 接引登天者,大多数是没有神格的。 一些个天兵天將,就在此列。 最后一种,自然是高位神灵,自有神格,诞生於星域深处,那座至高神台。 这种神,才是真正的不朽者。 会死,但会一直存在。 天庭没有彻底崩毁,这些高位神灵无论怎么打杀,其神性都会自主回归太虚神境之中。 秀秀的那座神境,寧远就窥见了一丝天庭的边边角角。 其实上次被秀秀唤去太虚神境,他的心神是被排斥的,好像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他没跟秀秀说这个。 十几座山峰被神人肩抗於顶,大地震颤,浩浩荡荡去往北方,寧远收起那一页纸张,隨口道:“山君大人,可否与我说说,昔年你在天庭之內,是个什么职位?” 寧远一直都好奇那个鬼地方,从当初遇到的第一位神灵桂夫人开始,他就问询过多次。 不过桂花夫人,范峻茂这种,神位不算高,不是生而知之,记得的不多。 后续在驪珠洞天那会儿,持剑者又太强,问了別人也不一定鸟你。 秀秀就更別提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並不记得走过的路。 要不然寧远还需要问別人? 媳妇儿都是至高神,直接关起门来,站著问,躺著问,都行。 这位道號神华的女子山君,挑了挑眉,迟疑道:“剑仙大人,我確实记得不少。” 寧远淡淡问道:“但不能说?” 女子点点头,“所有天上神,都不能妄言天上事。” “这里面涉及神道因果,只要我说了某些禁忌,轻则金身受损,重则……五雷轰顶。” “这么夸张?”青衫剑修咂了咂舌。 其实他早已料到,真要能问,那座天庭早就不是什么隱秘了。 毕竟登天之后,天庭封锁,不少神灵流落人间,隨意抓来几个十二高位之一,不是都问出来了? 估计逼问也不好使,有些话,心里想出来,还没说出口就遭了反噬。 他记得不错的话,剑气长城的大地之下,就藏著一头十二高位神之一。 行刑者,现在估计是个飞升境巔峰。 寧远之前没打算宰了它,老大剑仙留著这玩意儿,自然有其打算。 但现在,他在寻思要不要回去一趟。 杀一头高位神,让秀秀吃了它的神性。 可如此一来,又怕那妮子破境太快,到时候神性大於人性。 年轻人不希望阮秀成神,她要是个寻常的修道女子,最好不过了。 至高神能达十五境,凡人照样能渐次登高。 神灵高高在上,何谓神性? 依照现有的说法,就是绝对理智,对任何杂念进行分类,不触及善恶,不分好坏对错。 最主要的一点,遵循天道的原始运转,即为大道无情。 不过在寧远来看,这玩意儿说好听点是神性,说难听点,就他妈是个心智不全的脑残。 无七情,无六欲,天地如何周转,神灵就如何照做,跟眼前老瞎子的金甲傀儡,有什么区別? 试想一下,自己要是成了神,见了贼好看的姑娘,搁自己面前轻纱薄衣,搔首弄姿,然后裤襠里半天没个反应…… 这还活著干嘛? 不如去死。 神性? 脑残。 第298章 剑斩仙簪城 寧远离开十万大山之后,没有御剑赶路。 因为他骑著一条狗。 老瞎子亲自任命,让桃亭道友隨他一起离去,充当寧远的坐骑。 狗子虽然平时看起来骨瘦嶙峋,但如今显化真身,也有百丈高。 这还是寧远要它不要太过招摇,不然千丈又有何难,毕竟是一头飞升境天狗。 “桃亭道友,遇见我,你可是上上籤。” 青衫剑修坐在狗背上,时不时擼一擼狗毛,笑道。 老狗一个劲点头,狗吐人言,“是极是极,剑仙大人所言甚是。” “此次前往蛮荒深处,可是去寻仇家?” “剑仙大人,要是对方境界不高,可否让我来动手?” 桃亭一路上兴奋至极,对它这条狗来说,能离开十万大山就是最好,別说当寧远的坐骑,就是吃他的屎,也无关紧要。 真不是咱们桃亭埋汰,他本就是狗,虽说修炼有成,已经多年未曾吃过那玩意儿,但毕竟是吃过的。 “你来动手?”寧远笑眯起眼,“当真?” 狗子立马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年轻人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笑骂道:“真是从心。” 狗眼一顿迷糊,“啥意思?” “这么多年来,你就一点书没看过?” “老瞎子不看书,我上哪认字儿去。” “那我教你认第一个字,怎么样?” “啥字?难道是儒家圣人的那种本命字!?” “……真是傻狗。” 於是,寧远取出笔墨,这一日,在桃亭道友的脑门上,写下了一个字。 怂。 也是他第一次,以人族身份,教了妖族识字。 老狗喜笑顏开,真以为得了什么大造化。 確实是傻狗。 …… 狗子的速度虽然不及寧远御剑,但在飞升境里头,也是极快的,不多时,已经到达那座仙簪城外的百里之地。 之前周密落下的镜花水月,到底是假的,比不得眼中的真实。 仙簪城確实很高。 寧远曾经去过的南华城,都没有此城来的雄壮,事实上,整座白玉京的十二楼五城,只有大掌教的玉皇城高於仙簪城。 传闻这座仙簪城,是人间第一位修道之人,佩戴的一支道簪所化。 落入蛮荒之后,被妖族大能打造成了仙簪城,內里布置数座大阵,大阵枢纽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真正的乌龟壳。 与剑气长城的大阵脉络,有许多相似之处,且都来源於那座远古天庭。 想要摧城,要么依靠超绝实力一拳打烂,要么靠著水磨工夫,一点点磨。 就像大妖攻打剑气长城,即使城头阵法是由三教一家联手打造,一万年以来,也有许多地方被毁坏。 蚍蜉撼树,蚂蚁噬象,铁棒成针,说白了,只要肯下苦功夫,万事皆有可能。 寧远稍稍感应,里头妖族的数量,还不少。 有个飞升境,仙人境两名,玉璞八九,之后的杂毛,多如繁星。 看来周密在蛮荒,也不怎么一手遮天。 大妖桀驁不驯,即使是文海周密,也不能做到全部管教。 或许自己已经充当了周密的一次打手,替他清理这群不服管教的妖族。 他还必须当这个打手,因为眼前的仙簪城,城门楼上,还悬掛著上百具剑气长城剑修的尸体。 周密的寥寥几次布局,都是阳谋,让寧远看在眼里,但又不得不按他的意思来。 直到现在,寧远才恍然发觉,周密为何要布置那道仙簪城的镜花水月。 噁心剑气长城只是顺手而为,真实目的,就是要让刑官大人,为他清扫障碍。 好一个周密。 老狗疑惑问道:“剑仙大人,你那仇家,就在城內?” 寧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笑著说道:“你要不要替我打头阵?” “事后论功行赏,一炷香內,只要你能破开此城,想吃几个吃几个。” 老狗跃跃欲试。 下一刻,大妖桃亭,显化千丈真身,狗腿一蹬,脚下山头瞬间炸碎,拔地而起,去势如虹。 云海之上,天狗真身竟是再度暴涨,半座仙簪城,突兀被一片阴影笼罩,隨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巨大声响。 只见一条庞大恶犬,整具身躯已经轰然落在高城之上,血盆大口一顿撕咬。 不过也就如此了。 任其百般撕咬,別说城池本体,就连最外圈第一层大阵都没有破开,只是造成了不小的声势。 桃亭不信邪,一双狗眼瞪得老大,本命神通施展,浑身罡气繚绕,重重一爪落下。 第一重大阵告破,金光宛若瓷器破碎,城內像是下了一场星光大雨。 可没等桃亭下一步动作,城门楼上,有个美貌妇人一剑递出。 剑气凛然间,桃亭就已经被斩断一只前腿,真身砸落百里开外。 罗衣半解的妇人扯了扯衣领,许是刚从床榻下地,面色略带潮红,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桃亭道友。”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犯我仙簪城?” “在老瞎子那儿待了上千年,出来之后就忘记自己不是狗了?” 蛮荒妖族,其实並不惧怕老瞎子,因为后者从来不会离开十万大山,也不会无故打杀妖族。 那些在十万大山受罚的大妖,也都是当年找过老瞎子麻烦的。 也因此,只要不去十万大山,那就一点事儿没有,哪怕背地里把那老瞎子的祖宗骂个遍,都没事。 妇人身后,隨之出现一个神色阴鬱男子,隨意揽住她的纤细腰肢,甚至另一只手掌,已经开始动手动脚。 妇人的衣裙,当场就落下大半。 这就是蛮荒。 大多数妖族,是没有什么羞耻之心的。 往身上套件衣衫,也只是依照人族的模样打扮而已。 只要显露真身,哪个不是赤身裸体。 桃亭爬起身后,怒目欲裂,死死盯著那个妇人,却又不太敢继续动手。 那妇人只是仙人境瓶颈,按理说对上它这头远古大妖,是没有多少还手之力的。 可这座仙簪城,却为她加持了诸多道力,拔高一境之外,本身还是妖族剑修。 老狗不语,只是屁顛屁顛重新爬回寧远脚边。 寧远微笑道:“桃亭道友,如此这般,你可是把我的脸也丟尽了。” 桃亭更是憋屈,这才刚出门,就遭此断臂大劫,心想其实待在老瞎子的十万大山,也挺好的。 之前的玉版城你不打,碧霄城你不打,非要打这仙簪城。 老狗內心一阵嘀咕,这一剑可太狠了,虽然没有直接重伤,但足足被那贱人斩了几十年道行,心疼的紧。 城门楼上,美貌妇人娇笑一声,按住衣领內阴鬱男子肆虐的手,望向寧远所在的山头。 “听说剑气长城多了个新任刑官,看来就是阁下了?” “长得確实俊俏,跟你身旁那只狗相比,好看数倍。” 妇人按住雪白胸口,语笑嫣然,声音魅惑至极,“剑仙此行,是要来抚慰奴家的吗?” 她身旁那个男子,境界更高,飞升境,两妖许是道侣,却对自己夫人所说言语,没有半点恼怒。 看来大多数妖族不仅没有什么羞耻,对於伦理道德,也没什么忌讳。 难怪周密管教不了所有妖族。 同理,学问再高的先生,也难以教会一个傻子。 寧远笑道:“不怕我?” 妇人陡然换了神色,冷声道:“哪来的杂毛剑修,也敢与我仙簪城为敌?” “除了陈清都,別说你这个刑官,哪怕是整座剑气长城,又算什么东西!?” 寧远收敛笑意,背后长剑开始寸寸出鞘。 “我本以为你一无是处,可如今一看……” “你的胆子,比你的脑子更令我吃惊。” 当初在白花城,寧远都未曾真正出剑,只是以自身剑意开了一座天门而已。 以他的杀力,不用剑,也能破开仙簪城数座大阵,但现在他换了想法。 杀鸡用牛刀,砍的才爽。 青衫剑修大袖飘摇,长剑入手,心隨剑动,整座仙簪城上空,瞬间显化不计其数的倒悬飞剑。 多说无益。 一剑横扫,剑光席捲天上地下。 璀璨剑光分化天地,纵横八荒六合,所到之处,连破仙簪城三座大阵。 剑光至,群妖死。 蛮荒第一高城,从左到右,被人一剑斩断。 第299章 剑气在天 一袭青衫单手持剑,並无任何大开大合的招式,只是一剑轻轻横扫,仙簪城三座大阵就已经告破。 剑光破灭沿途任何事物,东西纵横上千里,蛮荒第一高城就如同豆腐渣一般,被人以超绝剑术拦腰斩断。 城门楼上,那个妖族女子已经是呆立当场,而另一名境界更高的飞升境,却反应的极为迅速,形体一晃,消散原地。 跑路去了。 大难临头,谁跑得慢,谁就死得快。 男子並非仙簪城本土妖族,刚刚躋身飞升境数年而已,虽说与城主之女结为道侣,但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人族有句话说的好,青山在,有柴烧,只要活著,他就依旧是飞升境大妖,什么样的女子不能享用? 一剑劈开仙簪城,真真正正的分为两半,这种级別的剑修,拿什么打? 这就是周密说的飞升境剑修!? 去他娘的。 哪怕是当初那个阿良,都做不到一剑摧毁仙簪城大阵,更別说破阵之后,余波剑光切开千里巨城了。 这世上能有这种杀力的剑修,只有那个陈清都,何时多了一个十四境!? 之所以从外在看,仙簪城还是那个仙簪城,只是因为对方那一剑速度太快,整座高城就像还没『反应』过来一样。 寧远单手拄剑,抬头望天,袖口一招,抖落出一个年轻道士。 青衫剑修沉声道:“道长,助我寻那妖孽,回头本座在剑气长城记你一功。” 陆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娘的,我一个白玉京的道士,要你剑气长城的战功做什么? 想归想,道士还是照做,双手置放身前,抬升过肩,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结印。 寧远自然看不懂,他也懒得看,带上『陆沉』前来,就是为了这种时刻。 他的杀力很高,但其他方面就比较拉稀了,別看他的神念一扫,能扩散十万里地界,但碰上一些个深諳遁术一道的敌手,还是难以察觉。 身旁有个陆沉就不一样了。 咱们三掌教修道六千载,可不是活狗身上去了。 一身道法驳杂,阵法、丹药、符籙等等,虽不至於样样精通,但起码都小有成果。 照寧远的话来说,陆沉不做军师可惜了。 一道符籙凭空显化於道士身前,符籙材质极好,繚绕一道青黄之气,隨著陆沉最后一句口诀念完,迅猛燃烧。 符籙烧灼间,青黄之气扶摇直上,隨后破空而去。 道士这才痛心疾首道:“寧远,浪费我一张上清举形宝籙,你可知我修道数千载,一共才得了几张?” 寧远闭上双眼,神念瞬间扩散数万里地界,面无表情回道:“你再废话,那大妖就跑了。” “到时候符籙没了,一颗飞升境妖族的头颅也丟了,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死?” “一个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一个白玉京的三掌教,两人联手,杀不掉一头畜生……嗯?” 陆沉咂了咂嘴,也没有再废话,大袖一招,半空显化一幅镜花水月,如水面波纹荡漾,小半座蛮荒天下的版图就落入眼中。 再有一指点出,在那版图之上,一粒青黄光点熠熠生辉。 寧远收入眼中,瞬间便锁定那妖物去向,微微侧身,以神念追捕,反手拔剑横扫。 剑光直去西南方,微微倾斜,百里之后与大地接壤,竟是直接劈出了一道极其之长的沟壑。 一剑甚至落到了万里深处,那头隱匿大妖逃无可逃,当场炸碎,神魂俱灭,即刻身死。 与此同时,青衫剑修立即回身,面向仙簪城,左手朝天,摊平之后又缓缓归拢握拳。 仙簪城上空,云海一声巨响,青天在上,一座天门显化,不断滋生有雪白长剑,剑剑倒悬。 剑气压城! 年轻人看也不看城头那些海量妖族一眼,忽然扭头望向南边,视线好似落在了那座托月山之巔。 寧远微笑道:“周先生,我帮你清扫障碍,回头到了托月山,记得备好仙酿酒水。” 周密双手负后,頷首笑道:“剑仙亲至,蓬蓽生辉。” 话音落下,下一刻,剑气暴动。 青天最高处,天门陡然扩大数倍,几乎涵盖整座仙簪城,无数雪白长剑如遭敕令,『摔落』人间。 天地恰似下了一场剑气大雨,妖族触之即死,无处可逃。 城门楼上,美貌女子心如死灰。 前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后有无数剑气压城,那人甚至不给自己言语道歉的机会,直接动手。 城池最高处,是一处炼丹之地,一座足有数丈高的丹鼎前,老人无奈起身,一步到了城门楼。 老人竟是一身道门装束,无道冠,披头散髮,腰间悬掛一对貔貅玉佩,论模样,比陆沉都更加仙风道骨。 这位仙簪城主双手齐出,好似运功提气,双手掌心朝上,磅礴道力运转,整座仙簪城,再度撑起三座大阵。 高城之上,雪白剑气依旧不断滋生,不断坠落,每一剑都能往大阵表面戳个大洞,但劈开外层两道之后,再无余力破开第三座。 寧远眼神微眯,这个老妖,道行不低。 飞升境巔峰大妖。 一境只差,天壤之別,眼前这老人,恐怕活的岁月极其久远,距离十四境也只差一步之遥。 一身妖力浓稠如水,再被仙簪城加持之后,说不得已经可以算作是偽十四境。 身上那件法袍,细看之下,起码都是一件仙兵,每当有剑气洞穿大阵,老道的法袍之上,就会有金光亮起。 这老东西的法袍,居然就是那庇护仙簪城的三座大阵。 真真正正的好东西,竟是能拦得住寧远的剑气。 年轻人有自知之明,他的这手天门剑气,其实只是剑意所化,杀力也就约莫在飞升境。 不过一件法袍,就能挡下相当於飞升境剑修的出剑,可见品秩有多不俗。 此时的仙簪城,老人再运玄功,三座大阵越来越几近真实化,如同披上了一件遮天蔽日的金缕玉衣。 霞光升腾,一座仙簪城,就像一位屹立天地间的婀娜神女,辅以青天之上的雪白剑气,这一幕,倒真是世间罕有的美景。 有道人间,青天剑仙,神女在地,剑气在天。 危局暂缓,老道稍稍往前几步,倚栏而立,望向那个百里外的青衫剑修,微笑道:“刑官大人,可否入城一敘?” 老人又转为以心声言语道:“城头掛尸,非是我之策,周密势大,不得已而为之,剑仙海涵。” 寧远已经再度握剑,这一回,他不再留手,神念收拢,併拢双指抵住眉心。 於是,高城之外,有人显化万丈法相,接天引地。 仙簪巨城最高处,只在那人半腰间。 青衫之姿,恍若神人。 心相生发,直入巔峰剑境。 长剑挑起,剑尖刺入天外,隨后自上而下,一剑猛然落下。 任你万般神通,我自一剑破之。 第300章 一朝流水散 剑仙法相巍峨,高举长剑远游,不听那老道任何言语,当头一剑。 仙簪城隨之猛烈震颤。 这一剑,直接毫无阻碍的落下,彻底斩破三重大阵。 一把足有数千丈长的雪白巨剑,横亘於城池內。 从城门楼开始,笔直一线去往仙簪城南门,刚好是此城的主街,巨剑此刻就横亘於此,寧远稍稍用力,剑光暴起,再入三分。 开阵、摧城,一剑而已,甚至最后捣烂了此城的地下灵脉,在那深处,五彩氤氳间,海量灵气喷薄而出。 寧远法相头颅微微低垂,从云海探出,与那站在半截城门楼的老道对视。 神人低头俯视仙人。 一眾仙簪城修士,如见青天在上。 法相一双瞳孔內蕴星海,震慑群妖。 “想活?” “可以,仙簪城內,取最高修为的百人,朝我剑气长城方向叩首百次,再自行吊死城头。” “如此之后,其余妖孽,皆可有活命之机。” 一条老狗出现在法相脚边。 一剑摧城,桃亭道友早已对寧远五体投地,赶紧装模作样的跑过来,想著待会儿杀起来的时候,趁乱吞几个修为高的。 最好是那十几名地仙女妖,皮囊好看,想必肉质一定也是上佳。 仙簪城最早是人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一根道簪,在那场登天一战后,有传闻说那人已经身死,唯独遗留这根簪子。 坠落蛮荒之后,被一名小小女妖意外捡取,自然也就受了这一份传承,凭此躋身上五境之后,此妖开始打造仙簪城,逐渐开枝散叶。 这名仙簪城开山老祖师,早已经仙逝多年,此后接近八千年,过五位城主之手,励精图治,此城自然也越来越高。 仙簪城极为有钱,因为城內有一座上等福地,源源不断出產星辰精铁,打造仙人法宝兵器。 据说是那女妖老祖师修道有成之后,自知无望十四境,在大限將至兵解之前,强行飞升星域深处,摘取下的一颗星辰,落地蛮荒,演化福地。 寧远曾经翻看过躲寒行宫的秘录档案,自然知晓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 那女子祖师还在之时,仙簪城没有如今这么高,风气却是名扬几座天下。 女子修妖力,说人话,还读儒家书籍,凡是其他天下游歷蛮荒的修士,走到哪都是打打杀杀,唯独到了仙簪城,才是做客。 不过都是老黄历了,后世几代城主,手段更高,挣钱极多,但早就没了祖师那份初心。 现任城主道號玄圃,精通炼丹炼器一道,还擅房中术,导致如今的仙簪城,不仅卖法宝兵器,还卖肉。 那美貌妇人,也就是城主之女,她就负责经营此道。 仙簪城內,除了城池不卖,其他都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也因此,此城搜罗了上千名女妖修士,城內修建亭台楼阁,远胜人间王朝的京城皇宫,极尽奢靡。 说白了,只要有钱,进城之后,谁都能睡。 不止是那些境界低微的女妖,仙人境城主之女,也能睡。 早年间,甚至城主玄圃的亲娘,在大限离世之前,都会大开门户『做生意』。 奇怪吗?半点不奇怪。 仙簪城往上数千年,都是做的正经买卖,卖法宝卖兵器,这东西是挣钱,但也是有成本的。 更別说,每回蛮荒发难剑气长城,托月山都会直接徵收一大批兵器,一颗雪花钱不给。 挣钱,但又不是很挣钱。 所以到了玄圃手上之后,才是真正的发扬光大。 上千名妙龄女修,日夜接客,轻纱褪,门户开,就有钱拿。 仅仅靠这点,还不足以挣大钱,因为这些女修之中,不乏抓来的人族女子,草木精怪,甚至还有几个鬼物女修。 这种生意,总要有点博人眼球的。 成本极低,利润极高。 可以说,一座仙簪城,就是一片酒池肉林。 之前那个被寧远一剑斩杀的飞升境男妖,就是来此游玩,几年睡下来之后,捞了个城主女婿的名头。 天有不测,见了刑官,入了地府。 仙簪城有一项规矩,凡是在內花费一定数额神仙钱的修士,就能修习城主亲传的房中术。 房中术,通俗一点,就是双修之法。 分两种,也分男女,要么采阴补阳,要么吸精合阴,那种两边都有益处的法门,没有。 美貌妇人来到自己老爹身边,说话都不利索了,“父亲,这该如何是好?” 老道望著那俯视仙簪城的剑仙法相,长嘆一声,“这世上真有第二个十四境剑修?” “为何我蛮荒的大道,无法压制他的道行!?” 玄圃道人无论如何去想,都是难以置信。 任何外来修士,只要深入蛮荒,都会跌境,无一例外。 一座天下的大道排斥与压制,十四境都无法完全施展拳脚,这一点毋庸置疑。 除非此人的道行,已经高到一定地步,甚至反过来压制蛮荒天下的大道,才有可能如此。 整个人间,这种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神人法相再度漠然开口,“可曾想好?” “是照做,还是试图掂量一下本座的剑术,亦或是选择弃城而逃,总归要选一个。” 老道人沉声道:“刑官大人剑术通神,当真没有一点迴旋余地了?” “我仙簪城从未派人攻打过剑气长城,万年以来,从始至终都是只做生意,並非主战派……” 声音戛然而止。 那老道站立的原处,只剩下一张金色法袍飘落。 与此同时,仙簪城最高处,一座丹鼎迅猛抬升,其上盘腿而坐一名赤膊上身的老人。 三座大阵瞬间撑起,忽隱忽现之间,顷刻破碎成亿万星光,全数归拢落入那丹鼎之中,直去天外。 速度之快,远超飞升境大修士的跨洲远游。 遁逃千里之后,丹鼎老人一分为三,气息甚至都一模一样,除了北边的剑气长城,分化三方而去。 逃命去了。 寧远瞬间將神念四散天地,万里、三万里、五万里…… 很少有人能在他的剑下逃走。 饶是他,也分辨不出三座丹鼎,哪个是真。 法相隨手一抓,直接拎起了一条老狗,隨后奋力一拋,桃亭道友就给摔了出去。 “跟著那老妖,只要没跟丟,回头本座传你炼山诀下半部。” 桃亭如获大赦,身形砸落数千里开外,一个抖动翻身站定,头颅伏地,许久未用,狗鼻子终於派上了用场。 寧远大袖招展,收走城门处悬掛的百具尸身。 隨后视线扫过仙簪城,一把握住巨剑剑柄。 並未提剑,寧远翻转剑身,从左至右,横切而过。 断开仙簪城后,巨剑猛然一挑,剑气、剑意肆虐天地十方。 半座城池,彻底破碎。 神人法相再度拔高三千丈,提剑之后,呈双手握剑姿势,笔直刺入。 长剑陷入仙簪城,半截在地,半截在天,磅礴剑气激盪四方,席捲扩散而去。 所到之处,万妖形销骨立,城墙倾倒,高楼坍塌。 剑气纵横而过,三千里方圆,平整如镜。 真真正正的夷为平地。 至此,蛮荒再无第一高城。 聚沙成塔久,一朝流水散。 第301章 傻逼陆沉 寧远法天象地,双手握住剑柄,一剑笔直刺入仙簪城。 雪白剑气覆盖八方,呈圆形扩散,无妖不斩,无物不破。 甚至於,都没爆发如何的惊天巨响,城墙被剑气湮灭,海量妖族一触即溃,庞大身躯瞬间消融。 像是冻结了一个冬季的苍茫大地,终於迎来春风过境,日光所及,冰雪消融。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夷为平地。 剑气纵横方圆三千里,此处地界,成了一道『平面』。 一个恍惚间,法相破碎成万道星光,最终归拢一处,城门楼上,年轻剑修现出身形。 这仙簪城,好生了得,方圆三千里被他的剑气湮灭摧毁,结果下一刻,城门楼所在的这一小截,竟然直接重塑。 所以书上所言的,覆水难收,破镜重圆,放在山上之后,也不是难事。 碎砖合拢,樑柱修復,巨石垒砌,几个眨眼而已,庞大的破损仙簪城,逐渐再次凝聚。 陆沉一步上了城门楼,与一袭青衫背剑並肩,解释道:“这枚远古道簪非同一般,此前那老妖的三才法袍,品秩虽好,但与它相比,不值一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远頷首问道:“功德神物?” 陆沉点点头。 人间天材地宝无数,凡铁仙兵,法宝神器,种类多,用处多,既有仙剑主杀力,也有神物镇山水。 若是按照正常的品秩去看,四把仙剑的品秩,是要低於功德神物的。 何为功德神物? 浩然天下的那座中土文庙就是了。 青冥的白玉京,莲花天下的佛国,还有坐镇阴间冥府的那位菩萨,其手上的那串舍利佛珠。 功德在前,神物在后,所以这里面每一件,都是对人间有极大功德的,也是由造化功德演化,內蕴神灵。 小妹的那把天真仙剑,內藏剑灵,也有异曲同工之说。 至於功德这个东西,剑气长城的剑修,只要杀过妖,都有。 不然儒家派来坐镇剑气长城的歷任圣人,是干嘛的? 主要就是记录剑修的功德,不过这是一桩隱秘,大多数剑修只知道战功,不会得知功德一事。 寧远当下的战功,真要一一记录在册,恐怕只在老大剑仙之下了。 城头斩百万,白花屠城,剑斩仙簪城…… 他的这把远游剑,若是在这之后送往中土文庙,让一位文庙副教主亲自请下功德注入,再温养个一两百年,妥妥的是一把造化神剑。 当然,肯定比不上那把老剑条,造化是功德的意思,神剑也只是一种品秩称呼而已。 但一定不会弱於任何真正的仙剑。 眼前的仙簪城,不如说……就是那一支远古道簪。 那个人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道簪演化而成。 登天战功,极高,自然也是极大的功德造化,而这枚道簪,虽然不及三教的那几件神物,但好歹不比仙剑来的差。 也难怪此城万年不破,不知多少大妖曾经试图吞下它,可全都无功而返。 也难怪这个城主敢跟周密对著干。 大祖不出,寥寥几位蛰伏万年的大妖不出,想要破城,恐怕最少得有五六位王座大妖联手,才有一线机会吃下它。 但没辙,变数来了,来了个遭瘟的十四境剑修。 还不被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不破才怪。 仙簪城一点点修復归拢,寧远也没继续出剑,看向那个美貌女子。 近距离一瞧,確实姿色过人。 流苏长裙,眉心点红,年岁数百,面貌却极为娇嫩水灵。 玉润双腿,略微视线抬高,腰身盈盈一握,再高,却又忽然变作嘆为观止,横看岭,侧成峰。 其实真要论美人数量,蛮荒比那浩然,更多。 人族的面貌,天生定性,想要更改,就得有境界,还要学上一些个旁门左道之术,忍痛割脸换皮。 寧远之前的『揉脸』,是因为他境界太高,想怎么揉怎么揉,哪怕不换脸,只是在脸上施加禁制都可。 境界低的,不满意自个儿的面目,只有修习旁门左道了。 妖族这边就不太一样,化形是重中之重,除了本体是极度丑恶的,大多数妖族都能化成个自己想要的模样,大差不差。 道侣弃她而去,身为父亲的城主同样二话没说跑路,只留下她一个仙人境,短短时间內,惨遭横祸,女子的一颗道心,早就趋近於破碎。 可没等寧远有所言语,美貌女子接下来的一番动作,真可谓是让人开了眼界。 美人转身又欠身,低头朝他行礼,也没见她有更多动作,一袭流苏长裙就掉了下来。 是真的掉了下来。 白的很吶。 寧远以为她要求饶,不然不至於如此,可事实却出人意料。 美貌女妖神色变幻,没有半点惧怕之意,反而双眼有著一股子的兴奋,红唇轻启。 “剑仙大人,能不能在我死前,陪侍大人一回?” “呵呵。”女子双肩归拢,峡谷纵横,嫵媚笑道:“贱妾尝过妖,尝过父兄,尝过草木,甚至与鬼怪都有缠绵……” “可妾身最想要的,最嚮往的,还是剑仙。” “只此一晚就可,剑仙能否答应?” “贱妾虽脏,但自问容貌不比浩然天下的四位夫人生的差。” 陆沉一阵咳嗽。 青衫背剑面无表情,缓缓按住剑柄。 岂料女子第三回令人惊掉下巴。 见寧远不为所动,女妖竟是一掌打向自己心口,一身妖力倾泻而出。 当场跌境再跌境。 直接从仙人到了元婴。 凡成仙,难如登天,仙入凡,一念之间。 妖女气息萎靡,脸上却无比癲狂,“剑仙是不是担忧,怕与我交欢之时,贱妾会暗中使坏?” “我如今只有十境修为了,剑仙可还放心?” “非是我不愿再跌境,命都要没了,跌境算什么……” “只是再跌境的话,以我的岁数,模样会变老的,那样剑仙就一定不愿与我双修了。” 寧远看向年轻道士,“陆沉,你怎么看?” 道士愣了愣,一屁股落在城墙上,两手一摊。 “我怎么看?” “我坐著看啊。” “放心,寧大剑仙快活之际,贫道绝不打扰。” 陆沉笑眯眯道:“既然观道,此事虽然令人羞赧,但该观还是要观的。” 青衫背剑男子,毫无徵兆的拔剑出剑,女妖尸首分离。 收起长剑,寧远缓缓走向居中那座祖师堂,半道朝身后竖起一根中指。 “傻逼陆沉。” 第302章 不如不来 城门楼居中的那座祖师堂,在之前寧远那一剑之后,最快破碎,却又是最快重塑的。 八九不离十,那根远古道簪,就供奉在里面。 一件功德神物,名副其实的好东西。 事实也確实如此,寧远迈入大门后,除了仙簪城歷任祖师的灵牌之外,祖师堂內最高处,还有一张开山祖师的画像。 年轻人微微错愕,盯著那画像看了许久。 这个女子开山祖师,与那仙人境女妖,相貌一模一样。 传闻这女子祖师品行极好,喜读书,学问不低,难道都是假的? 陆沉瞧了个大概,在一旁解释道:“非也,刚刚被你一剑斩杀的那个,並非这位仙簪城祖师的转世。” 寧远问道:“其中有什么说法?” 道士摇摇头,“没什么说法,仰慕自家祖师而已,遂照著模样化形。” “那可真是给祖宗丟脸了。”年轻剑修跟著摇头。 陆沉捋著没几根的鬍鬚,轻声一嘆。 “这位开山女祖师,名號归灵湘,妖身,喜读书,学问很高。” 道士沉吟一番,补充道:“据说生前写了一本人妖册,送去中土文庙,就连礼圣都嘖嘖称奇。” “她要是愿意去往浩然天下,高低都会是个书院副山长。” 一个妖族女子,担任儒家书院副山长,可想而知,学问得到了何种地步。 “后辈不爭气,丟了根,家业越做越大,挣钱越来越脏,一朝流失,覆水难收。” 寧远不置可否,“脏钱来的快啊。” “道长所言不假,脏钱来的快丟的快,但总有漏网之鱼。” “好人有没有好报不知道,坏人能不能得到应有的恶果,我也不清楚。” “可说到底,九成苦难都落在了好人身上,多数美事全聚拢於恶人。” 陆沉沉默不言。 因为世道,一直如此。 天地不仁,一向如此。 不是字面意思,天地对待世间万物,一视同仁,不管好人恶人,都一样,任由其自行运转。 哪有青天在上,只有六月飞雪。 仙簪城一役,寧远斩妖数十万,好或坏? 对剑气长城来说,对浩然天下来说,自然是剑仙风流,大呼快哉。 立场顛倒,搁在蛮荒妖族来看,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所以道理这个东西,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对,好人坏人,视角不同,定义也不一样。 真要以不同立场去细分,能说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出个是非对错。 天地万万年,压根也没有真正的所谓圣人。 一切有思想之物,不管任何种族,都无法做到真正的一视同仁。 或多或少,总会带点脏。 那幅画像,栩栩如生,女子站在一处山巔,侧身,脑后別著一支小巧道簪。 寧远刚要有所动作,就见画卷如水荡漾,那位女子祖师『活』了过来。 面向一袭青衫,女子轻轻笑了笑,单手绕后,摘下道簪。 青衫剑修伸出手掌,接住那支远古簪子。 下一刻,此地震动,开始坍塌。 剑修与道士凌空而立,一眼望去,现在的仙簪城,才算是彻底消散。 所有亭台楼阁,四面高大城墙,刚刚重塑不久,转瞬坍塌。 没有任何响动,数息之后,消融於天地间。 只留下满地的妖族尸首,鲜血浸染大地,匯聚一处,成了一条小溪涧,缓缓流淌。 寧远打量著手上的这支簪子。 平平无奇。 只是表面平平无奇,等他用心神一观,这枚道簪里面,藏著第二座仙簪城。 一座大天地的城池倒影。 空间不大,左右上下不过一千里方圆,这种品秩,不算福地,可以视为最大的咫尺物。 陆沉忽然说道:“这东西的来头不小,劝你別带在身上,免得被人盯上。” 道士话音刚落,寧远已经自顾自將簪子併入了脑后。 年轻剑修笑眯眯道:“那个人间第一位修道之人,要是凭此来找我,那我就等著。” 陆沉咂了咂嘴,只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人间修士远离家乡,处处受制,唯独寧远是个例外。 大道无法压胜他的境界,浩然十四,青冥十四,到了蛮荒,依旧是十四。 寧远望向南边,心绪飘远,说道:“万年以前,神道天庭一场剑光术法雨落,人间出现第一位修道之士。” “道从天降,此人头別一支木製道簪,没有选择独自登高,反而远游人间,为所有修行之人传道解惑。” 顿了顿,寧远笑道:“也因此,那时候的这人身后,跟隨著一大批修道之人,其中有个小道童,名字叫什么来著?” 陆沉已经开始眼观鼻鼻观心,闭目之姿。 鸟人言语,勿听。 “噢想起来了。”一袭青衫猛拍脑门,“那个小道士,就是如今的道祖,对不对?” 陆沉实在没忍住,皱眉道:“寧小子,適可而止。” 寧远摆了摆手,“这个第一位修道之人,名號仙尉,道法来源於天,不在乎己身破境登高,反而传道人间。” “此般功德,大到嚇人,加上之后的登天一战,两相叠加……” “哪怕道祖如今面对他,也会被其压胜一身道法,陆道长,是也不是?” 说白了,就像徒子徒孙祭拜祖师,哪怕现世的弟子再厉害,境界远超开山祖师,可只要进了祖师堂,就得跪下烧香。 別说是道祖,只要是修道之人,见他仙尉,都是如见青天。 寧远落下地面,背剑之姿,陆沉紧隨其后。 一袭青衫忽然说道:“陆沉,我看到了將来。” “不是什么几年、几十年后,是真正的將来,神灵的归宿,天地的尽头。” 道士猛然转头。 寧远沿著那条鲜血溪涧,缓缓行走。 “垃圾人间,不如不来。” …… 第303章 酒泉 “啥意思?”陆沉跟在后头,皱眉道。 这小子说的话,太过於古怪了,而陆沉又不能不去琢磨。 曾经他问过这个年轻人,是否来自以后,是否早就知晓往后的许多事。 答案是肯定的。 以他此前的远游轨跡,还有所做的那些大小事来看,就连陆沉都不得不信。 虽然荒谬,可只能如此认为。 其实也算不上有多荒谬。 在山下凡人眼中,头一回见到御风而过的神仙,不也是荒谬无比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陆沉早在多年以前,就开始追寻那个答案,人间是否只是某人的一场大梦。 也曾想过,人间之外,天庭之外,在那无数闪耀的星辰之中,会不会也有某个大世界的存在。 认真来说,绝大部分站在山巔的修士,偶尔的某些时分,都会去想这个註定无法解开的问题。 陆沉也去过星域深处。 在他还是浩然陆沉之时,以飞升境巔峰修为,破开天幕飞升,远游星海,见到了其中一座天门。 自然是没进去,他也没本事进去,何况三教祖师施加了禁制。 遥遥瞥了眼那座天庭之后,陆沉没有立即返回人间,而是脚踏虚无,隨意选了一个方向,一路前行。 任何见过远古天庭的山巔修士,都会感嘆四座人间太小,但若是有人往星海走一遭,就会彻底推翻这个理论。 人间是小,可天庭也不大,前者是沙,后者最多算是个鸟笼。 寧远背著长剑,沿著那条自己亲手造就出来的『河流』,缓步行走。 鲜血確实能匯聚成河。 人间王朝的两军大战,哪怕死的人数超过百万,都做不到鲜血成河,但妖族能。 隨意一具真身都有数丈、数十丈长,那猩红之物啊,哗啦啦的流。 自己要是能下地府,估计在转世之前,一定会在十八层地狱挨个体验一遍。 细细想来,年轻人的剑下亡魂,早就堆积成山。 照莲花天下那边的说法,寧远这种人,都谈不上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 一定得下地狱,抽筋剥皮,油锅烹煮,受尽一切刑罚,最后估计还不得转世。 寧远摆摆手,隨意说道:“陆沉,没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 “我看到了將来,世道不太好。” 顿了顿,年轻人又补充一句,“其实一直不太好。” “也不可能会有多好,但是也不会很差。” “好坏之间,六四、三七,或是对半分?不晓得。” 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陆沉没好气道:“刑官大人年纪不大,哑谜打的有声有色。” “谁说我年纪不大了?”青衫剑修咧嘴一笑,语气幽幽。 “你怎么知道,我借来的十四境,是从千年后,还是万年后过来的?” “亦或是十万年后?” 陆沉笑道:“十万年修成个十四境?” “那咱们的刑官大人,资质是真差。” 寧远笑眯眯道:“哪个飞升境能活十万年?” “天庭有存在十万年吗?” 陆沉沉吟一番,“不晓得。” 寧远一招衣袖,將『陆沉』收入囊中,长剑横悬,化虹离去。 仙簪城彻底消失,里头的那些值钱宝物,早就被之前那个逃逸的城主带走,自然没必要再去搜刮。 不过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一把木製道簪,一座瑶光福地。 前者已经到手,別在了他脑后,后者应该在那道號玄圃的大妖手上。 桃亭道友追了过去,也不知道现在到哪了。 狗鼻子这么多年没用,也不晓得还能不能闻出屎的味道。 其实按照寧远一贯的行事作风,是不至於將整座仙簪城夷为平地的。 当初剑落白花城,他都没有打烂那座城池,斩妖也没有彻底斩个乾净。 一般来说,能让他做出极端行为的,一定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不是那美貌女妖三言两语的几句挑衅,也不是他寧远嫉恶如仇,见不得仙簪城那些皮肉生意。 早在剑气长城那会儿,刚刚上任刑官的他,在翻阅躲寒行宫秘录之时,就已经將仙簪城列为了必经之地。 更是必定要问剑的所在。 仙簪城的城主府大门处,张贴有一张『告示』。 算是一个悬赏榜,无一例外都是女子。 有蛮荒这边的仙门女妖,也有浩然那边的有名美人,甚至四位夫人的名號,都在上面。 放在四座天下,很多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悬赏追杀?非也。 仙簪城这一代,主要还是做皮肉生意,那么这悬赏的具体作用,就不言而喻了。 试想一下,要是真掳回来一名浩然夫人之一,稍加调教之后,搁在仙簪城『做生意』,嘖嘖,还用多想? 这些没什么,跟他寧远没关係,视若无睹。 可上面有寧姚的名字。 那就一定要杀。 不分强弱,不分好坏,是妖就死。 仙簪城数十万妖族,全都是恶妖?难道就没有一个真正想做人的? 这倒未必。 但寧远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查,他又不是青天大老爷。 齐先生都劝诫过他,没必要非要读书,一名剑修,出剑自由,即是最好。 也不是读了书,读了许多书,就一定会是个贤人君子。 读书很难读出一个会做人的人的。 文人风骨,剑客侠骨,不分高低。 寧远很快来到下一处山市,御剑途中又收剑,一步跨出,缩地山河之后,已经到了一座小城之中。 酒泉宗,听名字就知道,以酿酒出名,更是蛮荒十绝之一。 不过现在的十绝,已经少了两个,仙簪城的皮肉与铸器,都被他一人清算了个乾乾净净。 蛮荒这边的宗门,与浩然那边不太一样,浩然多是选址名山大岳,妖族则是建城为宗。 酒泉宗门,上上下下,妖族眾多,没有选择退走托月山。 寧远长嘆一声,这个周密,深得我心啊。 留下仙簪城,就是给刑官大人杀的。 周密留下酒泉宗,是知道寧远一定不会在此出剑斩妖。 因为当年那个独往蛮荒的阿良,曾经就停步酒泉宗,畅饮数日。 阿良说过,妖族里边也有侠气,也有不少比人更像人的豪杰,此地酒水极好,有机会游歷蛮荒,一定不能错过。 所以寧远来了,也要喝上几碗酒水。 第304章 佛在心中 敛去气息,寧远隨意走入一条巷弄,挑了间铺子,与掌柜的要了三坛酒水。 掌柜的是一只老鼠。 寧远其实没用任何术法,但也能知道它是一只老鼠。 因为它压根就没化形,本就是以真身示人。 其实这座酒泉宗,隨意一瞥,街道上都是尚未化形的妖族,有的是境界不够,更多的,还是不愿化形的。 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才是那个外乡人。 小口慢酌间,只是一会儿功夫过去,隔壁几桌,就有人露出了狐狸尾巴。 真正的狐狸尾巴,寧远现在才知道,原来书上说的那些,妖怪喝醉了酒会现出原形,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袖里乾坤中,年轻道士忽然嚷嚷起来,“寧小子,放贫道出去喝上几碗。” 寧远点点头,打了个响指,空间凝滯,这座酒铺就被他拉入『止境』之中,隨后袖子轻轻晃荡。 抖出来一个三掌教。 再有一指,四周光阴铺满,回归正常。 青衫剑修给他倒了一碗,陆沉笑眯眯道:“剑仙好手段。” 寧远却忽然正了正神色,开口说道:“三掌教,要不要真身前来助我?” “酒泉之后,再过无定河,就要到托月山了。” 见他喝了半碗,一袭青衫又起身给他斟满,“此行凶多吉少,还望道长为我消灾解厄。” 陆沉脸色不太好看,想起了当初,还在驪珠洞天那会儿。 那时候的那个少年剑修,坐在他的算命摊子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消灾解厄,陆沉听见这四个字就来气。 总觉著眼前的寧远,肚子里又在偷摸算计。 先不说这小子有没有那种城府,但他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当初还是个小小龙门境时候,就敢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刚进洞天就差点斩龙,甚至还想斩杀自己师兄的分身之一。 一剑斩了李家的子孙槐,杨前辈的那张赌桌,自愿下桌,说出剑就出剑,耗尽少年气,得以飞剑出。 以未来身,杀现在人…… 年少有为,莫过於此,年少轻狂,不外如是。 想到这个,陆沉轻笑一声,遂问道:“臭小子,我问你一事,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真身走一趟蛮荒也不是什么问题。” 寧远斜瞥他一眼,估计是没什么好问题了。 所料不假,只见道士忽然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寧远,当初你算计那个铁匠之女,是如何逢凶化吉的?” 寧远端起酒碗,隨口道:“真诚啊。” 陆沉后仰身体,以一种极为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你?真诚?” “你小子一路走来,有过真诚一说?” 年轻人饮了一口酒,滋味是真不错,转头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陆沉面无表情道:“那时候你比谁都活蹦乱跳,哪来死不死一说?” “问完了?”寧远晃了晃酒碗。 道士摇摇头,忽然直直看著他,说了一事。 “那姑娘走了百万里来找你,其中是不是也有你的算计?” 一袭青衫没说话。 陆沉皱眉道:“今日十四境刑官,是否与当初龙门境寧远,是同一人?” “你是现在的你,还是万年之后的你?” “亦或是更久之后?” “你,还是不是你?” 寧远放下酒碗,没好气道:“要不要老子把裤子脱了,在你面前遛遛鸟?” “道长就是想得太多,还喜欢想些与自身无关的无关事。” “还道號逍遥,打著灯笼你都不一定找得到茅厕。” 陆沉摇摇头,好似不满意这个回答,也不在意寧远的这番糙话,等著他的言语。 年轻人自顾自喝酒,他的酒量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没一会儿就两坛下肚,面色如常,压根不带醉的。 看了看陆沉那一坛,寧远又管掌柜的要了两坛,意思不言而喻。 不与三掌教同饮一坛酒。 青衫客忽然翻了翻那块斩龙台方寸物,取出一包牛肉,还有一盘小鱼乾。 牛肉在他身上放的最久,云姑那个,还是那般硬,放多久都不会坏。 至於小鱼乾,是秀秀塞给他的,来自龙鬚河。 这样一来,这酒喝的就更愜意了。 等不来言语,陆沉也就没有继续多问,两手抄起酒罈,仰头痛饮,放下之后,满脸陶醉,摇头晃脑道:“人间腌臢事,一口吞入腹。” 寧远补了句不太中听的,“那真是愁肠满腹了。” 他忽然想起,陆沉当初在小镇摆摊,替人看手相时候,就没少藉机对女子揩油。 双方各有心思,就只是一味喝酒。 陆沉冷不丁念叨,“做凡成仙,念书修道,万不可入寺为僧。” 寧远笑了笑开口,“迫不得已,诵经念佛,也仍需酒肉穿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佛在心中。” 剑修抬起酒碗,道士轻抬屁股,端碗与之轻轻磕碰。 酒水一滴没浪费,片刻后,酒泉宗外,山间小道。 寧远青衫背剑,道士莲花冠帽,並肩而行。 青衫剑修补上了那个回答,“不是算计,也是算计。” 陆沉頷首道:“对那姑娘来说,略感不值。” 年轻人笑骂一句,“那是我媳妇儿,轮得到你陆沉来评头论足?” 道士点头道:“確实如此。” 寧远越想越来气,隨后在三掌教一个愣神间,再次將他收入袖中。 老实待著吧你。 行至一处山巔,寧远隨手点出一座小天地,隔绝外界之后,按住心口,闭目之姿,观想那座太虚神境。 寧府,风雪剑炉內。 正在打铁修行的少女忽然手上一顿,立即喜笑顏开。 大锤隨意一丟,拍了拍手后,盘坐在地,同样是按住胸口,观想出一座虚无神境,心神化为芥子沉浸其中。 两个年轻人,又见面了。 寧远二话没说,一把揽住她的纤细腰肢,后者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无礼。 心上人见心上人,又怎么会是无礼呢? 秀秀这回穿的是一件衣裙,所以不是青衣姑娘,而是长裙少女。 少年拥著她,轻声道:“秀秀,我可能短时间內不会回来,你要等著我啊。” 阮秀仰起脸,仔细看了看他。 寧远一脸温柔,毫无破绽。 少女凝视他的双眼,小声道:“多久都没关係,我都可以等,但你不能死。” 他微笑道:“怎么会,还没娶你过门,我捨得死?” “到现在这么久了,小嘴都还没亲过呢。” 少女睫毛微颤,“我是神灵,我不惧时光,但我无法去等一个註定等不到的人。” 少年的毫无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 她信油腔滑调的寧远,不信一本正经的他。 寧远將她搂的更紧,甚至手掌开始逐渐向上,咧开嘴角笑道:“小鱼乾没吃饱。” 少女破天荒的挺了挺胸。 “奶秀?” “……嗯。” “真大。” “……去死!” 第305章 真无敌 青冥天下。 有个高大道人负剑下人间。 道人身材魁梧,头戴鱼尾冠,一袭霞光羽衣,身后长剑归鞘,却依然有丝丝缕缕的剑气溢散。 一身杀气,毫不掩饰。 不过最为令人瞩目的,却还是道人那一截空荡荡的左袖。 如今的青冥天下,大多数仙家势力,只要是消息不闭塞的,几乎都知道了当初那一场问剑。 真无敌道老二,於天外问剑一名十四境剑修,胜负不知,被斩一臂。 听说问剑的那人,未死。 所以这座天下的大多数说法,都是说余斗战败了。 『真无敌』的名號,也是岌岌可危。 毕竟大傢伙只知道你余斗丟了一臂,也没把那人砍死,还能如何去揣测? 更何况不久前,那人还单剑走了一趟青冥,跨洲递剑,一剑威压大半个青冥天下。 那道亘古剑光,照耀天上地下,別说什么修道之人,就连这座人间的凡夫俗子,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白玉京万年以来,鲜少吃瘪,这不算是头一遭,但一定是最能让人津津乐道的。 余斗的大公无私,导致树敌无数,八千载岁月,细细数来,也有约莫十余人曾问剑过白玉京。 无一例外,都已经魂落九泉。 可如今却出了个特殊例子,有人一剑断了他余斗一臂,独往青冥,再有问剑白玉京,要不是道祖下了人间,那一剑造成的后果,天晓得。 其实真正有眼界的山巔修士,都能推算个一二。 那一剑的杀力,倘若道祖不出手,能劈开白玉京,但无法完全劈开。 估摸著一剑之后,所谓的十二楼五城,怎么都会少上一两座。 道人並不御剑,直直从天幕处『坠落』,笔直砸入南华天闕。 一旁趴在栏杆上的陆沉直起身子,打了个稽首后,笑道:“师兄的剑术,看来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只是这一身杀气,难免让仙子心生仰慕之时,又会令人望而却步。” 道老二此刻身披羽衣,霞光万千,许是刚刚与化外天魔有过一番恶战,周身繚绕一股子的浓重『黑气』,驱之不散。 背后仙剑颤鸣不止,逸散的青紫剑气於体外来去纵横,所到之处,那些黑气一一被斩。 却又无法直接斩灭,一分为二,二化为四,难缠至极。 化外天魔,確实难杀。 道老二都如此,也难怪白玉京门人都视那打杀天魔为苦差事。 余斗瞥了眼脚下地面,皱了皱眉,看向自家师弟的目光,带著问询。 意思很明显,南华天闕这一块的白玉砖,去哪了。 陆沉打了个哈哈,“虽说师兄与那寧远有些许过节,但师弟我与他却是忘年交,人家来做客,走之前总要送点什么,你说是不是?” 背剑道人冷笑道:“师弟已经送了一座倒悬山。” 顿了顿,余斗补充道:“下一个百年,不可再推脱。” “说吧,此番找我,又是那小子的事儿?” 陆沉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再次打了个稽首,笑道:“师弟我想走一趟蛮荒天下。” 道老二却没有出言呵斥,走到栏杆处,望向南华城,一反常態的嘆了口气。 “师弟,你真觉得那个答案,就在他身上?” 余斗沉吟道:“师尊曾经说过,你陆沉哪都好,论修道资质,甚至不比大师兄来的差。” “只是想的太多太杂,净是些虚无縹緲之事,你那个问题,別说师尊他老人家,放眼万年人间,谁能勘破?” “別说人间人,就是天上神,恐怕都一头雾水。” 陆沉反问道:“那师兄当初为何要亲自走一趟莲花洞天?” 多年未下人间的道祖,前不久忽然破例走出洞天,亲自见了那个问剑自己弟子的青衫剑修,为何? 道老二迟疑片刻,点头道:“那小子杀天魔,比我们轻鬆多了。” “可送出去一座倒悬山,已经足够。” “他本来就要死,以我的山字印,换他一个天魂,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背剑道人眯起眼,“难不成……师弟只是隨意找了个所谓的『正当理由』,再次逃避镇压天魔一事?” 真不是他余斗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委实是这种事儿,陆沉乾的不少。 白玉京的三位掌教,谁镇守天外,谁坐镇白玉京,都是有规矩的。 三位掌教,一百年一轮换,大掌教寇名一气化三清之后,两个师弟就只能包揽这些琐事。 近三千年来,按理说陆沉与他师兄对半分,一人一千五百年,但要是摊开白玉京的掌教秘录一观,陆沉这廝,至多八百年。 多是被三掌教糊弄过去,並且很多时候,余斗镇压天魔之时,陆沉还不乐意好好待在白玉京內,四处游山玩水,嬉戏人间。 所以也是因为这个,陆沉在青冥天下交友广泛,说服了不少想要问剑余斗的山巔修士。 而余斗坐镇白玉京之时,铁面无私,犯规矩者,一律剑斩。 道老二还有个毛病,对那些犯了规矩的,不管境界高低,他都会亲自洗剑杀人。 陆沉坐镇,青冥天下的山上,歌舞昇平,余斗驻守,天鼓一响,即刻死人,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师尊也更多偏袒这个三弟子,余斗少有的一两回,实在觉得不忿,找上师尊之后,也是不了了之。 陆沉没有回答师兄那番话,懒洋洋说起了另外一事,“听说咱们大玄都观的那位孙道长,已经快要躋身十四境。” 余斗点点头,不置可否,大玄都观与白玉京的千年恩怨,早就是老调常谈,无甚意思。 那老道人躋身十四境之后,倘若敢来战我白玉京,提剑杀人便是。 陆沉正色道:“师兄一直想走一趟蛮荒,做那杀妖喝酒一事,只是多年琐事缠身,不如……?” 道老二咧嘴一笑,“不如人留剑去?” “一座倒悬山还不够,还要把仙剑道藏借给他?” 余斗身后长剑与他心意相通,爆发一声嘹亮剑鸣,漠然道:“要去蛮荒,想必你也早已跟师尊打了招呼,现在无非就是告知我一声。” “借剑免谈。” 年轻道士一拍额头,第三次行稽首礼。 “师弟谢过师兄。” 高大道人斜瞥他一眼,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转过头,望向一处天边。 视线所至,好像看见了另一座天下。 那里有个青衫剑客,两人曾在天外廝杀,剑开无数璀璨星辰。 没有选择借剑,並非是他余斗小气。 而是这把仙剑,本就是用来斩他的。 第306章 取水 离开剑气长城数日,寧远抵达在前往托月山之前的最后一处。 无定河,曳落河的支流之一。 曳落河的支流其实很多,数百上千,但其中只有无定河最为出名。 因为这条河,离著托月山最近,依照堪舆图上的標註,也就七八万里左右。 沾染那座远古飞升台多年,水运最为浓郁,万年以来,不知多少大妖在此爆发惨烈大战,就只是为了爭夺水运。 如此之近,十四境的他,为何没有选择御剑直去托月山? 七八万里,剑光一闪,片刻而已。 但他总不至於上赶著去送死。 寧远落地河畔,神念铺展,渗透千里水下,很快就寻到一条元婴境老蛟。 一指点杀,当场抽筋扒皮,蛟骨做竿,蛟筋做线,隨手一拋,愿者上鉤。 蛟龙血肉他也没放过,大锅落地,大火烹煮。 他倒也不是真的来钓鱼的。 闭目回想,寧远神念飞快转动,从记忆中一一探查,最后摸索出一门炼水神通。 品秩还行,不高不低,炼海不太行,炼江尚可。 取自大玄都观,寧远待在玄都观秘阁內许久,虽然没有真正学会多少,但都刻在了脑子里。 如今从记忆中翻看,现学现用,哪怕是他这个十四境,也花费了小半天功夫才算是入门。 左手持鱼竿,右手五指伸展,有模有样的掐诀,捏脉络,驱术法。 凭空画出一道淡青符籙。 只是没画好,符籙刚刚诞生,就自行消散。 几次三番后,他终於徒手画出来一张青色符籙,將其猛然拍在鱼竿之上,符籙迅猛燃烧。 水面之下,鱼线末端处开始出现无数的金色细线,纵横交织,宛若一张大网,扩散四面八方。 这条无定河支流的水面开始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水精元气,全数匯聚半空,凝结一团,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灵珠。 一张不够,年轻人再度画符,有了成功的例子,接下来失败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一连八张青色符籙诞生。 画符一道,最早的祖师爷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已经消失多年,而如今的浩然天下,符籙一门执牛耳者,中土於玄。 认真说来,想要走符籙一道,极为考验练气士的精气神,比成为剑修还要条件苛刻,神念不够者,入门都难。 寧远能画出来,大半都是因为他的神念过於庞大,能支撑他毫无顾忌的出错。 另一个,则是这符籙的品秩也確实不算高。 要是换那位符籙於玄出手,恐怕一张摄水符就能攥取小半个曳落河的水运了。 神华大岳去了剑气长城,青山有了,那就还差绿水。 寧远从没忘记自己的最终目的。 剑斩群妖只是其一,他还要从蛮荒手上,抢了这条曳落河。 剑气长城是没有水这一说的。 两边打了一万年,妖族怎可能会让曳落河流经剑气长城? 从白花城到城头之间的十几万里,都是黄沙漫天,可见一斑。 一袭青衫独坐河畔,长剑插在一旁,手中鱼线紧绷,既是抢水运,也是钓大鱼。 水运就只是水运,大鱼却不是真的大鱼。 而是大妖。 这条无定河,霎时间像是被人以大火烧开,雾气升腾间,水运滚滚来。 半空那颗水精珠子越来越大,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有十几丈方圆。 珠子晶莹透明,宛若一颗世间最为纯净的琉璃,离得近了,还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气息,极为不俗。 寧远一不做二不休,第三次画符取水,手中鱼竿被符籙加持,金光四散,像是一件先天至宝。 水面下的金色丝线疯狂游走,千里又万里,近百条支流开始暴动,水运出水,匯聚一处。 与此同时,托月山一带,有个年轻女子终於按耐不住,又不太敢直接杀上门来,凭藉本命神通和坐镇自家小天地,隔著数万里,开始与那人『抢水』。 大妖緋妃並未显化真身,以人身立於江面,身材高挑,长髮及腰,要不是那一双猩红至极的眼眸,倒真是一位气质极佳的美人。 身披一件名为『水脉』的法袍,其上绘有数千条经纬丝线,不用想,一定都是被她炼化的条条江河,水运浓郁。 身为王座大妖,緋妃的领地自然就是脚下的曳落河,主干和数百条支流,半数都已经被她炼化。 坐镇此地,虽然无法让她拥有十四境道行,但恐怕任何飞升境来了,也討不了好。 女子法袍一震,怒目圆睁,双手捏诀间,又陡然作爪,幻化出一双遮天蔽日的大手,牢牢抓住数十条被那年轻人牵引的水运脉络。 硬生生將其扯断,大半水运被她攥在手里。 青衫剑修不为所动,画符之手压根不带停的,一张张青色符籙凭空產生,又全数燃烧融入鱼竿之中。 数百条支流瞬间沸腾,恰似山洪爆发,又像顛倒之术,逆流向北。 寧远忽然停止画符,双手紧握鱼竿,猛然一个高高拋起。 这条无定河的千里河水,就被他『钓』了起来。 河水脱离大地,一滴不剩,只留下乾涸的河床,青衫客大袖一顿乱甩,袖里乾坤施展,真正意义上的鯨吞海吸。 竟是不取水运,直接收走了一条无定河。 这还没完,年轻人一步踏上云海,袖口大开间,再有八条支流牵引入內。 寧远的符籙一道不太行,比不过大妖緋妃,甘拜下风,但我何必跟你抢水运。 老子直接取水。 袖里乾坤中,陆沉躺在一片汪洋之上,颇为无奈道:“寧大剑仙,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想淹死我?” 青衫剑修充耳不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取三条支流,结果衣袖沉重无比。 ……装满了。 还是学艺不精啊,只取走了十二条江河。 要是换成老观主亲至,恐怕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年轻女子大怒道:“不去托月山赴会,你这剑修来我曳落河作甚!?” 真不怪她如此失態,那个年轻刑官又不是大道亲水,要她这水运又有何用? 之前寧远攥取的那颗足有百丈方圆的水精灵珠,还不算是让她元气大伤,顶多是丟个几十年道行,不痛不痒。 可这人好似无赖,如此都还不够,抢不过水运,竟是直接取水。 这跟大道之爭没什么区別了。 水运丟失,哪怕整条曳落河没了一半,经年累月之下,只要江河还在,迟早都会自行恢復。 可他娘的要是连水都没了呢?! 寧远此举,跟刨人祖坟没什么区別了。 大妖不再迟疑,立即显化万丈法相,双手齐出,做那拔河之姿,牢牢拉住曳落河,奋力往后一拽。 原本被牵引北上的曳落河主干,瞬间倒流南下,不落河床,逆行向天。 无数河水疯狂涌入緋妃那件法袍之上,一条支流便是一道经纬丝线。 这件法袍也是她的重中之重,本命之物,更是大道性命。 “来的好!”万里之外,年轻人朗声大笑,手中鱼竿早就不知去向,被先前緋妃的一记拉扯崩断。 下一刻,剑修法相撑开天地,万丈不够,再高万丈,緋妃那法相在其面前,宛若稚童。 寧远法相蛮横无理,像是山下的地痞斗殴,一拳打断那条倒流向天的江河,反手拉住另一头,死死拽住。 年轻人朝那女子法相微笑道:“给不给?” “本座不要多,只要一半水运。” 緋妃冷笑道:“痴心妄想!” 寧远盯著她那一身青色法袍,眼神熠熠,“我再问你一遍,给不给?” “不给的话,就別怪我不怜香惜玉。” 緋妃瞬间觉得脊背生寒,那年轻剑修的目光,好像把自己看了个一乾二净。 但自身大道,岂能拱手让人? 她知晓眼前的这个刑官,境界在何处,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可真被他取走半数水运,很大可能自己会跌境。 妖族一向实力至上,她緋妃今日跌境,估计明日就会被昔日仇家找上门来。 最令她震怒的是,托月山那边却迟迟没有动作,周密这廝,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寧远也看了一眼托月山方向,收回视线后,笑眯眯道:“別看了,那位周先生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无非就是把你送给我了。” 话音落下,寧远猛然抬起一臂,一巴掌打碎緋妃那具法相,两人一前一后,回归真身。 一袭青衫五指伸展,此地铺满万里光阴长河,再有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女子身前。 真身被拘,容不得緋妃如何惊骇,一只手掌就抓住了她的脖子。 寧远单手將她提了起来。 二话不说,另一只手掌揪住她的衣领,硬生生扯下了这件水运法袍。 饶是王座大妖緋妃,修道数千年,歷经无数生死搏杀,今日被人剥了衣衫,也是羞辱难当。 望著眼前景象,年轻人皱了皱眉。 “你里面什么都不穿的?” 第307章 折中之法 青冥天下。 白玉京上,师兄师弟一番閒聊,余斗最后看了眼自家师弟,长剑化虹,重返天外天。 道人身形又在天幕缺口处微微停滯,並未回头,只是提醒了一句,“你如今跌境飞升,去了蛮荒,记得小心行事。” 余斗破天荒的嘆了口气,道:“师弟,其实那个答案,无关紧要。” 陆沉没有言语,只是朝著自家师兄正儿八经打了个稽首礼,一直到师兄离去,方才直起身子。 修道六千载,道士一直不曾逍遥过。 无论是昔年身为浩然修士,还是如今的白玉京三掌教。 坏事儿没几件,好事儿也不多。 有愧浩然,有愧青冥。 最后道士离开这座天下,去了另一座人间。 倒悬山上,天幕忽开一道极小的裂缝,,一粒芥子身形远游至此。 山上修道之人,只要是地仙修士以上,基本都知晓一点,想要破开天幕飞升,起码都得是十三境。 飞升境的命名,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会有一些特殊例子。 只要杀力足够,仙人境也不是不能破开天幕,有些旁门左道之大成者,运用秘法,照样也能偷渡过去。 只不过这种人物,凤毛麟角。 更別说,飞升还不算是多大难事,天幕破开之后,想要去往其他天下,还得有极为不俗的远游能力,方才可以安然渡过虚无之境。 飞升境以下,九成九的修士,道力都不足以凌空蹈虚。 万年以来,出过不少例子,仙人境修士被仇家追杀,被逼无奈之下,燃烧精血催动秘法,强开天幕遁走。 下场往往都是永远留在了虚无之境里,永世不得超脱。 陆沉刚刚落地倒悬山,正要去一座镜面大门,找那师侄姜云生,就被一把长剑拦住去路。 三尺青峰现,剑尖所向,直指道人眉心,杀气凛然。 陆沉一个踉蹌,急忙高喊,“贫道自中土远游而来,去往剑气长城行杀妖之事,剑仙何故阻我?” 一名女子现身不远处,伸出手掌,佩剑入手。 “道长境界极高,飞升境大圆满,只差一步便能躋身十四境,闯我倒悬山,又是何居心?” 年轻道士咂了咂嘴,一时有些神色悵然。 这他娘的是在倒悬山! 天下谁人不知,倒悬山来自何处? 数千年前,贫道还是此地第一位天君,结果如今来了这儿,还得接受你的盘问?! 形势不如人,道士无奈,打著哈哈道:“可是剑气长城的陆芝,陆大剑仙?” 女子身材纤细,极为高挑,依旧单手持剑,脸上有些忍俊不禁,笑道:“道长休要与我攀关係,我家大人有令,任何人……” “想过倒悬山,都得交钱。” 剑身翻转,抖落些许剑气,长腿女子微笑道:“別说道长是那飞升境,就算是十四境来了,也得交钱。” 其实寧远当初没有与她说这个,只是亲自撰写了一些倒悬山规矩,里面就有关於入城费一说。 陆芝坐镇此地之后,竟真的一一照做了。 陆沉揉了揉眉心,自己是真被那小子摆了一道,想了想后,顺著话问道:“敢问陆剑仙,需要交多少雪花钱?” 女子抱剑环胸,摇了摇头,“是穀雨钱。” “道长如今是飞升境,按理是要交一百颗穀雨钱,但有小道消息说……” “道长去年今日,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十四境巔峰,所以我倒悬山也不坑骗道长,就取个折中之法,如何?” 年轻道士的一张脸,万分精彩。 陆芝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弯曲,笑道:“十四境入山,一千颗穀雨钱,折中之后,便是五百枚。” 女子笑意吟吟道:“道长,交钱吧。” 陆沉低头看了看袖袍之內。 出门走得急。 ......不够。 道士说道:“能不能赊著?” 女子声音乾脆,“不能。” “可贫道都已经入倒悬山,不是早就犯了规矩?” 话到此处,陆芝睫毛轻颤,微眯起眼,再次伸手按住剑柄。 陆沉顿时吹鬍子瞪眼,“我与刑官,可是一同行走江湖,称兄道弟多年!” 女子剑仙不语,拇指抵住剑柄,缓缓推出寸余。 整座倒悬山,开始微微摇晃。 一连三座大阵渐次生起,遮蔽天幕云海。 直到推剑三寸,一枚百里山字印,成了女子剑仙的一人道场。 圈天地,剑气森森,陆芝忽然开口道:“刑官大人未归,如今,我是刑官。” 陆沉嗓音低沉,“剑气长城的剑修,总不能如此不讲理吧?” 陆芝毫无徵兆的一剑而过,剑气瞬间掠入百丈之外,道士一瞪眼,猛然一个跺脚,原地蹦起三丈高。 剑仙剑气,委实不容小覷。 道士急中生智,连忙开口道:“贫道此去,就是驰援咱们的刑官大人!” 长腿女子瞬间归鞘,屈起一指敲了敲身前半空,一道清脆之声响起。 天开雾散,大阵撤去。 陆芝剑意內敛,点头笑道:“原来是一家人,陆道长早说嘛。” 陆沉双手扶正头顶莲花冠,嘆了口气,“那小子让你来堵著我的?” 女子纠正道:“是刑官大人。” “这小子给人下蛊了?”陆沉不禁內心腹誹,脸上还是满脸笑容道:“是是是,刑官大人。” 长腿女子说道:“刑官大人有难?” 到底是说上正事了,陆沉頷首道:“大难临头。” 女子嗯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掌,“道长还是先交钱吧。” “有多少拿多少,不够的,下次再补。” 陆沉一招衣袖,拋过去一个钱袋子,感慨万分,看起来竟是有点伤感。 “前后两任刑官,一个要我陆沉跌境,一个要我陆沉掏钱,我一个青冥天下来的道士,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陆芝接过钱袋子,隨意掂量了几下,双眼笑成了月牙,“誒,三掌教莫要如此说,刑官大人当初离去之前,早已料到今日之事。” “所以刑官托我送陆沉几句话。” 年轻道士一个抬头,精神抖擞。 长腿女子缓缓道:“道长道长。” 曾经在那场天劫过后,那小子也说过这么四个字,极有味道。 如今从陆芝口中听来,却又別有一番滋味。 陆沉忽然开始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刑官还说,陆沉止步倒悬山,人间逍遥。” “倘若执意赶赴蛮荒,生死难料。” “那个答案,有死无生。” 陆芝娓娓道来,道士眉头紧皱。 “所以刑官大人说了,要我拦阻道长片刻,苦口婆心劝说一番。” “至於最后陆沉还要不要去,自行斟酌。” 第308章 百合花开 倒悬山上,陆芝原话照搬,说完之后,拍了拍手。 “陆道长,刑官吩咐之事,在下已经全数告知,后续如何,道长请便。” 长腿女子忽然补充一句,“但是欠的钱,以后还是要还的。” 陆芝只感觉心口舒畅,托刑官大人的福,自己居然能拦下白玉京三掌教,不仅拔剑於他…… 甚至还砍了一剑。 回头到了剑气长城,要不要找一趟老大剑仙?看看能不能因为此事,为自己多添一份战功? 虽说不是杀妖,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砍他陆沉的。 女子剑仙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定要將此事『毫无痕跡』的传出去,多有面儿啊? 其实认真说来,陆芝面对三掌教,真要实打实打上一架,虽然不惧,但还是压力颇大的。 陆芝停留仙人境巔峰多年,坐镇倒悬山后,受山字印加持,完全可以视为飞升境,还不是一般的飞升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对面可是三掌教,未跌境时,十四境巔峰修士,一身道法来自於道祖,手段通天的人物。 哪怕跌境飞升,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有半步十四的战力吧? 手段尽出,陆芝都不敢肯定能不能伤到陆沉,或许只有祭出本命飞剑北斗,方才有一战之力。 也只是一战之力罢了。 陆沉之名,响彻四座人间,他这种十四境,修道数千载,道法不仅高,所学神通也是极为广泛。 属於老牌的十四境。 至於浩然天下的小夫子,还有背后城头上的老大剑仙,亦或是十万大山那位瞎子前辈,他们这种,都被尊称为远古十四。 妥妥的三教祖师之下的第一梯队。 如今的几座天下,不算太多的十四境里面,个个都是老东西,哪怕互相问道,也是难胜难杀。 而依照陆芝来看,除去所有的十四境修士,刑官大人的战力,举世无敌。 还真不是她对自己那位刑官大人多有好感,这话搁在剑气长城,早传烂了。 城头那边,骂刑官的很多,但吹刑官的,一样不少。 一拳杀王座,陆芝曾经翻阅过躲寒行宫的所有战功记载,剑气长城万年歷史上,没有任何一个飞升境可以做到。 也曾有一剑杀飞升的盖代人杰,但那场战事里,是那位老剑仙的毕生一剑,炸碎一身剑意,燃烧神魂为代价,方才做成。 像刑官这么轻描淡写的,前无古人。 陆芝看了看正襟危坐的道士,没有选择打扰,也没有选择离去,隨意坐在一处台阶上。 道士盘坐在地,本是年轻面目的他,硬生生皱成了中年模样。 要自己相助的是他,托人拦阻自己的,还是他…… 这是个什么说法? 寧远早在近半个月前,就推测出他陆沉会有倒悬山之行? 他是有十四境修为,可他的推衍一道,有这么神通广大? 居然能算我陆沉!? 道士百思不得其解。 他开始於神魂深处抽丝剥茧,从那少年进入驪珠洞天开始,所有的往昔事跡,一一翻出来琢磨。 陆沉忽然回想起,曾经寧远与他的雪花钱分身说过一事。 他的十四境,来自借道未来,这个未来,可能是一千年,可能是一万年,甚至更久…… 某个心神恍惚间,一幅画面落入他的脑海。 洞天破碎之日,曾有河畔背剑少年,人前显圣,借境未来,中年人剑落宝瓶洲。 白玉京三掌教无奈,选择与齐静春共抗天劫,天劫之后,再次见到寧远之时,他又成了少年模样。 陆沉猛然睁眼。 年轻道士天人交战,最后咬了咬牙,也没跟陆芝打个招呼,御风离去。 道士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青衣少女来到此地。 阮秀瞥了眼那个御风离去的年轻道士,认出了是当初在小镇摆摊,给人算命的陆道长。 不是什么好东西,算计过自己,也算计过寧小子。 不过好像也不是太坏,没有陆道长那个神之一手,估计自己现在还在河畔打铁呢。 秀秀没想喊住那个道人,缓缓走到剑仙府邸这块,挨著陆芝坐下。 少女取出一壶酒递给她,“陆姐姐,你托我给你带的忘忧酒。” 酒壶很小,因为那间酒肆有规矩,每人每日只能购买一碗。 陆芝笑眯起眼,道了句谢。 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个阮秀的底细,只知道她的天资极好,甚至远超那个被人津津乐道的姜姑娘。 刑官大人走后,剑气长城的一处城头上,每日都会有一个少女前来,枯坐城头。 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看著南边大地。 清晨时分总会路过云姑的酒肆,打上一碗忘忧酒,也没见她喝过,都是装在了她的那个葫芦里。 打完酒,少女就会直接去往城头,清晨枯坐到黄昏,月色一晃,她就会原路返回。 委实是个怪人。 金丹境修为,一身法术称得上是『博大精深』,有不少年轻俊彦想要结交,她都是不曾理会。 少数几个死缠烂打的,都被她一一教育,出手狠辣,个个被打落城头。 伤势最重的那个,一辈子都只能拄著拐杖。 见小姑娘不说话,陆芝笑问道:“阮秀,洞天再过一段时日,约莫等我再往里撒上个几千枚穀雨钱,就算是暂时『大功告成』了。” 少女微微点头。 陆芝摇了摇头。 这姑娘长得挺清秀的,那身段任谁见了都是嘆为观止,结果整天都是一言不发,好一个冰山美人,好一个生人勿近。 自己要不是暂代刑官一职,得以坐镇倒悬山,都跟她搭不上话。 神色略有犹豫,陆芝还是没把此前陆沉那句『刑官大难临头』告知给她。 少女坐在台阶上,与她並肩,双手托腮,望著明月。 照陆芝来看,这个阮秀,比好友周澄还要失心疯。 蛮荒那边的三轮红月看不够,到了倒悬山,还要盯著浩然这边的月亮看个没完,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还有那个姜芸,也是个没了心智的,白日在酒肆卖酒,到了晚上,同样是跑去城头那边。 那处城头,白天是秀,晚上是姜。 一个青衣,一个还是青衣,一个平平无奇,一个硕大无比。 一个酿酒,一个铸剑。 真他妈像。 好像在性子这方面,也是极为相似? 同样是生人勿近,人美,剑气很长,出手极狠。 有老剑修醉酒之后评头论足,说这两位外乡姑娘,都是心有所属,恐怕各自喜欢的,还都是生死不知。 也有嘴巴开了瓢的,说这两位清冷少女,都是不喜男子,有那百合花开之意…… 反正说到底,都是有些失心疯。 就跟周澄一样。 陆芝想到这个,忽然心头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痴情於剑。 曾有一个剑修入得了她的眼,但只是剑术入了眼,模样不行。 那个阿良,跳起来都不一定有她陆芝的肩膀高。 真看不上。 第309章 斩蛇 托月山附近。 一场拔河,年轻剑修大获全胜。 寧远单手提著大妖緋妃,另一只手上,抓著一件强行撕扯下来的晶莹法袍。 法袍名为『水脉』,是緋妃的本命之物,花费数千年光阴温养而成,炼化了半数曳落河。 一件仙兵至宝,还不是寻常仙兵。 女子不著寸缕,被年轻人扒了法袍之后,气息一降再降,已经到了跌境的边缘。 寧远掂量了一下那件法袍,心满意足,隨手將她丟在地上。 与此同时,铺满万里地界的光阴长河,破碎消散。 緋妃身为王座大妖,其实哪怕面对寧远这个十四境,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何况她身处蛮荒,坐镇曳落河地界,更是自身道场所在,战力极高。 可以这么说,哪怕是英灵殿的第三高位,那个剑修刘叉亲至,全力朝她出剑,緋妃即使落败,不打个三天两夜,也分不出个胜负。 究其原因,无非是寧远大道亲水。 又不是真正的亲水。 年轻女子惶恐,自己的水法大道,竟是被此人完全压制! 他那条万里光阴落下的瞬间,自己的一身水运如同被拘押,几乎算是一门神通都施展不出,只能束手就擒。 这个剑修带给她的压力,如青天在上。 像是龙蛇之间,带有天然的压制一般。 緋妃活了很久,上一次能给他造成这般压力的,是剑气长城的那个老大剑仙。 大妖緋妃第一次领兵攻城,隔著五万里与那城头老人对视一眼,如坠冰窟。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带兵北上剑气长城,收穫不小的战功,得以跟另一头大妖分食曳落河水运。 而今见刑官,如见陈清都。 眼前的十四境剑修,远远比不上那个老大剑仙,但给她造成的压力,不相上下。 陈清都是一身实力登峰造极,隨意一剑就能杀她,这没什么好说的,技不如人。 但这个年轻剑修,是真真正正的天然压胜。 按照緋妃之前的估计,打肯定打不过,但起码不会如此不堪。 可现实就是,对方那条光阴长河出来之后,自己只是看上那么一眼,就没了半点爭胜之心。 蛮荒一直都是强者为尊,此前被他提起身子,扯下法袍后,有那么一瞬间,女子都想伏地而拜。 刻在骨子里的仰慕强者。 何况是这种大道压胜。 所谓的大道压胜,其实很好理解。 緋妃精通水法,任何修习此道的修士,只要境界不如她的,都会被她压制一身道法,实力大打折扣。 人间修行水法的宗门,各个天下都有不少,各家都有各自的祖师。 但说到底,水法的祖师爷,在那天上。 远古水神,便是此道的真正祖师爷。 水神麾下,还分封多位神灵,雨师也只是其中一种。 当年那位持剑至高,巡视天下万族之际,水神就派遣有四位神將跟隨。 也就是凡夫俗子代代相传的那四位降雨之神,风伯雨师,雷公电母。 还真有。 四神联手,在某一海渊之上,布置风雨雷电大阵,诛杀真龙之流。 风雨换天,雷劫落地,纵横世间的真龙一族,个个如丧考妣,一身妖力不得运转,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大妖緋妃,面对刑官十四,就如同面对一位远古雨师。 蜉蝣青天,见之低头。 山上总会流传所谓的大道之爭,就是如此。 一条道上,走的人多,而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就能压制后来者。 甚至將身后之路打断,除自己以外,这条大道无人可登顶。 跟合道没什么太大差別。 如同浩然九洲,各洲都被大修士合道地利之后,后来者再想合道,就是难如登天,只能另闢蹊径。 也好比一个茅坑,上面蹲著的那个不下来,旁人要么强行把他拉下来,要么就只能眼巴巴看著。 寧远仔仔细细探查了这件水脉法袍,里头的水运浓郁,估摸著应该有曳落河近半数的水运。 好东西,收入囊中。 转过头,一袭青衫看向那个女子。 意念一动,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剑远游,一瞬入手。 青衫行至大妖身前,眼眸低垂,剑尖略微上挑,女子被迫抬头,与之四目相对。 寧远面无表情道:“与我做个交易,我可以不杀你,怎么样?” 女子大妖脸色泛红,脖颈被剑尖刺破,正往外渗著猩红,不著寸缕的躯体,尤为白净。 只有一双眸子,比那鲜血顏色更深。 年轻女子不太敢与他对视,忍住被剑气割裂的痛楚,扭过头去。 “呵,刑官一路走来,斩妖无数,岂会放过我?” 寧远笑道:“那可不一定,我是剑修,还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但除此之外,本座还是一个疯子。” “杀你正常,不杀你,也说得过去。” 大妖緋妃蹙著眉头,沉声问道:“我当真还有一线生机?” “有的有的。”寧远再次提剑,將她脑袋偏向自己,“不止能活,还有可能祸事变作好事。” “说不定往后,你就能跟隨本座,一同大道登顶。” 女子有些害怕的看著那双眼睛,喉咙滚动数下,开口道:“刑官大人,怎样可活?” 不怕死,不代表就非要去死。 寧远笑眯眯道:“自行吐出那颗妖丹,我就剑下留人。” 隨后他又摇摇头,“算了,还是本座亲自动手来的好些。” 毫无徵兆,长剑翻转,一剑刺入女子腹中。 海量剑意灌入其中,哪怕是大妖緋妃,也难以忍受这种千刀万剐之痛,一阵悽厉惨叫。 寧远的斩妖剑气,非同小可,緋妃瞬间就已经是脸色煞白,模样跟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別,嘴唇发颤,磅礴妖力疯狂流失。 她不顾疼痛,死死握住长剑剑锋,又陡然鬆开,剑气侵蚀,双手白骨裸露。 实在难以忍受,整个『人』都开始崩溃,声嘶力竭,道心崩溃,“別...大人,求你了,拔出去,我...我自己来!” 青衫客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神色,不为所动,“妖女姐姐,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什么拔不拔出来的……” “要是给旁人听去了,还以为我与姐姐在做什么坏事。” “你我清清白白,马上还会更加的清清白白。” 此地霎时间血气冲天,自緋妃腹部而来,妖力不要命的宣泄而出,好似散道。 寧远右手持剑,贯穿她的腹部后,一点点搅动,惨叫之声渐渐停止,拔剑之后,已经带出来一颗妖丹。 血肉模糊,飞升境妖丹呈现诡异的血红之色。 女子不再是女子,一条不过丈许长的猩红小蛇,趴在地面,奄奄一息。 第310章 开山(新年快乐) 原无定河旧址。 一处河畔,寧远收起那颗妖丹之后,將现出原形的緋妃拘押在手。 猩红小蛇吐著信子,气息微弱,缠在年轻剑修手臂上,与之前的万丈法相相比,云泥之別。 飞升境巔峰大妖,妖丹碎,落神坛。 境界一落千丈,如今只有元婴修为,能不死,都算是个不小的奇蹟了。 妖丹是妖族的重中之重,本命物破碎,也最多是重伤跌境,可失去妖丹,就远不止於此了。 不说別的,緋妃这辈子,哪怕再让她活个几千年,也难以踏入上五境。 彻底大道断绝,要是修炼出个岔子,十境练气士都难以保住。 寧远凝视於它,问道:“现在还想不想活?” “你想死,本座即刻斩你,想活,我也放你离去。” “放心好了,本座从不骗人。” 青衫剑修一脸真诚,不似作假。 小蛇口吐人言,语气微弱,“刑官怕不是忘了,我不是人。” 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寧远笑呵呵道:“恨不恨我?” 小蛇身子一颤,气若游丝道:“不敢。” 长剑飞还入手,寧远笑道:“这么说,你是想活了?”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话音落下,寧远一指点在蛇首眉心,容不得她不答应,开始炼妖。 炼化活物,此间痛苦,常人难以想像。 惨叫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寧远御剑升空,没有再作停留,剑光裹挟,直去托月山。 而在一袭青衫脚下,那把雪白长剑之上,已经多出了一道猩红印记。 炼妖为剑。 在寧远离开不久后,此地空间紊乱,凭空出现了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一袭儒家白袍,面如冠玉。 又在片刻后,有个年轻模样的道士云游至此,儒衫中年微微侧身,两人四目相对。 陆沉愕然,惊疑不定道:“白先生?” 男子轻轻点头,道士神色略微变化。 竟是白泽。 万年之前,登天之后,儒家刚刚成为浩然天下的正统,百废待兴时,一座天下风云诡譎。 至圣先师领衔,为天下凡夫俗子阐述礼仪道德,小夫子礼圣,则是负责制定具体的规矩框架。 那时山上与山下,比现在还要不太平。 於是文庙之下,又设立有三大学宫,七十二书院,浩然至此多了不少的翻书声。 小夫子又联手三山九侯先生,於九洲各处建造了九座雄镇楼。 镇山、镇海、镇国、镇妖、镇魔、镇仙、镇龙、镇剑…… 最后一楼,却不是两字,名为镇白泽。 九楼矗立九洲,其中也有九鼎镇压人间气运的意思,还能为儒家更好的约束各大王朝和山上修道者。 陆沉当初逗留十余年的龙泉县小镇,那条老街口的十二脚牌坊楼,就是其中一座镇剑楼。 九楼每百年更换一次楼主,由儒家文庙筛选而出,楼主最低都得是玉璞境,负责巡视一洲山河的山上山下。 除了镇白泽楼。 此楼从建成之初,就没有楼主一说。 或者换一个说法,镇白泽楼楼主,就是那位礼圣本人。 浩然天下这边,恐怕除了礼圣与那位十五境老夫子,也没谁敢说能压得住白泽了。 因为眼前的儒衫中年,就是这个白泽。 亦是远古大妖白泽,更是蛮荒天下的三位老祖之一。 十四境巔峰境界,虽然从未听说过他出手,但山巔修士普遍一致认为,白泽的妖力道行,不下於任何一位远古修士。 陆沉左右眼开始轮流作妖,狂跳不止,內心不禁一阵犯怵。 白泽到了蛮荒天下? 浩然那边,礼圣也没拦著? 自己目前算是与那小子站在一边的,还跌境飞升…… 不太妙啊。 陆沉刚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白泽就朝他微微一笑,道:“陆道长是来蛮荒散心的?” 年轻道士轻咳一声,“碰巧云游至此,白先生请便。” 儒衫中年点点头,没有其他言语,身形破碎千百块,消散原地。 白泽一走,道士杵在原地半晌,不知是去,还是不去。 白泽现身蛮荒,不用想,肯定是因为那小子。 不会就这么一天的功夫,寧远就一人一剑,把十几头大妖杀了个精光?! 要不然,没有这么大动静的话,岂会让白泽违背誓言,贸然回到这座天下? …… 剑仙亲至,托月山大阵瞬间开启,囊括十万里方圆,此地所有山水,雾气升腾,最终彼此交织,悬掛天际,如同一条光阴长河。 托月山所在妖族,个个如临大敌,无一例外,皆是望向天边一处。 云海退散,剑光直行。 一袭青衫落入群妖视野,脚踏仙剑,负手而立。 悬空托月山,那人不言不语,一双漆黑眸子,扫视所有妖族修士。 群妖在地,神人在天。 托月山最高处,不见周密,反而站著另一名黄衣男子,独立山巔,视线落在那个不速之客身上,淡淡而笑。 “剑仙好风流。” 此妖道號元凶,是如今坐镇托月山的大妖,据说还是蛮荒大祖的首徒。 不是王座,地位更高,一头远古大妖。 寧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內心有了个大概比较。 飞升境大圆满,坐镇托月飞升台,看管一座天下,道力加持到了极高的地步。 未到十四境,却有十四境的道力。 寧远估摸著,要杀他可以,但这就不是三两剑的问题了。 对上此前的大妖緋妃,那是自己的合道天然压胜於她,隨手可杀。 换成別的王座,拋开那个有名无实的曜甲,只说那剑修刘叉,就没那么容易杀了。 寧远看也不看大妖元凶,环视一圈后,开口道:“周密何在?” 无人作答。 见那人不理会自己,大妖元凶也是半点不恼,笑道:“周先生身为夫子,此时还在学塾上课。” “怕招待不周,就让我来接待剑仙。” 一名美貌少女出现在山巔,宫装长裙,婀娜有致,手托一套上好仙家茶具。 黄衣男子伸出一手,“美人备茶,特邀剑仙共饮。” 一袭青衫微微一愣,视线落在那少女身上。 七尾天狐,姿容极佳,不比浩然那边的四位夫人有多少逊色。 寧远笑眯眯道:“一路至此,周先生所赠,一件比一件贵重。” 话音刚落,青衫剑修忽然眉目一凝,右手併拢双指,从左至右,轻轻横抹一线。 於是,托月山那座刚刚开启的光阴大阵,驀然间开始轻微摇晃。 悬空天幕的光阴之水虚实不定,被那人以不知名神通牵引,缓缓流至其手心。 近三成光阴被拘押,最终被他徒手炼为一把流光长剑。 那人咧嘴一笑,反手握住剑柄。 没有什么过多的动作,好似山下的凡人斗殴,寧远高举长剑,一剑迅猛斩下! 璀璨剑光横扫,所到之处,空间如镜破碎,压塌时间长河,似有无穷威能,天色忽明忽暗间,群妖俯首! 一剑打穿托月山,硬生生在那半山腰处,凿出了一条极其之长的深邃裂缝。 原山腰处驻足停留的十几名妖族修士,下至洞府,上至玉璞,全部被斩,形体灰飞烟灭。 此剑过后,流光长剑崩碎,青衫剑修御剑凌空,抖了抖手腕,俯瞰整座托月山。 “蛮荒如此待我,本座也知礼数,唯有剑气报之。” 万年之前,曾有三位前辈剑修联袂来到此地,老大剑仙陈清都,携好友观照、龙君,剑斩托月山。 千秋万载后,也有一人负剑而来。 独往蛮荒,欲要剑挑群妖! 第311章 天狐 一剑开山,寧远没有再继续出剑。 长剑离开脚下,他改为御风悬停,单手持剑。 年轻人在想,要不要直接出剑斩妖。 他的这个斩妖,可不是什么问剑某某大妖。 真正意义上的屠妖,剑剑不停,无论是毫无修为的小妖,还是飞升境王座,见之斩之。 飞升境难以拦得住他,王座大妖坐镇蛮荒自身小天地,倒是可以受他几剑再死。 十几头王座,一律杀尽。 他做得到。 但他其实还想见见那个文海周密。 一路蛮荒过境,周密所设之局,在他最早看来,是为问心。 问他刑官的人性。 但时至今日,寧远脑子再不好使,也看出了不少端倪。 他可不是一路杀过来的,认真来说,是那个周密,亲自请过来的。 浩然贾生,当年走了一趟文庙,献上太平十二策,字数不多,但大都是为人族著想。 撇开如今的蛮荒周密,在学问这方面,寧远其实很佩服这个读书人。 虽然是敌对,但一些理念,对方与自己,异曲同工。 就像浩然阿良,那个代替剑气长城出战十三之爭最后一场的剑修,昔年远赴蛮荒练剑,也结交了刘叉这样一个好友。 其实並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事儿,陆芝就曾与刑官大人说过,妖族之中,也有一位女妖与她惺惺相惜。 据说董老爷子在蛮荒百年练剑之时,也有过一个红顏知己,一人一妖,共同闯荡多年。 所以人心复杂,妖心也差不太多。 其实天地万族,凡是诞生灵智的玩意儿,有了思想之后,都很复杂。 倒悬山那个看守镜面的抱剑汉子,名为张禄,就是一头妖族。 还是两兄妹父母的好友。 十三之爭里,父母之死的根本原因,有没有张禄的影子,寧远不清楚。 但只要没查个明白,张禄就不会死。 当下抵达托月山,寧远也只有两种选择。 其一,二话不说,提剑杀妖。 光阴现,剑光行,在身死之前,估摸著怎么都能把蛮荒的大半飞升境,杀个底朝天。 不是什么说大话,別的十四境可能做不到,但他能。 余斗八千载道力,都无法在短时间內处理他,可见一斑。 寧远其实在当今人间的十四境里头,实力只是中下,但难杀程度,极高。 一个难杀的十四境,能捅出天大的篓子。 要不然真无敌的道老二,就不会被他卸下一臂了。 这座天下,没有十五。 蛮荒有三位老祖,眼前的托月山,就藏著那位蛮荒共主,当年老大剑仙与好友问剑之妖,境界修为,只在十五之下。 其二,浩然那边,中土有一楼,『镇压』著第二位,白泽。 十四境巔峰,远古大妖之一,没有出手记载,实力公认极强,合道极为特殊。 倘若只看合道方式,这个白泽,才算是蛮荒真正的老祖宗。 一句话,妖族死的越多,白泽修为越高。 寧远要是把蛮荒所有飞升境屠戮,这个白泽,估计不是十五,也是无限逼近十五的存在。 最后一位,却不在蛮荒,也是寧远最想杀的一个。 大妖初升,一只挖洞的老鼠精。 蛮荒天下的那座英灵殿,就是这头大妖刨出来的。 所以剑气长城那边,把它说成老鼠洞,也很是贴切。 也是早年那个典故,道祖骑牛过关的由来。 十三之爭,蛮荒背后布局之人,有它的影子。 无数年前,初升为了躲避道祖,被迫远遁天外,无奈放弃那一丝躋身十五境的机会。 而白泽选择相信礼圣的那个承诺,交出搜山图,待在浩然一万年。 如此,托月山大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蛮荒共主。 说白了,现在的蛮荒天下,能杀他寧远的,纸面上来看,只有这个大祖。 周密不出所料,已经暗地里吃了几头大妖,躋身了十四境。 但不够看,不足以威胁刑官。 大祖不出,周密想杀寧远这个十四境,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王座倾巢而出,十几座天庭坠落在地的神道大阵开启,以大半座天下之力,围剿刑官。 如此,才有极大机会。 思索片刻后,远游归鞘,寧远一步落在托月山巔。 名为元凶的大妖立即作揖行礼,“刑官做客,托月山蓬蓽生辉。” 黄衣男子朝那少女吩咐道:“剑仙已至,速备茶水。” 再一挥手,元凶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动作,整座托月山,所有妖族一一遁去。 大妖打了个响指,山水变幻,山巔处已经多出了一座凉亭。 黄衣中年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剑仙稍等片刻,喝上几口仙茶,在下亲自去请周先生。” 一袭青衫摆摆手,大妖退走。 那名天狐少女正在亭內俯身泡茶,美人忽抬头,眼波流转间,轻笑一声。 “茶水略烫,主人慢饮。” 说实话,寧远走过三座天下,还从没有过这种待遇。 美人为他斟茶,也有那么几回,最美的一个,还是当初在大玄都观,第一次见春暉姐。 奶秀当然更好看,但毕竟说的是茶,秀秀只给他打过酒。 姜姑娘也一样,她本身就是个酿酒的。 有一说一,滋味不错。 寧远也不矫情,闪身进了凉亭內,一屁股落座之后,没有半点风范的一饮而尽。 无需防备,以他这个境界,世上没有什么毒能毒得死他。 茶水不错,相比三掌教的青茶略逊一筹,但比此前神女山君的好上不少。 算算日子,估计那十几尊金甲神人,驮著神华大岳,也差不多快到剑气长城了。 少女俯身再满一杯,浅笑道:“小女子周月,不知剑仙如何称呼?” 寧远瞥了她一眼,“周?” 少女周月笑意不减,没有丝毫隱瞒,“与周先生的周,是同一个。” 寧远冷不丁问道:“他是你爹?” 少女愣了愣,摇了摇头,“非也,早年爹娘死的早,是周先生收养了我。” 寧远一只脚搭在长椅上,开启了话匣子,“你们妖族,也是喊爹娘?” “不然应该如何称呼?”少女好似没什么城府,眨了眨眼。 年轻人没有半点尷尬,忽然盯著周月背后,目不转睛。 这少女仅从外在看来,只有约莫二八岁数,一身细肉,极为白皙,可能是长裙紧窄的缘故,突出腰身线条的赏心悦目。 当然,最引人侧目的,还是她那背后的臀瓣,寧远没什么墨水,只能说是…… 又大又圆。 天狐少女,確实极尽嫵媚。 少女察觉到火热视线,俏脸瞬间通红,差点骂出了那句登徒子,只是想到此前周先生的叮嘱,只好忍了下来。 岂料一袭青衫没脸没皮,忽然说道: “你不是天狐吗?” “露几条狐狸尾巴看看?” 第312章 青山绿水 剑气长城。 佝僂老人走出茅屋,望向南边。 此时的城头之上,已经聚集了一大拨剑修。 茅屋外不远,城墙上坐著个青衣少女,手上拿著一只手帕,正在往嘴里塞著糕点。 阮秀这些时日,都没有扎那一头马尾辫,青丝垂落双肩,大眼朱唇,少了一丝稚嫩,多了不少清雅。 她在剑气长城,很不好惹。 生的貌美,资质极好,想要结交的年轻剑修自然也不少。 有礼数的,姑娘也好言相劝,想要纠缠的,下场都不太好。 听说昨日有个剑修登上城头,是上一代剑气长城,年轻人里面的领军人物。 刚过而立之年,就已经是一名玉璞境剑修,家族在城內也算是大户人家,剑术不低,背景极佳。 祖上皆战死城头,亦是根正苗红。 找上吃糕点的少女之后,被泼了冷水也不放弃,一天时间,找了阮秀八回。 仗著境界高,任由阮秀的术法乱砸,那人没脸没皮,就是不肯走。 还扬言要在这处城头修炼,为此还特意找了一趟老大剑仙,想要请缨镇守此处。 意思不言而喻。 老人没反对,点了点头,甚至还笑眯眯的说了一句,“谁要是能娶了那姑娘,祖坟都得冒青烟。” 还不止一座,是那种十八代祖先的坟头,一同冒青烟的那种。 男子大喜,也没去看老大剑仙那一脸玩味的神色,匆匆走了。 有了老大剑仙的点头,这回阮秀也不好赶他走了,那人言行举止,也是一本正经,离著少女百丈远,练剑修行。 然后当天阮秀提前离开了剑气长城,很快又马上返回,身后跟著个大剑仙陆芝。 然后那人还没解释一句,就被一剑砍落城头。 没多久,此人家族的一位长辈前来,原本想要兴师问罪,结果见了陆芝之后,道了句歉,灰溜溜走了。 以前的那个白袍刑官,不受待见,但现在的刑官陆芝,剑气长城是认的。 北边忽有飞剑至。 大剑仙陆芝,背剑登上城头,在她身后,还有数位年轻剑修。 一袭黑衣装扮的寧姚,背重剑的叠嶂,公子哥陈三秋,面庞黝黑的董画符,最后是胖子晏啄。 片刻后,又有一把流光飞剑落在此处城头。 加上姜芸,刑官一脉,所有人到齐。 这些年轻人,也是如今的剑气长城,真正的话事人。 虽说先前那位不知去向,但在这之前,刑官就已经徵收了躲寒行宫,丹坊、剑房两处同样併入刑官一脉。 与倒悬山那边的往来交易,也是这群年轻人负责。 按理说那位战力通天的白袍刑官下落不明,隱官一脉萧愻,是可以再次『东山再起』的。 只是自从那日城头议事之后,隱官就算是名存实亡了,大剑仙萧愻也毫无动作,甚至都没人再见过她。 南边突然传来一道巨响。 所有剑修举目望去。 黄沙席捲千丈之上,遮天蔽日,大地不止震动,甚至有些都开始出现了龟裂跡象。 这种响动,只有妖族攻城。 还不是一般的小战事。 剑气长城打了多年的仗,已经见怪不怪,对此还有不少的划分。 黄沙百丈,是规模最小的战事,估计领头的,只有仙人境妖族。 千丈,则是中等大战,起码都有一头王座坐镇妖族大军后方,这种战事,往往最低都会持续数个月,甚至数年。 像眼前的一幕,黄沙捲起高过城头,许多老剑修都没见过。 总共歷经的九十四场大战,称得上大型战事的,根据记载,只有十一场。 或许今日之后,就成了第十二场。 刑官陆芝望著南边,皱了皱眉,仙人境的她,难以窥视数万里之外的光景。 身后的几个年轻剑修更加瞧不见一点,寧姚性子直,开口问道:“陆姐姐?” 陆芝摇了摇头,扭过头,目光看向不远的那个老人。 老大剑仙以心声回应,“老瞎子送了几座山过来。” 女子想了想,再次问道:“刑官大人所为?” 老人点点头,咂了咂嘴。 “那小子用腚眼子换的。” 回茅屋之前,老大剑仙忽然看了寧姚一眼。 姜芸仰起小脸,眼神熠熠。 成为剑修也有不少时日,学的还是剑气十八停,早就想杀几头妖族畜生了。 没寻到那人,无关紧要,像周姐姐说的,男人没什么好的,不如出剑杀妖。 胖子晏啄搓了搓手,一脸兴奋。 杀妖就是积攒战功,还会有一笔神仙钱进帐,攒了好几年,就差那么一点,等凑够之后,就能购买一把品秩不低的好剑。 想到这个,胖子不禁在心里大骂北边城池,那群驻扎在剑气长城的浩然商人。 真他妈黑,一把接近半仙兵的长剑而已,就要老子近百枚穀雨钱。 晏家其实很有钱,但是晏啄没钱,因为他爹不给。 叠嶂背著大剑,视线死死盯著南边,一言不发。 陈三秋收敛玩世不恭的神色,摺扇归拢,董画符甚至已经拔剑在手,杀气腾腾。 年轻人神色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那就是剑尖朝南。 城头之上,万名剑修,忽有剑气冲九霄。 只是没一会儿,又叫人大失所望。 南边的黄沙漫天,哪里是什么妖族大军。 分明是一尊尊高达千丈的金甲傀儡,驮著十几座大山,一路北上剑气长城。 得了老大剑仙消息的陆芝,以刑官身份开始下令,几个年轻人也纷纷取出各自携带的传讯飞剑,去往城头各处。 飞剑剑身纂刻有『刑官』二字,品秩属於最好的那一批,是寧远当初搁倒悬山弄来的。 镇守各处城头的老剑修取下飞剑之后,只需牵引一缕自身剑意附著其上,就会得到刑官陆芝的一句留音。 就两字,收剑。 这种留音飞剑,隱秘性极强,若是接手之人非剑气长城本土修士,飞剑感应到外界气息,会即刻破碎。 虽然得了刑官的收剑之命,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没人离开城头。 原因无他,大多数剑修,都没见过这种画面。 剑气长城所在的十几万里,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此处地界,上古年间也有青山绿水,只是万年大战,早他妈打没了。 这些人,都不曾去过倒悬山。 也不知道自家仅有的几本书上面,所描绘的青山是个什么样子,大江又是何种广阔。 说白了,困在此地,就是见识少。 这没什么丟人的,城头剑气很长,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神人肩扛大岳,大步前行,山峰稜角不可见,已经没入云海。 其中带头的一尊金甲神人之上,最为高耸的大岳山巔,神女山君迎风而立。 她忽然想起那位剑仙临別之际,曾经认真叮嘱过的一句话。 神女微微一笑,双手开始结印。 於是,万里云海退散,大岳现出真容。 十几万里城头,无数年轻剑修双眼睁大,望著那些青山绿水。 仙鹤齐鸣,霞光万道。 神华山腰,有道仙泉倾泻而下,大小灵鱼游曳而过。 前不久的云姑酒肆內,有个不知名老剑修一大早蹲在门口,终於喝上了一碗忘忧酒。 那老人借著酒劲,在黄粱玉壁上留了一行字。 还不曾去过倒悬山。 姜姑娘见了之后,心有所感,亲自取来笔墨纸砚,画了一幅倒悬山岳。 小姑娘书画一道,极为不俗,提笔一气呵成,亲手赠给那个老剑修。 老人收下之后,觉得带回家中多有不妥,剑气长城这边,没去过倒悬山的比比皆是。 可不能藏私,传出去了,少不了要被人问剑。 所以那幅画,最后掛在了酒肆內。 人人都没去过倒悬山,但是人人都见过倒悬山。 而今日之后,在大多数剑修看来,去不去倒悬山,见没见浩然天下,其实都没什么关係。 神华落地,剑气之外,犹有青山绿水。 第313章 为何在我脚下 剑气长城是没有城门这一说的。 十几尊金甲神人在距离城头千丈左右停下脚步,肩头山峰並未放下,最后居中那座大岳之上,一位长裙仙子飘然而下。 城头剑修虽然得了收剑之命,但毕竟这种场面还是头一次,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眼前的金甲傀儡,气息最弱的,都是玉璞境,其中甚至有五头仙人傀儡。 不说別的,把这些金甲神人丟在浩然天下,能横扫一大半所谓的仙家豪阀。 这座剑气长城,神女山君其实听说过许多次,甚至了解的不少,可等真的见到之后,还是有些內心犯怵。 城头万名剑修,煌煌剑气冲斗牛,要不是自己本身境界不弱,看一眼都能肝胆欲裂。 剑修杀力本就是公认的同境最高,而眼前的剑气长城,更是四座天下的剑修圣地。 最主要的,这些剑仙的剑意,天生克制妖族,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压胜鬼怪之力,所谓剑意驱邪,不外如是。 而山水神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追本溯源之下,可以认为是鬼。 这话半点不错,人间的山水神祇,都是人死之后的魂魄,经受当地王朝国君的敕封,塑金身,修祠庙,方才是神。 反之,那就是一头孤魂野鬼。 女子山君流落人间之后,神格早就破碎,跟野鬼无异,要不是歷经千辛万苦成了山岳正神,恐怕不知哪天就被路过的仙师隨手打杀了。 这也是她为何愿意答应刑官,搬山至剑气长城了。 待在蛮荒,妖族生性嗜杀,时时刻刻都得提防,提心弔胆,日子过的没一点滋味。 而这座剑气长城,就能庇护她。 来了这儿,起码面对的都是人族。 神华也无需过多防备,这些死守此地万年的剑修,人品能差到哪去? 长裙神女不敢御空俯视剑气长城,落地之后,仰头看向高处,欠身朝城头行礼。 “山君神华,受刑官之命,搬山至剑气长城。” 大剑仙陆芝,一步上前。 “可有刑官身份玉牌?” 虽然老大剑仙说明了此事,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女子山君点点头,手腕一翻,已经凭空多出一块玉牌,是寧远离去之前交给她的,双手呈上。 陆芝隔空遥遥一抓,玉牌入手,仔细感应一番,確认无误后,一挥衣袖。 “神山入城!” 佝僂老人第二次出了茅屋,背著手缓缓走到南边城墙。 不等那群神人有所动作,老大剑仙忽然伸出一手,掌心朝上,猛然一抬。 十几座山峰凭空离开巨人肩头,好似被无形大手牢牢托住,去往云海更高处。 隨著老人的手掌轻移,山峰越过城头,飞往剑气长城东南方,最终在一片荒芜落地。 神女登上城头,先是拜见过老大剑仙,又隨刑官一脉去往躲寒行宫,按照规矩,需要记录档案,登记在册。 城外的十几尊神人,並非活物,充当了守城神將,一个个庞然大物,分散十几万里城头,各自坐镇一处。 万年以来,剑气长城,始终剑尖朝南。 万年之后,破天荒的,收剑迎客。 一眾剑修散去之后,老人独自坐在茅屋外,左手攥著酒壶,右手拿著一本册子。 酒是那小子走之前塞给他的,一共十几坛,都是从倒悬山所购。 至於册子,则是他的那本山水游记。 回想去年,送那臭小子去浩然之前,老人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让他写下一路的山水见闻。 一万年了,老人也想看看,儒家那群半吊子书生,把那座天下管教的如何了。 那小子答应了,也照做了,没有违背诺言。 其实陈清都手上的这本山水游记,他早就看过了好几遍。 无甚意思,但又比酒水滋味来的好上一些。 半晌后,老人忽然直起身,併拢双指,朝著蛮荒天下,自上而下,斩落一剑。 托月山数万里之外,曳落河畔,正要动身的儒衫中年立即停步。 在他身前百丈远,有人以剑气斩破大地,东西纵横数千里。 无声无息的一剑,不知从何而来。 三千里大地被割裂,破碎不堪,只是单论长度,仙人境剑修也能做到。 可在那裂缝之下,万里又万里,差点凿穿蛮荒地心! 白泽微微仰头。 “陈清都?” 城头之上,老人面无表情道:“让你过剑气长城,只是让你回家看看。” “你敢对他动手,老子就斩你。” 儒衫中年神色更为落寞,刚要开口,陈清都又笑道:“一群活了几千年的老妖,围攻一个年轻人还不够,你白泽是怎么拉的下脸出手的?” 白泽说道:“小夫子答应了此事,我也不会对那年轻人出手,至多阻拦。” “只是涉及蛮荒命数,不得不来。” 那年轻人太过於古怪,没人管,真能把一座天下的飞升境清算个大半。 其实说实话,白泽以阴神至蛮荒,也不太有把握,能直接拦下那个十四境的年轻人。 当初那场天外大战,余斗问剑那个年轻剑修,白泽是看了个一清二楚的。 哪怕是阴神,在坐镇蛮荒的前提下,自己也能轻易胜他,但就是难杀。 像是两个山下兵卒廝杀,一个手持利剑,一个满身盔甲,输肯定是后者输,但总要砍上个百八十剑。 陈清都嗤笑一声,“小夫子跟你关係不错,跟我陈清都可没什么交情。” “你能以阴神过城,老子已经给了他儒家面子。” “话已至此,自己掂量。” 老大剑仙併拢的双指未曾放下,剑气流转,冷笑一声。 “我可不是欺负你,別说你这只是一道阴神,就算你真身前来……” “一併斩了。” 白泽久久没有言语。 双方隔著近百万里,遥遥对峙。 最后是在托月山那边,有人插了句嘴。 “陈清都,万年不见,都这么厉害了?” “要不要让你再死一次?” 老人视线落在托月山,笑眯眯道:“搁地底趴了这么多年,怨气很大啊。” 蛮荒共主,十四境大圆满。 妖祖白泽,十四境巔峰,一具阴神。 陈清都,十四境纯粹剑修,半人半鬼。 无论怎么看,都是双拳难敌四手。 而就在此时,托月山之巔。 一座凉亭,一袭青衫饮下一杯茶水,起身之后,缓缓走到一处崖畔。 年轻人跺了跺脚。 然后整座托月山,就跟著晃了一晃。 “大祖为何在我脚下?” 第314章 人能教,妖能驯 这座天下,一万年来,从没这么热闹过。 四个十四境,两个剑修,两个妖族。 年轻人站在崖畔边,双手拄剑,笑容满面。 城头老人併拢双指,一座剑气长城,轻微摇晃。 白泽静站河畔,神色难掩落寞,一袭儒衫,不言不语。 只有大祖不见真身。 “陈清都,打了一万年,你从来不下城头,眼睁睁看著后辈赴死,怎么今儿个改了性子?” 佝僂老人笑道:“你趴在托月山这么久,不也看著徒子徒孙一个个送死,怎么现在又捨得把头钻出来了?” “难道是在底下憋了一万年,露个头出来吸两口骚气?” 大祖再次传来言语,“陈清都,说实话,你那胆子,还没有你这徒弟来的大。” “提著一把剑,就敢来我托月山,別说是你,一万年来,你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加起来的胆子,都不到他五成。” 老人不置可否,笑意更甚,“確实如此,不然我收这个徒弟做什么?” “青出於蓝,远胜於蓝,不外如是。” 寧远摸了摸下巴,对於此等讚美之词,颇为受用。 老子的剑术,当然不是第一,但老子的胆子,人间万万年,无人可比肩。 妙极,妙极。 隨后没了动静,白泽止步曳落河,大祖收声,城头上,老人收回手掌,慢悠悠回了茅屋处。 最后一袭儒衫踏上托月山巔。 读书人朝那年轻人作揖行礼。 “治学教书,重中之重,为此来晚一步。” “剑仙久等。” 长剑归鞘,寧远眯起眼,抱了抱拳。 “久闻周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平平无奇。” 周密摇头一笑,对此敌意没有半点恼怒,伸手作势,“请。” 寧远也不含糊,闪身进了凉亭內,一屁股落座。 周密紧隨其后,瞥了一眼那个本体为天狐的少女,神色微微愕然。 少女满脸通红,揪著自己的一片裙摆,糯糯的喊了句先生。 寧远哈哈笑道:“原先只是隨口一说,哪曾想周先生居然记掛在了心上,居然真为我寻来了一位天狐,不胜感激。” 少女紧咬嘴唇,实在羞愧,还是不免瞪了那个登徒子一眼。 真不怪她如此神色,视线从少女背后稍稍往下,任何人见了,都可谓是大饱眼福。 寧远真让她露出了几条狐狸尾巴。 这不是色胚是什么? 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少女虽为妖族,但从小被周先生收养,饱读诗书之外,琴棋一道也多有涉猎。 妥妥的是个大家闺秀。 结果拖著几条狐狸尾巴给人端茶送水…… 实在是有辱斯文。 少女天狐一身雪白长裙,与其肌肤同色,精致锁骨之下,又有大小適中之物,再往下,纤细盈盈一握。 饱满臀瓣,七尾散开。 像是行人登山过道,柳暗花明之后,迎面峭壁悬崖,嵌著一簇淡雅雏菊。 美不胜收。 並无春光乍泄,却有万千风情。 周密视而不见,亲自为寧远倒上一杯茶水,笑道:“寧剑仙,一路走来,对这座蛮荒天下,可有什么见解?” 寧远吹了吹茶水雾气,隨口道:“在下眼拙,只看了个大概。” “多是桀驁不驯之妖,少数一些……” 年轻人指了指名为周月的少女,“少数一些,读了些书,有了人的七分模样。” “倒也还行。” 少女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此前周先生吩咐,自己可不只是这人的侍女这么简单。 只要一日待在托月山,对方就是自己的主人。 周月听说过剑气长城,身为妖族,竟是没有什么敌视之意,甚至还带著一丝仰慕。 听说那儿的剑仙,人人都是大风流。 结果她头一回见了寧远,就已然大失所望。 周密抚掌而笑,说道:“儒家那位文圣,推出人性本恶一说,需要教化向善,那么寧剑仙看来,是对是错?” “文圣老爷子?”寧远摆了摆手道:“他老人家的学问,轮不到我这个大字不识的糙人去评判。” 周密问道:“人可教,妖能驯?” 寧远点头,“只看理,皆无妨。” 读书人笑道:“同道中人?” 这回年轻人没顺著他的话去说了,摇了摇头后,咧嘴一笑。 “理念不一,不算同道。” “但周先生与我,都是胯下有鸟,所以追本溯源,咱们都是鸟人。” 此话一出,伺候一旁的少女周月都难以控制自己,低头浅笑,双肩都在微微发抖。 委实是太糙了。 但是听起来,又好像无法反驳。 色胚是色胚,但其实还蛮有意思。 很快周月便自知失態,急忙止住笑声,偷偷看了眼自己先生,后者脸色如常,方才鬆了口气。 周密忽然一笑,“寧剑仙,你我本敌对,如今能同坐饮茶,想必剑仙已经知晓了个大概?” 一袭青衫又是一口喝完,眼神示意少女倒茶,一番折腾后,看向对方,摇了摇头。 对方如此不配合,读书人也没有继续绕弯的打算,直截了当开口。 “青山已至剑气长城,江河也被剑仙收入囊中,那么剑气长城……还缺少何物?” 寧远翘起二郎腿,没有立即开口,头靠椅背,开始思索。 周密所说,青山自然是神华大岳,至於江河,緋妃那件水脉法袍便是。 认真说来,这些都是蛮荒送给自己的。 那位飞升境神女山君,实力再强,面对托月山也是蚍蜉撼树,而半数曳落河水运,同样是周密在背后推波助澜。 捨弃三千里神山,送出一头大妖性命,当真是大手笔。 那么如此来看,周密所做之事,图什么? 傻子都猜出了一二。 不过寧远还是卖起了关子。 他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道:“周先生看来很了解我,不妨直说。” 周密洒然一笑,点头道:“蛮荒让出一成版图,剑气长城收剑。” 確实不出所料,寧远頷首道:“我辈剑修收剑,妖族绕道剑气长城,攻入浩然天下?” 一袭青衫耸耸肩,“周先生,说句大实话,不太可能。” “先不说別的,即使我答应了,那群剑修都不会答应。” “他们虽敌视浩然,但是更唾弃蛮荒。” 读书人已经站起身,没有过多神色流露,说道:“剑仙不妨安心留待几日,蛮荒绝对以礼相待。” “若是寧剑仙要寻我,与我的学生周月说一声便可。” 周密就此离去。 寧远肩头一松。 面对这个老书虫,没有压力才是怪事。 揉了揉眉心,年轻人扭过头,已经变作一副色眯眯的模样,喊了句月仙子。 少女身子一紧,不太敢与他对视,欠身行礼道:“寧先生请说。” 寧远双臂环胸,笑道:“听说你们托月山,连接著天上的三轮明月?” 天狐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他忽然伸手,抓住少女的一条尾巴,“带我去瞅瞅?” “远游至此,翻山越岭,我听说其中一座明月之內,有一瑶池,泉水能洗一切污秽……” 寧远没脸没皮,抬起头,眨了眨眼,少女与他四目相对。 “帮我洗个澡?” 第315章 山主 剑气长城。 躲寒行宫大门处,一袭黑衣一步跨出。 正是刚刚处理完琐事的寧姚。 刑官陆芝回了倒悬山,那么充当剑气长城这边刑官一脉主心骨的,也就只有寧姚了。 少女揉了揉眉心,颇感压力。 搁在剑气长城,寧姚的练剑一道无人不知,无论是何剑术,学什么是什么。 可人总不能好处全占,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起来十分麻烦,还涉及各个家族的利益分配,只能是斟酌再斟酌了。 萧愻不知去向,隱官一脉彻底名存实亡,所有事务都交给了这几个年轻人,能不忙吗? 照晏胖子的话来说,身上掛著块刑官身份的牌子,威风是威风,可等真的接手之后,十个脑袋都不一定够用。 还容易碰壁。 他们身为刑官一脉,可不是跟世俗王朝的大官一样,一声令下之后,底下的人就会一呼百应。 没有的事。 委实是年纪小,境界不高,他们几个更加没有什么威望一说,往往飞剑传讯出去,好几天没个回信儿。 老剑修都有傲气,凭啥听你的? 哪怕是以前那个白袍刑官,大傢伙都只是服他的剑术修为,要是论心服…… 得了吧,现在都还有不少人骂骂咧咧。 他们几个,威望没有,境界拉稀,要不是掛著刑官一脉的身份,恐怕走夜路都得提防暗处有没有哪个不要脸的,暗戳戳递上一剑。 刑官一脉的年轻人里,只有寧姚说的话,许多剑修会听。 寧姚身负仙剑天真,在剑气长城不是什么秘密,资质妖孽,虽然老大剑仙从没有亲口承认,但大多数人都把她看作是陈清都的嫡传。 何况以寧丫头的天赋,迟早都会是大剑仙,没人会质疑。 几个年轻人依次走出躲寒行宫,打著哈欠,嘀咕几句之后,各自回家。 黑衣少女等几人离去后,也是御剑离开。 酒肆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了。 云姑的酒肆有个特点,早上人满为患,一到中午,就看不见几个客人了。 因为早上就把一天的忘忧酒卖完,时间长了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想要喝忘忧的,必须趁早。 稍晚一步,那就没必要去了。 没有忘忧酒喝,就只有云姑的酒,大家尊重云姑,但一致认为云姑酿的酒,喝不得。 寧姚见大堂没人,熟门熟路的跑到柜檯那边,取出一只绿色小葫芦。 角落摆放著一坛忘忧酒,她开始自顾自往葫芦里灌酒。 若有认识的剑修路过,难免会大跌眼镜。 鬼鬼祟祟蹲在那儿『偷酒』的姑娘,真是那个寧府寧姚?! 少女猫著腰,动作嫻熟,这种事儿指不定干了多少回。 眼看著就要把葫芦灌满,好巧不巧的,有个儒衫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姜芸双臂环胸,神色玩味,似笑非笑。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偷酒少女的肩头,后者顿时身子一紧,动作凝滯。 姜芸笑眯眯喊了一句,“姚儿啊。” 寧姚咬著嘴唇,做贼心虚,没有回话,更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身后姑娘疑惑道:“你以往不是不喝酒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怎么跟你哥一个德行?” 被人捉了个现行,寧姚脸颊略微发烫,想了想后,堵住葫芦口,起身转身。 大不了被说几句唄,还能咋嘛。 寧姚个子比姜芸高不少,一个略微低头,一个微微仰头,倒像是形势互换了。 黑衣少女小声道:“姜姐姐。” 儒衫姑娘点点头,拉著她坐在一条长椅上,轻声问道:“当了那刑官,是不是比练剑辛苦?” 寧姚点点头,又摇摇头。 姜芸又问了句別的,“偷完酒,待会去哪?又是回躲寒行宫那边?” 寧姚这回倒是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儒衫姑娘笑道:“那个阮秀住那一天,你就一天不回家?” “她不是还没过门儿吗?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阮姑娘真成了你大嫂,那不还是你家?” 黑衣少女不说话,姜芸脸上笑意不减,“是替我打抱不平?” 儒衫姑娘笑著摆了摆手,“没有的事。” 她开始转移了话头,“你家兄长以前与我说起过你,说你性子很冷,哪怕面对他,也很少会有个笑脸。” 姜芸晃了晃那只绿色小葫芦,“这种偷酒的事儿,真不像寧姚誒。” 寧姚冷不丁说道:“姜姐姐刚刚与我见面那会儿,也跟现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姜姐姐,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家兄长,可现在不也一口一个没所谓?” 儒衫少女笑眯起眼,好似並不在意,“你说的没错啊。” “但是他不喜欢我,我总不能一直想著他吧?” “真要一直想下去,我这种人,在別人看来,是痴情……还是自作多情呢?” 青衫姑娘眉眼弯弯,笑道:“所谓喜欢,不外乎就是想喜欢的那人,也喜欢自己而已。” “可一厢情愿,未免太可怜了。” 寧姚低喃道:“这是痴情,不丟人的。” 姜芸纠正道:“说的对,但世上大多数人,还是觉得旁人的痴情,就是丟人。” 寧姚皱起眉头,“管他人作甚?” 姜姑娘已经站起身,拿起她的酒葫芦,装满之后,亲自掛在了她腰间。 少女拍了拍另一个少女的肩膀,板著脸道:“你剑术比我高,但是读过的书,一定比我少。”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变了性子的,但是偷酒这事儿,小姑娘家家的,別干。” “你要喝,来就是了,酒铺规矩我定的,別人只能喝一碗,你不一样,你来就有。” 姜芸个子小小的,却说著大姐大才会说的话。 寧姚走出门外,望了望天上的三轮红月。 “但是姜姐姐,为什么人就要一成不变呢?” 青衫少女朝她招了招手,笑意吟吟。 “回家之后,替我跟白嬤嬤问好。” …… 背剑少女依旧没选择回寧府,稍稍犹豫之后,她往城池东南而去。 快到那座神华山,她忽然隨手捻来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负后,嘴里哼著一首听不太清的歌谣。 歌谣是小时候娘亲教给她的,嘴咬狗尾巴草的动作,是当年兄长的一贯做派。 那时候两人还太小,没有开始练剑,但是可以练拳,所以每天都会去城头那边跟著白嬤嬤学拳。 练完了拳,往往都到了晚上,兄长就拉著自己小妹,一路回家。 小时候的寧姚,是个什么性子? 也是性子清冷,不言不语? 放他娘的狗臭屁,她那会儿有爹有娘,除了练拳辛苦了些,整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回家路上,道路漆黑,小寧姚每回都要老哥背著自己,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她怕角落里有妖魔鬼怪,又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寧姚觉得那时候的哥哥,也怕。 因为自己趴在他背上时,能感觉到哥哥在抖。 但是那个小男孩,还是壮起胆子,每回都背著自己的小妹回到了家。 那时候什么都好,兄长背著小妹,满头大汗,小妹趴在他身上,唱著娘亲的歌谣。 不是好,也不是很好,是最好。 那时候的她,觉得哥哥无所不能。 以至於爹娘死后,自己就责怪他,为什么无所不能的他,没有救下爹娘。 来到神华山脚,寧姚隨意坐在一块青石上,旁边有一条山泉溪涧。 溪涧缓缓流淌,有剑仙以剑气开闢出河道,清澈溪水就会沿著河床而去,过城池后,绕道一圈,再重新匯入神华山。 神华大岳迁至剑气长城后,这处地界就多了不少的『生气儿』。 以前的剑气长城有人气儿,但没有什么生气儿。 十几万里的黄沙大地,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但现在有了,新来的神女山君,並没有封禁山水,准许任何人来这儿修行。 也因此,许多剑修都慕名而来,在十几座山峰各处,开闢修道之地。 城头那边很好,但青山这块也不差。 当然,也不能光占好处,陆芝暂代刑官,很明確的发了话,来神山修道者,必须先去山神祠庙上香。 每月一炷香。 寧姚望著溪水,视线恍惚间,身侧空间紊乱,已经多出了一位长裙女子。 寧姚扭过头,女子山君抱了抱拳。 “神华见过山主大人。” 第316章 三月 城头茅屋。 佝僂老人心有所感,背著双手,慢悠悠的走到南边城墙,举目眺望。 原来在那数千里外,有条大狗狂奔而至。 在那狗背上,还盘腿坐著个年轻道士。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哟,桃亭道友好大的威风。” “一个人来攻城啊?” 顿了顿,老人又自我纠正道:“说错了,你是狗,不是人。” 数千里外,大狗猛然止步,一张狗脸上,全是畏畏缩缩,不敢再进一步。 桃亭没来过剑气长城,但他可见过老大剑仙。 也就是因为那董家小子的事儿,要不是打狗要看主人,估计自己早他妈被这个陈清都一剑杀了。 这世上,能跟老瞎子平辈的,都是狠人。 眼看著它不走,陆沉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给它狗头打歪。 “桃亭道友啊,你怕甚?” “那个老大剑仙,可是最好说话的前辈之一了,放心好了,回头到了剑气长城,你指定不会被端上桌。” 桃亭还是没敢迈步,斜著狗眼看他,“陆道长,当真?” “老瞎子不在,我总感觉心慌啊。” 以往最想离开十万大山的桃亭,破天荒的有些想念那个老瞎子了。 老瞎子虽然没事儿就爱踹他一脚,可到底是不曾有过杀心。 但眼前的剑气长城……真不好说。 即使那位老大剑仙懒得鸟他,可那些个飞升境剑修,见了它一头妖族,会作何想? 它狗脑子再蠢,也知道里面的剑修,嫉妖如仇,见妖就砍。 桃亭伸出一只前爪,人模人样的挠了挠头,迟疑道:“要不道长自己进去,我就算了。” 陆沉笑眯眯道:“不想去浩然天下了?” 道士又是一巴掌,把它狗头拍正,“別多想,贫道先前暗中给你算了一卦,此行最多有惊,绝计无险。” 陆沉手腕一翻,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布袋子,上面沾著不少血跡,还透著阵阵妖气。 “再者说了,你协助刑官与贫道,斩杀了一头飞升境大妖,这难道不是立功?” “於情於理,你都无需担心自身处境。” 话到此处,桃亭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以心声朝那老人恭敬喊道:“老大剑仙,我能不能上城头?” 急中生智,狗嘴又道:“我是刑官大人的狗!” “此次前来剑气长城,是奉刑官之命,斩杀了一头飞升境畜生,头颅就在陆道长手上。” 城头老人扯了扯嘴角。 一口一个刑官,一口一个为剑气长城做事…… 不给它进城,是不是真有点说不过去? 老人笑道:“正巧我这儿缺一头看门狗。” 桃亭大喜过望,前后四肢稍稍发力,一跃而起。 千丈真身破开云海,好似天狗逐月,隨后笔直下落之际,体型又缩小如寻常家犬。 稳稳噹噹上了城头。 然后就没人鸟他了。 陆沉落地之后,朝著老人行礼,下意识打稽首,中途反应过来,又改为抱拳。 “陆沉见过老大剑仙。” 咱们的三掌教,无论是看修为还是岁数,见了这个老头儿,都是晚辈。 不说別的,白玉京那边,见陈清都能不以晚辈自居的,只有道祖。 老人点点头,“陆道长,怎么弃了那小子,临阵脱逃了?” 陈清都长长的哦了一声,“想起来了,陆道长不是剑气长城的人,不算临阵脱逃。” 道士不以为意,摆开笑脸道:“老大剑仙,去了会死,贫道惜命,自然不愿。” 老人没有继续开口,真没什么可聊的。 一个剑修,一个道士,聊不到一块儿去。 陆沉斟酌许久,说道:“托月山那边,贫道走之前遥遥看了一眼,並无剑气。” 这话很显然,是说刑官到了托月山后,没有出剑。 陈清都嗯了一声。 “还有吗?” 一张脸上全是漠不关心。 道士顿了顿,沉声道:“老大剑仙就不怕……?” “怕他成了叛徒?”老人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取出葫芦,开始喝酒。 陆沉不言语,陈清都几口下肚,方才说道:“谁都可以是叛徒,但他不会。” 道士神色纠结,老人斜瞥他一眼,“陆道长,城头不管人放屁。” “想放就放。” 陆沉好奇问道:“寧远的剑,肯定不会指向剑气长城,可要是去往浩然天下,算不算……背叛?” 陈清都冷笑一声,“道长以为?” 话音落下,老人忽然觉得没了兴致,回了茅屋。 陆沉早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如临大敌。 原来就在老人那句话说完,他的身前身后,两处地面,就已经被无形剑气斩开。 意思不言而喻。 其一,寧远永远不会背叛剑气长城。 其二,剑气长城,並不欠浩然天下什么。 这第三嘛…… 那是老子的徒弟,你在我这边嚼他的舌根,是觉得我陈清都已经老的提不起剑了? 你白玉京但凡没送出那座倒悬山,今日陆沉都得老老实实挨上一剑。 有个青衣少女来到此地。 少女认识陆沉,但是没选择鸟他,背著双手来到茅屋门口。 “陈爷爷?” 老头儿伸出一颗脑袋,阮秀塞过去一只酒壶。 “陈爷爷,寧小子他……咋子了?” 老人一张老脸,皱出了纵横交错。 “阮丫头,你天天给我塞酒,就没別的事儿了?” “有啊。”阮秀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脸真诚。 少女摘下背后长剑,递了过去。 “想请陈爷爷,为此剑开锋。” 秀秀又掏出来一只更大的葫芦,往前凑了凑,小声道:“陈爷爷,你帮了这忙,我就把这一葫芦忘忧酒,都给你。” “本来是给他准备的,但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瞅了瞅这壶酒。 说来说去,不还是因为那小子。 真不是个滋味。 …… 蛮荒的三轮明月,並不是真正的『明月』。 或者换个说法,这三轮月亮,只是昔年那座月宫的碎片,遗落人间,演化而来。 被大妖炼化之后,打造成了三座修道之地,亦是远古废墟之地。 三月有名,皓彩,玉鉤,蟾宫。 托月山脚,灰衣老者抬头望月,语气不咸不淡道:“周先生,送山送水,还要送出一轮明月?” 一旁站立的读书人摇头笑道:“莫急,倘若到了最后,此事不成……” “该吐出来的,都会一併归还。” 老者面无表情,“只望不是竹篮打水。” 周密神色淡然,“最坏不过大梦一场。” “先生大才。” 话音刚落,天地一震。 蛮荒天下最高处,比那托月山巔还要更高处。 有人仗剑飞升,一剑斩开居中明月。 ps:从不断更,我很勤快吧? 第317章 龙雀高飞 曳落河水域。 其中一条支流內,江水翻涌,其中走出一名头戴帝王冠冕的女子,一袭龙袍,英气逼人。 女子化名仰止,蛮荒王座大妖之一,论排名,其实还要高过大妖緋妃。 较以往,两人分食整条曳落河水运,仰止道行略高,占据约莫六成。 不过緋妃一死,她已经可以算是真正的曳落河共主了。 只是也没有好到哪去,那个剑气长城来的剑仙,杀緋妃之后,还取走了那件蕴含无数水运的法袍。 更可气的,那人临走之时,两袖装的满满当当,整整二十四条支流,全数被他带走。 以数量来看,曳落河支流足足有数百条,二十四条算什么? 可那年轻人取走的,都是环绕托月山的大江,水运最为浓厚。 所以这样一看,哪怕没了緋妃与她爭抢,自己能捞的好处,也不多。 龙袍女子现身之后,神色匆匆,立即循著那道气息,千里缩地成寸,来到一处河畔,先是摘下头顶的帝王冠冕,略显蹩脚的欠身行礼。 “仰止见过白先生。” 龙袍面向儒衫,恭敬行礼。 难得一见。 仰止的岁数,放在蛮荒那座英灵殿內,也是能排在前三的,资歷极老,辈分极高,哪怕见了托月山大祖,她都不曾这般矫揉造作。 儒衫中年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平淡道:“无需多礼,直呼其名就可。” 龙袍女子依旧没有放下作揖的双手,脑袋略微低垂,“仰止不敢。” 白泽摇头一嘆,“按理说,蛮荒应该恨我。” 中年人沿著河畔,开始踱步行走,仰止脚下不发声响,立即跟上,只是始终落后一个身位。 换成大祖或是周先生,她都敢並肩而行,但这是白老爷,不敢就是不敢。 白泽说道:“緋妃被斩之后,以后曳落河这块地盘,就全数归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有一事,往后你要是与她再次相见,起了大道之爭,切记放她一条生路,不可直接打杀。” “能答应否?” 仰止没有什么犹豫,点了点头,只是又疑惑道:“緋妃……没死?” 剑仙过水,大斩妖蛇,她隔著数万里,可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但她没选择帮忙。 托月山以北这一块的水域,是緋妃所有,仰止坐镇的那一片,在托月以南。 两人爭斗了数千年,看著这个与自己有大道之爭的緋妃被斩,仰止心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同情。 也就是大祖有规矩,不然很多年以前,两人就来了一场分生死的搏杀了。 白泽没打算隱瞒什么,頷首道:“还没死,肉身没了,跌境元婴,被那年轻人炼成了剑灵。” 仰止瞳孔驀然放大,“炼妖为剑?!” 龙袍女子深深皱眉道:“从未听说过,世上有哪一派剑修有这种法门,能炼活物为剑灵。” 这话半点不错,天下剑修的本命飞剑,看似通灵,实则不然。 本命飞剑並无剑灵一说,是剑修自身温养而来,所以心念相通,换个说法,跟左膀右臂没什么区別。 至於佩剑,也是大炼之后,刻上自身烙印方才能唤之即来。 只论剑,世上只有四把仙剑才有真正的剑灵。 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炼化他人为剑。 大修士炼山炼水,轻易就能做到,但换成活人,不仅条件苛刻,哪怕万事俱备,只要对方一个念头的反抗,也会功亏一簣。 反正剑气长城的这一脉,没有这种神通。 白泽耐心解释道:“他这门神通,来自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 仰止恍然大悟,虽没去过青冥天下,但她也听说过,玄都观的道门剑仙,是四脉剑术之一。 这一脉的剑术,多万般神通,杀力比不过陈清都这一脉,但不会差很多。 白泽说道:“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炼,此法一样难以施展,但凡緋妃不配合,一个念头滋生,就会失败。” 仰止目光疑惑,儒衫中年面无表情道:“此人大道亲水。” 白泽忽然停步,扭过头来,“其实他最开始想杀的,是你。” “不过你更聪明,一直未曾现身。” 仰止忧心忡忡,“白先生,难道就任由他一人一剑,过我蛮荒,如入无人之境?” “十四境,就这么难杀?” “大祖与周先生,竟然还开门迎客,那刑官杀气如此之重,就不怕暴起杀人?” 白泽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望著极远处的托月山,神色落寞。 “什么暴起杀人,你、我,这片土地之上的千千万万,都是妖啊。” 中年人慾言又止,还是没有说出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龙袍女子小心翼翼道:“白先生,若是飞升死去半数,您能否躋身传说中的十五境?” 白泽身为蛮荒三位老祖之一,万年以前就已经合道十四,而他的合道根脚,说简单点,就是整个妖族。 妖族有真名一说,极为重要,几乎跟大道性命没什么区別,哪怕双方互为妖族,也不会轻易告知真名。 而眼前的老祖白泽,就能知晓世间任何妖族的真名。 不知道的,也有,不过没关係,白泽可以直接为他取一个。 极为霸道无理,哪怕一头妖族本身为自己取了真名,但只要这位白老爷想,言出法隨,可以直接给它更换。 而白泽的境界修为,也与妖族密切相关,蛮荒死伤越多,他的战力就会越高。 数千年前,曾有阴阳家某位老祖在大限將至的前一刻,迎著天道雷劫去掐算天机,得出一个结论。 蛮荒飞升境以上,包括飞升境,全部死绝,白泽必定躋身十五境。 要是妖族没有任何上五境,他的境界甚至能达到三教祖师那种地步。 三教祖师何许人也? 无数年前就已经合道各自所在天下,破开十五境瓶颈之后,又修炼万载光阴。 躋身十五,也只是在十五这个境界里,处於垫底而已。 而妖族的上五境全死,就能让白泽躋身十五之后,还能在这一境界里抬升到极高的地步。 白泽沉默许久,自嘲一笑,“妖族没有十五,即使我成了,你认为就会有很大作用?” 仰止问道:“白先生这次回到家乡,还会离去吗?” 可惜儒衫中年置若罔闻,没有给出答案。 白泽突然望向远处天幕,喃喃道:“大雪茫茫,笼雀高飞。” 一轮明月之上,寧远单手持剑,回过头来,满脸笑意。 “白先生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应该是……大雪茫茫,龙雀高飞。” “才对。” 第318章 剑修大妖 蛮荒天幕,寧远收回视线,长剑之上,剑气宣泄。 二话没说,朝著居中那轮明月,一剑横扫。 夜幕深沉,却被这道璀璨剑光照耀,囊括数万里山河,十四境剑修的一剑,当场破开这座远古废墟的神道大阵。 寧远扯著天狐少女的一条尾巴,一闪而入。 从大地仰望,这轮明月只有磨盘那么大,飞升云海再看,足有数千里方圆。 可等真正进入明月之內,方才是天高地阔。 这座名为皓彩的明月,占地极大,恐怕超过五万里方圆。 估计后世没什么人来,这处明月,除了正中矗立著一座远古月宫遗址之外,到处皆是残垣断壁。 除了这个,大地之上,还有不少尸骨,有的一副骨架就有百千丈,有的只剩下残破甲冑,没有一丝光彩。 妖族尸骨,神將遗骸,依稀可见当年的登天一战,有多惨烈。 寧远第一剑出力极少,所以並没有完全斩开,第二剑才得以进入。 周月只有观海境,被他带著飞升,落地之后,有些浑浑噩噩,半晌才回过神来。 “主人?” 她真不知道寧远带她来做什么。 年轻剑修指了指那座月宫,笑眯眯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修道之地了。” 少女一头雾水,刚想说什么,眼前一花,已经没了意识。 寧远將她收进了袖中。 他来这儿,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为何蛮荒的三轮月,年轻人偏偏先来了此处? 因为这里,沉睡著一头大妖。 一头飞升境巔峰的剑修大妖。 一只蜘蛛,境界不低,剑术也不低。 能让他这个十四境,都觉得对方不容小覷,可见一斑。 寧远打算宰了它。 至於原因,有关合道。 他也没废话,何况他本身的性子,就不是喜欢多说废话的人。 长剑一直未曾归鞘,剑尖触地,剑意繚绕间,自下而上斩出一剑。 剑光至,月宫开。 那座远古月宫,当场一分为二。 年轻人皱了皱眉,没有察觉到那头妖物的踪跡。 明月天地,寂静无声。 猛然间,一个心有所感,寧远回身递出一剑。 煌煌剑气轻易便斩破对方那一剑,余威笔直而去,甚至还破开此地的神道大阵。 无数蛛丝飘落,寧远抬头望去。 在其身后百里开外,有一只庞然大物,观其体型,甚至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明月废墟。 一剑不成,蜘蛛瞬间化作人形,是个枯瘦老者容貌,跟皮包骨头差不太多了。 老者摊开手掌,不知用了何种神通,大地开始震动,升腾起无数皎洁月光,悉数被他拘押在手。 最终凝月为剑。 老人看著那个闯进来的年轻人,老脸皱的深沉,又悄然运转一门本命神通,类似山上的望气之术,凝神细看。 看不出来。 应该是个飞升境剑修,总不能是十四境吧? 难不成后世的人间,这些年轻人的修道学剑资质,已经这么妖孽了? 老者不免又多看了一眼,对方要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有这种修为还算说得过去。 依旧没看出来,骨龄都看不了一点。 甚至多看两眼,自己双眼还有些许刺痛,像是触犯了什么天大忌讳。 它迅速扩散神念,穿过大阵,笼罩万里方圆。 也不对啊,托月山不是好好的吗? 那怎么就被人打上来了? 心头思索间,一道剑光已经汹涌而至。 “还这么不讲理?!”老人怪叫一声,没敢硬接,反手递出一剑之后,瞬间横移千丈距离。 寧远这一剑,直接斩进了废墟深处。 老者眯眼望去,“年轻人,莫要如此暴躁。” 对方说的是远古妖语,寧远听了个大概意思,没有回话,原地不动,再出一剑。 大妖头皮发麻,这一剑,在他的心念感应之下,接不住,比先前两剑的杀力,高出不知多少。 真要硬生生挨上这么一下,死应该不会死,但估计也不远了,起码都会落得个大道折损颇多的境地。 老者持剑一盪,这把由月光匯聚的长剑,霎时间清辉流溢,月色恰似水银一般浓稠。 一身剑意悉数炸起,许是动用了什么秘法,气息层层拔高。 却並未出剑抵挡,大妖身体后仰,作掷矛姿势,將手中长剑丟了出去。 隨后一个土遁之术,身形消失不见。 打个鸡毛打,老子再瞎,现在也知道对方是那十四境,还是剑修,不跑能咋的? 万年之前,他在蛮荒是出了名的头铁,修了个飞升境后,到处找人问剑。 蛮荒这边的飞升境,被他打了个遍,近乎全胜。 心有不满的他,开始以飞升境问剑十四境,这座天下,最开始问剑的,就是两位老祖,初升和大祖。 自然是输了,然后他又独自去了一趟刚刚建成不久的剑气长城,与那些人族剑修问剑,诸如龙君、观照此类。 还是输。 再然后,他甚至去了浩然天下,找上了小夫子,被打之后,不满白泽背叛蛮荒之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於明月之上递剑。 依然没贏。 被白泽按著脑袋,在蛮荒大地之上砸出了无数个大坑,最后隨手一丟,將他拋向了这轮明月。 从此沉睡万年。 这些问剑,一大半都是输,可他还活著。 但现在不跑,恐怕就来不及了。 以前自己问剑的那些十四境,到底是没想过杀他。 可现在碰上的这个年轻剑修,那份杀意,毫不掩饰。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仇家,睡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人一剑砍醒。 关键还打不过。 长剑去势极快,眨眼就与对方剑气接壤,此地爆发一声巨响,光芒四散,雪白一片。 连同这座皓彩明月,也在摇晃不定,而从蛮荒大地之上抬头望去,居中那轮月亮,好像在...渐渐下沉? 光芒退去,寧远收剑负后,神念席捲天上地下。 最后一步跨出,虚蹈光阴长河,於万里之外的另一轮明月附近,拦下此妖。 枯瘦老人身形顿止,模样狼狈,逃无可逃。 一袭青衫持剑在手,並双指,拘天地,杀气腾腾。 老人扯开嗓子叫唤,“招你惹你了,上来就砍!?” “有本事压境打一架?” “生死自负!” 一袭青衫闻言,点了点头,“可以。” 大妖眼皮子一抖,“真的?” 真要同境问剑,除了自己那个劳什子道侣,这天底下的飞升境,他不惧任何人。 寧远咧嘴一笑,“假的。” 下一刻,大妖被人一剑斩落人间。 第319章 陌生 寧远毫无徵兆的出剑,一剑力压飞升境巔峰剑修大妖,將他从万丈高空处,直接劈落蛮荒大地。 生死一线之际,此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青色长剑,举剑封挡身前,身躯表面金光熠熠,浮现一件仙衣,恰似神灵甲冑。 硬生生挨了一剑,长剑崩碎,金甲消散,甚至被寧远斩出了庞大真身,迅猛坠落在托月山附近,压塌了数座山峰。 寧远再度虚蹈光阴,眨眼落地,站在大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上。 他刚刚那一剑,可以算是偷袭了,结果这大妖竟还能反应过来,举剑封挡之后,又凝聚神甲在身。 寧远砍过不少飞升境,这还是第一个能做到如此的。 之前刚进月宫遗址时候,连寧远的神念,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蛛丝马跡。 此妖道號『陌生』,道龄万余年,生在登天一战之前,名副其实的远古大妖。 年轻人没有急著出剑,心里默默思索起来。 他在想,要不要直接杀。 要是斩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陌生』大妖,有一位道侣,同样是远古妖族剑修,同样是飞升境…… 好像还是个飞升境大圆满? 只差一步就能合道十四。 但这种角色,不入寧远的眼,他当然不会担心这个。 哪怕是白泽,那位蛮荒老祖之一,十四境巔峰,他都无甚在意。 寧远打不过白泽,但白泽拦不住他斩妖。 为何迟疑,究其根本原因,是这大妖的背后,有持剑者的影子。 它的一身剑道神通,也是昔年偶然得见那位持剑者,苦苦哀求得来的。 斩了它,廊桥那把老剑条,会不会找自己麻烦? 老剑条的神性不多,估摸著也就是个飞升境左右,胜不过他,但要是惊动了浩然天外那位持剑本尊…… 他还真没办法。 天外那位持剑至高,她要是真身前来,自己能接几剑? 一剑就死?亦或是两三剑? 真不是寧远这个十四境菜,而是那位持剑者太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十五境神道剑修...总不是开玩笑的吧? 寧远其实不怕她。 当然不是实力上的不怕,只是心理上的。 事实上,別说如今的合道境剑修,就算是当初的龙门境寧远,一样跟个疯子似的胆大包天。 敢在那位剑道祖师的面前,妄议那位旧天庭共主,论那杀『一』之举,世上有谁做过? 估计也就寧远独一份了。 可再如何不怕,人总要思虑身前身后事。 自己要是现在斩了她的人,以最坏的结果去推算…… 那么就应该是,真正的持剑神远游蛮荒,一剑斩了自己,之后身为师父的老大剑仙,怎么都要给自己说上几句话…… 十五境神道剑修,要是问罪剑气长城,咋办? 那个至高神,脾气一向不太好。 因为她为数不多的好脾气,都给了认主的陈平安。 不过也有可能,寧远斩妖之后,毫无动静。 这头大妖对那个存在来说,其实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好坏参半,皆有可能。 至於寧远为何这么想杀它…… 很简单,大玄都观的老观主,他的合道,与此妖一模一样。 都是那句,倚天万里须长剑。 这是真正的大道之爭,老观主要是先破境十四,那么这头大妖以后想要合道,就必须问剑前者。 反过来,它若是先破境,老观主也得把它砍死,才能继续登高。 大道之爭,很简单,就是一条路上,只允许一人登顶,后来者想要站上去,要么前面那个死了,要么把人拽下来。 第320章 岂敢不从 蛮荒腹地。 托月山山脚,两人亦步亦趋。 那头大妖没死,回了皓彩明月。 之后它又被寧远砍了一剑,没有跌境。 只是从飞升境巔峰,一路跌到了一个临界点。 也就是刚刚躋身飞升境的状態。 寧远也不是完全不讲理,出剑之前问过它,想死还是想活。 寻常人,脑子正常,没病没灾,当然想活,大妖也知道双方实力悬殊,跑是跑不掉的,所以直接说了想活。 然后寧远就控制力道,给它来了一剑。 『轻飘飘』的一剑,没有损坏它的大道根基,只是斩了多年道行而已。 大妖耻辱的受了一剑,灰溜溜的回了明月府邸。 继续沉睡。 走之前它实在想不通,就问了寧远一句,为何找它麻烦? 你一个剑气长城来的剑修,嫉妖如仇很正常,可你不先去砍那些王座,不去剑开托月山,找我做什么? 老子睡了一万年,可从没打过剑气长城。 真就是没有半点王法了? 寧远回了他一句不是答案的答案。 “老子乐意,想砍谁砍谁。” “砍死別个,是我剑术高,被人砍死,是我实力菜。” 无论何种,都没所谓。 道號陌生的大妖听完之后,一脸鬱结,实在气不过,发了句狠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等他以后躋身十四境,必然会登门问剑一场,生死自负。 当时寧远没有再砍他,而是笑著应下此事,还说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要是输了,一颗脑袋隨便你砍。 可要是我贏了,我也不杀你,就跟今天一样,斩去你一半道行就好。 那大妖的脸色,黑的嚇人。 打又打不过,撂狠话也没人家有水平,只能悻悻然拂袖离去。 临走之时,寧远都没放过它,让它回去之后,不要再开启那座神道大阵,之后自己还会去那儿欣赏月色。 读书人带著年轻人,一路走到了那间学塾。 蛮荒天下第一座学塾。 仅从外在来看,其实与小镇齐先生那座乡塾,大差不差。 都是青砖泥瓦,只是少了一片竹林。 学塾已经下课,门口有个年轻女子,见到两人之后,快步上前,作揖行礼。 “流白见过先生,见过寧剑仙。” 周密笑著点头,寧远则是仔细看了她两眼。 然后他就做了个奇葩举动,抖了抖袖子,抖出来一个天狐少女。 周月待在他的袖中许久,境界太低,导致出来之后,晕头转向,五荤八素,一屁股跌坐在地。 寧远两相比较,隨后朝那名为流白的年轻女子笑道:“如此来看,还是流白仙子更为貌美不少。” 读书人摇头失笑,流白面色尷尬,一旁的天狐少女,则是强忍著难受,瞪了他一眼。 那座剑气长城,在少女周月的眼中,又降低了一个档次。 怕不是那里的剑修,別说什么大风流,不会只剩下下流了吧? 流白是周密的学生之一,妖族,本体不知,境界还行,龙门境剑修。 资质很好,哪怕放在剑气长城,也是属於那种先天剑胚,这种天赋,只要按部就班的修炼,上五境是迟早的事。 没进学塾,两人在门外一张石桌对坐。 周密问道:“剑仙是要饮茶,还是喝酒?” 寧远笑眯眯道:“还是饮茶好了,我怕一喝酒,就想拔剑杀妖。” 流白微微皱眉,却没有敢说什么,取出相应物件,俯身泡茶。 事实上,从这个刑官离开剑气长城开始,蛮荒这边,就对周先生颇有微词。 送山送水,到了托月山,没有布下天罗地网就算了,还开门迎客,把人请进家中。 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甚至有一头王座还站了出来,公然大骂周密,此举就是心怀异心,大祖看错了人。 只是后来那位大祖亲自出面,抬手镇压了惹事大妖,並且下了死命,任何妖族,不得冒犯先生。 流白一样不解,但也选择相信自己先生。 周密饮下一口茶水,开门见山道:“寧剑仙,是否有不少话要问?” 面对这个『通天老狐』,寧远没打算跟他较量下棋一道,双方棋力本就不在一处,於是点点头,直接说道: “想看看周先生,当年为文庙献上的『太平十二策』。” “先生读书三百万卷,集儒释道於一身,无仙人指引,自创修道功法,走上长生路,前无古人。” “又以自身学问,修道路上,开闢人体秘境,从留人境一步登天,躋身玉璞……” 年轻人笑道:“虽说敌对,但拋开这个不谈,晚辈是真佩服周先生。” “以儒家学问入玉璞,以道门秘法破仙人,再有佛门白骨观,证道飞升,千古无二。” 真不是他寧远夸大其词,仅看这个,周密此人,確实当得起这份讚誉。 浩然天下那边,有词人名柳七,一名惊才绝艷的修道之人,单凭练气士第三境的柳筋境,一步跨入玉璞境。 而后柳七又归纳总结,亲自编纂了一本『登天』之法。 后世无数修士,想著也走这条捷径,误入歧途,在此境上苦心钻研,耽搁太久,貽误终身。 故而柳筋境一境,又被山上称为『留人境』。 绝大多数人,都说这个柳七,做出一步登天之举,是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寧远却知道一点。 那词人柳七,最多算是后无来者,谈不上前无古人。 因为在他之前,还有一个率先开创此法的修道之人。 近在眼前,文海周密。 超世之才,不过其次。 这种人,先不说好坏,他的学问,能低到哪去? 当年他编纂的那本太平十二策,不被文庙认可,最后更是束之高阁,所知晓的人,也是极少极少。 读书人心灰意冷,开始远走他乡,逗留剑气长城,当了百余年的刑官,依旧没得到老大剑仙的首肯。 苦於人间无知己的浩然贾生,万般无奈之下,选择去往蛮荒大地,找上大祖,论道千年。 这本太平十二策,寧远是真想看看。 周密难得的露出缅怀之色,脑袋微微后仰,凝视远方。 许久后,读书人方才回过神,自嘲一笑。 “一本拙作,剑仙真想看?” 寧远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他又忽然站起身,朝那读书人作揖行礼。 “多谢贾先生。” 周密微微一愣,笑了笑后,也是起身行礼,答以四字。 “岂敢不从。” 第321章 不借 剑气长城这边。 一左一右,两张板凳。 老大剑仙一把,阮秀一把,前者手上拿著一把长剑,后者双手托腮,看著老人的手上长剑。 长剑自然是那把长离剑,算算日子,这把剑最开始的锻造时间,是在三月初。 那时候寧远还待在龙鬚河的铁匠铺,跟著阮邛学本事。 阮秀偷了她爹的一块神铁,材料极好,经过她数月时间的锤链,这把剑的品秩,已经属於半仙兵里面的最上等。 她的水平確实还没达到老爹的地步,用这么好的神铁,换做是自己老爹来,怎么都应该是真正的仙兵品秩。 也就是因为这个,阮秀才托老大剑仙为这把剑开锋。 十四境纯粹剑修,为长离剑开锋,岂止是非同凡响? 而且秀秀还很肯定,只要她开口,老大剑仙就一定不会拒绝。 寧小子可是你陈清都的徒弟,这样一换算,我阮秀不就是你的徒媳妇儿了? 更別说,少女看过寧远的那本山水游记,也了解了一些那个云姑的事跡。 於情於理,老人都没法拒绝。 青衣少女托著腮,见老人迟迟没有动作,小声问道:“陈爷爷?” 老人抚摸著剑身,说道:“丫头,真要现在就为它开锋?” 阮秀有些不明所以,陈清都笑了笑,解释道:“不出意外,剑气长城这边,会在一个不算短的时间里,无妖可杀。” “那么这把剑,其实就没必要现在就开锋现世。” 老人將长剑隨手插在地上,笑道:“你可以继续拿回去锤链,等下一场大战之前,再选择开锋,说不定就是一把真正的仙兵了。” “此剑已经被你烧灼的极为不俗,本就该是仙兵品秩。” 老人话里有话,阮秀琢磨出了几分味道,开口问道:“陈爷爷,下一场大战……会很久?” 陈清都忽然抬起头,望向北边,隨口道:“估计最少都要个三五年左右。” 隨后只是轻轻一跺脚,老大剑仙就施展了一门禁制,整座城头,都被他隔绝出一座小天地,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窥探。 阮秀站起身,將长离剑背在身后,礼貌的问候一句之后,下了城头。 陈清都则是望著来人,轻声道:“稀客。” 很快便有一位老人赶到此地,身形瘦小,比老大剑仙还要佝僂,面色却极有精神。 老秀才正了正衣襟,朝著陈清都作揖行礼,笑著喊了句老大剑仙。 儒家文庙,四圣之一,首先推出人性本恶之说的文圣老爷子。 真正的功德圣人,昔年文庙那场三四之爭之前,老人的掛像在那文庙里头,可是第四高位。 当初驪珠洞天的那位齐先生,还有大驪国师崔瀺,都是他的嫡传弟子。 搁在浩然天下,除了另外三位圣人,其余之人,见了他文圣,都得毕恭毕敬行礼,不敢怠慢。 可这是剑气长城,不归儒家管。 此地唯有剑气,一年到头也听不见什么翻书声,再者说了,老秀才的真实年纪,其实也就百年左右。 真要论岁数,老大剑仙是他的百倍之多。 老秀才马上又补充一句,“老大剑仙,风采依旧啊。” 对於这个儒家圣人,陈清都是听说过的,伸手笑道:“我剑气长城,难得来了一位真正的圣人,请坐请坐。” 老秀才收敛神色,不打算拖泥带水,说道:“此次前来,是要向老大剑仙,借一个人。” 不出所料,陈清都点点头道:“不借。” 老秀才一张脸上,神色扭捏,没好气道:“不是坏事。” “借给你文庙,確实不是坏事。”陈清都笑了笑,“可不借,更加不是什么坏事。” 儒衫老人急了,昂起脖子,“读书不比练剑低。” 老大剑仙不置可否,问道:“为何是你来找我?按理说,你们要借的这个人,最低都该是小夫子亲自来。” “诚意不太够啊。” 老秀才笑呵呵道:“老大剑仙岁数比我大这么多,就別跟晚辈说这些弯弯绕绕了。” “这事儿,只能我来。” 那小子身死在即,这天底下,真正想救他的,可能有本事救他的,只有剑气长城和中土文庙。 寧远是剑气长城人士,自不必多说,至於文庙那边,那就再简单不过。 儒衫老人的一位弟子,是那年轻人捨去大道不要,方才救下来的,那么身为儒家圣人,又岂会坐视不管? 虽然老秀才心里知道,此番前来借人,八九不离十,是借不到的,但该来还得来。 总要表明態度。 小齐不知去向,那么此事,也就只能他的先生出马。 老秀才忽然变作一脸諂媚,搓了搓手道:“老大剑仙,其实读书,不会耽误练剑的。” 陈清都嗤笑道:“借给你儒家,又能怎样?” “让你带回去他的人魂,找个上好的仙人遗蜕装进去,或是为他烧一尊瓷人?” “那不还是不人不鬼。” 老秀才心想你陈清都不也是不人不鬼的? 只是这话只能憋在心里,儒衫老人轻声一嘆。 老大剑仙说的没错,他这个儒家文圣,其实也不是活人。 当年与亚圣的三四之爭过后,老秀才落败,选择自囚於文庙功德林,三大学宫,七十二书院的陪祀掛像,也被摘下。 不仅於此,文圣一脉流传山下的学问书籍,也都被打砸烧毁,民间各地王朝,一律禁止刊印。 所以这样一看,如今城头的两个老人,都是半人半鬼。 而老秀才要借的那个年轻剑修,现在也是一样。 都他娘的不是人。 老秀才沉默半晌,说道:“能否让我先见见那个少年?” “我觉著吧,具体还得看他的意思。” 陈清都伸手一指,冷笑道:“寧小子在托月山,去找吧。” 老秀才立即缩了缩脖子。 老大剑仙眯起眼,“怎么?你们儒家不是说,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吗?” 老秀才是出了名的没脸没皮,一本正经道:“什么君子圣人,秀才我啊,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 所谓圣人当仁不让,当然不能如此理解。 老秀才不比那位礼圣,在打架层面上,实属一般,何况早年还自囚於功德林,他现在的实力,说白了,也就是个飞升境罢了。 真要为了救人,而冒冒失失跑去蛮荒腹地,必死无疑。 而且还救不了那小子,更大的情况下,还会拖后腿。 那去了干嘛? 圣人確实是当仁不让,但也要量力而行。 救他人而己身死,其实对他老秀才来说,没问题。 但註定救不了,为何还要白白搭上自己呢? 不是不去,现实如此。 陈清都摇摇头,下了逐客令,“不借。” 老秀才咂了咂嘴,喃喃道:“这就不太善咯。” 第322章 三教议事 陈清都下了逐客令,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取出阮丫头给他的酒水,自顾自喝酒。 还別说,姜丫头酿的忘忧酒,確实滋味很好。 老人摸了摸下巴,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姜芸那姑娘,是那黄粱酒铺老掌柜的关门弟子,她现在又待在剑气长城,成了一名剑修…… 要不要想个法子,把那老掌柜也骗过来? 姜丫头的忘忧,好喝,但到底是比不上她师父亲自酿的黄粱酒。 老人忽然回过神,哑然失笑。 自己怎么都开始学那小王八蛋,想这些坑蒙拐骗的事儿了? 老秀才一直没走,原地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什么好法子。 作为齐静春的先生,他亲自走一趟剑气长城,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可到底是眼前的老大剑仙说了算的。 其实老秀才做了不少事。 当初那场天外问剑之后,老人就从扶摇洲回了中土文庙,亲自找上礼圣,与他理论一番。 没別的,想救下那个少年。 只是礼圣一语道破天机,“那年轻人回不了头,必定会死。” 而且下场不会很好。 老人家问了不少,礼圣给出了三个答案。 自行兵解之后,天魂去往天外,地魂照常落入阴间冥府,人魂行走世间。 对那年轻人来说,这是最好的下场,但对人间来说,又是最坏的结果。 寧远很特殊,一旦让他的天魂去了天外,成了那化外天魔,青冥天下那边,至多百年,就会有一场天大浩劫。 甚至於,这头化外天魔的实力,十四境之下,都无法插手。 这还只是百年,要是被他的天魂壮大千年,三教联手都不一定能斩杀。 而寧远的地魂,落入阴间冥府之后,八九不离十,是入不了轮迴的。 会自我诞生新意识,走鬼道一途,渐次登高,无人看管,將来必会酿成大祸。 最后的人魂七魄,行走世间,不上天,不入地,通俗点说,就是神怪誌异里的孤魂野鬼。 不被日光烧灼,不惧风雨雷电,往好处去想,可能会机缘巧合,成了一地的山水神灵。 但要往坏处去思虑,更大的可能,会演化为一尊淫祠神灵,或是山魈精怪。 而且最主要的,任其发展之后,都极其难以斩杀。 三魂去处,无论哪一种,也都是不为人间所容。 所以礼圣道明一言,在老秀才找上他之前,三教之內就有过一场秘密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也算是一场规模较小的三教『辩论』。 辩论之题,就两个字。 寧远。 万年以来,三教之中,无论是辩论,还是论道,亦或是议事,其实次数也不少。 但从没有过,一场辩论的题目,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场议事,其实三教祖师都没有参加,儒家出面的,是小夫子,道门白玉京,来的是余斗。 至於佛门,则是那位曾在驪珠洞天待了不少年的姚老头,真实身份,是那西方佛国东方净琉璃世界之主。 最初的这场议事,其实没有聊多久,三方的想法不约而同,天去青冥,地过西方,人留浩然。 只是后来,有个瞎眼老人来了,横跨光阴长河,冒冒失失闯了进去。 老瞎子来的快,走的也快,就撂下了一句,“地魂归我。” 然后就走了。 那位药师佛笑著点头,没有爭抢之意。 那么如此来看,就是天魂去青冥,地魂归十万大山,人魂留在浩然天下。 结果又是没多久,议事快要散去之时,第二位老人来了。 那场三教议事,所在之地是一条光阴河畔,然后那个陈清都,人在剑气长城,朝著议事所在,砍了一剑。 一剑落入天外,斩断那条大世界的光阴长河,剑气分化河水,久久不曾归拢。 当时城头老人与那老瞎子一样,都只说了一句话。 “人还没死,你们三教就想著別人的身后事了?” “真他妈晦气。” “难怪如今,人心向下。” 这一剑过后,这场议事不了了之。 老秀才望著蛮荒的三轮明月,心绪飘远,饶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於情於理,老大剑仙都能直接拒绝。 老秀才只是认为,既然那年轻人如此敬重小齐,自己这一脉,先不说能不能帮上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样才是叫人失望。 於是,儒衫老人没有打道回府,而是走到那个老前辈身旁,一屁股坐在地上。 也不开口,也没別的什么动作,就只是坐在那儿。 要是最后还是借不来,待在剑气长城这边,说不定还能见那少年一面。 老大剑仙扭过头,晃了晃手上酒壶,来了句不太中听的。 “你文圣一脉,就属你这个先生,最不要脸。” 老秀才笑眯起眼,没有丝毫生气。 “善。” 確实不怎么要脸。 …… 蛮荒天下腹地。 学塾门口。 剑修流白,与那天狐少女都已经退走,读书人周密,大袖招展,风生水起。 此地立即起了一座小天地,山水顛倒之后,光阴静止不动。 两人的身前,开始显化一枚枚金色竹简,纵横排列,有大道符文流转。 寧远心神一震,抬头观道。 昔年的太平十二策,被文庙束之高阁之后,如今重现人间。 文字密密麻麻,粗略估算之下,约莫有上万之数。 每一个文字,都是金光荡漾,全都被周密大炼为本命物。 当然,这种大炼,並非是儒家那种本命字,相差甚远。 或许浩然贾生,当年在去往中土文庙之前,就曾信心满满,觉得儒家定然会採纳自己的学问,教化天下。 再不济,也总会採纳一部分,只是读书人贾生,到底还是失望了。 文庙不仅没有採纳,甚至扣下了那本太平十二策,將其置放在学宫內部,日夜吃灰,不见天日。 也难怪贾生如此失望。 周密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寧剑仙,拙作而已,莫要见笑。” 寧远视线落在那些个金色文字上,摆了摆手,隨口道:“先生博古通今,能让我这个糙人一观,当属大幸。” “休要再妄自菲薄。” “先生是一块残缺的玉,而我是一坨完整的屎。” 第323章 五彩天下 一处城头上。 陈清都看向老秀才,这个一向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来的厉害的读书人,沉吟一番后,问道: “当年贾生的太平十二策,究其根本,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真能治天下?” 儒衫老人神色略微变幻,没有多想,点头道:“真能。” 后又反应过来,老秀才连忙问道:“当年贾生可是在剑气长城担任了百余年刑官,此事老大剑仙不知?” 陈清都摇摇头。 事实上,昔年浩然贾生,担任刑官时期,曾与老大剑仙论道数十年,所谈之事,包含天下万物。 但从未提及过那本太平十二策。 贾生曾与他谈论山上山下,庙堂朝野,诸子百家等等,哪怕是蛮荒妖族,也聊了不少。 最后许是读书人觉得有了把握,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说他已经得了一位文庙副教主还有一名学宫大祭酒的点头,他贾生此行,就是充当文庙的一名使者。 只要剑气长城愿意助阵,隨浩然修士一起杀向蛮荒,开创万年未有之壮举,此地十万剑修,十万老弱妇孺的刑徒身份,彻底翻篇。 贾生的口气很大,说他已经在文庙那边,为所有剑修求来了一个天大战功,一切的前提,就是事成。 清扫妖族之后,这座蛮荒天下,一半的版图归属这些剑修,到那时,只需按部就班,开枝散叶,数千年后,蛮荒將不再是蛮荒。 而应该称作为...剑气天下。 贾生说的有模有样,浩然与剑气长城清扫蛮荒之后,斩尽所有地仙以上的妖孽,其余数量以千亿计算的妖族,作为牲畜豢养。 难以驯化的,要么直接杀尽族群,要么驱赶至蛮荒天下最南端的苦寒妖域,也就是流放。 这座蛮荒大地,为何称为贫瘠? 灵气驳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座天下的庞大版图里,有超过四分之一,连妖族都难以生存。 托月山以南,七十万里之后,就是那传说中的苦寒妖域,东西南北,方圆八十万里。 比剑气长城这边的黄沙漫天,还要贫瘠。 那处地界的天地尽头处,缺失了一块『世界天幕』。 导致大天地连接著虚无,常年有罡风肆虐侵袭,地仙修士都无法坚持太久,下五境,触之即死。 本身並没有什么,大不了妖族就远离那块版图,可那虚无裂缝喷薄出的凛冽罡风,会逐渐將精纯的天地灵气,侵染成无法修炼的混乱之气。 上古时期,那片苦寒妖域其实只有数千里方圆,而如今万年过去,已经扩大到了数十万里。 这也是妖族为何非要攻打剑气长城,非要想著入侵浩然天下的根本原因。 倘若自己的家乡风调雨顺,谁会愿意死绝无数族人,而去侵占他人地盘? 还他妈打不下来。 蛮荒天下,版图可是最为辽阔。 更別说一万年来,连一座剑气长城都越不过去。 早年曾有修士远游蛮荒,亲自去了那块妖域死地,得出一个结论,再来个万载光阴,蛮荒天下將会十不存一。 天幕缺口无限扩大,迟早都会被虚无吞噬,消失在无垠的太虚之中。 十五境打不碎那座远古天庭,照样无法修补那块天幕缺口。 那种缺口,是根源性的腐烂,与十三境修士破开天幕飞升,差距甚远。 打个比方,那座神道天庭,占地广袤,把四座天下丟进去都溅不起一点浪花,可不还是被虚无包裹其中? 老秀才摸著下巴,一双浑浊老眼,视线恍惚,斟酌说道:“贾生的太平十二策,是真能治理天下的。” 老人笑道:“確实能开创太平世道,是一剂猛药。” “只是根本问题,在於他贾生的学问理论,与儒家文庙產生了背道而驰的分歧。” “若是採纳贾生之策,短时间內,甚至只需要三五年时间,就能让浩然天下有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五十年內,可开太平盛世……” “但治病救人,不能只看当下病因,药力过猛,治是治好了,却留下了更大的隱患,一旦来年爆发,就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到那时,山上山下,將会彻底崩盘,圣贤学问、人伦纲常、礼乐道德...全都站不住脚,一朝流失殆尽。” 老大剑仙嗯了一声,眺望蛮荒,冷不丁说道:“那么我想问问文圣,如今的浩然风气,可满意否?” 老秀才破天荒的,不太能回答的上来。 说的半点没错,你们儒家治理了一万年的浩然天下,效果是有,可不还是人心向下? 不是说贾生的学问就对,而是你儒家这么多年过去,教的还是同一本书。 一样的道理,万年之前是这么教的,万年之后,还是这么教的。 老大剑仙觉著,当年那群读书人做出的承诺,一半成了,另外一半,就是狗屎。 也就是这狗屎的一半,让他陈清都枯坐的万载光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只是已经如此,还能如何? 陈清都喝了口忘忧酒,感觉也不太怎么忘忧,没去继续嘲讽这位半人半鬼的老秀才,问起了另外一事。 “那座五彩天下,你们儒家那边,听说已经找到了蛛丝马跡?” 老秀才頷首道:“找到了一个大致方位,只是最近文庙那边杂事不少,礼圣也回了天外,恐怕要耽搁一段时间。” 儒衫老人想起一事,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与老大剑仙平辈说话的底气,笑眯眯道:“开闢第五座天下一事,不出意外,会落在晚辈身上。” 陈清都笑了笑,“文圣与我说话,自称晚辈,我怕是会折寿啊。” 老秀才摆了摆手,毫不介意,“找到之后,开闢成形,估计不会超过十年时间。” “十年?足够了。”陈清都站起身,说完之后,自顾自回了茅屋。 老秀才嘆了口气,此行前来,虽说早有预料借不到人,可还是难免有不少难过。 能敬重小齐的那个少年,能差到哪里去? 这辈子练剑,下辈子读读书...怎么了? 读书之余,又不是不能练剑。 老人心想,我那弟子左右,不也是个读书人?只是读的累了,提剑隨意练了练,就练了个浩然天下的剑术第一出来。 茅屋內传来一道声响,“你那弟子的剑术这么牛?” “下次让他来我剑气长城练练,看看能不能够到我的肩膀处。” 老秀才缩了缩脖子,没敢回话,径直下了城头。 待在城头没啥意思,这剑气长城,有好几处地方,老秀才都想去看看。 听说此地新出了一种忘忧酒,是个读书人酿的,那姑娘还是来自於浩然天下,不得了。 走到半道,老人忽然抬头望了望明月。 “小寧啊,早点回家。” 第324章 太平十二策 蛮荒天下腹地。 周密为表示诚意,祭出自己的太平十二策本命物之后,就已经离去。 寧远这才放心一观。 不是怕他周密使坏,是本来就怕啊。 周密如今,可是实打实的十四境。 並非外界流传的飞升境。 寧远的十四境,不差,但要是被另一名十四境阴惻惻的来上那么一下,也会死。 剑修杀力是高,可又不是铁王八。 他这个十四,要是站著不动,给飞升境剑修砍上一两剑,就算不死,起码也是重伤。 何况是同境了。 別看两人看似相谈甚欢,其实暗地里早就是风起云涌。 反正寧远一直防著他。 没办法,立场不一样,自然要防著。 这样一看,周密其实对他寧远,诚意十足。 眼前的上万个金色文字,可都是他周密的本命物,就这么留在这,让他一观。 寧远要是砍上一剑,直接打烂他的本命之物,周密就算不跌境,也会顷刻间损失数百年道行。 但饶是如此,寧远还是不放心,併拢双指之后,在周密的小天地之外,再开一座剑气天地。 托月山巔,灰衣老者看向山脚处,问道:“周先生,真不怕此子发起疯来,死前乱砍一通?” 周密面无表情道:“此人心性杂乱,我也算不太准確,当然有这个可能。” “可他起码还是个人。” “相比较於文庙那群吃冷猪头肉的读书人,他寧远...更像人。” 儒衫中年忽然笑道:“只要是有血有肉之人,许多时候的看似发疯,其实都有不少道理在里面,经得起推敲。”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先生大才。” …… 学塾门外。 长剑插在一旁,年轻人细细研读。 所谓的太平十二策,不是什么教人做人的道理,其內每一个文字,衔接之后,都是正儿八经的治世之句。 第一,杀人。 制定一部修身篇,为天下读书人所编纂,上到文庙教主,下到君子贤人。 以此修身篇,更换儒家的晋升之法,任何读书人都要精通要义,积攒功德足够,便能升任贤人君子,书院山长同理。 打翻万年格局,浩然天下的所有王朝,大大小小上百个,所有君主皇帝,摘冠冕,烧龙袍。 文庙层层筛选,这些帝王之位,都由读书人担任,国师亦是如此,此外的朝堂六部,三公九卿,则从凡间能人之中选取。 七十二书院,根据所在之地,圈定自身辖境,既要教书,也负责监督辖境內的王朝君主。 再往上,每十年,三大学宫派人走访各地书院,同样是行监督之责。 儒家收权,真正的帝王之师。 第二,杀神。 人间的山水神灵,城隍祠庙,道观佛门,一切金身塑像,全部捣毁。 拆除之后,在原有的遗址处,修建当地的圣人祠,往后的山水神灵,也由读书人担任。 山水神灵的职责,与以往相似,主要还是负责镇压山水,归拢气运。 倘若辖境內有妖物孽障滋生,就是神灵瀆职之罪。 国君定期走访辖境山水,考察神灵的功过得失,一一记录在册之后,上报三大学宫,作为大考之题。 第三,斩妖。 杀尽浩然天下所有上五境以上的妖族,地仙妖修,一律驱逐至剑气长城,严加管束,抵御蛮荒。 下五境,还有尚未修行的妖族,由各地书院圈禁,充当牲畜饲养。 里头若是有妖物躋身地仙,同样发配剑气长城。 其中还需抽调一部分性格温顺的地仙妖族,派去辅佐各地的山水神灵,保证一地的风调雨顺,主要就是打杀作恶的孤魂野鬼,草木精怪。 就是打手,类似於县衙的捕快。 增加一系列职位,诸如山魈神君,水仙娘娘等等,凡是功德足够的妖族,在文庙敲定之后,都能获得敕封。 第四,掠地。 儒家驱逐倒悬山,在桐叶洲、南婆娑洲、扶摇洲的南部大海,选址三处,打造三座巨城。 浩然天下,所有犯了大罪的修士,都会派去三处流放之地,任何人都有將功补过的机会。 三城开三门,连通剑气长城,每逢大战,刑徒都要前去守城,战功足够,告老还乡。 不仅於此,抽调天下所有山泽野修,屯兵至三座南部关隘,號令北俱芦洲大部分剑修,长期驻守剑气长城。 综上所述,无论是刑徒,还是山泽野修,亦或是北俱芦洲的剑修,只要有杀妖之举,凭藉战功,都能在文庙换取法宝仙兵。 直至约莫百年时间,积攒足够之时,由三大学宫为首,领兵攻入蛮荒天下。 一路从剑气长城开始推进,千里为界,占据之后,让墨家修士修建机关城,所谓的打下来,也要守得住。 大战期间,诸子百家齐发力,墨家打造山岳剑舟,纵横鬼谷,负责斥候、暗杀一道,阴阳演算、医家救死…… 一座人间,山上山下,无人可独善其身。 第五,自由。 所有上五境大修士,都能额外获得一份更大的『自由』。 此类修士,每百年,都要为儒家做一件事,也是为浩然人间做事,以换取这一份自由。 儒家也承认这些大修士的『高人一等』。 至於所做之事,类似於庇护一地山水,或是在与蛮荒大战期间,拦阻上五境大妖等等。 而这个『自由』,也是真正的『大自由』。 只要功劳足够,儒家可以为此人的大道『网开一面』。 例如一名大限將至的飞升境巔峰修士,至圣先师会亲自为他『开门』,从而让他有机会躋身十四境。 其他玉璞、仙人境修士,也有差不多的奖赏,並且极大的放宽规矩,只要不是过於伤天害理,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六,文脉。 文庙在九洲各国,修建七十二座观天院。 主要职责,就是搜寻人间的修道种子,加以培养,根据大道根脚不同,走的路子也不同。 念书治学、学剑练刀等等。 这些新鲜血液,最后的考核之地,就是那座大战不断的剑气长城,之后根据排名,分封官职。 第七,繁衍。 破仙凡隔阂,其中最主要的一条,便是推波助澜,加上一些个赏赐,让修士更为偏向於寻找道侣。 第八,禁书。 驱赶道人佛陀,禁绝一切除儒家之外的书籍,至於原先浩然的诸子百家,根据大战期间的出力多少,决定最后瓜分的利益。 第九,养龙。 大力扶持剑修、兵家、纵横家三派。 剩下的三策,可以归拢为一策。 登天。 寧远看的有些脑子发昏。 最后的登天三策,占据半数金色文字。 主要是讲,在浩然完全吞併蛮荒之后,再用千年休养生息,发展壮大,准备攻打那座远古天庭。 到那时,拆除南部的三座枢纽巨城,浩然所有大修士,合力搭建一条通往星域深处的登天路。 联手其他两座天下,再现万年之前的登天之战。 彻底斩杀那位披甲者,倘若持剑者、或是水火二神阻拦,一併屠戮。 破开天庭禁制,粉碎那座至高神台。 最后的最后,割裂神道天庭,开创数百上千个『新人间』。 到那时,每一位大修士,根据功劳高低,都能获得一座相应大小的无主人间。 一人管一界,真真正正的大自由。 先不谈贾生这份太平十二策的好坏…… 只论雄心,千古无二。 年轻剑修揉了揉双眼,撤去小天地后,转头望向托月山之巔。 寧远咂了咂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最后道出一言。 “昔年贾生,真他妈牛逼。” 第325章 飞剑上酒 一本十二策,道尽浩然贾生。 寧远靠著椅背,脑袋微微后仰,通篇细读之后,心头大为感触,却又生起一股无力之感。 昔年浩然天下,曾有天下机智计谋並归贾生的说法,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年轻人不会觉得,自己与周密是对立阵容,就故意贬低於他,不该如此,事实如此。 暂且撇开坏处,这本太平十二策,是真能为浩然天下开创太平的。 儒家收权,山上山下破开仙凡隔阂,九洲上下皆同力,诸子百家齐上阵…… 十二太平策,总共可以划分为十道。 杀人、诛神、斩妖、掠地、自由、文脉、香火、禁书、养龙,还有最后的三策归一,登天。 当年贾生之计,不仅在於百年千年,最后竟是图谋到了那座远古天庭。 想要再现万载之前的登天一战。 清算所有远古神灵,彻底斩断神道香火。 割裂无垠的天庭辖境,开创数百上千个『新人间』。 一袭儒衫带著学生流白到了山脚处,挥了挥衣袖,收走这些悬空的金色文字。 落座之后,流白俯身泡茶,周密笑道:“早年的一本拙作,寧先生莫要见笑。” 寧远挑了挑眉,摆摆手道:“先生称我为先生,真是折煞我了。” 岂料读书人摇摇头,收敛神色,“近四千年以来,只有两人认可我的观点,剑仙就是其中之一,深感荣幸。” 周密推来一杯茶水,“剑仙翻阅之后,可有什么见解?” 青衫客双手笼袖,沉吟道:“倒是有那么一点。” 周密笑道:“不妨直说。” 寧远思索半晌,缓缓道:“先生文采,博古通今,所著的这本太平十二策……” “在下出身於剑气长城,是个只会练剑的糙人,但也能看个大概意思,所以我觉著,先生之策,能开太平,却又无法长久。” “让儒家收权,以铁血手段行雷霆之事,固然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聚拢一座天下的人心,可到底是过於偏激。” “哪怕太平百年,也註定会一朝崩塌。” 寧远沉声道:“人心不可试探,同理,一样难以掌控。” “周先生自己所著,难道看不出这十二策的弊端?” 周密爽朗一笑,抿下一口茶水,说道:“什么所谓弊端,寧剑仙说的还是过於委婉了。” “分明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寧远一愣,读书人解释道:“我当年的想法,本就是要將人分成三六九等,摆开阶梯制度。” “修道之人,以境界论高低,诸子百家,由读书人为首,至於凡夫俗子,一视同仁,归为下等。” “最后的妖族,则是最低等,沦为牲畜。” 一袭青衫皱眉问道:“如此...这与万年之前的神权有什么区別?” 神族统御天地时期,世间万族,都是充当牲畜,无论是人、妖、鬼等等,一切有灵眾生,都是如此。 周密不置可否,点头道:“没区別。” “但在我看来,只有如此,才能一鼓作气,在短时间內剔除万年积累的隱患。” 寧远忍不住开口,“剔除之后,恐有更大麻烦。” 读书人依旧笑著点头,“这个无妨,只要功成,这些所谓的隱患,都不再会是隱患。” 一瞬间,想到了某个可能,寧远猛然抬头,微眯起眼,一字一句道: “难不成十二策之外,还有第十三策?” 周密略做思索,轻微点头。 “清算。” …… 老秀才走入酒肆时候,姜芸正在收拾桌椅板凳。 酒肆其实晚上也开门,只是没什么生意,能来这儿喝酒的,要么是奔著忘忧酒去的,要么就是少数一些熟人。 所以小姑娘每日都是早上忙一会儿,到了午后就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晚霞落日,姜芸就会收拾收拾,准备去城头练剑。 见那小姑娘正忙,没瞧见自己,老秀才就近选了条长凳坐下,屁股刚放,就有一把袖珍飞剑飞了过来。 飞剑小巧,通体雪白,剑身繚绕绚丽的流光溢彩,一眼就能看出品秩极为不俗。 老人一瞪眼,稍许惊愕。 这把飞剑並无什么杀气,像是诞生了自我灵智,绕著他飞行一圈之后,在其面前悬停。 飞剑剑柄上下摆动,许是在点头致意,之后又转换角度,剑尖指向后院门口。 老秀才摸了摸下巴,领会了大半意思,也跟著点了点头。 一人一剑,模样滑稽。 然后一个眨眼间,这把飞剑就去了后院,又不过一息后,端来了一碗酒水。 確实是『端』来的,飞剑横悬,剑身平放一碗酒水,四平八稳,到了老秀才跟前。 飞剑上酒,妙极妙极。 老人端起酒碗,也没闻个味道,直接一口下肚。 差点吐出来。 老秀才就没喝过这么『纯正』的酒水。 纯的只剩水了。 不对啊,之前来的路上,自己可是去了一趟倒悬山的黄粱酒铺来著,喝过正宗的黄粱仙酿。 那模样可人的小姑娘,听说也学了老掌柜的三四分酿酒技艺,再差能差到这个地步? 难道来错地方了?这儿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忘忧酒肆? 老秀才狐疑间,眼前一花,那把飞剑再度悬在自己面前。 飞剑抖了抖,剑柄往老人肩头轻轻碰了碰,又指了指大门边竖著的一块牌子。 茶水免费,酒水概不赊帐。 得,这剑是真成精了。 老秀才咂了咂嘴,虽然难喝,但毕竟是喝了的,正要掏钱,就听见一声呵斥。 “小寧,回来!” 少女瞧见了大门处的一人一剑,將帕子往肩头一掛,皱眉道。 飞剑又是抖了抖,没动,再次拍了拍老人肩头。 老秀才笑了笑,摸出两颗铜板,轻轻搁放在了剑身之上。 剑光一闪,飞剑回到少女面前,剑尖倾斜,铜板顺势滑到桌面,一声嘹亮剑鸣之后,绕著姜芸转了好几圈。 一把剑,居然会撒娇。 姜芸双手叉腰,又气又好笑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 话音刚落,飞剑逆流,瞬间消失在原地,而抬头望去,酒肆屋顶已经多了个小孔。 真他妈上天去了。 小姑娘两眼一瞪,“回来!” 此事之后,少女才看向那个老人。 一眼而已,姜芸心头咯噔一声。 这老头儿的模样,怎么好像见过? 老秀才轻轻抖了抖袖子,笑出一脸的皱纹,“小姑娘,可是认得老夫?” 姜芸想了半天,忽然一拍额头。 “想起来了,我爹的书房墙上,就掛著老先生的掛像!” 老人眼睛瞪得溜圆,扯了扯嘴角。 这话听著...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啊? 第326章 是否算计 倒悬山上。 阮秀离开梅花园子,与往常一般,背著长离剑,准备去剑气长城那边练剑。 其实也不是练剑,秀秀每日去城头,都是在那儿坐著吃糕点,没別的事儿做。 至於打铁修行,想起来了,心情好了,她就去练练。 非是阮秀心性懒惰,只是她的登高之法,苦修没什么太多作用。 就像前不久她躋身金丹境一样,压根也不是因为天天打铁修行得来的。 岁数上去,自然就有了。 也没有什么破境关隘之类的。 她是至高火神转世,哪怕什么都不做,等到达一定岁数,境界也会水到渠成,各种神通也会依次觉醒。 寧姚厉害吧? 当然厉害,天生的剑道妖孽,修行犹如吃饭喝水。 剑气长城的剑气十八停,她小时候第一次学的时候,只是读一遍口诀就已经破开了十八座气府。 可与阮秀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寧姚资质再好,学什么是什么,但总归是要学的。 破境速度再快,也还是要修炼打坐,吸收天地灵气。 阮秀不用。 什么都不做,她都能破境。 旁人修炼登高,阮秀躺著登高。 练气士躋身上五境的心魔大关,与她也没有半毛钱关係。 这天上地下,没有什么心魔敢拦阻火神的大道。 这他妈才是天地眷顾的宠儿。 晚霞落日,少女今儿个没有穿以往的青衣长衫,也不是寧远当初给她购买的那件衣裙。 她穿的,是一袭宽大白袍。 刑官白袍,前胸后背,绘有山海,也是一件不错的法袍。 最早来自於剑仙春辉,之后给了寧远,他走之前,又被阮秀要了去。 穿在阮秀身上,稍显宽大,以至於本该是鼓鼓胀胀的前衫处,如今看起来都没了那份规模。 除了这个,他还戴了一顶斗笠。 少女望著天边夕阳,想起那小子说过的一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秀秀誒,可不能穿的太过於紧绷,虽然显得身段好,但不透气,万一以后它不长了怎么办?” 她那会儿听完之后,只觉得是不是喜欢错了人,怎么看他都像是个登徒子。 可如今回想,没了羞赧,只剩忧愁。 阮秀轻轻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打算去剑气长城。 之前她都是白天待在城头,到了晚上,要么回寧府,要么回倒悬山。 不过最近少女总觉著有些心神不寧,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又不清楚具体为何,怕是跟寧小子有关。 能让她心神不寧的,定然也不会是小事。 关键是,这几日以来,自己感应不到他的踪跡了。 只是有一点,阮秀知道他没死。 至於寧府那边,她也没有再去,寧姚与她不太对付。 自从在剑气长城相遇,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没有更多交流。 少女待在寧府那些时日,寧姚都不带回家的。 她也懒得去多想,反正我喜欢的是你哥,又不是你,往后进了家门,我就是比你高一辈。 路过剑仙府邸,阮秀刚巧碰见刑官陆芝,打了个招呼之后,坐在一边凑热闹。 陆芝正在杀人。 少女取出一包糕点,边吃边看。 许是在倒悬山犯了事儿的,一顿盘问之后,依照规矩,该杀的杀,该打的打。 近日陆芝从剑气长城那边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出身於北俱芦洲的剑修,两男两女。 修为最低观海,最高元婴,模样都挺年轻,全都併入刑官一脉。 来了倒悬山后,听命於陆芝,负责此地的秩序刑罚。 酡顏夫人管著八座渡口,百里倒悬山,陆芝一人可没那么多精力去管。 杀完了人,女子抖去长剑上的血跡,闪身坐在阮秀身旁。 秀秀喊了句陆姐姐,后者笑问道:“有酒吗?” 阮秀应声取出两壶酒,揭开封口,一壶递给陆芝,自己轻饮一口。 陆芝侧过脸,“头一次见你喝酒。” 少女点点头,“我也是头一次见陆姐姐杀人。” 女子剑仙愣了愣,摇头失笑,“其实我不是剑气长城之人。” “我的家乡,与你一样。” “我早年是个山泽野修,招惹了不少仇家,最后无奈到了剑气长城,结果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说话间,陆芝屈指一弹,一缕剑气激盪而出,將那几具尸身斩碎,如此作为,只是不想瞧著心烦。 看起来手段残忍,其实也就那样。 世上有几个大修士,在成为人上人之前,手上没有万千尸骨的? 陆芝正了正神色,说起了正事,“阮秀,梧桐洞天已经趋於平稳,最近我会驱散我的烙印。” “到时候你需要亲自走一趟,到洞天的中岳山巔处,炼化那棵梧桐仙树。” “成了洞天之主,里头的气运福缘数不胜数,对你將来的修行,益处极大。” 阮秀嗯了一声,不太在意,忽然问了另外一事,“陆姐姐,他走之前,还交代了你哪些事?” 陆芝面有难色,少女瞧在眼里,笑著摆了摆手,“要是为难,就不用说了。” 阮秀站起身,没打算继续留在这,招呼一声后,身形渐行渐远。 少女不是剑修,却背著一把长剑,不是酒鬼,却腰悬酒壶,不在江湖,却头戴斗笠。 看著那个小姑娘远去,陆芝嘆了口气,没来由的有些伤感。 刑官大人临走前,確实塞给她一件东西,事关阮秀。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 阮秀到了剑气长城,离著老大剑仙的茅屋不远,盘坐之姿,闭目养神。 不远处有个年轻道士信步走来,又在百丈外站定,抬头望月。 少女忽然睁开双眼,也不去看他。 “道长?” 陆沉侧身拱了拱手,笑道:“小镇一別,如今还能与姑娘相见,当真是...”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阮秀面无表情道:“道长这次,是不是又要告诉我,寧远又在算计我?” 陆沉神色一呆,有些接不上话。 阮秀冷笑道:“以往还在小镇之时,道长赠我金玉良言,晚辈感激涕零。”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与那人早已定情,他有没有第二次算计我,此间是非对错,都轮不到外人多言。” 少女凝望夜空,又低头看了看长剑,眼神温柔。 “我如今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只听他的,也只信他的。” “道长请回吧。” 閒坐城头,摘剑横膝。 天地寂静,月色疏浅。 第327章 所谓算计 蛮荒天下腹地。 学塾门口,在听完周密那句『清算』之后,年轻人心头震动,默然不语。 贾生之想,竟是如此极端。 这本太平十二策,他是知道个大概意思的,之所以不被文庙採纳,主要还是隱患太大,与儒家思想產生了根本性的分歧。 自然是可以平天下,甚至能维持上百年的太平盛世,但却会留下根源性的腐烂。 像是一棵茁壮青树,树冠枝叶被稍许虫蚁啃噬,无伤大雅,可要是底部根茎溃烂,哪怕表面看起来依旧青翠,倒塌却是迟早的事。 中土文庙,万年以来,虽然制定了许多规矩,但其实相比於其他几座人间,约束力最小。 青冥天下,整座人间都是道观,其余法统都不被允许,而那莲花天下,处处皆是佛国,与前者无甚差別。 只有浩然天下,容纳诸子百家。 这也就是为什么,白玉京的倒悬山,可以待在浩然南海,为什么桐叶洲,会有一个道门太平山。 不说別的,寧远曾去过的东宝瓶洲,道门一脉就有神誥宗,还是一洲执牛耳的大势力。 此外还有兵家的两座祖庭,风雪庙与真武山。 这搁在莲花与青冥,是不可能会出现的。 儒家放权天下,容纳任何道统,规矩里面,大多数只约束人心,只有对那些动輒搬山倒海的大修士,才会管束过多。 认真来说,浩然那边的山下,那些个凡夫俗子,得了最大的自由,而上五境大修士,特別是飞升境,则被死死限制。 飞升境大修士,若是要离开自家道场,跨州远游之前,都需要与当地的天幕圣人『报备』。 飞升境修士的破坏力太大,儒家也对此类修士专门制定了一套规矩,只要离开本洲,都需要提前请示文庙。 歷史上就出过不少例子,浩然流霞洲曾有一名飞升境修士,闭关千余年,大限將至,不得突破,走了歪路。 也就是世人所说的『走火入魔』,墮入歪门邪道,自知必死无疑之下,开始修炼一些个『魔功』。 屠戮一宗上下数千人,饮血增寿,人性彻底丧失,在被儒家圣人斩杀之前,丧心病狂,连破十三城,杀尽千万人。 教训惨痛,也是自那时起,浩然天下的山上,又增添了不少规矩。 也是天幕圣人的主要职责之一,盯梢辖境內的上五境大修士。 甚至还得时不时登门拜访,看看这些大修士里,有没有哪个修炼出了岔子,免得將来祸事发生。 归根结底,儒家对於山下的约束较为鬆散,想要给凡人儘可能多的自由。 而对於山巔修士,则是条条框框。 规矩如剑,高悬头顶。 於是万年之后,山上山下,都是人心向下的场景,更是大有一去不还的架势。 而贾生的太平十二策,则是彻底背道而驰,要让大修士获得最大的自由,让凡夫俗子,毫无自由。 区分三六九等,修士就是『高人一等』。 如此理念,极端吗? 当然极端。 但周密却说,还有第十三策,清算。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不少推测,但寧远还是不太能肯定,他看向眼前的读书人。 “周先生,如何清算?” 一袭儒衫笑容和煦,頷首道:“十二策成,必是百年千年之后,到那时,人间大地,必然会因为世代的压迫,崩塌在即。” 寧远皱著眉头,“那么周先生以为...该如何挽救?” “挽救?有什么好救的。”周密大袖一挥,两人身前的石桌之上,已经多了一张浩然九洲的堪舆图。 读书人一指点出,堪舆图上,整座中土所在,一洲陆沉。 “人心彻底崩塌?那就不需要人心了。” 第二指,流霞洲、皑皑洲、北俱芦洲三地,全部塌陷。 “根源腐烂,那就从根源解决。” 再有第三指,天塌地陷,西金甲洲,西南扶摇洲,南婆娑洲三处,如被仙人一拳砸碎。 “儒家管教万年,落得个人心向下,本就是不可挽回,那就清算个乾净!” 周密併拢双指,朝著堪舆图上横抹而过。 一线金光之后,剩下的东宝瓶洲,东南桐叶洲,似有神人高坐天外,隨手一剑斩落。 至此,浩然九洲,彻底陆沉。 “人间处处糜烂,唯有以旧换新。” 寧远抬起头,双眼直视这个读书人。 好似瞧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浩然贾生。 时空轮转,数千年前。 寒门破屋,有一文人,自幼饱读诗书,眼中之物,唯有书籍,以至於读书读了个形销骨立,大病痊癒之后,走上修道之路。 修道只为命长,命长只为读书。 若干年后,文人身负百万藏书,背井离乡,远渡中土神洲,信心满满,將己身心血学问,呈上儒家文庙。 学宫大门处,读书人贾默,未得到文庙认可,一本太平十二策,还被束之高阁。 虽心灰意冷,但志向仍未减退,再次启程,去往剑气长城,担任刑官,与那陈清都,论道百余年。 以有涯求无涯,终究没得到任何一位人族同胞的首肯。 当年那个读书人,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长长久久的北望家乡,终於失望透顶。 弃了人族,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过曳落河,至托月山。 与妖祖论道千年,毫不避讳自身人族的身份,为妖族提出了入侵浩然天下的上中下三策。 更关键是,这三策,与蛮荒天下的大势,也是背道而驰。 蛮荒的下策,就是他周密的上策。 能让他本人的大道,更为宽广,自身成就,也会更高更远,读书人面向那位大祖,没有任何隱瞒。 依照正常逻辑,贾生都应该被妖祖一巴掌拍死,但出乎意料的是,恰恰相反。 蛮荒大祖听后,竟是与读书人作揖行礼,让他放手去做,整座蛮荒,所有妖族听候先生调遣。 大祖坦言,哪怕上中两策不成,下策也只管照做,先生一人登高之后,替他去看看,所谓真正的大自由,到底是何物。 在浩然吃瘪无数的贾生,却被蛮荒以国士待之。 最终,浩然贾生,成了文海周密。 第328章 三策 寧远摩挲著茶杯,问道:“周先生,清算之后,又该如何?” “开创新人间?” 周密笑道:“想要逆转人心向下,只有改天换地。” “因为有些人,是不可能会被教化的。” “儒家管了一万年,还不是人心向下?那群禿驴建了三千佛国,奸人贼子,何曾消失?” “青冥天下,在那余斗的铁血规矩之下,看似风平浪静,可內里早就腐朽。” “哪怕是三教之內,脑满肥肠之辈,也是多如繁星。” 读书人嗤笑一声,“如此腐烂人间,什么道人佛陀,什么儒家圣人,再如何作为,都没用。” 周密按住茶杯的手,猛然下压,青瓷碎裂,茶水倾倒。 “只有推倒重来,別无他法。” “撕毁旧书,才有白纸显露,到那时,才是大展手脚的时候。” 寧远说道:“这就是最后一策,是那登天的缘故?” 周密点点头。 年轻剑修揉著额头,开始细细推衍。 倘若真按这个读书人的意思去办,太平十二策,最后登天一策事成,杀尽远古神灵,割裂天庭的无垠版图的话…… 貌似与他所说,还真就一模一样? 到那时,人间將不再只有四座,天庭破碎千百块,也会多出上千个『新人间』。 这么多个无主人间,洞天福地,可不就是新人间? 在这一点上,寧远与他周密的理念,其实极为相似。 他也不对那座天庭有什么好的观感。 曾经他就与陆沉聊起过此事。 倘若寧远借来的不是什么合道境,而是那纵横无敌的十五境剑修... 那他第一个要问剑的,就是那座远古天庭。 哪怕那位持剑者拦阻,一併杀了。 什么至高披甲者,什么十二高位神,什么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天上地下,所有旧神,杀个乾乾净净。 仗剑过天门,剑碎神台之后,割裂神道天庭。 真真正正,为人族开创万世太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的世道,青冥的化外天魔,浩然的神灵余孽,西方的阴间冥府,其源头都来自於那座远古天庭。 所以寧远一直想不通,后世的三教,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个『一』。 给自己找个主子? 找他妈个找。 亦或是,当初那位持剑者选择帮助人族登天,所以后世天下大定之后,三教感恩於她,选择不对神灵余孽赶尽杀绝? 可別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杨老头那场大考,不出意外,哪怕自己更改了不少事件轨跡,最终半个一,还是会落入陈平安手上。 一堆大佬,天天就在背后盯著他,看看这个陈平安,能否变成他们希望的人。 要是没成呢? 这跟赌有什么区別? 不如一剑杀了,屁事没有。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人族之力,能胜神灵。 所以寧远又很疑惑,五至高中,水火转世人间,暂且不提,持剑者待在天外,拦阻披甲者攻入浩然。 那么这样一看,共主消失的情况下,远古神灵里面,最强的两个,就是持剑披甲。 也是两个十五境。 但现在的人族,至圣先师,道祖佛祖,这三人,同为十五。 三座天下,十三十四凑在一块,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 倘若再加上个蛮荒天下,数量上面,更多。 一群人围殴两个,怎么都不应该输啊... 至於流落人间的十二高位神。 说白了,都是垃圾。 不说別的,这十二高位,除了十四境的杨老头,其他十一个凑在一块,都不够寧远一人杀的。 真不开玩笑。 当初小镇那个,被寧远教训过的马苦玄,就是雷部诸司之主的转世,垃圾。 行刑者,藏在剑气长城的大地深处,飞升境巔峰,垃圾。 独目者,如今蛰伏在五彩天下,飞升境巔峰,垃圾。 寤寐者,梦境之主,一部分化外天魔的根源,飞升境巔峰。 寧远杀天魔如杀狗,所以也是垃圾。 明月共主,目前离寧远最近,就在蛮荒三轮月其一,被一位名为赊月的少女获得部分神格,估计还是个中五境。 依旧是垃圾。 其他高位,都潜藏於四座人间,或是跟隨天外的披甲者,反正在境界层面上,也就在飞升境的样子。 对他刑官来说,就是隨手可杀。 虽然神灵不灭,被斩之后,神性还会回归那座远古天庭,经至高神台的洗礼之后,重塑神体... 没关係,既然能杀第一次,那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以此类推。 所以在这一点上,捣毁天庭,他寧远与周密的思想,几乎是一模一样。 唯一差別,就是寧远想要以自己的手中剑,剑开天门。 他是练剑的匹夫,除了出剑,自然也只有出剑。 而周密不同。 读书人想要改天换地,不止在於登天,还要以心中学问理论,造他所设想的新人间。 陆沉曾评价过寧远,说他的妄想弒神之举,过於极端。 廊桥下的老剑条,一缕持剑者的神性,也曾呵斥过他的狂妄自大。 哪怕是齐先生,都曾委婉提起过,寧远的心性,太过於偏激。 他认定的事儿,几乎不被他人更改。 哪怕脖子上杵著一把剑,即將身死的前一刻,年轻剑修都不会有什么悔过之意。 估计还会昂起脖子,往行刑之人脸上,吐他一口唾沫。 好听点,是剑仙,是汉子,难听点,就是莽夫,是个脑残。 哪怕寧远自己,其实对自身都没什么好评价。 是个人,有血有肉,没了。 半晌之后,寧远收敛心神,直截了当问道:“那么周先生,与我互诉衷肠许久,真正想要我做的,是何事?” 一袭青衫拢了拢袖口,笑道:“之前先生曾说,想要我剑气长城与蛮荒合作,让妖族大军绕道攻入浩然天下...” 他双手一摊,“此事註定无法做成。” “就算我答应,我师父陈清都,也不会答应。” “周先生,不用卖关子了。” “呵呵。”周密微微一笑,抿下一口茶水,斟酌一二后,也不再选择隱瞒,娓娓道来。 读书人伸出三根手指,“分为上中下三策。” “下策,之前已经与剑仙说起过,关於剑气长城与蛮荒合作一事。” “既然无法成事,那就不必多说。” “中策,剑仙兵解之后,三魂交给在下。” 顿了顿,儒衫中年说道:“不过估计这中策,也不成事。” 屈起的手指落下两指,周密说道:“那就只剩下上策。” “我周密,裹挟整座蛮荒之力,为剑仙续命。” “整整十七座神道大阵,一座破损飞升台,倾尽神灵气运,为剑仙塑神体。” 读书人轻敲桌面,掷地有声。 “三教等著剑仙死,唯我蛮荒愿你活。” 第329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 青冥天下,白玉京上。 一袭羽衣落入人间。 道老二今个儿没有继续镇守天外,一步到了大师兄一脉的玉皇城。 摘下冠帽,卸下羽衣,道人一番沐浴更衣之后,背上仙剑,独立摘星台。 单手掐诀,整座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之中,都有洪钟响起,一缕缕青紫道气升腾,经久不散。 若有仙人御风经过,就能清晰的看见,十二楼五城,那些个氤氳道气,交织成网,最终匯聚一股,落入玉皇城內。 余斗背后仙剑出鞘,悬於身侧,滴溜溜旋转,那些磅礴道气全数繚绕剑身,化为丝丝缕缕的青紫剑气。 道人单手负后,闭目养神。 要问为何一直都是单手,因为少了一臂。 其实缺胳膊断腿的伤势,对於十四境大修士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伤,復原不是难事。 只是他余斗心高气傲,当初与他问剑那人,一天不死,断臂不续。 很快他又睁开双眼,朝著身旁凭空出现的少年打了个稽首,“师尊。” 少年模样的道祖笑了笑,“又帮你师弟坐镇白玉京,会不会心有怨气?” 余斗行礼之姿不曾放下,“既为师兄,自然要多多照拂师弟,弟子从未有过怨言。” 顿了顿,道老二问道:“师尊,我何时能出剑?” 早就想砍那小子了。 道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余斗,你觉得向他出剑,是对是错?” 道老二没有任何犹豫,答:“师尊要我出剑,自然是对。” 道祖摇头失笑,“就因为我是你师尊,所以我的所作所为,就一定是对的?” 高大道人不急不缓道:“这只是其一,更多还是在於,师尊是道祖。” “道祖无错。” 少年道士收起笑容,略微皱眉,“余斗。” 道老二立即行礼,“弟子在。” 道祖沉声道:“你认为你的师尊道祖无错,那你与我说说,为何我青冥天下的十五洲,如今成了十四洲?” 余斗面色一僵,接不上话。 那场一洲陆沉的浩劫,到最后结束之时,山上山下,死伤无数。 白玉京道官曾经粗略统计过,这场天魔肆虐人间的战事,死去的凡夫俗子,高达数十亿。 不是什么夸大其词,是真有这么多的。 因为这一洲,名为中洲。 版图只排在第五,却是当年一座天下最为富饶之地。 大城百座,村镇无数,山上道宫比比皆是,类似於浩然天下的中土神洲,两相比较之下,论繁华程度,也不会有太多逊色。 道祖面无表情道:“一头堪比十五境的化外天魔,在我白玉京的眼皮子底下,从天外流窜到了人间,是谁的错?” “数十亿冤魂,又是谁的错?” 道老二一言不发。 少年道士摇摇头,“我一人之错。” 高大道人终於开口,“天道如此。” 不等师尊教训他,余斗赶忙岔开了话题,“那小子是天地异类,本就不应该存在。” “何况出剑之后,我白玉京还会带走他的天魂,不算是彻底的身死道消。” 道老二转过身,再次打了个稽首,“师尊放心,这位小师弟,余斗身为师兄,一定不会如何苛责对待。” “必然將我白玉京道法,倾囊相授,我这一身剑术,他要是想学,也是一样。” 少年道士望向天幕,视线好似洞穿了两座天下。 “就怕万一。” 道祖忽然又转移视线,瞥了眼蘄州方向。 …… 大玄都观,桃花烂漫。 老观主孙怀中,同样是斋戒沐浴,背著一把桃木剑,缓缓行至山门处。 与那余斗不同的是,老观主並未头顶冠帽,长发披散开来,黑白皆有。 一袭宽大陈旧道服,其上绘有一年十二季。 老道人仙风道骨,离开山门后,沿著石阶缓缓下山。 最后来到一条溪涧旁,左右桃树成林,上下桃花灿烂。 孙道长取出那小子留下的桌椅板凳,閒坐溪畔,自饮自酌。 像是有约在先,很快有个女子前来,自顾自的坐在老人对面。 女子先行开口,“非要出剑?” 她其实也知道,倘若自己师弟认可的道理,旁人难以劝得动,可毕竟是自己师弟,怎么都要劝一劝。 修行多年,她也只有这么一个师弟了。 孙道长望向自己师姐,笑道:“这一剑,也不是非要出。” “可余斗要递剑,那我孙怀中,怎么都要接下来。” 师姐王孙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好故意摆出一副生气模样。 “当年黄柑死在余斗手上,也没见你出剑,如今怎么为了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小子,就要打生打死了? “瞧你这架势,大有不计生死的气概。” 孙道长说道:“显而易见,失心疯了。” 王孙气极反笑,扬起一只手掌,“是要跟以前一样,挨师姐的巴掌了?” 老人略微起身,竟是真把脸伸了过去,“师姐的巴掌,可比当年师父的板子轻多了。” 女子神色恍惚,落下手掌。 “总要说个为什么吧?” 孙道长说道:“师姐,当年师弟一事,我若是去白玉京问剑,必然报不了仇,自己也会身死,死后更加没什么好名。” “师弟我成了玄都观观主,首先要考虑的,自然也是玄都观,决计不能意气用事。” 王孙挑了挑眉,“所以你当下出剑,就不算是意气用事了?” “自然不是。”老人笑道,“等我把这小子带回来,倘若我身死,就请师姐將他收为关门弟子,细心栽培。” “我玄都观,师弟走后,这么些年来,门下弟子一直青黄不接,就差一个宝贝弟子了。” 老观主说道:“倘若师弟没死,以他的天资,现在怎么都该是十四境,还是纯粹剑修。” “手持太白,定然不会弱於那余斗。” “可他死了。” 老人沉默许久,再度开口,“师姐,再者说了,此次出剑,谁说我就是完全为了一个外人了?” “就不能是...为咱们的师弟报仇?” 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这回轮到老观主吃不准了,小声问道:“师姐?” 王孙摇摇头,望向溪涧桃花,喃喃道:“没什么,只是刚刚使劲想了想,有点记不太清黄柑的样子了。” 就这么一句,老观主立即撇过头去,不敢再继续开口。 师姐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你愿意找谁问剑就找谁问剑,莫要打搅我修行。” 老观主硬著头皮说了一句,“可是师姐,我先来的。” 女子一瞪眼,师弟立即乖乖起身。 老道人原路返回,顺著山门小道,拾阶而上。 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身后长剑,鏗鏘颤鸣。 直至踏上最后一道台阶,整座大玄都观,所有门人子弟,方圆三万余里,所有用剑之人,其佩剑皆在这一刻自主出鞘,悬停而立。 万剑倒悬,顶礼膜拜。 从极远处望去,蘄州地界,开始升起无数道璀璨剑光。 恰似浩然天下的那座北俱芦洲,一洲大地皆起剑。 老观主孙怀中,无仙剑在手,引万剑齐鸣,一朝步入合道境。 天地璀璨,亮如白昼。 倚天万里须长剑。 第330章 白景 蛮荒天下,曳落河附近。 一位读书人,閒坐青石崖,手持钓竿,正在用玉米打窝。 至於玉米怎么来的,很简单,又不是只有人族才会种菜。 妖族也不是全部吃肉。 上鉤的鱼儿不少,白泽却不是真的钓鱼,上一条,放一条,以此往復。 今天来了个大髯汉子,背剑挎刀,从托月山而来,一步到了近前。 剑修刘叉抱了抱拳,他倒没有像前几个大妖那般恭敬姿態,只是喊了句白先生。 一袭儒衫將鱼鉤扯出水面,转头看向他,直接问道:“托月山那边如何了?” “是围杀,还是……?” 在那名剑修抵达托月山后,方圆十万里,已经起了一座大天地,由山巔那名元凶大妖布置,即使是白泽,也无法看个真切。 非是他白泽境界不高,而是这座大天地,阵法枢纽,就是那座飞升台。 上古年间,神族依旧统御天地时期,也只修建有两座飞升台,由两名地仙之祖掌管。 其中一座,在浩然天下的驪珠洞天,青童天君杨老头把守,也是唯一一座尚且完整的飞升台。 另一座,自然就是托月山。 万年之前,托月山这座大岳,其实並不高,在蛮荒诸多灵脉山岳之中,也只能算是中等。 就只是因为一座飞升台的缘故,神道气运极多,將这座山峰无限拔高,经年累月之下,山巔已至云海更高处。 要不是当年陈清都拼死打烂这座飞升台,一万年的光阴,这座大岳甚至能高过白玉京的玉皇城。 可哪怕是残缺的飞升台,也不是就没了作用。 其本就是一座大阵,来源於远古天庭,坐镇其中,不仅能增添修士的境界战力,还有诸多妙用。 那名元凶大妖,境界飞升境大圆满,坐镇托月之后,可以算作是半步十四的战力。 在加持道力层面,这座飞升台,比不上文庙的功德林,比不上道祖的白玉京,同样比不上西方的三千佛国。 但又有一种特殊作用,是前面几个所没有的。 不死。 坐镇其中,受神族气运侵染,可以视为拥有神格的半个神灵,哪怕被人斩杀,也会在短时间內重塑躯体。 汉子想了想,没有直接道出实情,回道:“那人近日以来,除了向一轮明月递剑之外,並无什么大动作。” 白泽微微皱眉,“小陌?” 这头远古大妖,当年就是被他打成重伤,丟入皓彩明月之中,自然也猜了出来。 刘叉点点头。 手中鱼竿转瞬消散,白泽眉头皱的更深,汉子补充道:“没死,被那人一剑斩了极多道行。” “现在约莫是个刚刚躋身飞升境的状態。” 出剑又没下死手... 那人曾经走过一趟青冥天下,身上还有大玄都观这一脉的剑术,老观主孙怀中... 白泽回过神,“看来是因为大玄都观的事儿了。” 读书人刚舒展的眉头,很快又皱了回去,好似自言自语道:“小陌重伤沉睡,就怕另一位也会因此惊醒。” “要是冒冒失失跑去问剑,又是麻烦。” 大妖『陌生』,万年之前,曾有一位『道侣』。 同样是远古大妖之一,道號极多,白景,朝晕、耀灵…… 女妖剑修,飞升境圆满,杀力在当年那拨远古妖族剑修之中,无人出其右。 大髯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白景已经甦醒。” “嗯?”白泽一挑眉。 刘叉解释道:“是周先生將她唤醒。” “除了大祖,其他王座都已现世。” “十七座神道大阵,就有十七位飞升境坐镇其中,连同托月山的飞升台,足有十八之数。” 白泽猛然抬头,“能杀!?” 这种手段,哪怕是当年的问剑托月山,打的如何惨烈,也没有这等规模。 事实上,万年之前,陈清都与两位好友负剑过蛮荒,都是隱匿了身形,直到抵达托月山附近,方才暴起出剑。 非是三位远古剑修实力不强,只是那时候的蛮荒,在巔峰大妖的数量上,更多。 那时登天一战刚刚结束不久,许多远古大妖还未沉睡,蛮荒三位妖祖,除了白泽之外,两位都还在。 再加上其他飞升境大妖,陈清都三人要是从剑气长城一路杀过去,累都累死了。 不是什么开玩笑。 况且三人联袂去往蛮荒腹地,一身境界修为都被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十分剑术,出剑之后,至多剩下八分。 哪怕如此,这三人都做成了此事。 剑开托月山,劈出曳落河,打烂飞升台。 而如今,依照刘叉所说,为了围杀那个十四境剑修,竟是聚拢了蛮荒天下的所有神道大阵…… 这其实已经可以视为,用一座天下之力来围杀他了。 刘叉轻轻点头,“大阵早在半月之前,就已经布置完成,只是不知为何,周先生那边,迟迟没有下令。” 汉子疑惑道:“据说周先生与那剑修,两人还相谈甚欢。” 白泽刚要开口,忽然抬头望天。 托月山方向,一线剑光,笔直而来。 速度之快,仅仅是两三个眨眼,就已然跨过数万里之遥。 一名少女跳下剑身,长剑自主归鞘,头戴貂帽,身上所穿,同样是一袭陈旧貂裘。 个子不高不矮,两坨脸颊腮红,身材极为消瘦,像是八百年没吃顿饱的,要屁股没屁股,要胸没胸。 一脸的人畜无害,小姑娘站在两人十几丈开外,却是一副极为生气的模样。 “白老爷,小陌是不是被人打了?!” 剑修刘叉告辞一声,御剑返回托月山。 “你刚刚甦醒,境界不稳……”白泽神色无奈,话到一半,又被那少女打断。 白景不耐烦道:“白老爷,我就问一句,打伤我道侣的,是不是他们嘴里的那个刑官?” 少女沉睡万年,昨日被人唤醒之后,其实第一时间就去了皓彩明月,找上了她的『道侣』。 结果问了半天,小陌屁都没放一个,其他大妖,好像又在故意隱瞒,也就因为如此,在察觉到白泽气息后,直接赶了过来。 白泽正色道:“你如今,还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就是那个什么狗屁刑官了?” 撂下一句后,貂帽少女不再逗留,来去匆匆,长剑再出鞘,化虹而去。 数息之后,白景已至托月山巔,视线落在下方那座学塾之中,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一身剑意扶摇直上,瞬间洞穿云海,女子双目金光四溢,气息层层拔高。 佩剑在手,不管不顾,一剑斩落。 更有两把本命飞剑,自眉心而出,一左一右攻杀而去,所到之处,紊乱时空。 什么大局,什么谋划,与我何干? 十四境又如何? 我白景,万载之前,就是人间第一位踏进天门的女修。 远古神灵都不曾让我心生畏惧,你算什么? 敢打伤我夫君,老娘就要你的命! 第331章 腰斩 托月山脚,一袭青衫有感,停住脚步,转身抬头。 隔著数千丈,与那貂帽少女对视。 白景此时双目金光熠熠,一身剑意如虹,洞穿天幕之后,撕裂万里云海。 仅凭这种声势,就不是寻常飞升境的水准。 寧远自然也知道这头大妖的一些底细。 十三境圆满剑修,年岁极大,在蛮荒的大妖辈分之中,也极高,曾参加过远古的登天一战。 更是登天一役,人间第一位踏入天门的女修。 在蛮荒天下,修道资质不是第一,但是练剑天赋,绝对是无人出其右。 两把本命飞剑,涉及光阴大道,分別名为『上游』与『下游』,飞剑神通,更是能左右光阴长河的走向,也因此,与人对敌之时,占儘先手。 心思一念间,头顶剑气已然逼近,十三境圆满剑修的倾力一剑,几乎任何十四境修士,都不敢硬挨。 寧远不作考虑,左手起剑势,拘天地为界,反手抽出远游,选择硬碰硬,一剑横扫向天。 两道一线剑光在山腰处匯聚,並无什么太大的响动,只是剎那过后,双双破碎,天地间像是下了一场星光大雨。 每一滴『雨水』,皆是两人的剑意所化,雨落人间之后,若有妖族避之不及,当场就成了筛子,形销骨立。 这才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见那白景没有继续出剑,寧远转过头,“周先生,这白景,是个什么说法?” “当初仙簪城那拨妖族,因为不听先生的管教,所以交给了在下斩杀……” “那么这个白景,难道也是同理?” 周密没有回话,他看向山巔那个貂帽少女,口中微动,似乎在以心声交谈。 只是下一刻,寧远后背一凉,鲜血绽放。 一把袖珍飞剑,自他身后而来,像是凭空诞生於十丈开外,一瞬洞穿他的腹部。 竟是连他都没有察觉到。 这种『偷袭』路数,寧远並不陌生。 当初远游路上,他的每一次暴起杀人,基本都是用这招,想不到今个儿,自己还著了道。 没有去管腹部伤势,年轻人闭上双目,神念扫荡方圆千丈,袖口一招,此地便已铺就一条光阴河水。 原先那把穿过他腹部的飞剑逃无可逃,被拘押在半空,一阵抖动之后,剑身盪起无数剑气。 寧远手持长剑,一剑斩出,那把被其拘押的光阴飞剑,就此断为两截。 却又在下一刻,重塑剑身。 山巔少女握剑於身后,左手悬在身前,口中念念有词,一套剑诀快速念完,飞剑挣脱寧远的天地牢笼,重返其眉心窍穴。 年轻剑修微微皱眉,猛然一个侧身,朝身后挥出一剑,剑气四溢,盪开貂帽少女的第二把本命飞剑。 第二剑不成,飞剑立即遁入虚无,返回山巔之后,悬浮於白景身侧。 寧远再度抬头望去,白景此刻所立崖畔,已经多了个读书人,周密。 那少女模样的飞升境剑修大妖,此刻笑意吟吟,隨意抖了个剑花,朝寧远嗤笑道:“后世的十四境剑修,就这个水平啊?” “这要放在万年以前,都排不进前一百。” 寧远充耳不闻,甚至没有搭理她,转而看向读书人周密,面无表情道:“周先生?” “先生是要看看我的一身本事,够不够蛮荒为我下注?” 周密一路『请』自己过来,又提出为自己续命一事,总不可能是老好人作为,定然是有不少附加条件的。 寧远猜不出有哪些条件,但有一点很確定。 实力。 他这一身本事,要是平平无奇的话,压根就不够资格,让整座蛮荒在他身上下赌注。 寻常的王座大妖,碰上他寧远就是一两剑的事儿,蛮荒如今的纸面上,十四境又不太好出手。 那么这个白景,万年前的蛮荒剑道第一,就是最好的试剑之物了。 周密身形在原地消散,马上又出现在另一处崖畔。 读书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有请剑仙出手。” 貂帽少女皱了皱眉。 怎么忽然觉著...有一股隱隱不安的感觉? 少女看了看那个周密,就是此人將她唤醒,虽然睡了万年,她完全不认识后者。 视线偏移,又落在山巔一处洞府门口,大妖元凶,此刻也是一脸微笑的看向自己。 数万里外,白泽施展一门秘法神通,声线突破托月山大阵封锁,落在少女耳中,“即刻遁走,速度越快越好!” 老祖白泽,难得的疾言厉色。 貂帽少女却在蓄势剑意,眼中战意沸腾,压根不带一丝怕的。 两把本命飞剑悬停身侧,一左一右,居中女妖剑修,一双瞳孔,眼含日月,精粹剑意隱现。 天地之中,剑气流转。 白景身形缓缓抬升至半空,无数剑气化为金色丝线,组成一座小天地,而在其身后,更是隱隱浮现一轮大日。 持剑立於身前,如神人在天! 远古时期,神族统御天地,高高在上,肆意屠戮妖族,食筋骨,品血肉。 而她白景,自修道练剑的第一天起,就给自己立下誓言,要以非神的人身,在天看地。 她曾跟在人间第一位修道之人身后,只论岁数,能跟道祖站在同一行列。 剑道资质堪称妖孽,用那老瞎子的话来说,白景此人,在一万年前的那拨顶尖练气士当中,天赋能躋身前十。 真要合道,以她的本事,万载之前就能躋身十四行列,只是事关她那个所谓『道侣』的性命,终究没有如此做。 没错,白景的合道,说直白点,就是斩杀心魔,也就是斩杀她那位道侣小陌。 而此前在见到那个十四境的年轻人第一眼时,白景心中就突然有了一个极为肯定的念头。 只要以飞升境,斩杀这个十四境的人族剑修,自己就必然能破开合道境关隘。 寧远摸了摸下巴,眯眼望向托月山巔,笑眯眯道:“白泽都让你跑,你还不跑?” “你要是施展本命神通遁逃,我还真不一定能追得上,前不久就是因为这个,手底下溜了一头飞升境畜生。” 女子大妖冷笑道:“你能贏?” 一袭青衫点点头,“会死的。” 白景悬停万丈高空,嘴上再狂,面对十四境剑修,手上还是不敢怠慢的。 捏了个剑诀之后,毫无保留,两把本命飞剑的神通施展,虚实不定,最后竟是幻化出两道古老身影。 三个白景,三个飞升境圆满剑修,气息几乎都是一模一样,鬼神难辨。 年轻人微笑道:“光阴飞剑,確实不凡。” 竟是从大天地的时间河流之中,从上下游两端,各自请来了一名『白景』。 跟自己很像嘛,在本命飞剑的神通上,都有些不要脸。 再无废话,寧远握住剑柄,於山脚处,递剑向天。 一道剑光转瞬即至。 无视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一剑过后,那处崖畔破碎不堪。 千里又万里,剑光笔直一线,打穿天幕后,落入星海,至此消失不见。 三个白景,一同腰斩。 第332章 三字经 一剑过后,年轻人刚要递出第二剑,彻底斩杀那个白景,又转头看向极远处。 曳落河畔,白泽现出法相,撑开天地。 法相之手,如入无人之境,隨意破开托月山大阵,好似探囊取物一般,一把抓住三人分作六瓣的貂帽少女。 剑气长城,佝僂老人走出茅屋,眯眼远眺。 白泽法相朗声开口,“陈清都,你要出剑?” 老人背著双手,笑眯眯道:“有点手痒。” 白泽面色一沉,老大剑仙补充一句,“你只要不对我徒弟出手,我就不砍你,老子说话算话。” 一旁有个更为瘦小的老头,他跳上城头,瞪大了双眼,依旧看不出个真切。 “陈老前辈,咋个情况啊这是?寧小子被人打了?” 陈清都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儒衫老头儿一拍大腿,下意识的来了一句,“我草他妈!” 老大剑仙诧异的扭过头。 这个文圣,与他以前见过的那些读书人,確实不太一样。 听说他座下的那几个弟子,脾气最好的,都不是齐静春,而是那个练剑的左右。 老秀才也没去想,以自己的身份,说这话应不应该,合不合理,他盘腿坐在城头,开始一阵寻思。 自己的几个弟子里,喊谁来才能帮得上那个小子。 论境界来说,最好是小齐,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十四境,何况不知去了哪,压根找不著。 三弟子君倩,实力还凑合,但现在不在浩然天下。 那个大弟子,就更不用提了。 至於前不久收的,关门弟子陈平安... 略过。 得,没人了。 老秀才狠狠咬牙,左右两手,擼起袖子,就准备亲自走一趟蛮荒。 先別说打不打得过,难道打不过,就要缩起脖子,白白挨人巴掌吗? 人家捨去大道救我弟子,我文圣一脉,怎么都不能见死不救。 老人满腔热血,义愤填膺,站起身后,转头看了眼陈清都。 “陈老前辈?” 老大剑仙笑眯起眼,双手抱拳,“文圣先生,此行凶多吉少,还望珍重。” 老秀才咂了咂嘴,“老前辈就没打算劝劝我?” 陈清都笑道:“圣人当仁不让。” 委实是秀才遇到兵了。 老秀才的嘴,別说是浩然天下,就是落在三座人间,也是首屈一指的。 可这几日待在城头,他一次都没吵贏过陈清都。 真不是他文圣的学问不到家,只是他以往每次一说大道理,陈清都从不鸟他,直接回了茅屋。 一张嘴再厉害,也得有人听不是。 有一回老人拉下了脸,非要老大剑仙听听他的学问,自顾自坐在茅屋外,扯开嗓子叫唤,结果... 结果就被人丟出了剑气长城。 没甚意思,下了城头,老秀才蹲在一旁,双手笼袖。 又觉著既然打不过,动动嘴癮也挺好,索性就扒在墙头,运转一门术法,破口大骂。 声线传播之远,就连身处曳落河的白泽都隱约听了个大概。 陈清都打趣道:“至圣先师有一本三字经,文圣先生,你也有?” 老秀才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不远处有个青衣少女,听见老人这一口流利之后,快速走来。 阮秀三步並作两步,一把抓住老大剑仙的袖口,“陈爷爷,咋回事?” 陈清都又转为一副和蔼模样,笑道:“没事,老头儿脑子不好使。” …… 白泽法相大手,遮天蔽日,將那白景牢牢攥在手心。 一袭青衫一步登上托月山,站在原先白景所处位置,望向那尊庞大法相。 年轻人凶性大发,大袖招展,正要问剑白泽,忽觉一丝异样。 低头一瞥,原来先前被白景一剑贯穿的腹部,已经被她的残余剑意捣烂,血肉模糊。 之前一直没管。 伸出一手,寧远隨意按了按,驱散其剑意之后,抓住裸露在外的少部分內臟,塞了回去。 动作一气呵成,年轻人抬起头,二话没说,显化万丈法相,脚踏托月山,与白泽法相一南一北,无声对峙。 长剑远游,与他心意相通,顷刻间幻化成一把通天巨剑。 寧远不言不语,持剑横扫。 白泽一只法相手臂,与那剑光接壤,差点被直接斩断,青衫客再有第二剑递出,笔直刺入前者拳头之上。 意思很明显,你白泽皮糙肉厚,老子砍不太动,但是这个白景要留下。 白泽运转道行,受损之处瞬间弥合,皱眉说道:“刑官適可而止。” “白景此时已经跌境仙人,况且要是论个前因后果,也是你刑官先对小陌出剑。” 一剑斩落白泽法相三根手指,寧远狞笑道:“白先生是要与我讲讲儒家学问?” “你是儒家圣人,还是我是妖族剑修?” “老子要砍谁,难道老子自己说了都不算?” 又有一剑,彻底断开白泽法相的一条手臂,两尊法相的中间地带,整整五万余里,大地破碎不堪。 儒衫法相转而看了眼北方,终是没打算在陈清都眼皮子底下对那年轻人动手。 法相消散,白泽纵地金光千万里,收走奄奄一息的白景后,深深看了寧远一眼,拂袖离去。 白泽身负万载道力,哪怕是一具阴神,真要遁走,寧远也拦不住。 其实要打,他也不是白泽的对手。 不过寧远知晓,白泽真敢对他动手,那老大剑仙就绝对不会干看著。 而陈清都一旦出剑,浩然儒家那边,也会有所动作,这涉及到儒家在万年以前,对剑气长城剑修一脉的承诺。 事情越闹越大,寧远是无所谓的,他本身就是个疯子。 可白泽就不一样了,他待在浩然天下这么多年,图什么? 说直白点,白泽想要的,就是人妖和平共处。 两座天下爆发大战,也绝不是他白泽愿意看见的。 这些十四境修士里面,寧远最想杀的,是邹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他白泽。 站在妖族的立场上,白泽是老祖,也是叛徒,转换人族视角,一样遭人唾弃。 诚然,以妖族之身,与人为善,读了许多的圣贤道理,要是以学问论处,白泽不比任何一位学宫大祭酒来的低。 可在他寧远眼中,妖就是妖,读再多书,也是妖。 该杀的时候,能杀的时候,他一定会杀,绝不手软。 就像此前那个白景。 寧远知道许多往后之事,也知道要是没有自己的插手,最后小陌与白景,这两头大妖都会去往浩然天下,跟隨在陈平安身后,与人为善。 可那与我何干? 剑修法相破碎,长剑归鞘,一袭青衫再回学塾。 周密等候已久,推来一杯茶水。 “刑官大人好风采。” 寧远强压下一身杀气,微笑道:“那么周先生,该谈谈条件了。” 第333章 托月百剑 托月山之巔,大妖元凶站在一处崖畔,身旁还有一名儒衫中年,负手而立。 中年不是別人,正是周密。 山脚学塾一个周密,山巔处,也有一个。 可以算作是分身,一高一低,主次分明。 身著黄衣的大妖轻声问道:“周先生,我蛮荒与剑气长城打了一万年,这次合作,真能促成?” 周密笑道:“世上从没有命定之事,据我估计,一半一半吧。” 元凶皱眉道:“三教將这么个烂摊子丟给我蛮荒,所谓的儒家圣人,功德佛子,道门高真...” 黄衣中年一挥衣袖,“委实是令人耻笑。” 读书人摇摇头,“各家自扫门前雪。” “人之常情。” 周密抬起袖口,从中取出一摞青色符纸,隨意扬了扬之后,分作十几个方向,破空离去。 蛮荒周密,从来就没有信过他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 寧远此人的一路事跡,除了一些个极为隱蔽处,其他早已经被他查了个七七八八。 观海境去往浩然天下,七境修为用陈清都的一缕剑气,斩首倒悬天君。 渡船之行,算计水蛟一脉,后者天降横祸,死了数百条水蛟之后,又被文庙降罪,百年內不得离开蛟龙沟。 至宝瓶洲驪珠洞天,此处周密所知甚少,只是知道这个寧远,不知为何得了十四境修为,救了那个文圣弟子。 算是与白玉京余斗一脉,交了恶。 之后回到剑气长城,走了一趟青冥天下,过玄都观,取走道门剑仙这一脉的剑术... 与三掌教陆沉的关係,不清不明,等他再回剑气长城,又得了一座倒悬山,还成了新一任刑官。 一路走来,走哪杀哪,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种人,如此脾性,按理来说,书上活不过三页,可偏偏好像天生不惧因果。 说难听点,是异类,好听点,比谁都要自由。 那座剑气长城,万年以来,所有死去的,活著的剑修,好似他们未曾得到的自由,都给了这个年轻人。 大妖元凶告辞一声,身形遁去,回到托月山一处中心地带,他负责主持那座飞升台大阵。 剑修流白来到此处,此外还有多名年轻『人』联袂而至,都是托月山这一代领衔的剑仙胚子,要与先生道別。 以斐然为首,周密绝大部分学生都登上山巔,流白、背篋、离真、涒滩、雨四等等。 在此修道的近百名托月山年轻妖修,大多已经离去,接下来可能爆发的惨烈大战,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流白朝周密作揖行礼,轻声道:“学生拜別先生。”身后一眾学生也是行儒家礼仪,態度一个比一个恭敬。 周密笑著点点头,“离开之后,练剑之余,读书一事,你们也莫要懈怠。” “要是在你们其中,將来有一两个能依靠读书读出个儒家本命字,那才是不得了。” 十几位年轻剑修接连离去,御剑升空,去往托月山以南。 剑修斐然一步上前,站在周密身侧,稍稍落后一个身位,轻轻喊了一声先生。 读书人说道:“之所以独独將你留下,以你的悟性,可是看出了什么?” 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开口道:“先生是要我吃了他?” 周密点点头,又摇摇头。 “目前来看,还有不少变数,不过你说的这个,也是其中一条。” 背剑青年问道:“倘若这个刑官,答应合作呢?” 周密笑道:“那就最好不过,我们托月山也不必大动干戈,甚至从此以后,都不用与那剑气长城兵戎相见。” 斐然皱眉道:“如此太过於天方夜谭了一点。” 一个剑气长城的新任刑官,代替不了整座剑气长城。 更何况,听说剑气长城那边,对他这个刑官,都没什么较好的观感。 只因他一人,就能让那座跟蛮荒打了一万年的剑气长城,选择收剑? 让千万妖族绕道,攻入浩然天下? 痴心妄想。 斐然与那些剑修打过不少交道,深知这一点。 这些剑修,极为敌视浩然,但却更恨蛮荒。 让妖族剑修御剑越过城头? 绝无可能。 读书人眯起眼,抬头望天,反问道:“天方夜谭?” “有昔年人族登天成功,还要更加天方夜谭之事吗?” 斐然一时语噻,读书人笑意不减,“世间事,从无定数,一切皆有可能。” 年轻剑修说道:“周先生,您收我做学生这些年,我也看了不少的书籍。” “我最喜欢读那些兵法,不敢说精通,怎么也算是小有所成。” “先生,就算我们蛮荒,真的有一天打进了那浩然天下,哪怕占据了三四洲的广袤版图...” 斐然扭过头,“可真的能守得住吗?” “一座剑气长城,只因为有个陈清都,我们蛮荒就寸步难行,那其背后的一座天下,拿什么打?” 周密面无表情道:“打不下,就算打下半数,最后也守不住,你说的没错。” 斐然深深皱起了眉头,“如此一来,蛮荒所求为何物?” “先生说的改天换地,真能得见一丝真容?” 一袭儒衫摆了摆手,“或许呢?” “人不能光躺著,总要找点事做。” “当然,妖也一样。” …… 山脚学塾。 寧远忽有所感,抬起头来。 托月山上,惊现成群飞剑,密密麻麻,一路向南。 青衫客目力极好,一眼便能看出,这些都是年轻『人』,估计就是所谓的托月山上百名剑仙胚子。 由一名仙人境妖族带队,身后眾多剑修里,只有一名玉璞境,其他都是中五境。 寧远没有收回视线,隨口道:“周先生还在防著我?” 对面的读书人笑道:“剑仙不也一样?” 周密的目光落在寧远身侧悬停的长剑上,“寧剑仙,容我问问,从见我周密开始,你有多少次想要拔剑取我性命?” 寧远打了个哈哈,摆摆手道:“誒,不多,也就百八十次而已。” “毕竟周先生待在蛮荒的四千年里,我剑气长城死去的剑修,最多。” 他敲了敲桌面,“这可是死仇,我他妈能忍住不砍你,都是我脾气好。” “换成別的大妖来接见我,老子不拿它的狗头煲一锅汤,都是我厨艺不精。” 第334章 两个疯子 望著已经远去上千里的那群妖族剑修,寧远心有所动。 “周先生,再送我几条命?” 周密微笑道:“至多一条。” 寧远问道:“能不能两条?” 读书人摇摇头,“你要是对这些年轻人大开杀戒,我不一定能拦得住,但你我的合作之事,就註定破裂。” 这话半点不假,同为十四境,寧远要是拔剑斩杀那群年轻人,周密也难以拦的下来。 不过也不是就一定能杀,要是那位蛮荒大祖出手,寧远就很难成事。 之前白泽救走大妖白景,寧远就没什么办法。 在十四境里,他只是杀力较高,其他方面,比不上同境的绝大多数人。 白景能以本命飞剑之一的『上游』,在他毫无防备之下,一剑洞穿他的腹部,就能窥见一二。 其一,是那白景的杀力足够高,十三境圆满剑修,纯粹剑修,只谈杀力,已经可以算作是半步十四境的存在。 其二,当然是寧远的这副身子,过於『孱弱』。 他又不是西方那个鸡汤和尚,一身的乌龟壳,同境剑修都难以破开他的防御。 寧远问道:“只能一命?” 周密頷首,“只有一命。” 年轻人点点头,反手按住剑柄,想了想后,又忽然鬆开。 寧远朝著远处天边的那拨剑修,摊平手掌,缓缓归拢。 与此同时,在那拨剑修的最上方云海,凭空显化一道天门,其中滋生十几道雪白剑气。 剑气一字排开,指向其中一名少年模样的剑修,周围年轻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御剑四散奔逃。 名为离真的少年剑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剑气已然洞穿他的躯体。 学塾门口,寧远隔空遥遥一抓。 离真就被他抓了过来,跌落在地,血肉模糊,只剩最后一口气。 又是一把按住他的头顶,缓缓旋转,最后直接將他的脑袋,硬生生扯离了脖颈。 屈指一弹,一缕剑气湮灭那具无头尸身,寧远提著那颗脑袋面向自己,微笑道:“想不想死个明白?” “算了,没必要。” 话音刚落,刑官五指如鉤,陷入其天灵盖,顷刻间头颅碎裂。 一道魂魄飘出,寧远看也不看他那惊恐模样,挥手打散。 抖了抖袖子,刑官大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好似从未发生过。 刑官杀人,一向不喜废话。 杀就杀了,何必多问。 少年名离真,托月山百位剑仙胚子为首的几人之一。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杀他,而是这个离真,原名『观照』。 没错,正是万年以前,隨同陈清都一起问剑托月山的两位好友之一,那个人族剑修观照。 要是按照辈分,寧远还要称呼他一句前辈。 那场问剑之后,三人同去一人归,老大剑仙只剩下阴神回去,合道剑气长城,枯守万年。 龙君以纯粹剑修的身份,不是什么刑徒剑修,一剑斩断半座托月山,观照此生最后一剑,则是劈出了那条曳落河雏形。 龙君並未彻底身死,那一战之后,丟失一魂两魄,与人族再无一丝瓜葛,多年之后,成了王座之一。 至於观照,才是彻彻底底的死去,万年光阴,又被托月山守山人一点一点收拢残余魂魄,东拼西凑缝缝补补,才得以转世。 也就是此刻,被寧远斩杀的这个离真。 亦是托月山大祖的关门弟子。 在人家的地盘,当著人大祖的面,寧远亲手杀了他的关门弟子,这跟骑在头上拉屎没什么区別了。 但寧远无所谓,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转头瞥了一眼山巔处。 意思很明显,不服就来打一架。 托月山上,灰衣老者背著双手,笑眯眯道:“不愧是剑仙,天底下最自由的剑仙。” 寧远谦虚笑道:“誒,大祖过奖。” 没再理会那个老东西,转过头,年轻人说道:“周先生,说说条件。” “蛮荒为我续命,是怎么个续法?” 周密说道:“远古时代,登天一役中,打落的神道大阵极多,坠落蛮荒的,数量更多。 以这些大阵的神族气运,辅以这座飞升台,有八成把握。” 寧远收起嬉皮笑脸,静待下文,周密继续说道:“飞升台,本就是昔年天庭接引人族成神之物,有化凡为神的莫大功用。” 寧远插了句嘴,“可这座飞升台,早已经破损。” “要不然蛮荒大祖早就凭此躋身十五境,轮得到我来?” 读书人摇摇头,“虽然破损,可终究是神族之物,气运不少,配合十七座大阵,概率不低。” “无法让大祖破境十五,但为剑仙塑造一具神体,稳固魂魄,应该不是难事。” 寧远扭了扭脖子,问道:“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成了,我要是提起裤子就跑,怎么办?” 这话说的实在,周密哑然失笑,丝毫没有隱瞒,道:“所以合作,就必然有一个前提,就是双方都有利可图。” 一袭儒衫倒上一杯茶水,慢条斯理道:“我需要寧剑仙的一魂一魄,扣留托月山。” 听闻之后,年轻人没有什么神色流露,周密解释道:“这一魂一魄在我手上,之后如果剑仙对蛮荒倒戈,我也有反制手段。” “况且就算往最坏处去想,你我再次反目成仇,我捏碎你的一魂一魄,剑仙也至多跌境飞升,不会直接身死。” 年轻人捏了捏眉心,开始细细思索。 周密其实很有诚意,或者说,蛮荒天下,极有诚意。 倾尽所有,为他造一具神体,让他得以继续以十四境剑修行走世间,甚至比现在的他,战力层面,还要更高。 要的东西,也只是他的一魂一魄,就算自己得了好处之后又反水,损失这一魂一魄,也不会死,最多也就跌境。 但起码能活。 要问寧远怕不怕死?他走哪杀哪,自然不怕。 可要问愿不愿活? 傻逼才不想活著。 就这一个条件,寧远就已经极为动心。 但他还是多有考虑,继续问道:“那么如果按周先生的意思,这些都成了之后,蛮荒要我如何做?” 周密一脸真诚,微笑道:“时机一到,与我一起,攻入浩然天下。” 寧远正要开口,读书人压低手掌。 石桌之上,一张蛮荒天下堪舆图,显化而出。 周密一指点在托月山,笔直一线去往剑气长城一带,沉声道:“蛮荒往后,绝不会兵临剑气长城。” “到那时,寧剑仙需要说服陈清都为首的老剑修,亲自在剑气长城以南的某处地界,开闢一道通往浩然南海的空间镜面。” “此后大军过境,剑仙要是於心不忍,可以选择旁观,亦或是返回剑气长城休养生息,皆可。” 一袭青衫微笑道:“那我寧远,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周密摇了摇头,满脸笑意。 “可是寧剑仙,你都不是来自此方天地,此界之事,与你何干?” “剑气长城,蛮荒承诺绝不会领兵冒犯,若是浩然天下那边,也有寧剑仙的好友,妖族一律退避三舍。” “凡是与剑仙有关係的,蛮荒绝对绕道而行。” “三教都要剑仙死,何不负了天下人?” 寧远深吸一口气,直挺挺的躺在椅子上,闭眼思索。 太诱人了。 委实是太诱人了。 “那么...我想问问周先生,我的最终归宿,你是否也替我想好了?” 读书人頷首笑道:“不敢让剑仙成为我的棋子,综上所述,若是一切功成,我周密承诺...” “万年没有自由的剑气长城,此后將会得到最大的自由。” “至於寧剑仙,若是愿意……” “登天之后,你我一同改天换地。” 第335章 喝酒 神华山地界,很寻常的一天,风和日丽。 主峰山脚处,寧姚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长剑横膝。 她也没练剑,单手托腮,左手拿著一副从倒悬山购买而来的鱼竿,正在面前的溪水里钓鱼。 她坐了好几天,一直没回家,一直在钓鱼。 鱼线轻轻颤动,少女回过神来,用力一扯,一条约莫手臂粗细的青鱼浮出水面。 取下之后,寧姚隨手就丟进了身后的一座小池塘里。 这池子是她用剑气开闢而出,四四方方,一丈长短,不大不小,池水清澈。 然后再次拋竿入水,继续百无聊赖的钓鱼。 她也不是閒著发癲,这钓鱼的活儿,是姜芸让她乾的,回头拿去忘忧酒肆那边,让云姑做成菜,换点神仙钱。 都是灵鱼,一盘好几颗雪花钱呢,可比卖酒来钱快。 两边五五分赃。 女子山君现身此处,看了看那池子,拢了拢裙摆后,挨著少女坐下,笑道:“山主大人?” 寧姚嗯了一声,动作不变,视线不变,盯著那溪水,一动不动。 少女对於身边这位,莫名其妙,其实对於自己成了神华山主,一样莫名其妙。 只是那日来了一趟,这位女子山君就带著自己去了大岳山根处,炼化了一方印章,自己就成了山主。 神华斟酌半晌,刚要言语,寧姚先行开了口,“神华姐姐,你说的那个人,可知姓名?” 女子摇摇头,“不知姓名,只知道是你们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 寧姚转过头,“他长什么样?” 山君说道:“青年模样,长得...还行。” 女子笑了笑,“头两日去了一趟城池那边,我也打听了不少,你那兄长,应该不是这位刑官大人。” “与你同岁,哪来的十四境?” “真要是十几岁的十四境,这天底下的修道之人,都要找棵树吊死了。” 见少女不说话,神女山君说起了正事。 “先前与陆剑仙商量了几句,明日將会有一拨匠人练气士从倒悬山那边而来,负责在山腰各处修建仙家府邸。” 女子取出一张图纸,上面已经画出了一个大概轮廓,递给寧姚。 少女直接推了回去,“除了练剑,其他我都不行,修建府邸一事,神华姐看著办就好。” “只有一事,最靠近山巔那一块,先空著,以后等我兄长回来再说。” 神华应下此事,见寧姚又没了动静,思索良久,还是轻声说道:“其实那个刑官,一直都不是真容示人。” 她是早年的天庭神女,虽然不是什么十二高位,但也不是一般的天兵天將,地位尚可。 如今还是飞升境,看出这个不是什么怪事。 寧姚再次扭过头,神女补充道:“不过我只知道他不是真面目示人,具体什么模样,不清楚。” “不过呢...这位刑官大人,他这个十四境,是我见过的十四境里头,最为『年轻』的。” 女子山君看向潺潺溪水,想著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那人,最后说道:“天底下的那些合道境大修士,基本个个都是活了几千上万年的老怪物。” “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城府深,但这个年轻的刑官,真是太年轻了。” “让人多看几眼,就知道他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 寧姚竖起耳朵,见她没了言语,问道:“没了?” 女子笑著点点头,“没了。” 黑衣少女站起身,长剑入鞘,告辞离去。 等寧姚快要消失在道路尽头,坐在青石上的女子忽然说道:“那人走之前,还有句话让我捎给你。” 寧姚身形顿止。 “好好练剑。” …… 半道上,寧姚碰到了几个好友,遂一同前往忘忧酒肆。 酒肆这边最近又出了一件事儿。 有个老剑修一连三日没抢来一碗忘忧酒喝,就召集了一大拨剑修在门外起鬨,让姜剑仙改一改规矩。 这一日就卖三坛,一人只有一碗,实在是太抠了,又不是不给钱。 別说什么不给钱,自从忘忧酒出现在剑气长城,酒肆內就从没出过一笔赊帐的买卖。 喝酒就得掏钱,倒是有过几个想拍拍屁股跑路的,但都被一把飞剑拦住去路,老老实实交钱。 也是因为这把飞剑,姜芸的名號,在剑气长城更是传的神乎其神。 剑修的本命飞剑,是其本人的剑道所化,诞生於本命窍穴內,相当於是剑修的第二个『自己』。 但到底是需要主人操控,並无剑灵一说,飞剑破碎,主人重伤,反之也是一样。 但姜姑娘的这把本命飞剑,则完全不同,好像诞生了真正的剑灵。 反正从没人见过,有谁的本命飞剑,会自行给客人上酒的。 酒肆內大小事,人能干的,姜姑娘的飞剑,也能干。 並且有一点,姜芸的这把飞剑,从不待在她的窍穴內温养,成天都在外界。 这个外界,也不单单是酒肆那巴掌大点的地方,整座剑气长城,都成了它的晃荡之处。 曾经有一对神仙眷侣,大晚上没回家,约在一处城墙下卿卿我我,两人衣衫都褪下了大半,那年轻剑修正要办事,头顶树梢忽然传来声响。 那男子也是个猴急的,没管那么多,正要持枪上阵,一把飞剑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然后他那白花花的屁股上,就被懟了一下。 这样一嚇,男子的长枪,差点成了短炮。 也就是剑柄,要是剑尖,指不定还要在他屁股上划开一个大口子。 男子大怒,正要追赶,却早已不见那把飞剑的影子,回过头来时,两人剥落的衣衫已经碎成了千百块。 遭瘟的飞剑。 类似的事儿还有很多,姜芸的这把本命飞剑,闹出了不小风波。 谁家的褻裤丟了,哪家的鸡仔少了几只,都不用想,一定是那把飞剑乾的。 倒是没人去找姜芸的麻烦,毕竟这里面的大部分,都令人难以启齿,小部分,又只是些小事。 寧姚、董画符、陈三秋、叠嶂、晏啄,一同进了酒铺。 没过午时,酒肆內依旧是高朋满座,寧姚熟门熟路,到后院搬来了一张桌子,直接搁在了门口。 姜芸这会儿正忙,一把流光飞剑在铺子內来回穿梭,为客人送去一碗碗酒水,或是各种佐酒小菜。 晏啄抱来一罈子酒,数了七个酒碗,一一倒满。 第336章 风月同天 刑官一脉,除剑仙陆芝外,今日齐聚忘忧酒肆。 很快姜芸忙完了手上之事,来到几人所在,拉开椅子,坐在寧姚左手旁。 姜芸看了看自己右手边那张空位,笑了笑,没说什么。 寧姚又回到那个清冷模样,与几人说道:“神华山那边,最近在修建仙家府邸,你们几个可以抽时间去一趟。” “自己选一块地儿,那边有一拨匠人修士,让他们按你们说的去打造自个儿的修道之地。” “当然,住在那儿我不收你们的钱,但修建屋子,自己掏腰包。” 顿了顿,寧姚补充道:“第一次去,要先在山巔祠庙上香。” 晏啄率先开口,“寧姚,你真成了那座大岳的山主?” 寧姚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陈三秋与董画符均是应下,这种好事儿,不要白不要。 神华十六峰落地剑气长城后,不知被多少家族惦记,这种风水宝地,別说是年轻人,就连一些年岁极大的老剑仙,也没见过。 城头剑意多,能练剑,但对於境界的提升,其实一般。 但灵气氤氳的神华山就不一样了,不是剑修心中最佳的练剑之地,却是闭关突破的最好去处。 最开始神华落地那几日,无数剑修慕名而来,少说都有数千之数,待在各个山峰內,盘坐修道。 几天时间,鯨吞海吸,差点把灵气扫荡一空。 真不是什么玩笑话,数千名剑修一同修炼,恐怕中土穗山都不一定能受得住。 大岳山根底下的灵脉是多,但也需要时间滋生天地灵气。 入不敷出,就像男人的那玩意儿,节制之下,长长久久,要是一夜来个七八次,恐怕不超三日,就得落得个难以抬头的光景。 细水长流,远比涸泽而渔来的好。 为此,神女山君亲自找上了老大剑仙诉苦,后者也发了话,任何想要去神华灵山修炼的剑修,必须用战功来换。 寧姚拍了拍姜芸的肩头,小声道:“回头你也去选一块,最好是靠近山巔的。” 姜芸没有矫情,笑著点点头。 几个年轻人其实没多少话说,除了晏胖子和陈三秋。 这俩货许是喝高了,各自提著一壶酒,蹲在路边,勾肩搭背,说著一些只有男人才懂的腌臢话。 晏啄说咱们的刑官老大,也就是陆芝,其实长得不好看,但是阿良说的对,她的腿,是真长。 还说陆芝要是穿上那种仙家女子的衣裙,裙摆短些,刚好在膝盖往上一点,能迷死天底下九成九的男人。 陈三秋不以为然,摆摆手,说咱们要与时俱进,陆芝的腿是长,但已经是过去式,那位新来的山君神女,才是人间绝色。 公子哥说这话的时候,还扭头看了一眼酒桌那边,然后回过头,小声说其实寧姚与姜芸,在姿色这一块,加起来都比不上神女姐姐。 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大眼朱唇,前头挺,后头翘,哪个男人见了没点反应? 还不似剑气长城这边的女子剑修装扮,那位神女,一直都是一件仙裙,还天天不重样,迷死个人。 晏啄成功被他带跑偏,两人一阵寻思,如何才能博得神女姐姐的芳心。 这顿酒喝了许久,董画符率先回了躲寒行宫,门口蹲著的两兄弟,已经成了躺在地上,寧姚走到两人身前,挨个踢了一脚。 一名年轻剑修,结了酒钱,正要出门,又拐了个弯,放缓脚步,来到姜芸身边。 寧姚立即回到姜芸身边坐下,斜眼瞥他。 姜芸看著这个神色扭捏的年轻人,笑了笑,问道:“庞元济,酒钱付了?” 他点了点头,又挠了挠头,脸色涨红,嘴里愣是没冒出半个字。 寧姚双臂环胸,神色颇为不善,以质问的口气说道:“庞元济,换个人喜欢。” 这回庞元济没有扭捏了,抬起头来,“我又不是喜欢你寧姚。” 寧姚冷笑一声,正要训斥,姜芸拍了拍她。 儒衫少女眼神澄澈,“庞元济,你要是不敢说,以后来我酒肆喝酒,价钱翻倍。” 脑门子一热,庞元济大声道:“姜姑娘,我喜欢你。” 姜芸点点头,“哦,知道了。” 见他还不走,少女翘起二郎腿,一脸疑惑,“还有没说的?” 对於此间事,少年不太懂,硬著头皮问道:“姜姑娘?” 姜芸嘆了口气,“庞元济,这都理解不了,非要我把话说死?” 年轻人像是遭了五雷轰顶,也没告辞一声,晃晃悠悠的离开了酒肆。 叠嶂一向言语不多,却破天荒的打趣道:“其实庞元济还行的,不是什么心术不正之人,练剑也不差。” 寧姚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她心里,姜芸就是未来大嫂,谁喜欢她,就是跟自己问剑。 要不是姜芸拦著,她刚刚已经拔剑出鞘了。 叠嶂背著大剑,来到两兄弟跟前,她比寧姚还要粗鲁,抬起大脚,直接在两人脸上来了一下。 “起来,练剑去。” 两人有些爬不起来,忘忧酒对於他们这种酒量不好的,一碗就倒,直到叠嶂一人给了一个嘴巴子之后,方才摇摇晃晃的离去。 姜芸望著远去的三人,忽然说道:“叠嶂说的也没错,人家確实不差。” 寧姚皱了皱眉,儒衫少女继续说道:“起码人家庞元济,还敢对自己喜欢的女子,表明心意。” 寧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没付酒钱,独自离去。 酒肆这会儿已经没人了,云姑今天没在,听说是去一户人家,给人婆娘接生去了。 夕阳歪斜,桌椅也歪斜,飞剑逆流不知去了哪儿,估计又在某处干起了坏事。 姜芸忽然觉著有些累,便不著急收拾铺子,她靠著椅背,毫无形象的將双腿搭在桌子上。 如此这般,確实岁月静好。 少女看向那块黄粱玉壁,壁如其名,上面那些剑仙所留,一个个或工整,或蚯蚓爬爬的文字,连在一起,恰似黄粱一梦。 “顺其自然,无为而治。” 听说是那位道门圣人所留,写的还是青冥天下那边的文字,除了姜芸,剑气长城没几个人念得出来。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不知名剑修,韵味极多,但是写的难看,估计是在哪抄的。 “剑道无涯,唯剑作舟。” 大剑仙陈熙所留。 “姜剑仙,下次大战,多备酒水,怂人要壮胆,无酒不敢登城头。” “寧姚,听说你去了一趟浩然天下,我之前说的对不对?那边全是鸟人。” “来了个神女山君,陆芝的腿要被人比下去了,我想说的是,阿良,何时一块儿喝酒?” “练鸡毛剑,练了三十年,光棍三十年。” “北俱芦洲那边,怎么每次来的都是一帮男人?” “上面那个,不是咱们剑气长城没女子来,只是老大剑仙一万年没洗过澡,都把人熏跑了。” “你们写的都是啥?写这鸟样,难怪都说我们是糙人。” “人生苦短,春宵千金。” “忘忧仙酿,徒有虚名,一觉醒来,依旧喜欢,爱而不得,剑不出鞘。”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寧小子,那剑不要也罢,早点回家。” “城头练剑,只为刻字。” “老娘差个男人。” “且容蹉跎,再无缘故。” “传出去,董三更尿的没我远。” 第337章 半个一 蛮荒天下腹地,两人並肩登高。 两个十四境,立场对立,如今却好像成了好友,渐次登山。 托月山一带,飞升境以下的所有修士,已经全数退离蛮荒以南,超过十万里方圆地界,神光荡漾,那是聚拢此地的一座座大阵。 而两人脚下的这座大岳,则是居中位置,是那飞升台,也是所有大阵的枢纽。 寧远视线所及,十几座大阵之內,都有一名飞升境大妖坐镇,有的以人身示人,瞧不真切,有的真身数千上万丈,面目憎恶。 行至半山腰,年轻人放缓脚步,说道:“周先生,是想著將来登天之后,让我做那持剑者?” “推翻天庭之后,以新换旧,杀绝昔日旧神,敕封新神,再开神界?” 周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同样放缓脚步,淡淡而笑,“可以这么认为,但又不完全是。” “远古天庭,为何被人族推翻?” “为何世间没有一个十五境的人族修士,都能登天成功?想必剑仙知晓的,不比我少吧?” 寧远頷首道:“共主消失,许是散道,水火不容,持剑倒戈,披甲死守...” “剩余十二高位,各自跟隨其主,划分阵营,神女神將,天兵天將,亦是如此。” “天庭一片大乱,也因此,三教一家,妖族修士,方才有了可乘之机。” 周密继续问道:“那么寧剑仙,先不去说其他神灵,只说那个『一』,为何消失?” “如果是散道,又为何散道?” 寧远懒得想,脱口而出道:“反正不是活腻了。” 岂料读书人摇摇头,“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准就是所谓的『活腻了』。” “人族歷史悠久,但我曾查阅过无数秘录,只谈记载过的,往前追溯不过三万年左右。” “而神灵永生,天晓得那群没有七情六慾的东西,活了多少岁月?” 周密望著天幕,说道:“那位白玉京三掌教,与剑仙应该算是好友吧?” “听闻陆沉此人,修道六千载,大半光阴都在寻找他那个所谓的答案。” “是问整个人间,会不会只是那个『一』的一场梦。” “也或许是一场观道,以万万年人族的兴衰,铺就一条更高的道路。” 寧远笑道:“周先生这么多年来,一直忙著怎么攻破剑气长城,还有閒心去想这个?” 中年人微笑道:“哪个修道之人,只要境界上去了,不曾想过这种事?” 寧远隨手抽了片叶子,叼在嘴边,“周先生,我可没什么大志向,毕生追求,无非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周密哑然失笑,反问道:“那你寧远,为何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被逼的啊。”年轻人隨口道,“我这种异类,从来到这里,就被人一点点算计。” “十四之前,许多道路都不是我一开始想走的,十四之后,又忽然发现,我没有其他路走了。” “只有死路一条。” 寧远笑眯眯道:“想著自己好歹是剑气长城剑修的身份,这不临死前背著把剑,准备砍死几头大妖嘛。” “浩然有至圣,青冥有道祖,莲花有禿驴,都是十五境,无论我怎么选,也只能来你们蛮荒了。” 周密忽然说道:“或许那个『一』,不是什么神,而是一种虚无縹緲的『道』?” 寧远侧过头,“所谓天道?” 读书人点点头,“也可以说成是一种最大的规矩,造神之后又捏人,俯瞰天地苍生,觉得不满意,便打碎了天庭这座棋盘。” “只留棋子,让其自行运转。” 寧远问道:“所以周先生,是觉得这个『一』,已经失败了,不可挽回,所以想要登天,开创新人间?” 周密没有隱瞒,直截了当道:“神灵在天之时,天下大乱,人族统御的万年,人间也没有更好。” “那么不如换一换,换成...凡人在天。” 寧远微眯起眼,“这话有点大逆不道啊。” 周密哈哈大笑,“自我过蛮荒之后,所做哪一件事,不是大逆不道?” 周密,万年以来最梟雄者,没有之一。 此人一直以来,所有谋划,其实都不是为了自身登高,也不是寻常练气士那般,修道只为享乐。 他要登高,只是为了心中所想,觉得人间腐烂不堪,看似助蛮荒天下攻入浩然,实则不然。 他所想的,他的目光所在,其实一直都是那座驪珠洞天,那个杨老头手里的完整飞升台。 想要再现昔年人族成神,飞升那座远古天庭,抢夺那个『一』。 看似只为了自己,却又不单单如此,周密此人,若是真成了完整的那个『一』,决计不会如同山下的暴戾君主一般。 他要以自身学问,以自身三百万藏书,开真正的“万世太平”。 至於这个太平世道,是不是真的太平,不得而知。 儒家没有採纳他的那本太平十二策,没关係,他就自己动手。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踏足山巔。 来到一处崖畔,周密负手而立,寧远双手拄剑。 狂风大作,吹的青衫猎猎,寧远凝望远山,缓缓说道:“周先生,浩然那座驪珠洞天,你是否也有棋子安插其中?” 周密点点头,“有一个,前不久死了。” 年轻人问了一个想了许久的问题。 “周密,你觉得,杨老头那场大考,最终半个一,会落在谁的手里?” 其实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许久。 最早之时,在祭出第二把本命飞剑之前,他在廊桥河畔就差点向那个剑灵提问。 寧远曾经在剑灵面前论过那个『一』,后者听完之后,当场施放一缕气机,令其七窍溢血。 所以他就没有继续问杨老头手里的那半个『一』。 说完整的『一』不会死,但要是谈半个『一』,剑灵当时一定会杀了他,没有例外。 因为那半个一,註定是她家小平安的。 周密抖了抖袖子,“那个老人的大考,不看背景,不看资质,只谈纸面上来说,都有机会。” 读书人扭过头,“我其实已经有了个猜想,不过需要剑仙为我印证。” “那把老剑条,可否认主?” 寧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密微笑道:“那就无需过多推算了。” “是何人?” 寧远抬头看了看天。 “算了,老剑条曾经对我有赠与剑运之恩,我就不说是谁了。” “不过我可以提醒一句,那个人,跟你一样,都是读书人。” 周密笑了笑,反问道:“剑仙以为,这个持剑者的主人,获得那半个一,是命定,还是靠自己的本事...爭来的?” “靠自己的本事?” 一袭青衫笑了笑。 “自导自演。” 第338章 知己 “自导自演。” 山巔崖畔,两人落座。 周密说道:“寧剑仙,何来如此一说?” “那把老剑条,选择认主那半个一,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人间万万年,能让她认为主人的,也只有那个一了。” 寧远嗤笑一声,“呵呵,周先生这话说的没错,能做至高持剑者的主人,天上地下,也只有那个一够资格。” “但我要说的是,既然那位杨老前辈手头握著那半个『一』,亲自开了一场围绕半个一的大考...” “那为何那位持剑者,没有等到大考落幕就选了主人?” “岂不是荒天下之大谬!?” 周密心神一震,寧远娓娓道来。 “如今那个老剑条之主,尚且还是个少年,凭什么早早得了她的青睞?” “就凭这个少年身后,站著几位大人物?” “持剑者,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本就是十五境巔峰的存在,他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一万年来,她怎么不去认道祖为主?不去找至圣先师,不去找西方那个佛陀?” “不说三位十五境大修士,人间万万年以来,多少能人辈出,为什么这个剑道祖师,偏偏非要等到一万年后?” “她是脑残吗?!” 周密皱了皱眉,挥袖撑开一座小天地,提醒道:“那位虽然远在天外,但剑仙如此言语,恐怕不妥。” 確实不妥,太他娘的不妥了。 圣人都有虚无縹緲的冥冥感应,何况是那位持剑至高,要是她知道蛮荒天下有个疯子剑修在她背后妄议... 以她的性子,大概率是会提剑走一趟的。 不过寧远不以为意,持剑神再强,也没那个本事算他。 寧远没有丝毫担忧,继续口出狂言。 “说好听点,是那个少年品行极好,赤子之心,能肩负老剑条的期望。” “难听点,就他妈是自导自演,那半个一,本就是他的。” “依我来看,杨老头那场大考,估计都只是个幌子,用来瞒天过海罢了。” “万载光阴,出过多少人杰?” “道士、佛子、读书人,亿亿万生灵,就他成了例外?” “与其说是那个少年贏了大考,不如说那东西本就是他的,是命定之物。” 寧远脑袋靠著椅背,慢条斯理道:“一群大修士搁那算计来算计去,一堆小镇少年在那爭抢...” “殊不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寧远忽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当然,我也一样,在他们的眼中,我也是一个『一』。” “是个另类的『一』,像是一张棋盘,黑白二子,总共三百六十有一之数,却凭空多了一子。” “那一子,就是我。” “但那些人,连驪珠洞天那半个一都算计不成,自然就不希望我这个完整的『一』存在。” 周密猛然抬头,终於想到了某个可能。 “寧剑仙,是想做那...杀『一』之举?” 寧远端起茶杯,吹散雾气,淡淡而笑。 “可惜,未曾借来十五境,不然的话,天地早已换新顏。” 但凡当初在驪珠洞天之时,他寧远借来的不是十四,是那可以与持剑者比肩的十五境... 杨老头手里的半个一,早被他打散了。 对他来说,这鸡毛的『一』,造了人间万年的孽,就该死。 所有的源头,都是那座远古天庭,都是那个『一』,那还留著做什么? 年轻人这一番话,就连周密都不禁动容。 寧远笑眯起眼,“如此来看,我与先生的想法,其实大差不差。” “三教寻一,你我却大逆不道,都想做那杀一之举。” “周先生要是將来入主新天庭,取走另外半个『一』,其实也跟杀『一』,没什么区別了。” 读书人抬起头,与之四目相对。 “那么剑仙,是答应在下了?” 寧远却没有立即回答,伸手捏著眉心处,久久不曾开口。 半晌后,一袭青衫敲了敲桌面。 “我其实很好奇,周先生心中设想的那个新人间,到底是如何的太平盛世。” 寧远问了个修道之人的禁忌,“敢问先生,如今吃下了几头大妖?” 周密的合道所在,较为复杂,但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一个字。 吃。 周密的合道类似蠹鱼吃书,他能通过吃书和『吃掉』大妖,配合自身驳杂的学问,从而躋身十四境。 当然,吃人也行,只是身处蛮荒,无人可吃。 眼前的文海周密,早就是十四境,那么必然吃了不少的大妖。 读书人毫不犹豫,回答道:“数千载岁月,忙著教书,吃得不多,也就五飞升,十几名仙人罢了。” 寧远笑道:“瘦天下而肥一人?” “那么周先生,躋身十四之后,可曾將自身的心相天地,打造成一座新人间?” 对於周密的合道方式,寧远是知道的,他还知晓一桩秘闻,眼前读书人,早已把自身的魂魄、肉身,彻底炼成一座『洞天福地』。 也可以说是心相天地,任何仙人境修士,想要证道飞升,都需在自己的心境之中,开闢出一座与自身相契合的『天地』。 而十四境的山巔修士,他们的心相天地,早已达到一种超然境界,道行越高,体內天地就越发趋近於真实。 周密的合道较为特殊,属於专攻此道,所以他的那座『体內洞天』,恐怕已经有了『偽人间』的规模。 寧远也有,只是他的心相天地...不说也罢。 如此直白的询问他人的大道根脚,放在山上其实是大不敬,但周密却没有什么恼怒,拢了拢袖口,“剑仙想看?” 寧远直视於他,“倒是想看,就是怕进去之后,成了瓮中之鱉。” “恐怕先生之前提过的三策,上中下之外,还有一个上上策吧?” 山巔崖畔,两人所在的方圆百丈,顿时树静风止。 周密頷首笑道:“刑官大人所料不错。” “上上策,吃下寧剑仙这个十四境剑修,我必然能躋身偽十五,甚至是真正的十五境,也有一丝可能。” 寧远翘起一条腿,满脸笑意,“但是先生註定吃不下我。” “真把我放进你那心相天地之中,我这样一个疯子,保不准会拔剑乱砍一通。” “我要是个飞升境,先生何须如此费劲,在我仗剑深入蛮荒腹地之时,早就把我给吃了。” 周密正色道:“刑官大人,是想看看我这偽人间,是不是你设想的那个模样?” 寧远点点头。 对於周密要裹挟一座天下为他续命之事,他其实早就心动,不心动都是假的。 没活够,又怎么会想死。 只是人性牢牢压制,外加一个剑气长城的身份,他才迟迟没有下决断。 周密设想的那个『新人间』,他是真想看看。 是否比如今的世道更好。 他来到这里,几乎每一步的背后,都有大修士在算计,等他有了十四境修为之后,倒是没人有这个本事了。 可路却断了。 三教无人救他,唯有这个周密,虽然两人博弈许久,但后者却真是诚意满满。 但凡他寧远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早他妈跟周密同流合『污』了。 寧远揉了揉眉心,直接说道:“周先生,要不然赌一赌?” 年轻人笑的极为悚然,“打开你那座体內洞天,放我进去。” “我保证只是走一趟,隨便看看。” “决计不会拔剑就砍。” 读书人同样笑的匪夷所思,“那么之后呢?” 一袭青衫拢了拢袖口。 “不管最后本座会不会与蛮荒合作,在下都会送先生一份大礼,毕竟...”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第339章 且去自由 周密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敢问剑仙,是否知晓许多將来之事?” 寧远微微点头。 周密直截了当问道:“我周密,结局如何?” 年轻人淡然道:“死。” 读书人面色不变,询问道:“怎么个死法?” “神魂俱灭,不得超生。” “何人所杀?” “天下共斩。” 联想到某个可能,儒衫中年笑道:“既然是被天下共斩,那我的最终成就,岂不是要...高过青天?” 话音刚落,周密竟是放肆大笑。 “我周某自幼修道读书,数千载光阴里,也曾设想过自己的道路,走到最后,是个什么光景。” 读书人站起身,沿著崖畔缓缓踱步,山风將其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昔年身在浩然,心比天高,苦心撰写一本太平之策,想要为文庙献计,为天下人谋求一份自由,终不得果。” “所幸壮志未消,几经波折之下,成了蛮荒周密,得以有一条道路登高,更有一丝希望以一己之力,改天换地。” 周密转过身,笑道:“其实在下想要做之事,极为艰难,当时初登合道境,我就为自己推演了一番。” “登天之策,一半一半,换天之计,十不足一。” “我周密,早就是人族叛逆,那么一旦失败,必然身死,没有更多例外。” “而刑官所说,他年我周密的最终归宿,是被天下共斩...” 周密转过身,微笑道:“如此收官,岂不是人生幸事!?” 寧远却说了句不太好听的,“但先生的新人间,成了泡影。” “所以,如果先生信我的一面之词,在这条註定失败的道路上,还是打算走上一遭?” 读书人笑道:“左右无非就是个死,不走这条路,还有別的可选?” 周密摆摆手,取出一方古朴印章,模样不太好看,边款篆文极多,寧远念不出来,十个字里面,有八个认不得。 倒是底款篆文,用的是浩然天下的通用文字,“飢不果腹老书虫”。 读书人一指点出一幅山河画卷,手拿印章,朝著底部轻轻呵了口气。 那幅山河画卷,与正常的堪舆图没什么差別,但寧远却没见过。 除了莲花天下,其他三座他都去过,堪舆图自然也见过,周密这幅,肯定也不是那座禿驴天下。 “剑仙要看,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落下,读书人重重按下印章。 一瞬间,除去两人所处的山巔崖畔依旧毫无变化,可是周遭的所有天地,已经变了模样,仿佛置身於一处太虚神境。 寧远曾数次以心神进入过秀秀的『神境』,对此自然不算陌生。 不过周密的这『神境』,到底还是假的,是他的心相所化。 读书人再一挥手,一艘虚舟自远处而来,缓缓停靠在崖畔边缘。 周密踏上船尾,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寧剑仙,请。” 背剑青衫身形一闪,丝毫不客气,站在了船头之上,笑道:“周先生直接让我真身进入,真不怕我递剑?” 秀秀的那片神境,寧远每回都是以一缕心神进入,可这周密,却敢让他的真身降临自己的心相之地。 寧远要是拔剑,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全力出手,隨意几剑就能给他『开膛破肚』。 哪怕杀不了他,起码也能斩了他的天人相,跌境是毫无疑问的。 周密笑道:“自然怕。” “此前数次目睹剑仙出剑,那种杀力,蛮荒的飞升境大妖里头,找不到一个。” 寧远回过身,周密正色道:“人活一世,总要选择。” 虚舟开始前行,像真的悬在水面上,渐渐离开崖畔。 一袭青衫站在船头,脸上笑意莫名,伸出一手,长剑出鞘。 读书人看在眼里,左手负后,右手握拳置於身前,神色淡然,视若无睹。 “剑仙若要杀我周密,只管出剑。” “我死后,你可以找上大祖一趟,要他开启飞升台,为你塑神体。” “大祖不会拒绝。” “他年剑修躋身十五境,彻底斩碎天庭之后,替我周密,看看新人间。” “当然,杀我周密之后,剑仙也可继续出剑斩妖,捨去性命,万世留名,亦无不可。” 周密笑道:“昔年大祖曾对我行儒家礼,要我去那最高处,去到比那三教祖师更高处...” “如今我贾生,也有一言赠给道友。” 读书人朝著一袭青衫,庄重行礼。 “且去自由。” …… 城头上,老大剑仙的茅屋,一般来说,一年到头都没什么人拜访。 这老头活的太久,性子古怪,虽然不会发疯杀人,但那一张破嘴,没人说的过他。 近日的茅屋门口,却多了个老人,身材瘦的,跟死了百八十年一样,但是模样神色,瞧起来又极为精神抖擞。 老秀才住在了茅屋不远,也没搭建个遮风避雨的住处,成天就端坐在城墙上,时而闭目岿然不动,时而口中念念有词。 若有人刚好经过,侧耳细听一番,就能听出老人家口中念叨的,都是一连串的『三字经』。 有辱斯文。 老秀才扭头睁眼,老大剑仙来了。 陈清都笑眯眯道:“文圣先生,天天在我城头待著,浩然文庙那边,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之前不是听你说过,最近刚收了个关门弟子?” “被你宝贝得紧,人年纪轻轻的,境界又不高,你不得去护道一番?” “万一碰到个什么事,上山撞鬼,下河逢妖...你不得心疼死?” 听见对方说起了自己的那个弟子,老人顿时喜笑顏开,屁股一扭,换了个坐姿,一本正经道:“上山修道,或是读书识字,都讲究个自食其力。 师父境界再高,先生学问再大,到底不是自己的,也难以直接言传身教,只能是暗中搭桥铺路,所谓...” 老人停顿些许,理了理衣襟,神色肃然,“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老大剑仙高高竖起大拇指,“那確实,世间孩童,都是被寻常的夫子先生授课,你那弟子,自家先生,却是浩然四圣之一。” “委实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啊。” 老秀才咂了咂嘴,“老前辈,非也。” 陈清都不去看他那纠结的表情,问道:“听说你那弟子,还得了那位前辈的青睞?”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加重了『前辈』二字的语气。 而能让陈清都称为前辈的,天底下的人,真就不超过一手之数。 三教祖师,与陈清都都是一个时代之人。 老秀才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听见,甚至岔开了话题,反问道: “陈老前辈,似你这种修道之人,还有在此地练剑的诸多剑修,年岁上去了,见多了生死,不应该早就无欲无求,为何万载过去,你还能如此...无聊?” 这是一个门槛极高,但又是修道之人最常见的问题。 人间练气士,下五境的寿命长短还与凡人没什么差別,可一旦抵达中五境,就逐渐开始『化凡成仙』。 元婴最低,都有数百年,玉璞境,则要以千年论处,更高,海枯石烂之后,仙人都不一定会死。 如此漫长的岁月,如何打发光阴? 老大剑仙背著手,笑眯眯道:“老先生,这辈子还没个道侣吧?” “可曾摸过美人小手,可曾尝过鱼水之欢?” “莫不是,先生读书修道这些年,连女子肚兜都不知是个什么具体模样?” 儒衫老人拢了拢袖子,屁股轻抬,再次转过身,面对蛮荒。 学问太高,说给糙人听,无异於是给自己念天书,对方听不懂,自己更听不懂。 第340章 有一斩一 老秀才委实是被老大剑仙说的烦了,背过身去,选择眼不见为净。 陈清都自觉无趣,开始沿著城墙踱步而走,某个抬脚落脚的间隙,心头生起一抹古怪感觉。 老人皱了皱眉,手掌从衣袖中滑落,开始掐指心算。 能让他在剑气长城,有这种古怪感觉的,必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可惜的是,一番捣鼓后,也没能算出什么。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 东宝瓶洲上空,有道剑光一闪而逝。 速度之快,仅是数息之间,就从一洲最北端到了老龙城云海处。 金色剑光笔直一线,毫不停留,过东海,越桐叶,直奔倒悬山。 老大剑仙猛然一个抬头,视线牢牢锁定在两座天下的天幕接壤处,隨后不作犹豫,重重跺脚。 力道之大,竟是直接把十几万里城头,硬生生踩的塌陷百丈。 一座剑气长城,顿时有无数剑意显化,刺穿上方云海,严阵以待,像是有大敌將至。 城头之上,起禁制,撑天地,並且陷入『止境』状態。 除了坐镇此地的三教圣人,还有寥寥几个身在城头的飞升境剑仙,其他所有修士,都是身形凝滯,动弹不得。 老人眯眼望去,一处城墙上, 一袭白衣猎猎,飘摇不定。 是个女子,长髮及腰,侧面就能看出惊为天人,身段饱满挺拔。 当然,如此形容就有点不妥了。 来人身材极其高大,但又不会显得臃肿,一袭白衣,单手拄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铁剑。 老剑条,剑灵亲至剑气长城。 陈清都神色恍惚,眨了眨眼,再次定睛看去。 上次见到这位前辈,是什么时候来著? 老大剑仙镇了镇心神,缓缓走到那处城墙下,好奇问道:“前辈?” 女子扭过头,一双眼眸,闪过一丝神光,打量了他几眼,淡然道:“陈清都,万年过去,你这剑术,似乎没多大长进。” 老人笑了笑,“总归是有些长进的。” “可还能入前辈的眼?” 女子隨口道:“你这一脉,虽然差劲,但不得不说,比其他三脉要好上不少。” 昔年有持剑至高传剑於天下,一分为四之后,绵延开来。 剑气长城陈清都这一脉,杀力为最,剑道一途,著重讲究个炼心。 浩然龙虎山天师府,则是第二脉,此脉剑道不再单一,更为驳杂,剑术对於天下山魈精怪,天然压胜。 此外还有大玄都观的道门剑仙一脉,侧重炼神。 最后的莲花天下那座阴间冥府,一位菩萨掌握著最后一脉,剑术压恶鬼。 老人问道:“前辈怎么来了?” 剑灵转过头,望向蛮荒天下,淡淡开口。 “诛魔。” 陈清都继续问道:“那小子的境界,应该还不足以让你亲自动手,到底所为何事?” 高大女子冷笑道:“陈清都,一万年过去,剑术没精进多少,胆子倒是大了许多。” 老人背著双手,没有半点恼怒,笑呵呵答道:“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要是还没点胆子,那才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陈清都瞬间收敛神色,沉声道:“他是我的弟子。” 女子诧异的瞥了他一眼,“哦,然后呢?” 老大剑仙微笑道:“然后?然后就是...如果前辈真身不来,是拦不下我的。” 剑灵微眯起眼,轻轻握住剑柄。 隨后整座剑气长城,原本被光阴覆盖的十几万里,就开始微微颤动。 老人面色不变,伸出一只手掌,摊平之后,掌心朝下,轻轻下压。 城头即將暴动的无数剑意,顷刻平息。 女子难得露出个笑容,“是打算以下犯上?” 陈清都同样报以微笑,“前辈,万年之前,我们人族登天,难道就不是以下犯上了?” 这话没什么毛病,根据世间传说,还有一些个来自远古的隱秘说法,上古时期,天下万族,都是神灵捏造。 而昔年的登天一役,万族討伐天庭,认真来说,就是一场规模宏大的『造反』。 对神灵来说,人族、妖族,任何有灵眾生,都是叛逆之徒。 女子笑意不减,声线清冷,“万年以来,待在浩然天下,我也听了一点他们的学问,有了点耐心。” “但是陈清都,我的耐心,依旧不多。” 老人頷首道:“那么就请真身下界,一剑斩了我。” “最好就是,斩我之后,再杀尽天下万族,重续神道香火。” “反正这人间也无甚意思。” 有个矮小老头儿,竭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拼了老命的『挣脱』开老大剑仙的『止境』牢笼,小跑著来到此地。 老秀才一拍大腿,嚷嚷道:“嘛呢嘛呢,往日无怨,近日无讎,这怎么见面就要干仗的意思了?” 高大女子扭过头,看了儒衫老人一眼,似乎用上了神道威压,后者顿时额生冷汗,小腿打颤。 身为晚辈,陈清都想了想,率先下了台阶,笑道:“前辈莫怪。” 白衣女子没有回话,再次眺望蛮荒。 老大剑仙问道:“到底为何?” 剑灵神色漠然,“人性神性,天地皆可容,唯独魔性,有一斩一。” …… ps:宝子们元宵节快乐啊,我买了一大包窜天猴,准备今晚祭剑,你们呢? 第341章 剑术来源於天 城头茅屋外。 容貌极美的女子望著蛮荒,像是在等待什么,保持著以掌心抵住剑柄的姿势,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老秀才被她瞪了一眼,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以一个拍大腿的滑稽姿势,凝滯不动。 文圣老爷子如今可不是什么合道境,还是个半人半鬼,虽然修为是那飞升境,但其实他的打架功夫,真不高。 陈清都破天荒的舔著个脸凑了上去,想要跟这位剑道祖师多说几句。 毕竟万年没见,也毕竟是前辈嘛。 现在的天地里,能让他喊前辈的人,实在太少。 这个剑灵,真身可是五至高之一,十五境巔峰的神道剑修,更是四脉剑术的源头所在。 所谓的天下剑术天上来,仅在她一人。 剑灵忽然开口道:“陈清都,你確实可怜。” “须知大道无情,若你早年选择对某些事视而不见,那么现在的你,决计不会是这番光景。” “不曾后悔?” 陈清都笑道:“敢问前辈,依你来看,要是我陈清都选择独自登高,最终能到多高?” “我要是没有在这守上一万年,转而用这万载光阴练剑,能否与您比肩?” 高大女子隨口道:“或许吧。” “前辈说大道无情...”老人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番,“那您当初又为何相助人族,之后又选择留在人间?” “这也是无情?” 女子声音逐渐带著一丝怒气,“你真得感谢一个读书人,要不是他,我的耐心不会这么好。” 老人笑了笑,回到她之前那个问题,“只论个人,只谈如今,我陈清都,自然是后悔的。” “若没有当年的剑开托月山,选择在某地安心练剑,我的最终成就,怎么都要远胜现在。” “甚至能超过绝大部分的神灵,那才是真正的天地无拘束。” 停顿些许,陈清都又道:“可当年的陈清都,与那么多的同道中人,一起拔剑向天,置生死於度外,此番豪气,岂会后悔?” “当年那一拨修士,死在登天路上的,倒在天门之外的,被天雷轰杀的,或是被神灵拘押在斩神台上被斩首的... 这些人都不曾后悔,我一个尚且还苟活於世的,也配后悔?” “配吗?”陈清都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真不配。” 老人抬起头,反问道:“前辈帮助人族,观万年人间,又可曾后悔?” 剑灵沉默片刻,绕开了这一问,缓缓道:“此人存在,对我主不利。” 陈清都笑道:“那么当年的登天一役,整个人间都在与神灵为敌,难道就不算是与前辈的主人为敌?” “那个孩子,是叫陈平安?” 女子没有言语,老大剑仙就当是默认了,笑呵呵道:“为什么是他?” 眼前的剑灵,虽说只是真正持剑者的一小部分神性所化,但亦可称为持剑者。 这样的一个存在,上一任主人,与之相伴者,何等的举世无敌? 弹指间天地寂灭,睁眼闔眸,便是日月更替,真真正正的一念永恆。 陈清都在很多年前,就设想过这位前辈的下一任主人,必然不会是什么寻常的凡夫俗子,起码在练剑资质上,万古无一。 高大女子驀然一笑,“陈清都,你之前让那个小姑娘赶赴驪珠洞天,里面就有这个意思吧?” 老人没有打算隱瞒,点了点头。 寧姚当初,为何会去驪珠洞天? 当真就是去找那个阮邛,要他为自己铸造一把好剑? 阮邛身为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名气確实不俗,但他的技艺再如何精湛,一个十一境修士,又能打造出一把品秩多好的剑? 傻子都能猜到一二,寧姚去小镇,压根就不是为了寻一把好剑的。 或者换个说法,寧姚去那儿,是取剑。 剑气长城再穷,一个十四境巔峰的老大剑仙,没本事为寧姚找一把好剑? 荒天下之大谬。 寧远的那把远游剑,不就是寧府东拼西凑,从倒悬山那边购买而来? 何况寧姚本身,就拥有一把仙剑天真。 剑气长城缺剑,但寧姚不缺。 自始至终,老大剑仙希望的,都是寧姚这个万年难遇的剑仙胚子,能否得到老剑条的青睞。 高大女子面无表情道:“之后来的那个寧远,你也有这方面的算计吧?” 陈清都同样点头承认。 寧远跟在寧姚后面,一同去了宝瓶洲,里面没有老人的一番布局? 自然是有的,总不能让那小子出去,就只是让他游山玩水去的? 寧远寧姚,两人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因为是孪生,年岁都一样,这两兄妹,无论是谁得到老剑条的认主,对剑气长城来说都是天大的幸事。 寧姚拥有妖孽级的剑道资质,相比之下,她兄长就差了许多,但是呢... 那时重伤的寧远,一梦醒来,却成了个『天地异类』。 陈清都捫心自问,就是因为这小子的特殊,方才让他跟著去了驪珠洞天。 倘若没有这个,那小子再如何,都没资格离开剑气长城,会跟其他剑修一样,一辈子在这练剑杀妖,直到战死。 两人沉默许久,一袭白衣忽然道:“只能是他,只能是陈平安。” 瞥了眼陈清都的疑惑眼神,剑灵缓缓道:“我没瞧上那个小姑娘,但其实说到底,她那个兄长,我曾经是一度看好的。” 她又摆了摆手,纠正道:“其实现在也挺看好。” “万年以来,你们四脉的剑术,都达不到与我比肩的程度,这没什么,很正常。” “可天上人间,诞生了这么多的剑修,死了的,活著的,到如今连第五脉剑术都没有一条。” “总不能我让剑光雨落,就只是为了看你们的小打小闹吧?” 她摇摇头,嗤笑道:“大失所望。” 陈清都对此类嘲讽言语,充耳不闻,抬起头来,“寧远那小子?” 剑灵淡淡道:“別开生面。” 老大剑仙嘆了口气,皱眉问道:“那前辈为何没有选择他?” 女子不屑道:“匹夫心性,难成大器。” 老人反问道:“难道现在的陈平安,就已经满身学问了?” 这话一点不客气,寧远与陈平安,老大剑仙自然是向著自家人的,他又没见过那个少年。 剑灵再次握住剑柄,神色冰冷,“陈清都,妄议我主,你真要跟我掰掰手腕?” 陈清都眯眼笑道:“岂敢。” 老人內心却是忍不住腹誹,说两句怎么了,我徒弟连你都骂过。 这样一想,他忽然就觉著,那个遭了瘟的少年,论胆量,无人能敌。 一人一神好似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轻轻皱了皱眉,道:“你那徒弟,胆子確实很大。” 敢在她的面前,议论她的上一任主人,除了那个寧远,万年未有。 老大剑仙頷首笑道:“这方面,连我都是跟他学的。” 陈清都其实知道不少,寧远那小子不仅胆子大,一张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寧远曾经不止一次,在茅屋外与他喝酒嘮嗑的时候,就说过这位剑灵前辈。 那小子说,自己跳起来都没有她的肩膀高。 他还说,剑灵那双腿,虽然被衣物遮挡,瞧不出个黑白... 但长是真长。 第342章 凭什么是他 城头上,白衣神女拄剑远眺,佝僂老人与前者一般姿態,只是两相对比之下,老大剑仙的身形过於『渺小』。 从剑灵抵达剑气长城,两人交谈的言语也不算少,可事实上,她从没有正眼看过陈清都一眼。 神灵骨子里的傲气,本就如此。 哪怕她现在的小部分神性,连合道境战力都不具备,也敢对陈清都这个十四巔峰不屑一顾。 寧远当初在老龙城结识范峻茂之时,后者就极为彰显了这种『个性』。 即使被剑尖抵住咽喉,范峻茂这位昔日神灵都没有丝毫惧怕,死则死矣。 想让这种远古神灵发自內心的俯首,只有神位更高的神灵,范峻茂就是被持剑者呵斥了几句,方才不情不愿的认了寧远为主。 神灵具备神体,具备世间各族所没有的超凡『道心』。 人间的修道之人,境界高了,总会有心魔一说,但神灵没有,天生的无上道心。 神族凌驾於眾生之上,无论是肉身还是心境,方方面面都是一样,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差异。 老大剑仙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如今更加好奇一件事。 “前辈,无意冒犯,据我所知,凡是自那座天庭诞生的神灵,无论是你这种至高存在,还是寻常的天兵天將...” “是不可能会认凡人为主的。” 放在万年之前,那个年轻的陈清都自然不敢问这种话,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陈清都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个啥? 叛逆又怎样呢,反正都在脚下这片大地,当了一万年的刑徒。 本就被天下定义为罪人,不人不鬼的枯坐一万年,还要去提心弔胆什么? 老人突然有些想念自己那个遭了瘟的徒弟了。 好像就是因为这个臭小子,连自己都变了许多。 剑灵目不斜视,盯著蛮荒天下,没打算理会他。 老人不以为意,背著双手走到她身侧一丈远,慢条斯理道:“前辈,我设想过你寻找的第二位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清都竖起一根手指,“一位惊才绝艷的剑道妖孽,未来成就,肯定比我陈清都要高,当年那位剑道魁首,也远不及。” 说完,他摇摇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可万年过去,我虽然待在剑气长城没有离开过,但也见过了许许多多的天才剑修,前辈一个都没有看上。” “很多年前,我剑气长城就有个后辈小子,天赋、性情都是极佳,比现在的寧丫头,都不会逊色多少。 前辈应该见过他,他还是少年时,我就秘密送他去了一趟浩然天下。” “那时候人间最后一条真龙尚还存活,宝瓶洲北部,自然也还没有那个小镇。” 剑灵想了片刻,“宗垣?” 陈清都点点头。 老人使劲眨了眨眼,好似想要將自己双眼中的浑浊撇去,继续说道:“他前面练剑不算快,但是在当时,只要他突破,便是此境最强。” “我原本以为,那个小子可以接我的班。”陈清都顿了顿,没有再说太多,直接给了个结尾,“但是他死了。” “那是这么多年来,此地爆发最为惨烈的一战,整座蛮荒天下,半数的大妖都来了。” 这一战,在隱官一脉的秘录之中笔墨最多。 半座蛮荒的飞升境,总计十三头大妖,第一次打上了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 后世曾有人质疑,都是飞升境畜生,老大剑仙坐镇,岂不是一剑一个? 当然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审视那个岁月。 那时的老大剑仙,远没有现在这么强,估计也就比十四的寧远厉害个三两分。 况且这场大战,蛮荒出动了八座神道大阵,任何一头飞升境大妖坐镇大阵枢纽,都极难彻底斩杀。 那个岁月,剑气长城更是真正意义上的青黄不接,除去老大剑仙这个十四境,就只有一个飞升剑仙。 其他剑修,最厉害的,也就仙人到顶了。 陈清都曾经与两位好友深入蛮荒,做那剑开托月山、断绝大祖十五境的壮举,难道这帮妖族畜生挨了打,不会想著打回去? 这一战就是了。 那个被老大剑仙寄予厚望的飞升剑修,在剑斩两飞升之后,身死,一座剑气长城,打掉了七成剑修。 要问剩下三成去了哪? 都是下五境,或是刚刚练剑的小屁孩,总不能让刚刚断奶没多久的『孩子』剑修去廝杀吧? 当然打贏了,最后城头上还站著的,就只有老大剑仙一个。 见了这个万年没见的老前辈,老人破天荒说了不少话。 结果那个白衣拄剑的高大女子,在听完之后,露出一副不屑神色,淡淡道:“惨烈?不过是小打小闹。” 这就是真正的神。 她不会被情绪左右,隨心所欲,哪怕这一战死了上万名剑修,老的小的,男子女子,丈夫妻子... 有的剑修被大妖一掌拍个半死,直接生吃,有的女子剑修,更为悽惨,去衣剥皮...不多赘述。 对於被她无视,陈清都脸色毫无变化,抬起头来,笑道:“前辈,所以这便是我的好奇之处。”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这里诞生过的所有剑修,追本溯源之下,剑术都是从你这儿得来...” “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么多的坦然赴死,都换不来前辈的一声嘆息,那么凭什么那个陈平安,能得到你的认主?” 老人平静道:“真正的神,不会俯首於凡人脚下。” “那个陈平安,我虽然没见过,但哪怕他再如何的资质妖孽,再如何的心性极好,都不是根本原因。” 剑灵终於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他对视。 她开口道:“有个读书人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那个少年的万一,就是天地的一万。” “呵呵。”陈清都笑著摇摇头,“不够。” 女子握住剑柄,这回她好像是真的没了耐心,缓缓抬剑。 老大剑仙视若无睹,说了个自己认为的答案。 “除非他不是人,本就是神。” 她没再言语。 手中铁剑剑尖处,一粒芥子大小的光点,瞬间绽放。 老人不闪不避,任由这些细小的金色剑光聚拢在他的眉心处。 不是没实力挡下,持剑者一小部分的神性而已,能强到哪去?陈清都弹指就能湮灭。 只是说了人家不爱听的,自己有错在先。 何况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陈清都对於这位持剑者,是带著尊敬的。 所以这一剑,任由她出。 高大女子抬起老剑条,隨手一剑横扫。 剑光呈现粹然金色,极为纤细,却绽放出耀如日月的光辉。 一剑过后,陈清都被斩首。 “上一次见前辈出剑,还是在万载之前,前辈隨手一剑钉杀了一位守门神將,今日一见...” 老人把快要掉落在地的脑袋提在手上,自顾自安了回去,一边笑著言语。 “今日一见,前辈的剑术貌似还退步了?” 女子刚刚鬆开的手掌,又陡然握住。 “真给你脸了,陈清都?” 第343章 以下犯上 一剑抹过老人的颈项,老剑条看起来锈跡斑斑,剑身却布满一层金色光亮,缓缓流淌,大放光明,如同一条璀璨的小小银河。 陈清都摸了摸脖子,好像对这颗刚刚装上去的脑袋还不太適应,笑道:“前辈现在的脾气,確实好很多了。” “这要是放在万年以前,估计真身早已下界,非把我砍死不成。” 剑灵微微侧过头,“陈清都,你是觉得本座真身没有恢復完全,就拿你没办法了?” 陈清都摇摇头,笑眯眯道:“不敢,我陈清都练剑万年,找谁问剑都敢,唯独不敢问剑於前辈。” 老人说道:“前辈,非是我不敬,你这一剑,我方才稍稍掂量了一番...不太够。” “於我而言,不够,”老大剑仙指了指自己,隨后又指了指蛮荒,摇了摇头,“於他,还是不够。” “甚至是差的远。” 老人两手一摊,嬉皮笑脸。 意思很明显,你动不了那小子。 真要去,还极有可能把自己搭上。 寧远这小子,拔剑的时候,从不会留手,別说你是持剑者的部分神性... 就是真正的持剑者来了,他也照砍,前提是打得过。 眼前的剑灵,不足百分之一的持剑者神性,实力只是寻常飞升,一把老剑条在手,杀力能达到这一境界的极高存在。 但也就这样了。 终不是十四,更不是十五。 估摸著可以跟董三更这种老剑仙比比。 而其真身,远在天外与礼圣一起,对峙以披甲者为首的神灵余孽。 女子看著陈清都的眼神,故作一丝悲悯,轻笑道:“陈清都,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督战罢了。” “只是来確保他死而已。” 老人沉默许久,问道:“他就非死不可?” “天上地下,就容不下一个寧远?” 女子突然笑了起来,隨手一抓,这处城头上的无主剑意就被她拘押在手,约莫几十道,聚拢成一团璀璨光明。 隨手塞入老剑条中,剑灵说道:“取走你剑气长城半数剑意,陈清都,有问题吗?” 老大剑仙背著手,点了点头,“剑术来源於天,前辈想取便取。” 倒不是真的愿意让她攥取,只是眼前之人,她要取走这些远古剑意,陈清都也不一定拦得住。 这里面涉及的东西,与实力没有太大的关联,天上天下,她为剑主,世间所有剑术都是来自於她。 说简单点,人间所有剑修,若是与她问剑,都会被天然压胜剑术。 她取走这些剑意,可以说是『名正言顺』,陈清都认真的想了想,应该能拦住,但是代价不小。 需知除非三教圣人携带信物亲临剑气长城,那么他陈清都坐镇此地,就是真真正正的无敌於世,哪怕他只是一尊阴神,哪怕没有仙剑在手。 这里说的『三教圣人』,可不是什么书院、道宫的三流圣人,是可以与那三教祖师『相提並论』的大修士。 比如浩然天下的小夫子,青冥天下的道祖大弟子,或是西方的那位菩萨,带上各自的功德神物前来,才有与老大剑仙一较高下的资格。 再有,就是这个持剑者。 她来剑气长城,如入无人之境。 早先老大剑仙封锁天地,让十几万里城头陷入『止境』,飞升境以下,是不具备硬闯的资格的。 即使是十三境剑修,想从外界进入,也得卯足全力砍上几剑才行,但她不用。 人间剑修的万般神通,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高大女子抬起手掌,隨著她的动作,充斥天地的无形剑意再次被拘押,无形化有形,上百条由剑意所化的金色丝线全部归拢於掌心。 陈清都看在眼里,笑了笑,道:“前辈,取走这些剑意,是要赠给你那位主人?” 剑灵没有回话,抓取上百道之后,將掌心光团塞入铁剑剑尖处,袖袍鼓动,再次牵引磅礴剑意。 老人一直不曾阻止,任由她肆意取走,等方圆百里的城头剑意被洗劫一空之后,方才朝她笑道:“前辈可否满意?” 她拍了拍手,说道:“分量差不多了。” “等我主人將来开始练剑,这些剑意应该能让他炼化一段时间。” 老大剑仙笑著点头,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那么前辈可以走了。” 高大女子皱了皱眉,“嗯?” 老头儿挺了挺腰,笑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补充道:“前辈可以离开了。” 她淡漠道:“你在让我滚?” 陈清都双手负后,摇了摇头,“非也,晚辈可是正儿八经的请前辈离去。” “说什么滚,太过难听。” 女子神色冰冷,一双狭长的金色瞳孔之內,孕育著犹胜日月的光彩,“陈清都,万年之前,我的第一任主人可怜你们,尔等人间螻蚁接住了,对你们来说,这是好事。” “万载过去,本座陨落太多,而你陈清都的实力拔高数筹,恐怕就算我真身下界,也做不到一剑杀你...” “但这不是你这么跟我说话的理由。” 老人点点头,“前辈说的对。” “但跟我陈清都说这些,没有意义。” “我剑气长城,没捞到半点好处,不是刑徒,成了刑徒,挨了一万年的骂,如今再见前辈,一样被如此评价...” 陈清都抬起头,直视向她,“你怎么不去骂道祖?” “不去骂那个读书人?不去弹那个光头的脑袋?” “你打不过?所以只能找我出出气了?” 一连数问,极其难听,但老人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嗤笑道:“前辈是不是还打算说我以下犯上?” “世人都说我剑气长城是刑徒,身后这座城池,里头都是罪人后代...” “那么我想问问,我都是刑徒了,还不能以下犯上?” 言语之间,整座剑气长城开始微微晃动,无数剑意匯聚在老人身侧,逐渐形成一把光芒璀璨的长剑。 老大剑仙单手按住剑柄,“我说,取了剑意,那就可以滚了。” “你要给谁给谁,与我陈清都,与我剑气长城,都无关。” “但你要敢压胜寧远,老子就斩你!” 第344章 香烛 有个白袍少女登上城头。 远远瞥见剑气长城有异样之后,阮秀就一路赶了过来。 十几万里的『止境』,在少女面前形若无物,脚下没有任何阻碍,很快便来到两人所在的城墙处。 阮秀喊了一句陈爷爷,后者笑著点头,鬆开手中长剑。 一老一少旁若无人的开始小声交流,三言两语后,阮秀就知道了个大概。 少女转过身,面向那个『极为熟悉』的白衣女子。 阮秀其实並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能大概猜得出来,不比她低。 神灵之间,神格有高低,高位神面向低位神,自然也有压胜之说。 阮秀当初远游的一百多万里,就曾在东海某处海域,碰上过一位元婴境的『小水神』。 那时的她还是观海境,在不动用老爹的风雷双剑的情况下,战力也就与那小水神差不多的水准。 可在见到阮秀的第一眼,那个元婴境水神,便当场被嚇得面无人色,跪地膜拜。 即使那个水神並不是昔日天庭的旧神,只是文庙敕封的神灵,在见了阮秀这个至高转世之后,依旧心生无边畏惧。 而眼前的白衣女子,能见自己而不低头,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少女想了想后,直接开口道:“能不能算了?” 剑灵瞥了眼陈清都,没说话。 阮秀又道:“我见过你,在廊桥那边。” 少女冷不丁来了句,“你经常蹲在河边,用神通窥视小镇上的人。” 剑灵皱了皱眉。 青衣少女没理她,凑到老人耳边言语了几句后,塞给他一壶酒,陈清都笑著点点头,背著双手回了茅屋。 而也就是此番举动之后,城头禁制才得以撤去,此地光阴流水恢復正常。 阮秀缓缓走到剑灵跟前,隨后跳上城墙,坐在上面之后,又自顾自取出一包糕点。 往嘴里塞进去一小块,少女轻轻嚼了嚼,说道:“你不能对他出剑。” “我与陈爷爷说了,他也同意了,你可以留在城头,前提就是『安分守己』。” 阮秀將『安分守己』四个字,咬的很重。 高大女子双手拄剑,隨口说道:“你我之间,並无高低。” 少女摇摇头,“你的真身在何处?” “还是说...现在这个飞升境,就是你的真身?” 阮秀笑道:“那如果你就只有这个程度的话,我们还真有高低之分。” “我高,你低。” “你得听我的。” 剑灵皱了皱眉,最后又忽然一笑,低头看向这个少女,说道:“知道你为什么能来这儿吗?” “真以为齐静春的一缕春风,就能送你到这里?” 少女耸了耸肩,笑道:“我知道啊,杨家药铺那个老人嘛。” “我虽然记不住很多前世记忆,但是那个老人,我还是能记住的。” 阮秀斜瞥向她,“跟你有什么关係?” 先前与陈清都没个好脸色的白衣女子,如今面对这个青衣少女,却破天荒的没什么怒色,淡淡笑道: “阮秀,你现在比我们都像人。” 少女同样淡淡笑著,“反正你不是人。” 剑灵收敛神色,缓缓道:“我可以直接斩了你,把你的神性带回去,让你再次转世。” 少女晃了晃双脚,抬起头来,笑意皎洁,“那你觉得,是你杀我快,还是陈爷爷杀你快!?” 你是天上剑主,所以压胜天下剑修。 可我阮秀,不比你低,那我为什么要给你好脸色? 一来就要杀我男人,都不先问问我的? 少女双臂环胸,冷笑道:“別以为我不清楚,你那真身,要想下界,可没有那么容易。” “就算你先斩了我,你也没本事吞了我的神性。” “我大不了转世,再来一次而已,反正一万年来,已经有很多次了。” 说到这,阮秀眯起眼,笑的匪夷所思,“但你就不一样了。” “你这神性太少,敌不过陈爷爷,必定被斩。” “更何况,我被你斩了之后,寧远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真身下不来,你跑不了。” 少女想起那个少年,满脸笑意,对他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寧小子我很了解,你敢动我,他一定不会斩你。” 阮秀一字一句开口,“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告诉你,这世上没人能彻底斩杀我们这些神灵,除了他。” “他能把你挫骨扬灰,点滴不剩!” 事实上,阮秀说的还是过於保守了。 一旦情况真如此发展,她被斩之后,寧远一定会直接返回剑气长城,二话不说,斩了这个『持剑者』。 依照寧远的尿性,这个持剑者的部分神性,会被他拘押,不会回归真身,受尽折磨。 这才是那个少年会干的事儿。 当初截杀秀秀的那个玉璞境修士,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真正意义上的挫骨扬灰,什么都没留下,寧远还差点因此『入魔』。 那么要是秀秀被人斩了,那个本就是疯子的寧远,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出来? 沉默许久,一袭雪白的剑灵开口道:“阮秀,他本就必死。” 少女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知道啊。” “他死后,我带他去转世,我也会转世。” “你前面说的对,我確实比你,比你们绝大多数,都要像人。” 阮秀收起装有糕点的袋子,抬起头来,“我当初离开小镇之前,去过一次杨家铺子。” “神君听说之后,只对我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去,要是回来的时候牵著个大胖小子,最好不过』。” 少女挠了挠头,长长的嗯了一声,声线抬高,“对了,临走的时候,神君还说了一句...什么来著?” “噢对,关於你的,神君说等我到了剑气长城,要是后面碰见了你,一定要拦下来。” “杨神君说,他管得住郑大风、范峻茂之流,也管得住李柳和我,但就是管不住你。” 阮秀笑眯起眼,“但是別人可以。” “我们这些神啊,这么多年来,或多或少都有了点人性,唯独你没有。” “一万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还是这样。” 剑灵终於变了脸色,形体一阵摇晃,像是修道之人的那种『道心不稳』。 浩然天下,东宝瓶洲。 龙泉小镇,药铺后院。 老人吐出个烟圈,把烟杆子往地上敲了敲,自言自语道:“神耶?” 杨老头抬起眼眸,看向那个绿衣女子,“金丹境了,还行。” “可以滚蛋了,去一趟剑气长城,要是那人愿意,就將他的人魂带回来。” 范峻茂迟疑道:“阮秀那边?” 老人说道:“她说什么你听什么。” 范峻茂领命退走,老人放下烟杆,从怀中取出一只崭新的香烛,来到天井下方的那张『供桌』上,插了进去。 老人咂了咂嘴,挥手遮蔽这番气象,继续坐在一旁,吞云吐雾。 香烛並未点火。 …… 第345章 第二座老龙城 一叶虚舟,船头剑修,船尾儒士。 寧远盘腿而坐,长剑横膝,手掌搭在剑柄处,看著云海下方的这座『新人间』。 边陲小镇,京都大城,人来人往... 从外在来看,真就跟真正的人间没什么区別了。 寧远没有回头,朝身后读书人问道:“周先生还精通小说家的根脚学问?” “我虽然没见过那座白纸福地,但到底是听说过的。” 周密笑道:“早年读书很杂,诸子百家也多有涉猎,但远远达不到精通的程度。” “只是修缮这座天地之时,借鑑了小说一家的某些脉络罢了。” 寧远问道:“打造成第二个白纸福地?” “亦或是白纸洞天?” 白纸福地,在眾多福地里头品秩算不上多好,但名气很大,掌握在诸子百家之一的小说家手里。 这福地有点特殊,並非是当年天庭遗落人间的碎片之一,而是一位小说家的大能者,以一张白纸构筑而出的『纸上世界』。 一座福地,亿万生灵,皆非活人,但又极为趋近於『真实』。 小说家修士,笔下如何书写,福地的芸芸眾生就如何照做,十分神异。 修为高的,能写一国事態,王朝兴衰,修为低的下五境,也能左右一人之生死。 妙笔生花之下,小说家们笔下的人物越多,这白纸福地的版图就越大,纸上走出来的一个个凡人,也会更加鲜活。 读书人听闻,摇摇头道:“剑仙所说,无论是福地还是洞天,品秩再高,也只是偽人间而已。” “像是道祖的莲花小洞天,老瞎子的十万大山,西方的琉璃净土...” “不外如是。” 年轻人问的很直白,“先生的合道所在,就是这座『新人间』?” “我要是现在拔剑,將先生斩落剑下,岂不是要万古留名?” 周密拢了拢袖子,翻转身形,看了眼寧远手上的长剑,有些忍俊不禁道:“剑仙真要杀我,按照你此前的作为,不早该拔剑了?” “在这一点上,寧剑仙与我,一般无二,都是做事雷厉风行之人。” “再者说了,我周密虽然在蛮荒的十四个王座里,排在第二高位,但到底是没什么战功在身。” “浩然早就遗忘我周密,即使是剑气长城,记得当年那个刑官贾生之人,也是极少。” 读书人笑意更甚,“在下如今只是个无名小卒,斩了我,刑官大人也不会万古留名。” “那座浩然天下,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北俱芦洲,更加不会因你祭剑,就连剑气长城,知道你的,也不多。” 寧远面无表情道:“先生所言极是。” 年轻人摩挲著剑身,瞥了眼下方。 虚舟刚刚抵达一座巨城上空,还是一座临海大城,底下张灯结彩,颇为热闹。 大城的模样,与宝瓶洲那座老龙城,极为相似。 人头攒动间,不知何处传来鼓声,隨后便有一只大红灯笼率先飘起,紧跟著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千万盏灯渐次亮起,又渐次升空,色彩不一,点亮漆黑天幕。 寧远伸出手,牵住一只灯笼,上面有不少彩绘,材质不俗,许是大户人家所放。 灯笼下方还有一条彩色细绳,末尾绑著一页纸张,他隨手摘下,瞥了几眼。 都是些令人羞赧的言语,还是女子写给男子的,有些字句,极为露骨。 手上一扬,这封承载了某个姑娘遐思的书信,隨风而去。 寧远屈起二指,敲了敲船身,虚舟便静止不动,他视线看著下方,问道:“元宵还是中秋?” 儒衫中年頷首道:“中秋。” 年轻人又抬起头来,望向更远处,“先生的这座人间,还有多少没有看完?” “还要多久才能看完?” 周密笑道:“若只是乘虚舟游览,想要看完的话,最多也就三两日的样子。” “但若是走上一遭,类似下山游歷凡间的江湖,就远不止这么点光阴了。” 读书人指向脚底的大城,解释道:“此城寧剑仙应该瞧著眼熟,是我根据宝瓶洲那座老龙城的样式所建...” “也是我耗费最多心力的一处,” 寧远心有所动,看向周密,示意他继续说,后者沉吟道: “外界的南海之滨,离著老龙城约莫五百里远近,有一海底妖族,是我早年埋下的一枚棋子。” “它的作用,很是单一,只是定期走一趟老龙城,將所见之景象,通过秘法告知给我即可。” 寧远问道:“定期?具体是多久?” 周密知无不答,“半月一次。” 年轻剑修又问,“那此城的模样,岂不是与真正的老龙城,没什么差別?” 读书人笑著解释,“非也,除了城內建筑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之外,其他都不尽相同。” “老龙城处在一洲最南端,也是宝瓶洲最繁华之地,渡口极多极大,常住人口就有上千万户...” “高城能建,人心难画矣。” 寧远挥挥手,拨开一团云雾,笑问道:“那么当时我踏上老龙城,周先生就已经关注到我了?” 中年儒士点点头。 寧远一拍额头,得,当初自己还在浩然天下之时,就被蛮荒的周密盯上了。 读书人笑了笑,说道:“剑仙放心,那时周密从未算计过你,隔著一座天下,也做不到。” 寧远问道:“为何偏偏要仿製老龙城?” 周密淡淡而笑,“儒家文庙教化浩然天下一万年,那位小夫子礼圣,也一直都想做成一桩壮举。” “所谓的山上与山下,和平共处。” “剔除阶梯制度,仙凡不再有隔阂,凡人虽然需要礼敬仙人,但仙人也不得肆意打杀凡人。” “弱者的自由,会成为强者的边界,一国上下,不再完全掌握在强者手里,凡人也能在考取功名之后,號令山上仙人。” “礼圣想要的,文庙想要的,是真正的平等。” 读书人捋了捋鬍鬚,“人的出生並不平等,有的长在富贵门庭,吃喝都不需要动手,有的生於寒门,年少就要操劳生计...” “更有的,睁眼就在仙家豪门,生来就是仙人之子。” “所以礼圣想要『改天换地』,除去生下来的不平等之外,要让往后的每个人,所得所获都是一样。” 周密頷首笑道:“这也是我在此地构造第二座『老龙城』的缘故。” 年轻人眼神疑惑,一袭儒衫解释道:“老龙城很特殊,有城主,有几大家族,有许多练气士前往,也有无数凡人定居。” “这在整个浩然天下,都是极为少见的。” “这座城內,仙凡最为接近。” “所以我认为,礼圣所设想的那个模样,山上山下的和平共处,这座老龙城,就做到了一半。” 寧远沉默许久,说道:“绝无可能。” “別说一万年,再来几个千秋万代,都不可能。” “世间有公平,但绝不会处处有公平。” 一袭青衫站起身,將长剑背在身后,没有再继续搭理他,身形晃了晃,消失原地。 『老龙城』城外的一座渡口上,年轻剑修踱步行走。 此处人间正值八月十五,渡口也是热闹无比,处处张灯结彩。 “少侠可要乘坐车马?” 寧远驻足停步,驀然回首,循声望去。 有个少女车夫,高高扬起韁绳,满脸笑意。 一梦黄粱。 第346章 最高处 剑气长城。 陆沉鬼鬼祟祟的上了城头,一路朝著老大剑仙茅屋而去,目的明確。 道士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把剑气长城独有的制式长剑,挎在腰间,头上那顶莲花冠不知去向。 一袭道袍也不见踪影,穿上了一件青衫长褂。 如此一看,倒真是有模有样,活脱脱的一名剑修。 见到茅屋外的老人后,陆沉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老大剑仙,晚上好啊。” 嬉皮笑脸,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老人言语,一向是阴阳怪气,笑道:“哟,这不是咱们的三掌教嘛,这怎么弃了道袍,改为练剑了?” 陈清都背著手,眯眼而笑,“难不成要入我剑气长城,做那杀妖喝酒的大剑仙不成?” “道长本就是飞升境,虽说没有一把本命飞剑,但修道六千载,怎么都学过一两手剑术吧?” 陆沉点头如捣蒜。 老大剑仙頷首道:“剑修,通常是被定义为练剑的修道之人,而纯粹剑修,则是需要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还必须是专精剑术一道...” “道长肯定做不成纯粹剑修,但当个普普通通的剑修是毫无疑问的。” 年轻道士故作一脸的諂媚之色,“老大剑仙所言极是。” “能成剑修,本就是风流,前不久还与桃亭道友一同斩杀了一头飞升境大妖,这就更是大风流了。” 陆沉感慨道:“只恨没有早些登上剑气长城,没有早些成为真剑仙。” 言语之后,道士搓了搓手,凑上前去,又眨了眨眼,“老大剑仙,关於那头飞升境妖族?” 老人笑道:“你想刻字?” 陆沉坦言道:“我与桃亭道友合计了一番,就刻一个『陆』字如何?” “我这名讳,也只能刻姓了,要是刻个『沉』字,寓意不太好。” 下一刻,老大剑仙高高抬起一手,一巴掌打的道士眼冒金星,原地转了数百圈。 佝僂老人取出一壶酒,饮下一口,隨口道:“刻字免谈。” “我剑气长城的规矩,是一己之力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方才有刻字的资格。” “你陆沉却是与一条狗联手,自然不作数。” 陆沉止住身形,理了理衣衫后,小声问道:“真不能刻?” 他走到城墙下,双手扒在上面,指了指那十八个大字,“老大剑仙,贫道不指望能与这些字並列,我就找一块角落处,刻上一字,如何?” “咱们剑气长城足足有十几万里,我寻个无人的犄角旮达刻上一字都不成?” 陆沉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 陈清都愣了愣,多看了他两眼,问道:“说说看,道长意欲何为。” 陆沉忽然拔出长剑,挽了个剑花之后,舞起剑来。 剑影流转,並无丝毫剑意滋生,道士像是山下江湖的寻常剑客,旁若无人的『练剑』。 还真有一番味道在里面。 陈清都眼光毒辣,开口道:“说剑篇?” 相传白玉京的玉枢城內,有一座类似於兵家剑冢的『万剑陵寢』,隶属於道老二这一脉,在陆沉拜师道祖之后,就赠给了师弟陆沉。 三掌教天资惊才绝艷,曾花费数百年光阴,在此地观万剑,手写一本《说剑篇》。 咱们的三掌教,难不成真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剑修? 道士收剑而立,笑道:“倒也练过剑,只是悟性不高,在老大剑仙面前说剑,委实是汗顏不止。” 老人点点头,“此去何为?” 陆沉长剑归鞘,“自然是剑挑群妖。” 陈清都摆摆手,“道长別拿屁眼说话。” 陆沉改为以心声说道:“观万剑,不如我那好友一把未来剑。” 沉默许久,老人说道:“会死的。” 陆沉洒然一笑,取出一把小巧刻刀,自顾自走到一处城墙下。 老人没阻止他这一举动,问道:“道长修道这么多年,为何偏偏非要寻那个莫须有的答案?” 陆沉蹲下身,手持刻刀,开始在墙上刻字,嘴里喃喃道:“世人有万般活法,我也不例外,道路千万,总要选一条不是?” “那么陈老前辈,你又为何非要枯坐万年?” 手上一顿,陆沉继续说道:“我那师尊曾经说过,万年之前的陈清都,若是一心练剑,至多三千年,十五境纯粹剑修,唾手可得。” “十五境,还是纯粹剑修,想都不敢想,那才是真正的天地无拘束,哪里都可去得。” “只是为了身后这些年轻人,为了这一脉的延续,就要弃了大道不要,问剑托月山?” “一具阴神合道,本命飞剑破碎,代价如此之大,值得吗?” 老人咂了咂嘴,觉著手上的酒水,好像突然就没了滋味。 “刻完就滚。” …… 蛮荒天下腹地。 周密心相所在,『老龙城』外城。 一间糕点铺子,青衫背剑走入其中。 少女桂枝一如往常,穿著那件极显身材的丝綾锦衣,安安静静坐在柜檯前,模样乖巧。 很快他又走了出来,与之前相比,並无差別。 一袭青衫离开铺子,循著记忆来到一座学塾,见了那个正在抄功课的小女孩。 丫头片子没长高多少,好像忘做了功课,这会儿正在抄一名同窗的课业,时不时瞥一眼门口,生怕先生提前来了学塾。 在窗外静静站了一会儿,隨后他便打道回府,半道取出一壶忘忧酒,边走边喝。 过了城门,寧远一步踏上高空。 仙人在天,引来一大群凡人仰望,不少还在跪地磕头,一片嘈杂。 如此真实的人间。 可到底还是假的。 併拢双指,捻动一缕剑气,寧远面无表情,一剑摧城。 笔直切开整座『老龙城』,再有第二剑,横抹一线。 剑光所及,所有事物灰飞烟灭。 一袭青衫显出法相,足有万丈,將周密这座人间的天幕硬生生撑破。 法相双手好似无坚不摧,径直探入大地深处,隨后猛然一提。 数百里方圆的老龙城,直接被其掀翻,落入南海深处。 法相消散,一叶虚舟上,年轻剑修凭空而至。 反手握剑,当著文海周密的面,一剑劈开这座天地。 剑光似乎有著无上伟力,彻彻底底的斩破读书人的心相天地,去势不减,甚至落入了外界的托月山上。 寧远转过身,面向船尾那个读书人。 心相天地被破,合道根本遭此大劫,周密早已经是七窍流血。 一袭青衫微笑道:“周先生,很抱歉,你那上中下三策,我都无法答应你。” “先生设想的新人间,我也十分憧憬...” “可我来自剑气长城,註定不会与妖族握手言和。” 读书人七窍流血,肉眼可见的双鬢霜白,却是面带微笑,不曾言语,只是轻微点头。 寧远忽然说道:“但先生並非妖族,所以你我之间,可以合作。” 望著下方被他三两剑斩破的大地,寧远单手拄剑,一双眼眸,深邃漆黑。 “周密,三魂七魄不能给你,但我还有一份大礼,你可敢要?” “本座可以送你去那最高处。” 第347章 十四境 快要入秋,小镇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唯一的那间学塾中,有个双鬢霜白的儒衫中年静默而立。 看了看檐下雨幕,读书人撑开一把雨伞,抬起脚步往小镇而去。 路过那座拱桥,中年人逗留片刻,以心声开了几次口,还是没等来那人。 最后走到一间药铺门前,收起雨伞,轻轻敲了敲大门,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声响,便自顾自推开,跨过门槛后,转身关上木门。 也学著杨老头,顺手抄起一条板凳,到了后院,隨意坐在台阶上。 天色昏暗,暴雨倾盆,雨点大如黄豆,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大的雨,落在屋顶都没发出什么声响。 只有那口天井处,方才有雨水落下。 读书人坐姿挺拔,两手轻轻握拳置放於双膝处,双鬢霜白,眉目之间没有什么神色流露。 对面檐下有个老人,与他一般无二,坐在一条长椅上,驼著背,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缓缓上升,最后消失在天井里。 读书人笑望向那个老人,嗓音温和,“山崖书院齐静春,拜见杨老前辈。” 雨势越来越大,脚下积水逐渐增多,打湿儒士的靴子,衣袍下摆也沾染了不少淤泥。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隔著天井雨幕看向对面那个读书人,“齐静春,没死在当初那场天劫下,就应该好好惜命。” 杨老头抬起烟杆子,指了指他,嗤笑道:“你这读书人,从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是个不得意的,空有境界修为,一身的死气。” “觉得对这个世界没了希望,就选择捨去大道,当个救世圣人?” 老人摇摇头,“殊不知,对自己都没有希望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悲。” 齐静春想了想,洒然一笑,站起身来,朝老人行了一礼,“杨前辈赠我金玉良言,齐静春受教。” 杨老头抖了抖烟杆子,屁股轻抬,从长椅左侧坐到了右侧,避开这一礼,“圣人施礼,老头子我可不敢接,还想多活几年。” 齐静春笑了笑,再次落座,老人又抽上一口旱菸,说道:“洞天三千年,一甲子一个圣人,到你这,是第四十九,还是刚好五十?” “记不太清了,但是你齐静春,一定是最窝囊的一个。” “三教一家,儒释道兵,只有你们儒家派来坐镇的圣人管的最为鬆散,其中又以你最是憋屈。” “上到福禄街那些四姓十族,下到泥瓶巷那边的泼妇长舌,都敢骑在你头上拉屎...我想问问你齐静春,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半点牢骚?” 齐静春拍了拍腹部,微笑道:“牢骚有啊,都不止是一箩筐,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口而已。” 杨老头连续抽上好几口,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一双老眼好似都精明了几分。 “原先对於你的境界,我还真不太清楚,直到那次之后,才是拨开云雾见了一点天明。 十四境...嘖嘖,不得了,不得了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看来三教学问都被你真正吃进了肚子里?” 老人眯起眼,“容老头子问句不该问的,你当下的飞升大圆满,是否可以隨时跨入十四?” “身负三教学问,跌境之后再破境,想必不是难事。” “跟之前那个摆摊算命的道士一样,白玉京小弟子,跌境是真,隨时合道也是真。” 齐静春拍了拍自己左肩,笑道:“非是晚辈自傲,陆沉道法,確实很高,但也只到我的肩膀处。” 杨老头竖起一个大拇指,“你齐静春都这么厉害了,那你家先生,岂不是要上天?” 老人喃喃道:“能说出『人性本恶』,你家先生確实上天了。” 聊起自己先生,读书人更是没有半点谦虚,“老前辈,其实我家先生的学问,更高,远不止在於这四个字。” 老头儿露出讥讽神色,“你家先生学问再高,哪怕高过至圣先师,高过三教百家,我也不会说他半句好。” “那么老前辈看来,是认可人性本恶这一说了?”齐静春问。 杨老头哈哈笑道:“什么认不认可,无稽之谈。” “只是这座天下推崇了这么多年的人性本善,突然就有人站了出来公然反对,我觉得有趣罢了。” “你们儒家自开擂台,打生打死,最后留下一地鸡毛,跟唱戏儿似的,好看的紧。”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雨势渐小,后院积水已经快要漫过台阶,齐静春看了看那口天井,站起身来。 “杨老前辈,齐静春有一问,不知该不该问。” 老人手上一顿,抬起头来,“是问那个小子,有没有上我的那张赌桌?” 齐静春默不作声,等著答案。 杨老头慢悠悠的换上一包新的菸丝,隨口道:“上了,但他又自己下了。” “自命清高,自己寻了死路,怨不得旁人。” 齐静春鲜少的皱了皱眉,沉声道:“任何事物,总有一线生机。” 老人嗓音嘶哑,笑道:“但这座天地,只能允许一个『一』的存在。” “从来就只有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之说...哪来的大道五十一?” …… 蛮荒天下。 托月山大祖在那山巔最高处显出身形,视线所及,扫过方圆数十万里。 一瞬间,以托月山为天地中央,四周山河接连有火光亮起,一座座烽火台被大妖点燃。 十七座神道大阵,外加一座破损飞升台,全数运转。 余斗身披道祖羽衣,携剑远游蛮荒天下,横竖几剑在那两座天下的接壤处劈开一道大门,虚蹈光阴而立。 大玄都观,老观主毫无徵兆的离开山门,十四境的修为彻底稳固,仗剑远游。 一名青衫长褂的年轻人,离开那片被他砍的稀巴烂的『偽人间』后,纵地金光,重返蛮荒天下中部。 手腕一抖,长剑入手,寧远朝著最近的一头王座大妖,不言不语,一连递出三剑。 一剑將其打退数万里之遥,一剑跨洲,逼迫其显露真身,至第三剑,剑斩王座大妖。 第348章 两个读书人 浩然天下。 扶摇洲境內,某处无名山头,一间草堂门口。 一袭青衫、身材修长的男子走出屋外,先是看了一眼下方正在缓步登山的年轻女子,再抬起眼眸,望向中土神洲方向。 有一人跨洲而来,並无太大响动,就已经站在了崖畔。 两名读书人,两个十四境,同为青衫长褂。 男人拢了拢衣袖,作了个揖,首先开了口,“小夫子亲至,委实是有失远迎。” “看来不是一般的大事了,竟是要小夫子亲自来我这走一趟?” 来者正是礼圣,文庙第二位功德圣人,搁在浩然天下,是绝对的山巔人物。 论境界,小夫子未到十五,比不上至圣先师,论学问与功德,其实与后者不相上下。 浩然天下的山下王朝,那些个圣人祠庙里,往往都悬掛有三幅掛像,至圣先师居中,左右为礼圣与亚圣。 这就导致不少人会误以为,礼圣与亚圣都是至圣先师的学生弟子,实则不然。 事实上,礼圣与亚圣,都不是至圣先师的弟子门徒,甚至於小夫子余客,还是与老夫子一个时代的同行者。 至於最后那个文圣,因为早年的三四之爭落败,早就被打落神坛,各地的祠庙里头,神像掛像也都被打砸烧毁。 礼圣瞥了眼半山腰那个女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把斜插在地的无鞘长剑,这才面向那个最得意的读书人,笑道:“白也,难不成你还打算走一趟蛮荒?” 被唤作白也的男人摇头笑道:“我与那个少年並无瓜葛,连萍水相逢都没有,小夫子多虑了。” 白也看向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剑,缓缓道:“只是有些人情,还是要还的。” 顿了顿,白也说道:“老观主已经离开大玄都观。” 小夫子嘆了口气,“是怕孙道长在那余斗手上吃亏?” 男人笑道:“道长从不吃亏。” “但是老观主此次,恐怕已经是心生死志。” “他还少了一把趁手的仙剑。” 男人走到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台阶,说道:“道老二身披道祖羽衣,亲至蛮荒天下,估计也不会被那座天下的大道压胜,但孙道长就不一样了。” “多年未见,道长还是侠义心肠。” 礼圣说道:“至多三五年左右,文庙就要请白先生出山一趟。” 白也问道:“第五座天下?” 这事儿在浩然天下的山巔修士里,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闻。 早在多年以前,文庙就开始著手布置,派遣一大拨修士,去往浩然西边的流霞洲,跨过外海,从至圣先师亲自开闢出的一条归墟通道进入。 於虚无之中寻找那座天下。 当年登天一战过后,天庭被打落五块最大的碎片,其中四块成了如今的四座天下,剩下一块,当时的人族无力再牵引,最后流入虚无。 据说此天下广阔无垠,版图犹胜如今最大的蛮荒妖域,山河千万,风水宝地与远古遗址眾多,洞天福地虚位以待,大道福运诱人。 不过这座天下,万年以来不被日光照耀,滋生了数不清的妖孽魔障,想要开闢,不是什么容易之事。 这事儿礼圣腾不出手,亚圣也要坐镇文庙,那么现在的浩然天下,有这个本事,又有那閒工夫的,就只有白也了。 十四境的读书人,虽然不是剑修,但手持太白仙剑,杀力极高,毫无疑问是最合適的人选。 至圣先师,十五境大修士,自然也能轻鬆做到,但却是最不能如此做的。 一旦老夫子前去,往后第五座天下被开闢完成之后,此天下將会与浩然一般无二,被老夫子的『道』慢慢同化。 儒家不希望这座崭新天下,成为第二个浩然九洲,不希望人心向下,从天地初始就已经开始。 白也合道人和,本身境界足够,一把太白仙剑,他的剑气,也是最適合、最能稳固天地的。 小夫子点点头,“老秀才在至圣先师那边夸下了海口,说到时候只要时机一到,必然会请他那兄弟白也出山,以剑气开闢山河。” 白也侧过身,“所以?” 礼圣頷首道:“最好不要出剑。” “寧远已成定数,至於孙道长那边,白先生可以选择联手。” 意思很明显,要劝白也不要深入蛮荒,真要去,也只需问剑余斗,在道老二手上救下老观主。 那座崭新天下,还需要他白也仗剑前去,为后世开创万世太平。 白也摇头失笑,“孙道长的为人,我白也是清楚的,他此次远游蛮荒,事情没做成,决计不会收剑。” 两人沉默片刻,白也忽然说道:“其实开闢第五座天下一事,浩然这边,不止我白也可以做到。” “文庙为何不想著救一救那个少年?” “只要成功,浩然与剑气长城的关係,必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四境的纯粹剑修,以这种实力前去开闢那座新天地,速度相较於我,只会更快。” 礼圣说道:“先前有过议事,得出结论,不是不救,而是束手无策。” 小夫子转而望向宝瓶洲方向,解释道:“为此,文庙还请了一位阴阳家大修士出山,以跌境为代价,推衍了一番。” “最终结果,整座浩然天下,能救他的,只有宝瓶洲那座飞升台。” “塑造一具真正的神体,才能让他的十四境神意消耗殆尽之时,不至於魂飞天外。” 小夫子摇摇头,“那个老人,不会答应的。” “他守了一万年的飞升台,怎会为了一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坏了规矩?” “更何况,听说那寧远,与这些远古神灵...闹得不太愉快。” 白也皱了皱眉,“他是『一』?” 礼圣点头又摇头,“算是吧,一个另类的,完整的『一』。” “太不稳定了。” “也是因为这个,那场三教议事,没有哪方愿意施展援手。” 白也淡然道:“再现万年之前,共斩兵家初祖?” 小夫子没有应答,身形远去天外。 他不久前找上过那个药铺老人,仔细询问过此事,能否行得通。 杨老头当时没有隱瞒,说了不少的可能,“重启飞升台,给那小子塑造神体之后呢?” 老人明確告知了一点,他手上那座完整飞升台,能让那个小子在续命的同时,境界直达偽十五。 更大的概率,神体一成,寧远会凭此飞升天庭遗址,成为一尊真正的『神』。 占据缺失的持剑者神位,偽十五,也会成为真正的十五。 十五境剑修,拥有至高神格,不死不灭。 三教祖师联手,都不一定能与之匹敌。 第349章 太白 风过崖畔,吹的李花微微摇晃。 世人常言,未到花开,得见李花,便见白也。 这个读书人,读书练剑之余,唯独钟爱李花,所以在他的居所附近,四季皆有李花盛开。 即將入秋的时节,山风却没有丝毫的凉意。 今年春去极晚,夏来极迟,相对应的,好像四季都有了较为明显的变化。 背剑女子一步一个脚印,內心有些忐忑。 这位白先生,对她而言不算陌生。 没见过,但听过,听的耳朵都快要起茧那种。 自家祖师极为欣赏这个白也,为此早年还將仙剑太白借了出去,说什么太白仙剑与自家的桃花顏色犯冲,不吉利。 老观主曾经远游过一回浩然天下,结识好友白也,回去之后,就时常独自一人,坐在山门桃树下,喃喃念叨,自饮自酌。 桃树自然就是春辉,那会儿她尚未化形,足足听了有近三百年光阴,耳朵不起茧才是怪事。 白也,浩然中土人士,出身於市井,早年也是个落魄书生,所在王朝风雨飘摇,为了维持生计,便以写诗为生。 喜喝酒,却囊中羞涩,所以大多时候,书生作诗当酒钱。 有过几回山上机缘,入了山,修了道,还在一名剑术极高的老剑仙手上,学了几手不俗的剑术。 青出於蓝,白也之后势如破竹,一路登高,不过三百载,破境十四。 没有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剑修,却合道天下剑修人人皆嚮往的人和,杀力高出天外。 老观主並没有与她提及过白也的合道根本,只是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白也的合道,极为特殊,不受寻常修道之人有的大多拘束,自身就是一条大道。” “白也与人廝杀,无需汲取天地灵气弥补自身,心不竭,力不尽,剑不停。” 仙剑在手,剑术在身,但那时的白也,还不是如今流传的『人间最得意』。 直到...中土神洲一位无名氏一剑劈开天幕,黄河之水天上来。 此举,已经是属於以一己之力抗拒天道,一座中土神洲的广袤地界,再无大旱侵袭,更使得浩然天下的五湖四海,凭空上涨两成水运。 也是因为这凭空得来的两成水运,那一年的浩然天下,许多因香火不够而导致金身不稳,快要碎裂的江河水神,一一渡过难关。 据说那位西海水君,就是得了这份造化,得以破开多年瓶颈,躋身飞升境。 一座天下的江河神灵,有约莫三成感恩白也这一剑的功德,纷纷上岸前去拜见,读书人喜清净,多是避而不见。 至此,那句『人间最得意』,便落在了这个十四境的读书人身上。 快要到达山巔,春辉略有犹豫,驻足不前。 她望著上方崖畔,挠了挠头。 虽然在自家祖师那儿听了不少这位白先生的事跡,品行极为端正,那一剑的风采更是传的神乎其神... 可到底是没见过真人的。 这些山巔大修士,动不动就活了几千年,各有各的脾气,要是这个白也只认玄都观观主,不认自己这个门下弟子,咋个办? 一个愣神过后,女子剑修抬起头来,眼前已经站著个青衫男子。 相貌不俗,左手负后,右手握拳横放,略有短须,满身书卷气,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 白也笑著挥了挥衣袖,“在下白也,见过剑仙。” 春辉一脸惶恐,不敢再盯著他瞧,抱拳行礼道:“晚辈春辉,见过白先生。” “白先生莫要取笑我,剑仙之名,春辉愧不敢当,祖师昔年多次与我提及过先生,那一剑的风采,胜过世间九成九的剑修。” 白也笑了笑,摆摆手道:“我那一剑,杀力再如何,都比不上任何一位出身剑气长城的剑修。” 如此言语,女子又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 倒不是有什么情丝萌生,毕竟在祖师那儿听了这么多年,如今真见到活的白也,不多看几眼都说不过去。 读书人直截了当问道:“来取剑的?” 绿衣女子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又猛然回过神,连忙摆手纠正道:“不不不,晚辈这次来...” 她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剑气长城刑官一脉之人? 要拿你的仙剑去杀妖? 白也是浩然人士,八竿子打不著。 那么就只有说,自己来自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了... 可自己当初临走之时,祖师明確说明了一点,去了剑气长城,就要杀妖,往后走到哪,也都是剑气长城的剑修。 除非哪天回了山门內,她才可以继续当那个玄都观小师妹。 要是后面让祖师知道,自己瞒著他在白也手上取回了太白仙剑...指定会受罚,说不准还要被关禁闭五十年。 心思急转,春辉抬起眉眼,嗓音清脆,“白先生,晚辈此次前来,不是取剑。” “嗯?”一袭青衫面色疑惑,春辉补充道:“而是借剑。” 背剑女子笑意吟吟道:“白先生,春辉此次前来,是受我主刑官之命,特来借仙剑一用。” 眼珠子一转,春辉斟酌道: “剑气长城即將爆发万年未有的惨烈大战,这么久过去,哪怕扶摇洲地处浩然西南,白先生也应该收到了不少的山水邸报吧?” 读书人面带微笑,“略知一二。” 心头回想起那小子临走时说过的话,女子娓娓道来,“大战將至,倒悬山那边数月以来多有变故,先是差点坠落,后又易主他人。 两道通往剑气长城的镜面,在三番五次的折腾之下,已经处於破碎的边缘,倘若一旦告破, 短时间內又无法开闢新的大门,那么剑气长城將会处於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春辉越编越起劲,“修缮剑修本命飞剑的天材地宝送不到剑气长城,其他所有物资,也会搁置在倒悬山, 一旦如此,这场蛮荒王座大妖几乎倾巢而出的战事,我辈剑修恐再无力守住。” 白也笑问,“借剑开门?” 女子点头如捣蒜,“我主刑官曾说,想要开闢连接两座天下的空间门户,就必须手持仙剑。” “也唯有仙剑的无边杀力,才能做成此事。” 读书人招招手,崖畔长剑一闪而过,稳稳悬停在女子身前。 白也笑道:“拿去。” “这把剑跟著我,没沾什么血,委屈它了。” 长剑確实雪白。 花开太白,仙剑太白。 第350章 煌煌剑气冲斗牛 一眾大剑仙不约而同,登上城头。 陈清都、董三更、齐廷济、陈熙、岳青、陆芝、纳兰烧苇。 巔峰十剑仙,除去隱官萧愻,狗日的阿良,还有牢狱那个老聋儿没在,均已到场。 至於前不久的那个刑官十四,因为斩杀自己人的缘故,被抹去了排名。 此外,寧姚领衔一眾年轻剑修前来,在这之后,陆续还有不少人闻声上城头。 一条老狗,趴在老大剑仙的茅屋外,喘著粗气。 一个青衣少女,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城墙,眯眼远眺。 甚至就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女山君,今日都破天荒的离开了辖境。 飞升境山神神华,站在寧姚一侧,稍稍落后半个身位。 寧姚成了神华大岳的山主,此事最近也传开了,背地里有不少议论之声。 有人说,是老大剑仙开了小灶,给寧姚这个剑道妖孽寻了个最好的修道之地。 这种话很多,不仅来自寒门,就连那些大家族里面,也传出来不少。 寧姚资质是好,高过所有人,可这就是你陈清都偏袒她的理由了? 寧姚是人,旁人就不是人了? 更有甚者,还私底下议论寧府两位故去的大剑仙,十三之爭里,双双不敌战死,丟了剑气长城的脸。 陈年旧事,总会在某些时候当做旧帐翻出来。 城头剑气长,此地剑修多。 但有句话,叫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瞧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种妄议,最不好管,老大剑仙听见了,都不好直接动手。 因为人说的本就没什么错。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剑气长城,大半剑修都已经聚集在城头上,一线排开,彼此剑意交织,声势骇人。 南边的黄沙大地,並无任何沙尘漫天,那为何如此兴师动眾? 因为极远处的天地中央,在那蛮荒腹地,有一道剑光撑开了天地。 璀璨耀眼之极,洞穿天上地下,以至於离著百万里,剑光都能波及到剑气长城。 董三更眯眼远眺,朝那个佝僂老人问道:“是那人?” 几位大剑仙同样循声望去。 陈清都点点头,並无过多言语。 董三更却已经按住了腰间长剑,这位战功彪炳的老剑仙,一身剑意隱隱有些压制不住。 “杀过去?”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去送死?” 董三更嗤笑一声,“我辈剑修,死则死矣。” “別以为就你陈清都去过蛮荒,老子可是在那边待了百余年。” 在剑气长城,敢这么跟老大剑仙说话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隱官萧愻,一个是董老爷子。 老人甩了甩袖子,“去吧。” “回头到了托月山,也砍它一剑,看看能不能劈开。” “退一万步讲,你董三更再不济,难不成还劈不出第二条曳落河?” 老人一向阴阳怪气。 陈熙皱眉问道:“难不成干看著?” 陈清都回过头,视线扫过这些个大剑仙,面无表情道:“对,就看著。” 他抬起手臂,挨个指了一遍,“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一起去,都不济事。” “信不信,哪怕你们这些飞升境廝杀经验丰富,相互间的出剑,配合默契,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仅如此,哪怕拼死出剑,你们都难以斩杀一两头同境大妖。” 这话一点不客气,但老人却说的极为认真。 陆芝上前一步,她从倒悬山那边赶来,最后一个到,翻手取出一块身份玉牌,正面纂刻刑官二字。 陆芝沉声道:“刑官有令。” 几个大剑仙毫无动作。 老大剑仙笑呵呵道:“没事,你说你的,他们听完之后,哪个敢抗命,我就找谁的麻烦。” 女子剑仙这才继续发號施令。 想了想,陆芝身形一闪而逝。 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了千丈高空,回身面向剑气长城。 白衣背剑。 “剑气长城,所有中五境以上剑修,即刻出城。” “一路向南推进,遇妖杀妖,见城摧城。” “董三更、陈熙、齐廷济、岳青、纳兰烧苇...” “所有仙人境以上剑修,各自带队,划分推进线路,兵至曳落河。” “飞升境剑修,沿途以剑气湮灭蛮荒天下大道压胜,必须剑剑不停。” “玉璞境以下,刑官一脉寧姚负责具体事宜,过境杀妖,收拢妖族尸身等等。” 目光落在神女山君那处,陆芝开口道:“山君神华,驱使十几尊金甲傀儡,一同参战。” “此外还有归拢山水气运一事,交由山君去做。” 陆芝微微抬头,望向更高处云海,那里是三教圣人的修道之地。 凌空虚蹈,剑仙身姿再度抬升千丈,剑气轻易震散云海。 三位圣人互相对视一眼,隨后便是静听吩咐。 仙人境陆芝,面对三位飞升境,言语没有丝毫客气。 “三位坐镇剑气长城,大战一起,也须参战。” “儒释道三位前辈,负责天时,剑修推进多远,就要在各自天幕处驱散蛮荒大道。” 儒家圣人微笑点头,佛陀高僧双手合十,默念一句佛门禪语。 至於那位道门老神仙,已经左右擼起了袖子,大笑一声,“老子早就想干这帮畜生了!” 一番沙场点將之后,大剑仙陆芝率先拔剑,一身剑气再不压抑,宣泄而出。 一座剑气长城,顿时祭出飞剑无数。 煌煌剑气冲斗牛。 …… 老大剑仙现出法相,一剑开天。 剑光直去城池北边,一剑斩破那两道连接浩然天下的空间镜面。 法相巍峨,比肩日月。 老人探出一手,好似探囊取物,直接伸进了浩然天下,手掌托住那枚山字印的底部。 稍稍发力,倒悬飞升。 这一日,停留浩然天下数千年之久的至宝倒悬山,被人以蛮力拖曳至蛮荒天下。 第351章 剑气开道 老大剑仙一剑打穿两座天下的接壤处,原先的两道空间镜面瞬间破碎,出现了一个巨大口子。 再有一手探入其中,手托倒悬山,硬生生將其扯向剑气长城。 城头上,所有剑修北望浩然。 九成九的剑修,此刻都是第一次见到那座浩然天下。 透过老大剑仙劈出的那个巨大裂缝,超过百里的天幕缺口,剑修见到了那座从未去过的人间。 有老剑修目不斜视,感慨一句,“浩然確实好看。” 有人跟著附和,“虽然除了一片海,啥也没看见,但確实比我剑气长城好看多了。” “可怜自己没读多少书,说不出个波澜壮阔。” “也难怪浩然天下来的女子,个个都跟水做的似的,那脸蛋,那腰,嘖嘖,瞧著就舒心。” “咱们这边的就不太行,黄了点,黑了点,而且普遍胸脯都长不了多大。” 那人身旁的一位好友提醒道:“看看就好,你那嘴还是少说为妙。” “上次跟你去喝忘忧酒,因为你小子对那姜姑娘说了几句荤话,连累我也被砍了两剑。” 那人咂了咂嘴,回味道:“美人剑气,犹胜美人。” 一名年轻剑修,收回视线,转而望向不远处的刑官一脉,落在那个儒衫少女身上,轻声笑道,“那可不,咱们的姜剑仙,不就是来自浩然天下?” 寧姚听见言语,皱眉不已,抱剑环胸,朝著那人冷笑道:“庞元济,与我问剑,还是出城杀妖,选一个。” 庞元济一本正经道:“生来剑尖朝南。” 怂的很。 姜芸偏过头,笑了笑,“庞元济,你现在是龙门境,有没有本事杀一头金丹境剑修妖族?” 喜欢之人言语,无论如何听都是好的,少年立马打起了精神,不住的点头,“姜姑娘,不是难事,其实上一次战事,我就杀过一头金丹境妖族。” “我们剑气长城,能被称为天才的,基本都是能做到越境杀敌的。” 儒衫少女满脸认可,微笑道:“那这次就尝试杀一头元婴境的,如何?” 庞元济面对心仪女子,倒是没有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挠了挠头道:“龙门斩元婴,这恐怕就不太行了,除非对方是重伤状態。” 庞元济顿了顿,好似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真诚道:“姜姑娘,不然此次北伐,你我一道联手杀妖?” 少年打起了如意算盘,“战功五五分,或者我四你六,甚至我三你七都没问题。” “战场之上,生死一念,咱们联手,互相也有个照应。” 姜芸问道:“你能胜过我?” 庞元济答:“不清楚,但应该是略胜姜姑娘一筹的。” 少女再问:“那你能胜寧姚?” 少年不假思索的摇摇头。 “那我为什么要和你一道?” “我很快就要金丹境了,到时候要我保护你...给你护道?” 年轻人哑口无言,面色涨红。 …… 很少人见过老大剑仙出剑。 前几次的战事,陈清都从未杀过一头妖族,不下城头,哪也不去,妖族攻城,他也只是负责督战而已。 导致不少剑修詬病此事。 你陈清都身为此地唯一的十四境剑修,为何每逢大战从不出剑? 为何不下城头,就看著一个个后辈剑修死去? 但这一剑过后,再无人敢多说什么。 老人手中並无佩剑,只是以併拢双指斩落而去,剑光所向纵横,直接打穿了两座天下。 两道空间门户,一左一右,一大一小,全在剑光涵盖范围,被彻底斩破。 寻常的飞升境剑修,杀力再大,都无法做到这等层次。 人间的飞升境,那种仗剑飞升远游,与老大剑仙这一手是截然不同的。 修士去往別处天下,都是去往离那座天下最近的天幕处,动用手段撕裂出一个缺口,再横渡虚无而去。 各处天下的世界天幕,也会在修士撕开口子不久后,自主修补弥合,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世界天幕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座天地大阵,来源於远古天庭,打穿不难,但要是想构建一道两处天下相通的门户,极难。 剑气长城与浩然天下这两道镜面,是万年之前的一位圣人亲手打造,动用两张品秩极高的符籙,再配合陈清都的剑气,方才稳固万年。 那位圣人,被人尊称三山九侯先生,符籙一脉真正的老祖师。 而如今这两道空间之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方圆百里的巨大裂缝。 整座倒悬山,被人搬至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法相之手,牢牢托住这枚世间最大的山字印,过北边城池,再过隱官一脉避暑行宫。 庞大的山字印,最后越过城头,在南边落地。 原先看守两边大门的几位修士,比如抱剑汉子张禄和白玉京那个小道童姜云生之类,早就得了消息撤离。 城头上,阮秀一个闪身之后,踏上倒悬山。 至剑仙府邸,也就是九重高楼之上,少女盘腿而坐,双手结印掐诀。 一瞬之后,倒悬山连开三座阵法禁制。 而在阮秀身前,悬停有一片枯叶,绽放璀璨光芒,扩散一圈圈涟漪。 倒悬山上,不断有各色流光激射而出,向南而去,层层大阵磨灭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 以一座倒悬山,辅以梧桐洞天加持之力,镇压妖族大道。 少女身后,安放有一座巨大的道门节气鼓。 传闻上古时代,礼圣制礼时期,为稳固人间天时,於九洲、五湖四海各处,设立有二十四座节气院。 以中土穗山为首,山巔处就有一座报春鼓,每年年关一过,开春时分,穗山大神便会亲自擂鼓,辞旧迎新,为天下报春。 而倒悬山上,就有其中一座节气鼓,每年入秋,便会敲响此鼓。 城头上,董三更大笑一声,率先仗剑而去,一抹剑气如虹。 陈熙紧隨其后,老剑仙直接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沿途割裂大地。 巔峰十剑仙,一一离开城头,为身后的晚辈剑修开道先行。 倒悬山上,阮秀来到那座节气鼓前,单手解下马尾辫,秋风摆动青丝,深吸一口气,开始擂鼓。 少女默念老爹传下的《摧城篇》,擂鼓犹如铸剑,声响传遍天上地下。 於是,无数剑修离开城头,御剑向南。 火神擂鼓,剑气开道。 第352章 兵犯蛮荒 一座剑气长城,八万剑修,两万武夫,陆续离开城头。 或御剑,或御风,境界更低的,飞不起来,直接迈开步子,一路狂奔。 一万年了,打了一万年。 整整一万年,一共九十四场大战,全都是蛮荒发难剑气长城。 如今的剑气兵至蛮荒,从未有过。 浩然那边,乃至其他几座天下,都说剑气长城的剑修最为风流,以一城阻拦一座天下。 可基本从未有人想过,剑仙风流背后,是何等的憋屈。 沦为刑徒,驻守一地,画地为牢,抵御蛮荒... 说好听点就是这样,难听点... 就是挨了一万年的打。 曾有文人雅士酒后笑言,所谓的剑气长城,不过是一群缩头乌龟,只敢缩在那道三教联手打造的城墙之后,从不敢兵犯蛮荒大地。 人总是这样,没来过剑气长城,没见过他人背后的苦难,吃著美酒,抱著美人,指点天下事。 有几人会想,这群剑气长城的剑修,为何不去蛮荒杀妖,为何非要缩在这里。 你们不是天下杀力最大的剑仙吗? 你们那儿的剑修,不是天生高过其他天下的剑修吗? 还有你们的老大剑仙,一万年不下城头,是怕离开自己的合道之地,就被人活活打死? 什么大风流,什么杀力最高,委实是令人耻笑。 这种言语,只多不少。 人性本就如此。 他们又怎么会想,这些剑修一旦离开剑气长城,就会被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出剑凝滯,境界跌落。 怎么会去想,二十万人的剑气长城,十万的剑修武夫,离开剑气长城后,境界被压制的情况下,如何对敌数以千亿的妖族。 蛮荒从不缺妖,这群崽子的灵智,天生不如人族,但有一点,是人族拍马也赶不上的。 能生。 人族修士的境界越高,对於生养一事就越发艰难,说直白点,睡他个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怀上一个。 但妖族不会,无论是寻常小妖,还是王座大妖,想生就生。 一窝就是一群。 普遍质量不高,就是胜在量大。 所以妖族每回攻城,数量对於剑气长城来说,都是压倒性的。 妖族死伤无关紧要,重在练兵,十万妖族大军的死亡,换来其中某个小妖的一跃龙门,都是值得的。 …… 上五境剑仙已经全数出城,剑气撕裂大地,捲起黄沙万千,在这之后,则是浩浩荡荡的中五境剑修,由刑官一脉寧姚领衔,一路向南。 万丈云海处,三教圣人开始动身。 儒家那位读书人,盘坐悬浮,取出一本老旧书籍,伸出一手,在那书页之上摘取一个个金色文字,骤然间大放光明。 一个个文字成为具象化,大如山峰,总计二十四字,一字排开之后,缓缓向南。 所到之处,空间宛若镜面破碎,蛮荒大道被逐一磨灭。 中年面容的僧人,平时那副端正样貌消失不见,身上那件袈裟自行脱落,隨手一拋,遮天蔽日。 阵阵佛光映照,涵盖下方千里地界,此地所有年轻剑修,御剑速度暴涨,甚至都无需抽调体內真气。 僧人赤裸上身,宛若一位佛门金刚,怒目圆睁,除去飞升境的修为之外,竟还拥有止境武夫的境界。 显化法相,佛门金刚一拳横扫,以蛮力打烂蛮荒天时。 道门圣人眼瞅著两位与他共事多年的好友先行出手,一脸猴急,大怒道:“休要与我爭抢战功!” 这位在青冥天下白玉京,都是辈分极高的老道人,直接掏出来一件最为珍贵的本命物。 手持多宝镜,老道默念一句道门秘法,恰似大修士的纵地金光之术,一道神光打穿千里云海。 甚至差点打穿天幕,妖族大道天时磨灭极多。 儒家圣人眼见此景,嘴角含笑,明知故问,“你那件本命佛尘呢?此番兵至蛮荒,不打算拿出来?” 老道人朝他那个方向吐了口唾沫,神色鄙夷,没有理会。 道人那件仙兵佛尘,因为当初倒悬山坠落一事,已经安放在了九重高楼处,虽说陆沉后来走了一趟,但他並未取回。 神女山君一步踏上高空,身形停留在寧姚那拨剑修之上,为自家山主护道。 同时驱使十几尊金甲神人,开始往南推进。 陆芝前几日找上过她一趟,以刑官身份亲自承诺了一事。 只要此次战功足够,等大战结束,剑气长城会为她塑造一尊金身塑像。 这可不是寻常的金身神像,剑气长城钦定,其中意义重大,老大剑仙还承诺,会为她亲自『画龙点睛』。 剑气长城从未有过山水神灵。 到那时,或许神女会因为这个,香火暴涨之下,有望重新获得一份神格。 她的合道之路,就在於能否拥有神格,证道十四。 浩然天下的所有山水神灵,能达到十四境者,只有中土那尊穗山大神。 分量有多重,可想而知。 不拼命都不行了。 …… 不多时,十几万里城头上,除了老大剑仙之外,只有寥寥数人。 陈清都走到一条老狗身前,俯下身子,摸了摸狗头,后者瞳孔瞬间瞪大,好似见了什么大恐怖,颤抖不止。 老人笑道:“指派你做一件事,如何?” “只要你做成,我就送你去浩然天下,再赠你一桩机缘。” 老狗点头如捣蒜。 不答应还能如何,眼前这个老人,不比老瞎子弱,一剑就能宰了自己。 陈清都一手猛然探出,抓住桃亭道友一条尾巴,直接將其丟到了南边千里开外。 老人眯眼远眺,看了看那个独自御剑往南的儒衫少女,以心声说道:“暗中跟在她身后,非生死关头不要出手。” 做完这一切,陈清都北望剑气长城。 建城万年以来,这里从未如此的空空荡荡。 留下的,基本都是些妇人孩童,或是早年在战场上被打烂了长生桥之人。 寧府两位老人,一剑修一武夫,已经出城,暗中跟在小姐身后。 忘忧酒肆內,一脸剑伤的妇人连大门都没关,提剑就走,只剩下一堵黄粱玉壁。 一处城头,那架鞦韆不见踪影。 女子剑仙周澄,其实是第一个仗剑离去的,只是以她的境界,速度比不上几位大剑仙而已。 时至今日,老人依旧没下城头,这里还要他来镇守,也还有一些事要做。 浩然天下,一名读书人远游而来,一步跨过那道巨大裂缝。 陈清都背著双手,笑道:“哟,小夫子亲至,稀客稀客。” 礼圣瞥了眼南边,这番画面,连他都难免动容,嘆了口气。 “其实可以再等等,快了,至多十年,儒家就会给剑气长城一个交代。” 老人摇摇头。 “一个承诺,等了一万年,够久的了。” 第353章 一斩再斩 蛮荒天下腹地。 十万里方圆,十七座神道大阵,十七头飞升境大妖。 一座托月山,相较以往,凭空拔高三千丈。 山巔处,大妖元凶背剑之姿,亲自坐镇飞升台。 而在那天地中央,有一道剑光撑开了天地。 一袭青衫,单人单剑,睥睨八荒六合,欲要剑挑群妖。 托月山大祖首徒元凶,飞升境大圆满,坐镇飞升台。 一片由心相幻化而成的天上宫闕,一头以人身示人的大妖斜靠栏杆,意態閒適,王座大妖之一,黄鸞。 一具漂浮在半空的神灵尸骸,大如山峰,一名男子高坐头颅之上,身侧长枪插入头骨之中,王座大妖,雷矛。 一名绝美女子,头戴帝王冠冕,一袭墨色龙袍,坐在一张巨大的龙椅之上,翘起一条修长玉腿,身后露出一条蛟龙龙尾。 龙尾每一次看似轻轻的拍打地面,都能令方圆百里震颤不已,尘土飞扬,除此之外,龙袍女子四周,有那数以千计的宫装美人,环抱琵琶,媚眼如丝。 大妖仰止,王座之一。 一名矮小老者,寻常人族大小,真正意义上的贼眉鼠眼,御剑悬停半空,却貌似不是剑修,肩扛长棍。 大妖时不时伸出一手,在隔壁大妖仰止那块儿吸来一两名美貌女子,倒没有什么白日宣淫... 这大妖直接將手中女子当场撕裂,隨手塞进嘴里,一番细嚼慢咽,脸上无比满足。 大妖袁首。 矮小老者左侧,万里开外的大阵之中,有一三头六臂的巨人,真身比在场所有大妖都要高大,一颗头颅,竟是与托月山持平。 巨人肤色好似磐石,胸膛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配合其巨大的真身,好似一条峡谷。 王座,五岳。 极高处云海,一名大髯汉子御空悬停,背剑挎刀,剑气不受控制的倾泻人间,每一道剑气落地,都能斩出一条极其深邃的沟壑。 此妖寧远並不陌生,他在蛮荒那座英灵殿上,位於第三高位,仅次於托月山大祖和那个文海周密。 剑修刘叉,飞升境巔峰剑修,如今明面上的蛮荒剑道第一人。 一把交椅,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其中既有人族,也有妖族,一头骸骨大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血肉,全身晶莹如玉,恰似白玉琉璃。 单手托腮,脚踏一颗人族头颅,那头颅来源於一名远古大剑仙,大妖手持一杯盛满鲜血的酒杯,杯身倾斜,猩红成一线,流入那颗头颅之中。 头颅两颗眼眶瞬间燃起青色鬼火,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血肉,最终变化成一名枯瘦老者。 老者好似不是死物,单手一招,抽出一把长剑,立身於大妖座下,气息抬升至仙人境巔峰。 枯骨王座大妖,白莹。 另一座大阵枢纽,飘起一件破败不堪的灰色长袍,內里空无一物,迎风摆动间,有无数精粹剑意流转。 王座非妖,剑仙龙君。 一根高达千丈的圆柱,其上盘踞一条猩红巨蛇,蛇首两端隱隱已经浮现两根龙角,有了脱蛇化蛟的跡象,气息相较於其他大妖,最低,约莫是刚刚躋身飞升境。 緋妃死后,近期夺其位的同族大妖,真名不详。 一位道人,一袭雪白道袍,仙风道骨,悬空而坐,身高百丈,呼吸之间,吞食灵气无数。 道人背后显化一轮圆月,与那天上三轮月其一的『玉鉤』极为相似,月魄匯聚於身,清辉皎洁。 荷花庵主,真名不知,据说本体是一头兔妖。 一名容貌极其俊美的年轻人,他坐镇的一处大阵离著托月山最近,不露真身,常人等高,细看之下,一张脸皮好似蛛网,密密麻麻,竟是由无数脸皮拼凑而成。 腰间悬掛一只养剑葫,壶嘴拨开,里头传出声声哀嚎,都是被他斩杀的人族剑修,魂魄拘押其中,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大妖切韵,飞升境妖族剑修。 一位身披金色甲冑的魁梧壮汉,双脚触地,肩挑云海,一身金光熠熠,甲冑缝隙中,还不断有浓稠如水的金光流淌而出。 据说这副甲冑的前身,是一名远古天庭神將的宝甲,登天一战被一名剑修斩杀,神甲最终坠落蛮荒,被一年幼大妖所获,从此修为突飞猛进。 大妖牛刀,飞升境。 刘叉,仰止,袁首,切韵,龙君,五岳,雷矛,牛刀,白莹,黄鸞,荷花庵主,元凶…… 现有王座,除了文海周密与那托月山大祖,齐聚托月山地界。 仅是寧远认出来的,就有十二位之多。 最低飞升,最高半步十四。 另有五座神道大阵,各自都有一名大妖坐镇,不是王座,俱是飞升。 蛮荒十四极少,十三极多,究其根本原因,在於那位托月山大祖。 昔年大祖手握完整飞升台,欲要藉此证道十五,却被陈清都三人联袂问剑,彻底打坏飞升台。 没了此物,大祖也能炼化一座天下的山河躋身十五,又被老瞎子横插一脚,搬走无数灵气氤氳的大岳山峰,割裂蛮荒版图。 一座天下,本是地大物博,几场变故之后,重重叠加之下,再无可能出现一位十五境。 大祖养伤万年,一人独占蛮荒超过半数气运,后世诞生的妖族,资质再好,也难以跨入十四境。 离著寧远不过数千里远近的大阵之中,一头飞升境大妖凭空凝聚真身,他是此前被寧远御剑路过之时,隨手三剑斩杀。 如今却凭空『復活』,气息相较之前,只是稍稍下降了三两分。 极其诡异。 这就是神道大阵,昔年远古天庭遗落之物。 具备那座至高神台的一两分作用,一旦炼化,与人廝杀被斩,也能凭藉此物的神灵气运,短时间內修缮真身。 此人真名为重光,以人身示人,望著天地中央那个青衫剑修,咧嘴一笑。 “刑官大人的剑气,委实杀力无穷,可到底是比那陈清都,差了许多。” 寧远单手持剑,头顶上方有一道以剑意凝聚的璀璨光柱,洞穿云海天幕,剑光照耀半座蛮荒天下。 光柱囊括千里地界,並非是什么譁眾取宠的伎俩,真正的作用,在於逼退十几座大阵的合力压胜。 十几座神族阵法,若是不以剑意抵挡,寧远都会被压制一身剑气。 他能无视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是合道的特殊,但在一个不算大的地盘上,被如此多的阵法『围剿』,同样会被压制。 还有一点,这道剑意光柱,也是他向剑气长城传递的一个信號。 年轻人往北边看了一眼。 不出意外,剑气长城已经有所动作。 那么此时此刻,自己就可以倾力出剑了。 刑官横衝直撞,一人一剑深入蛮荒,图什么? 难道就只是年轻人一时衝动,脑门子气血上涌,选择做那愣头青,一人挑一群? 完事儿剑斩多名大妖,最后被人生撕活剥? 自然不是。 不提寧远品行如何,只说行事,就不是那种完全没脑子的。 远游路上,他所做的所有大小事,无论好坏,都是带著目的性。 他的棋力不行,不代表就不能做那执棋人。 寧远从不做无意义之事。 龙椅之上,绝美女子翘著修长玉腿,神色慵懒,笑意吟吟,“剑仙大人,待会出剑之时,记得多给他们几个来几剑,我这身子柔弱,可经不起你那几下。” 矮小老者袁首,隨意挥舞几下长棍,嗤笑道:“十四境?听周先生说,你与那陈老儿一般无二,都是不人不鬼的东西,可你那剑术,委实差了许多。” 寧远环顾四周,轻轻握住长剑远游,横剑身前,屈指一弹。 剑身颤鸣,一道雪白剑光骤然大放光明,清澈如水,一线而去,陡然化作通天剑气,势如破竹。 一剑拦腰斩断大妖重光真身,剑气威势不减丝毫,再度暴涨数千丈。 继重光之后,切韵,雷矛,白莹,三头大妖,一同被斩。 紧握这把聚拢半座城头剑意的长剑,再有三剑递出,剑剑不停,剑剑倾力。 天地有剑光,纵横八万里。 一袭青衫,身形拔高万丈,高坐天幕,执剑作枪,一剑直落。 长剑远游,不是仙剑,胜似仙剑。 一剑將那仰止牢牢钉在其龙椅之上,笔直刺入她那鼓胀的胸脯正中。 单手虚引,长剑飞还入手,寧远朝她狞笑道:“我这人,最喜辣手摧花。” “只是角度不够精准,偏了一点,不然你那俩玩意儿,现在就该是一大一小了。” 一斩再斩,剑挑群妖。 第354章 剑仙风采 寧远盘坐云海,出剑不停,磅礴剑气覆盖托月山地界。 剑光直落,年轻人看也不看砍的是谁,反正地处蛮荒,除他之外,俱是妖族,俱是可杀之人。 本体为搬山猿的大妖袁首,微微皱眉,这等出剑之姿,看似花里胡哨,实则是最为明智之举。 那人出剑,並不显化法相,渺小如尘埃,一人位於所有大妖上方,剑剑不停,真真正正的肆意出剑。 飞升境巔峰以下,一个个都在竭力抵挡剑光,虽说每个都坐镇一道阵法之中,被斩依然可以復活... 可谁也不想被人斩了又斩。 神族阵法,到底不是那座真正的至高神台,每次被斩復活之后,自身道行都会消磨不少,次数过多,跌境是毫无疑问的。 甚至彻底身死。 而几位飞升境巔峰大妖,在抵挡剑光雨落的同时,想要施展神通打杀那人,又极为不易。 除非是一同出手,方才有一线机会靠近。 寧远的底细,在场大妖都知晓个大概,十四境剑修,杀力极大,兼具止境神到武夫,肉身同样极为不俗。 不说別的,哪怕此人没有练气士的境界,光是止境神到,在场就没有任何一头大妖敢说一对一能胜他。 不过虽说如此,看似蛮荒拿他毫无办法,但他这样的出剑,顶多每回斩杀几头稍弱的飞升境... 一旦神意消耗过多,寧远的杀力將会逐渐减弱,最后的贏家,也一定会是蛮荒。 寧远视线从左至右,缓缓平视而过,像是估算大概长短,大袖飘摇,一剑横扫。 剑光呈半圆,囊括数万里。 併拢捻双指,左手起剑势,八座大阵上方,凭空显化一道『天门』。 一袭青衫微笑道:“去。” 八门滋生海量剑气,雪白如瀑,再现剑气压顶。 切韵,雷矛,重光,白莹,还有四名飞升境,一同被剑气笼罩,前四虽然狼狈,但道行够高,无人被斩。 后四个不知名讳的,像是周密拿来『凑数』的飞升境,要么是躋身十三境不久,要么是早年就有旧伤在身,疲於奔命之下,不过几个眨眼,就接连被斩。 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 袁首那矮小身姿,驀然间高达百丈,身形一晃,竟是离开脚下大阵,来到四名飞升大妖所在,一棍打碎剑光无数。 剑修刘叉缓缓推剑出鞘,环视一圈,以心声言语道:“都別藏著了,以往你们如何廝杀都好,不想被这人斩去过多道行,就一起动手。” 剑修刘叉其实並不喜与人一同围殴。 恰恰相反,他能跟阿良做那好友,就能略微知晓其品行,只是迫於周先生还有大祖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事实上,蛮荒信奉强者,万年以来,所有大妖的诞生,都是一將功成万骨枯,在场的大妖里,互为死敌的有不少。 大祖沉睡万年,没有主心骨,妖心涣散,一部分主战,一部分选择休养生息,也就是因为这个,剑气长城方才能坚守万年。 真要论战力,蛮荒半座天下,就足以攻破那道城墙。 仰止此时刚刚修缮胸口伤势,短短时间內,那人的剑意竟是將她的道行磨灭了百年之多。 绝美女子脸若寒霜,龙尾猛然一个摆盪扫开剑光,龙袍裙摆猎猎作响,作双手掐诀状。 天地之间,浮现不计其数的晶莹『飞剑』,每一柄都有百丈长短,水法化剑,直去那人所在。 荷花庵主背后,那轮圆月更为真实,右手探出,聚拢月魄无数,隨手一拋,无视山河而去。 而在青衫剑修之上,瞬起一轮圆月,与那天外玉鉤遥相呼应,徐徐降落,一大再大,镇压而下。 一袭灰袍迎风飘荡,袖口一招,虚握一把无鞘长剑,没有大开大合,龙君只是一剑横扫,剑光直去刑官所在。 切韵恢復真身,一拍腰间养剑葫,顿时滋生无数剑意,翻手拔剑,一连递出百余剑。 三头六臂的金甲神人,再度拔高千丈,头颅已经与那剑修持平,右臂抡动,欲要將其砸碎。 托月山之巔,大妖元凶反手拍了拍背后长剑,不拔剑,长剑就已经自主升空,恰似纵横家的百步飞剑,速度之快,远胜所有大妖的攻伐之术。 除去被寧远著重照顾的八头大妖,剩余十位,先后出手。 十万里方圆,剑光术法,璀璨夺目。 一座蛮荒天下,顿时雪白一片。 寧远反手一剑,先是斩破元凶那道速度最快的剑光,再有左手捏拳,硬撼三头六臂的神人一拳,一拳將其打的右臂爆碎。 再有一剑,盖压方圆千里,打烂刘叉一剑,破灭仰止上万柄水流飞剑。 头颅一歪,头顶圆月將他砸的形体颤动,骨肉碎裂之声响起,年轻人硬生生摆正脑袋,一剑將其打散。 仙剑远游,脱手而出,瞬间化作一把通天巨剑,悬停在青衫背后,阻挡龙君与那切韵一剑。 双拳怎敌四手,寧远身上,率先有一道血线滋生。 隨后便是十几道术法落下,一把『漏网之鱼』的水流飞剑,贯穿其腹部,一闪而过。 袁首好似瞬移,一步来到青衫头顶,势大力沉的一棍砸下,寧远看也不看身上的血肉模糊,徒手硬接。 一把抓住长棍,寧远缓缓抬起头颅,五官溢血,眉目狰狞。 “你就这点本事?” 一声清脆,刑官左右两手,青筋暴起,力道之大,生生將其掰断。 袁首双目一片血红,本命仙兵被毁,气急之下,举起只剩半截的长棍,再度倾力砸下。 寧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远游入手,一剑连人带棍,直接斩断。 剑仙一连三剑,断腿,至腰,过颈,袁首一分为四。 凌空而立,寧远腹部对穿,鲜血四溢,一身杀气凝为实质,手上提著一颗老猿头颅,大有所向无敌之姿。 蛮荒天下,第一头大妖陨落。 一袭青衫晃了晃那颗头颅,將其面部朝向自己,笑容狰狞。 “不知死活的东西,离开大阵,你觉得你能不死?!” 第355章 下下策 托月山山脚。 学塾门口,一名儒衫中年从『大梦』中甦醒。 读书人七窍流血,状態极度萎靡,甚至是无法抑制的咳嗽几声,除了一滩猩红之外,还有不少內臟碎块。 一个灰衣老者凭空出现。 仔细看了看那个读书人的状態,大祖直截了当问道:“先生失败了?” 周密此时的气息远不如往昔,千真万確的跌境,那么这番画面,在大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赌输了。 周密没有直接回话,双手拂过面部,胡乱的抹了把脸,晃了晃脑袋,半晌后,方才问道:“刑官何在?” 大祖挥挥衣袖,半空显化一幅镜花水月。 读书人看了看那个剑挑群妖的青衫剑修,目光莫名。 “先生的上中下三策,难道都失败了?如此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容不得大祖不作此想,周密在蛮荒待了四千年,期间在他的点头授意之下,后者吃了不少大妖,得以躋身十四境。 可如今心相被那人斩破,跌境飞升,那刑官又立即仗剑去往托月山地界,二话不说,剑剑不停... 大祖补充道:“袁首已经被斩。” 周密点点头,没有什么神色变化,询问道:“可曾收拢魂魄?” 只要还剩下魂魄,袁首这头远古大妖,通过一座神族阵法,就能再次復活。 大祖说道:“收了点残魂,不多,可以活,但估计会跌境许多。” 两人忽然对视一眼。 老者面无表情问道:“那么周先生,你与我出的那三策,可有一策行得通?” 周密如实相告,“全数沦为白纸一张。” 最早,在那刑官一人离开剑气长城不久,读书人就找到了还在闭关的托月山大祖,向后者提出了上中下三策。 下策,出动十几座神族阵法,调遣超过半座天下的大妖进行围剿。 刑官死后,往后蛮荒的攻城计划,该如何,还是如何。 中策,大祖亲自出手,以最小的代价斩杀这个十四境剑修。 唯一的不可控,就是这个寧远,会不会当场发疯,燃烧神魂也要在大祖身上留下几剑。 概率不低,別忘了,托月山大祖,虽说是半步十五,可终究不是十五。 一旦大祖再次被重创,几年后的攻城,將会被拖到一个更长的岁月。 最后的上策,则是以礼待之。 剑气长城要什么,蛮荒就给什么,送山送水不算什么,送几头大妖性命,也无所谓。 只要寧远答应,蛮荒將会为其倾尽神灵气运,续命之后再塑神体。 往后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彻底井水不犯河水。 少了一个大敌,到时候攻入浩然天下之时,蛮荒將会是全盛战力。 到那时,依照周密的推算,妖族入侵浩然天下,最低都能打下一半的疆域版图。 下中两策,对蛮荒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无论是大祖负伤,还是损失多名飞升境大妖,对以后的攻破剑气长城,影响都极大。 所以那时的老人,就直接撂下一句话,让周先生放手去做。 要赌,就赌最大的,赌那最好的,赌那个万一。 万一那人答应了呢? 一个十四境剑修,身负逆天神体,基本可以算作是与大祖不相上下的半步十五。 而这样一个存在,还不会剑指蛮荒,甚至带动整座剑气长城,从此不与妖族为敌……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这一切,上中下三策,如今都失败了。 却也是意料之中,大祖没有丝毫觉得不对。 毕竟那人来自剑气长城,来自那个与蛮荒打了一万年的剑气长城。 嘆了口气,大祖点点头,沉声道:“那我就亲自去打杀了那小子。” 既然三策都无用,那这个年轻人就没有必要留著了。 放任他出剑,即使蛮荒能贏,在他身死之前,死在他手上的大妖,绝对不是什么小数目。 蛮荒天下能负担得起,但没必要白白损失顶尖战力。 大祖刚要动身,读书人连忙说道:“不可,三策不成,还有一则上上策。” 老者驀然回首,双目之中精光一闪。 一袭儒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策,是他给我的。” 大祖隱隱已经猜到了几分,略微皱眉,示意他继续说。 周密斟酌道:“对蛮荒而言,是下下策,对我周密来说,却是上上策。” 大祖猛然抬头,“是要请先生...去那最高处?” 读书人忽然说起了另外一事,“剑气长城那边,是否有所动作?” 话音落下,也就在此时。 数十万里开外,大剑仙董三更,已经第一个抵达曳落河一条支流附近。 此处坐落著一座高城,不大不小,百里方圆。 老剑仙御剑至最高处云海,二话不说,一剑摧城。 一座城池,一仙人,三玉璞,外加海量的杂毛妖族,尽皆被斩。 一把本命飞剑,一分为四,化作百丈长短,高高悬於天幕,剑尖朝下,一瞬之后,剑光暴起,杀妖无数。 另一处,老剑仙陈熙赶到一座宗门。 此地山川草木,灵气氤氳,不少女妖修士现出真身,做那餐霞饮露之举。 霞光阵阵之间,一道剑光无声无息绽放,之后便是剑剑不停,摧枯拉朽。 一炷香后,大地残破,数千妖族无一生还。 更远处,齐廷济、纳兰烧苇慢了几许,前者运气稍好,寻得一座妖族的斥候军帐,剑斩两头玉璞境。 后者却是到了那座白花城,此处早已被寧远屠城,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纳兰烧苇一脸鬱结。 想了想,收剑向南。 斩这种下五境,传出去都丟人,还不如留给身后的晚辈剑修。 大剑仙开道,之后便是三位天幕圣人,各自持有一把本命仙兵,负责打烂蛮荒天时。 剑气长城想要反攻蛮荒,第一个,也是必须的一点,就是如何处理大道压胜。 所以除了几位老剑仙之外,后续的剑修大军,行进速度並不快。 …… 蛮荒天下腹地。 老者一向云淡风轻的神色,终於显露一丝怒气。 剑气长城倾巢而出,几位飞升境剑仙的联袂出剑,遇妖杀妖,见城摧城,其实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但那几个三教圣人,却在竭力打烂每一处的蛮荒天时... 大祖已经合道整座蛮荒,一座天下的版图里,所有的廝杀,那些剑光割裂大地,其实都等於是在与他问剑。 但仅仅是如此,其实无伤大雅,就好比那个刑官十四,如今在那托月山地界,已经出剑百余,大地早就破碎不堪... 饶是如此,对大祖而言,也不会下降丝毫道力。 但那几个三教杂碎,却是故意在打烂蛮荒天下的大道天时... 这就等於是在割他蛮荒大祖的肉了。 剑气长城为何能在蛮荒天下矗立万年? 因为那道城墙,阻隔了蛮荒大道,城墙以北,那群剑修的所谓『家乡』,天时地利,皆不属於蛮荒。 这些剑修想要在蛮荒天下出剑不停,外加不会被大道压胜,就只有一个法子,斩灭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蛮荒大道。 一旦让剑气长城一路推进,破天时,斩地利,那么这座妖族天下,將会被割走一大块版图。 与老瞎子的十万大山,一般无二。 老人看向那个读书人,忽然说道:“於我蛮荒,確实是下下策。” 第356章 刑官图谋 剑气长城。 望著天地尽头处的无数剑光,礼圣忽然问道:“以一人换万世太平?” 十四境刑官,独往蛮荒腹地,选择剑挑群妖,相当於一人阻拦了一座天下,如今剑气长城闻声而动,所有剑修相继出城,小夫子自然能猜出一二。 拼死拦阻所有大妖,剑气长城攻入蛮荒,一路打烂天时,为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窃取蛮荒版图。 只要那个年轻人多阻拦几日,凭这些剑修的推进速度,少说都能南下三四十万里。 打烂天时地利之后,陈清都再以无上剑术,將十几万里城头搬至更远的南方... 那么到那时,原先的剑气长城,就会从一亩三分地,变成万万顷良田。 或许那个年轻剑修,一早就是如此谋算。 身死之前,要让这些刑徒剑修,要让十万老弱妇孺的家乡,不再只有黄沙万里。 剑气长城以南十万里,儘是黄沙,之后便是青山绿水,山峰钟灵琉秀,河水清澈如玉... 此举一旦做成,对剑气长城来说,有两个天大好处。 其一,类似於老瞎子的十万大山,割裂蛮荒几十万里版图,那位半步十五境的大祖,境界定会跌落许多。 窃取蛮荒气运,从此以后,妖族的顶尖大妖,也会越来越少。 其二,剑气长城的版图,扩大数倍,灵气占据更多,对於后世子弟的修炼,益处是难以想像的。 万年以来,剑气长城人才辈出,不说死了的那些,只论如今活著的,董三更躋身飞升境巔峰多年,为何迟迟到不了十四? 因为没有合道所需。 想合道地利,除非老大剑仙自行剥离剑气长城,让给董三更,不然绝无可能。 天时就更不用说,剑气长城这块地儿,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万里方圆,这种所谓天时,太少。 不足以让一名十三境剑仙合道。 最后的人和,讲究的是一个剑心纯粹,还要踏上一条独属於自己的剑道,最为苛刻。 而此地剑修,生来只为杀妖,一条道走到黑,哪怕资质再好,也难以促成这个『人和』。 更別说,剑气长城的大剑仙,往往活不长久,现在的巔峰十剑仙,除了老聋儿之外,其余都不超过千岁。 不过只要此事做成,剑气长城攻入蛮荒,割裂走一块不小的版图的话... 往后的剑气长城,未必不能诞生第二位十四境剑修。 刑官用心,確实良苦。 可对那寧远来说,却太过於悲苦。 北上浩然,看似疯子剑修,走哪杀哪,却为了心中不平,彻底断绝大道。 如今为了家乡,几经筹谋,南下蛮荒,想要以己身死,换一幅山河壮阔,万世太平。 北上南下,一直都在远游,明明得了不少大机缘,到了最后,唯剑作伴。 他就像第二个老大剑仙。 陈清都明明可以选择弃人於不顾,独自练剑,迟早都会是十五境剑修。 寧远明明可以袖手旁观,齐静春与他毫无干係,却侠骨横生,做那逆天之举。 人间多有蝇营狗苟,但千年暗室,总会一灯即明。 陈清都背著双手,透过那道被他斩破的天地裂缝,眺望浩然南海,隨口道:“我们剑修,战死即是最好。” “人这玩意儿,一辈子有很多选择,但唯独出身,由不得人。” “老子还想死了之后,转世到天庭,当那至高神灵呢。” 老人扭过头,笑眯眯道:“谁会不死呢,你说对不对,小夫子?” 礼圣说道:“此举確实有一定胜算,但风险同样不小。” “这座城墙打了万年,许多昔年刻画的阵法已经消散,一旦强行搬走,恐怕再也难以阻拦蛮荒的大道压胜。” 这种话,礼圣说出来才有分量。 事实也本就如此,脚底这座城墙,是昔年的三教圣人,联手打造,刻画数千种阵法。 哪怕是在城墙的大地深处,万里之下的地基之上,都有极为坚固的大阵。 如此根深蒂固,一般情况下,剑气长城无法搬走。 陈清都这个十四境巔峰,自然做得到以蛮力强行搬走,可一旦如此,城头禁制会损毁大半,到那时,妖族攻城,將会较之以往,轻鬆数倍。 不搬走,那现在的剑修入侵蛮荒天下,就成了笑话。 別看南方的剑光无数,打烂各处的蛮荒天时,但要是后面没有一座剑气长城的阻隔... 割裂多少妖族版图,就得通通还回去。 像是山下王朝的侵略大战,大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但要是无法一鼓作气吞併所有江山,就得考虑如何守得住打下来的版图了。 打下来不难,守得住才是本事。 不然就是白忙活一场。 陈清都笑了笑,跺了跺脚,好似在掂量这座剑气长城的分量,“我剑气长城攻入蛮荒天下,是我剑气长城的事,小夫子就不必操心了。” “真要如此担忧,不如小夫子就亲自走一趟蛮荒腹地,把围殴我徒弟的那些个大妖,全数拍死?” 礼圣幽幽一嘆,没有继续多说。 他与陈清都,並无辈分高低,都是一个时代的修道之人,甚至当年的登天一战,两人还曾並肩作战过。 说到底,人族本就欠这群剑修的。 而儒家,给这些剑修做出的承诺,也確实是太久太久了。 整整万载,死了百代。 当年至圣先师对这些剑修做出过承诺,往后剑气长城的剑修,出剑向谁,所有因果都由儒家承担。 也就是这句话,让年轻的陈清都,观照,龙君三人,还有身后一大拨剑修,选择收剑,退后一步。 可现在万年过去,当初老夫子承诺的那拨剑修里,还活著的,只剩下老大剑仙一个。 老人忽然笑问道:“小夫子,你说说...要是我哪天也死了,你们儒家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不遵守承诺了吗?” “反正当年剑修,也不是如今剑修。” “你们也不是对现在的这群剑修做的承诺,不是吗?” 一袭儒衫眺望蛮荒,视线所及,无数剑修御剑南下。 密密麻麻,这种数万剑光划过天际的景象,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大抵是万年以前,人族起剑於天。 第357章 武雀 剑气长城以南,约莫三百里。 有山岳倒悬於天地之间。 倒悬山依旧是那个倒悬山,只是换了个落脚之处,以前是悬在浩然南海,数千年来,成了浩然天下的南大门。 如今则是到了蛮荒妖域,矗立於这座天下的最北端。 两道世界天幕的接壤,近在咫尺,这边是极南,那边是极北。 一南一北,其实很近。 所以书上说的天南海北,也不算远。 夜幕落下,高楼之上,隨著少女停下手上动作,最后一道鼓声消散於天边。 阮秀回到剑仙府邸的大门处,没有逗留,直接跨过门槛。 大殿內,所有人已经全数到场。 春幡斋邵云岩,十一境剑仙。 梅花园子酡顏夫人,玉璞境修士。 水精宫云签,十一境修士,精通水法。 猿揉府一名老管事,玉璞境,带著一名锦衣少年。 名为曹慈的少年,身旁坐著一名白衣女子,中土十人之一,武道止境的裴杯,两人位置相对靠前。 黄粱福地老掌柜,飞升境大修士。 此外,小道童姜云生,与他一同看门的抱剑汉子张禄,没有位置。 两人还是干起了看大门的差事,一左一右,守在剑仙府邸前。 前者端坐,翻书之姿,后者抱剑,闭目酣睡。 而在大门外,人群熙攘。 倒悬山被老大剑仙以蛮力搬走,事先其实並没有通知所有人离开。 所以现在的这枚山字印上,所有的仙家势力,都在其中。 就像是人在家中坐,一睁眼的功夫,就到了另外一座天下。 一群人挤在门口,修为高低皆有,多是来自九洲的渡船船主。 大多数都是铁青著脸,做生意做的好好的,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蛮荒天下,北边的渡口上,还有十几艘山岳渡船停著。 延误了行程,多待一日,就会多损失一笔神仙钱。 阮秀扎起了那头马尾辫,看也没看这些人,径直走入大殿。 除了曹慈身旁那位白衣女子,还有老掌柜之外,其他人全数起身。 大剑仙陆芝没有赶赴前线,坐在次席,见了阮秀之后,微微点头。 在场修为最低的,是那三境武夫曹慈还有那个观海境刘姓少年,除此之外,俱是上五境的大修士。 少女面不改色,自顾自落座主位。 前有刑官十四,后有刑官陆芝,先后两次炼化倒悬山,如今阮秀接手,成了此刻的倒悬之主。 酡顏夫人招招手,很快便有十几名侍女款款而来,都是原先留在八座渡口那边的桂花小娘,挨个为眾人斟茶。 此次倒悬山议事,总要有些礼数。 先礼之后,就是后兵了。 好似是为了彰显气势,青衣少女旁若无人的翘起一条腿,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开口就是让人惊掉一地下巴。 “此次大战,剑气长城攻入蛮荒天下,所有的神仙钱开销,本座希望诸位都能施以援手。” “上到剑修的本命飞剑修补钱,下到一些个日常所需,类似於粮草輜重,都交由各位。” 下方有几人想要开口,大剑仙陆芝一一以微笑回应。 第358章 北上南下 不多时,这场议事便匆匆结束。 无人反对。 因为没人有那个本事。 在场境界最高的人里,一个是不问世事的老掌柜,一个是女子武神裴杯。 前者答应为剑气长城送出黄粱仙酿,具体数量,要看能酿出来多少,后者倒是提了个要求。 裴杯答应会参与此次大战,但有一点,凡是死在她手下的妖族,剑气长城都要记下相应战功。 她不要一路获取的仙家资源,只要战功。 全数记在她弟子曹慈头上。 阮秀欣然答应。 寧远当初留给陆芝的密信里,其实已经把后续之事说了个大概。 倒悬山上,所有仙家势力,不想参与这桩买卖的,隨他离去,剑气长城从不干这种强买强卖的缺德事。 可能有人会说,你剑气长城事先都不给个提醒,直接连人带山把倒悬山搬到了蛮荒天下,不就是强买强卖? 这话跟放屁一样,倒悬山如今属於刑官一脉,属於剑气长城,拿走自己的物件,有问题吗? 而答应为此次大战出力出钱的,剑气长城这边,都会为每个家族亦或是宗门,单开一本战功帐目。 出了多少力,全部都有专人记录。 等此战结束,依据功劳,会给予相应好处。 这个所谓好处,种类也有不少。 其一,收徒。 战功足够的势力,可以花费这些战功,让自己族內的年轻子弟前往剑气长城,供上五境剑仙挑选弟子。 运气好,自己的后辈里头,或许能得到一名大剑仙的青睞,选择收为嫡传弟子。 其二,剑意。 同样是花费战功,获得一道来自城头上的远古剑意,要是战功足够多,十几道都不是问题。 其三,联姻。 寧远留下的密信上著重写了这点,大战结束之后,破开剑气长城与浩然天下的隔阂,两地的连接大门,废除条条框框。 想要跟剑气长城搭上关係,联姻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反正剑气长城的光棍极多。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条。 凡是出过力的家族、宗门,大战结束,一切安稳之后,剑气长城都会给出一块信物玉牌。 这些宗门或是家族,往后若是遇上什么大劫大难,都能凭此信物,让剑气长城为其出剑一次。 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都行。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但这里面有一点,至关重要。 剑气长城派出去的剑仙,若是实力不足,甚至是死在外乡,都无需这个势力负责。 並且事情没做成,剑气长城还会调遣第二位剑仙前去,再不成,那就第三位,第四位…… 直至做成。 那么这样一看,诚意就可谓是十足了。 几乎没人会去想,这桩承诺,剑气长城以后会不会抵赖,这种概率可以说是零。 浩然那边,不少人都说剑气长城是一群匹夫,一群没读过书的糙人,一群只会练剑的蛮夷。 但从来没人敢说,剑气长城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举。 打了一万年,替浩然天下守在南大门整整万年光阴... 说这群剑修会言而无信? 狗都不信。 直到给出这个承诺,绝大多数仙家渡船,方才松下一口气,当场定下了此事。 无需他们去与妖族廝杀,只需要来回运送物资,以低价卖给剑气长城,就能得到这些方方面面的好处... 傻子才不答应。 大家都是做生意几百上千年的老狐狸,岂会只看眼下的亏损? 与剑气长城搭上香火情,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一名九境、十境剑修,放在浩然天下都被人尊称一句剑仙,而这座剑气长城,有数千之数。 玉璞境,在那浩然天下隨意一座宗字头仙家里,往往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仙人境,旁人想要巴结都找不到人。 至於那些个飞升境老剑仙,整个浩然天下都没有几个。 更別说,城头之上,还站著个天下剑道无人出其右的老大剑仙陈清都。 真能背靠剑气长城,一座浩然天下,恐怕只有中土文庙能力压一头了。 一开始,这些渡船船主还在犹豫,毕竟涉及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想著要不要先回宗门,到时候聚集一个个老祖师,议事之后再做定夺。 可当邵云岩与那酡顏夫人相继站出来,率先答应相助之后,这些人就坐不住了。 大家都是来自浩然天下,都是做生意的商人,钱財什么的,其实不少,缺的是修为境界,还有一份份的山上香火情。 旁人帮了剑气长城,出钱出力,之后与诸多剑仙结下善缘,自己要是观望在旁,岂不就是落后於人? 更別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粱福地老掌柜,与那中土大端王朝的女子国师,都先后答应了此事... 不管这船是不是贼船,会不会翻,都只能上了,没得选择。 反正他们也只是出钱,不会消耗人命。 剑气长城打贏了,皆大欢喜。 打输了,虽然亏损极多,但总归是能凭著光阴水磨,一点一点找补回来。 …… 陆芝与阮秀,一同来到倒悬山的北边渡口。 前者负责牵引那些山岳渡船,横跨剑气长城之后,再度回到浩然天下,后者要去剑气长城,顺路上了一座墨家机关城。 此外,还有十几名玉璞境剑仙,都是剑气长城派来,会各自跟隨一艘渡船离去,做那护道之事。 至於为何非要把倒悬山搬来蛮荒天下... 原因很简单,立威树信。 其一,要让这些九洲商人,亲眼看看这场大战,亲眼看看八万剑修,两万武夫一同南下的场面。 要让他们知道,这场大战是如何的惨烈,如何的空前绝后。 其二,则是给他们一种自信。 剑修南下,摧枯拉朽,攻城掠地,让他们知道这一战,胜算不低,甚至是极高。 这不,剑气长城眼下,已经向南推进了数万里之远。 给他们烙一块大饼,还要让他们的內心深处,知道这块大饼迟早都能吃的到。 人心鬼蜮,但並不难测。 只要把握住一个人的欲望,事情就成了一半。 …… 天幕之下,惊现十几艘庞大的山岳渡船,一路向北。 而在这些渡船之上,更有十几道剑光,剑仙以剑气开道,破开云海,护道而行。 快要越过城头时,眾人相继站在船头,俯瞰这座十几万里的剑气长城。 大多人,虽然与剑气长城做了多年生意,但都是第一次见。 確实很高,天地之间,远古剑意多矣。 其中一座墨家机关城上,阮秀身姿轻盈,御风落下。 少女迈著小碎步,来到老大剑仙茅屋外,嗓音清脆的喊了句陈爷爷。 陈清都闻声走出茅屋,阮秀快步走到近前,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了几句言语。 於是,老大剑仙笑望向那些山岳渡船,抱拳行礼。 陈清都何许人也? 哪怕他们没见过,但来往倒悬山多年,耳根子都听腻了。 传说中惊世骇俗的十四境巔峰剑修,不下城头万年,有他在,剑气长城才有的万年不倒。 如今这样一位存在,却破天荒的与他们行礼,万年难得一见。 一眾船主面色惶恐,不敢怠慢,纷纷各自行礼。 刘家渡船,当代家主之子刘幽州,望著下方那个佝僂老人,胆子很大,振臂高呼。 “陈老前辈,等我回了皑皑洲,必定要我爹把他那宝库打开,让雪花钱下满整座剑气长城!” 一艘桐叶洲渡船,一名女冠道姑微笑道:“刘氏財力確实非同凡响,但皑皑洲到底是离得太远,一来一回,恐怕这场大战都打完了。” “等你刘氏来人,我太平山已经往返剑气长城三回了。” 少年一脸不忿,嚷嚷开口,“小爷我送一次,抵得上你们太平山来十趟!” 老大剑仙陈清都,併拢双指,隨意递出一剑。 已经快要自主弥合的那处裂缝,再次被人一剑打穿。 十四境剑修出剑,何等的无上伟力? 十几位船主,个个吞咽著唾沫。 一艘艘渡船相继离开蛮荒天下,过南海之后,去往九洲各地。 商人北上,剑修南下。 少女收回视线,与老人说道:“陈爷爷,现在就动手吗?” 老大剑仙摇摇头,“不急,那小子应该还撑得住。” 阮秀咬了咬嘴唇,有些生气。 还不急,我男人都要掛了。 第359章 嘴碎 少女坐在城头,取出糕点,按照惯例,胡吃海喝。 阮秀有些委屈,甚至有点想要落泪,只是觉得好像不太雅观,便一个劲的往嘴里塞糕点,撑得腮帮鼓鼓。 不远处,站著个白衣女子,身材异常高大,双手拄剑,衣决飘飘。 她瞥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腿確实比不上人家那么长,但要论胸脯的规模...对方不如自己。 阮秀突然好想与她来一句... 你怎么长了万年,还是两个小馒头? 寧远那个遭瘟的,最喜欢偷瞄那里,所以好像自己也潜移默化的变了许多... 变得也更看重这俩鼓鼓的玩意儿了? 少女如今每回见了別的女子,第一眼打量,一定是比较一下双方大小。 还好,遇见的人里,都没自己大。 最大的那个梅花夫人,相比较於自己,也是稍逊一筹。 剑灵一副闭目之姿,自从那日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状態,从不与任何人多言一句。 不过也没人找上她,谁也不想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好听点,是生人勿近。 难听点,是没人鸟她。 在剑气长城,只有一种人会被人所尊敬,那就是杀妖极多的剑修。 境界高,只会被年轻人羡慕仰望,光靠这个,还谈不上什么尊敬。 只有身上战功累累,手上妖族性命极多的老剑修,方才会被人敬重。 即使是飞升境老剑仙,倘若身上没点能拿得出手的战功,也不会被人高看一眼。 境界高,剑术高,就能眼高於顶? 不存在的。 因为这座剑气长城,有一个十四境的老大剑仙管著。 这里与那浩然天下,是截然相反的。 浩然那边的练气士,哪怕是刚刚躋身中五境的野修,路过一地,小城城主,县衙老爷,亦或是城隍庙主,都要出门礼敬。 一切按境界说话。 剑气长城不会。 这里有一项铁律,除非是妖族奸细,不然任何人,无论境界高低,都不得肆意杀人。 不爽可以问剑斗殴,但就是不得杀人。 哪怕是飞升境剑修,一怒之下,杀人也要偿命。 这个规矩,是死的,由老大剑仙定下,旁人想要不守规矩,要么实力高过陈清都,要么以命换命。 就这么简单。 当然,还有一种例子。 当刑官,手握生杀大权。 少女咽下糕点,看向那个白衣女子,隨口问道:“天天杵在这儿做什么?” “你一个飞升境,又能做什么呢?” 阮秀一点也不怵她,笑道:“想杀寧远,轮不到你的。” 剑灵保持著闭目之姿,淡淡道:“杀他之人,不必在我。” 少女点点头,直接问道:“你认了陈平安为主?” 阮秀自然认识陈平安。 之所以有这一问,是老大剑仙与她说起过此事。 那个草鞋少年,少女有印象,两人还算是朋友来著。 心性挺不错的,自己还吃了他三条鱼。 离家之时,阮秀还把陈平安託付给她...宋集薪养的那窝鸡仔带走了。 现在估计都被寧小子吃了个一乾二净…… 人不坏,甚至比寧远好很多。 就是有点傻傻的,当初搬山猿打伤了刘羡阳,明知不敌,陈平安还要去报仇,能活下来,还得多亏了那个寧姚。 就连齐先生,都著重说过陈平安,说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阮秀也看过一次他的心境。 她从没见过一介凡人,能有如此纯净的心湖,比那真正的仙家灵泉,还要清澈。 而那个寧小子,却与他恰恰相反,心底恶念大到嚇人。 那时候的阮秀,只是觉得陈平安很乾净,品行极好,不会多想。 但经过最近发生的事后,她忽然发现,好像有许多的不对劲。 陈平安太『乾净』了。 凡人不应该有这种乾净,不可能有这种乾净。 天地万灵,只要有欲望,哪怕极小极小,都会化作心湖底部的一部分淤泥,没有例外。 老爹说过,人的一世,隨著年岁的增长,走的路越远,遇见的越多,想要的就会越多。 而心头欲望也会增多,心湖底部,积攒的淤泥逐渐增长。 直到淤泥填满心湖,人就到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风一吹,就死了。 草鞋少年会没有欲望? 说没有的,那跟放屁有什么区別? 自小过的贫苦,五岁差点饿死,那么他如今走上了修行路,难道不会想著步步登高,看看山上的风景? 当初在小镇,阮秀就已经知道,陈平安喜欢寧姚了。 这世上很少能有让她看不出来的东西,更別说,是一个只有武道一二境的少年了。 喜欢一个人也好,喜欢一件事物也罢,都是慾念在作祟。 陈平安喜欢那个女子,在她负伤时,才会想著照顾人家,才会在寒风尚未远去的初春时节,下河去抓青鱼给寧姚补身子。 无人可以做到,心境宛若琉璃。 剑灵终於睁开双眼,斜瞥了她一眼,“阮秀,有人性是好事,但不能忘本。” 阮秀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忘本?我吗?” “我忘了啥?你与我说说唄。” “我爹是风雪庙兵家圣人,我是寧远未过门的道侣,你说说,我是不孝了,还是不忠了?” “我又不是你,你没死过,我都转世那么多次了。” 少女没好气道:“活了一万年,別的本事没见长,脸倒是越来越大了。” 一向目空一切的白衣剑灵,脸色慍怒,“阮秀!” 青衣少女咧嘴一笑,“哎,听著呢。” 高大女子沉声道:“不可妄议我主。” 顿了顿,实在没办法,她又补了一句,“其他任凭你如何言语,都可。” 阮秀挠了挠头,一脸疑问,“多说几句,会遭雷劈吗?” 剑灵重新闭目,不再言语。 委实是不想与她多说。 少女一脸搞怪,“陈平安?” 见她不理自己,阮秀跳下城墙,缓缓走到近前,背著双手,绕著她转圈,露出一抹怪笑。 “为什么你要认主?” “你不是持剑者吗?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个主人呢?” “剑灵大姐,你这些天一直待在这儿,不用洗澡的吗?” 说到这,阮秀往前凑了凑,鼻子猛嗅。 “虽然没什么味儿,但咱们都是女孩子,还是要洗一洗的。” “外表瞧著乾净,也只是外表,內里脏了,一定要洗啊。” “你长得也不赖啊,虽然跟我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但找个同境界的剑仙做道侣,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奶秀极为嘴碎,语不惊人死不休,因为身高问题,她抬起头来,眨了眨眼,问道: “我爹说,神仙生下来的,多半从小就是神仙,资质不会差到哪去。 你呢?就没想过找个男人?” “你要是嫁出去,生下来的娃娃,是不是天生就是上五境啊?” “听说你活了远不止万年,是两万年,还是三万年...亦或是十万年?” “你不会这么多年来,都还是处子之身吧!?” 青衣少女老神在在的摇摇头,“难怪脾气不好,这么多年都嫁不出去。” 第360章 有幸见锋刃者即不幸 一瞬间,白衣神女睁开双目。 老剑条剑身亮起一抹金色光芒,剑锋之上,盘旋一道犹胜日月的璀璨剑气。 阮秀还保持著原先那个姿势,背著双手,抬头看她。 “剑灵姐姐,你这把剑,很好看誒。” 见她没反应,少女生怕她不砍自己,脑袋往前一凑。 “我能摸摸你的剑吗?” 剑灵微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阮秀伸出手,半道又缩了回去,故作一副害怕之色,“你不会砍我吧?” 剑灵继续微笑,“我可以试试看。” 远古五至高,除去共主,说到底,並无高低之分,地位是一样的,只是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的特殊。 论杀力,自然是持剑者最高,论神通术法,水火二神为最,披甲者,负责看管那座至高神台。 各司其职,並无高下。 至高之间,也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本就有过一个例子,万年之前,水火就有过一次大道之爭。 按照老黄历上面的第一页,有一些极为隱晦的记载,当年的水火不容,最后略胜一筹的,是那火神。 神女持剑,神色淡然,只是周身瀰漫的杀意,已经凝为实质。 阮秀则是一脸无辜,站在原地,丝毫不见有什么动作,好像被嚇傻了。 身材佝僂的老人,走出茅屋,手上拿著一壶酒,笑眯眯道:“小姑娘家家的,说错了话,前辈莫要放在心上,所谓童言无忌啊。” 这般场面,剑灵再蠢,也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依旧保持微笑,“陈清都,若是万年之前你有这个胆子,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陈清都頷首笑道:“胆子这东西,又不是生来就有,跟酒量大差不差,总是要练的嘛。” “道祖如今再厉害,不也有年少穿著开襠裤的时候不是?” 老人笑著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自嘲道:“前辈不会又要说我以下犯上吧?” “非也,前辈昔年传剑於人间,晚辈这一拨凡人,是最先学剑的,真要论这个...” 老大剑仙摸了摸下巴,笑出脸上层层皱纹,“天下剑修都要管你喊一句祖师爷。” “岂敢以下犯上?” “岂能以下犯上!?” 陈清都摆摆手,“不敢不敢,別说如今飞升境剑主,前辈就算是落魄到一境剑修,晚辈都不敢冒犯半步。” 女子微微皱眉,“所以?” 阮秀此时已经被剑灵释放的一道剑气困住躯体,动弹不得,小嘴一撅,委屈巴巴的看著老大剑仙。 “陈爷爷,她都要砍我了,你不打算救我吗?” 老大剑仙笑著点头,隨后看向剑灵,“但是前辈別忘了,你能压胜天下剑修,但人间不止有剑修。” 陈清都轻轻一跺脚。 天地气象陡然一变。 城头一阵摇晃,拘押阮秀的那道金色剑气,瞬间土崩瓦解,老人伸出一手,当著持剑者的面,將少女隔空接了过来。 后者眼神一花,就已然身在老大剑仙身后。 阮秀一把薅住老人的衣袖,躲在他后面,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陈爷爷,她想杀我,你快出剑斩了她!” 与此同时。 蛮荒天下深处,十万大山。 一线金光直去剑气长城。 一位双眼塌陷,只剩下两个眼眶的佝僂老人,现身剑气长城。 瘦竹竿老人一如往常,仰起脸,挠了挠腮帮,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睡了一觉,睁眼的功夫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老瞎子看向陈清都,勃然大怒,“咋个回事?” 陈清都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高大女子,“有人要与你问剑。” 剑灵看了两人一眼。 好嘛,两个老不死的,合起伙来,装都不装了。 不对,是三个,还有个忤逆神道的阮秀。 岂料老瞎子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提起腿迈起小碎步,一溜烟到了陈清都身后,贼眉鼠眼,鬼鬼祟祟。 “这姑娘瞧著可怕的紧,老瞎子我虽然活得久了点,但总是没活够的。” 剑灵轻轻握住老剑条,淡笑道:“一个陈清都,一个老瞎子,两个十四境巔峰……” “真以为我如今只有部分神性,只有飞升境的实力,就拿你们两个没办法了?” 陈清都微笑道,“你可以试试。” 老大剑仙身后,阮秀与老瞎子一左一右,前者朝老瞎子挤眉弄眼,低声道:“瞎子前辈,別怕,有我在呢。” 少女拍了拍胸脯,“你赶紧上去啊,把她做掉,完事后我担著。” 老瞎子咂了咂嘴,来都来了,好像已经没了別的选择,便收起那副疯癲模样,从陈清都背后走出,同样微笑点头。 “我也可以试试。” 你当年扔的是剑光剑术,跟我老瞎子可没关係。 你压胜不了我。 老子又不是剑修。 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忤逆之举。 既然选择前来,那么远古剑主与远古火神的对立,不可能隔岸观火,总要站个队不是。 剑主再高,毕竟眼下还只是个飞升境嘛…… 老瞎子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南边。 没辙,既然管那小子要了地魂,总不能就只是送出去十几尊金甲傀儡就完事。 寧远答应,剑气长城也不答应,剑气长城答应,陈清都这个老不死的,也不会答应。 索性有个与持剑者一样高的火神小姑娘,斩了剑灵之后,千事万事,那个天外剑主要是找麻烦,也是先找她。 更別说,就算剑主真身亲至,老瞎子我就算不敌,也能在对方身上扒一层皮下来。 瞎眼老人不满人间万年,但是看那个远在蛮荒腹地的小子,还是挺顺眼的。 城头之上,剑拔弩张。 对峙双方,神人皆有。 像是当年的水火之爭,又像那场影响深远的登天一战。 剑灵不再废话,併拢双指,隨意抹过剑身。 於是,在这屹立了无数年的剑气长城之下,在那极深处的蛮荒地心,出现了一道远古气息。 “有幸见锋刃者即不幸。” 第361章 八荒凝神 “有幸见锋刃者即不幸。” 隨著这句威严的声音响起,大地震颤,一座剑气长城,竟是从中而断。 一只覆满金色甲冑的手臂,直接从大地深处探出,撕开剑气长城之后,第二臂紧隨其后,双手按在断裂的城墙上,做那攀爬之姿。 几个眨眼间,这尊古老的神灵支起了上半身。 仅是一半躯体,头颅就已经与云海接壤,一身金色甲冑,內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双金色眼眸,绽放璀璨神光。 在此沉眠万年之久的一位远古神灵,此刻甦醒。 远古十二高位之一,行刑者。 昔年持剑者麾下第一神將,负责掌管那座远古天庭行刑台。 在那个时代,行刑者的战力,为十四境巔峰。 而要只论杀力,在所有十二高位之中,行刑者为最。 当年持剑至高巡视天下,他便在身侧隨行,斩杀三界万族之多,数量无法估算。 甚至不比持剑者少多少。 这话真没什么水分,一座天庭的唯一行刑台,都被他掌握看守,人间任何忤逆之辈,都是由他拘押斩首。 甚至是神灵犯了大罪,都是他亲自操刀。 阮秀望著远处的那尊古老神灵,目不转睛,轻轻咽了口唾沫。 “好香啊。” …… 蛮荒天下腹地。 托月山地界,方圆十几万里。 大地残破,处处皆是剑痕,此地仅仅是一日过去,就被这场大战打的支离破碎。 草木生机全无,如此广袤的疆域,成了死地。 一袭青衫浑身是血,怒髮衝冠,一人剑挑十几头大妖。 寧远现在的状態,看起来已经算是岌岌可危,在他周身缓缓流淌著一条时间长河,那是独属於他的光阴天地。 坐镇自身道场,不被蛮荒天下压胜,同时驱散十几座神族阵法的禁制。 这条光阴,他曾在天外与道老二廝杀中使用过,一般来说,不到生死时刻,是不会轻易动用的。 太耗费神念。 一天之內,他已经出剑不下千百次,几乎是剑剑不停,剑剑倾力... 如今他的状態,哪怕有这条光阴在竭力逆转修补,也极为不堪。 身上血孔无数,白骨裸露,一袭青衫也成了破衣烂衫,內里嵌著的那件来自於大妖緋妃的『水脉』仙甲,也被打的损毁严重。 在此期间,除袁首外,十几头大妖被他先后斩杀,但都因这些神道大阵的缘故,相继復活。 神灵遗物,难杀至极。 袁首一死,这群畜生学乖了,压根不会离开自己的阵法所在,个个都只是驱使本命仙兵朝他攻杀。 剑修刘叉,与那托月山元凶,战力最高,目前还未死过。 龙君、切韵、五岳、荷花庵主,四妖被斩一次。 雷矛、牛刀、黄鸞、白莹,先后两次身死復活。 绝美女子大妖仰止,被斩三次。 剩下的几个被周密喊来凑数的飞升境大妖,被斩多次,少的五次,多的...已经跌境极多。 寧远不会跌境。 他的十四境,再如何重伤,都不会跌境,只会在神念、道行消失殆尽之时,直接身死。 剑修刘叉一剑打碎一道剑光,望著那血跡斑斑的一袭青衫,再次以心声开口,“据周先生估算,此人至多再坚持一日。” “所以没必要再如此拼命,他的杀力已经不復往昔,你们只需管好自己,最后时机一到,我亲自斩他。” 虽然围攻寧远的大妖里,元凶境界最高,达到了半步十四,但要论杀力,还是剑修刘叉为最。 也因此,按照周先生原先的谋划,最后斩寧远的,也是刘叉来。 一眾大妖纷纷附和,不再频频催动神通攻杀,而是趋向於防守。 那几头拿来凑数的飞升境,更不用多说,他们几个从始至终,压根都没有出手的机会,一直都在挨打。 要不是各自炼化了一座大阵,就不是跌境这么简单了。 早入黄泉了。 蛟尾扫开一道剑光,名为仰止的大妖终於有所喘息,面若寒霜,如今她的气息极度萎靡,脚底那把龙椅不知去向,被那人的一道剑光打碎。 绝美女子紧紧皱眉,没有开口,甚至不敢以目光看向那人。 这刑官记仇得很,自己前面不过多说了几句,还称不上是挑衅,后续就被寧远『著重』照顾。 导致除了那几个来凑数的,她被斩的次数最多。 再来一次,恐怕跌境是无疑的了。 长剑颤鸣,青衫神色淡然,剑隨心动,身前身后各递一剑,雪白剑光绽放。 剑光恐怖无比,两道接壤,恰似一个圆形,以极快的速度而去,覆盖方圆万里。 所到之处,空间破碎,搅乱了时间长河,甚至打进了虚无深处! 群妖悚然! 一个个无不是倾力出手,术法神通在此地匯聚成河,仙兵法宝层出不穷。 刘叉与那元凶战力为最,各出三剑粉碎剑光。 仰止祭出本命之物,身上那件墨色龙袍飘离躯体,瞬间遮天蔽日,笼罩真身之余,还遮住了脚下大阵。 三头六臂的金甲神人,真身覆满一层金色鳞片,將这件来自远古神灵的甲冑催动到极限,抡动千丈手臂,选择以硬碰硬。 一袭灰袍,轻轻一震,抖落无数剑光,龙君双手持剑,剑术大开大合。 一轮圆月,荷花庵主的人身在內虚虚实实,单手向前,朝著天外那轮『玉鉤』明月遥遥一握,拘押月魄无数。 在其四周,显化一尊尊古老虚影,竟是远古月宫仙子,持剑护卫身侧。 切韵、雷矛、牛刀、白莹、黄鸞,五妖各自皆有本命仙兵祭出,这一剑,他们没有反击的资格,唯有竭力挡下。 煌煌剑光横扫,威压十万里地界,带著一股侵蚀岁月的气息。 无声无息,剑光打穿群妖术法,天地似乎传来几道咔嚓之声...有几名大妖的仙兵至宝被当场斩碎! 剑光所向无敌,一剑破甲碎身! 刘叉长剑被剑光打出一个缺口,连人带剑被凿进大地深处,元凶脚底金光一闪,瞬间躲入托月山,不敢硬接这一剑。 此外,所有大妖,均被斩首。 这一剑过后,寧远身形开始趋近於模糊。 形体颤动,黑髮化银。 梦回往昔,剑开倒悬。 …… 剑气长城。 城头上,神女右手持剑,左手伸出掌心朝上,猛然一握。 隨后不断有金色粹然神性,从蛮荒天下各处凝聚,缓缓升空之后,直去剑气长城。 除去那座早就被托月山大祖炼化的飞升台之外,十七座神道大阵,皆有无数粹然金粒升起。 一座天下剧震! 剑灵敕令,八荒凝神。 全数被她归拢一处,一身白衣猎猎作响,璀璨金光照亮天上地下。 她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一朝跨入十四境。 第362章 唯我得意 一座天下剧震! 无数道璀璨金光渐次升空,不受蛮荒天时影响,全数破空北上。 寧远抬起眸子,深深看了一眼剑气长城的方向。 他並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他留给陆芝的那封密信,上面有著许多谋划,但眼前这一幕,是计划之外。 不过嘛,对自己来说,貌似不是坏事。 甚至是天大的喜事! 十几座神道大阵,內里蕴藏的神灵气运,竟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徐徐北上。 原本並没有损耗多少的阵法,几个眨眼间就开始摇晃不定。 群妖惊惧,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自己脚下的阵法,神灵气运流失严重,一旦无法逆转,要是再被那人剑斩,恐怕会直接身死! 大妖各有念头滋生,他们本是桀驁不驯之辈,只是迫於大祖压力,方才聚拢一处围杀刑官。 很早之前,托月山就给出了承诺,斩杀十四境刑官之后,根据出力高低,个个都有奖赏。 大祖开了口,最低的赏赐,都能在事成之后,获得一座占地数万里的宝地。 並且获得的这些『封地』,都是托月山钦定,其他大妖哪怕实力再高,都不得爭抢。 蛮荒天下的修道廝杀,妖族领地爭夺,极为惨烈。 除去王座大妖,还有一些蛰伏不出的远古存在之外,后世诞生的所有飞升境,哪个不是踩著累累白骨上位的? 可即使是飞升境妖族,也可能今天威风,明日身死。 所以一座占地不小的领土,不用担心其他妖族侵扰的疆域,这种诱惑,难以抵挡。 即使是王座大妖,谁不想多多益善。 最关键在於,虽然与那刑官打的惨烈,但毕竟没有性命之忧,至多跌境。 可隨著这些神灵气运的离去,脚下大阵开始逐渐崩塌... 没了此物,如何是好? 群妖心思各异,不少已经萌生退意。 隨著最后一抹金光遁走,天地传来一声清脆,像是瓷器碎裂之声。 方圆十万里,这道由十七座神灵大阵凝聚的天地阵法,自行破碎消散。 剑修刘叉从大地深处掠回地面,环顾四周之后,冷声道:“脱逃者,一律处死!” 刘叉率先递出一剑,剑光去往那个年轻人所在,高声道:“他已经穷途末路,速速与我一道,斩杀此子!” 寧远轻弹剑身,隨意打散刘叉那道剑光,嗤笑道:“不知死活。” 反手一剑,势大力沉,剑压当今的蛮荒剑道第一人,再次將其凿入大地深处,一袭青衫形体模糊,眼神却是神采奕奕。 並无废话,单指抹过剑身,一剑横扫。 打碎群妖术法之后,寧远目的明確,缩地成寸数万里,眨眼间来到一头玉璞境大妖身侧。 此妖被斩多次,已经跌境至十一境。 看也不看,左手起剑势,隔空將其扯了过来,重重往地面一砸。 这头玉璞境,下半身直接爆碎,一声仰天嘶吼之后,戛然而止。 因为有一把雪白长剑,在他张嘴的瞬间,自上而下插入其中。 剑身扭转,死状悽惨。 抽出远游,这把杀妖极多的仙兵,不沾丝毫猩红之物。 剑光一闪,寧远再度动身。 天地大阵告破,一袭青衫如入无人之境,脚下一动,便是万里之遥。 剑光不停,十几息后,那几个不知真名的大妖,全数被斩身死。 一斩再斩,唯我得意。 寧远有自知之明,如今自己已经接近弥留之际,要是先砍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就算全力出手,也最多杀个三四头。 挑软的杀,捡弱的斩,能多杀,绝不少杀。 还能凭此震慑群妖。 没了神灵大阵,你们这些飞升境,岂不是待宰之羔羊!? 併拢双指,轻轻抵住眉心,青衫四周,除了一条虚实不定的光阴河流之外,还有那数以万计的雪白剑气,在那方寸之间,一一浮现而出。 剑剑倒悬,密集攒簇! 与此同时,更高处,云海退散,有一座大如山岳的璀璨天门,显露而出,剑气压顶! 如此拼命的架势,一眾大妖內心肝胆俱裂。 他娘的,先前还有大阵加持,被斩几次至多跌境,总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要事成,大祖赏赐之后,总能一点点找补回来。 可现在... 谁他妈敢第一个上去? 那遭瘟的刑官,先前杀妖,一剑一个,犹如砍瓜切菜... 而最早之时,顶著大阵压胜,袁首都被他斩了,现在没了復活之法,谁敢? 还真有人敢。 一道剑光凝为一线,斩破沿途事物,恰似天地初开。 刘叉以身为剑,一闪而逝。 如同剑修的本命飞剑,率先落入那座剑气天门之中。 当场洞穿,搅烂剑气无数。 这位蛮荒天下剑道第一人,在杀力层面,真不低。 毕竟是能跟阿良打的难分难解的人物,自然不一般。 换成刚刚出剑的寧远,一个刘叉而已,三个五个都不够看,但现在不一样了。 战力再强,被如此轮番围杀之下,能不死,都是他刑官足够厉害。 托月山上,大妖元凶紧隨其后,一左一右,祭出两把本命飞剑。 说是飞剑,其外形却是两桿金色长枪,隨指而动,骤然间变作千丈长短,千里一线,速度极快。 前后两头大妖出手,剩余王座相互之间对视一眼,不再选择留手,一一显化法相,本命神通齐出。 欲要毕其功於一役! 所有攻伐之术,匯聚一处,杀力恐怕是全盛时期的寧远,也不见得就能完好无损的挡下。 如何应对? 十四境剑修,杀力是大,可到底不是铁王八,被如此多的神通砸在身上,也会死的。 不过... 一向廝杀阴险的寧远,又怎会没有后手? 他当初远游驪珠洞天,一路遭人算计,早就学会了走一步,看十步。 他伸手拂过脑后,取出一物。 何物? 一枚远古道簪! 人间第一位修道之士所遗留下来的功德神物。 人间兵器,仙剑为最。 而在仙兵之上,犹有造化神物。 道簪其貌不扬,好似一节枯枝。 可就在下一刻,隨著神念扫过。 大放光明! 一座琉璃仙簪城,瞬起於蛮荒大地。 远古的气息传来,这座方圆上千里的仙簪城,一经催动,宛若透明。 大道符文流转,所有大妖术法落入其中,稍稍摇晃之后,稳如磐石。 第363章 三口还是两口 蛮荒天下各处,一道道粹然神性升空,宛若彗星拖曳著极长的金色弧光。 托月山山脚,灰衣老者望向北边,隔著百万里山河,瞧见了那座剑气长城,也瞧见了那尊古老身影。 陈清都遥遥与他对视一眼,大祖被迫收回视线,再也不见剑气长城。 老人皱眉道:“持剑者?” , 一袭儒衫的读书人,因为境界下跌,所以瞧不见那处光景,以眼神询问,大祖补充道:“那名行刑者,已经被她唤醒。” “不过应该只是剑灵,而非剑主。” “陈清都与老瞎子,似乎与那剑灵不对付。” “先生,可要我出手拘回一些神性?” 陈清都与那持剑者打生打死,与我蛮荒自然毫无干係,大祖巴不得那位五至高之一,一巴掌拍死陈清都那个老不死的。 但八九不离十,来的不是那位的真身,不然就无需攥取蛮荒天下的神道气运了。 也就是这座破损飞升台早就被大祖炼化为本命物,要不然里面的粹然神性,估计都会被剑灵取走。 剑灵敕令,一座蛮荒天下,此地所有的神灵气运全被其攥取,对蛮荒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才一会儿功夫而已,那刑官就已经剑斩多名大妖。 虽然那年轻人如今已经濒临死境,选择『龟缩』在那根道簪內。 周密沉吟道:“持剑者?” 隨后读书人挥了挥衣袖,“暂不去管。” 只要不影响如今的棋局,那边怎么打都不打紧,大祖拦截神性,不管拦截多少,可能都会被那位盯上。 如此横生枝节,实在是没必要的事。 周密再度透过大祖那道镜花水月,看向那个形体模糊的年轻人。 他不会这么快就死的。 …… 剑气长城。 两个老人一左一右,並不打算直接出手,动用神通拦截那些粹然神性,就只是杵在那儿,等她蓄势完毕。 此番自有谋划。 而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有个青衣少女,独自站在墙头,伸手去摘那些流向此地的『金光』。 神性这东西,你剑灵能吃,我阮秀,照样能吃。 少女吃相一直不怎么好看,如今也是一样,每回抓下一把,都是直接塞进嘴里,腮帮鼓动两下之后,就吞了下去。 好像跟以往一样,真的是在吃糕点。 只是她的境界太低,与那剑灵爭抢不过,到最后只吃了少许。 可就仅仅是这么少许,还不到剑灵攥取的百分之一,阮秀身上就起了天大变化。 少女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脑袋低垂,双手死死按住自己心口,像是在忍耐什么。 等再次睁开双眼,少女一双桃花似的狭长双眸,已经变作粹然金色。 原是刚刚躋身金丹境没多久的她,境界一度暴涨至元婴境巔峰。 差半步,秀秀就能躋身上五境。 她抬起头,看向高大持剑女子,还有那个远古神將,咽了口唾沫。 没吃饱,还想吃。 阮秀为何要去招惹剑灵? 其实这本就是她的计划之一。 少女不知道曾经的很多事,但她知道最早之时她是谁。 我为火神。 阮秀知道自己已经转世很多次,虽然每一世的记忆,她都不曾保留下来。 白衣剑灵微微抬起眸子,朝她不屑一笑,以心声说了两字,“可怜。” 在她看来,阮秀有人性是好事,但她目前的人性,实在是太多了。 忤逆了神道,忘了本。 剑灵知道不少,还知道阮秀为何离开小镇,来这剑气长城。 於是,高大女子以心声继续说道:“你喜欢的那个寧远,现在未必就没有算计你。” “他能在小镇算计你第一回,就难保不会有第二回。” “如今你为了他与我为敌,即使你的谋划成功,又能如何?” “牺牲自我,成全那人?” 阮秀抿了抿唇,想了想后,报以微笑,以口型答曰三字。 “草你妈。” 三字之后,少女便离开此处,手腕一抖,驾驭一条元婴境火龙,去往倒悬山。 剑气长城这边,接下来的大战不是她可以插手的。 阮秀再次试了试,按住心口,默念口诀,想要与那小子產生联繫,只是依旧杳无音信。 离开小镇之前,她曾找过那位杨老神君。 找齐先生,是为了一个答案。 也就是听了齐先生那个答案,少女知道了她要的是什么,所以她来了。 走了百万里,登山过水,见到了那个想了很久的少年。 听起来好像很可怜,一个女子,为了见一个男子,选择走这么远的路... 可换一种说法,难道这种事儿,只能由男子来做? 男人对女子表明心意,是正常,反过来,要是女子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成了可怜?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阮秀一直不会作此想。 不会觉得自己先表明心意,就会觉得自己卑微。 相反,在与那小子相处的大多数时候,自己都是『略占上风』的。 至於给他抱一抱,还有一些摸摸大腿什么的…… 道侣之间,实属正常。 阮秀那回找上杨老神君,后者表明了一件事。 寧远註定会死,那是三教都默许的,谁都无法阻止或更改。 但如果你阮秀对他心仪,可以去试试。 杨老头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后续寧远彻底身死,阮秀大著肚子回龙泉小镇,生娃之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二,將他的人魂带回去,杨老头自有办法救他。 阮秀当时只问了一句,救回来的他,还是不是原来的他。 杨老头笑著敲了敲烟杆,给了个肯定的说法。 少女没有多想,直接做了选择。 一家三口,总要好过一家两口。 第364章 所谓剑主 万年不倒的剑气长城,在今日从中而断。 一尊高达万丈的金甲神人,从那城墙缺口处直起身子,青色甲冑,金色双眸。 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女子,双目陡然熊熊燃烧,抖落不少神光,像是见了什么大恐怖。 剑灵右手持剑,左手微微抬起,掌心朝下,隨后轻轻下压。 尘土飞扬,行刑者不受控制的半跪在地,庞大金身竟是在微微颤抖,他以远古神灵言语,颤声道:“见过我主!” 剑灵淡淡点头,嘴唇微动,同样以远古神灵言语回了一句。 话毕,这名十二高位之一的行刑者,重新起身,望著不远处渺小如芥子的两个佝僂老人,手持一把巨大刀刃,杀意骤现。 恰似当年的远古天庭行刑台,持剑者一声令下,行刑者便会手起刀落,斩去真龙首级无数。 老瞎子摸摸下巴,想起一个人来,喃喃道:“这傻大个与那斩龙人,貌似有一点所谓的大道之爭啊。” 陈清都斜瞥向他,“哦?” 老瞎子便与他隨口说了几句,关於这个所谓的斩龙之人。 浩然天下,三千年前曾经有一位惊才绝艷的纯粹剑修,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最后合道之路,走的是极为特殊的一条。 合道心剑,誓要杀尽天下真龙之流。 陈清流,道號『青主』,从他离开家乡福地洞天开始,仅是元婴境的他,就已经做那屠杀各地蛟龙之举了。 蝉蜕洞天的括苍洞一战,这位刚刚躋身上五境的剑修,便杀尽了一座洞天內的所有蛟龙。 辛苦练剑多年,在此期间,还一人一剑,一口气斩杀了与他订立生死状的十四名剑修,断了宝瓶洲十几条剑术道统。 之后仗剑离开洞天,陈清流立下佛门宏愿,不到百年,凭此宏愿合道心剑,躋身十四境纯粹剑修。 本来有文庙管著,即使他已经强到十四境,也不得肆意打杀真龙,只是真龙水裔一族,委实是自寻死路。 登天一役,龙族功劳不小,而本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龙子龙孙,依旧稟性难移,行事桀驁不驯,不服各地的山水神灵管束,兴风作浪,各处山河生灵涂炭。 因此,陈清流的合道路数就派上了用场,与儒家文庙貌合神离,走上了斩龙一道。 几十年间,一座浩然天下,所有真龙,全部被他一人杀的近乎绝跡,剩下的那些血统不纯的蛟龙之属,也纷纷停滯在元婴境。 不是无法躋身上五境,只是那时候的人间蛟龙,一旦选择破开上五境大关,就会被那人察觉,下场如何,唯有身死。 后世那座驪珠洞天怎么来的? 不就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死后所化。 不就是被那位斩龙之人以心剑斩杀。 之所以老瞎子说这行刑者与那陈清流有大道之爭...是因为两人都有些类似。 行刑者,高位之一,昔年掌管那座行刑台,手下斩首万族生灵无数,而这座行刑台,又有另一个名字…… 斩龙台。 没错,无论是小镇那片斩龙崖,还是寧府那座,其实都是当年这位行刑者的所属之物。 陈清流杀的真龙多吗? 自然很多。 但与这位行刑者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头高位神,活的岁月最低都是数万年,亲自斩首的龙族不计其数,而他身上的那件神甲,根据老黄历上面的一些记载…… 来自於天地间第一条青龙。 抽筋扒皮,再借火神麾下,荧惑星使者之手製作而成的『龙甲』。 据说品秩高到可怕,哪怕是四大仙剑,不砍个一二十剑,都难以破开这件甲冑。 只是登天一役中,被一位不知名剑修砍的有些破烂了而已。 行刑者手中之物,那把巨大刀刃,名为『斩勘』,行刑之物,同属真正的神兵层次。 斩首生灵极多,煞气盈野。 老瞎子望著那傻大个,微眯起眼,老眼有些浑浊,疑惑道:“那人好像还是登天之后,浩然天下出现的第一个十四境纯粹剑修?” 陈清都笑道:“不得了。” 这位斩龙人,出身一座小小福地,却能仗剑登高,甚至到了外界大天地,还能避开至圣先师的大道,合道人和,躋身十四…… 確实是不得了。 青冥天下那座玄都观,那个老观主的剑术,当初都只是得了陈清都的一句『有点东西』,而老瞎子口中的这个陈清流,评价確实『不得了』。 可见一斑。 陈清都看向老瞎子。 老瞎子一般情况下,不会说这么多话,他一向都不是爱发牢骚的人。 果不其然,瞎眼老人笑眯眯道:“我改变主意了,这头行刑者,归我。” 老大剑仙问道:“算是卖那斩龙人一个人情?” 陈清都很快又摇摇头,“不对,你说的那个陈清流,认真来说,与这傻大个並没有什么所谓的大道之爭,凭什么会认你这个莫须有的人情?” 老瞎子挠了挠腮帮,盯著那尊头颅与天接壤的神灵,言之凿凿道:“这人情,他捏著鼻子也得认。” 陈清都笑道:“拋开別的不谈,你老瞎子,万载道力,需要一个后辈剑修的人情?” 他还真有些不解,別说这个陈清流,就算是三教祖师上门,老瞎子要是不爽,都不用理会。 岂会在乎一个斩龙之人的人情? 老瞎子搓搓手,笑道:“说的对,所以我又换了想法,再把这傻大个还给你陈清都,那么这样一来……” “就是你剑气长城,欠我老瞎子一个人情了。” 老大剑仙稍加思索,便已心领神会,瞥了一眼南边。 与此同时。 对面那处城头,霎时间成了一座规模较小的『飞升台』。 占地不过方圆百丈,一道光柱洞穿天幕,其內漂浮一名白衣神女,身侧悬著一把古蹟斑斑的老剑条。 恰似当年的人族飞升景象。 一团金色涟漪瞬间席捲四面八方,两个老人微眯起眼,定睛一瞧。 在那飞升台上,剑灵缓缓握住长剑,除了那双精粹至极的金色眸子之外,一头及腰髮丝,也转变成了粹然金色。 无声无息中,拥有持剑者部分神性的剑灵,躯体瞬间崩裂亿万,继而星光匯聚,凝聚成一名崭新姿容的修长女子。 持剑者一手持剑,一手並指轻抬。 整座剑气长城,所有剑仙剑意,剎那间暴动,被她一人所敕令。 某种程度上,此时此刻,天外那位是持剑者,人间这位,同样也是。 皆为剑主,自然能压胜天下剑修。 以至於远在三百里外的倒悬山上,都有数千道流光直往剑气长城而来。 那是一把把佩剑,被剑主牵引,不受其主人控制。 数千把长剑落入剑气长城,全数悬空而立,在她四周盘旋,剑尖朝下,好似朝拜。 身材修长的女子晃了晃脑袋,將金色髮丝全数別在脑后,神色漠然,轻声念出一句言语。 “八方剑动。” 於是,方圆三千里地界,此地所有未到上五境的剑修,无论当下在做何事,都被一股压胜之力笼罩,瞬间凝滯不动。 一个个中五境剑修,宛若雕塑,眉心大开,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一掠而走。 天下剑术,旁人神通,化为己用。 所谓剑主。 第365章 蜉蝣青天 原倒悬山遗址。 老秀才站在那道老大剑仙一剑打穿的世界裂缝边缘,抓耳挠腮。 倒悬山被陈清都搬走那天,他就被前者送离了蛮荒天下。 如今剑气长城那边有一道天地禁制,老人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一丝景象。 非十四境不可见。 老人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秀才遇到兵,道理在身,学问在身,可就是没有半点作用啊。” 剑灵前来剑气长城,老秀才自然知道,还知道后者与陈清都,貌似起了衝突... 老人心想,要是来之前,把礼圣喊来就好了,自己这不人不鬼的飞升境,未免实力太低。 老秀才忽然扭过头,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机,望著浩然天下的扶摇洲方向,振臂大呼。 “白老弟,这儿呢这儿呢!” 话音刚落,一抹雪白剑气抵达裂缝处。 正是刚刚赶来的白也,带著女子剑仙春辉。 两人凌空而立,仙剑太白则是自主飞入春辉背后的一把剑鞘之中,剑气內敛。 读书人先是看了看脚下。 得,倒悬山没了。 白也又看了看裂缝之內。 好傢伙,剑气长城也没了。 原剑气长城的南北城池,全数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禿禿的蛮荒大地,还有已经分作两半的剑气长城。 就像有仙人大能,施展那袖里乾坤的莫大神通,將山川河流一併收入袖中。 老秀才驾驭云海,一步上前,眨著浑浊的老眼,急忙问道:“白也啊白也,你可是来劝架的?” 读书人微微一愣,疑惑道:“劝架?” 隨即併拢双指,轻轻一戳,去往裂缝处,將那禁制破开一个小口,一番探查之后,白也就知晓了个大概,內心大动。 白也收回视线,轻轻摇头,“里面的廝杀,我无法插手。” 顿了顿,读书人补充道:“我只是来还剑的。” 他身负十四境修为,手持仙剑太白,自然有足够的实力硬闯,但一向閒云野鹤的他,实在是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老秀才摇头像拨浪鼓,“这就不太善咯。” “白也啊白也,你境界高,剑术也高,功德在身,就不能去与他们说说?” 读书人笑问一句,“以你老秀才的学问,以你的吵架本事,还无法让他们收手?” “你当年在文庙,舌战群儒,谁能说得过你?谁又能威风的过你?” 老人无奈的嘆了口气,背著手连连摇头。 “道理再大,也要有用武之地才行。” 白也打趣道:“確实,讲道理之前,最好是先动武。” “哪怕是至圣先师,都常年佩剑在身。” 浩然天下的儒家,最大的谎言,就是所谓的『讲道理』。 那群读书人,要是一味讲道理,为什么还要修行? 为什么文庙的几位功德圣人,个个都是惊世骇俗的山巔修士? 不说眼下飞升境的老秀才,亚圣合道整座中土神洲,妥妥的十四境修士。 礼圣合道一座天下的所有天时,虽没有证道十五,却也是临门一脚的事儿。 小夫子的功德学问,一身的浩然正气,早在很多年以前,就足以让他躋身十五境之列,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选择踏入而已。 而那位至圣先师,万年前就合道了浩然九洲,这个十五境的老夫子,他的道理很少会从嘴里讲出来。 老夫子的道理,一般都在腰间。 其有佩剑,佩剑有名,单字为『德』。 以德服人。 就算不说几位功德圣人,只说文庙的七十二位陪祀圣贤,哪个是低於上五境的存在? 儒家七十二座书院,境界最低的山主院长,都是那元婴境。 这群读书人,其实自己心里都很清楚,讲道理是必须,而武力更是必须。 人间的修道之人,光靠讲道理去教化,可半点行不通。 学问在身,还得兼具一身不俗的武力,底下的听课学生,方才肯听,方才愿意听。 学问大,不一定是道理。 拳头大,一定会是真理。 道理只有安放在剑锋之上,才会是真正的道理。 中年男人问起了正事,好奇道:“那位存在,应该是宝瓶洲那座洞天里的老剑条吧?” 白也没去过宝瓶洲,也没见过老剑条,可他这种山巔人物,阅歷广泛,听总听过。 老秀才点点头,读书人继续问道:“那位存在...相传不是天下剑术的祖师爷吗? 为何与那陈清都,还有那个老瞎子起了衝突?” 没等老秀才开口,白也自顾自回答道:“看来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寧远,那个变数导致的了。” “这个借境的年轻人,到底有何不凡之处,能让陈清都拔剑向她,做这以下犯上的忤逆之事?” 老秀才嘆了口气,连连摇头。 绿衣女子春辉,御剑至裂缝边缘,朝著里面瞅了半晌,境界太低的缘故,什么都看不见,急得不行。 这怎么去了趟扶摇洲,回来后倒悬山就没了。 不仅如此,剑气长城都没了,只剩下断裂的城头。 妖族打进来了!? 可这返回的一路上,也没见任何的妖族大军啊…… 一个心神恍惚,女子剑仙一双瞳孔,像是见了什么大恐怖,缓缓放大。 十四境的读书人立即施展神通,一手一个,缩地成寸,將两人带离此处。 一瞬之后,三人已经远在万里之外。 读书人忽然轻声一嘆。 “万载道力,確实不是我等能比。” 能让十四境的人间最得意,自愧不如,人间罕有。 老秀才猛然抬头。 在那蛮荒天下,有一道法相,撑起了天地。 不,不能说是撑起了天地…… 而是撑破了天地。 一尊百万丈高的巍峨法相,云海只在他的腰间,整个上半身,已经落入了天外星海。 法相之巍峨,以至於现出的一剎那,就將一座天下的天时撑破,蛮荒大道不得近身。 就连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都被那人的法相挤压,变得扭曲。 道士之祠,枯坐万年,今日出手,世人方知差距之大,恰似蜉蝣青天。 第366章 未到拔剑时,不过倒悬山 蛮荒天下最北部。 原剑气长城遗址处。 原先的南北城池,已经消失不见,早就被陈清都动用神通收入袖中。 其实事实上,老大剑仙的合道所在,不只是脚底这座十几万里城墙,整个剑气长城的疆土,都是他的一人道场。 这方圆的十几万里地界,其內所有的天时地利,都与他陈清都的大道剑术息息相关。 也因此,万年以来,剑气长城诞生过的剑修,无论天资如何过人,哪怕是而立之年就勘破上五境大关,之后想要合道,都极为艰难。 原因无他,天时地利都被老大剑仙合道,后辈剑修若是想躋身十四境,就只能走唯一的一条道路,合道人和。 又因种种关係,在剑气长城,合道人和,比那登天还难。 並非是陈清都拦阻了后代子弟的大道,他要是散道回飞升境,自然可以让某个十三境剑修破开关隘…… 可那样一来,剑气长城少了个十四境巔峰的陈清都,多出一个刚刚合道的剑仙,有什么用? 除非那个剑仙,有本事让陈清都为他散道之后,其本身直接拥有不下於十四境巔峰剑修的战力。 要不然都是无用。 老人收走南北城池,自然是为了护著剩下的这些老弱妇孺,不会被接下来的这场大战所波及。 城头上,两神两人。 剑灵拘押一座天下的神灵神性,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飞升』,得以拥有十四境的境界。 辅以三千里地界的所有剑修佩剑,及其本命飞剑,剑主压胜之下,所有飞剑神通皆是臣服,被她一人號令,化为己用。 这就是剑主,这就是持剑者。 天上天下的剑术源泉,后世剑修,见她都是如见苍天在上。 这种压胜,难以言喻,甚至於,城头的数千道远古剑仙死后遗留的无主剑意,都被她一併收走。 无数道流光归拢,全数不受控制的盘旋在她四周,最后一同落入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剑条之中。 剎那之间,一把老剑条,上面的铁锈层层脱落,天地之间,大放光明。 剑身本是雪白,却绽放出犹胜日月的金色光辉,粹然金光遍及方圆数十万里。 老剑条,此时此刻,化为一把真正的神剑。 倒悬山遗址。 女子剑仙春辉,背后仙剑仿佛被某种大道共鸣,竟是不受控制的剑气宣泄,爆发一阵阵清脆剑鸣。 读书人伸出一手,太白仙剑落入手中。 看著这把犹自颤动的仙剑,白也略微皱眉,感慨道:“这位存在,我记得只是真身的部分神性吧?” “居然就有如此手段。” “且不论剑灵的境界,单说现在的杀力……”白也揉了揉下巴,沉吟道:“恐怕在十四境里,罕有人能无伤接下一剑。” 城头上。 驀然之间,一尊百万丈法相显露而出,瞬间便撑破了天地, 青紫道气流转,无上神力加持。 很少有人见过老瞎子真正出手,哪怕是陈清都...其实都没见过。 真没见过。 老大剑仙虽然是与老瞎子一个时代的人物,还是一同参与登天的人族修士…… 可说到底,当初的登天一役,两人並不在一条道路上。 道士之祠选择的登天一路,是在脚下的蛮荒妖域。 当时的老瞎子,不,不能说是瞎子,那会儿的他,还是个『双目健在』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只身前往蛮荒的托月山,当著一眾妖族大能的面,同样是显化巍峨法相,矗立人间片刻,便率先登天而去。 只身一人,纵地金光,並无手段施展,就生生撞死天兵天將无数,单开一条登天神道,直去天门。 而那位蛮荒大祖,带领一眾远古大妖,皆是跟隨在后,一同弒神。 单开登天路,听起来嚇人,但要是真见了那幅画面,才是真的惊世骇俗。 那时的人间各地,三教祖师其实已经开闢了几条通往星域深处的道路,条条道路之上,还有各族大能把守,防止天兵天將侵扰。 而道士之祠,却不走这些比较安全的『寻常路』,貌似是觉得那几条路太过於『拥挤』,不好放开手脚。 於是,他便自顾自去了妖族所在,以百万丈法相,硬生生『撞』出了一条千万里登天路。 而以陈清都为首的一脉剑修,则是去了另一条登天道路,双方那会儿只是见过几面,並不算是相识。 陈清都直到现在,也没动手。 老瞎子如今显化法相,也没有直接动手。 其实真要动手,早就能斩了这位半吊子的『持剑者』了。 为何非要等她汲取了蛮荒的所有神灵气运? 为何非要等她拘押了剑气长城的所有剑意? 自有用意。 反正无论她如何折腾,真身下不来,在两个老人看来,都是无用功。 陈清都丝毫不担心天外的真正持剑者下界。 她要是能下来,早他妈下来了。 三教祖师这一万年来,又不是成天睡大觉的。 道祖、至圣、佛祖,三个十五境大修士,其实各有职责。 登天之后,合道十五,三位存在很少会待在人间,哪怕是因为一些事选择下界,都是化身前来。 三教祖师,阳神都待在天外,看管那座被封印的远古天庭,还有拦阻那名率领无数神灵余孽,想要攻入人间的披甲者。 阴神,则是去往大天地的那条光阴长河,把守三座光阴渡口,防止大修士的跋涉其中,篡改前世今生。 退一万步讲,即使那位真身前来,哪怕具备十五境的战力,两个修道万载的老人,也不一定就没有胜算。 陈清都背著双手,抬起头来,望向那尊通天彻地的巍峨法相,眯眼笑道:“道友好手段。” 看也不看那位白衣神女。 直到剑灵的气息稳固,约莫抵达了十四境的中游水准,之祠法相轻轻俯下身子,一颗头颅下落到天幕云海处。 凡人俯视神灵。 什么叫以下犯上? 这才叫以下犯上! 神女抬头,仰视凡人。 恰似昔年神道未曾崩殂之时,神族低头俯视万族螻蚁。 望著那巍峨法相,剑主眯眼而笑,一颗无上道心,不曾有丝毫波动。 她是神,真正的神,哪怕只是真身的一小部分神性,依旧是神。 更是拥有至高神格的神灵,在她眼中,天地眾生,皆是螻蚁。 哪怕明知道现在自己,无论如何施展手段,都不是眼前这两个老不死的对手…… 可神从不屈膝! 与生俱来的高傲,不会让她收剑退走。 甚至於,这场註定会落败的廝杀,剑灵都没有选择以神念通知天外的真身,请她下界出剑。 剑主不会求援剑主。 於是,神女轻轻握住老剑条,拔剑向天。 此番场景,恰似万年前的登天一战。 只是如今万载过后,像是风水轮流转,日月顛倒,乾坤倒转,登天之人,不是人族,而是神灵。 一道金色剑光凝为一点,自下而上,直去那法相所在。 剑光並不宽大,甚至只有丈许长短,却裹挟无数璀璨流光,那是万千驳杂剑意,是一座剑气长城,万年以来战死的剑仙剑意! 杀力高出天外。 却在下一刻,於半空凝滯不动。 原来是那人法相伸出併拢双指,轻轻合拢,就將这道金色剑光捻在其中,动弹不得。 稍稍发力,剑光土崩瓦解,所有剑意瞬间散开,重新被牵引,回归老剑条之中。 道人法相点头笑道:“杀力尚可。” 陈清都同样頷首笑道:“剑术尚可。” 多少年了,从没人敢在她的面前如此说话。 如此言语,落在剑灵耳中,已经算是赤裸裸的羞辱,但她並未有什么神色变化。 一袭白衣,右手持剑,左手轻轻按住心口。 闭目,作那观想之姿。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宝瓶洲。 一条下山道路,一队远游求学的孩子之中。 一名头戴髮簪的草鞋少年,站在队伍最前方,忽然双目泛白,跌坐在地,继而那双眼之中,转变为粹然金色。 剑气长城,神女开始低声言语。 “主人,与我再念一遍那句誓言,可好?” 少年不作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她紧闭双眼,缓缓道:“天道崩塌,我陈平安,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 少年与之一同开口:“天道崩塌,我陈平安,唯有一剑,可……” 陈清都摸了摸下巴,望著那位剑灵,望著她身后的半截剑气长城。 老人心头思索,这一剑,要多少力道,才能在斩了她之后,不会毁去过多的剑气长城。 去他妈的剑气长城,守了万年,乾脆连人带城一剑斩了。 反正从此以后,这座城头都不用守了。 万年的刑徒,也不用当了。 於是,老人伸出一手,没有本命飞剑,没有花哨的绝世剑术,併拢双指,只是朴实无华的一剑斩下。 一剑之后,天地清净。 这一剑,那一剑,你有你妈的一剑。 反正都不如我这一剑。 破碎的城头废墟之中,只留下一道经久不绝的迴响。 “主人,记住……” “未到拔剑时,不过倒悬山。” 第367章 不幸 倒悬山遗址。 读书人一把攥住想要去往蛮荒天下的老人,皱眉问道:“老秀才,你与我说说,之前你跟我说的你那名新收的关门弟子……” “就是那个陈平安,是不是这位存在的主人?” 老秀才急得想要跳脚,却被白也死死按住,只好无奈点了点头。 白也眉头皱的更深了,沉声道:“回去吧。” 旁人看不见,他白也可是瞧了个一清二楚。 老剑条的那个剑灵,已经被陈清都一剑斩杀。 其主人陈平安,又是老剑条的主人,还是你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你现在跑过去,能做什么? 读书人说道:“事已至此。” 老人狠狠咬牙,摇了摇头,“有些话,有些道理,总要有人去说。” 白也嘆了口气,语气直截了当,“你老秀才来剑气长城多久了?” “你刚赶来之时,可曾得那陈清都的半张笑脸?” “你是有不少学问,身上功德也不少,但都是在浩然天下,与那剑气长城,可没有半点关係。” 这话一点不客气。 你老秀才的学问是高,完善儒家学问,首先推出人性本恶,教化向善的理念,又开创那世人津津乐道的顺序学说…… 可那又如何? 你文圣,於剑气长城是有功,还是有德了? 你在浩然天下积攒了再多功德,都跟这群剑修没有任何关係。 陈清都会给你好脸色? 这些刑徒剑修会听你的道理? 凭什么听? 你是去城头杀过妖,还是教过书了? 他现在都把你弟子的剑灵给斩了。 白也看著这个好友,劝阻道:“回去吧,既然钟爱你那个学生,就多铺路,多教他点学问。” “往后这剑气长城,非必要,別来。” 读书人收回拘押老秀才的那缕剑气,开口道:“你要是去,保不准陈清都真会杀了你。” “他的杀力,远在我之上,即使我施展万般手段,也难以保得住你。” “自囚功德林这么些年,如今半人半鬼,不想著该怎样合道续命,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老秀才默不作声,读书人想起一事,疑惑道:“那个剑气长城的小子,当初祭出第二把本命飞剑,不就是为了齐静春?” 老人点点头,白也又道:“怎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老秀才忽然说道:“旁人不听道理,是我秀才的学问还没到家,怨不得他们。” 话毕,老人转过身,御风去往中土神洲。 女子剑仙春辉,在一旁稍微听了个大概。 老秀才是谁她不知道,但白也口中的这个文圣,春辉还是听说过的。 文庙第四位功德圣人。 不过早年那场轰轰烈烈的三四辩论之后,这个文圣先生落败,便自囚於功德林。 听白先生所说,儒家与剑气长城现在,好像不太对付啊…… 绿衣女子想了想,便没有多想。 不操那个心。 寧小子曾经说过,人这个东西,知道的越少,活的就越有滋味。 她以前並不理解,现在倒是尝出点味道来了。 她刚要御剑去往剑气长城,又被白也按住肩膀,读书人说道:“先別去,还有一场廝杀。” …… 城头上。 一剑过后,天地乾净又杂乱。 乾净在於,那位『飞升』十四境的剑灵,彻底消失无踪,被陈清都一剑斩杀,原地只剩下那把犹自绽放璀璨神光的老剑条。 杂乱在於…… 半截剑气长城,悉数破碎。 目测之下,约莫八万里城墙,全部崩塌炸碎。 老大剑仙这一剑,彻彻底底將脚下这座剑气长城斩的面目全非。 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老剑条一掠而走,不似寻常的跨洲远游,竟是直接破开空间,遁入虚无,眨眼间消失无影。 “逃得了吗?” 老人自语一句,隨后伸出手掌,以掌作剑,朝著那个空间缺口横竖四剑斩下。 剑光转瞬即至,几声清脆之后,割裂百丈空间,一把老剑条,落入眼中。 剑身颤动,光芒大作。 老大剑仙隔空一抓,这把世间最为锋锐的一把长剑,落入手中。 老瞎子法相咂了咂嘴,看了看那个好像愣在原地的行刑者,又看向陈清都,没好气道:“不是说好了,用剑的归我,拿刀的归你?” 陈清都笑著摇摇头,“想了想后,还是觉著我来斩她合適一点。” 老瞎子说道:“斩出这一剑,你陈清都的大道成就,恐怕就止步於此了。” 持剑者当年落下剑光剑术,陈清都是第一拨练剑的剑修,如今万年之后,以下犯上,亲手斩了前者的分身…… 冥冥之中自有压胜,自有命数一说,更是有莫大的因果。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微笑道:“不斩这一剑,我就能躋身十五了?” 老瞎子想了想,好像也是。 眼前的陈清都,万年前就因问剑托月山而『身死』,只剩下一具阴神合道剑气长城。 修炼万年,陈清都抵达十四境巔峰这么久,为何迟迟破不开十五境瓶颈? 因为毫无希望,毫无可能。 阳神都没了,能合道剑气长城苟活万年,都是他陈清都有本事。 他的杀力再大,修为层面上,无论如何精进,都只会永远止步十四境的巔峰境界。 佝僂老人轻弹剑身,將这把神灵之剑压制,看向那尊行刑者,隨口问道:“那东西你来我来?” “你要不打算出手,就別弄这么大个法相杵在这。” “这辈子用过的剑,有不少,见过的好剑,有许多。” 老人笑眯眯道:“但还没使过真正的神剑呢。” 话音刚落,好像真怕陈清都率先出剑,道人法相已经抡起一臂,重重砸在那头远古神灵头颅之上。 力道之大,一掌就把那行刑者的巨大头颅拍的歪斜。 不等他有何动作,道人手掌屈起二指,轻轻一弹,那颗硕大头颅便离开脖颈,滚落大地,溅起黄沙万千。 第二拳,老瞎子双手十指合拢,高高举起,迅猛下落。 留在原地的那具无头尸身,顷刻之间,被人以不讲理的手段,打的骨断筋折。 道人法相目露凶光,再有第三拳,同样是双拳合拢为一,將这已经濒临破碎的神灵躯体,砸的深陷大地。 这位远古神灵,天庭十二高位之一的行刑者,半步十四境的山巔存在,从现身到身死,只留给天地一句言语。 有幸见锋刃者即不幸。 是挺不幸。 第368章 心魔乱神 烟尘散去,法相消散。 老瞎子一步跨出,来到那颗头颅之上。 轻轻跺脚,行刑者首级化为寻常人族大小,隨后老人伸出一指,直接插进了两个眼眶之中。 抠出一颗神光荡漾的眼珠子,老瞎子隨手就丟进了嘴里,一番咀嚼。 城头老人笑问道:“味道如何?” 据说待在蛮荒天下的老瞎子,以往只要有大妖不知礼数,想要御风越过十万大山,都会被老人教训一番。 有轻有重。 重的,直接一巴掌打死,筋骨被老瞎子炼成搬山傀儡,轻一点的,则是打个半死,照样搬山。 最轻的,就是留下一颗眼珠子。 瞎眼老人抬起头,两只没有眼球的眼眶,瞧起来极为渗人,他挠了挠腮帮,没说话。 腮帮鼓鼓,像是一时半会儿嚼不烂,又像是一道美味佳肴,不捨得吐出来,半晌之后,老瞎子喉咙滚动,终於咽了下去。 矮小老人嘴里依然做著咀嚼状,面无表情道:“还行,到底是真正的神,比以往吃过的妖族眼球,滋味好多了。”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早知道味道这么好,就先起锅烧油了。” 话毕,老瞎子又抠下另外一颗,刚要进嘴,一名青衣少女御风赶来。 阮秀凑上前去,眼巴巴的看著那颗眼珠子,小声道:“瞎子前辈,给我来一颗唄。” 老人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之物,咂了咂嘴,隨手拋给少女。 反正自己吃了也增加不了多少道行。 阮秀一把接住那颗眼球,双眼之中,忽有一道火光浮现,將其烧灼。 这颗来自於行刑者的眼珠子,瞬间消融,化为点点神性,精粹至极。 少女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唾沫,双手捧著它,跟吃糕点一般无二,饿死鬼投胎,猛然塞进嘴里。 另一边,陈清都轻轻跺脚,整座剑气长城,无论是完整的一半,还是破碎的半截,立即起了一座天地禁制。 那些天地之间即將逃逸的点点神性,全数被拘押,无法逃走。 老大剑仙隨隨便便伸出一手。 便將城头下方的阮秀,抓到了城头之上。 老人挥挥衣袖,再起两道小天地,真真正正的固若金汤,恐怕是同为十四境的大修士,施展万般神通,都难以窥视其中。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清都对她说道:“之后就待在这边,慢慢消化这些神性。” “不到飞升境,不要离开城头。” 阮秀还在嚼著那颗眼珠子,一听就急了,口齿不清道:“那他...他怎么办?” “我还要去救他的!” 老大剑仙没好气道:“去送死?” 少女便不说话了,盘坐在地,开始细嚼慢咽。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玩意儿。 只是很快,她又吐了出来。 吃不下去。 或者说,行刑者的境界太高,神性过多,以她如今的蹩脚修为,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而阮秀的一双眼眸,也在此时转变为粹然金色。 老瞎子踏上城头,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充当起了左右护法。 若是有外人在场,见了这一幕,恐怕会当场惊掉下巴。 一个十万大山的老瞎子,一个剑气长城的陈清都,一个身负万载道力,一个怀揣万载剑术…… 此时此刻,两个传说中的十四境巔峰,却一同给一个不到上五境的小姑娘护道。 万年难得一见。 老瞎子忽然问道:“真不怕到了最后,是那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清都摇摇头,好像不愿多说。 瞎眼老人连忙道:“待会儿等她躋身上五境,我就回十万大山。” “之后如何,与我无关。” “反正我老瞎子承诺过的,都已经做完。” 老瞎子抬起头,望向残破的剑气长城,语气平淡。 “往后天外那位找麻烦也好,儒家那边问责也罢,都是你剑气长城的事儿。” 老大剑仙点点头,“放心,一切因果,我一人接下。” “我陈清都不死,这笔帐就算不到十万大山头上。” 老瞎子皱了皱眉,“你扛得住?” 陈清都反问一句,“应该能吧?” 老大剑仙自顾自点了点头,说道:“反正我扛不住的话,不是还有你吗?” “要不然那小子会拉你下水?” 这给之祠道友整的有点发懵了,挠了挠头道:“陈清都,你別跟我说,当初寧远来我十万大山,答应把地魂给我,也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陈清都点点头,又摇摇头,解释道:“一半一半。” “最早没有算计太多,那小子只是想著,让剑气长城与你老瞎子搭上香火情,算是死后留下点东西。” “如今这幅光景,已经超出算计之外。” 老瞎子说道:“所谓变数?” 陈清都轻轻点头。 在此期间,盘坐在地的少女身上已经起了变化。 阮秀躯体之上,开始浮现淡淡金光,天地间的粹然神性,受到某种莫名牵引,徐徐降落,盘旋四周,经久不散。 两个老人默契的不再言语。 阮秀已经快要步入上五境,这种关隘,难度不亚於之后的破境仙人。 陈清都以心声说道:“老瞎子,你的狗眼看的比我远,你猜猜看,阮秀的上五境,有没有关隘一说?” 这话问的很有深度。 两个十四境的老人,自然知道眼前小姑娘的真实来歷,乃是远古火神转世。 这种至高存在,按照常理来说,躋身上五境之时,是没有心魔一说的。 因为真正的神灵,拥有一颗超凡道心。 即使阮秀转世为人,她骨子里、神魂深处的本质,还是神,不是人。 老瞎子双眼闪过一丝光亮,欲要看个究竟,只是半晌过后,挠了挠头。 看不出来。 瞎眼老人斟酌道:“应该是没有的。” “这丫头的本质,还是神灵,还是至高之一。” “这天底下,谁有这个胆子,敢占据她的心湖,当那阻碍破境的心魔?” 陈清都笑著摇摇头,“我看未必。” 老瞎子不屑道:“所谓的人性大过神性?” 他背著双手,摇了摇头道:“之前的她,肯定是人性占据主导,要不然就不会心仪那个小子,还做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蠢事』。” “可这丫头如今吃了这么多神性,恐怕等她再次睁眼之时,山水已然顛倒。” 老大剑仙笑笑不说话。 而也就是在下一刻,老瞎子嘴角一抽,直愣愣的看著那个闭目的少女,神色变换不停。 少女身躯颤抖,嘴角溢出一抹猩红。 她的人身小天地,那座独属於她的太虚神境之中,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眼中所见,真假混淆。 登神长阶,心魔乱神。 第369章 灯盏 驪珠洞天下坠之后,已经过去约莫两季。 小镇近几个月的变化,极多极大。 这方圆千里的地界,被大驪划为辖境之后,拥有了一个新名字,龙泉。 此外,龙泉镇四周的山山水水,以往没个名字的,如今在大驪最新的堪舆图上,一个个也都有了地名標註。 条条官道修建完毕,直通大驪京城,这就导致离开小镇去往外界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小镇的千余户人家,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户,年轻人里,有点志气的,多数都已经陆续离开。 毕竟留在家乡小镇,说到底无论怎么折腾,最后都是劳碌命,一辈子都在照料自家的几片田地。 走出去,虽然山多水深,但总归是有那么一丝希望能爬得更高。 谁不想做人上人呢。 大部分也都如愿,做了那人上人。 小镇太过不凡,一座三千年的龙运洞天,哪怕破碎坠地那日,已经消耗完最后一点龙气,可留下的不少物件,都极为值钱。 那时洞天刚刚下坠,许多仙家之人,甚至是不少山泽野修都纷纷前来,想要最后获取一点机缘,俗称『捡漏』。 因为兵家圣人阮邛的存在,这些境界不高的修士,不敢御风过境,也不敢轻易踏入小镇之內,一个个都待在龙鬚河外,翘首以盼。 等小镇有人离开,这伙儿修士就会凑上前去,声称要以高价收购他们手里的『老物件』。 一开始大傢伙还以为这些都是骗子,但自从第一个与他们做买卖的人出现之后,便一传十十传百,彻底传开了。 外头的仙人,出手阔绰,凡是小镇之人带出来的东西,哪怕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只夜壶,都价值千金。 並且什么都收,无论是什么物件,只要是祖上传下来的,一颗铜钱,都能换来白银千两。 许多穷了十几辈子的人家,就因为卖了几件祖上的『无用』东西,就直接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土財主。 一个个发了財,不说几辈子,这辈子只要不糟蹋,往后到死,都能躺著享清福。 这些发財的,有的去了京城,买了个小官做做,有的去了离小镇最近的槐黄县城,买宅子,买婢女,娶妻纳妾,好不自在。 还有的,则是大道福缘傍身,被那些山上神仙看重,当场收为弟子,从此入山修道,前途不可限量。 世人万般,活法不尽相同。 拱桥河畔。 老人今儿个破天荒来了这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自顾自取出一根已经被他盘的光滑錚亮的老烟杆。 翻了翻菸袋子,倒出少许菸丝,杨老头开始吞云吐雾。 不少路过的村民见了他,都会笑著打个招呼,老人也一一点头回应。 杨老头虽然常年不离开铺子,但镇上的本地人家,知道他的也不少。 毕竟这么多年来,救了不少人。 毕竟这个一年到头都在抽旱菸的老人,据说没死过。 杨老头的名讳,在许多人家的族谱上,其实都有记载。 一代代传下来,自家先祖死的都找不到坟在哪了,可这个老头还活著。 也因此,小镇之人只要见了他,都是恭敬的称呼一句杨老神仙。 很快有个教书先生来到此地,坐在一旁,微笑道:“杨老前辈。”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不愧是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歷经天劫之后,短短时间內,就重回十四境。” 读书人笑了笑,手掌抚过鬍鬚,开了句玩笑话,“其实论修道,我那几位师兄,都比不过我。” 杨老头笑著点点头,“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你文圣一脉,除你之外,如今俱是飞升。” “只有你齐静春,最早踏入十四境,被雷劈了上千道,跌境又破境,厉害得很吶。” “听说你还有个姓刘的师兄?他如今是个什么境界了?” 齐静春摇摇头,“我也与刘师兄多年未见,这个还真不太清楚。” 两人半晌没说话。 许久后,杨老头终於开了口,“阮秀那边,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袭儒衫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递了过去,“杨老前辈,多谢。” 老人接过印章,只是看了一眼,便还给了齐静春,他敲了敲烟杆,面无表情道:“放在我这,没什么用。” “我那药铺,只能救命,不会教书。” 齐静春点点头,將印章再次收入袖中。 读书人望向那座古老拱桥,那里的那把老剑条,离开已久。 他轻声问道:“杨老前辈,她如何了?” 剑灵离开小镇,齐静春自然知道,甚至还知道前者所去,是那剑气长城。 当初齐静春还想要劝阻一番,只是等他来到拱桥这边,老剑条就已经离开了浩然天下。 烟杆子一顿,老人想了想,答曰两字。 “被斩了。” 齐静春內心一震,杨老头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走吧走吧,莫要在我这碍眼,放心,你那小师弟,以后道路照旧。” 读书人没再说什么,留下一柄印有荷花的竹伞后,身形一晃,消散原地。 齐静春走后,今日第二位登门拜访。 阮邛到了石拱桥这边,也没找个地儿坐坐,直接衝著那吞云吐雾的老人说道:“我就一个问题,问了就走。” 杨老头抬起烟杆指了指他,笑道:“凡间有那母凭子贵一说,你闺女身份高,所以你阮邛,可以多问一个。” 汉子挠了挠头,不假思索道:“这话儿用在我这...好像不太妥当吧?” “我是父,我家闺女是女娃儿,什么母凭子贵,八竿子打不著一起。” 杨老头笑意更甚,换上一副新的菸丝,“都一样,都是这么个理儿。” “你阮邛修道多年,其实慧根不少,只是有一点,碰上你家闺女的事儿,就容易鬼打墙, 堂堂十一境兵家剑修,为一点晚辈的儿女情长,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把自己修行都给耽误了。” 阮邛点点头,对这种话不置可否,直截了当问道:“我家闺女,如今是否安全无虞? 可曾到那剑气长城?可曾...见到那小子?” 杨老头一瞪眼,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的一个问题?” 汉子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完,自然是一个问题。” 老人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河畔顿时烟雾繚绕,轻轻咳嗽两声,说道:“放心好了,阮秀无事。” 说到这,杨老头左手摸了摸身上掛著的布袋子,捣鼓几下后,取出一个物件。 一盏袖珍灯盏,里头的火光正在缓缓燃烧。 老人说道:“你闺女是所有人里,活的最好的,马上就要躋身上五境。” “没什么意外的话,等她回来的时候,你阮邛卯足全力,都不是自己闺女的对手。” 汉子脸上终於出现笑意,看著那盏袖珍灯盏,小声问道:“老神君,我家闺女的这东西,我能不能带回去?” 杨老头斜瞥他一眼,嗤笑道:“是想学陈平安他爹?” 第370章 龙窑 阮邛沉默许久,隨意坐在地上,问道:“老神君,照你这么说,你手里的这些...灯盏,其实与那本命瓷,没什么差別吧?”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圈,默然点头。 小镇自古就有本命瓷一说,整整三千年,镇子里每个土生土长的孩子,都有一只。 修道资质越好,大道福缘越多,龙窑那边烧出来的本命瓷,品相就越好。 小镇早年废弃的那口龙窑,其本来目的,就在於此。 洞天三千年,每一代的男娃女童降生,都会被人暗中取走一滴本命精血,用来烧制本命瓷器。 到了一定年份,这些娃娃一个个长成了少年少女,外界就会来人,从中挑选一个个修道种子,花费金精铜钱购买。 买了本命瓷,就相当於买了那个孩子的命,从而被仙家势力带走,上山修道。 好坏皆有。 好处是,被人买走之后,得以脱离小镇牢笼,往后大道成就绝对不低。 坏处是,这些被带走的孩子,本命瓷都掌握在买家手里,一辈子都被人牵著鼻子走。 最后那些没被带走的,自然就是资质不行的,这种孩子的本命瓷,没有任何用处,毫无价值,最后会被一一打碎。 镇子北边那座老瓷山,遍地的残破瓷片,就是这么来的。 三千年的破烂瓷器,积攒在了一块儿。 一件瓷器,就是一条性命,就像人死之后的一座座坟塋。 阮邛接任洞天最后一位圣人,暗中知道了不少事。 那个草鞋少年陈平安,他的本命瓷,也有,品相还不错,据说是地仙之姿。 只是后来,他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便偷摸打碎了自己儿子的本命瓷。 此举在幕后之人看来,就是大逆不道。 阮邛想要带走秀秀的这盏魂灯,意思不言而喻。 为人父者,自然不希望闺女的命脉掌握在人家手里。 但他又不敢对眼前老人有所不敬。 原因很简单,阮秀这位天庭神灵,能转世做他阮邛的女儿,都是杨老头的暗中谋划。 说贴切一点,阮邛能有这么个宝贝女儿,都要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响头。 老人收起了灯盏,敲了敲烟杆子,说道:“拿回去这种话,以后就不要讲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这魂灯里装的,只是你闺女的部分神格,约莫一半而已。” 意料之中,阮邛便没有继续索要,沉默片刻,正要走人,杨老头又喊住了他。 “不打算问问你闺女与那小子的事儿了?” 起身起了一半,听闻此言,汉子又坐了回去,静待言语。 老人笑眯眯道:“记不记得当时阮秀离开小镇之后,你在大驪边境拦下她那日?” 汉子点点头,闺女的事,自然记得。 老头儿又道:“其实你拦不下来。” “她去剑气长城,是我授意。” “与齐静春都没有太大关係。” 阮邛说道:“要是我闺女自己不想去了呢?” 老人漠然道:“那她就输了。” 汉子眉头皱的一茬又一茬,此中深意,实在是难以理解。 “……咳咳。”杨老头咳嗽不止,吐出一口老痰,说道:“她要是不去,往后要是没有別的变数发生,会死在三十岁之前。” “往后继续投胎,继续学做人。” 一位十一境的兵家剑修,眉头拧到了一块去,沉声道:“难道只有去见了那小子,才算是学会了做人?” 老人頷首道:“目前来看,还真就是如此。” 杨老头摆摆手,道:“可別以为那寧远算计过你们父女,就欠了你们的。” “以前是欠,但现在反了过来。” 他指了指汉子,面无表情道:“如今是你们父女,欠了人家的。” “因为他,你闺女以后不用继续投胎,你阮邛,也不会承受骨肉分离之痛。” 顿了顿,老人说了几句大实话。 “那小子就是个天大变数,他知道你闺女是谁,也知道齐静春是谁,甚至是我,在他眼里都没什么秘密可讲。” “他算计过你们父女,而不出我所料的话,后续阮秀去剑气长城找他,之后这个寧远的所作所为,也在算计她。” “前面那个算计,是在自保,现在这个算计,全是为了让你闺女往后……” 老人咂了咂嘴,“活的更好。” 杨老头望著流淌不息的清澈河水,喃喃道:“可怜。” 像是脑子里一时半会儿塞了太多东西,阮邛唯有沉默。 见老神君不再开口,汉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老神君此番与我说了这么多,是要我阮邛做什么?” 老人笑著点头,“到底不是榆木脑袋。” 他指了指脚底下的龙鬚河,又眼神示意远处的一座大山。 “你去一趟那座废弃龙窑,將它搬到你的神秀山。” “你送给剑气长城一座剑炉,现在手上不是正缺一座新的吗?” 汉子洗耳恭听,杨老头说道:“那龙窑之內,昔年姚老头留下的东西不少,你就拿去充当新的剑炉。” “该铸剑铸剑,等我最近处理完手上的事,亲自教你怎么烧瓷拉胚。” …… 第371章 神灵大考 汉子心满意足的离去。 虽然老杨头说的那些话,有近半数他都没懂,但阮邛觉著,没必要现在就懂。 反正知道闺女平平安安,就已经足够。 反正都记在了心里,往后閒暇之余,就从脑子里翻出来琢磨琢磨,总有琢磨透的那天。 回去路上,汉子拐了个大弯,徒步去了一趟小镇骑龙巷,掏出几两碎银,购买了几壶桃花酿。 一路喝的有滋有味。 他也没去神秀山,虽然那边现在已经建造完工,仙家楼阁不少,山水气运颇多。 但那神秀山,闺女还没住过。 没有什么人味儿。 汉子回了铁匠铺子。 这边儿没个人影,风景也比不过神秀山,但睡在这边,总归是令人心安的。 进了闺女那间屋子,里头相应物件纹丝未动,阮邛抄起一把扫帚,左手拎著簸箕,开始打扫。 一名十一境兵家圣人,低头细心打扫。 从闺女那间开始,到外头的大院,逐一打扫乾净,纤尘不染。 最后去到灶房,这里已经许久没有烟火气,他又是一番忙活,拿著条抹布,里里外外,上上下下。 闺女离去之后,这段时间,阮邛除了接待几位来自风雪庙的熟人之外,都没生过火。 上五境大修士,又怎么需要像凡人一样吃饭呢。 妥当之后,阮邛躺在院子门口,忽觉困意袭来,倒头便睡。 此刻心安,又见周公。 …… 晚霞落日,秋意渐浓。 阵阵秋风过境,拱桥河畔的排排柳树顿时摇曳生姿。 老人收起烟杆子,不是没了抽的兴致,只是带来的菸丝已经被他抽了个乾净。 明明来之前,將袋子装了个满满当当,怎么就没了呢。 老人喃喃道:“果然,人间处处有变数。” “不像那天上,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如同一潭死水,万年不变。” 浩然天下天幕处。 一抹金光笔直一线,过一洲两海,登岸宝瓶后,几个眨眼间,北上大驪国境。 於是,无烟可抽的老人身侧,就多了个白衣神女。 確实是神女,无妆容,倾世顏,一袭白衣,身材修长而饱满,青丝遍垂腰间。 仅以姿色来看,这世上的姑娘,能与之媲美者,寥寥无几。 但就是气色不太好。 剑灵浑身上下,趋近透明。 在她身上,有著千万条金色『丝线』。 远看,像是神女身著一件金缕玉衣,光彩照人。 细看,哪里是什么仙衣,分明是千万道裂痕。 纵横交错,极为可怖。 她就像是一件瓷器,已经处於破碎边缘。 女子看著这个老人,沉默片刻,轻轻伸出手掌,呈虚握状態,拘水为剑。 剑尖指向杨老头,她不带一丝感情的开口,“老神君,我此番去剑气长城,是你在算计我?” 老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那水中明月。 破碎美人,有一种濒死凌乱之美,但在他眼中好似还比不上水中倒影来的好看。 剑灵皱眉道:“你告知我那小子敌视我主,让我前去压阵,此中真意,就是要我被凡人所斩?!” 杨老头终於有了反应,缓缓点头。 女子微眯起眼,一双狭长双眉,都要聚拢在了一块儿,沉声道:“何意?” 老人面无表情道:“把剑放下。” 剑灵不为所动。 矮小老人补充一句,“把剑放下。” 他扭过头,与之对视,第三次开口,“我说,把剑放下。” 老人忽然笑道:“只要你现在把剑放下,我就不送你去投胎转世。” 此言一出,神女形体一阵颤动,身上那些道道裂痕,不受控制的逸散出无数粹然神性。 以至於此刻的她,拿剑的手都在犹自颤抖。 杨老头笑眯眯道:“持剑者拿不稳剑,委实是难得一见。” 想了想,老人嘆了口气,一指点出,似乎动用了什么大神通,一道无形禁制笼罩此地,剑灵趋於破碎的躯体也逐渐归拢。 十几息后,裂痕修復,白衣女子的躯体,几近真实。 她隨手一震,那把水流长剑重新落入龙鬚河中。 杨老头取出烟杆,又忽然想起身上已经没了菸丝,便用菸嘴那头指了指她,说道:“待在人间万年,看了人间万年……” “人性没见有多少增多,头髮倒是越长越长。” 剑灵再次蹙起眉头,老人笑呵呵道:“是不是觉得老头子我老眼昏花了,与那阮秀一样忤逆了神道?” 矮小老人摇摇头,“这场大考,你以为只在人间?” 他指了指天上。 女子耐著性子,不解道:“何意?” 老人嗤笑道:“我待在地上这么多年,手上攥著这么多神灵的性命,你以为是做什么的?” “一万年了,天天捣鼓这些破事,这个转世,那个投胎...图什么?” “为神族续香火?” 杨老头再度摇头,“当初那场登天,要是没有那个存在的暗中授意,人族能胜?” “那既然那位存在都自行瓦解,又为何要我一个凡人成神的小小地仙,做这续命一事?” “閒得蛋疼?” 剑灵眉头就没下去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真不像是眼前之人所能说出口的。 这个老人,即使是凡人成神,也不应该是那个违逆神道之人。 老人说了句实话,“除了人间这场大考,你们这些神灵,同样也有一场。” “说白了,到了最后,谁人性多,谁就胜出。” 此话一出,即使是她,一颗道心也在微微摇晃。 杨老头继续说道:“一万年来,我手上的这些神灵,无论大小高低,都已经转世多次。” “所有『人』的神性都诞生过人性,但没有哪个,能做到在死之前,人性大於神性。” “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胜者,这些神里,轮迴转世,一次又一次。” 老人挪了挪屁股,神色有些伤感,“你有点特殊,只是那人的少部分神性,按理来说,是最容易诞生最多的人性的。” “更別说,你从未转世,看了一万年的人间,这小镇的一代又一代,都在你眼中生生灭灭。” “如此都不能让你道心转变,一万年的红尘入世,诞生的人性少之又少。” “你连范峻茂都比不过。” “你本是最容易贏下大考的。” 杨老头漠然开口,“可你输了。” “万载岁月,你还是心心念念那个往昔。” “认主陈平安没什么,但你认主之前,应该与我说道说道。” “我的这场大考,你问都不问我一句,就私自给人走了捷径……” 老人抬起头,浑浊双眼,陡然熠熠生辉。 “你拿我当什么了?” “倘若你认为认主陈平安,这个少年註定会贏下大考,那么我的筹谋万年,岂不就成了笑话?” 杨老头鲜少会有如此严厉的时候,面对这位神格远高於自己的『持剑者』,没有半分客气。 “拿我的大考当作白纸一张?” 女子浑身颤抖,沉声说道:“我要去一趟天外。” 老人摇摇头,“你去不了。” “就算我放你去,你见了真身,一样挨顿骂。” “你以为你那真身,当年剥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是来人间游山玩水的?” 直到这一刻,剑灵才猛然醒悟,道心失守,像是正在经歷一场上五境的生死心魔。 矮小老人终於露出一抹宽慰笑容,指了指她,感慨道:“终於有了点人味儿。” “也是巧了,阮秀与你,此时此刻,都有心魔作乱。” “那么这场大考,就还没有落幕。” 杨老头取出一把荷叶竹伞,隨手一拋,便落在剑灵头上,悬浮半空。 “以后行走人间,撑著这把伞。” “这是齐静春去了一趟天外天,在那座莲花洞天內,管道祖求来的。” 顿了顿,老人补充道:“专门为你求来的。” “那把剑,阮秀后面会带回来,不用你瞎操心。” “现在境界跌落,就老实待著,没事可以多去齐静春那间学塾看看。” 从早坐到晚,杨老头终於站起身,拍了拍腚。 “我没什么学问,教不了你。” “但那个读书人,他的学问,教你绰绰有余。” 第372章 傻子容易修道 只剩下半截的剑气长城上。 老瞎子並未离去,他也甚是好奇阮秀的躋身上五境,具体是个什么说法。 一炷香时间过去,少女依旧盘坐在地,紧闭双眼,嘴角一道血线尤其猩红。 似乎遭遇了什么极大磨难。 眼见这副光景,瞎眼老人略微皱眉,知会一声陈清都。 半晌没回话,老瞎子转过头。 老大剑仙此时正坐在茅屋外,手上拿著一只酒壶,旁若无人的自饮自酌。 老瞎子忍不住问道:“她如今心境遭劫,你陈清都就半点不担心?” “这上五境的关隘要是过不去,估计是非同小可了。” 陈清都摆摆手,隨口道:“操心这个做什么?” “过不去,那就是命数,有什么好说的的。” 老瞎子挠了挠腮帮,脸上皱纹挤在了一块儿,“这丫头什么身份...你陈清都会不知道?” 老大剑仙笑呵呵道:“火神啊。” 怎么会不知道,刚刚就斩了一个至高剑主,虽然只是那位存在的一部分神性。 老瞎子更加不解了,指了指正在破境的青衣小姑娘,说道:“你也知道这丫头身份高,现在她跟你那徒弟的关係,已经算是清清楚楚。 这小姑娘要是躋身上五境,再將此地所有神性吃完,怎么都该是个飞升境吧?” “她的飞升境战力,恐怕那董家小子都不一定討得了好,如今心魔遭劫,你就没打算帮一帮?” 老瞎子说了一句大实话,“她吃下这些神性之后,虽然至多到那飞升境中游的水准,但总有一日,这丫头会躋身十四境。” “她的十四境,跟我们凡人可不一样,她並不需要合道什么,只要神格重塑完整,便能破境。” “时间一长,只要不死,重回她当年的境界,也是正常。” 瞎眼老人嗤笑道:“知道你剑气长城缺什么吗?” 他指向陈清都,毫不客气说道:“就缺一个十五境。” “倘若你剑气长城有一个十五境,还需要当什么刑徒...谁敢让你们当刑徒?!” “阮丫头要是哪天重回十五境,以她的本事,跑去天庭遗址那儿,隨隨便便抠一块儿地盘下来,你们这群剑修,还会蜗居在这方寸之间?” 老人这番话,还真都是大实话,真的不能再真了。 若真按老瞎子所说,凭阮秀与寧远的关係,她將来境界高了,肯定会庇护这群剑修。 说不准,火神还会一直待在剑气长城。 这种至高存在,只要不会被人斩杀,不会再次投胎转世,只需按部就班的修行,迟早有一天都能重回昔日境界。 而远古火神的境界,自然就是十五境巔峰。 境界层面,不下於任何一位三教祖师。 真到了那时候,这样一位至高存在,又是剑气长城的人,又怎会不选择庇护这些剑修? 至高火神,隨便在那天庭抠一块儿碎片下来,都是一座崭新天下,还需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著? 老瞎子捫心自问,他答应陈清都,选择与持剑者剑灵站在对立面,其中缘由,若是分为十分的话…… 十分都是因为这个丫头。 至於那小子的地魂,说句不好听的,不够格。 收下一个地魂,不至於让老瞎子做这种『逆天之举』。 没有这个阮秀,老瞎子大不了就欠剑气长城一个人情,往后妖族大举进攻之时,拍死几头大妖就差不多还了。 陈清都晃了晃酒壶,再次饮下一口,点了点头道:“那你说说看,怎么帮?” 老瞎子咂咂嘴,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了。 还真帮不了。 元婴境修士,躋身上五境之时,遭遇的这种心魔,旁人再著急,也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强如十四境巔峰的两个老东西,也帮不了什么。 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要是境界高,就能帮他人斩去心魔作乱,这天底下的上五境,就真会多如狗了。 剑气长城的上五境多吗? 多,多的很,不说什么仙人、飞升境的剑仙,单说玉璞境,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这是剑气长城,这里的孩子,出生就只是为了练剑杀妖。 在这里有个规矩,一旦过了二十岁,没有躋身中五境的年轻人,无论是何缘故导致,剑气长城都不会再为他倾注任何修行资源。 二十岁之前,无论出身贫富,每个孩子,也不管是练剑还是学拳,剑气长城都会每月发放一定的神仙钱。 毕竟修行这种事儿,完全靠努力是不可能的,这里的灵气又少得可怜。 每逢大战,这群『不努力』的年轻人,都会被派往最前线,没有例外。 没有上面的资源供给,想要破境,就只有杀妖,用战功来换,就这么简单。 想要待在城池那边养老? 不存在这种说法。 赶都要赶上城头。 真要收剑养老,也不是没有法子,很简单,那些在战场上把本命飞剑打没了的,手脚被打烂了的... 这种剑修,就不用再去杀妖。 比如晏胖子的父亲晏溟,早年也是个玉璞境剑仙,因为一场大战,没了双手之后,就待在了家族內。 往后大多时间都待在北边城池,负责与浩然天下那边的渡船交易。 这种规矩,听起来很残酷,实际上更加残酷,半点人情味没有。 但只能如此,要是放第一个人养老,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长此以往,这座剑气长城的骨气就会一点点流失殆尽。 从而导致这座天下闻名的剑修圣地,所有人的剑心一点点失守,不再保持纯粹。 如此一来,还能坚守万年之久? 也就是这种铁血规矩的存在,这座仅仅只有二十万人出头的剑气长城,方才群英薈萃,上五境的数量比例,比四座天下高了不知多少。 二十万人里,本土出身的十三境大剑仙就有五六位,仙人境近十名,玉璞多达三十左右…… 放在那浩然天下,隨便选一个数百万人口的城池,里头有几个上五境? 宝瓶洲那座老龙城,近千万人口,修道之人少说也有百万,而最强的五大家族里面,都找不出一个玉璞境修士出来。 可见一斑。 老瞎子挠挠头,也觉著自己说了几句废话。 真能帮人斩心魔,人间的上五境还会这么少? 看著那个嘴角溢血不停的阮丫头,陈清都忽然说道:“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你跟我帮不了。” “那小子要是在这,就完全没问题。” 老瞎子狐疑道:“你就这么肯定,这丫头的心魔就是你那个遭瘟的徒弟?” “人家不是有个爹吗?” “谁说修道之人的心魔,就一定会是自己的道侣?” 瞎眼老人笑呵呵道:“人家两口子两情相悦,怎会诞生心魔?” 老瞎子这话很有水准。 修道之人的心魔,並非就一定是自身的道侣。 倘若道侣之间,默契十足,没有半点隔阂的话,是绝对不会互为心魔的。 心魔这玩意儿,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是人这辈子,一路上吃过的亏,受过的苦。 日积月累,於心头经久不散。 平时无事,悠然自得,某个恍惚,袭上心头,成为自身的生死大敌。 过不去,永远止步。 所以山上常言,修道之途,重在炼心。 不问红尘,不管世事,天地变换,山河倾倒,於我而言,皆过眼云烟矣。 说白了,傻子更容易修道。 第373章 打就打啊 两个老东西忽然同时抬头,看了眼城头之外。 有人在『敲门』。 能跨过那道天幕裂缝,並且来到近前才被他俩所知晓的,非十四境做不到。 瞎眼老人眯起没有眼珠子的双眼,朝陈清都笑道:“得,来了个稀客。” 老瞎子摸摸下巴,嘖嘖道:“这人有些不得了啊,我在十万大山那边,隔著一座天下,都听说过他的名號。” 陈清都神色一动,没有选择打开三座天地禁制,而是一步来到外界大天地。 女子剑仙春辉,见了老大剑仙后,急忙御剑落地,行礼之后,俏生生的站在老人身后,像个剑侍。 老大剑仙看了看她,少见的露出一抹慈祥之色,问道:“此行遥远,辛不辛苦?” 春辉愣了愣神,神色有些恍惚。 上次听到这话,还是在家乡青冥天下。 化形之后,她就经常被同门师兄攛掇著偷跑下山,往往再回玄都观之时,都惹了一屁股的祸事。 老观主很严厉,使狠劲收拾几个师兄师姐,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祖师都会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问一句累不累。 妥妥的区別对待,但师兄们都不会抱怨什么,谁让她是小师妹呢。 绿衣女子回过神,没有说自己累不累,只是摇了摇头。 我可是大玄都观道门剑仙一脉,第一个来剑气长城的,身上的担子重,不能喊累。 再说了,来了这么久,就去了一趟扶摇洲而已,连妖都没杀一头,要是给祖师知道了...不堪设想。 一袭儒衫见此场景,便立即抱拳行礼,嗓音温和道:“浩然白也,见过老大剑仙。” 眼前的佝僂老人,名號在四座天下的山巔处,都是响噹噹的,读书人白也虽然与他一般都是十四境,但还是要以晚辈自居。 老大剑仙瞅了他几眼。 一袭白衣,丰神俊朗,剑气內敛却有无形锋芒,好一个人间最得意。 但老东西还是一贯做派,有些阴阳怪气的问道:“白先生不是读书人吗?” “怎么不做儒家礼,反而学那山下武夫,改为抱拳了?” 读书人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既然登上剑气长城,那白也此刻就是一名人族剑修,算是武人,不算文人。” “说的好。”陈清都笑意不减,称讚过后,又继续化身阴阳人,问道:“白先生说自己是一名剑修,可曾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白也一愣,摇了摇头。 老大剑仙跟著摇头,“无飞剑,不算剑修。” 读书人爽朗大笑,“那如此说法的话,白也当不了剑修,做个江湖剑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陈清都頷首点头,伸出两指,指了指自己,笑道:“本命飞剑这东西,我也没有,所以……?” 一袭儒衫附和道:“同道中人?” 老大剑仙笑著点头,一旁的老瞎子见此场景,幽幽道:“他妈的,你陈清都是真会阴阳人。” “你该不会...合道的不是剑气长城,而是阴阳吧?” 白也提醒道:“阴阳学说,已经有一位高人登顶。” 陈清都点点头,“那个邹子?” 老人好像开了句玩笑话,“那看来邹子与我,有那大道之爭啊。” “有机会的话,试试能不能一剑砍了他。” 陈清都拋给白也一壶酒,不是阮丫头给他的忘忧酒,而是云姑的『寡淡酒』。 忘忧不多,不太捨得。 白也落地,望了望那半截已经残破不堪的剑气长城,嘆了口气。 “陈老前辈,其实要不了几年,文庙那边就会有所动作,那座崭新天下,现在也有了眉目。” “而且不出意外,我白也会负责开闢一事。” 这话说的很明显了,那座崭新天下,已经被文庙在虚无中找到,而读书人白也,八九不离十,將会仗剑前去开闢。 约莫十年之內,整个人间,將会多出一座天下。 这座天下,其实就是为剑气长城准备的。 万年之前,三教一家,与陈清都这拨剑修,曾经有过一场河畔议事。 议事之题,就两字,剑修。 针对以陈清都为首的这批剑修,如何处置。 登天过后,兵家初祖伙同另一拨剑修,觉得自己功劳最大,想要占据那座旧天庭遗址。 这与三教的根本理念彻底相反,於是就有了所谓的『平叛』一战。 三教自然是贏了,据说是惨胜。 所以之后的河畔议事,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剷除剩余的剑修。 剑修杀力太大,而且个个追求『自由』,倘若放任不管,恐怕人间再难安定。 一併杀了,將天下剑修全部斩了,之后打砸一切的剑道传承,这样一来,后世將不会再有剑修的存在。 不治病,只杀人,所谓的永绝后患。 那时的陈清都,尚且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他当时听完之后,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四个字,“打就打啊。” 言语之间,好似用剑气撑起了天地。 最后是老夫子,也就是至圣先师站了出来,他拍了拍年轻剑修的肩膀,將他已经出鞘过半的长剑按了回去。 老夫子环视三教眾人,亲口立誓,这群剑修,往后他来管,出剑向谁,所有因果,都由儒家承担。 並且给了陈清都一个承诺,將来的某一天,不管多久,总会有那么一天,儒家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白也登上剑气长城,只为两事,一个是归还仙剑,再尽力保住於他有恩的孙道长。 再一个,就是劝劝这位老大剑仙。 没几年了,没必要如此『破罐子破摔』。 但陈清都只是笑了笑,往嘴里灌了口酒,说道:“十年確实不久,但万年还是有点久的。” “久的我陈清都,都差点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方才练剑的。” 老人自嘲一笑,隨意坐在墙头,睁著浑浊的双眼,看向蛮荒天下,嘴唇微动,却不发任何声响。 为了大道登顶? 是也不是。 为了长生不死? 好像也沾一点。 但说到底,就两个字。 自由。 当年练剑修行,是为了拔剑向天,为了剑斩神族,要为人间开创万世太平。 后来天地不容,光阴河畔边,遭三教怒斥,便饮酒拔剑,神灵都砍了,大不了再砍一遍人族。 流徙蛮荒,落地剑气长城,答应儒家的那句话,替浩然死死守住南大门。 待在这万年,图什么? 死了上百代,好玩吗? 无非就要一个自由而已。 结果一等就是万载岁月。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74章 剑修无剑 白也直接问道:“陈老前辈,万载都过去了,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年,就不能再等等?” “十年都不愿等,那以前的这么多岁月,岂不是都白瞎了?” 他其实能理解陈清都,但又不是很能理解。 一万年都坚持下来了,为什么偏偏等不了这区区的几年光阴? 陈清都打了个酒嗝,笑道:“听说白先生早年未曾修道时,也跟那文圣一样,都是个穷酸秀才?” 白也点点头,这不算什么不光彩的事跡。 顿了顿,老人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也算是半个儒家文人,而你们这群读书人,有一点好,信守承诺。” “但你们的理念,经常鬼打墙。” “很多出自你们读书人的道理,太多太杂,道理之间,就像绳子打结,纠缠不清。” “单个拎出来,其实都是好道理,我虽然是个练剑的,但也认这一点。 可要是放在一起……” 陈清都摸了摸下巴,“就比如一件事中,沾了太多的道理,就容易互相排斥,深究其中,一个个所谓的好道理,就成了没道理。” “究其原因,就是一个立场问题,人不同,站的位置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 “人心是方的,复杂而多面,哪怕站在高处去看,也做不到看个透彻。” “所以道理都对,又都不对。” 读书人好像被他这番话绕进去了,微微皱眉。 老大剑仙的破嘴,確实非同小可。 陈清都笑眯眯道:“其实老夫子给的那个承诺,这么多年来,旁人要是不说,我这老不死的...都快忘了。” “早他妈不当回事了。” 老人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城池旧址,“只是万载过去,还是没能给这群剑修找到第二个家乡,只能如此罢了。” “所以表面上,我们这群刑徒剑修,依然遵守万年前的那个誓言,依然守在这儿。” 老大剑仙微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好像真把自己的浑浊老眼,给眨的清明了几分。 他眯眼笑道:“万年之前,至圣先师对我陈清都做了个承诺,到现在都没有兑现。” “我对那座浩然天下,那些个蝇营狗苟的修道之人,其实並不失望。” “人间再好,也总有蝇营狗苟,难免的事,但毕竟那边儿,没有妖族侵扰。” 佝僂老人漠然道:“老子只对儒家失望。” “什么誓言,什么承诺,需要一万年来筹谋?” “儒家文庙,七十二陪祀圣贤,三大学宫大祭酒,文庙正副教主,哪个低於上五境?” “那座崭新天下,现在能找到,万年之前就找不到?” “怎么非要等到托月山那个老畜生即將出关的时候,这座天下就找到了?” 老大剑仙一拍大腿,故作诧异道:“这么巧的吗?” “是知道我剑气长城守不住几年了,才开始认真,开始派人去找了?” “浩然天下的万年太平,活狗身上去了?” 老瞎子听的认真,咂了咂嘴,没说话。 有道理。 读书人轻声一嘆,无话可说。 其实真要说,也能解释陈清都的这些话。 当年登天之后,人族划分三座天下,儒家落地浩然,那时的这座天下,很不太平。 各族之间,爭夺地盘,人族內部的诸子百家,也因利益互相廝杀不断。 天下大乱,儒家自然需要一点点治理。 稳固天时,安顿百家,修建人间城池,分封山水神灵,统一文字,传道授业…… 实在是太多太杂,也因此,老夫子的这个承诺,一直都束之高阁,攒了不少的灰尘。 委实是无心去做。 但无法反驳的是,即使如此,一万年也太过久了一点。 读书人默不作声,陈清都举起酒壶,没有半点高人风范的伸出舌头,接下最后几滴酒水,隨后说道: “而在前不久,有个年轻人同样对我做了个承诺, 那时候他还是个观海境剑修,杂毛一个,在我眼中,跟路边的一条狗没什么区別。” “他当时跟我说,要在不久的將来,替我守住半截剑气长城……” 老人看向蛮荒天下,继续说道:“我觉得有趣,而且这条观海境的狗,还有点特殊,所以我如他所愿,送他去了浩然天下。” “结果呢?”陈清都微眯起眼,晃了晃那个空酒壶,“结果他在浩然天下,救了个不认识的读书人。” “那个读书人,是你们儒家出身,很不错的读书人,可天劫来临,没人救他。” “是我剑气长城的一个杂毛剑修,所谓的路见不平,捨去大道性命不要,把他给救了下来。” 老人站起身,背著手缓缓走到城墙边。 “讽刺吗?” “一个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被人算计之后,在自家天下,都没人救他。” “一场三千年的天道反扑而已,一个十四境扛不住,两个十四还顶不住吗?” “文庙是没有第二位合道境了?” 陈清都忽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因为人心各异。” “即使是圣人,也一样。” 白也沉默许久,念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寧远。” “誒,对。”陈清都笑了笑,“就是你口中的这个寧远,就是这个杂毛剑修。” “他救了那个读书人后,就回了我剑气长城,这个王八蛋,又跟当初一样,站在这片城头,对我陈清都夸下海口。” “他这回,不是说什么帮我守住半截剑气长城的话……” 佝僂老人说道:“这个杂毛剑修,誒...也不对,那时候,他已经是十四境剑修了。” “他说要为我身后的这群人,用他背著的那把剑,打穿蛮荒。” “他要让儒家以后开闢的那座崭新天下,成为第六座。” “而不是第五座。” “因为第五座人间,由他开闢。” 话音刚落。 蛮荒天下腹地。 有道雪白剑光,横贯天上地下,一尊巍峨剑修法相,矗立苍茫大地。 脚踏仙簪城,那人浑身破衣烂衫,形体之上,万道裂痕,却状若疯魔。 年少之姿,白髮满头。 手上並无长剑,那法相左右擼起袖子,好似怒目金刚,丝毫不管大妖的术法轰砸,一拳打的一名大妖头颅当场炸碎。 与此同时,自那托月山地界,一道剑光骤然亮起,无视蛮荒的天地禁制,转瞬即至。 若有大修士凝神细看,便能得知,这道剑光,是一把雪白长剑。 一剑北上,过曳落河以南,陡然一分为三,东西两道,一左一右,最后一道,去往剑气长城。 第375章 为我族类 托月山上,除了大妖元凶以外,还多出来两人。 一个老头,著一袭灰衣,身形佝僂,托月山大祖。 一名中年儒士,文海周密。 望著那道远去剑光,大祖朝那儒衫问道:“周先生,这把剑?” 读书人点点头,“隨他。” “刑官以礼相待,我们蛮荒也不能做那吝嗇之举。” 这场大战,已经接近尾声。 寧远这个十四境,再如何厉害,也难逃一死。 没有万一。 何况他这个十四境,是假非真。 也就是太过於特殊,要不然换成別的十四境大修士,只要不是那几个活了万载岁月的老东西... 早死了。 很浅显的道理,把寧远换成另一位与他境界一样,杀力一样的剑修,决计做不到这个地步。 遭遇十几名飞升境围剿,被大妖神通术法砸了这么久,早就应该跌境才对。 就算是城头那个十四境巔峰的陈清都,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势,都不可能不跌境。 所谓跌境,其实也很好理解。 修士廝杀,得动用神通,需要祭出本命之物,而催动这些的前提是什么? 自然是要运转体內气府,抽调人身小天地的精粹灵气,此外,还得辅以神念配合。 不说仙人境以下,只说十三境大修士,他们体內除了气府窍穴之外,还开闢出了『心相天地』。 与人廝杀,心相天地不破,灵气不竭,可要是被打破了呢? 挨一记术法,修士身上多出来的伤口,难道仅仅只是肉身负伤? 没有的事。 天地万灵,除去高高在上的神族之外,无论是人还是妖,肉与神,其实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只有神族才会『不拘泥於肉身』。 说的通俗易懂一点,类似凡人斗殴,挨了对方一巴掌,不只是脸疼,心境同样遭受屈辱。 所以修道之人的廝杀,最狠的,莫过於杀人诛心。 躯体负伤,神魂同样遭劫,只是有些道心坚固者,哪怕肉身被打的破碎,一颗道心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似寧远如今的这幅光景,肉身趋近於崩毁,换成正常人,早跌境了,还不只是跌一境那么简单。 可偏偏在於,寧远不是正常人。 周密其实到现在都有些不理解,这个年纪轻轻的十四境剑修,到底算不算是『人』。 说他是人,他又与人完全不同,打了这么久,连佩剑都碎了,他不死就算了,还未曾跌境。 要杀他,唯有一点点斩去他的『神意』。 说他是神,更是不像,一身的人性,纯粹至极的人性,什么好坏,什么善意恶念,他都有。 倒像是一把无鞘长剑。 想到这,周密轻声笑了笑,与大祖对视一眼,说道:“当然,如今来看,刑官剑斩多名飞升境大妖,对蛮荒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不瞒大祖,这个刑官给的那一策,只看如今的话,只对我周密有利。” 这话周密说的很直白。 寧远出剑至今,一人剑挑十几名大妖,袁首第一个身死,此后连斩多名飞升境... 到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斩了八头大妖。 八头大妖,就是八个飞升境。 哪怕是飞升最多的蛮荒,其实也有点遭不太住了。 十七座神灵阵法,加上托月山的破损飞升台,就是十八位飞升境大妖,两日过去,只剩下十头。 所以无论怎么看,哪怕现在大祖立即出手,一巴掌拍死那个年轻人,此役对蛮荒天下来说,都是真正的元气大伤。 那为何周密又说,刑官此举,对他有利? 因为寧远斩杀的这些飞升境,都只是斩了他们的肉身,神魂一概任其逃逸。 而这些大妖神魂,如今都在读书人的『肚子』里。 无一例外,都被周密拘押在自身的那座『新人间』,虽然已经被寧远砍了个稀巴烂。 往后只需一一炼化,这些十三境的璀璨神魂,都將是他的一部分,化为道力,增补修为。 不说別的,光靠眼下被他吃进去的八头大妖,周密炼化之后,就能重回昔日境界,甚至犹有过之。 三千多年来,周密也在蛮荒吃了不少大妖,但大都是仙人境,少数的几只飞升,也都是一些籍籍无名,刚刚破境的可怜虫罢了。 他能吃,还是得了大祖点头,但想要一口气吃完,把十几个王座悉数吞掉,蛮荒大祖再大方,也不会同意。 此刻寧远送他的,才是大补之物。 第一个斩杀的袁首,其真身是一头搬山老猿,上古凶兽血脉,更是一头在蛮荒辈分都极高的大妖。 袁首年岁,据说与大祖一般无二,都是一个时代的妖族天骄。 真真正正的远古大妖。 要是以前,周密再想,也吃不下它。 而如今,借刑官之手,他吃的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也就是那妖祖之一的白泽,出手带走了白景和小陌,不然现在都应该进了读书人的肚子里,成为他合道的养分。 那时寧远在斩他的心相之前,说了句话。 “周先生的新人间,其实很好,但到底是比不上真正的人间,不如斩了,本座送你一片真正的天地。” 唯一让周密疑惑的是,如此这般,寧远出剑斩妖,挨个送给他合道... 此举不是多此一举? 不斩他的心相,周密不跌境的情况下,岂不是吃得更快? 恐怕到了最后,全数『消化』这些大妖之后,自己都能一路破关,直达偽十五境。 与身边的这位蛮荒大祖,不相上下。 灰衣老者扭过头,眯眼看他。 读书人神色淡然,与其对视。 大祖问道:“只看现在,確实是周先生得了好处,吃我蛮荒这么多大妖,境界一日千里。” 老人背著手,笑眯眯道:“就是不知道,等周密躋身偽十五,甚至道行比我还要高的时候……” “先生此人,还会不会是蛮荒的文海周密?” 这话一样很直白。 大祖要问的,想问的,是他周密得了这些好处,境界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之后,还会不会选择留在蛮荒,为妖族出谋划策。 大祖其实自己都承认一句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妖心蠢笨,人心难测。 此话一出,两人身后的大妖元凶,眼皮子狂跳,默默离开山巔处。 周密微笑道:“是或不是,敢问大祖,有何种结果?” 大祖转过头,迎著凛冽山风,久久不曾言语。 读书人同样北望,看向托月山地界,这片被那人剑气斩破的破碎大地。 第376章 且去最高 山巔崖畔。 许久后,大祖一抖衣袖,漠然道:“不瞒先生,你我之间,曾经论道千年, 我既然答应你给我的上中下三策,就一直让先生放手去做。” “但有一点,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这个读书人,不是浩然贾生,而是我蛮荒的文海周密。” “在这个前提下,又有另一个前提,就是你的境界,在攻入浩然天下之前,不能高过我。” 灰衣老人句句真实,没有半点隱瞒,实话实说。 大祖四千年来,让周密放手去做,真就对这个人族没有丝毫防范? 非我族类,怎能不防? 岂能不防!? 周密的合道所在,大祖当然知晓,就一个字,“吃”。 真要无条件帮他,为何不直接让周密把蛮荒的飞升境吃个乾乾净净? 以他的修道资质,吃掉数十头飞升境大妖,哪怕无法证道十五,最低都得是偽十五境。 甚至是无限逼近那个十五境。 这话半点不夸张,毕竟吃完飞升大妖之后,又不是没得吃了,蛮荒不仅仅有飞升境,还有数量颇多的仙人境。 周密笑问道:“所以?” 大祖点点头,“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我妖族,一样行得通。” “周密若是不在蛮荒,那么老夫会亲自出手,现在就將先生打杀了。” “大不了就让几千年的谋划落空,蛮荒元气大伤,继续花费漫长光阴去休养生息。” 老人不带丝毫感情的开口,“先生死后,老夫会在这托月山,亲自开凿大墓,將先生厚葬。” “也算是对先生这么多年来,为我蛮荒『教书育人』的答谢。” 读书人捋了捋鬍鬚,想了想后,笑道:“大祖,你以为的人性,是何种模样?” 老人刚要开口,周密摇了摇头,说道:“所谓人性,其实谁都说不通,复杂至极,所以我便挑其中一个来说。” 周密说了两字,“自私。” “只说这个自私,按照常人来看,大家都有自私,只是轻重不同。” “人总是先想自己,这很正常,哪怕是圣人佛陀,也有自私。” “一个凡人,为儿女谋求利益,算不算自私?” 读书人点头道:“其实是算的。” “因为为人父母者,看待自己儿女,有天生的关爱,不分彼此,所以为儿求利,也是为己增益。” 顿了顿,周密又问道:“那么一个普度眾生的佛子,这种救世行为,算不算自私?” 中年儒士继续点头,“一样也算。” “佛子受佛法教化,得以塑造一颗救世渡难之心,此后所做的救人於水火……” “说是救人,不如说是为了以跡论心。” “也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佛法大义。” “倘若一个想要凝聚无量舍利的佛陀,见一地百姓疾苦,选择视而不见,一颗佛心也会蒙尘,所以这样一看,其实圣人救世,也是私心出发。” 周密斟酌道:“凡与圣,论私心,无非是大小之分,高低之別罢了。” “都一样。” 中年人蹲在地上,双手笼袖,“我周密读书很多,也很杂,再说说我读过的一些江湖本子。” “江湖侠客,路见不平,怒斥一声,便是拔刀相助,甚至是捨生忘死,大不了头断血流。” “这种豁出命去也要救人的行为,算不算是自私?” 周密抬起头,微笑道:“当然也算。” “大侠之所以是大侠,是因为拥有一根侠骨,寧死不屈。” “有了侠骨,就是大侠,就必须信奉那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就必须以身作则,不得干那奸逆之事,哪怕人生百年,干了无数件好事,只要做了一件恶事,都会自行碎了英雄胆。” “所以这样一看,说是救人,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那具英雄胆魄。” 大祖略微皱眉,道:“先生之理,我听了个七七八八,但总觉著……” “像是一套诡辩。” 周密哈哈大笑,摆了摆袖子,说道:“曾经贾生去中土文庙,將那本太平十二策呈上去时,也曾与韩老夫子有过一场如现在这般类似的谈话。” “韩老夫子也说,我这理论,听似道理,其实深究起来,就是诡辩。” “毕竟儒家有句话,叫做君子论跡不论心。” 大祖问道:“那么周先生不妨直说。” “论境界,老夫在你之上,论学问,我是蜉蝣,你是青天。” 周密直言不讳,“我儒生周密,自落地蛮荒,从无私心。” 大祖说道:“何以见得?” 读书人站起身,背著双手,隨口道:“昔年贾生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就永远不会是贾生,而是周密。” “此后千年万年,山河破碎,星辰坍塌,周密还是周密。” “大祖怕那句『非我族类』,想著我与那刑官寧远达成合作,他杀我吃,將来躋身偽十五后,会选择撇弃蛮荒?” 男人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没有的事。” “我不为浩然,也不为蛮荒,我成周密之后,既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 “我所做之事,同样如此,不为人,更不为妖。” 大祖深深皱起眉头。 周密望著眼前的破碎山河,忽觉一阵意气风发。 这种滋味,很多年没有过了。 或许当年那个文人贾生,在著作完那本太平十二策之后,也曾有过这种侵吞天地的气概。 但歷经重重磨难后,四千年来,再无这种心境登门。 如今这一刻,却有万千心相生发。 於是,此时此刻,周密的那座心相天地之中,那座本已经被剑仙斩的破破烂烂的大地之上,八头矗立天地的大妖神魂,瞬间消融。 一朝炼化,心相生发,读书人一念重回十四境。 周密一袭儒衫,青丝飘扬,缓缓踱步於崖畔。 “周密不为人,不为妖,不为神,更不为己。” “只为天地宽广,只为人间自由。” 读书人停下脚步,左手负后,右手握拳轻轻置於身前,面带微笑。 “大祖所虑,无中生有。” “天道不仁,周密无私。” 如此画面,蛮荒大祖再无一丝提防。 妖族人身,老人作揖行礼。 “先生,且去最高。” …… (还有一章,最近打算把欠的一点点补回来) (毕竟小姜合道诚信) 第377章 三次相见 长剑远游,一朝破碎。 剑光一闪而逝,破开托月山的天地禁制,一路北上百万余里。 璀璨如星光,抵达曳落河以南后,长剑一分为三。 …… 白花城遗址,忽有滚滚风雷之音,惊世骇俗,將此地一眾剑气长城打造的小天地悉数斩破。 此地所有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面面相覷之后,顿时如临大敌。 一块雪白碎片,好似通灵,盘旋於一座座刚刚搭建的军帐上空,最后其中的一座军帐大门,走出一名儒衫少女,碎片方才笔直下落。 一块长剑碎片,长短不到一尺,稳稳悬停在少女身前。 剑气炽烈如彗星,丝丝缕缕,好似前不久斩了不少大妖,伴隨一股浓重的血腥煞气。 远游长剑碎片之一,剑柄。 看著这块碎片,姜芸愣了愣神。 少女认得它。 这把剑,她还使过。 当初洞府境的她,跟隨书院陈先生远行倒悬山,就遇到了这把剑,也相识了它的主人,一个少年剑修。 两人的相遇,还带著不少戏剧化。 记著那会儿,好像是在倒悬山的捉放渡? 噢,想起来了,是那座捉放渡上的捉放亭。 那人是个土包子,背著一口黑色剑匣,想要凑上前去看那南海暮色,便一路『横衝直撞』。 好像就因为这个,自己脑袋上还被他弄了个包? 找他麻烦,对方还不会说浩然官话,自己鸡同鸭讲。 后来…… 后来不知怎的,两人就成了好友。 她教他说话,他教她认字。 前者教的,是浩然雅言,后者教的,是异乡文字。 学的都很快,两人放在浩然天下那边,都是顶好的修道胚子。 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有大有小。 其实他的模样,算不上仙人眼中的美男子,丟在自家的碧藕书院,不显山不露水。 其实他的境界,一个观海境,也不算很高,书院里的贤人君子,年纪轻轻成就地仙的不在少数。 说话有头没尾,经常蹦出来的话,跟打哑谜似的,当时听不太懂,现在也没想个仔细。 还嘴贱。 姜芸记得一件小事。 在那间小小的客栈里头,两人爆发过一次爭吵。 具体忘了是因为什么,不过有一点记得很清楚。 寧远说她胸小。 当时那个小姑娘,低头很认真的看了看,自己脖子往下的光景,確实平平无奇。 抬起头来,小姑娘无法反驳,委屈的泪眼婆娑。 一气之下,她摔门离去。 打算三天之內都不理他了。 结果当天还没过完,小姑娘就遭不住了,又跑回去找他。 一气之下,就这么气了一下。 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肺、自私自利的东西,可后来的某一天,这小子又破天荒的登了自己的门。 那是少女最『痛苦』的一天。 因为有人让她做了剑修,一名人人羡慕的御剑仙人。 可能所谓的命运轨跡,就是在那时候悄悄偏离了吧? 因为自己曾让他演示过一次御剑飞行,因为自己与他说过,自己很羡慕拥有本命飞剑的剑修。 所以在那一天,少年坏了剑气长城的规矩,將剑气十八停传给了她。 所以也是那一天,少女姜芸,立下誓言,以后最低最低,都要来一次剑气长城。 再后来,那就是离別了。 少年赶著远行,因此事情办完之后,便匆匆踏上了去往东宝瓶洲的跨洲渡船。 身为好友,姜芸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於是在他走的时候,送给他一袋子神仙钱,还给他准备了几坛酒。 然后站在倒悬山的捉放渡上,也就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剑修少女目送少年剑修离去。 之后的事儿,就没什么好回忆的了。 都不是什么好事,除了收到的那封书信。 那个少年,虽然从没说过喜欢她,但那封信的字里行间,处处都是喜欢。 光阴过隙,数月后,两人有过一次短暂重逢。 他又跑了,带走了十几坛自己酿的忘忧酒,留下了一把本命飞剑。 来到剑气长城之后,少女捫心自问,其实都还是很喜欢他。 他那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小姑娘一直觉著,寧小子可以是全天下的恶人,但一定不会是她姜芸的负心汉。 他会负天下人,绝不会负自己。 直到…… 直到有个叫阮秀的女子,到了剑气长城。 那个青衣少女,一来就去了寧府,张口就是寧姚的大嫂。 听说这事儿后,其实姜芸偷偷去过一次寧府,看了几眼那个姑娘。 嗯,老实说,这个阮秀,確实比自己大。 不仅比自己大,姜芸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个比她还大的。 確实波涛汹涌,確实壮观至极,也难怪那小子会喜欢她。 模样又不比自己差,个子比自己高,身段比自己好,这怎么比? 连境界都不如人家。 在这个『奶秀』出现以前,少女曾经坐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坐在周澄姐姐的鞦韆上,眺望蛮荒的时候,想起许多旧事。 如果那次的捉放渡上,在那少年远去之前,自己毫不犹豫的跟著登上那艘跨洲渡船…… 会怎么样? 死皮赖脸的跟著他,会不会就没有后面的一系列糟糕之事了? 如果当初的那次酒铺重逢,自己坐在他身边,没有喝醉,而是保持清醒,两眼瞪著他,不让他走…… 又会怎么样? 哪有什么如果,都不过是臆想罢了。 周澄姐姐说过,命里八尺,莫求一丈。 周姐姐还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直到现在,姜芸已经快要记不清那个少年的样子了。 年少遇见之人,確实惊艷了那个夏天,但人生有很多个夏天。 时间会摧毁一切。 她可以忘记这些人和事... 这有什么难的,这没什么难的。 修道之人,长生久视,一件事物,十年百年忘不掉,那么千年万年呢? 可此时此刻,上天为什么又让这个挨千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少女抬起头来,望向极远处的南边。 那里剑光大盛,有个剑修法相,年少之姿,接天引地。 与他三次相见。 一次相交,一次重逢,一次死別。 第378章 剑尖 姜芸摘下腰间养剑葫,拨开壶嘴,將这块长剑碎片收入其中。 小姑娘没什么表情。 能有什么表情。 身后出现一位女子剑仙,周澄望了望天地尽头处那个伟岸身影,脸上少许错愕。 很快又恍然大悟。 寧远那小子,周澄可是见过的。 虽然见得次数很少,但印象很深。 原因无他,去年寒冬,这小子在去往浩然天下之前,自己瞧著顺眼,就把蕴藏师门传承的金丝送给他了。 至於为什么给他,那就更简单了。 老大剑仙都送他剑意,说明了啥? 还能说明啥,说明人家有本事,练剑资质高。 她这一脉的剑术,搁在浩然天下是上乘,但要放在剑气长城,只能是一般,所以待在城头这么些年,一直没送出去。 送给寧姚,人家仙剑在身,天赋太好,指定看不上。 送给庞元济、高野候这种第一梯队的天才,还是不太够格,前者师父是隱官萧愻,后者同样是大家族出身。 再往下,资质不行,周澄也看不太上。 所以当时周澄见到那小子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这一脉的剑术该送出去了。 这个少年,再合適不过。 记得没错的话,接过金丝之后,他还说了句有意思的话…… 说要带著自己的这一脉剑术,在那浩然天下,寻找一名能接的下这份传承的人。 而现在,眼前的小姑娘,就是这个人。 就是寧小子为她周澄寻找到的传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澄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问道:“没事?” 姜芸摇摇头,自嘲一笑,“要说没事,周姐姐会信吗?” “但眼下正是与妖族大战之时,所以除了杀妖,这些都是小事。” “周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小姑娘左手攥著一个酒壶,右手拍了拍腰间佩剑,饮酒笑道:“没很大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我来剑气长城,就两点。 其一,杀妖,其二,找个男人嫁了。” “杀妖的重要性更高,因为我当初立过誓言,而嫁人,原本是有一个很好的对象,但现在来看……” 小姑娘看了看那尊距离遥远的法相,自顾自点头道:“现在来看,没戏了。” “但是没关係,人生不如意,本就十之八九。” “在成为剑修之前,我是个读书人,自然晓得这个道理。” 姜芸再饮一口忘忧,说道:“周姐姐,你想啊,一年前,我姜芸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整日待在书院內,听夫子授课,境界不高,道行低微。” “恐怕终其一生,地位再高,也就是当个贤人君子,境界层面,至多仙人境,因为我爹就是仙人境修士。” “然后呢,突然就有一天,一次外出游歷途中,就遇到了一个属於我的大道福缘。” “成了剑修,拜了个不得了的师父,境界一日千里。” 少女笑眯起眼,“就是因为我成了剑修,还因为我师父的缘故,我爹才答应让我来剑气长城的。” “自倒悬山之行后,这才不到一年誒,我就连破两境,各种福缘不断,约莫要不了三两月,我就能躋身金丹境……” “认识了这么多的剑修,大剑仙有,小剑修也有,武夫也不少,我酿酒,他们喝酒,现在还能一起在这蛮荒杀妖。” 小姑娘笑意不减,“周姐姐,你想想,这还不好?这还不够好吗?” “这世上九成九的修道之人,一辈子都没有这种福缘。” “读书无甚意思,杀妖,才是人间幸事。” “什么破情情爱爱,一文不值。” 少女抬起头来,笑顏如花。 周澄沉默许久,忽然说道:“可我也没问什么啊。” 姜芸半晌没说话,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少女幽幽说道:“周姐姐,你是真不会安慰人。” …… 极远处,远在数万里开外。 一道剑光抵达曳落河畔。 军帐內,神女眉头微皱,一步来到外界,伸手一抓,將那剑光攥在手心。 只是下一刻,神女手掌就如冰雪消融,白骨裸露。 她立即鬆手,不敢再触碰这东西。 一块长剑碎片,远游剑尖。 剑尖吞吐无穷剑气,下方境界不高的年轻剑修,仅是看上一眼,双目就隱隱刺痛。 这等神兵,远超所谓的半仙兵层次,恐怕在仙兵级別里,都是属於最高的那一档。 正在屋內盘坐修炼的寧姚,神念一动,走出屋外。 那截剑尖好似寻到了气息,俯衝直下,悬停在少女跟前。 又是一剎,径直钻入寧姚眉心。 毫无隔阂,没有任何的阻碍,寧姚甚至不会有丝毫痛楚。 好像这块长剑碎片,本就属於她一样。 也就是在此时,黑衣少女扭过头,看见了那道法相。 隔著上百万里,那法相很是模糊,寧姚却依旧认出了那人。 原来如此。 一瞬间,少女就想通了许多事。 又在下一刻,寧姚盘腿而坐,没有丝毫犹豫,牵连体內十八座气府窍穴,再以双指併拢,死死抵住眉心。 “天真,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细微金线,在她额头正中,自上而下,渐次蔓延。 恰似仙人开天眼。 此处地界,方圆千里,剑气长城所有上五境之下的剑修,佩剑出鞘三寸,錚錚作响。 在那少女眉心处,光芒大盛,一粒光点陡然绽放,隨后有一把真正意义上的仙剑,显露而出。 天真仙剑,第二次现世。 於是,仅仅过去三两息,寧姚的境界,直达元婴境巔峰。 什么叫剑道妖孽? 以前的寧姚,其实算不上妖孽。 剑气长城內,与她同龄的剑修,境界与之一样的,不少,很多。 就比如庞元济,高野候,还有齐狩这种,境界不比她寧姚低,战力也差不了多少。 为何会如此? 因为她寧姚的境界,一直都被老大剑仙压制,破境极慢。 她在很早的时候,就是剑气长城的年轻第一人,更是万古无一的剑仙胚子。 也因此,老大剑仙一直都在刻意压制她的修为,让她在每一次破境之后,都停留许久。 要让她花费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去温养剑心的纯粹,去抬升剑术的高度。 要让这个剑气长城的未来希望,在剑道领域內,做那境境最强。 还不是人间最强,是万年以来,有史以来的最强,没有之一。 她不是不能破境,只要她想,隨时可入上五境,甚至能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成就飞升。 也就是此刻。 一旁的女子山君紧皱眉头,她知晓的不多,只知道自家山主的资质极为妖孽,眼下的强行冲关,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要拦下来? 她一时真拿不定主意。 想了想后,神女隨手拘押天地,护道在旁,防止寧姚的破境被外界干扰。 寧姚是神华山主,也算是她的大道主人,少女破境,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 她俩已经签订过一份大道誓约,彼此息息相关,寧姚的境界越高,她的神华山,也会隨之拔高。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 但女子山君还是皱著眉头,论长远的角度来看,寧姚按部就班的破境,是最好的。 无论是她本人,还是自己,都是如此。 只是他人大道,旁人再如何,也不好干涉。 剑气长城。 一瞬间,两个老人一同望向蛮荒天下。 老大剑仙咂了咂嘴,没说什么。 老瞎子倒是有些坐不住了,正要动身前往,將那寧丫头的突破气机压下去,可想了想,又瞥了一眼陈清都。 得,这老王八蛋无动於衷。 瞎眼老人问道:“寧姚打算强行破境,你不管管?” 陈清都眨了眨老眼,“水到渠成,有什么好管的?” 这给老瞎子问住了,疑惑道:“寧丫头要是按部就班的破境,等將来时机一到,她能在两三年內直接躋身飞升境,你不知道?” 老大剑仙点点头,“知道啊。” “那你不拦著?” “这他娘的要是现在就选择躋身上五境,她的未来高度,恐怕也就跟你我现在差不多了。” 老瞎子没好气道。 陈清都笑了笑,反问道:“那么你说说,寧姚这个剑道妖孽,最开始被我们如此看重,是为了什么?” 老瞎子挠了挠腮帮,“无非就是剑气长城,无非就是你身后这群剑修。” 老大剑仙頷首道:“那不就是了。” 他指了指已经破碎的半截城头,面无表情道:“你看看,你口中的这个剑气长城,现在还在吗?” 瞎眼老人一时语噻。 好像还真是。 寧姚这个妖孽,一直都是剑气长城的未来希望,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但在背地里,其实很多人都说,她是陈清都的嫡传弟子。 按照正常轨跡,约莫几年之后,妖祖出关,裹挟大半个蛮荒天下,剑气长城是一定守不住的。 而儒家文庙,那时候应该就开闢出了第五座天下。 老夫子也会兑现那个誓言,让这群剑气长城的后辈剑修,这些老弱妇孺,迁往那座崭新天下。 寧姚也会遵从老大剑仙的意愿,在新人间破关上五境,新人换旧人,继续为后世子弟,开疆拓土。 说直白点,寧姚的以后,就是第二个老大剑仙。 但这是正常轨跡。 可现在还正常吗? 自然不正常。 因为没等妖祖亲至,剑气长城就已经是『不攻自破』了。 守了一万年的老大剑仙,亲手打碎了这座剑气长城。 第379章 真假心魔 与此同时,山水顛倒。 寧姚的人身小天地中,心相生成,一位位『不速之客』陆续出现。 与当初一模一样,少女的心相之中,依旧是那座寧府。 斩龙崖下,迎面走来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穿著素朴,样貌却是极为不俗,男人俊俏,妇人美貌。 同样是佩剑在身,让人只一眼望去,便知是一对神仙眷侣。 没有意外,正是两兄妹的父母,当年在剑气长城,俱是大剑仙,羡煞无数人。 同为仙人境,郎才女貌,家世不俗,更是两情相悦,谁见了不会羡慕至极? 寧姚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妇人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姚儿,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她的声线微颤,“怪我,更怪你爹。” “怪娘亲剑术不高,不是那头妖族畜生的对手,也怪你爹,之后因为我身死的缘故,剑心失守……” 几年之前,蛮荒曾有十几头大妖联袂来到城下,与剑气长城做了个赌约。 也就是那场十三之爭,七胜六负。 妖族要是输了,就与剑气长城停战千年,並且送出整座蛮荒天下的所有剑器。 而剑气长城输了,撤离此地,还要將倒悬山附近的一块不小於宝瓶洲的土地,割让给妖族。 双方约定,各自公认战力前三的高手,不能上场。 这场影响深远的大战,寧姚寧远的父母,两位战功赫赫的大剑仙,就被推举了出去。 第一场,妖族获胜,拿了开门红。 而从第二场开始,剑气长城就开始捷报频传,一路过关斩將,连宰六头大妖。 形势可谓是稳操胜券,可等到了第八场,却输了。 也是这场大战,出现了第一位被妖族阵斩的剑修。 一名仙人境女子剑仙。 真不怪她不敌,因为她碰上的,是一头半只脚踏入了飞升境的剑修大妖。 那头大妖,本是十三境,只是为了这场大战,选择自我毁去部分道行,跌境至仙人。 只为掩人耳目。 从这时候开始,人族就成了兵败如山倒,一直输到了第十二场。 这一场,是个男子剑仙,公认的战力卓绝,本命飞剑的神通,主杀力,几乎不可能会输。 可他还是输了,成了第二个死的剑修。 当然了,这场十三之爭,最后还是贏了,因为代表剑气长城出战第十三场的剑修,名字叫阿良。 死的两个,显而易见,近在眼前。 为何之后的剑气长城,有许多人在背地里暗骂两兄妹的父母? 明明是两个战死城头的剑仙,两人身上的战功加在一块,不比飞升境的老剑修少多少。 可哪怕如此,还是被人一直詬病,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在某些方面,被骂真不算冤。 第八场的女子剑仙,被斩是境界不如,战力不够,没什么好说的。 可第十二场,其实是可以贏的。 因为这个男人,是公认的仙人境顶点。 与他对战的那头大妖,胜算不到三成。 可这个男人,还是输了。 因为妻子身死,他的剑心失守,出剑紊乱,还没登场,心境就已经破破烂烂。 人这种玩意儿,就是这么的没道理。 好比心肠再硬之人,某些时刻,也有所谓的铁血柔情。 哪怕是大剑仙,也不例外。 夫唱妇隨,也有生死相隨。 从这个出发点来看,自然毫无问题,都是受人尊敬的大剑仙。 但换一个视角,又遭人唾弃。 你们可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的剑修,生来只为杀妖守城,却在这种大战关头掉了链子…… 要是最后一场,不是那个阿良...怎么办? 要是剑气长城输了怎么办? 真要把剑气长城拱手让人? 恐怕到那时,此地二十万人,不是刑徒,都成了真正的刑徒。 千古罪矣。 所以某种意义上,两兄妹的父母,確实算得上是『罪人』。 你俩再恩爱,都不应该如此做,都不应该把这座屹立万年的剑气长城,当做儿戏。 中年男人来到近前,微微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寧姚脑袋,满是愧疚。 “不怪你娘,其实千错万错,都在你爹身上。” “是你爹脑子发热,那时没想那么多,没想到你和小远,才导致这一切。” “要是爹贏了,这些年有我在,你们就不会受这些委屈。” 寧姚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就死了。 眼前所见,皆是心魔。 其实她的剑心极为澄澈,可以直接一剑斩杀了这两头心魔。 甚至出剑之时,不会有一丝停滯。 但是呢,她更知道,自己的父母,绝对不会成为阻碍自己破境的生死大敌。 寧姚轻声说道:“爹,娘,我现在就要躋身上五境。”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夫妻俩对视一眼。 女子笑问道:“小姚要破境,那我们该如何?” 男人洒然一笑,轻轻牵起自己妻子的手,“那就再死一次。” 於是,这一对神仙眷侣,形体破碎,双双『魂飞魄散』。 为人父母者,就该如此,本应如此。 天地如画卷,顿时绵延摊开。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大髯汉子,腰间掛著一把短鞘竹刀,正蹲在斩龙石崖边,望著下方那个晚辈剑修,微笑道: “寧丫头啊,现在就要躋身上五境了?” “你可知道,你这强行冲关,將来大道之上,可就再难登顶了。” 寧姚抬起头来,看向这个狗日的。 她缓缓拔剑。 心魔幻化成父母,寧姚不太好出剑,但换成这个狗日的阿良,那就没问题了。 长剑出鞘过半,那汉子立即摆出一副惊恐之色,连连摆手道:“別別別,別砍。” 『阿良』咂了咂嘴,一脸委屈道:“我自己动手还不行嘛。” 下一刻,他就轻轻拍了拍自己心口。 汉子立即烟消云散。 第二关心魔,同样是自我了断。 寧姚收剑入鞘,忽然觉著很是感伤。 少女觉得自己很失败。 这么多人对她好,哪怕成了自己突破上五境的心魔,也不忍心阻碍她登顶,一个个都选择自我了结。 可我寧姚,真有这么好吗? 真值得这些人如此对自己吗? 回看过往,我寧姚自出生,就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与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的练剑,虽然上过几次城头,但自己一个中五境的剑修,能杀多少妖族畜生? 凭什么? 凭什么我是那个万古无一的剑道天才,凭什么我是两位大剑仙的后人。 凭什么我寧姚走到哪,暗中都有剑仙护道? 我做了什么? 我没杀多少妖,没救几个人,现在不是大剑仙,也不是什么救世圣人。 我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女子而已。 山水顛倒。 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面容与自己有那七八分相似,头戴斗笠,身负长剑,缓步走来。 少年来到自己小妹身旁,嬉皮笑脸,就像揩油一般,一把抄起她的小手。 他甚至还自顾自的摸了摸。 嗯,手感不错。 『寧远』微笑道:“姚儿啊,好久不见。” “境界又高了啊,都要躋身上五境了。” 他伸手比划了几下,笑道:“现在都长这么高了,都到我肩膀了,等再过个几年,就真是黄花大闺女了。” 少年低头喃喃道:“我最近怎么不长个儿了?” “难道咱们娘亲以前说的不是气话,我真是捡回来的?!” 他挠了挠头,咂咂嘴道:“估计是了,毕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为啥你是剑道天才,而老哥我就不是呢。” 几句话说完,少年鬆开小妹的手掌,笑眯眯道:“我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姚儿啊,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有一句……” “老哥死后,你以后行事出剑,一定要量力而行,万事都不如自己性命重要。” “还有一点,你將来再眼高於顶,也要给自己找个道侣,把自己给嫁了。” “毕竟老哥一死,咱们寧家,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总要续个香火不是。” “当然,找不到你喜欢的,最低最低,也要找个喜欢你的。” “这样日子才过得下去。” “往后要是找著了我的尸骨,就葬在爹娘的坟旁边。” “找不到也没关係,就拿我生前的几件衣衫,立个衣冠冢就行。” “最好是给我坟上多摆几坛酒,你哥我啊,別的爱好没有,这辈子唯独沾了个酒字。” “不用每年都来祭拜我,一百年一千年来一次都行,只要来的时候,酒水备足就好。” 嘴上说著就一句,少年却嘮叨了许久,蹲在一旁,一个劲碎碎念。 沉默许久,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自家小妹的肩头。 隨后消散天地。 心魔来了又走,没有一个是真正阻碍寧姚破境的。 甚至都不需要她出剑,这些所谓心魔,就自我了断。 可世事无常。 心魔不阻,总有人拦。 一块长剑碎片,瞬间破开此处人身小天地。 远游剑尖,落地之后,化为人身。 第二个『寧远』。 好像前面的心魔,都不算是心魔。 这天底下,哪有心魔会自我了断的? 少年一步到了近前,二话不说,猛然一巴掌下去。 寧姚就被他按的跌坐在地。 “想什么呢?” “有我在,你现在还想勘破上五境?” “门都没有。” 一巴掌,就把刚刚跨入玉璞境的寧姚,给打回了元婴境。 寧姚浑身颤抖,抬起头来,连牙齿都在打颤。 “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知道这不是心魔,这是那块剑尖碎片。 心魔不拦她,不代表真实的『兄长』不拦她。 自爹娘走后,兄长寧远,就成了寧府家主,许多大事,都是他做主。 也因此,年少的他,除了练剑之外,脑中所想,就极多。 心思不说縝密,起码也算得上是心细。 托月山那边,正自杀妖的寧远,岂会料不到这一点? 自己被打的濒死之际,必然掩盖不了真容,那么这样一来,小妹就肯定会得知自己兄长快要身死的消息... 那么如此这般,寧姚会如何? 没有例外,一定是选择祭出仙剑,强行破关之后,仗剑去往蛮荒腹地。 寧姚狠狠咬牙,再次提气冲关。 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万一的希望,也要试试。 没了爹娘,现在不能再失去兄长。 但寧远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毫不留情,再次一巴掌落下,按在她肩头,將她的境界拍了回去。 寧远沉声道:“回你的十境去,老实待著!” “你是我的小妹,更是剑气长城的年轻第一人, 我別的要求没有,就一个,你將来,必须要成就十五境纯粹剑修。” “並且每一境,都得是最强,万古最强,没有之一。” 寧姚从没见过如此严厉的兄长。 寧远又忽然转换神色,揉了揉小妹的脑袋,笑道:“放心好了,你哥我本事大著呢。” 顿了顿,少年说了句很糙很糙,甚至称得上是下流的言语。 “你哥我...还没让哪个女子为我大过肚子,怎么捨得去死呢?” 言语之间,心相破碎,天地重回。 阳光下,少年那张脸庞,笑的眉眼都挤在了一块儿。 不太好看,但是笑容和煦,似冬日暖阳。 可寧姚从没见过这么伤心的兄长。 第380章 十年谋划 剑气长城,夜幕中,三月悬空。 城墙边,茅屋外,老人坐在那张被他屁股磨了一万年的小板凳上,身侧插著把老剑条。 陈清都手上攥著酒壶,望著蛮荒,怔怔出神。 阮秀还在小天地中闭关破境,少女此时的身躯之上,早已经血流不止。 全是她嘴角溢出来的。 一块剑身碎片,正盘旋在小天地结界上方,时不时笔直斩落,想要『破门而入』。 但任凭这块远游剑身如何的锋利无匹,却始终无法拿这座小天地怎么样。 老大剑仙拘押的天地牢笼,自然不是一把长剑能轻易破开的。 老瞎子与陈清都一般无二,坐在原本属於寧远的那张小板凳上。 瞎眼老头管陈清都要了一壶酒,自顾自喝著,也没打算询问什么。 问了能如何,知道了又如何。 不问还好,还能少被陈清都这个老不死的阴阳几句。 老大剑仙看出了点苗头,搓了搓手,嬉皮笑脸道:“之祠道友,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让那小子的这块剑身进去?” “要是早放它进去,阮秀这丫头早就躋身上五境了。” 没话找话,老瞎子同样笑呵呵的,往地上吐了口痰后,顺著他话问道:“陈清都,那你就发发慈悲,把你那腚眼子打开,与我说道说道。” 老大剑仙微笑道:“看看这丫头,能不能去神成人。” 瞎眼老人狐疑道:“怎么个说法?” 陈清都抬起下巴,指了指盘坐在地的少女,“看看她能不能靠自己本事度过去。” 老瞎子挠了挠腮帮,琢磨出了七八分味道。 阮秀的破境心魔,一看就非比寻常。 要不然就不会这么久了,要不然就不会吐了一地的血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只看外在模样,少女如今的气色,极度萎靡。 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白的跟死人没什么太大区別。 再他妈吐下去,老瞎子都觉得这丫头会不会把自己给吐成一具乾尸。 要不是剑灵与那行刑者『被斩』之后,遗留在此的神性颇多,一直在修復她的生机,换成一个寻常的元婴境修士…… 早死了。 就算不死,心魔过不去,选择收手,也会跌境,並且损坏大道根基。 能坚持到这个地步,没別的什么原因,只因为她叫阮秀。 陈清都忽然说道:“她要是人,这次上五境心魔,八九不离十,是过不去的。” “要是最后过去了,就说明一事,她的神性压制住了人性。” 老瞎子好奇问道:“就算如此,你怎么就这么篤定,阮丫头的人性,就一定斩不了心魔?” “哪怕撇去她的真实身份,阮秀本身的修道资质,就极为不俗。 放在你剑气长城,至多比不过寧丫头而已,相比其他年轻人,又要高不少。” 这话意思很简单,是说阮秀哪怕不是至高转世,她本来的修道资质,就是极好极好,可能比不上寧姚,但决计不会差多少。 这样的一个人族天骄,依照正常逻辑,也不可能过不去上五境的心魔。 陈清都摇摇头,笑著解释,“能不能斩杀心魔,跟资质有什么关係?” “这丫头的出生,在那宝瓶洲的风雪庙,她爹是十一境剑修,这种身份,她从小就没经歷过什么磨难。” “按部就班,顺风顺水的,心境里面,清澈琉璃,但是呢……” 老人仰头喝下一口酒水,说道:“但是琉璃心境,又不是铜墙铁壁。” “恰似一张白纸,白是白,可到底是纸,隨便往上沾点墨,就完蛋了。” 老瞎子忍不住问道:“那你就不怕?” “这丫头的人性要是最后过不去,被神性牢牢占据上风,等她躋身上五境,可就算不上是人了。” “难道你陈清都,你剑气长城要的,不是一个人性占据主导的神?” “倘若她出关之后,是一尊与那剑灵一般无二的神灵,还会记著那小子?” “还会选择继续留在你剑气长城?” 瞎眼老头自顾自回答道:“那肯定没可能。” 岂料老大剑仙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大实话,“那就隨她。” “反正从始至终,我与那小子的谋划里面,就没有她。” 陈清都看了看那把老剑条,说道:“这丫头来不来剑气长城,都不影响接下来的事。” 老瞎子点点头,话到现在,他自然也听懂了。 寧远要做的事,与阮秀无关。 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丫头拉下水。 没了眼球的老头忽然又看向南边。 寧丫头的破境气机,就在刚刚,已经全数消失。 “突破了?”老瞎子喃喃道。 陈清都摇摇头,“没有。” 老大剑仙笑了笑,隨口道:“现在这丫头,没可能破境。” “我同意,她兄长也不会同意。” “这小子心思很重,在离开剑气长城之前,就想了很多,还留给陆芝一封密信。” “那封信上,洋洋洒洒,不下万字。” “都是一系列的谋划,你现在看到的,我剑气长城攻入蛮荒,都在里面有详细说明。 大事有,鸡毛蒜皮的事儿,也有。” 老人望向蛮荒,慢悠悠道:“他这封信上,写了十年。” 老瞎子脑门上,全是疑问。 老大剑仙笑道:“他死后,我剑气长城的未来十年。” “要做什么,该做什么,都有详细说明。” 瞎眼老人忽然有些感伤,“真就没法子救一救?” “有。”陈清都收起已经喝光的酒壶,说道:“我剑气长城,一向贫瘠,没有什么救命的天材地宝,但有一件,可以救他。” “我死。” 老瞎子深深皱起眉头。 老大剑仙继续说道:“我剥离剑气长城,让给他,寧远合道之后,虽然依旧是不人不鬼,但好歹算是活著。” 瞎眼老人顺著他的话说道:“而你陈清都,剥离剑气长城的那一刻,就一定会魂飞魄散。” 这话真不是假的。 要知道现在的老大剑仙,可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只是一具阴神,能守在这一万年,就是因为合道这块不属於蛮荒的剑气长城。 一旦剥离,就是彻底身死的时候。 老瞎子嘆了口气,没说什么了。 这种方法,自然可以救寧远。 但陈清都一旦死去,剑气长城马上就会被攻破,这群剑修没有任何例外,也会步入后尘。 因为寧远的战力,比不上老大剑仙。 以一个十四境巔峰剑修,万载剑术的陈清都,去换一个更弱的十四境…… 怎么看,都不划算。 第381章 恶念 人身天地,阴阳演化。 阮秀的心相雏形,不是她的家乡,也不是那座『太虚神境』。 而是一座小镇。 確切的说,是小镇边缘的一条龙鬚河。 熟悉的铁匠铺子,铸剑室门口,马尾辫少女缓步走出。 身后有一个高大汉子,正在朝她招手,身形逐渐淡化。 心魔幻化而成的老爹,自然不会阻碍她破境,同样是选择自我了断。 少女晃了晃脑袋,收敛神色,背著一把尚未开锋的长剑,行至一块巨大青石处。 青石有名,唤作青牛背。 这块石崖,按照小镇那边老人的说法,来歷无从考究。 当然了,一块石头而已,能有什么来歷。 只是据说,自从这块石头存在以来,小镇歷史上的几次龙鬚河发大水,都没有漫过它。 不过这只是道听途说,更多的说法,是廊桥底下悬掛的老剑条,有神仙的法力加持,方才镇压了龙宫里的老龙王。 少女站在石崖下,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表面。 她对小镇其实不太熟悉,但对这块青牛背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小镇那边,她只记得去骑龙巷的路,因为每次糕点吃完了,都要去那儿买。 而买完之后回来,自己就要偷偷摸摸,背著老爹跑来这里,坐在青牛背上,胡吃海喝。 心神恍惚间,头顶上方传来声响。 少年坐在地上,探出个脑袋望向她,招了招手,笑道:“秀秀,这儿呢这儿呢!” 那个少年笑容和煦,模样周正,称不上美男子,但眉目之间,英气极多。 阮秀当初第一次见他,其实就隱约能感觉出来,少年与那寧姚,铁定有什么血缘关係。 少女仰起脸,看了他一眼,隨后纵身轻轻一跃,上了青牛背。 『寧远』拍了拍身旁空地,阮秀便坐在他身旁。 少年掏了掏袖口,又摸了摸身上,最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摊开之后,各色糕点琳琅满目。 “刚从小镇回来,顺路买了点吃的,知道你好这口。” 阮秀没什么表情,看了看这些糕点,无动於衷。 她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是要我亲自动手,还是自我了断?” 心魔寧远愣了愣,隨后笑看向她,“不打算趁著这会儿功夫,与我多聊几句?” 阮秀摇摇头,“我时间不多,还要去救我男人。” 少年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他指了指自己,说道:“你觉得现在你眼中的这个我,不是他?” “我这有胳膊有腿的,龙门境,剑修,面容也与他一模一样,怎么就不是他了?”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淡淡道:“形似而已。” 『寧远』咂了咂嘴,露出色眯眯的表情,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不定。 “那现在呢?” “不只是形似吧?应该也有神似的。” “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心魔寧远咧嘴一笑,“难道真要我把你抱在我腿上,你才能看得出我与他没有任何差別?” 秀秀微笑道:“你可以试一试。” 少年伸出双手,做那搂抱之举,只是很快又自顾自收了回来。 『寧远』双手笼袖,笑道:“铁匠铺离这儿不远,抱就不抱了,我可不想被阮师一剑砍死。” 秀秀继续报以微笑,“你要真是他,就不会不敢了。” “你的胆子,相较於他,差远了。” 心魔收敛神色,眉眼浮现一丝阴鬱,但很快又露出笑容。 “这话不能这么说,你现在看到的我,是当初龙门境的寧远,又不是十四境的他,胆子方面,当然差了许多。” 阮秀笑了笑,伸展双手。 “那就来试试?” “反正他现在待在蛮荒,被別的男人抱一抱,他也瞧不见。” 心魔眨了眨眼。 阮秀笑容可人。 半晌后,少年同样伸出双手,缓缓靠近。 下一刻,阮秀猛然变了脸色,一把攥住他的脖子,隨手提了起来。 她微眯起眼,与之对视,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扮作他?!” “当我眼瞎!?” 手上开始发力,像跟捏小鸡仔似的,少女不等他说什么,便扭断了他的脖子。 心魔寧远当场身死。 可却没有消失,流光聚拢,再次凝为人身,死而復活。 少年坐在地面,双臂环胸,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秀秀誒,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呢?” 阮秀皱了皱眉。 『寧远』笑眯眯道:“我这头心魔,你斩不了。” 话音刚落,少女拔出长离剑,一剑將其斩杀,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只是很快,心魔再次凝聚。 奶秀不信邪,第二剑落下。 依旧无用。 以至於整整出剑十余次,还是斩不了他。 最后青衣少女拄剑而立,没有选择再继续出剑,蹙著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凝聚人身,见她没有再动手,好似松下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个心魔,正常办法你是杀不了的。” “现在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阮秀面无表情,依旧握著剑柄,神色颇为不善。 『寧远』嘆了口气,说道:“秀秀,你就没有想过,他现在人在蛮荒,是肯定回不来的,註定会死。” “那既然都是死,为何我就不能是他?” “我就做不了他?” 阮秀开口,“你做不了他,没有原因,我也不想跟你解释什么。” “一头化外心魔罢了,你也配?” 少年点点头,表示理解。 “可话又说回来,他死后,被天下共斩之后,魂魄一分为三,即使你侥倖带走了他的人魂……” “带回小镇这边,为他找一具肉身安放,可那个样子的他,就一定是真的他了?” 阮秀没好气道:“总比你真实。” “三分之一个他,也好过一头心魔。” 『寧远』隨意笑了笑,道:“我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你接纳我,便可以直接躋身上五境,並且你还不会被神性蚕食掉人性。” “你真以为我只是一头化外心魔那么简单?” “我真是个小小心魔,刚刚早就死在你手里了。” 少年笑眯眯道:“你肯定也知道,他很特殊,那你以为我就不特殊了?” 他指了指自己,“什么化外心魔,我是域外天魔。” “你想想,你是至高神灵,我是无上天魔,你我结合,虽说有些不伦不类,可起码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当然了,那个真实的寧远,跟你自然是最般配的……” “可他不是要死了吗?” “那我就成了最好的人选了。” 『寧远』笑道:“你救活他的人魂,也只是破碎的他,而我呢?” “我是他的恶念所化,虽然有些不好,但总归算是更加『完整』。” “只要你接纳我,让我留在你的神魂处,假以时日,都不需要你帮忙,我就能自己凝聚肉身。” “而我拥有他的所思所想,不仅在於面貌,內里外在,完全一模一样。” 阮秀大怒道:“放你娘的屁!” 再有一剑,斩碎心魔。 形体重塑,少年一本正经道:“无论怎么看,我都比他好。” “你以为他在小镇算计过你,后面就没有了?我老实跟你讲,从他与你相识开始...” “寧远做的所有事,都在算计你。” “他连喜欢你都是假的。” “他就是图你身子,图你的至高神格而已。” 少女握剑之手,微微颤抖。 『寧远』嘆气道:“你觉得我说的是假的?是编造的?” “我是他的恶,我本就是他,他的任何所思所想,我都清楚。” “其实你心里,对於我说的这些...应该信了七八分吧?” 少年露出一抹怪笑,“你也看过他的那本山水游记,那个姜姑娘,本就说明了一切。” “你一个后来者,凭什么能贏?” “早在认识你之前,寧远就跟这个姜姑娘不清不楚了。” “人家除了胸没你大,长得又不比你差。” “凭啥你贏了?” …… (晚点还有一章) 第382章 释怀 少女闭上双眼,持剑之手,微微颤抖。 其实她曾经想过这些。 寧远的那本山水游记,上面出现过不少女子。 酒肆的云姑,倒悬山的一名女子天君,桂花岛的桂花夫人,铺子里的小姑娘桂枝…… 而那个姜姑娘,笔墨最多。 虽然寧远从没写过任何表明心意的话。 可阮秀依旧如鯁在喉。 只是在倒悬山上的时候,少年对他很好,好到少女已经快要忘了这事儿。 她曾经说服过自己。 那个姜姑娘,只是寧远游歷路上遇到的女子里头,其中一个罢了。 最多就是好友而已。 毕竟人这辈子,总会有几个所谓的『红顏知己』。 阮秀小时候,也有几个玩伴儿,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但现在从这个心魔寧远的嘴里说出来…… 如剑在喉。 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这心魔是他的恶念所化,本就是寧远的一部分,他知道那个少年心底的所有事。 倘若真是两情相悦,寧远为何非要去往蛮荒腹地? 留在剑气长城,留在倒悬山,岂不是更好? 就算最后还是要死,也会死在剑气长城。 那么这样一来,自己就能把他的完整魂魄带走,以后死而復生的办法...不少,多的是。 修道的山巔处,转世之人比比皆是,真不算难。 看著心境遭劫的小姑娘,心魔寧远笑道:“这回信了吧?” “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我更好。” “我即是他,只要接纳了我,上五境关隘直接可破。” “甦醒之后,你也不用留在剑气长城,带著我回到家乡就可。” “见了阮师,咱们一家子团团圆圆的,以后……” 『寧远』揉了揉下巴,笑眯眯道:“以后再养育一双儿女,一个姓寧,一个姓阮,如此这般,岂不是最好?” 半晌后,阮秀睁开双眼。 她瞥了眼天上。 那里有一块长剑碎片。 隨后微笑道:“我斩不了你,但是他可以。” 『寧远』摇头又点头,耸了耸肩,“他当然能轻易弄死我,不过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无所谓了。” “你以为这块剑身碎片,为什么好巧不巧的现在赶来?” “因为他感应到了你即將躋身上五境,还知道没有他的话,你肯定过不去。” 心魔指了指自己,道:“他很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就是他当初离开倒悬山的时候。” “只不过他的人性太厉害,我翻不起什么浪花,一直被他镇压在心境湖底而已。” “但是阮秀,你有没有想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何他能算的出来,你一定过不去我这个心魔?” 『寧远』肆意大笑。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知道,我这个恶念,一定会把他內心深处的那些骯脏,在你面前一股脑的说出来。” “因为我想活,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是他的恶念,就要被他镇压?” “凭什么他选择去死,我就要跟著去死?” “你只要接纳了我,將我留存在你的神境之中,他寧远死,我也不会消失。” “他不珍惜自己的命,不拿性命当一回事,可我珍惜啊!” 心魔咬牙切齿道:“凭什么?!” “凭什么他是他,而我不能是我?!” 几句话说完,少年神色疲惫,摆了摆手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要是依然想斩我,那就动手吧。” “我告诉你,斩我的办法,一共有两个,要么放那块剑身碎片进来,要么……” “要么就別再压制你的神性。” 『寧远』说道:“阮秀杀不了我,但是火神可以。” 话音落下,青牛背上,少年盘腿而坐。 他望著不远处的龙鬚河水,静默无言,好似已经认命。 少女一根马尾辫,轻轻晃了晃。 她手上一松,长剑落地。 闭上眼,记忆里,从小镇开始,从脚底的青牛背石崖开始,那个少年的身影,逐渐苍白。 回想那时的倒悬山,那个没有蝉鸣的夏天,原本鲜活的青衫少年,一瞬模糊。 是啊,都入秋了。 入秋本就代表著凋零,又怎么会不显苍白呢。 半截城头上。 老大剑仙眯起眼,看了看小天地的阮秀,长嘆口气。 终究还是如此。 想了想,老人併拢双指,在自己的小天地表面,戳出一个细微孔洞。 那块剑身碎片,瞬间一闪而逝。 心相天地,一道剑光倾斜向下,落地之后,变作此地第二个『寧远』。 心魔少年猛然抬头,死死盯著那个与他模样一般无二的青衫剑修。 说了这么多,还是功亏一簣,自己还是要被斩。 一袭青衫与之对视,面无表情道:“可以去死了。” 心魔狞笑道:“死则死矣。” “老子怕你啊!”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也別好过。” 寧远没有废话,伸手平摊,少女那把长离剑落入手中。 隨手一剑,心魔被斩。 形体破碎,再不復还。 长剑消散,寧远看向阮秀。 少女此时坐在地面,微微屈膝,双手撑著下巴。 没有看他,只是望著龙鬚河水,怔怔出神。 寧远嘆了口气,轻轻坐在她身旁。 他歪过脑袋,轻声细语道:“都知道了?” 阮秀没有说话,微微点头。 寧远忽然一笑,继续小声问道:“那现在,我家奶秀是怎么想的?” 少年伸出手掌,搭在她头上,抓著那根马尾辫,左右摆了摆。 “是要跟我断绝关係?” 少女终於开口道:“你跟我没名没分,没什么关係,也谈不上什么断不断绝。” 寧远哑然失笑,继续问道:“怎么现在不问问我,在倒悬山上的时候,有没有算计过你?” “只要你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阮秀看也不看他一眼,隨口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刚刚那个人都已经跟我说了。” “没什么好问的。” 扭过头,她终於看了他一眼。 “好了,就这样吧。” “你好好杀你的妖,儿女情长什么的,没什么意思。” “我也没啥事儿,其实你算计我,一直骗我,我现在知道后,也没什么想法。” “总不能泼妇骂街吧?” 少女站起身,毫无形象的拍了拍屁股,说道:“此行对我来说,其实已经算是很好了。” “从小到大,我爹就管著我,所以我一直想的,就是独自一人游歷江湖。” “背著剑,攥著酒,去看看风雪庙以外的地方,等以后境界高了,再跨洲远游,跨天下远游……” 阮秀拍了拍胸脯,笑意吟吟道:“看看我现在,我在哪?” “我可是在剑气长城,而剑气长城又在哪?在蛮荒天下。” “所以小时候的一个个梦想,我阮秀,现在都实现了。” “背著我的长离剑,从小镇出发,一路向南,过老龙城,跨过半座东海,飞过整座桐叶洲……” “见了天底下最大的山字印,又欣赏了蛮荒天下的三轮明月,还踏上了这座我老爹都嚮往多年的剑气长城。” “这还不好?” “这还不够好吗?” 少女背著双手,满面笑容。 寧远望著她,就像回到了小镇,回到了铁匠铺子,回到了两个年轻人轮流打铁的时候。 回到了少年领著少女去买糕点的时候。 那时候的那个青衣少女,吃著寧哥儿给她买的糕点,笑的也很开心。 一瞬间,寧远就有些释怀了。 好像真没必要去解释什么了,哪怕他能解释个清楚。 现在的阮秀,这样的她,其实也挺好的。 倒不如让她恨自己。 极度的恨,也是极为纯粹的人性。 这样一来,这个小姑娘,应该就会选择一直留在人间。 寧远抬起头,笑问道:“秀秀,遇见我,后不后悔?” 阮秀摇摇头,一脸真诚。 她甚至还俯下身,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眉眼含笑。 “怎么会呢?” “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的。”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说道:“这样,寧小子,你现在说一句你喜欢我。” 寧远愣了愣,隨后认真点头。 “阮秀,我喜欢你。” 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少女背著双手,后退几步,笑眯起眼。 “可惜咯,寧远,我不喜欢你。” 阮秀招了招手,“好了,一笔勾销。” 寧远坐在原地,就这么看著她,嘴角咧开,从笑的压抑,变成笑的嘶哑,最后笑的...有点匪夷所思。 神意快要消散前,他只依稀听见了最后一句。 “但是啊,寧小子,你以后再也遇不到我这么好的姑娘了。” 第383章 针锋相对 剑气长城。 此间事了,老瞎子招呼没打,纵地金光,化虹离去。 他此行其实只为一件事。 选择『站』在陈清都这一方,可不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的收下寧远的地魂。 虽然寧远极为特殊,但一个地魂而已,不值得他如此做。 更不值得与持剑者结下恶果。 但一个阮秀,就值,值得很。 亲眼看见一个昔年的至高转世,人性大过神性,如此已经是很不错了。 起码间接的能说明,现在的世道,除了一大茬的人心向下,但总有那么一小撮,是往上走的。 脚下神通施展,瞎眼老人转瞬间便是几十万里,轻易就追上了剑气长城的眾多剑修。 路过之时,瞥了眼寧丫头,老人没选择落地,直去十万大山。 却又在曳落河某条支流边,瞧见了一个年轻道士。 不,不太对,应该说是一名年轻剑修。 那人相貌年轻,约莫二十多岁,头戴一顶莲花冠,不穿道袍,反而是与剑气长城那边一样,身著一袭青衫长褂。 腰悬葫芦,身负长剑。 白玉京三掌教,陆沉是也。 道人感应到云海上空的气机,瞥了一眼后,顿时心头一紧。 想著要不要躲躲。 这老瞎子,无论是道行还是辈分,都要远高於自己,而且脾气古怪。 如今自己还跌境了,真要是被对方捉弄一番,还只能忍气吞声。 除非自己师尊出面,不然老瞎子都不用给什么情面。 只是再一想,自己与对方也没什么过节,身正不怕影子斜,陆沉便没有隱匿身形。 何况真要躲,老瞎子只要刻意找,他一个飞升境巔峰的陆沉,怎么都藏不住。 道士陆沉,望著上方云海,原地打了个稽首,笑著喊了句之祠前辈。 不喊不打紧,这一喊,老瞎子身形顿止,落地河畔。 瞎眼老人笑眯眯道:“哟,陆小道长。” 陆沉嘴角一抽,“嘿,之祠老前辈。” 老瞎子頷首点头,“陆沉虽为三掌教,但毕竟眼下只是个小小飞升,那么你这句前辈,老夫就笑纳了。” 老人问道:“道长此去何为?” 陆沉拍了拍腰间葫芦,“深入蛮荒,自然是做那喝酒杀妖之举。” 老瞎子摸了摸下巴,笑道:“酒没少喝,剑还未出吧?” 陆沉一本正经道:“跨洲六十万余里,一路所见,俱是不到飞升境的妖族,如此出剑,未免不够风流。” 佝僂老人问道:“那为何在此停留?” 年轻道士说道:“这不刚好碰见了老前辈,於礼,都应该招呼几句。” “何况此去托月山,老前辈的十万大山,是必经之路,就在河边逗留了些许光阴,想著过门,总要与主人家知会一声。” “小道在这边喊了许久,以为是前辈不肯现身一见,哪知道之祠前辈,是出门远游去了。” 老瞎子忽然冷笑道:“陆道长,你们白玉京的鸟人,是不是都是你教出来的?” “整日与人打机锋,也能躋身十四境?” 陆沉面不改色,“大道宽广,太虚无垠,仙人登顶,蛇虫也能逆流直上。” 话锋一转,道士笑眯眯道:“当然,鸟人也行。” 老瞎子问道:“陆沉是剑修?” 陆沉点头道:“杀妖者,皆为剑修。” “都他妈疯了。”老人背著手,摇摇头。 隨后他又说了句实话,“道长停留在此,是等著那小子死吧?” 陆沉面带微笑,不再言语。 事实上,他背著把剑前来,明面上是要助寧远杀妖,其实背地里,压根没打算去。 最起码在寧远身死之前,不会去。 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战事...关他屁事。 送出一座倒悬山,总不是白送的。 老人没好气道:“鸟人。” 话毕,老瞎子烦琐的摆摆手,他寧愿听陈清都的阴阳怪气,也不想跟白玉京这些道士有头没脑的打机锋,正要动身回十万大山,又突然停住。 蛮荒天下一处天幕缺口,道老二视线落在此地,轻轻推剑出鞘,淡漠道:“老瞎子,真要瞎了,就找人治治。” “別整天瞪著那俩死人眼,见谁都要噁心几句。” 老人抬起头,睁著俩没有眼珠的眼眶,隔著不知多少万里,与那人对视。 陆沉赶紧以心声告知师兄余斗,没事莫要招惹这位老前辈。 结果后者只是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瘦竹竿老人挠了挠腮帮,微笑道:“我就是路过,难不成还要挨一剑?” 道老二身披道祖羽衣,轻弹仙剑道藏,与之针锋相对,言语没有丝毫客气。 “余斗也是路过,只是一时手痒。” “老前辈万载道行,想必被我砍上一剑也无妨。” 只剩半截的城头上,老大剑仙背著手,笑眯眯道:“真无敌?自封的吗?” “要不要往我脖子上砍一剑?” 余斗转过脑袋,微眯起眼,已经按住剑柄。 陈清都摇摇头,嗤笑道:“几千年前你不敢来,是你剑术太低,道龄不足,那么现在呢?” “多修了这么多年,剑术应该已经有所精进了吧?” “那么你现在,还敢不敢找我问剑了?” “我要是被你砍死,你这一脉剑术,不就名正言顺,当的上第五脉正统了吗?” 此等言语之后,道老二当即拔剑出鞘。 只是下一刻,有个少年道士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屈指一弹,仙剑便再度归鞘。 余斗略微皱眉,还是毕恭毕敬行礼,“师尊。” 老大剑仙望向那个少年道士,笑道:“还没打小的呢,怎么老的就来了?” 道祖笑著朝陈清都点点头。 两人以心声言语几句之后,道祖身形消散,老大剑仙也止住话头,没有继续挖苦那余斗。 老瞎子低头喃喃几句,余斗则是见好就收,剑气內敛,盘坐於天幕缺口处,静等出剑时机。 陆沉御风远游,刻意绕过十万大山,最后停留在另一条河畔,距离托月山,不到十万里。 第384章 唯有喜欢,不能欺骗 剑气长城,陈清都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青衣少女。 阮秀此刻,已经躋身上五境。 老大剑仙轻声问道:“阮丫头?” 少女忽的一笑,“陈爷爷,嗯?” 老人嘆了口气,“与我说说?” 阮秀掏出一块布帕,是她以前用来装糕点的,微微合拢,那些天地间剩余的点点神性,全数收入其中。 她不是吃不下,只是无法做到一口气吃下。 小姑娘笑道:“说什么啊?” “没什么好说的。” 陈清都看了个大概,摇摇头道:“你要是现在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少女笑眯起眼,摆摆手道:“我才不回家呢。”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还没杀妖呢。” 小姑娘看向南边的蛮荒大地,“陈爷爷,要不然你送我去寧姚他们那边,这场战事,我也要参与。” “我走的时候,我爹嘱託过一件事,要我拿著他的本命飞剑,杀几头上五境妖族。” 岂料老大剑仙摇摇头,说道:“这场战事,称不上是战事。” “从始至终,所谓的惨烈大战,攻入蛮荒什么的,都不存在。” 阮秀有些不明所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清都笑了笑,指了指南边,“这场大战,我剑气长城里头,只有寧小子一人参与。” “所以你就算去了南边,只要不到托月山,都没什么大妖可杀。” “想回去的话,就跟我说,我亲自送你走。”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 所谓的反攻蛮荒,一开始就是假的。 眼下剑气长城往南推进,一路顺风顺水,所到之处,群妖皆死,毫无阻碍…… 为什么会如此? 因为在那托月山地界,有个年轻剑修,拦住了所有大妖。 阮秀忽然沉声问道:“陈爷爷,你境界高,能不能跟我说句真话,自我来到倒悬山之后,他是不是就一直在算计我?” 陈清都没有隱瞒,点点头。 少女惨然一笑。 老大剑仙又摇摇头,说道:“这事儿我一个外人,说不清道不明,得看你自己如何想。” “你不是看过不止一次他的心境吗?” “你觉得如何?” 阮秀问道:“所以他算计我的,到底是什么?” “之前在小镇,寧远算计我,是要借我的真实身份,来为他遮掩天机,那现在呢?” 老大剑仙说道:“此间事,具体如何,我知道个七七八八,但我说总比不得他来说。” 话音刚落,老人隨手一挥,铺就一条金光大道,阮秀身形一个晃荡,便已经到了倒悬山上的剑仙府邸处。 大剑仙陆芝,已经提前等候在此。 阮秀抬起头,喊了句陆姐姐。 陆芝笑著点头,隨意坐在一旁。 她歪过脑袋,看向这个不太开心的小姑娘,“怎么了?” “是觉得被喜欢的人骗了,有些伤心?” 阮秀抿了抿唇,“只是有些事情,想不太通。” “伤心肯定是有的,但也只有那么多了,毕竟我一开始选择来剑气长城,就不只是来找他的。” “他只是其中之一。” 陆芝看著这个好像在说气话的阮秀,笑著摇了摇头。 “想不想知道?” “我可以给你答案。” “刑官大人走之前,给了我一封密信,这事儿你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阮秀点点头。 大剑仙陆芝继续说道:“其实除了这个,还有一样东西。” 话到此处,陆芝又没再说话了,凝望远处,好像在想些什么。 最后她沉沉的嘆了口气,说道:“原本不应该现在就拿出来的,刑官大人告诉我,要等一切安定之后再说……” “但现在嘛,反正他也回不来。” 陆芝自顾自从咫尺物中取出一个物件。 一本山水游记。 小姑娘瞥了一眼,“我早就看过了。” 陆芝摇摇头,並未摊开,只是伸手拂过。 於是,山水游记缓缓翻动,直到第七页。 空白的纸张上面,飘出一缕神意,最终化作一名青衫少年。 寧远看了陆芝一眼,略微皱眉。 陆芝没说话,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扭头就走,甚至是御剑离开。 生怕刑官大人找她麻烦。 寧远嘆了口气,问了句前不久刚问过的,“都知道了?” 少女看也不看他,別过头。 寧远便自顾自坐在她的身旁。 他看著她,她望著远处。 阮秀深深皱起眉头,猛然一个回身,抓著他的一条胳膊,一口咬下。 没有丝毫留情,少女直接撕下了一块『肉』,一番咀嚼,咽了下去。 当然没有什么鲜血淋漓,这个寧远,是真的寧远,但只是神意所化,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人。 少年看了看手臂,一脸无辜道:“你就不怕把我咬死了?” “我现在这缕神意,只能坚持不到一个时辰,你多咬两口,可能马上就散了。” 阮秀恶狠狠道:“活该。” 寧远笑了笑,看向她的脑后。 秀秀还是扎著马尾辫,上面戴著一根晶莹剔透的蝴蝶簪子。 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又是一把扯下簪子,高高抬起手掌,正要將它摔碎,又忽然停止动作。 少年微笑道:“挺好看的,摔了可惜了。” “花了不少神仙钱呢。” 给了个台阶下,阮秀便点点头,收起簪子后,面无表情道:“回头拿去卖了,还能换点吃的。” 寧远笑意不减,“秀秀誒,你是一点不会骗人。” 少女冷笑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被你骗了这么久啊。” 一袭青衫哑然失笑,说道:“要不要听听我的狡辩?” “我可以解释解释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 寧远两手一摊,“你也没让我有开口的机会啊。” 阮秀声线急转直下,“可现在不是已经这样了吗?” 寧远刚要开口,她打断道:“寧小子,其实你骗我,对我来说,没什么的。” “谁不会骗人啊,我也会,小的时候,我骗了我爹不知多少次,这没什么。” “但我觉著,喜欢一个人,可以有欺骗,可以有很多欺骗,但唯独有一点不行。” 阮秀转过头,直视他的双眼。 “唯有喜欢,不能欺骗。” 第385章 两个声音 寧远点点头,沉默许久,轻声说道:“秀秀,你既然是这么想的,为何还要继续留在剑气长城?” “按理说,你应该直接离去,回浩然天下的。” 青衣少女摇摇头,说道:“不应该这样,不可以这样。” “寧远,你想啊,拋开你我之间的事不谈,我都不应该直接选择走人。” “记不记得我刚来倒悬山的时候,是什么境界?” 少年想了想,挠头道:“观海?龙门?” “反正不是现在的玉璞境。” 少女点点头,“对啊,我刚来倒悬山时候,还是个龙门境,而现在呢?” “我都上五境了。” “这才几个月?” 寧远已经猜出她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小姑娘自顾自说道:“拋开你我,我阮秀从来到倒悬山开始,到现在不过一季而已,就连破三境……” “白捡了一座倒悬山,得了一件品秩不俗的梧桐洞天,这种机缘,放在天下的修道之人里,有几个会有的?” “更別说,我身上还有那么多的神性没有吃完,等我全数吃进肚子里去,肯定能成就飞升境。” 阮秀真诚道:“这些机缘,都是哪里来的?” “都是因为你啊,也都是因为剑气长城,所以得了便宜,得了这么多的好处,怎么能吃干抹净之后,就一走了之呢?” 寧远忽然说道:“可即便没有这些,你以后迟早,也能躋身上五境。” 秀秀缓缓摇头,“当然不能这么想。” “得了好处,就是得了好处,说破了天,在这些事上,都是我阮秀占了便宜。” 少女低下脑袋,恶狠狠道:“你寧远可以是烂人,但我阮秀不是。” 寧远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的肩膀,无奈道:“喂喂喂,送你东西,怎么能这么说我啊?” 阮秀抬起头来,望向蛮荒的三轮明月,轻声开口。 “反正於情於理,我都应该留在这,为以后的剑气长城,出一份力。” “等我哪天觉著,我该还的都还了,就会选择离开。” “这事儿,跟你没关係。” 寧远微笑道:“这么快就不喜欢我了?” 阮秀平静道:“要听真话?” 少年摆摆手,反问道:“要不要听听我的真话?” 少女想了想,点点头。 “可是现在,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全部相信了。” 寧远笑著咂了咂嘴,“这话有点伤人啊。” “没你伤人。” 两人坐在台阶上,就像当初的盛夏时分,那时候的两人,哪怕一个眼神对视,都是眉眼含笑。 而现在,这两个年轻人,近在咫尺,却好像中间隔了一座天下。 唯一相似的,是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倒悬山都还是那个倒悬山。 时至夜晚,府邸门前,仙家古木相依,树梢之上,清辉映照,宛若海面波光粼粼。 些许微风拂面,寧远稍稍琢磨,坦然道: “既已如此,那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少年真诚道:“阮秀,你应该知道,我知晓往后的不少事,对吧?” 少女点点头,双手托腮。 寧远继续道:“按照正常轨跡,你阮秀,是不会喜欢我的。” 阮秀好奇道:“那你说说,我会喜欢谁?” “陈平安啊。”寧远隨口道。 “在我眼中,这世界就是一本厚厚的书籍,除我之外,你们所有人,都是苍白的,就是一个个文字。” “一切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秀秀,你原本的人生结局,在我看来,並不算好。” “什么样的?”秀秀问。 她还真是好奇,谁不想知道,自己以后的,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儿呢? 寧远笑道:“化凡成神。” “跟你昔年没什么差別,离开人间,去往天外。” 阮秀皱眉道:“那我爹呢?” 寧远实话实说,“你爹独守家中啊。” 少女再一次皱眉,“不对,你又在骗我。” “我拋下谁,都不可能拋下老爹的。” “我阮秀再如何,都不可能做个不孝女。” 寧远笑而不语。 阮秀眉头皱的更深了,摆摆手道:“我不信这个,你换一个说,就说说刚刚你那句,为什么我会喜欢...陈平安?” “因为他人好啊。”寧远两手一摊,“你又不是没见过他,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人怎么样?” “不说別的,陈平安与我,傻子都能看出来,哪个是坏,哪个是好。” “况且你还看过他的心境,陈平安的心湖,清澈琉璃,再看看我的,都……” 顿了顿,寧远摸了摸下巴,自嘲一笑。 “都他妈遍地恶鬼了。” 少女点点头,“你这话,我信。” 一袭青衫轻轻嘆了口气,有些不是滋味。 阮秀瞥了他一眼,有些於心不忍道:“你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寧远嗓音嘶哑,“话都到这份上了,就別再挖苦我了。” “我是个什么样的鸟人,我自己清楚。” 阮秀没来由的,又有些伤心。 不是伤心他骗了自己,而是为这个少年伤心。 好像这个小子,一直都在为別人去活,一路走来,得到了许多东西,但都攥不住,最后都送了出去。 说实在的,哪怕现在已经得知他对自己的那些算计,可还是很喜欢他。 只是身为女子,她阮秀,绝对不允许自己喜欢的男人,心里装著的,不仅仅只有自己。 所以这是死结。 寧远问道:“秀秀,一个男人,可以同时喜欢多个女子吗?”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 少年笑道:“非也。” “一个男人,是可以同时喜欢多个女子的,比如我,我喜欢你,还喜欢我家寧姚,还喜欢我娘亲……” 阮秀连忙打断他,没好气道:“停,这不是同一种好吗。” “到现在,你还要跟我扯这些弯弯绕绕?” 寧远笑了笑,坦然道:“其实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无论怎么说,看似对,可稍稍一琢磨,都是错。” “那个姜姑娘,她是一个极好的女子。” “但是秀秀,你也不差...半点不差。” “在你来找我之前,我对你,肯定谈不上什么喜欢,就算有,也只是你我一块儿打过铁,我带著你买糕点,这种喜欢,就像是对自己妹妹那般。 可是千算万算,我都没料到你会来找我。” “你想啊,你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居然万里迢迢跑来找我,一见面就跟我表明了心意。” “……我只要不是个脑残,都做不到无动於衷的,人之常情。” “你又那么好看,身份又高的嚇人,哪个男子被你如此对待,能稳得住心境的?” 阮秀气笑道:“怪我?” 寧远认真点头,“还真怪你。” 他转过头,直视向她,“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明明我算计过你,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东宝瓶洲到这里,可是足足一百多万里。” 寧远喃喃道:“你让我如何想?又要我如何做呢?” 少女双臂环胸,横眉冷对,“可你既然不喜欢,当时可以直接拒绝的。” “我阮秀,不是那种喜欢纠缠的女子。” “为什么?!” 寧远沙哑一笑,“因为我贱。” 双双沉默。 半晌后,一袭青衫缓缓道:“秀秀,当时的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要我答应你,说我反正都篡改了这么多的事,不差这一件。” “另一个声音...是要我吃了你。” “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 “那时在青牛背上,你说你想吃了我。” “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我很好的掩盖住了。” “救了齐先生,我已经算是註定要死的,或早或晚而已。” “而在倒悬山上,那个声音,从我心里最深处,又一次浮现。” “他让我吃了你,吃了你的所有神性,剥夺你的神格……” “如此,我就能活命。” 第386章 魔性 阮秀突然从台阶上起身,朝外面走去,寧远没有多想,立即跟在后头。 现在的倒悬山,相较以往已经很是冷清,之前十几艘山岳渡船去往浩然天下,其实就带走了绝大一部分人。 如今还留在这儿的,基本都是在此地租赁有地皮的,或是像春幡斋主人邵云岩一般,已经在倒悬山扎根多年。 没了九洲各地的仙家游客,不冷清才怪,一条主街上的行人,一眼望去,满打满算都没超过两手之数。 阮秀忽然说道:“其实你说的那个结果,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只是没有以往转世的记忆,但我知道我最初是谁,也知道小镇那个杨老神君。” “我是火神誒,所以要是哪天我吃够了神性,而选择拋弃了人性的话……” 停顿些许,阮秀补充道:“所以火神去往天外,留下我老爹在人间孤苦无依,也是很有可能的。” 寧远没说话,秀秀带著他,步伐不快不慢,最后到了北边渡口处。 捉放渡上捉放亭。 少女自顾自坐在长椅上,撩了撩髮丝,说道:“所以你说按照正常轨跡,我会喜欢陈平安...估计也是真的。”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陈平安穿著草鞋,正在龙鬚河里抓青鱼,大冬天的,他没有修为,也不怕冷, 我管他要了三条鱼,他给我了,为此他又下去抓了好几条上来,我问他,他说是为他朋友抓的,他朋友受了伤,需要补身子。” 阮秀笑道:“我还想管他要,他怎么都不肯了,哪怕我用我的糕点跟他换。” “说什么糕点好吃,但是不如鱼汤更养人。” “也就是那时,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心境。” “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谁的心境,有这么干净的,完全是纤尘不染。” 少女回想过往,认真道:“所以难免的,我对他肯定是有一点好感的,但还远远称不上什么喜欢。” “毕竟喜欢这个东西,也没那么廉价不是。” “就是因为他很乾净,我见他第一眼,才会本能的想吃了他。” 寧远点点头,“所以那时候的你,如果真把他给吃了,后果就是人性再也压不住神性?” 恐怕这就是阮秀从小到大,一直喜欢吃糕点的大部分原因。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糕点能让她增补修为? 当然不行。 经常糕点不离手,自然是喜欢吃,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压制体內的神性。 神灵以万族为食,不只是肉身,还有神魂,那么一位至高神,『吃』的只会更多。 阮秀要以人性压制神性,就必须忍住这些『欲望』,倘若她从小就开始吃那些修为低的山水神灵,就不会是现在的阮秀了。 少女轻轻点头,说道:“所以啊,寧远,你说那次在倒悬山,你忍住了不『吃』我,会不会也跟我那次一样?” “你要是吃了我,会不会就是魔性大於人性?” 寧远稍加琢磨,点头道:“应该差不多吧。” 犹豫片刻,一袭青衫咂了咂嘴,说道:“秀秀,你那么聪明,现在应该猜出来吧?” 阮秀轻轻摆摆手,笑道:“不太清楚,但又有些猜想,你说说看。” 寧远坐在她身旁,两人隔著半个肩膀,他双手胡乱抓了把头髮,满含愧疚道: “阮秀,你太好了,好到我能忍住不吃了你,哪怕我心底那个声音告诉我,只要吃了你,我就能活。 不止於此,我还能篡夺你的神格,为我重塑一具神体,这样一来,我寧远,就会成为一尊崭新的火神。” “你那时候的境界,又那么低,低到我动动手指头,你都反抗不了。” 少年嗓音沙哑,“可我的良知告诉我,我已经算计过你一次,这种事,不能做。” “我不是没想过活命,办法还真有,不止一种。” 事实上,无论是火神阮秀,还是水神李柳,只要是五至高其一,寧远都能吃。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头真正的域外天魔。 只是碍於各种因素,吃不了。 水神李柳,那时尚且待在小镇,杨老头可不是吃素的。 何况一座驪珠洞天,里头的大佬比比皆是,自己一个十四境,真翻不出什么浪花出来。 杨老头的那座完整飞升台,也能让他苟活,但人家凭什么帮自己? 总不能跪在药铺门前,苦苦求他吧? 那个廊桥底下的剑灵,虽然只有飞升境实力,但自己要是强行镇压她,天外那个真身会干看著? 杨老头默认了老大剑仙斩剑灵,可不代表就能答应自己吃了她。 老头儿是为神道续香火,又不是给他一头域外天魔办事的。 更何况,这个剑灵,只有持剑者的部分神性,就算吃了她,也不一定就能有作用。 所以认真说来,当初阮秀独自离家,在倒悬山上之时,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可唯独这个机会,不是机会。 寧远不是好人,可他愿意为了心中不平,选择祭出自己的元神飞剑,帮助齐先生... 那么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又怎会对阮秀干出这种恶事? 阮秀拍了拍手,道:“所以你的第二次算计,是要让我拥有更多的人性?” 寧远不置可否,点点头,“按照最先的想法,就是如此。” “你我结为道侣,凭我的本事,你很难看得出来什么破绽,我甚至还想过,在死之前与你大婚……” 少年眯眼笑道:“最好是让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这样一来,哪怕我后面死了,你有了娃娃,也算是有了个念想。” “我一直认为,能让一名拥有纯粹神性的至高神灵,诞生出源源不断的人性……” “父母不行,丈夫不行,好友不行,但是呢,儿女可以。” 寧远声线急转直下,沙哑道:“可现在一想,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肆意篡改你的人生,本就是极度自私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是从我十四境之后,我就把自己当成了山巔人,俯瞰人间,拿所有人当做棋子,而我则是执棋人。” “就像小说家的白纸福地,我执笔如何写,芸芸眾生就如何做。” 少年连连摇头,“是我错了。” 他惨然一笑,问道:“如果当初我选择实话实说,会不会更好?” 少女紧咬嘴唇,而后呼出一口气,回道:“当然啊,你要是实话实说,真诚待我,那我一定不会扭头就走的。” “我一直要的,都是真诚的寧远。” “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係的,不耽误我们还是朋友。” “我甚至可以剥离一半的神格给你,帮你解开这个死局。” “可是啊,寧远……” “你选了一条,最不该走的路。” 寧远形体一阵颤抖,自顾自笑道:“所谓的,以一个错误的方法,去做一件对的事?” 阮秀看著这个满怀愧疚的男人,莫名其妙的,自己也有些愧疚。 明明是他对不起自己,为什么自己还会觉得愧疚呢? 少女很用力的想了想。 应该是,虽然这个少年一直都在骗自己,一直都在做错事,可结果到底是好的。 因为阮秀忽然就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吃糕点了。 自己从小一直苦苦压制的神性,如今待在心湖底部,动弹不得。 可自己做了什么呢? 我阮秀,又做了什么好事呢? 他送我倒悬山,送我一座梧桐洞天,我给他的东西,有什么?又有多少? 为他铸了一把剑? 一把半仙兵长剑? 可现在身在蛮荒腹地的他,身上一把剑都没有。 剑碎了,人也要死了。 第387章 十四境女子剑仙 不知何时,等阮秀再扭过头去,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一名背剑女子来到阮秀身旁。 陆芝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调笑道:“小姑娘哭鼻子了?” “男人有什么好的,没必要去多想,不就比我们女子多出一根物件而已嘛。” “你长得这么好看,胸脯鼓鼓的,那规模,能把人脑袋活活夹死,还愁以后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道侣?” 陆芝大手一招,笑眯眯道:“咱们要境界有境界,要身段有身段,男人这种东西,一抓一大把。” “回头给你物色几个?” “我在剑气长城待了这么久,可认识不少的年轻俊彦,虽说境界比不上那小子,可到底是品行良好。” “嗯?” 阮秀摇摇头,没有开口。 陆芝嘆了口气,问道:“怎么个事儿,是要回浩然天下?” 少女再度摇头,想了想道:“暂时没这个打算。” 问不出什么,两人很快分道而行。 陆芝要去一趟剑气长城,找老大剑仙聊几件事。 阮秀离开捉放渡,一路优哉游哉,回了剑仙府邸处。 踏上高楼,少女想了想,又取出那根簪子,將马尾辫绑了起来。 然后盘坐在地,双手叠放身前,牵引一座梧桐洞天的海量灵气。 整座倒悬山,立即缓缓上升,隨后破空离去,一路前往南边战场。 …… 剑气长城。 陆芝身形落地,见了老大剑仙后,摇摇头,直截了当道:“已经找遍了,隱官不知所踪。” 陈清都没有丝毫意外,点了点头。 陆芝皱眉问道:“她难道真的去了蛮荒天下?” 老大剑仙笑道:“不然呢?” “我守在这里,她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跑到浩然天下?” “我这个十四境,就这么老眼昏花?” 陆芝犹豫道:“她该不会...?” 陈清都頷首道:“投敌嘛,很正常。” 陆芝沉默不语。 她其实与隱官大人,来往不少,算是好友。 许久后,女子问道:“老大剑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老人背著手,缓缓摇头,“有这个猜想,甚至是八九不离十,但毕竟以前尚未发生,总不能就这样给人定罪。” 陆芝说道:“刑官大人也知道?” 陈清都笑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小子当初还是个观海境的杂毛时候,就跟我说了,要我小心隱官萧愻。” 老人转而望向蛮荒天下,缓缓道:“萧愻投敌,是不出所料,正常不过。” “別说是她,我剑气长城里面,不少人都有过这个想法,只不过对照萧愻来说,要轻的多。” 事实上,拋开年轻剑修,只说仙人境以上,除了董三更和寧远,老大剑仙就没信过任何人。 哪怕是陈熙、齐廷济这种大剑仙,都有怀疑的理由。 这两个,其实怨气都很大,都对他陈清都没什么好观感,同时对那浩然天下,也是极为仇视。 剑气长城万年以来,其实出过不少妖族奸细,投敌的,比比皆是。 境界低的,下五境,境界高的,上五境也有不少。 而隱官大人这种飞升境,是第一个。 陆芝问道:“她如此做,难道就只是为了报刑官大人当初的那一剑?” 刑官大人上任期间,城头之上曾经召开过一场大剑仙议事,关於如何反攻蛮荒天下。 也就是这场议事,刑官与隱官,略有摩擦,前者也是一剑打伤了后者。 陈清都摇摇头,笑道:“別把咱们的隱官大人,想的如此小肚鸡肠。” “倒戈蛮荒,肯定不是为了报復那小子,也不是因为仇视剑气长城,甚至都不是为了噁心我。” 老大剑仙指了指陆芝,“咱们的隱官大人,比你,比你们所有人,想的都远,想的都多。” 蛮荒天下腹地。 托月山以南数十万里开外,那座被蛮荒尊称为英灵殿的地方,有道剑光缓缓升空,隨后一闪而逝,破空北上。 剑光过境,很快便抵达托月山地界。 大祖正要开口,那剑光竟是不管不顾,速度暴涨。 飞剑陡然幻化为一把百丈巨剑,一名身著黑袍的小姑娘,踏剑而行,双臂环胸,趾高气昂。 轻轻拍了拍心口处,一瞬间,萧愻祭出飞剑无数,剑光大盛,气机牢牢锁定住那尊年轻法相。 飞剑密密麻麻,如同一掛银河,倾斜向下,杀力远超飞升境剑修。 寧远法相之姿,猝不及防之下,从背后被海量飞剑戳了个千疮百孔,像是八面漏风的筛子。 几个呼吸过后,年轻人再也支撑不住,法相破碎万道星光,归拢之后,化为寻常大小。 寧远身形坠落在仙簪城內,青衣破烂,披头散髮,状若厉鬼。 眯眼望去,来者正是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 不等寧远有什么言语,萧愻抽出一把青色长剑,劈头盖脸就是一剑斩落。 剑气远不止万丈长短,光芒大盛,寧远手中无剑,只能併拢双指,以指作剑,横抹身前。 两道剑气一上一下,自半空交匯,如同两颗彗星相撞,炸碎之后,亿万细小剑气席捲四面八方。 所到之处,山川草木化为齏粉。 原先围攻寧远的所有大妖尽皆退避三舍,两人的交手,这种杀力,飞升境难以插手。 十四境女子剑仙萧愻,一剑將寧远打落空中,连带著千里仙簪城,都被这一剑粉碎。 一袭青衫撞入大地深处,剑光紧隨其后,直接凿出了一条长达万里的巨大峡谷。 待天地寂静,此处地界,方圆数万里,大地残破,呈现出无数条斑驳剑痕。 道道剑痕大如峡谷,隨意一条,都有数千里深浅。 一剑之后,羊角辫小姑娘御剑直上,高坐天幕处,眯起眼,看向下方。 萧愻吐出一口口水,犹不满意,还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小杂种,去死吧你!” 大地之上,其中一道剑痕之下,有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轻轻咳嗽了两声。 想要站起身,寧远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被萧愻一剑腰斩。 神念一动,不远处的下半身径直飞来,两头相接,寧远抬眼望去。 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后,年轻人又低下头,再度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 还好,那玩意儿还在,没有被她一剑砍了。 可转念一想,反正都要死,这东西好像也没了用处。 萧愻略微皱眉,“还不死?” 真他妈是个难缠鬼。 寧远吐出几两碎肉,朝她微笑道:“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年轻人继而摇摇头,嗤笑道:“一剑砍不死我这个残废,你这个十四境,合道的怕不是英灵殿,而是老鼠洞吧?” 第388章 萧愻 毫无疑问,萧愻成了这次围杀的一个天大意外。 若是按照之前,寧远被群妖围攻,虽然定会身死,但毕竟杀力与境界摆在那儿,死之前都能斩杀不少大妖。 长剑未碎之前,寧远就已经剑斩八头飞升境,即使后来被刘叉打断了佩剑,他也徒手生撕了两头。 到现在,这群大妖里,刘叉、仰止、荷花庵主、五岳、元凶、切韵、龙君、牛刀,八头存活。 其余尽皆被斩。 这片方圆十几万里的战场,残破的大地之上,大妖尸首横七竖八。 寧远出剑极狠,所有被他剑斩的妖族畜生,全都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最好的,都是被一剑腰斩。 大部分都是成了碎块。 如同凌迟。 一名发了疯,拼了命的十四境剑修,没有另外一个十四境干预的情况下,是极为可怕的。 寧远不说把十八头大妖全宰了,起码也能除掉大半。 这放在另一名躋身十四境没多久的剑修身上,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因为寧远难杀。 最关键的,他还不会被打跌境。 如今濒死状態,他的杀力,虽然比不上巔峰时期,可还是属於十四这个境界。 更何况,连日大战之下,剩下存活的八头飞升境大妖,也是有些气息萎靡。 除了剑修刘叉以外,其余或多或少,都被他斩了几剑,道行跌落极多。 名为仰止的大妖,在萧愻出现之后,已经远离战场中心五万里,其他大妖,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一个个收回本命仙兵,开始修补伤势。 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他们几个都有些各自的小心思了。 那人的杀力太过可怕,已经死了这么多的飞升境…… 下一个到谁? 大祖给的好处是多,但如何能跟自己的性命相比较? 只是谁都不敢做那第一个逃离此地的大妖。 眼看著那人已经濒临死亡,倘若现在逃走,前面所做的一切,岂不就是白费了? 退一万步讲,真逃了,后续此事结束,托月山那边就不会找自己的麻烦了? 蛮荒以往的攻城大战,对於逃兵,没有例外,都是当场斩杀。 所以逃离一事,想想就得了。 后续大祖还放了话,只要事成,之后的赏赐,再翻一倍。 並且... 在不久之后,妖族攻入浩然天下之时,所有斩杀刑官有功的大妖,都能先一步挑选自己的大道福缘。 那可是浩然天下! 五湖四海,天下九洲,什么天材地宝,什么仙家美人,什么法宝仙兵,应有尽有。 继大祖之后,周先生也笑著说了一句,成了眾多大妖的定心丸。 “此后攻入浩然天下,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並且,无需越过剑气长城。” 更別提,现在的这处战场,出现了第二个十四境。 非妖是人,十四境女子剑仙,剑气长城现任隱官大人,萧愻。 寧远身形一动,从那道巨大剑痕中一掠而出,翻手取出一根远古道簪。 第389章 一道剑光无限意 寧远抬起头,刑官与隱官对视,前者笑问道:“萧愻,选择倒戈蛮荒天下,合道那个老鼠洞,走那合道地利的路子... “不后悔?” 剑修,代表的就是杀力,而一名飞升境巔峰剑修,躋身十四境,最好的合道方式,自然就是主杀力的人和。 为何如此说? 合道有三种,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此道最能代表的一个,便是浩然天下的阴阳家邹子。 合道阴阳五行,避开老夫子的大道,躋身十四境,別开生面。 此类合道修士,战力忽高忽低,一座天下的五行大道,皆为邹子所用,坐镇其中,哪怕刚刚躋身十四境,也有不下於合道巔峰的战力。 可要是邹子去往別处天下,没了天时加持,一身道行就会大大『缩水』。 那位小夫子礼圣,同样是这种路数,合道浩然天下的『礼』,九洲四海,所有生灵,都在他的规矩之內。 当然,虽然两人都是合道天时,但礼圣的道行,远高於邹子。 不仅如此,小夫子的合道,极为特殊,除去天时以外,还有人和的影子。 他的道行,也早就到了十四境的极限,躋身十五,只是想不想的事儿。 而地利,自然就是那三教祖师,各自合道一座天下,其內所有修士,都行走在三人的大道之上。 相当於外界的大天地,就是三教祖师的『人身小天地』。 他们已经做到了合道地利的一种极致。 但依旧有受限。 人间公认最能打的是谁? 自然是道祖,没有之一。 可要是道祖离开青冥天下,跑去浩然跟老夫子掰掰手腕,败肯定不会败,但老夫子起码也不会输。 再往下,还有合道中土神洲的亚圣,坐镇中土,他的实力毫无疑问的极高,一旦离开合道之地,也会缩水。 天时地利,都是如此,说简单点,都是炼化外界的大天地,无论是炼化山川,还是合道虚无縹緲的天时,大差不差。 只有最后的人和,才会不受任何限制。 好比三千年前的那位斩龙人陈清流,以佛门宏愿,合道心剑,凭此躋身十四境剑修,杀力高出天外。 更有中土那位读书人,人间最得意的白也,合道心中诗篇。 所谓诗不尽,力不竭。 相当於以身为炉,以心为种,不求天地,合道自身。 不被天地大道压制,合道人和的修士,自成天地,在自己的规矩內,行事犹如口含天宪。 而剑修又是杀力的代表,更是追求那种天地无拘束,所以自然而然的,世间剑修,最喜人和。 合道天时地利,巔峰杀力只在自家道场,去了別处,处处受限。 可要是合道人和,自身就是源源不断的杀力源泉,真真正正的『天地自由』。 萧愻倒戈蛮荒天下,选择在那英灵殿合道地利,就称不上是纯粹剑修了。 寧远对她了解不算多,但也知道一点,隱官大人惊才绝艷,只看练剑资质,比董三更、陈熙之流,都要好。 前面千年,在剑气长城巔峰剑仙里头,死在萧愻手上的妖族,数量最多。 並且这个隱官大人有个特点,以往每次大战,她从不出剑,只以双拳对敌,隨意一拳,妖族大军都是死伤千万。 她若出剑,剑气长城的城墙上,肯定就不止十八个大字了。 她也从不杀飞升境大妖。 所以大家都低估了她的杀力,並且在巔峰十剑仙的排名上,她的位置也是忽高忽低。 老大剑仙私下曾跟寧远说过,要是剑气长城將来出了第二个十四境剑修,不会是董三更,不会是陈熙,更不会是齐廷济... 只有这个隱官大人萧愻。 她要不是生在剑气长城,搁在浩然天下,或是蛮荒,早他妈破境了。 羊角辫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仅看模样,当真是人畜无害。 她坐在自己那把宽大飞剑上,晃荡著双腿,笑嘻嘻道:“小杂种,知道我追求的自由是什么吗?” “反叛剑气长城是我的自由,合道老鼠洞也是我的自由,现在宰了你,也是我萧愻的自由!” 萧愻拨弄著长剑,狞笑道:“我萧愻,就是自由!” 寧远看著她的目光,有些怜悯。 他当然知道萧愻的为人,也清楚的知道,这个小姑娘模样的隱官大人,一直追求的是什么。 可她要是能再忍忍,就什么都有了。 他寧远,此次深入蛮荒,目的不是为了剑斩大妖,也不是为了城头刻字。 最终所求,也不过是自由。 一座剑气长城的自由,那群剑修,那些老弱妇孺的自由。 萧愻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土剑修,自然也在其中。 不过萧愻这个选择,也好理解,所以寧远当初也没想过去劝劝她。 没必要。 反正投敌蛮荒,这个反骨仔对妖族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於是,寧远隨手拾取一截枯枝,草木为剑,朝她微笑道:“狗杂碎,试试看?” 小姑娘同样报以微笑,“试什么?你想跟我换命?” “你也配!?” 一袭青衫笑眯眯道:“所以要试试看嘛。” “看看我这残躯,能不能把你那守了上千年的清白身子,给破了。” “我倒是很好奇一点,你练个剑而已,为什么还能把自己给练成个小屁孩的?” 被人骂了好几句杂种,寧远如今在嘴上,自然不会甘拜下风。 他別的什么没有,论三字经,比老秀才说的都顺口。 萧愻没有立即动手。 因为有一道心声,从托月山而来。 低头思索片刻,小姑娘收起天地间那些祭出的本命飞剑,脚下剑光一闪,眨眼离去。 走之前,萧愻回头看了寧远一眼。 与之前年轻人那一眼,如出一辙。 满是怜悯。 意思很明显。 我萧愻,选择背叛剑气长城,以后再如何,也算是彻底自由。 而你寧远呢? 小姑娘以心声骂了他一句蠢货。 年轻人同样是回了她一句傻逼。 隨后不过几息之间。 第二王座,剑修刘叉率先赶来。 此后,元凶、龙君、切韵,三名飞升境剑修一同而至。 四名十三境剑修大妖。 仰止、五岳、荷花庵主、牛刀,稍慢些许。 八头大妖,或真身,或人身,分作四方。 寧远环顾四周,感应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毕竟此刻的他,挨了十四境萧愻一剑,已经属於是穷途末路。 哪怕是强行冲关,想要再回剑气长城,他自认都没有多少把握。 反正回去也没甚意思,媳妇儿都没了,回去做什么? 反正於他而言,此行已经算是圆满。 那么就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只是可惜,没能把这十八头大妖,全数宰了。 “还是剑术太低。” 年轻人自嘲一笑。 要是换成老大剑仙,区区十八头飞升境畜生,算得了什么? 又想起一句,本该是一名女子剑仙的临终遗言。 “活著没甚意思,那不如就死死看。” 群妖环伺,寧远却旁若无人的想著这些有的没的。 自己篡改了这么多事件轨跡,那么再偷一句死前言语,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 於是,年轻人做了个动作。 他抬起手掌,一记掌刀过后,將左臂齐肩斩落,拿在手中。 一条手臂,顷刻间被他炼化为一把流光长剑。 剑修无剑怎么行。 也就是自己胯下那物件,长度不够三尺,不然就拿来砍人了。 仰止看著那人,如今形势大好,她也有了几分笑意,朗声道:“刑官大人,自断一臂,难道是你的什么压箱底手段?” 美貌女子故作惊慌的捂住了胸口,“待会儿剑仙出剑,对我可要怜惜几分,多砍砍他们几个。” 此话一出,一眾大妖立即哄然大笑。 此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因为谁都看得出,此时此刻,刑官大人已经无力回天。 寧远自顾自掂量了几下这把剑的分量,隨意抖了个剑花,笑道:“在我最初的家乡,有这么一个人,断臂之前,谁都打不过,断臂之后...” “谁都打不过。” 四方大妖,面面相覷,个个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一袭青衫,大袖飘摇,单手持剑,立於身前。 长剑之上,一道剑光无限意。 “那么,本座此生最后一剑,谁来接?”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第390章 剑光斩不尽芜杂 小姑娘萧愻御剑而至,大摇大摆的踏上了托月山山巔。 见了托月山大祖,萧愻也没个好脸色,劈头盖脸的大骂道:“老东西,为什么要我收剑?” “最多再出三剑,那小杂碎就必死无疑!” 这般无礼,大祖也没放在心上,笑著说了句大实话,“劝你收剑,还真不是什么別的意思,更加不是要管著你,我又不是陈清都。” “只是你刚刚躋身十四境,道行境界不稳,没必要跟他换命。” 羊角辫小姑娘微眯起眼,神色不善,“老东西,你是说,那小杂碎如今一个快要死的人,还能把我砍死不成?” 大祖点头又摇头,笑道:“换命应该不至於,但也差不多了。” “他就算被你斩了,死之前也能把你砍的跌境,据我估算,还不是一般的跌境。” “甚至能把你打到中五境。” 老人摆摆衣袖,隨口道:“放心好了,不用担心没有架打,在我蛮荒天下,別的不多,就是廝杀极多。” “除了围攻刑官的这些,其他飞升境,只要是没有出过力的,隨便你挑,打死了就打死了。” “况且將来去了浩然天下,不愁没架打。” 一旁的周密也补充道:“他日兵犯浩然,你可以在蛮荒抽调三名飞升境,一人统率百万兵马。” 读书人笑道:“你萧愻,不是最看不起南婆娑洲的那些醇儒吗?” 小姑娘笑的眉眼都眯了起来,点头如捣蒜,“那说好了,浩然九洲里面,南婆娑洲就交给我了!” “什么醇儒陈淳安,什么亚圣一脉顶樑柱,这群狗娘养的读书人……” 萧愻只说了一半,后半句,不太好说。 她一直敌视浩然天下,更敌视那帮读书人,一个个学问在身,道理说的一个比一个溜圆... 可结果呢? 陈淳安去过剑气长城看一眼? 那么多的书院山长,万年以来,一批又一批,远不止七十二位,个个境界不俗。 但来过剑气长城的,加起来都没多少。 这话还真没什么问题。 萧愻身为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手上档案极多,万年以来,只要记录过的大小事,她都知道。 细数坐镇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也没多少是心甘情愿前来的,大部分也都是听从文庙调令而已。 按照萧愻的看法,一座浩然天下,儒家的上五境修士,起码都有上千之数。 这还只是儒家。 要是算上诸子百家,还有各大王朝,仙家门派,散修野修…… 这种数量,是极为庞大的。 倘若真愿意相助剑气长城,岂会是现在这个光景? 早年萧愻刚刚躋身飞升境,接任隱官之时,其实还很『年轻』。 也就约莫百余岁而已。 一名百多岁的飞升境剑仙,哪怕放在数座天下,都是屈指可数,极为罕见的。 而那时,小姑娘仅仅就是个小姑娘而已。 她也曾经多次找上老大剑仙,对这个敬重的陈爷爷问询。 是的,小姑娘那时候,可没有什么大逆不道,见了陈清都,是喊爷爷的。 她问老人,为什么自己的家乡,被浩然天下视为蛮夷之地,为什么都是人族,只有自己这群剑修,不到二十万人的剑气长城,要驻守在此。 为什么替浩然天下死守南大门万年之久,而那群读书人,却从没有派兵增援过。 浩然天下不是很厉害吗? 听陈爷爷说,蛮荒最强者,只是一头龟缩万年的半步十五境。 其余两位妖祖,大妖初升与那白泽,一个被道祖赶去了天外,一个被镇压在浩然天下的镇白泽楼。 而浩然天下呢? 十五境的至圣先师,十四境大圆满的礼圣,十四境巔峰的亚圣。 三大学宫,七十二陪祀圣贤,九洲天幕圣人,书院正副山长…… 无论怎么看,双方实力,都是碾压的吧? 隨便派一座学宫前来,剑气长城不说打穿蛮荒,也不会死这么多人吧? 可为什么这群读书人那么厉害,一万年了,整整一万年了,从没有派兵增援过? 老大剑仙对这个成天东想西想的小姑娘,也是笑著一一回答,但是有关更深层次的东西,只字不提。 剑气长城歷史上最为惨烈的一次大战,打掉了七成剑修武夫,最后城头上还能站著的,只有老大剑仙一个人。 差点就被妖族攻破了,儒家那边也没人来。 这边鲜血倒流,那边歌舞昇平。 偌大的浩然九洲,也唯独只有北俱芦洲是个例外。 大多数从北俱芦洲赶赴城头的剑修,其实一开始,都没想过战死,只是奔著练剑来的。 人之常情。 但这些外乡剑修,最后能回去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 因为都是汉子,因练剑而来,为大义赴死。 萧愻担任隱官数百年,也一直对这些北俱芦洲的剑修有莫大好感,也因此,她在收庞元济这个弟子之前,也教过不少年轻人剑术。 第391章 安得三尺剑 大祖看著这个黑袍小姑娘,说道:“至多三五年,我蛮荒就会攻入浩然天下,这段时间,你想怎样就怎样。” “是待在英灵殿內稳固修为,还是跑去问剑各地大妖,都隨你。” 萧愻眉眼含笑,仰起脸,问道:“我能一个一个的,把它们都打死吗?” 老人笑眯眯道:“当然...不能。” “都被你打死了,我蛮荒哪来的兵去攻打浩然?” “不过一年杀一头,还是可以的,搜刮来的宝物,也全数归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往后去了浩然天下,出剑之时,要剑剑倾力。” 小姑娘揪著马尾辫,狞笑道:“老东西,最后一句,我还需要你来提醒?” 大祖笑著摇摇头,也权当自己说了句废话。 此地要说谁更恨浩然天下,萧愻论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眼前的这个黑袍小女孩,简直就是蛮荒最好的大道种子,契合程度,无与伦比。 留在剑气长城,留在老不死的陈清都身边,对她而言,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萧愻的大道,早已定型,家乡是剑气长城,但修道之地,绝对不是那里,不但如此,那座城墙,都称得上是她的牢笼。 早年那场曳落河的廝杀,大祖曾经遥遥看过她一眼。 一眼而已,就得知了这个萧愻,往后必须策反至蛮荒天下。 因为她这个飞升境,居然在深入蛮荒八十万里之后,几乎不被妖族的大道压胜,境界没有丝毫跌落。 不是她有多特殊,而是她的剑心,不在剑气长城,更偏向於妖族。 老人很少会惋惜什么事,而这个小姑娘,就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倘若这个萧愻,是诞生在蛮荒天下,只需待在托月山上安心练剑,那么现在的那座英灵殿,那口古井深渊中的十四个王座,高低位置,全都要换一换。 哪怕是剑修刘叉,在大祖心中,分量都没有这个小姑娘重。 羊角辫小姑娘瞥了眼周密,忽然笑眯眯道:“我最看不起读书人,大祖既然这么大方,不如就让我砍他一剑?” 周密笑而不语。 大祖俯下身,面无表情道:“要不要也砍我一剑?” 小姑娘动作缓慢,推剑出鞘三寸有余。 下一刻,萧愻咧嘴一笑。 “不敢不敢,陈清都那老不死的我都打不过,哪敢跟你这个老东西打啊。” 大祖伸出三根手指,“事不过三。” 小姑娘收剑而立。 “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 嘴都说开瓢了。 周密与大祖一前一后,相继离去。 托月山一处崖畔,这里面向北方,被萧愻强行占据。 小姑娘併拢双指,两束剑气刺入天幕,隨手造了个鞦韆出来。 跟周澄那架鞦韆,一般无二。 羊角辫小女孩盪著鞦韆,北望那个所谓的家乡,光著脚,轻轻摇晃,口中哼著一首晦涩难懂的歌谣。 山腰路过些许妖族修士,离得远远的看了看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一曲歌谣唱完,小姑娘抽出长剑,一剑斩首十余人。 收剑之后,继续哼唱。 天地清净且自由。 …… 剑气长城。 老人背著手,站在城墙边,眯眼远眺。 隨后扭过头,朝著那个读书人笑道:“白先生,难得来一次剑气长城,不打算出几剑?” “也让我瞻仰瞻仰,一名被世人唤作人间最得意的十四境白也,剑术有多高。” 一袭白衣摇头失笑,“陈老前辈就莫要攛掇我了,我白也,非剑修,只是个读书人而已,虽说境界还行……” “但论剑术,跟老前辈相比,差距之大,云泥之別。” 老大剑仙摆摆手,对这种话置若罔闻,笑眯眯道:“真不打算出一剑?” 老人是个不要脸的,这场大战,自己出不了手,但是白也出剑,是肯定没问题的。 刑官去往蛮荒,剑挑群妖,一人拦住了一座天下...凭什么能做到? 寧远一人独立托月山,那位蛮荒大祖,半步十五境,就算一巴掌拍不死他,两巴掌,三巴掌呢? 就看著他一人一剑,斩首妖族无数? 就看著剑气长城飞剑齐出,一路往南推进数十万里? 不仅如此,还打烂了蛮荒天时无数。 大祖凭什么这么憋屈? 因为寧远此行,说是剑斩大妖,其实背地里,就是代替剑气长城前去谈判的。 此事也没有例外,已经算是做成了,而且是双方共贏。 所以老大剑仙无法出剑,他要是出剑,这些东西,就成了泡影。 但立场还是一样,妖族与剑气长城,依旧是死敌。 剑气长城也没有违背那个誓言,剑尖朝南。 但此事过后,抵御妖族的,就不只有剑气长城了。 但老人却没有跟白也说这个。 反正读书人现在不出剑,以后也会出剑,还是必须出剑。 白也略微皱眉,问道:“老前辈,能否跟我透个底,那个小子,到底在做何事?” 陈清都板起脸,“你又不出剑,妖都没杀一头,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读书人无奈嘆了口气,解释道:“在来之前,小夫子找过我一趟,要我先不要出剑。” “具体缘由...没说。” 佝僂老人没好气道:“怎么,小夫子的话是话,我的话就是屁了?” 他又自顾自点点头,“你是读书人,他也是读书人,只有我是剑修,所以这样一看,我的话还真是放屁。” 沉默片刻,白也忽然说道:“其实出一剑也无妨。” 读书人此刻,有些不像读书人。 他嗯了一声,笑道:“从这里,到托月山,应该差不多有一百四十万里,我的倾力一剑,不知道能不能宰掉一头飞升境。” “蛮荒共主要是找我麻烦,大不了我白也,砍一剑就跑。” 老人眯眼而笑,“也算是有了点不是读书人的样子了。” 白也哑然一笑,总觉得这话是在骂人。 陈清都说道:“出剑百万里,大气是大气,但还是不够瀟洒。” “剑光至,人未到,不够风流。” 读书人再次嘆气,无奈道:“老前辈莫要再攛掇我了,白也此行,也是有要事在身的。” “太白仙剑,非我之物,出剑事小,剑碎是大。” 话音刚落。 青冥天下。 有道剑光徐徐上升。 一剑打碎天幕。 孙道长横跨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见到了那个身披羽衣的道老二后,二话不说,抽出桃木长剑,卯足全力的一剑递出。 剑光转瞬三万里。 自背后而来,一剑將那余斗,砍落空间大门,身形跌进虚无乱流之中。 一剑过后,老道隨意抖了个剑花,朗声道:“什么仙剑不仙剑,一把破烂而已,碎了就碎了。” “你要想还,就还给那小子,他是我大玄都观一脉的传人,与我並无二致。” 老大剑仙眯眼望去。 “道长好威风。” 只是下一刻,正自抚须而笑的老观主,就被余斗砍落在了蛮荒天下。 读书人再不迟疑,於城头之上,一剑递出。 恰似当年,剑开黄河洞天。 一剑平生意,道尽狂士名。 安得三尺剑,跨海斩长鯨。 十四境白也,再以一首合道诗篇,相助刑官,大斩蛮荒。 剑光一线,太白就此离去。 一剑过天地,转瞬百万里。 待得天地寂静,托月山地界,大妖五岳,已经被一把雪白长剑钉在原地,剑气倾泻,形销骨立。 於是,一袭青衫手中,又有长剑。 第392章 军帐议事 刑官陆芝,离开剑气长城后,御剑约莫三十万里,很快便追上剑气长城的一眾剑修。 此处刚好与曳落河末端接壤,东西两端,整整十几万里,临时搭建了数十个军帐。 全是年轻剑修。 军帐划分等级,类似山下王朝的制度,一共四个,甲乙丙丁。 甲字军帐,只有一座,由刑官一脉寧姚领衔。 乙字號六座,庞元济、高野侯、齐狩,姜芸、董不得,还有一名北俱芦洲的剑修。 除了两个外乡人,其他都是剑气长城这一代,除寧姚以外最好的剑仙胚子。 兵犯蛮荒之前,陆芝曾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一一发號施令,除去上五境剑仙,其他所有剑修,无论资歷有多老,大战期间,都要听从甲子帅帐的调遣。 不听也可以,那就死。 至於北俱芦洲来的剑修,一样要听。 不听的,已经回了浩然天下。 其他丙、丁军帐,各自也都有负责之人。 八万剑修,两万武夫,一座座军帐,从高空俯视而下,就像另一座『剑气长城』。 煌煌剑气凝为一股,如同一道剑气洪流,將妖族大道天时阻隔在外。 其中一座最大的军帐前,陆芝御剑落地。 这座军帐自然是甲子帅帐,外形来看,与其他军帐並无太大区別,只是门口掛了一块不太起眼的牌子,上面刻有一个『甲』字。 陆芝並未直接进去,看了看那块小木牌后,想起一事。 她从咫尺物中取出一个物件,隨手一拋。 於是,有一桿大旗,便矗立在军帐门口。 这玩意儿,自然也是寧远所留。 当初还在倒悬山上时候,刑官大人閒来无事,在亲手製作了一批传信飞剑后,还打造了一桿大旗。 放在山下的王朝军队里,唤作大纛旗。 旗帜上面无字,绘有一座极小的『剑气长城』。 女子剑仙满意的点点头,笑了笑,走入军帐。 大帐之內,有一张巨大书案,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简卷宗,一半来自原隱官一脉的躲寒刑官,另一半,则是从妖族各处山市搜刮而来。 书案之外的空地上,更有堆积如山的仙家宝物。 法宝、剑器应有尽有,品秩有高有低,半仙兵都有几件,仙兵倒是没有。 一件件宝物流光溢彩,堆在一块儿,霞光氤氳。 自然也是搜刮而来。 这还只是一部分,其他军帐里头,还有不少。 沿途推进三十万里,清扫大小城池五座,捣毁山市无数,宝物自然不会少。 其中的神仙钱,更是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军帐占地不小,七八个年轻人围坐一桌,一个个面红耳赤,许是爭吵了许久。 寧姚坐在主位,单手撑在桌面,对於这场议事,有些心不在焉。 见了陆芝,其余年轻人纷纷起身,寧姚抬起眼眸,缓缓点头。 陆芝来到寧姚身侧,拉开一把椅子,自顾自落座。 女子敲了敲桌面,接管这次议事。 一场影响深远的议事。 环视一圈,陆芝笑道:“討论出一个结果没有?” “难道要我来一锤定音?” 小姑娘姜芸想了想,与陆芝说了这次议事的大致內容。 其实很简单,就两个字。 要不要赶尽杀绝。 剑气长城横扫三十万里,这偌大的疆域,几乎等同於浩然天下的东宝瓶洲。 其內的妖族数量,多如天上繁星。 妖族这玩意儿,別的没有,就是能生,面积与东宝瓶洲不相上下,但是论人口,是三四倍之多。 这还是在大部分妖族,提前撤离到了托月山以南的情况下。 根据甲子帅帐近几日的统计,数十万里地界,所有上五境妖族修士,一共四十三名,全被大剑仙斩杀,未留活口。 剩余中五境修士,数千之数,凡是反抗的,一律被斩,剩余没死的,也都收缴了所有法宝。 这些存活的妖族,依旧留在各自的巢穴內,都有专人把守。 而最后的下五境,乃至没有修为的小妖,这个数字,何止千万。 所以这次议事,几个剑气长城领衔的年轻人,一直爭论不休。 要不要把这亿万小妖,杀个乾乾净净。 高野侯、齐狩、董不得,三人主张灭口。 將已经打下的疆域,一併杀穿,让妖域彻底变成人族领地。 姜芸与庞元济,还有另外一名北俱芦洲剑修林路,主张收剑,这些境界低微的妖族,只要不反抗的,都留下。 此后划分一块专门区域,供它们休养生息。 两拨人吵的面红耳赤,从早吵到晚,一直没个结果。 寧姚未曾表態。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不杀,也不留,將这些数量庞大的小妖,赶回蛮荒腹地。 也是姜芸提出来的,但尝试试了试后,宣告无果。 这些扎根在此多年的妖族,绝大部分,寧可死,也不走。 人族有那落叶归根一说,妖族虽然灵智不高,但这种理念,出生就刻在了脑子里。 所以蛮荒这边的廝杀,极为惨烈,大妖想要占据一地,往往都是把一个族群杀到近乎灭族。 听完之后,陆芝点点头,问道:“那么现在是,呃...三对三?” 她又转过头,看向寧姚,“寧丫头,你怎么看?” 寧姚从恍惚中回过神,看了看在场眾人后,面无表情道:“我弃权。” 陆芝頷首道:“那我就一锤定音了?” 无人作答,大剑仙再次环视一圈,说道:“这些小妖,反抗者死,要回蛮荒腹地的,任由离去。” “剩下不走的,等大战结束,由姜芸、庞元济、林路三人负责,给他们圈定一块不超过五万里的版图。” 主杀三人之中,齐狩率先皱眉道:“留著它们,就不怕养虎为患?” 高野侯也是附和道:“我剑气长城,与蛮荒是世仇,一直都是不死不休,一万年来,今日终於攻入蛮荒,难道还要做那妇人之仁?” “细想一下,要是妖族攻破了剑气长城,我们这些剑修死绝之后,剩下的老弱妇孺,他们会放过?” 青年咬牙沉声道:“岂会放过!?” 董不得是个年轻女子,模样不好不坏,没有开口。 那名来自北俱芦洲的金丹境剑修林路,是个年轻人,背著一把大剑,许是杀了不少妖族,一身杀气浓郁,但却说了句看似『仁慈』的言语。 年轻人说道:“並非如此,留著它们,也不是什么仁慈之举,而是另有他用。” “等战事结束,我们剑气长城,还有许多事要做,建城,立宗,开凿官道,都需要人手。” “这些小妖,都会成为刑徒,去做这些大小之事。” 剑修林路斟酌道:“退一万步讲,就我们军帐统计在內的,就有数亿,九成都是妖族里的老弱妇孺……” 年轻人看向主杀三人,问道:“谁来杀?” “全部扎堆,一剑砍死一万只,都要砍上几万剑。” “让我们年轻人来杀?砍完了老的,再去砍那些刚刚出生的?” “对那些大著肚子的,也是一样?一剑把人肚子里的小玩意儿,连肠子都给捅出来?” 一袭白衣掷地有声,“我们是人,杀气再重,也总要带点人性。” “毫无威胁,不如留著,以后总有作用。” “更不是什么妇人之仁。” “真要这么简单,几位先行一步的老剑仙,为什么不隨手杀个乾净?非要留给我们这些年轻人?” “我虽然知晓不多,但也略微看出了一二,现在我们剑气长城的这些剑修,个个煞气冲天,剑心已经不稳。” 这话真没什么问题。 老一辈还好,年轻剑修里,如今个个手上鲜血无数,都是半大不大的少年少女。 以往攻城大战,杀妖其实没什么感觉。 捍卫领土,捍卫剑气长城而已。 但眼下,面对海量的蛮荒小妖,有修为的还好,那些数量庞大,没有境界的妖族,面对剑气长城,就是凡与仙的差別。 手无缚鸡之力,杀这种,杀得多了,年轻人的修道之心,就会越发不稳,严重的,甚至会『走火入魔』。 没办法,这是人性的缺点之一,怜悯。 人这玩意儿,一向如此。 好听点是怜悯,难听点,就是妇人之仁。 砍一头妖族没什么,但是杀一头路都不会走的小妖,只要是个正常人,都难免下不去手。 人之常情,不算什么妇人之仁。 林路两手一摊,说道:“隨你们三个怎么说,反正我的剑,只杀有修为的。” “其他那些,不会飞的鸟,没学会打洞的老鼠,没有化蝶的虫子,我下不去手。” “老子是人,虽然算不上正人君子,但总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我的剑道,也不是只有杀伐。” 庞元济连连点头,他其实没什么想法,这场议事,他本就是来凑数的,之所以站在姜芸这边,没別的意思,就一个。 心上人在哪,他就在哪。 陆芝揉了揉眉心,屈指轻敲桌面,撂下最后一句话,给此事做了了解。 第393章 就死一个 数日过去,董三更,陈熙,齐廷济、三名飞升境剑仙率先开道,距离剑气长城,已经足足有八十万余里。 这种速度,其实並不快。 因为三名剑仙,沿途所过,还要清理各处妖族的宗门山市。 蛮荒天下版图最为辽阔,寧远当初走的路线,是笔直去往托月山,中间的十几座城池,几十座山市,大部分都未经过。 蛮荒的飞升境数量,也极多。 世人知晓的十四王座,除去大祖和周密,其他都是依附於托月山的飞升境大妖,也是战力最高的一批的十三境。 但不是说,除去王座之外,妖族就没有飞升境了。 多,多的很。 寧远此前剑开仙簪城之时,里头就有两名飞升境大妖,城主被他所斩,另一头,则被陆沉和桃亭道友所杀。 蛰伏沉睡在三轮月之一的大妖小陌,还有被寧远腰斩的白景,俱是飞升境剑修,也是远古大妖。 这些自远古沉睡至今的大妖,都不是现在的王座。 但一身战力,比之王座大妖,犹有过之。 三名大剑仙推进的八十万里,其中遭遇的飞升境,就有四头。 不过战力就比较拉稀了。 董三更一人而已,剑斩两头飞升境,只是负了些许小伤。 陈熙与齐廷济,各自斩杀一头飞升境。 此外,一路仙人境妖族,八成都被三人砍了个精光。 再往下,那些玉璞境以下的畜生,三人都没有出剑,选择留给了后方的年轻剑修。 曳落河主干,河畔边,三名大剑仙联袂而至。 不约而同的,三人南望托月山。 那里剑光大盛,术法神通无数,正有一番极其惨烈的廝杀。 董老爷子手持长剑,自从那日攻入蛮荒天下,这位杀力极高的老剑仙,佩剑就没有收过鞘,如今剑尖还在滴血。 他也是第一个赶到曳落河的剑修,一路南下,以剑气开道,生生凿出了一条巨大沟壑。 这条沟壑,从北到南,整整八十万里,就在此前,连通了曳落河主干。 滚滚江水而下,像是山洪爆发,估计只需要一两个月,就能流经剑气长城。 算是一桩不小的功德了。 看了看脚下江水,陈熙捋著鬍鬚,笑道:“董老儿会办事,比我们两个,想的更多更远。” 剑气长城那块地儿,方圆十几万里,一条江河都没有,万年以来,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並且因为大战的因素,一座像模像样的高山也没有,早他妈打碎了。 所以在剑气长城,万载光阴过去,从没有出过一位山水神灵。 山水皆无,又哪来的山水神灵。 而飞升境山君神华,是第一位。 董三更没有理会这番话,望著托月山方向,皱眉问道:“去还是不去?” 老剑仙齐廷济说道:“不去。” 陈熙摇摇头,给了回答。 董三更眉头皱的更深了,只是想了想后,没有动作,嘆了口气。 三人再傻,到如今这个地步,其实也都瞧出了不少端倪。 剑气长城倾巢而出,一路攻入蛮荒天下,为什么势如破竹? 为什么三个飞升境剑修,沿途斩杀妖族上五境无数,而蛮荒那边,迟迟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一座蛮荒天下,选择放弃了这块疆域,任由剑气长城予取予夺。 这太不寻常了,也太不合乎常理了。 到曳落河之后,离著托月山也就数十万里,三人也都瞧见了那边的剑光,自然在各自的心里头,也都有了一个大概。 因为有人拦住了蛮荒天下。 一己之力,挡住了一座天下。 说出去,谁都不信,但眼下,事实就是如此。 刑官陆芝,也曾对三名老剑仙说过,此次攻入蛮荒天下,至多推进八十万里,此后不得再继续深入。 剑气长城。 老人终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了城头。 老大剑仙缩地成寸,几息之间便是数十万里山河,来到河畔边。 没有与三人说话,陈清都背著手,眺望托月山。 蛮荒腹地,妖族大祖心有所感,扭过头来。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老狗趴窝这么多年,终於肯离开老鼠洞了?” 大祖一摆衣袖,笑道:“这话说我没问题,说你陈清都,不也没差別?” 一个趴在托月山,一个待在剑气长城,都是万载岁月,所以还真没什么问题。 一人一句之后,两个老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开口。 放在万年之前,其实陈清都与蛮荒大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友,但要是见了面,也会和和气气的招呼几句。 毕竟都是人间修士,也都一同参与过登天一役。 那个时代,人妖並不殊途。 整座人间,万族齐心齐力,一道登天弒神。 只是在天下大定之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或是分赃不均,或是理念不一,成了各自为营。 陈清都这一脉,成了罪人,流徙至剑气长城。 妖族分得了最为贫瘠的蛮荒天下,同样心有不服。 两边都有怨气,陈清都选择了问剑托月山,想要为后辈子弟,用手中长剑,劈出一个世道安稳。 没把妖祖砍死,事情没做成,但也算是成了一半,断绝了他的十五境。 老人曾经其实也想过,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问剑托月山,会不会更好一点。 如果自己安心练剑数千年,等躋身十五境,会不会就不是如今这个光景了。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就算不去托月山,下场其实也还是一样。 大祖炼化飞升台,躋身十五之后,又岂会允许扎根蛮荒的剑气长城,出现一个十五境的陈清都? 老大剑仙自认,当年的他,躋身十五境,只是时间问题,至多三千年左右。 但蛮荒大祖,炼化飞升台的速度,这个过程远低於三千年。 所以无论如何,当年的老大剑仙,都必须走一趟托月山。 修道越久,境界越高,就越难以做到以下伐上。 一名战力极高的飞升境,可以跟一般水准的十四境扳扳手腕,这很正常。 比如剑气长城的董三更,浩然天下的醇儒陈淳安,等等。 但一名十四境,想要匹敌十五境大修士,就有点天方夜谭了。 这两个境界的差距,极高极远极大。 十四境巔峰剑修,或许能跟十五境打几个回合,但绝计无法获胜,没有任何例外。 大祖不入十五,后世的剑气长城,这群年轻人,就还有存活之机。 一旦炼化完整飞升台,妖族出了一名十五境,剑气长城会是什么下场? 还需要想吗? 而那时的蛮荒天下,在四座天下里,还很特殊。 要是没有干预,蛮荒能出两个十五境。 大祖凭藉飞升台,躋身十五之后,妖祖初升,也能合道蛮荒天下,成为第二个十五境。 真到那时,就不只是剑气长城会遭殃了,整个人间,都会有一场莫大浩劫。 只不过,这种事儿,並未发生。 昔年陈清都三人,联袂问剑托月山,打碎飞升台,断绝大祖十五境。 此后老瞎子好像是故意使坏,跑来蛮荒天下,割走了一块版图。 再之后,还有道祖骑牛过关,在那蛮荒的英灵殿,略施手脚,嚇得妖祖初升逃去了天外。 一难又一难,至此,蛮荒万年过去,从未出过一位十五境。 陈清都站在河畔,眯眼望去。 几十万里开外,残破大地之上,有个年轻人,手持仙剑太白,剑剑不停,剑剑倾力。 老人其实没什么感觉。 与以前一样,一万年来,他坐在城头上,看著底下的年轻剑修,个个赴死。 人间白髮送黑髮,是大悲。 但这种大悲,老大剑仙已经看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要死上好些人。 不过这一次还好,就死一个。 第394章 剑光暴雨 蛮荒天下不太平。 先有刑官寧远,一人一剑,剑挑群妖。 后有孙道长跨界而来,二话没说,一剑將那號称真无敌的道老二砍入虚无乱流之中。 余斗真无敌的名號自然也不是吹嘘而来,挨了老道人一剑,重回蛮荒天下之时,没有半点萎靡之色,反手一剑横扫,將后者斩落蛮荒天下。 道老二身披道祖羽衣,手持仙剑道藏,十四境巔峰境界,更有八千载道行加持,到底不是个花架子。 哪怕是离开白玉京,他的一身战力,虽说会跌落许多,但仍旧极为不俗。 早年人间有这么一个说法,论剑术,四座天下里头,剑气长城陈清都为最,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而第二位,就是余斗。 没有別的例外。 哪怕是浩然天下文圣一脉的剑修左右,一座天下的剑术第一人,在剑道领域,都不如余斗。 十三境剑修阿良,杀力直追十四境,在修剑这一块儿,依旧未曾追上道老二。 拋开境界,只看剑术、剑道,除了陈清都,还有坐镇阴间冥府的那位菩萨,四座天下里头,无人可以与道老二比肩。 持剑者不算,她不是人。 当然,其实也不能这么比。 毕竟左右和阿良,年岁加在一块,都不到余斗的一个零头,练剑八千年,占了很大便宜。 余斗可不仅仅是白玉京道人。 他还是一名真正的剑修。 按照正统的说法,道老二是剑修,但不是一名纯粹剑修。 可他的杀力,不比真正的十四境纯粹剑修来的低。 老大剑仙除外。 世间剑修极多,但是所谓的纯粹剑修,却极少极少。 没別的,只在『纯粹』二字。 其一,天地自然孕育而出,剑道福缘伴隨的天然剑胚。 类似於剑气长城的年轻第一人,寧姚。 出生便是最好的剑道妖孽,刚刚练剑的第一天,便有仙剑天真认主,这种,就是所谓的『天然剑胚』,得天独厚。 其次,想要纯粹,还需要在往后的修道路上,专修剑术,极情於剑,不涉其他。 这个其他,诸如道家术法,儒家学问,佛门心学等。 说简单点,就是只练剑,关起门来练,其他点滴不沾。 如此,才算是正儿八经的纯粹剑修。 但如果真要这么算,整个人间的纯粹剑修,都凑不出一手之数。 左右和阿良,都是儒家一脉,先读书,后练剑,算不上。 那位三千年前做出斩龙一役的陈清流,合道路子,有关佛门宏愿,也算不上。 哪怕是大玄都观的孙道长,身怀四脉剑术之一,也不算是纯粹,毕竟是修了道法的。 只说躋身失传二境的山巔剑修,还真找不出几个。 天外那位持剑者,剑气长城的陈清都,阴间冥府的那位剑仙菩萨…… 没了。 所以如此定义『纯粹』,其实本身就不算是纯粹了。 左右与阿良,都是先读书,后练剑,但他们两个,练剑之后,都是真真正正的极情於剑。 所以不知何时,后世的纯粹剑修,定义就有了些许变化。 无论有没有修习其他学问神通,只要练剑之时,有那剑心通明,志在剑道登顶者,皆为纯粹。 总不能小时候拜了个教拳师父,打了几年拳,再改为练剑,就无缘纯粹了吧? 所以按照这个说法,那么人间的纯粹剑修,就多了不少。 但道老二依旧不是纯粹剑修。 这也是世人对他最为詬病的一个点。 余斗的道法,高於他的剑术,不算专修剑道,自然没有纯粹。 杀力不下於十四境纯粹剑修,但他余斗,身为白玉京二掌教,练一辈子剑,头上就是没有纯粹二字。 青冥天下那边,曾有大修士周游列国,拜访各地道宫,最后离开之时,列出了一份天下十人榜单。 名次高低,极为严谨。 这份榜单,道祖,与那位白玉京大掌教除外。 名列第一的,毫无爭议,白玉京二掌教,余斗。 第二,自然是早已躋身十四境多年的道祖小弟子,三掌教陆沉。 第三,一直躲在浩然天下桐叶洲那座藕花福地的观道观老观主,道號碧霄洞主。 第四,雍州散修,女冠吾洲。 第五,大玄都观观主,孙怀中。 此后六到十人,不多赘述。 不过这一份榜单,其实已经数百年没有变化。 而最近躋身十四境的孙怀中,可想而知,定然会稍稍往前几名。 陆沉早已跌境飞升,他的名次,一定是下降。 那么这样一看,孙道长在这份榜单上,就只在余斗之下了,当之无愧的青冥天下第二人。 至於那位十四境巔峰的碧霄洞主,道祖骑过的老青牛,哪怕他的道龄不下万年,相比於老观主,估计还是略逊一筹。 原因很简单,这个碧霄洞主,合道所在,是那句,『天下无事,时和丰年』。 一句话,越是天下太平,他的战力就越高。 而现在…… 天下太平吗? 剑气长城攻入妖族天下,一城起剑落蛮荒...自然算不上是太平的。 外加孙道长早已躋身飞升境瓶颈多年,一身剑术通神,底蕴极厚,他如今破境十四,可不算是一个十四境的『新人』。 不说十四境巔峰,起码也接近於这个层次。 两人之间,就成了一个增,一个减。 造化弄人。 所以如今孙怀中的战力,绝对不比碧霄洞主来的低。 蛮荒天下中部。 一条长达数万里的沟壑之中,一道剑光突兀升起。 老道人眉眼清明,被砍了一剑,也没什么气息下降,驾驭剑光直行。 他甚至都不打算跟那余斗说上几句,提剑便砍。 说那么多做什么。 廝杀不拼命做什么。 右手持剑,左手虚握,演化一门剑术神通,一瞬间,方圆数万里的蛮荒大地,所有剑道气运疯狂涌入道人手中,被他隨手一拋。 飞剑攒簇,恰似一洲起剑,直去青天。 桃木剑身一扬,再有第二剑,自下而上,一剑横扫。 剑光一线,斩天碎云。 半道上,老人还是没忍住,朝那余斗说了一句言语。 “干你娘。” 天幕处,余斗不怒自威,仙剑翻转。 顿时便有无数青紫剑气,与那青天同色,化作百丈飞剑,一字排开,如同铁骑凿阵,高悬云海。 “不知死活。” 高大道人冷笑一声,甚至没打算动用仙剑道藏,只是以併拢双指,驱使自身剑意所化的飞剑,瞬间倾泻而下。 人间好似下了一场剑光暴雨。 第395章 十四之间 托月山。 灰衣老者望向两人交手的方向,紧皱眉头,以一门神通呵斥道:“要打就滚回你们青冥天下去,休要在我蛮荒撒泼!” 刑官剑挑群妖,斩杀飞升境大妖多名,大祖都不曾阻拦,因为前者已经与周先生『洽谈』好了此事。 但余斗和老观主,这两个十四境的廝杀,要是不管管,是真能把蛮荒大半座天下给打的稀烂的。 大祖合道一座天下,此地所有天时地利,都与他息息相关,而两人的每一次出剑,剑光劈砍在蛮荒大地之上,都等同於是在与他『问剑』。 换个说法,蛮荒所在,除了剑气长城,还有老瞎子的十万大山,其他一切疆域,都是大祖的一幅『飞升合道图』。 天下大乱没关係,但天下要是『碎了』,他大祖就得跌落极多道行。 刑官斩妖再多,也只是在方圆十万里地界出剑,哪怕把这片土地彻底打烂,大祖最多也就少去二三百年道行而已。 可那两人的出剑,完全是不管不顾,隨意一道逸散的剑气,都能打烂数千里地界,长此以往,大祖也『受不了』。 两人都来自於青冥天下,要是在家乡廝杀,难免束手束脚,怕会波及无辜凡人。 但在妖族天下打架... 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反正遭殃的是妖族畜生。 先前余斗斩落孙道长的那一剑,其实就落在了蛮荒中部地带,直接劈出了一条数万里沟壑。 其內一座城池,三处山市,大小巢穴无数,全都遭了殃。 真正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见那两人无动於衷,大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於是,托月山上,灰衣老者一步跨出。 立即有一尊通天法相,矗立山巔。 巍峨高耸,不比老瞎子百万丈法相来的低,单手捏拳,聚拢蛮荒天下的大道法则,朝著两人所在,遥遥递出一拳。 拳罡裹挟一座天下的大道威势,势如破竹。 一拳打散两人中间的『飞剑暴雨』,大祖法相双臂抬起,再有两拳齐出,一上一下,所向纵横。 身处蛮荒天下,聚拢天地大道,本身又是半步十五,外加万载道力,大祖的战力,可想而知。 这种实力,认真说来,数座天下里,也只有三教祖师能压他一头。 即使是老大剑仙陈清都,也至多在杀力层面,不比大祖低。 真不是过於抬举,一座天下之力,也不是什么隨便说说的。 拳罡大如山岳,沿途打碎空间,天地之中,两人剑意所化的千万飞剑,全数破碎消弭。 两个十四境,身形齐齐被打入天外。 而从蛮荒大地抬头看去,在那天幕处,比那三轮明月还要更高处,出现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巨大缺口。 上下左右,足有上万里,如同一口归墟通道,连通天外星河。 法相收起,崖畔边,老人冷笑道:“老夫一万年没出过手,真以为我老了?” 道老二和孙道长,要是真打算在蛮荒倾力廝杀,大祖其实不介意松松筋骨。 这两个十四境剑修,杀力是不低,但与陈清都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收拾余斗,老人也並不担心他师尊道祖会下界。 万年以来,其实三教祖师,三个十五境,从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到人间,每次落地,也都只是分身而已。 看管旧天庭遗址,把守光阴长河,一直都是三个老祖师在做,除此之外,无法真身下界的原因,还有一个。 第396章 三剑 蛮荒腹地。 此前白也跨洲递剑,一剑破开大妖五岳金身,长剑幻化万丈,將其牢牢钉在原地。 仙剑之上,剑气雪白,纷纷倾泻而下,一头飞升境大妖,当场形销骨立,肉身似那冰雪消融。 长剑通灵,笔直切割战场,插在一袭青衫身旁。 寧远右手虚握,仙剑入手。 年轻人扬了扬长剑,环顾战场,没有开口,照著一侧持剑横扫。 剑光煌煌,伴隨著大道颤鸣,一剑破开术法轰砸之后,犹有余力,將仰止蛟尾斩断。 寧远出剑不停,一斩再斩,不但无视此地眾多大妖联手布置的天地禁制,剑光更是无跡可寻,往往一剑落下,看似风平浪静,却在下一刻,远处大妖真身之上,直接绽放血光。 更可怕的是,寧远手持太白,每次出剑,几乎没有损耗多少神意。 这把仙剑,內蕴剑灵,不但如此,里头的道韵...极多。 寧远瞥了眼天上。 看来是那位读书人,人间最得意的白也,在去往天外战场之前,留了点东西在仙剑之內。 一瞬间,手持仙剑的寧远,脑海中就忽然响起一个心声。 一句诗篇。 与此同时,少年身侧,凭空显化一尊年轻虚影,一个背剑童子,一袭儒衫,身形来看,只是个半大孩子。 太白剑灵。 世间四把仙剑,自远古时期被打造出来之后,其实就已经內蕴剑灵,后流落人间,被四脉剑术执牛耳者所得。 万载过去,剑灵跟隨各自的主人修道,各自也都有了修为。 如今的这个太白剑灵,就是一名飞升境。 背剑童子睁开双眸,顿时剑气四溢,带著点些许的稚声稚气,说道:“小子,主人要我助你斩妖,接下来,我说,你砍。” 寧远以心声问道:“怎么个说法?” “白先生把他的合道根本,留给了我?” 小屁孩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想什么呢?” “我家主人的大道,怎么可能借给你?” 童子声音稚嫩,语气却是老气横秋,摇头晃脑道:“只是送剑之前,主人留了几句诗篇给我。” 十四境读书人,合道人和,其中大道关键,就在於诗篇,白也毕生所作之诗词。 相传这个读书人,早年尚未踏入修行,还是个穷酸秀才时候,就因囊中羞涩,开始写诗度日。 转为修道,也没有將作诗放下,也因此,在那中土神洲,其实白也的文采,比他的剑术境界,还要有名。 仅是山上山下流传的,就有数百篇之多。 后来读书人也是凭藉自身所创诗篇,一朝合道,跨入虚无縹緲的天人境。 这个天人境,自然就是练气士的十四境。 十四与十五,人间多有流传,但是一直没什么具体名称,只说是失传二境。 所谓的失传,就是这一境界,没有什么师传可言,没有道法传承,更没有香火延续。 飞升境,或是飞升境以下,虽然破境也极难,但总归是在无数前人的摸索之中,有了不少的有跡可循。 而想要从飞升境瓶颈,躋身十四境,就只有走出自己的道路。 要么合道地利,炼化大天地,补足自身小天地,要么藉助人间天时,感悟那一份大道法则。 要么,就是人和。 自证,自悟,自得。 观自身相,明自身道,完善己身心相天地。 但无论是哪一种,修道到了最后,也都算是殊途同归。 自行其道,自证天地,以有涯求无涯,长生久视,勘破不朽。 练气士修炼,无非就是藉助天地灵气,炼化之后,冲刷人身各个窍穴气府,打磨体內洞天,最后成就『天人合一』。 所以后世不知何时开始,对於十四境,就多了一个秘而不宣的隱晦说法。 天人境。 此境不再被天地视为大道窃贼,身心合一,也是练气士飞升境之后,再无天劫降落的关键因素。 寧远心思一动,问道:“几句?” “三句。” “这么少?这我能砍几剑?能杀几头?” 剑灵破口大骂,“三句还不够!?” “你可知赠给你的这三句,句句都是杀意极大的诗篇?” “就连我家主人,早年在那中土神洲劈开黄河洞天的那一剑,所用诗句,也只是跟现在这三句杀力差不太多。” 寧远笑眯眯点头,“如此最好。” “那么...白先生这三句,能不能助我斩尽群妖?” 背剑童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子,你在想屁吃。” “赠你诗篇,到底不是我家主人亲自出剑,杀力还是要下降不少的。” 剑灵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一剑一个,还是能做到的。” “除非你让他们几个扎堆,並且不反抗,一剑完事。” 寧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微眯起眼,环顾战场。 他在想,这三剑,要斩哪三个。 此时的托月山地界,围杀他的十八头大妖,已经只剩下七头。 其中大妖五岳,被白也所杀。 仰止被刑官一剑断尾,受了极多的大道磨损,真身颤动不已。 原先神道大阵还在时候,她就被寧远斩了一次,刚刚又挨一剑,气息一降再降,恐怕没有什么大道至宝的话,跌境是无疑了。 那么眼下,就只剩下七头大妖了。 剑灵盘腿悬在一侧,手捧一本大道气息流转不定的书籍,轻轻翻开一页。 读书人昔年所创诗篇,落入年轻人耳中。 於是,寧远翻转太白,併拢双指,缓缓抹过剑身。 太白一剑横扫,以开天地的璀璨剑光,笔直一线,硬生生打碎荷庵主的一轮明月。 剑光过隙,杀力不减丝毫,无视光阴长河的凝滯万物,一剑拦腰斩断荷庵主真身。 太白剑灵神色肃穆,耳畔响起翻书声。 寧远剑意余韵,又有心相生发,不讲道理,第二剑紧隨其后。 一道恢宏剑光,自蛮荒天下升起。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惊波动山,拔剑曳雷。 有一道黄河之水天上来,落地之后,席捲万里山河,河水即剑气,与那仰止大道所化的曳落河,狠狠撞在一起。 大浪滔天,虾兵蟹將俱在,舞刀弄枪,大有千军万马之势,滚滚而下。 几息之间,方圆万里,河水作剑,演化成泽。 仰止立即显化真身,不敢再以人身示人,那些冲刷而至的河水,道道皆是无上剑气,眨眼之间,吞没曳落河。 十三境大妖仰止,身处其中,如遭凌迟。 龙君提剑杀至,一剑破开湖泽,欺身而来,距离刑官不过百余里,他从未被斩,依旧保持著飞升境巔峰的境界。 寧远看也不看,原地侧身,高举仙剑,自上而下,一剑递出。 两道剑光相撞,天地顿时雪茫茫一片。 待得清静,两人之间的百里地界,硬生生被斩出了一道深渊。 无声无息中,剑修龙君,长剑寸寸崩碎,一袭灰袍之內,显化一名老人,而在其眉心处,有一道黑线,缓缓蔓延。 並无血水流下,魂魄当场散开。 至此,当年问剑托月山的三名剑修,只留陈清都一人。 第397章 寧落 一连三剑,仰止、荷庵主、龙君,先后身死。 寧远扬了扬手上仙剑,察觉到里头的大道消散极多,看向背剑童子。 “怎么个事?没了?” 他注意到剑灵手上那本书籍已经消失,咂了咂嘴,皱眉道:“你这本书,看起来挺厚,结果就写了三句?” 太白剑灵两手叉腰,怒目圆睁,“小子,一剑一个,还不满足?” 一袭青衫笑道:“那剩下这四个,怎么办?”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又晃了晃已经空无一物的左臂,“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已经是弥留之际,最多最多,也就再斩一头。” “那就还剩三个,你这剑灵,不也有飞升境的修为,能不能处理剩下两个?” 背剑书童看了看四方,说道:“你把仙剑给我,我勉强能杀一个。” 寧远一拍他的脑袋,笑眯眯道:“那可不行,剑在我手上,我还能在杀一头之后,重伤其余几个,给了你,反而是折损了战力。” “你有没有什么剑诀傍身?就是那种能够越境杀敌的逆天剑术?” “现在传给我,我来一剑宰了这几个。” 看著这个异想天开,置身死地还犹自开著玩笑的年轻人,书童一阵无语。 想了想,他点了点头。 寧远一愣,还真有啊? 结果太白剑灵冷笑道:“有是有,但你不是学会了吗?” “我这一脉,来自大玄都观。” 寧远反应过来,訕訕一笑。 小书童说道:“你以为我主人会借剑给你,是对你很欣赏?” “还不是老观主的缘故。” 寧远没再回话,紧握太白,眯眼看向远处的大髯汉子。 飞升境剑修,刘叉。 也是他此行,必须斩杀的一名飞升境。 这个刘叉,十三境修为,杀力比在场所有大妖都高。 毕竟是个能在飞升境里头,与阿良打个难分难解的剑修。 也毕竟是蛮荒天下,当今的剑道第一人。 换算一下,刘叉这个剑修,就相当於是浩然天下的左右。 除他以外,所有飞升境大妖,在这一战上,或多或少都被寧远斩了几剑,跌境的跌境,身死的身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只有这个鸟人,一直不曾被斩,挨了十几剑,也只是削去他数百年道行。 那么此时此刻,最后一剑,落在何处,就有了人选。 寧远持剑而立,看向一袭江湖游侠装扮的汉子,目光不言而喻。 年轻人微笑道:“剑修刘叉,可以领死了。” 话毕,刑官一身剑意,陡然炸开,耀如日月。 心相生发,年轻人顿时形销骨立,真正意义上『形销骨立』。 燃烧一身剑意,肉身瞬间消弭。 刑官面庞,似那雪消融,浑身上下,再无一丝血肉。 一位白骨剑修,手持仙剑太白,剑身之上,海量剑意加持。 …… 另一处,距离战场中心不算太远,一袭儒衫轻声一嘆。 白泽脚下一动,纵地金光千万里。 其实救走白景和小陌之后,他已经不打算管了,只是就在刚刚,托月山方向,有人与他说了一句。 没別的,要他出手,救下刘叉。 十四境寧远,燃烧肉身,炸碎剑意的一剑,极为恐怖,反正在当今的蛮荒天下,天人境以下,没人接得住。 曳落河以南。 老大剑仙微眯起眼。 陈清都摸了摸下巴,“白泽,你是活的太久,脑子拎不清了?” “是记不住我的话,还是觉得万载过去,老子的剑术退步了?” 白泽没有回头,以心声说道:“陈清都,此役如此,差不多了。” 话毕,半道上,白泽显化万丈法相,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陈清都冷笑一声,一步跨上天幕。 云海当即退避四散,老人望向那尊法相,没有言语,併拢双指,从上自下,一剑斩落。 一具阴神,十四境圆满,万载道力的白泽,了不得。 刑官斩妖颇多,相对应的,白泽道行提升极快。 只是一具阴神,便有十四境大圆满的境界,甚至已经无限逼近半步十五。 但那又怎样? 这不还是十四嘛。 以为我陈清都,练剑万年,是活狗身上去了? 老子把持剑者剑灵都斩了,都他妈以下犯上了,还差斩你白泽这一剑? 一道剑光转瞬即至。 万里之后,陡然消失。 再有万里,忽开天地。 剑光上下,割裂天幕,斩碎大地,从北向南,纵横数十万里。 斩剑灵,只是小试牛刀,斩你白泽,才算是倾力出剑。 一剑过后,五十万里大地,破碎不堪。 白泽法相更是被剑光一分为二。 老人许是手痒,再有第二剑落下。 剑光一前一后,天地之间,直接被斩出了一个十字,白泽法相再也无法支撑,顷刻破碎。 化为寻常大小,又被剑光撞入大地深处数万里。 陈清都神色一动。 伸手一招,六十万里开外,半截城头之上,一把神光荡漾的老剑条,如遭敕令,掠入高空。 老大剑仙隨意掂量了几下这把剑的分量。 想著要不要再出第三剑。 直接把白泽的这具阴神,这个无限逼近半步十五的妖族老祖,给宰了。 略有犹豫,老人还是没出第三剑。 这第三剑,不能便宜了他白泽。 於是,老大剑仙目光越过山河,锁定在一具白骨身上。 “这一剑,我来你来?” 残破大地之上,白骨右手持剑,左手攥著一个大妖头颅,扭过头来。 头骨之中,眼眶之內,两团鬼火幽幽。 没了肉身,白骨剑修『张了张嘴』,仍有言语传出,嗓音沙哑,极为难听。 “老头儿,我现在,可不像是能出剑的样子。” 言语之间,寧远浑身上下的白骨,一阵抖动,好似下一刻就会当场散架。 “我他妈顶多宰一个玉璞境。” 手上一扬,头颅落地,滚落山林。 蛮荒剑道第一人,剑修刘叉,身死。 白骨抬起头,北望曳落河。 “你就不能出手,把我接回去?” “真要让我死在蛮荒啊?” 此时的寧远身侧,多了个年轻道士,手持一把制式长剑。 陆沉终於赶来,在『好友』即將身死之际,出手相助。 道人几剑递出,打碎术法神通无数,拦下剩余三名大妖。 扭过头来,看向那个白骨剑修,陆沉忍不住有些急迫道:“寧大剑仙,你莫不是一直在誆我?” 白骨沙哑道:“三掌教,你急个鸟。” 与此同时。 龙泉小镇。 老人登上山巔,坐在崖畔,手上拿著一根烟杆子,正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杨老头忽然一口吐出,好似用了莫大力气,烟雾裹挟著云雾,四散而去。 神秀山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开凿出了四个大字。 天开神秀。 老人望著南边,眨了眨老眼,旁若无人的说了两字。 “去吧。” 蛮荒天下。 曳落河上倒悬山。 一名青衣少女,站在捉放渡上,双手绕过脑后,缓缓摘下那根蝴蝶簪子,一头青丝如瀑。 少女一步踏上高空,与老大剑仙並肩而立。 老人皱眉道:“阮丫头?” 阮秀笑了笑,点点头。 “无论如何,到底是我占了便宜,也是占了剑气长城的便宜。” “未曾杀妖,多有愧疚。” 少女盘腿而坐,闭上双眼,又猛然睁开。 双眼之內,已经转变为极致的粹然金色。 肉身留在原地,神性飘然而出。 阮秀形体一晃,远胜大修士的缩地成寸,一步千万里,站在白骨剑修身侧。 不言不语,少女如同鬼魅,走入其中。 於是,白骨之上,瞬间滋生血肉无数,像是重新塑造了一具神体。 气息节节攀升,眨眼便是十四境。 剑修的一双眼眸,一半漆黑深邃,一半神光荡漾。 寧远缓缓转头,仙剑太白亮起寒光,一剑扫过方圆万里。 元凶、切韵、牛刀,三头飞升境大妖,任其术法神通无数,尽皆被斩。 一剑过后,寧远望向天幕,以剑作枪,猛然一掷。 仙剑脱手,破开云海,一闪而逝。 年轻人扭过头,望向北边,伸出手掌。 “这一剑,我来。” 曳落河上,陈清都嘆了口气,点点头,隔著数十万里,朝著剑气长城遥遥一抓。 一座剑气长城,无论是破碎的半截,还是完整的半截,一同震动不已,隨后竟是拔地而起,化虹离去。 老大剑仙隨手一拋,不远处的天地中央,就有一把老剑条,撑起了天地。 矗立万年的剑气长城,被人以莫大神通搬来至此,顷刻破碎,化为不可计数的璀璨剑意,围绕长剑盘旋。 隨后便是一种惊世骇俗的炼剑洗剑,好似仙人飞升,超凡入圣。 老剑条之上,那些锈跡斑斑开始层层脱落,最终化为一把真正意义上的神灵之剑。 剑至蛮荒,刑官接剑。 真身一晃,直去青天。 一道粹然光柱,贯穿天上地下,年轻人一身金色甲冑,好似一位远古至高神灵,飞升天外。 剑气炽烈,斩碎星辰无数,虚蹈光阴长河,得见一座恢宏天门。 远古天庭遗址。 寧远见到了三位古老存在,把守此地万年。 另一处星域,一名白衣神女心有所感,遥遥与其对视一眼。 神女嘴唇微动,“確实別开生面。” 寧远洒然一笑,回身望向蛮荒天下。 站在星域深处,脚底的这座天下,大小如同芥子。 再无迟疑,於星海之中,年轻人显化法相,巍峨百万丈,大如远古星辰。 神剑一扬,一剑斩落。 金色剑光陡然绽放,远不止万里长短,一左一右,比那蛮荒天下的疆域还要宽广。 恰似当年的持剑至高,出剑征伐天上地下。 煌煌剑光下落,如此至强的一剑,打碎星辰无数,截断光阴长河,篡改大道轨跡,斩破人间牢笼。 整座蛮荒天下,瞬间一分为二。 一剑过后,白骨又现,当场炸碎。 外乡人此生最后一剑,劈出了第五座天下。 …… …… …… 完结啦,么么噠。 由衷感谢大家,所有的剑仙老爷。 接下来还有不少的番外。 第398章 剑光 整座蛮荒天下大震! 有剑自天外来。 无上伟力的一剑,横贯时空而来,破灭亿万大星辰,征伐天上地下! 一座妖族天下,各地皆有上五境修士被惊动,掠入高空云海,个个如临大敌! 不止於此,浩然、莲、青冥,三座天下都被这一道剑光影响,一同震动不已。 整座人间,万年以来,无人见过如此恐怖的一剑。 煌煌剑光,囊括无穷天地,剑光之炽烈,甚至连永恆黑暗的虚无都被这一剑照亮! 四座人间,一同陷入这道剑光的影响,黑夜散去,大放光明。 一剑斩破世界天幕,金色剑光势不可挡,东西长短,横跨岂止百万里。 整座蛮荒天下,瞬间便被剑光一斩而过。 剑光打穿大地,万里又万里,直至凿穿蛮荒地心! 一座人间的辽阔版图,轻微的『晃了晃』。 好似一张堪舆图,笔直一线,被人从中断开。 却又在下一刻,蛮荒再度震动。 天幕之內,地心深处,开始显化无数大道符文,一座人间的山上山下,充斥无数金色丝线,接天再连地。 大道符文极多,囊括数百万里的蛮荒天下,牵连断裂的两块疆域。 这座人间,在被剑光斩断之后,立即开始了『自我修復』。 相传太古时期,远在登天一役之前,是没有人间这一说的。 星域浩瀚,星辰无数,到处皆是死地,没有生机。 无人、无妖、无鬼魅、无万族生灵,唯有一座存在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天庭。 天庭因何而生,无人知晓,即使是三教祖师,也难以窥见半分。 倒是后世多有记载,不过也都是人族一代代所编纂,不知真假。 宇宙初开,道生成一,演化一方至高神台,岁月流转,光阴过隙,其內先后诞生出几位至高神灵。 此等存在,诞生即是不朽,眼眸开合,便是日月更替,一念生发,天地隨之风云变幻。 端坐神台,悟道无尽岁月,几位至高之中,率先有一名神灵走出。 演化无数星辰,聚拢於星域深处,打造一座疆域几近无垠的『神界』。 岁月悠悠,其余四名存在相继离开诞生之地。 各自开创自身大道,辅佐那个『一』构筑天庭,以神性,辅以神台之阵法,捏造眾多崭新神灵。 此类新神,比不上几位至高,虽然也拥有不朽不灭的金身,但每一位,都有与自身先天命理所契合的大劫。 一旦无法勘破劫难,將会金身崩碎,神性重归神台,再度演化。 以『一』为首,分封辖境,眾多神灵各司其职。 悠悠岁月过后,一名至高领命,持剑斩落一块隶属於天庭的辖境,坠落千万里。 而这块碎片,演化无数年,便成了如今的人间。 神灵落地,拘天地之精华,开始捏造塑型,人间便有了万族的休养生息。 其他几位至高联袂下界,远渡星河而来。 大道亲火者,为人间亮起第一盏『灯』,驱散永夜,指引万族。 精通水脉者,散发於地,形成条条江河,百川匯聚,东去成海。 披甲至高,命理大道,涉及神灵起源之阵法,见那时人间山河动盪,天地紊乱,便施展莫大神通,结阵人间,铸造包罗天地的世界天幕。 此后天庭诸司,一位位神灵纷纷领命,下界之后,驱使各自大道,似那排兵布阵一般。 擒雷电,降风雨,稳天时,固地脉…… 一座人间,便开始了蒙昧的洪荒时期。 万族奉神为天,茹毛饮血的时代,便开始搬动大山,为神灵塑造金身,虔诚膜拜,人间香火縈绕不绝。 凡人野兽之愿力,对於金身几近不朽的神灵来说,到底还是杯水车薪。 於是,天庭之上,又有剑光术法雨落,传道於人间。 只是不知何时,天地再次动盪。 妖族天性嗜杀,甚至开始不信神灵,打砸金身无数,而人族,也有烧毁神灵祠庙之举。 这种以下犯上,导致了一场『天地大劫』。 一名神女下界,持剑征伐天地,斩杀万族无数,携带的一座行刑台,真龙之血尤为腥。 所有触怒神族之螻蚁,无论是已经修道有成的人族,还是肉身坚韧的真龙,南山所棲之凤凰,北海蛰伏之鯤鹏…… 无一例外,拘押斩首。 鲜血倒流於天,人间各处皆有嚎哭之声。 一整块的人间,在这位存在的征伐之下,一分为四。 经此一役,万族死寂,再无烧毁神灵金身之举。 …… 其上,虽然都是后世之人所编纂,无人能勘破无尽岁月之前的秘密,但总归是令大多数人信服的。 而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 四座天下,都来源於那座远古天庭。 各自天地,也都被世界天幕所包裹,阻隔虚无乱流的侵袭。 天幕即是阵法,自然也是神族起源之大阵。 人间修道之人,飞升境就可打碎天幕,远游星河,但到底只是破开一个『微不足道』的裂缝,眨眼便会自我修復。 十四境,不是寻常练气士,只说杀力极大的剑修,全力一剑之下,也至多是斩破数十万里天幕。 当今人间剑道最高者,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十四境巔峰剑修,纯粹剑修,他的倾力一剑,杀力之大,估计只在三教祖师之下。 但饶是如此,也至多是打碎近百万里天幕,无法把一座天下彻底斩成两截。 斩断一座天下,倘若只是十四境剑修就能做到,那么剑气长城,就不会困在一隅之地万年之久了。 真能做到,老大剑仙早他妈斩了蛮荒天下了。 一分为二之后,即使依旧离著蛮荒天下最近,但毕竟有虚无乱流的阻隔,妖族攻城想要渡过,就是难上加难。 当初刑官从青冥天下返回剑气长城不久,为何要让春辉走一趟扶摇洲? 没別的,就是借剑。 借一把太白仙剑,用来打穿蛮荒天下。 陈清都与寧远,师徒之间,曾在后者去往蛮荒之前,有过一次影响深远的谈话。 寧远当时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十四境剑修,能否打穿蛮荒,不是什么斩碎几万里大地,是真真正正的打穿,横跨百万里,斩开天幕,凿穿地心。 直接把一块疆域广袤的人间,打成两截。 此等言语,老人当时心头一惊,但还是在斟酌一番后,给了一个比较確切的答案。 做不成。 除非剑气长城之上,除了师徒两个十四境,还有一位。 三个天人境剑修,一个在上碎天幕,一个在下斩地脉,陈清都坐镇剑气长城,以防蛮荒大祖。 老人那时候,以为这小子是失心疯了。 剑气长城真要有三名十四境剑修,还需要图谋这个? 直接一路往南,三个十四,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那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听完之后,喝了口酒,没什么表情,半晌没说话,一个劲低头思索。 喝了好几壶,寧远又抬起头,重复问了一遍。 老人见他不似作假,也认真思索了一番,给出了第二个“答案”。 十四境剑修,辅以驪珠洞天的老剑条。 不太够。 还需要整座剑气长城的远古剑仙遗留之剑意,打磨这把神灵之剑的剑锋。 还是不够。 所以又有第三点。 这名剑修,出剑之时,必须燃烧自身,捨弃道行不要,以人身小天地,所有气府窍穴崩毁为代价,递出这一剑。 如此,应该就算是足够。 应该就能把一座蛮荒天下,彻底断为两截。 第399章 又是剑光 那场影响深远的两人『议事』,在听完老大剑仙的第二个答案后,寧远已经喝完了七八壶酒。 年轻人出去撒了泡尿,回来之后,说了一事。 他要走一趟蛮荒,会会那个文海周密。 凿穿蛮荒的谋划,依旧不变。 年轻人说,那把驪珠洞天的老剑条,他估计借不来,但是借一把仙剑,还是可以的。 老大剑仙说的那几个,总体不变,就只是把神剑换成了仙剑。 如此,能不能做到,能不能把蛮荒天下,砍成两截。 老人没有立即回应他。 其实陈清都心里也没底,想要一剑劈开蛮荒天下,按理来说,非十五境是做不到的。 一名十四境,手持仙剑,不太够,远远不够。 但要是那把老剑条,那把真正的神灵之剑,就有不少希望了。 因为这把剑,本就是当年那位存在用来劈开天地的。 四座天下,包括那些个洞天福地,也都是在这把剑下诞生,被那位至高存在隨手斩落的天地碎片。 一老一少开始沉默,开始喝了一壶又一壶。 最后年轻人又出去尿了一泡,回来之后,又是先开了口。 他指了指北边,指向空间镜面后的倒悬山,嗓音沙哑。 “我去把我家阮秀吃了,吃光她的所有神性,再借来太白仙剑,能不能做成?” 老大剑仙看向那个少年,浑浊的老眼眨了眨,默然点头。 然后那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年轻人,就单方面结束了这场议事,带上佩剑,回了倒悬山。 城头上的那个老人,在那一天里,没有施展神通看那倒悬山。 年轻人说的这个法子,其实对剑气长城来说,是最好的。 没有那把老剑条,只凭仙剑太白,是不够的。 但是寧远这小子,一直都是变数。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个域外天魔,能以凡身,吞食神灵。 將那阮秀抽筋扒皮,嚼肉吃心,再一口吞掉她的至高神性…… 如此,寧远这个必死之人,在篡夺神格之后,大概率就能活。 並且,成为一位崭新『至高』,寧远虽然远不能证道十五,起码也要比原先的战力要高。 陈清都曾经告诉过他,能救他的,在四座人间里,有不少,好几个。 其一,三教祖师亲自出手,割裂自身合道一座天下的部分大道,为他塑体凝神。 其二,两座飞升台,杨老头手里那个完整的,救活的概率,十成。 而托月山那座,虽然破损,但毕竟这座天下,登天一役坠落的大阵最多,要是能聚拢所有的神灵气运,概率也不低。 毫无疑问,显而易见,这两个,都不行。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请老大剑仙赴死。 陈清都剥离剑气长城,让给寧远合道。 可这最后一个,才是最不可能的。 这只是老大剑仙知道的,而寧远那天,却说了一件极为隱秘,从没告知过他人的事儿。 他能吃神。 或者换一个说法,是他的心底恶念,能吞万物。 而那时候,年轻人身边,就有一个最好的人选。 至高转世之一的火神阮秀。 她虽然不是昔日火神,但总归骨子里,是真正的五至高其一,哪怕杨老头手里掌握著阮秀的部分神格,应该也足够了。 至高诞生即是不朽,那么吃下这样一位存在,不说什么真身不灭,续个命总行吧? 所以议事之后,寧远就提剑回了倒悬山。 那个青衣少女,如今不过是中五境练气士,对於十四境的他来说,弹指可灭。 年轻人那天落地倒悬山之后,没有直接去往剑仙府邸,而是缓步而行。 他想了许多,一直在想,要不要为了自己的家乡,斩了这个喜欢自己的女子。 他又想到那个药铺的杨老头。 阮秀能来倒悬山,不在於她老爹,只在於这个看守飞升台的老神君。 或许在小镇之时,杨老头就在自己身上看出了点什么。 別的大修士看不出来,不代表这个老不死的看不出来。 他就不怕...让火神去往剑气长城,寧远这个十四境的疯子剑修,会吃了阮秀? 也或许…… 从始至终,自己一直未曾下过那张赌桌? 那么这样一看,倘若真把阮秀吃了,是谁贏了? 年轻人当时走在倒悬山主街,步伐缓慢,所想之事,极多极杂。 以至於后来,他心底的那个声音,逐渐升起,一点点占据他的心湖,甚至衝出肉身,化为灵体,与其对话。 似是一场自我的问心。 “那阮秀只是一厢情愿,你又不是真喜欢她,斩了又能怎样?” “当年神灵俯瞰眾生,吞吃凡人无数,如今山水顛倒,你吃一个神,算得了什么?” 寧远驻足,看著那个『自己』,没有说话。 恶念如影隨形,句句落入心湖。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对她真有喜欢,可那又如何?这世上,能有什么东西比得上自己的性命?” “你救了齐静春,捨弃了大道性命,可人家对你感恩了吗?数月过去,这个读书人,又去了哪?” “寧远,你来到此方天地,做了那么多的事,可要是死了,谁记得住你? 远游百万里,得了那么多的宝物,可如今呢?你他妈除了这把佩剑,什么都没有!” “你从不为自己考虑,初来之时,因为不想更改你小妹的往后轨跡,一路磨磨蹭蹭,等到了驪珠洞天,什么机缘都没了。” “还在老龙城逗留那么久,一个註定是天上仙人的你,开他妈什么破烂铺子,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么多人算计你,走龙道那个龙女渡口,我拼命从你的心湖底部爬上来,让你吃了那个不人不鬼的龙女,你干什么去了?!” “天地不仁,就他妈你寧远要仁!” “剑气长城挨了一万年的打,浩然可曾施以援手?青冥可曾递剑蛮荒?莲天下那些三千佛国,那么多境界高深的老禿驴,个个揣著的无量舍利,剑气长城之人,可曾看过一眼?” “翻书声,道门经,佛门理,到不了剑气长城。” “你如此看重剑气长城,看重这个所谓的家乡,那么现在为了大义,吃了阮秀又能怎样?” “你他妈搞清楚!你现在是十四境!!” “三教祖师待在天外,除去这三位,身在倒悬山,天人境的你,杀这火神,谁能救?谁能来得及救?” “我告诉你,在这人间,你是外乡人,没有人真正对你好,只有我,因为我就是你!” 那个恶念寧远,一口一句他妈的,恨铁不成钢,气的破口大骂。 年轻人一直闭口不言,又开始缓步行走。 直至到了剑仙府邸,看见了一个坐在台阶上,一直等著他回家的青衣少女。 那个被他唤作『奶秀』的女子,见到了自己,赶忙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隨后快步跑来。 少女二话没说,一把抱住少年。 那时候的一袭青衫,低头看著这个女子,笑容和煦。 左手揽住她的纤细腰肢,右手一探,把一旁的另一个自己『揉』成一团,隨意塞进了嘴里。 年轻人以心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他妈的,嘰歪个没完了,吃吃吃,老子先吃了你!” 转念一想,骂他好像就是在骂自己,少年觉著有点好笑,挠了挠头。 看著这个自顾自傻笑的男人,奶秀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陪著他傻笑。 …… 整座蛮荒天下,被一道覆盖天地的金色剑光,一斩而过。 璀璨剑光,照亮永恆,如此恐怖的一剑,真实杀力,无限逼近十五境。 世界天幕,这道来源於天的神族至高阵法,开始显露万千大道,金色丝线布满天上地下。 不仅如此,剑光断开的虚无之中,那道百万余里的深渊之內,犹有一道天幕,逐渐道化万千。 光阴长河交织其中,断成两截的蛮荒天下,正在被这股天道法则之力所牵引,欲要再次合二为一! 刑官千算万算,劈出此生最后一剑,想要为剑气长城开创崭新人间,难道就要如此功亏一簣? 自然不会,因为有另一名十四境出手了。 新人先手,老人后手。 万年牢笼,一朝破之。 星域深处,那个年轻身影斩落一剑之后,在一身白骨炸碎之前,將手中之物拋向了蛮荒天下。 一柄金色长剑,远游千万里,碎星辰,破虚无,最终剑至蛮荒。 曳落河以南,老大剑仙显出巍峨法相,撑破即將合拢的天幕,伸手接剑。 法相之高耸,远不止齐天之高,似那世界天柱,蕴藉无穷之剑意。 猛然一踏,蛮荒大震,一尊縹緲法相,飞升青天,所到之处,肆意搅乱光阴长河的凝滯万法。 瞥了一眼在此地激战的三人,老大剑仙照著这把神剑剑身,屈指一弹。 一道细小剑光,凭空而起,隱没虚无之后,於百万里开外,陡然绽放。 隨手一剑,就將道老二重新打回了青冥天下。 远古天庭遗址,一座天门处,少年道士望向那尊巍峨法相,点头笑道:“陈清都,余斗挨一剑,可以了。” 遥远的星域深处,有个一袭金色甲冑的至高存在,看向那个老人,面无表情道:“出剑之后,记得归还。” 法相低头,看向下方的蛮荒天下,这座逐渐合拢的人间。 又看了看那座托月山,与那蛮荒大祖对视一眼。 大祖抬起头,微笑道:“陈清都,说好了,只能一剑。” 十万大山,老瞎子走出茅屋,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他朝那尊法相招了招手。 “老不死的,这儿呢这儿呢!” “蛮荒天下待腻了,你这座剑气天下,把老子也算上!” 於是,正要落剑的老大剑仙,剑身一晃,偏移稍许轨跡。 下一刻,继刑官之后,第二道金色剑光,自天外而来。 彻底斩开这座人间。 …… 第400章 真人间 蛮荒天下。 法相飘散,老大剑仙落地曳落河以南。 剑气长城,先后两位刑官出剑,彻底凿开了这座天下。 一座人间的广袤疆域,一分为二,以十万大山为界,从中隔断。 这一道剑痕,东西跨度,足有百万余里。 中间出现了一道巨大深渊,世界天幕,这座神灵大阵再无力牵引,两块大陆版图逐渐分开。 无数剑气长城之人,纷纷御剑赶到这处『天地尽头』,望向那边的妖族天下。 深渊都不足以形容这道裂缝,换一个说法,或者用『天渊』这个称谓,更为贴切一点。 数万剑修,剑心茫然。 眼睁睁看著对面的蛮荒天下远去,那座与他们打了一万年之久的妖族人间。 剑气长城没了,多了一道『世界天渊』。 可想而知,哪怕以后的剑气长城,依旧离著蛮荒天下最近,但妖族若想要侵袭南边这块土地,难如登天。 一道天渊阻隔,想要横渡而来,最低最低,都得是仙人境剑修,方才堪堪有实力做到。 而从此以后,以这道裂缝为界,人间不再只有四座天下,將会多出一座『崭新人间』。 独属於剑气长城,独属於这群剑修的家乡。 陈清都忽然抬头。 有个儒衫老人,落地曳落河。 至圣先师看了看那边的妖族天下,说道:“陈清都,何必如此。” 老大剑仙摇头笑道:“早该如此,只是一直以来,没机会如此做罢了。” “你们读书人,確实信守承诺,但是太晚了,即使只剩下不到十年,可毕竟眼下有了更好的选择,那为何不做?” 老夫子嘆了口气,久久没有言语。 万年之前的河畔议事,三教里头的绝大部分人,都在声討剑修一脉,准备对剩余的这群剑修,也就是陈清都这一脉,赶尽杀绝。 至圣先师站了出来,按住了陈清都的剑柄,声称这些剑修,由儒家来管,以后出剑向谁,所產生的因果,也由儒家来承担。 就是老夫子的这个承诺,那场议事得以结束。 陈清都答应儒家,带领一眾剑修去往蛮荒天下,在一座人间的最北端驻守,替浩然死死守住南大门。 一守就是一万年,当年最早的那批剑修,除了老大剑仙,一个都没了。 其实最早之前,剑气长城刚刚建造之时,这拨人里,剑修与武夫,再算上老弱妇孺,足有百万人之多。 只是一万年下来,大战太多,死绝了大部分人。 老大剑仙左手负后,右手捏著一壶酒,与老夫子一同看向对面那半座天下,自顾自笑道: “老夫子,可莫要说我剑气长城背信弃义啊,我们与妖族,依旧还是死敌。” “剑气长城,以后也还是剑尖朝南。” 至圣先师笑著点头,“说的没错,只是以后的妖族攻城,估计是不会来这儿了。” “不过也好,浩然那边,太平了这么多年,人心依旧向下,来点磨链也是好的。” 老夫子嗯了一声,忽然问道:“那个小剑修,与那周密,到底谋划了什么?” 能让蛮荒大祖,选择与剑气长城合作,任由两个十四境剑修,劈开自身辖境,到底所为何事? 从明面上来看,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让出一块疆域,以后妖族攻入浩然天下,不再需要越过剑气长城。 可如此这般,大祖少了近三分之一的蛮荒天下,必然会跌落极多道行,就算还能保留半步十五的境界,可到底是下降了不少战力。 大祖损失至少两三千年的道力,蛮荒十几头大妖全数被斩,这种实力,凭什么吃得下浩然天下? 如今这个局面,至圣先师能看个大概,只有一点看不出。 那个刑官寧远。 所以才有此一问。 老大剑仙没打算隱瞒,笑眯眯道:“还能如何,看不惯你们儒家唄。” “我陈清都,跟你至圣先师有过约定,那他寧远,就不能再跟周密来一场天地对赌了?” 至圣先师嘆了口气,突然拍了拍这个老人的肩膀,就像是万年之前的那场河畔议事,读书人拍了拍年轻剑修的肩膀。 “等了一万年,確实太久了。” “我们儒家,欠你们的,所以之后的第五座天下,还是有剑气长城的一份。” 老大剑仙笑眯起眼,纠正道:“什么第五,那座天下,是第六了。” 老夫子点点头,没有多待,得了陈清都这个模糊的答案后,消散原地。 陈清都也確实没有隱瞒,他只知道这么多,寧远去往蛮荒之后,与周密具体商议了何事,这天底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反正以后浩然如何,都跟我们这群剑修无关了。 不操那个心。 …… 刑官就此离去。 世间再无域外天魔。 而在那星域深处,在那白骨剑修身陨之地,出现了一道粹然光柱。 与此同时,整座人间,所有山巔大修士,甚至是一切有灵眾生,抬起头来,都见到一幕无法言喻的画面。 一道神光自星域深处而来,横贯千万里星河,落入蛮荒中部地界。 恰似一场天地通。 又像是一座真正的远古飞升台。 金光走一线,不偏不倚,落在人间,落在蛮荒天下,最终落在一名年轻道士的所在之地。 一尊好似至高神灵的身影,立在光柱最高处,俯瞰而下,视线落在那个头戴莲冠的道人身上。 “陆沉,你不是要追寻那个答案吗?” “倘若道心坚定,那就飞升前来!” 此番言语过后,这尊虚影怦然散开,化为不计其数的星光,又转而缓缓归拢。 而在那最高处,出现了一道大道气息流转,光阴明灭不定的『天门』。 大门紧闭,外界大天地的时间长河,触之即溃。 好似连通著另一座人间。 陆沉抬起头,望向光柱的尽头,这一刻,连他都开始道心震颤。 不知因何,年轻道人已经满脸泪水。 就像三千年前的那个浩然陆沉,乘船出海,泛舟远游,莫名其妙就自顾自的大哭了一场。 修道六千载,道士陆沉,一直都觉得,修道修道,哪怕修到了最后,到了十五境,成了真正的不朽,还是与蒙昧的凡人无异。 就像一名凡夫俗子,守著自己的一块田地,日復一日,耕田插秧,只为一碗粗粮,永不自知。 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陆沉满脸泪水,扭过头,看向身旁,看向一名不知何时现身此地的少年道士。 道祖没有言语,微笑点头。 於是,道士陆沉,摘下一顶莲冠,就此飞升离去。 推开大门,陆沉见了『真人间』。 …… 老瞎子去了一趟天外。 回来之后,先是看了眼曳落河以南,在一眾剑气长城剑修里头,找到了那条老狗,再隔空遥遥一抓,將其抓回了十万大山。 桃亭道友此时惊魂未定,之前那斩破天地的两剑,仅是看了几眼,就让他惊骇莫名,此时见了这个原本再也不想看见的老人,顿时痛哭流涕。 外面的世界,对他这么一个飞升境,还是太可怕了一点。 这他妈出去逛了一圈,遇到的人里,就没几个打得过的。 跟著刑官大人打那仙簪城,出师未捷,被人一剑砍了百年道行,之后又隨三掌教陆沉,去了那座剑气长城,被眾多大剑仙轮番盘问…… 老狗望著老瞎子,直觉倍感亲切,两只狗爪死死拽著他的衣袖,一副以后你赶我走,我都不会走的架势。 老瞎子低头瞥了他一眼,一脚给他干出二里地。 隨后老人站在茅屋外,环顾自己的十万大山,最后拘来一尊金甲傀儡,化为芥子大小,托在手心。 这尊傀儡,是他万年以来,捏造的搬山神人之中,最满意的『作品』。 老瞎子低头,看著这尊小小傀儡,满意的挠了挠腮帮。 “不枉我陪著陈清都,吃了那么大一口屎。” …… 天外,有个青衣少女,重新返回人间。 少女一双金色眼眸,一头金色长髮,形体模糊,万道裂痕,身躯如同一件將碎未碎的瓷器。 与老大剑仙对视一眼,阮秀走入留在人间的真身之內。 睁开双眼,少女起身。 神光內敛,少女还是少女,一袭青衣,身段饱满,只是少了一头马尾辫。 想了想,阮秀也没重新把马尾辫绑上。 老人嘆了口气,轻声问道:“阮丫头?” 阮秀笑了笑,抬起手来,扬了扬手腕处的火红鐲子。 “陈爷爷,我把他带回来了。” 第401章 关门弟子 青冥天下,有个高大道人,被人一剑从天外,打落回白玉京上。 不止於此,金色剑光威势无匹,自天外星海而来,这座人间,东至雍州,西过并州,北上秘州,南下翥州,整块大陆版图,瞬间亮如白昼。 真正的一剑光寒十四洲! 剑光不偏不倚,將那高大道人斩落人间之后,犹有余力,余斗生生被这一剑斩入大地深处万余里。 在这条巨大的剑痕之上,矗立著一座高城,正是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之一的玉皇城。 没有任何例外,剑光將其一斩而过。 不过这座巨城,並未被直接打碎。 因为剑光速度太快,一闪而逝,玉皇城內,外表来看,与先前並无差別。 但要是从高空俯视,就能清晰的看见,这座白玉京的五城之一,东西千里,出现了一条『金色细线』。 一名高大道人从剑痕深渊內掠入高空。 余斗並未身死,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十四境巔峰,修道八千载,除了几个远古十四,他的战力,不弱於任何人。 但他身上的一件道祖羽衣,已经黯淡无光。 老大剑仙的一剑,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即使算不上倾力一剑,估计只有五六成水准,但毕竟手持老剑条,杀力也一样高出天外。 这件道祖羽衣,趋於崩毁。 与此同时,有句言语自天外而来。 “四千年前,你余斗不敢与我这个老东西问剑,四千年后,你就敢对我徒弟动手了?” 高大道人微眯起眼,看向天幕缺口,手腕翻转,打算再次去往天外。 早他妈憋了一肚子火了。 浩然与那小子问剑,被其斩落一臂,青冥又有第二次,再被那人砍了一剑... 而今,又挨陈清都一剑…… 拿我余斗当什么了? 杀猪用的砧板...想砍就砍? 一步踏上高空,道老二手持仙剑,正要仗剑远游,身后出现一个少年道士,一巴掌按在他肩膀处。 道人抖了抖肩膀,有些不忿,但还是低声喊了句师尊。 道祖手上稍稍发力,说道:“余斗。” 吐出一口浊气,高大道人收剑而立,打了个稽首道:“师尊,弟子在。” 道祖收回手掌,笑道:“那边暂时就不要再去了。” “之前你与孙道长和白也的问剑,不曾受伤,应该也摸索到了一丝破境希望了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那这就足够了,没必要再去跟陈清都扳扳手腕,你的剑术不低,但毕竟对上陈清都,还是没什么胜算。” 少年道士拢了拢衣袖,“当年你携带山字印远游浩然天下,打算与那陈清都问剑,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出手, 但毕竟是得罪人家在先,如今挨了他一剑,也算是咱们给人赔罪。” 道老二皱眉道:“师尊,这事儿弟子清楚,挨他一剑,无关紧要,但是那小子……” “倘若此时收手,我白玉京不就成了竹篮打水?” 高大道人补充道:“非是余斗小气,只是若不把寧远的天魂带回来,之前我与师弟的谋划,就全数落空了。” “余斗还答应过师尊,会为白玉京,为您带回最后一位关门弟子。” 当初寧远游歷青冥天下,陆沉答应送出一座倒悬山,是为何事? 而那时的道祖,又为何会选择以分身下界,亲自接见这个年轻人? 十四境剑修,確实厉害,但这还不足以成为道祖下界的理由。 青冥天下的那场问剑,寧远跨洲递剑白玉京,余斗身披道祖羽衣,手持仙剑道藏,难道真接不住? 难道那一剑,还需要道祖亲自出马,才能挡下来? 一座天上白玉京,纸糊的不成? 自然不是,寧远当初那一剑,杀力確实巨大,但坐镇白玉京的道老二,至多负点小伤而已,无关紧要。 道祖下界,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余斗。 道老二在浩然天外与寧远问剑之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了一趟莲小洞天。 找上师尊道祖,亲自说了这么一位年轻剑修。 陆沉这个三掌教,与寧远算是半个好友,但其实道老二余斗,才是真正看重寧远之人。 道祖那日下界而来,施展莫大神通,打开一条归墟通道,接引那一剑的去处,不为別的,只是要看看,二弟子余斗所说,是真是假。 而那一剑,也確实印证了某些事物。 寧远此人,杀天魔如屠狗。 只要是同境之內,这小子对上天魔,就像是天然压胜。 而青冥天下的道人,万年以来,化外天魔一直都是头等大敌,修士想要打杀,难度极高。 斩杀境界不高的,费一番手脚还能做到,可要是同一境界,剿灭极难,只能以自身大道,困杀、炼化天魔。 白玉京的存在,其实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堵住天外天,防止天魔下界,残害人间眾生。 也因此,那位大掌教寇名,为了彻底解决天外大患,方才选择一气化三清,散道人间,修习三教学问。 也就是因为寧远的特殊,道祖那时与他有了一番商议。 要么,道祖亲自出手,割裂青冥天下的部分大道,为他续命,从此之后,寧远便待在青冥天下,成为白玉京门人。 自然是没谈拢,所以之后,陆沉便代替白玉京,与其做了一桩交易。 兵解之后,三魂之中的天魂,归白玉京所有。 代价便是,道老二的倒悬山,一枚人间最大的山字印。 道祖看向一处天幕,微笑道:“余斗,你给我找的这个关门弟子,其实在不在白玉京,都无妨。” “只要还在青冥天下,不都一样?” 道祖忽然正色道:“余斗,我知道你想问剑孙道长,但从现在开始,直到那个孩子接任玄都观观主之前,你不能出剑。” 道老二心有所感,抬头望去,视线跨越两州之地。 蘄州所在,一道剑光撕裂天幕。 玄都观山门,溪月清浅,桃依旧,山桃艷如血。 老观主孙怀中,御剑落地,抖了抖手腕,袖里藏乾坤。 於是,山门前一株刚刚栽种的桃树之下,凭空多了一个稚童。 孩子一丝不掛,睁开清澈的大眼,环顾四周,略显茫然。 第402章 都能自由 蛮荒天下就此一分为二。 剑气长城,先后两位刑官出剑,造就了这一场惊世骇俗的『惨烈大战』。 不过如此形容,到底不算是贴切。 惨烈在於,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除去大祖和周密,其余尽皆死绝,被一人族剑修单人单剑,杀了个乾乾净净。 而剑气长城这边,在这场攻入蛮荒的战事里,认真说来,其实死伤极少。 一名十四境剑修身陨,外加此前一路向南推进,折损了些许年轻人。 不过数百。 所以这一场所谓的『大战』,剑气长城这边可谓是大获全胜,死伤的剑修武夫数量,是万年以来,近百次大战中,最少的。 割裂蛮荒天下一块广袤疆域,从最北端的剑气长城遗址开始算起,南至老瞎子的十万大山,足足一百一十万余里。 东西两侧,最长处也有近八十万里。 这样一块大陆版图,搁在浩然天下,已经不亚於一座中土神洲了。 不过就是这么一块版图,其实也只有原先蛮荒天下的四分之一而已。 妖族这座人间,是如今的四座天下里,最大的,只是灵气驳杂,资源相较於其他天下,也是最为贫瘠。 又因蛮荒天下的最南端,有一片极大的疆域,连通著一道世界裂缝,万年的虚无罡风侵袭,成了死地。 適合妖族棲息的土地,其实只有这座天下的四分之三,而如今又被剑气长城割走一块,可谓是『雪上加霜』。 如今这一战算是结束,但两边的修士,可还有一番忙活儿。 曳落河以南。 陆芝赶到此地,开始发號施令,让所有人沿著那道长达百万里的深渊,递剑的递剑,出拳的出拳,稳固『天时地利』。 蛮荒分作两半,以天渊为界,此处的天时极不稳定,要是没有外力阻止,估计世界天幕,这道囊括人间的神灵大阵,会逐渐崩散。 那样一来,恐怕不超过数月时间,只等天幕彻底破碎,两座天下会直接塌陷,坠落无垠虚无。 有句话说的好,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两个十四境,所斩出来的这道深渊,某种角度来看,就是一座人间的『缺口』。 蛮荒腹地,托月山那边,陆续也有一大拨妖族修士,浩浩荡荡往北而来,去往世界天渊处,稳固天时。 …… 原剑气长城遗址。 老大剑仙重返此地,伸出一手,抖了抖袖子。 於是,一座南北城池,再度落地。 当时城头斩剑灵那一战,以免伤及无辜,这座城池就被老人收入了袖中。 別问老东西一个练剑的,为什么会这一手袖里乾坤,活了一万年,难道除了使剑,其他就半点不会了? 何况此地的方圆十几万里,还是陈清都的合道之地。 世人一直以为,剑气长城城头的那个老人,合道所在,是地利,是一座剑气长城。 其实不然。 要真是合道地利躋身十四境,老大剑仙就不会是纯粹剑修了。 十四境的纯粹剑修,必须所具备的一点,就是合道人和。 老人当年问剑托月山之时,两位好友都还只是飞升境巔峰剑修,而他其实已经初入天人境。 合道人和,具体是什么,恐怕整个人间,都没几个知晓。 打碎飞升台,陈清都只剩下阴神返回,迫不得已,只能选择第二次『合道』,以剑气长城的地利,苟活於世。 一道绝境城墙已经没了,只留下南北城池,老人落地之后不久,几名大剑仙联袂而至。 董三更,陈熙,齐廷济,岳青,纳兰烧苇,老聋儿。 这次议事,除去狗日的阿良,身死的白袍刑官,待在天渊那边的陆芝,还有倒戈蛮荒天下的萧愻,其余全数到场。 陈清都回过身,面向眾人,先是看向董三更他们几个,面无表情道:“剑气长城,没了,以后也不用守了。” “你们不是一直对我有怨气吗?” “我现在可以给你们一份自由。” “你们可以说说看,答不答应,在我。” 剑气长城之人,生来不得自由,无法离开,难道就没人心生怨气? 当然有。 哪怕是董三更,其实都对陈清都有些许怨气。 而陈熙、齐廷济之流,只多不少。 只是剑术没人家高,境界也相距甚远,只好如此罢了。 一万年的大战,倘若没了老大剑仙这个十四境,都不用妖族攻城,剑气长城早就分崩离析了。 第一代跟隨陈清都驻守此地的剑修,自然剑心坚定,可第二代、第三代呢? 打了一万年,有些人连祖宗的坟都找不到了,还会保持初心不变? 凭什么生为囚徒? 凭什么生於天地,就要为浩然抵御妖族? 几人面面相覷。 齐廷济率先开口,“我要离开剑气长城,去那北俱芦洲。” 老大剑仙笑了笑,摇头道:“可以去,但不是现在。” 齐老剑仙皱起眉头。 陈清都背著手,语气不容置疑,“我可以给你们自由,但是在十年內,你们还是不能离开剑气长城。” “你们几个飞升境,都要驻守南边,以剑气稳固那处天渊。” 董三更说道:“我不会离开,但是我要一处自身辖境,我选好了,就要那座酒泉宗。” 董老剑仙在之前御剑往南的途中,见城摧城,唯独在路过这个酒泉宗时候,没有出剑。 甚至老人还收剑入鞘,落地这个妖族宗门,与几名妖族修士一块儿喝酒,相谈甚欢。 老大剑仙笑眯眯点头,“可以。” 陈熙想了想,开口道:“我不要什么修道之地,十年之后,我也不去浩然天下,但是那座儒家开闢的崭新人间,我要代表剑气长城前去。” “此外,所有陈氏子孙,与我一同前往。” 陈清都缓缓摇头,“你去不了。” 陈熙喟然长嘆,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不太死心,问了个为什么。 老人说道:“也不是不行,但你陈熙,想要去那座崭新天下,得先兵解,散去一身修为。” 陈熙顿时破口大骂,“陈清都!万年以来,你对我陈氏一脉,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 陈清都嗤笑道:“没我这个老不死的,能有你们?没有寧家那个小子,你们今日,能得到这一份自由?” 眾人默然。 到如今这个光景,其实所有人都已经知晓,那个独往蛮荒的白袍刑官,就是寧府那个小子。 不知为何,这个以前在剑气长城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拥有了十四境修为。 成了刑官,单人去往托月山,剑挑群妖之后,与老大剑仙联手,接连两剑,劈开了蛮荒天下。 也为剑气长城,斩破了万年牢笼。 老人摆摆手,没有隱瞒,直接说道:“关於那座天下,在我们剑气长城,除了寧姚,谁都没资格前去。” 他朝著几个大剑仙挨个指了一遍,而后又指了指自己,说道:“你们几个,还有身后那些剑修,包括我,都欠人家的。” 陈熙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要了三处山市,一座大岳,老人这回没有拒绝,直接点头。 懒得再跟他废话,陈清都看向另外两人,以心声言语。 大剑仙岳青,直言不讳,选择留下,跟董三更一样,要了一座原先属於妖族的宗门城池。 纳兰烧苇老剑仙,则是小心翼翼询问一句,想要最近就离开,去一趟浩然天下的北俱芦洲。 至多两三月,等他处理完一件事后,便会再回剑气长城,此后听从任何调遣。 老大剑仙笑问一句,是不是看上那边的某个姑娘了? 这位飞升境老剑修,抚须而笑,点了点头,声称確实如此,但不是为自己,是给家族的一个后辈,登门提亲去的。 第403章 新任隱官大人 议事接近尾声。 董三更、岳青、纳兰烧苇选择留在剑气长城,各自都要了一处占地不小的修道之地。 陈熙、齐廷济,两位老剑仙,则是答应去往天渊,用剑气稳固这座新人间十年,而后且去自由。 看了看他们几个,老大剑仙最后说了一事,“不用多想,萧愻已经叛变,倒戈去了蛮荒天下。” 一时之间,几人面容多有异色。 按理来说,剑气长城之人,谁都可能叛变,但是这位隱官大人,决计不可能。 一族上下,皆被妖族所杀,萧愻此人,比之在场的诸位大剑仙,都要更恨蛮荒。 千年以来,死在萧愻手上的妖族,也是数量最多。 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又能如何。 陈清都忽然跺跺脚,笑道:“现在地盘大了,东西南北,不比浩然那边的中土神洲来的小,那么……” “那么我剑气长城,下一个十四境,谁来当?” 此话一出,老剑仙们皆是神色一紧。 恐怕这场议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选出一个合適的人选。 割裂蛮荒一块广袤版图,剑气长城所处的地界,翻了好几番,那么如此一来,就已经足够容纳第二位天人境修士了。 以往剑气长城之內,只有老大剑仙一个十四境,是没办法,因为家乡贫瘠。 一万年下来,仅靠这么一小块地,出不了第二个十四。 除非合道人和,別开生面,从而躋身十四。 而歷史上剑气长城诞生过的剑修,其中不乏一些资质极好的年轻人,甚至有好几位,在剑道领域,不比寧姚差多少。 但都无一例外,过早夭折。 大战频繁,再加上蛮荒的刻意针对,能守住剑气长城就不错了,还想诞生第二个十四境? 但现在嘛... 自然不一样了。 哪怕不走人和的路子,仅靠地利,剑气长城都能出现第二位十四境。 董三更,陈熙,齐廷济,纳兰烧苇,眼下俱是飞升境,四人都有可能。 而岳青,尚且还在仙人境瓶颈,没有爭的机会。 牢狱的老聋儿,虽然是飞升境巔峰,但他最不可能,因为这个老东西,是妖族出身。 陈清都目光看向董三更,后者抬起头来,与其对视一眼,直截了当道:“我不爭这个合道地利。” 董三更说完就走,他与那酒泉宗的一名妖族修士约好了,还有一场酒要喝,身形一晃,拔地而起。 老大剑仙默然点头。 其实老人心里,对於以后剑气长城出现的第二个十四境,最好的人选,就是这个董三更。 只是不出所料,董三更没有选择爭一爭,这个在剑气长城德高望重的老剑仙,一颗剑心极为纯粹,若要合道,一定是那人和。 大剑仙岳青御剑半空,笑言一句自己境界不够,没有爭的资格,便先走一步。 视线扫过其余三人,齐老剑仙率先问道:“这个十四境的位子,要怎么个爭法?” 闻言,纳兰烧苇与陈熙也是一同看向陈清都。 说来说去,什么爭不爭的,其实还是这个老人说了算。 十四境巔峰的老大剑仙,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合道破境,没有他的点头,谁有这个本事? 老大剑仙竖起两根手指,笑眯眯道:“有两点。” “其一,以飞升境修为,斩杀前任隱官萧愻者,就能成为我剑气长城有史以来,第二个十四境。” 老人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过估计你们三个,都没这个本事,所以还有第二点。” “不久之后,浩然天下儒家那边,会在桐叶洲东部大海,打造一座抵御妖族的关隘,你们可以仗剑前去。” 老人话锋一转,正色道:“谁能在那边,在一群读书人的手里,率先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就能得到这个资格。” 陈熙微眯起眼,询问道:“就一头?” 仅是一头飞升境,对三名老剑仙来说,其实真不是什么难事。 老大剑仙点点头,“就一头。” “不过有个前提,必须是在那座关隘建成以后,第一个斩杀飞升境的。” 老人笑眯眯道:“要是被那群读书人给抢了去,你们三个,就只能选择前面一个了。” “但要是这两点都做不到,就老实待在飞升境。 以后这个破境资格,留给年轻人。” 到此,这场战后议事,算是彻底结束。 大剑仙全数离开,一个个去往南边的天渊,用一身修为和剑气,稳固新人间的天时地利。 老大剑仙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那个老聋儿。 老聋儿面无表情,挠了挠头道:“老大剑仙,我能走了吗?” “牢狱那边,有几个不听话的,今天还要去拷打一番。” 老东西一身粗布麻衣,仅模样来看,跟他妈乞丐没什么区別,眼眶塌陷,里面的两颗眼珠子,小的有点看不见,好像真是个瞎子。 老聋儿这个名字,並非他的真名,只是剑气长城的年轻人给他取的绰號,听起来半点不威风,但却是实打实的一名飞升境剑修。 之所以在巔峰十剑仙里头,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无非就是一直待在牢狱,很少参与城头大战,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他出手罢了。 但其实在老一辈人里,都知道一件陈年旧事。 这个老聋儿,是万年以来,第一个单挑过老大剑仙的存在。 当然,目前来说,也是最后一个。 虽然输了。 但毕竟也是一桩壮举,更是在与老大剑仙交过手的妖族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宰的。 至於为何一个妖族出身的老聋儿,会来到剑气长城,又当了牢狱的头儿,那就有一番说道了。 年轻时候的老聋儿,是蛮荒天下中部,一个大王朝的太子殿下,年少有为,资质惊人,修为突飞猛进之后,开始统率麾下大军南征北战。 所到之处,群妖俯首,在蛮荒闯出不小的名声,不过百年,就吞併了三个世仇王朝。 继承大统,当了几年的皇帝老爷之后,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因为无架可打,就打算走一趟剑气长城,会一会几个刻字的老剑仙。 带领数百万大军,兵临城下,这个年轻皇帝,据说是喝多了酒,被一名妖族谋士攛掇了几句,就独自来到剑气长城的城下。 老东西那时望向一座剑气长城,半点不怵,无视几名飞升境剑仙,扬言要跟老大剑仙单挑。 还真別说,这在剑气长城的万年歷史上,绝对是独一份的。 而关键是,陈清都竟然还郑重的答应了这场实力悬殊的问剑,其中缘由,外人不得而知。 老大剑仙甚至还站著不动,硬生生挨了他一剑。 再然后... 再然后这个年轻皇帝,就把自己的江山给丟了,被剑气长城拉了壮丁,当了个牢头,负责看管被拘押的妖族修士。 一待就是三千年。 在这期间,老聋儿閒来无事,就在牢狱挑选了一些妖族修士,传授剑术,丝毫不藏私。 但是无一例外,这些牢狱的妖族修士,学了他的剑术,修为再高,也最多破境至金丹。 因为老大剑仙发了话,他要怎么教都可以,但是这些妖族畜生,不得躋身元婴境,破境就死。 老大剑仙直接问道:“想不想跟他们几个一样,得到自由?” 老聋儿嗓音沙哑,“啥?” 陈清都笑眯眯道:“机会只有一次。” 老聋儿咂了咂嘴,抬起头来。 “能去哪?” 老大剑仙指了指南方。 老聋儿则是指向牢狱所在,又问,“能不能带走?” 陈清都点点头,“上五境之下,都可以,玉璞往上,全都要死。” “想走,回去之后,你就亲自动手。” 粗布麻衣的老人最后问道:“能不能去十万大山,我想给老瞎子当狗。” 老大剑仙抬起手,一巴掌给他打回了牢狱。 “老瞎子已经有了一条狗,比你懂事的多。” …… 曳落河以南,月色浓郁。 但其实已经不能说是曳落河以南了。 因为现在,蛮荒天下是蛮荒天下,剑气长城是剑气长城。 这边是人族领地,那块是妖族所在。 两两相望,中间隔著一道数千里宽的巨大深渊。 两处边境,都有各自所派的修士镇守,提防对岸的同时,也要时不时出手,打散虚无深渊內逸散而出的罡风。 甲子帅帐,灯火通明。 一眾剑气长城领衔的年轻人,围聚一桌,又开始了一场议事。 关於战后事宜。 偌大的一块疆域,大战之后,如何分配,如何处置,外加清点战功。 这种事儿,寧姚不太会,甚至是压根没有任何经验。 一个自小练剑杀妖的她,又怎会这些。 自从加入刑官一脉,统率年轻人攻入蛮荒之后,寧姚其实除了杀妖,在几次议事之时,都没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出身浩然天下的姜芸,包揽了不少大小事。 小姑娘在成为剑修之前,本就是一名读书人,对於术算一道,也有不少心得,此时的她,正在一边埋头记录战功。 庞元济这回破天荒的没有凑到姜芸身边,一个人蹲在门口,不知因为何事,喝著闷酒。 没人理会他,毕竟都到这个份上了,大多数人,心里也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此次大战,剑气长城之人,谁都没少,唯独不见那位隱官大人。 一名飞升境巔峰剑修,总不能在这次的战事里,被妖族给杀了吧? 此役势如破竹,剑气长城如入无人之境,虽然折损了一些剑修,但其实上五境里,没有一个身死。 而后在陆芝来了一趟,宣布一件事之后,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大剑仙陆芝,只说了两句话。 “隱官萧愻,已经叛变至蛮荒天下。” “从现在起,姜芸就是以后剑气长城新一任的隱官大人。” 儒衫少女愣了愣,脑子有点发懵。 但她还是站起身,在一眾年轻人的目光下,接过了那块象徵隱官一脉的古老玉牌。 剑气长城有史以来,隱官这把交椅,头一次落在了一名外乡人手上。 第404章 周旋久矣 剑气长城。 城头上,倒也不是城头,经此一役过后,这儿已经成了一座废墟。 老大剑仙背著双手,走到一处,衣袖摆动间,那座茅屋应声落地。 城墙没了,老头儿的茅屋还在。 所以换一个说法,其实剑气长城也还在,並没有破碎消失。 因为认真来说,剑气长城,这座一万年的绝境城墙,就是老大剑仙陈清都。 有他在,那么剑气长城就依旧存在。 老人取出一张小板凳,落座之后,又取出另外一张,搁在一旁。 一张来自万年之前,一张是前不久,由一个年轻人所打造。 拍了拍板凳,老人笑了笑,破天荒的说了个请坐。 於是,身侧插著的一把老剑条上,一粒光点飘然而出。 最终有个形体模糊的年轻人,凭空出现。 一袭青衫自顾自落座。 寧远面色平静,看了看自个儿师父手里攥著的忘忧酒,咂了咂嘴。 多年以前,年少的他,其实就因为跟在阿良屁股后面,喝了不少酒,所以哪怕十几岁的年纪,他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酒鬼。 但现在自己不过是一道若隱若现的灵体,喝个鸡毛。 喝了也白喝,过过眼癮得了。 老人晃了晃酒壶,笑眯眯道:“想喝?” 寧远点点头,同样笑道:“当然想喝。” “以前小时候,刚开始喝酒,其实不是阿良教的,是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偷我爹的酒喝。” 年轻人望著一轮明月,露出一抹怀念。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家小姚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活泼了。” “那时候的小姚,胆子也还很小,都跟我睡一个屋,她都不爱跟我娘睡,就喜欢上我那张床。” “也因此,我那屋子里头,到处都是她的娃娃,都是我爹在跟浩然那边做生意的时候,给她带回来的。” “我还一度嫌弃她,那时候的我,是立志要当大侠的,怎么能让一堆木製娃娃搁在我的床头呢?” “……多不雅观!?” 话虽如此,但寧远眼神却极为温柔。 陈清都这个活了一万多年的老东西,也没打断他,喝著酒,听的颇为认真。 一袭青衫眯眼笑道:“我因为想喝酒,但是我爹不让,就攛掇我家小妹,让她给我打掩护。 很寻常的一天,在我那间屋子,我搂著我妹,我娘坐在床边,手上拿著一本江湖本子,讲故事哄我们。 我妹早早就装作睡著了,我也没有听太晚,娘亲回去后,我们兄妹俩就偷溜著出门去……” “小姚望风,我来偷酒。” “哈哈哈哈。”说到这,年轻人一个劲拍著大腿,笑的...有点匪夷所思。 老大剑仙摸著下巴,笑问道:“后来呢?” 寧远点头道:“自然是偷到了。” “但也被抓住了,我爹娘可都是大剑仙,怎么会察觉不到我们两个小屁孩在干坏事?” “我摸了一壶我爹的酒,还没来得及喝,就看见我爹提著小姚进了门。” “我妹也是个不爭气的,当场就把我给供出来了。” 年轻人顿了顿,老人抬了抬下巴,“说啊,反正閒来无事,放心,你的那些糗事,老头子不会给你说出去。” 寧远嗓音沙哑道:“我爹把我揍了一顿,我也是个死犟死犟的,一直不认错,说什么大侠就应该喝酒。” “还说这些东西,都是从阿良那儿学的,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我爹揍我揍得更狠了。” “我爹说,做人,不要学那阿良,不是阿良这个人品行不好...” “就是狗日的太会做人了,反而不太好。” “容易活得累。” 寧远看向身旁老人,笑道:“其实我爹还说了一句。” “哦?”陈清都有些诧异。 一袭青衫说道:“他还说,以后练剑,不要学老大剑仙。” “我爹其实除了练剑,很多时候,都在书房內读书,他对浩然天下那边的儒家,颇为认可。” 陈清都忽然开口道:“你爹他,其实最敬仰的,就是那个齐静春。” “他虽然没去过浩然天下,但在与浩然那边做生意时候,都会购买一些儒家书籍,文圣一脉的,最多。” 老大剑仙想了想,事已至此,没有选择隱瞒,直截了当道:“还有一点,你爹娘早年找过我一趟,我也答应了。” “只要他俩的战功足够,就能送你去浩然天下那边,也就是驪珠洞天。” “跟在齐静春这个读书人身后,学那儒家学问。” 听到这,年轻人低下脑袋,看不见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人继续说道:“你爹娘指名道姓,就是准备送你去,而不是寧姚。” “原本他俩的战功,已经积攒的差不多了,最多也就再斩两三名仙人境大妖就足够,但是呢...” 寧远抬起头,沙哑道:“但是,十三之爭开始了。” 老大剑仙默然点头。 一袭青衫双手笼袖,视线落在南边的黄沙大地,缓缓道:“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平等,我和我妹要是犯了错,挨打的,一定是我。” “我娘倒是心疼我,每回都拉著我爹,所以我一向更亲我娘。” “我对我爹看的那些书,嗤之以鼻,我就是要练剑学拳,我就是要当大侠,我还立下过誓言,要学阿良,要学董爷爷。 要成就飞升境剑修,仗剑去往蛮荒,要劈出第二条曳落河,要把那托月山,那些个什么十四王座,挨个砍一遍。” 什么是年少? 或许对於男子来说,轻狂便是年少。 人的胆子,大部分都是在小时候,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是最大的,甚至是无法无天。 年岁上去,一年又一年,小屁孩成了少年,往往都会因为一个情字,第一次『失足落水』。 一次碰壁,再往后,人到中年,碰壁的事儿就会越来越多,胆子也会越来越小。 因为做不到的事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聚沙成塔,堆叠成山。 淤泥在那心境里头,自然也会逐渐增多。 青衫年轻人笑了笑,说道:“其实要是我再年长几岁,可能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能在驪珠洞天之时,就不会祭出这把本命飞剑,不会选择出手相助了。” “老大剑仙,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齐先生了,我不仅偷喝过我爹的酒,还偷看过他的书。” “我爹娘走的时候,我没那个本事,但是后来见了那个连我爹都敬重的齐先生,我就想著……” “我就想著,能不能,让人间少去一桩憾事。” 年轻人忽然拍拍大腿,笑道:“周旋久矣,寧做我。” 第405章 选择 老人喝完了一壶酒,瞥了眼身旁的年轻人,许是怕刺激他,便没有继续掏出一壶新的。 陈清都晃了晃已经空了的酒壶,“寧小子,现在要不要与我说说,你那个世界...是怎样的?” “有没有比如今的四座天下,来的更好一些?” 老头儿直言不讳,问出了一个曾经就想知道的事儿。 其实到现在这个地步,老大剑仙对於自己这个徒弟的来歷,已经琢磨出了几分味道。 这小子,是寧府的长子,但又不完全是。 寧远想了想,打算如实相告。 反正现在都这样了,说不说,都不打紧。 哪怕三魂各自转世,成了三个不同的人,估计也与自己无关了。 世间仙人,身陨之后,多有转世之说,不是什么说说而已,是真有的。 但无一例外,这些转世之人,都没有前世记忆,是完全崭新的一个人。 就算以后修为有了突破,躋身上五境大修士,得以重拾昔日记忆…… 可那又怎样? 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於是,少年开口道:“老大剑仙,我来自一个遥远的人间。” “那个人间,用我们这四座天下去做对比的话,就是一个末法时代。” “那里没有天地灵气一说,大家都是凡人,没有修行,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长生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虽然人各有出身,穷的富的,贵的贱的,但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是平等的。” “无一例外,大家都会死。” 岂料老人笑眯眯道:“那这不是挺好?” “大家都没有修为,没有境界一说,存活一世,老了就死。” 寧远頷首笑道:“確实如此,但是呢,在人心这一块儿,相较於这里来说,也没有更好。” “我的最初家乡,一样也有打打杀杀,也有战火纷飞,只是我所处的那个年代,相对安稳许多罢了。” “但是人心依旧不太好。” “即使大家都是百年就死,但就在这么短短的光阴里,同样也有无数的蝇营狗苟。” 一袭青衫拢了拢袖,继续说道:“但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比这里要好上一些的。” “毕竟不会无缘无故就死人。” “咱们这儿,一名上五境大修士,隨意一记术法神通,就有搬山倒海之力,与人廝杀,动輒一道剑光,便是天崩地裂。” “不说什么上五境,甚至不说中五境,只说下五境的练气士,搁在浩然天下那边的偏僻小镇,都能作威作福。” 寧远自顾自笑了笑,道:“其实我以前有过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要是借来的是十五境巔峰纯粹剑修,就独自走一趟远古天庭遗址,將那玩意儿砍了。” “砍成千百块碎片,就像我们现在的四座天下一样,一个个演化为崭新天地。” “最后想个法子,做那绝天地通之举,抽光所有的天地灵气,让后世之人,无法修行。” “真真正正的末法时代,没有神灵,没有鬼怪,只有凡人和野兽,百年之后,老了就死。” 老大剑仙摸了摸下巴,笑道:“想法不错。” “没了神仙,凡人也更好管教。” 两人开始沉默。 许久后,老人扭过头,说起了正事。 “我可以送你去转世,还有好几种不同的道路,你要选哪个?” 老大剑仙竖起手掌,屈起一指,“第一个,是最普遍的,给你寻一户人家,投胎转世,按部就班。” “第二,给你打造一座祠庙,塑金身之后,成为一尊山水神灵,此法有个好处,就是你能保留记忆。” “但是不人不鬼。” 再有第三指,陈清都慢条斯理道:“让阮秀带你回浩然天下,那个掌管飞升台的杨老头,应该有法子,为你打磨出一件人身瓷器。” “这个法子,同样也能保留记忆,但是有个极大的缺陷。” 两人对视,老大剑仙缓缓道:“你的天魂地魂,如今一个在大玄都观,一个在老瞎子手上,他们如今已经算是转世成人。 两个都是极好的修道胚子,又有十四境的师父指点,以后的境界,肯定是突飞猛进。” “一旦那两个你,以后躋身上五境,勘破自身玄机之后,恐怕会对你这个主身不利,甚至是大道之爭。” 寧远狐疑道:“我与自己,会有大道之爭?” 老人点点头,“那两个你,都没有前世记忆一说,而你一旦成了名副其实的瓷人,以后对上他们,难免先天不足。” 一袭青衫有些无语,咂了咂嘴。 得,真到了那个地步,还真就成了那句,『我与我周旋』了。 说的更直白点,就是我与『我』拼命。 这人生,確实操蛋。 陈清都站起身,像是要松松筋骨,开始沿著脚下的剑气长城遗址,踱步而走。 老人说道:“其实在我看来,留在剑气长城,当个山水神灵就挺好。” “我去老瞎子那边,管他要来几座千丈大岳,全数堆叠一块,怎么也能高达万丈,给你弄得大气一点。” “修祠庙,塑金身,保留记忆的同时,又因为你在剑气长城立了大功,指定是香火鼎盛。” “那境界啊,肯定也是一日千里。” “不说別的,至多一百年,成就个飞升境,不是问题。” “当个山水神灵,照样能练剑,照样能杀妖。” “等你哪天躋身十四境,而我又老的不想活了,你就接我的班。” 老头儿眯眼而笑,“那个神女山君,不就是你带回来的?” “往后我可以出面,撮合撮合,让你俩结为道侣,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咋样?” 一袭青衫坐在原地,神色不太好看。 “不咋样。” “她是挺好看,但是没我家秀秀好看。” 老头儿笑问道:“那姜丫头呢?” 年轻人一拍大腿,恬不知耻道:“都好看,一併要了!” “大不了...以后就造个大点的床。” “儒家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嘛。” 老大剑仙半晌没说话。 “这话是这么用的?” “你別管,在我这,就是这么个说法。” “那你到底想好没有?”老头儿挥了挥衣袖,“剑气长城欠你的,所以对於你將来如何,我陈清都,会管到底。” 寧远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於是抬起头来,说道:“老头儿,送我去见见小姚。” 老大剑仙点点头,隨手將他拘押於掌心,而后朝著南边轻轻一拋。 於是,甲子帅帐之外,一名黑衣少女身侧,就多了个形体模糊的年轻人。 寧姚愣神许久,元婴境的她,甚至都觉著,自己是不是眼了。 那个少年笑容满面,走到跟前,低头与抬头的小妹对视。 隨后转过身,年轻人半蹲在地,拍了拍屁股后头。 “姚儿啊,上来,老哥我背你回家。” 第406章 万年不曾合眼 剑气长城遗址。 一袭儒衫飘然而落。 老人见了那个读书人,顿时高高竖起大拇指,笑道:“白先生,不愧是世人称颂的人间最得意,问剑道老二,好大的风流。” 白也神色无奈道:“陈老前辈,都这个份上了,就莫要说这些了。” 读书人望向逐渐闭合的天幕,感慨一句,“余斗这个真无敌,里头到底是没多少水分,我与孙道长联手,也没有占什么便宜。” 陈清都习惯性的背著手,笑呵呵道:“读书人那么谦虚做什么?学学你们那位老夫子,走到哪,与人讲道理之前,都得先拍一拍佩剑。” “更別说,你白也的年岁,还不到千年,就算加上孙道长,比之余斗,还是差了不少,如此都能打个平手,这还不够?” 白也笑了笑,摇摇头道:“这次问剑,道老二並非坐镇白玉京,也没有动用那件道祖赐下的羽衣,就算如此,在我与孙道长的接连递剑之下,也没受什么伤。” 顿了顿,读书人说道:“这么一个真无敌,却在老前辈的一剑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老大剑仙的剑术,確实是当今天下的第一人。” 如此言语,老人嗤之以鼻,转而看向他那把已经破破烂烂的制式长剑,问道:“太白仙剑?” 读书人淡然道:“已经归还大玄都观。” 说到这,白也疑惑道:“陈老前辈,孙道长返回青冥天下之时,带走的那个魂魄...可是那位年轻刑官?” 其实读书人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还是不免想问问。 他与孙道长是好友,后者当年游歷浩然天下,只是在市井坊间看了几篇自己早年著作的诗篇,讚不绝口,便慕名找上门来。 其实那时候的白也,才刚刚躋身玉璞境不久,而就是这么一个『境界不高』的读书人,却与老观主相谈甚欢。 甚至於,那时就已经是飞升境巔峰的老道人,还与白也一道,游歷了数座大洲。 一道士,一文人,一同游山玩水。 见名山大川,老观主往往都是取出笔墨纸砚,要好友临场发挥,作诗一首。 过污秽险地,道人便似那江湖剑客,出剑递剑,斩妖除魔。 而白也这个读书人,为什么在偌大的浩然九洲,如此负有盛名? 自然是他满腹经纶,隨意挥毫笔墨,便是那无数文人雅客的仰慕之作。 但这其中,也有老观主孙怀中的不少功劳。 拉著白也游览大半个天下,道人斩妖,文人作赋。 老道人也不是个吝嗇的,好友每作一诗,他从不独占,在仙家渡口大肆挥霍神仙钱,让装有白也诗篇的传信飞剑,去往九洲各地。 悠悠几十载,老道人毕竟是玄都观观主,职责在身,离去之前,看了看手上仙剑,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隨手送了出去。 读书人不要,孙道长就强行塞到他手中,还说什么... 玄都观桃太多,顏色过於鲜艷,与太白犯冲,实在不太好。 也就是因为这把仙剑,白也习得了四脉剑术之一,境界也是一日千里,不到三百年,勘破十四境。 出关之际,正值中土神洲大旱,读书人手持仙剑,於茫茫太虚之中,寻得那座黄河洞天,一剑將其劈开,接引无穷水下界。 才有了浩然天下的十景之一,黄河之水天上来。 刑官身陨之前,就已经將太白归还白也手中,而天外那一战结束,老观主离去之前,还没等白也开口,他就將仙剑要了回去。 按理说,照老观主的性子,他就没想过在把仙剑借出去之后,再要回来的。 孙怀中走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你白也,现下已是十四境,是那山巔人物,这把仙剑,老夫就暂时要回去,等你哪天需要之时,我再给你送去。” 说完这么一句,老道人貌似脸上有些发烫,招呼没打就回了青冥天下。 陈清都点头笑道:“老观主带回去的,是那小子的天魂,以后跟了他,会在玄都观修行。” 白也又问道:“天地人三魂,地魂与人魂的去处,又在何处?” 老大剑仙抬了抬下巴,指向南边,“地魂被老瞎子给炼了,成了傀儡,帮他搬山。” 读书人恍然,至於老大剑仙没说的那个人魂,已经不用问了,肯定在他手上。 看了看脚下的破碎城墙,又望了望极远处的那道世界天渊,白也嘆息一声。 剑气长城,这座屹立万年的绝境城墙,到底是不復存在了。 到现在,白也终於知晓,为何在来之前,礼圣要他不要出剑了。 因为往后出剑的地方,多的是。 视线所及,那大半座蛮荒天下,在那腹地深处的托月山,有一道通天法相,正是那位蛮荒大祖。 巍峨高过青天,大祖动用合道之地的天时地利,正在搬动整座妖族天下。 缓缓向西,那个方向,数十万里开外,正好毗邻浩然天下,挨著桐叶洲东部。 人间的四座天下,所处位置其实不是什么隱秘。 青冥最高,位於浩然天下上方,与天外天接壤,而浩然这座人间,则是与蛮荒处在一线之上,一左一右。 蛮荒一侧,有一处占地极大的死地,因虚无裂缝而產生。 浩然天下,靠近流霞洲西部的天幕,正好对上那座旧天庭遗址,也是这座人间的头等大敌,镇压神灵余孽。 最后的莲天下,则在几座天下的最低处,再往下,便是阴间冥府。 所以这样一看,三座天下都有各自要负责之事,浩然的神灵余孽,青冥的化外天魔,莲的阴间冥府。 蛮荒没有这种『死对头』,也是因为这个,还有其他一部分原因,万年之前的河畔议事,妖族分得了修道资源最为贫瘠的蛮荒天下。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白先生,现在一看,会不会觉著,我剑气长城,摆了你们儒家一道?” 这话明面上来看,其实没什么问题。 两位刑官,接连出剑,劈开蛮荒天下之后,大祖再搬动剩余的大半座妖族人间,去与浩然靠拢。 这样一来,往后的妖族攻入浩然天下,就无需越过剑气长城了。 但其实这里面,又有个问题。 大祖能搬动蛮荒向浩然靠拢,难道文庙那边,老夫子与礼圣,就不能动用神通,將浩然九洲迁离更远处? 自然能,但是会殃及无数凡人。 且不说那位至圣先师不能出手,单凭那位礼圣,以他的修为,就能做到。 但是一旦如此,礼圣显化法天象地,托住整座浩然天下,搬离更远处,那么人间的五湖四海,九洲各地,都会『天时剧震』。 恰似地牛翻身,一座天下真正意义上的『天崩地裂』。 修道之人还好,没啥影响,可凡人就得遭殃了。 这与儒家的理念是背道而驰的,所以这种事儿,绝对不会发生。 第407章 如今又见周公 茅屋外,读书人喟然长嘆。 白也说道:“既已如此,还能如何。” “老夫子与礼圣,陈老前辈与蛮荒大祖,都已经默认了此事,我一介书生,说不上话。” 陈清都忽然说道:“白先生,以后你估计有的忙了。” 白也投来询问的视线。 老大剑仙晃了晃酒壶,眯眼笑道:“等妖族开闢出一条去往浩然东部的空间镜面,准备攻入浩然天下之时……” “你们那边,谁来坐镇?谁来当那个稳定军心之人?” “那时候,在桐叶洲东部大海,文庙肯定会著手派人打造一堵城墙。”老人跺了跺脚,笑道:“就跟我剑气长城差不太多。” “不出所料,还会大肆『招兵买马』,一座人间的山上山下,各大王朝,仙家势力,哪怕是山泽野修,都会被抽调一大拨人。” “全数去往这个...”陈清都摸了摸下巴,“姑且称作是『第二个剑气长城』。” “打仗嘛,就像山下的王朝大战,总要有人手,总要有兵卒,自然也要有统帅。” “白先生这个十四境,还是那中土神洲第一人,不就理所应当?” 读书人若有所思。 一向隨和平静的白也,也忽然觉著,好像还没返回浩然天下,就有一顶高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 跟吃屎有什么区別? 难怪小夫子让自己不要出剑。 问剑余斗,倘若陈清都没有选择砍余斗一剑,天外这场廝杀,恐怕最好的结果,自己不死,也得跌境。 眼下这个局面,蛮荒攻入浩然天下,是迟早的事,最多三五年而已。 这段时间內,文庙那边,肯定也会跟陈清都说的差不太多,在东南桐叶洲的外海,打造关隘,为抵御妖族做准备。 就像是人间的第二个『剑气长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屯兵之后,谁来坐镇? 谁来当第二个『老大剑仙』? 飞升境? 不够,远远不够。 文庙四圣里,老夫子因为各种原因,不能亲自出手,礼圣真身要镇压神灵余孽,亚圣还要坐镇中土神洲。 至於那个老秀才...略过。 三大学宫,虽然也有不少飞升境,但都有各自的莫大职责,很难插得上手。 除去文庙內部,再说中土十人。 龙虎山,那位赵天师,尚且还是飞升境,即使杀力不低,也还是不太够。 大端国师,那个被誉为女子武神的裴杯,到底不是真的武神境,尚处於武夫止境里的第三境。 其他几个,更加不太够。 就连赵天师,排在中土十人第二的位置,如此都差了许多,那么这个坐镇第二个『剑气长城』的人选…… 其实就已经算是毋庸置疑了。 非白也不可。 中土十人之首,十四境修士,虽不是剑修,但杀力极大,剑术极高。 想到这,白也与陈清都对视一眼,心中真不是个滋味。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自己不想去,也得去。 你这个人间最得意,天人境修士,中土十人之首,妖族兵过浩然,你不去...谁去? 所以认真来说,那个年轻刑官,与眼前的老大剑仙,在此役上,都算是间接算计了他白也一回。 无论最开始有没有,反正现在,局面是这个局面了。 读书人想了想,直言不讳道:“老前辈,那个小子,当初在去往蛮荒之前,难道就算到了我的头上?” “他有这种棋力?竟能算到这个地步?!” 老大剑仙微笑道:“你猜。” 读书人真觉得自己吃了口屎。 老人笑了笑,说了个此前並未想说的话,“白先生,我那徒弟,虽然没跟我说过这些,但应该確实算计了你。” “但怎么说呢...也算是帮了你这个读书人一把。” 一袭儒衫有些摸不著头脑,静待言语。 陈清都解释道:“他曾与我明確说过,按照正常轨跡,你白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对这种话,读书人没有什么恼怒之色,笑问道:“那么我白也,在他的那个轨跡中,最后会如何收场?” 他倒真想听听。 到这个地步,那个年轻人,其分量,在白也这块儿,已经上升到了一种极高的地步。 老人咂了咂嘴,不咸不淡道:“剑挑八王,陨落转世。” 读书人愣了愣,大笑道:“剑挑八王座?倒是看得起我。” 笑声戛然而止,白也最后问道:“老大剑仙,可还有话要说?” 老人摇摇头,隨后在读书人有些惊讶的神色中,抱拳行礼。 老大剑仙笑道:“白先生是不是觉著,老夫有点不太像...那个世人口中的陈清都?” 一袭儒衫摇摇头,没有言语,拢了拢袖子,作揖行礼。 这回的儒家礼仪,陈清都没有再阴阳怪气。 老人瞧不起读书人,但不是瞧不起所有读书人。 像白也这种,要是人间再多一点,岂会人心向下? 剑光一线,破开天幕后,白也重返浩然天下。 来之前,仙剑傍身,走之后,读书人身上,只有一把剑气长城的制式长剑。 得意不得意不知道,但是一身剑气,尤为浓郁。 人间剑修千千万,那到底什么样的剑修,才算是真正的剑仙? 大抵是,到过剑气长城,方知真剑仙。 老大剑仙目送这个『年轻人』远去。 其实老头儿並非死板刻板,更加不是什么活的太久,冷漠无情。 剑气长城万年以来,爆发过近百次战事,每回前来驰援的外乡剑修,在大战结束返乡之际,老人都会走出茅屋,隔得远远的,抱拳行礼。 行礼之后,往往还会伴隨一句言语。 “剑修陈清都,有幸结识你们这群剑修。” 城墙遗址,老大剑仙收回视线,一如既往的背著手,走到茅屋门口。 陈清都坐在板凳上,靠著墙,双手搁放膝盖,眯眼半晌,转而闔眸。 一名十四境巔峰剑修,此时此刻,忽然觉著有些累了。 打了这么多年,不累才怪。 老人闭目之姿,脑袋稍稍倾斜,散发双肩,恰似一尊泥塑神像。 万年不曾合眼。 如今又见周公。 大慰人心。 第408章 寧府兄妹 甲子帅帐外。 少女俯下身子,年轻人双手绕后,托住自家小妹的纤细双腿,站起身来,原地掂量了几下重量。 寧远微笑道:“个子高了不少,重量也上来了,到底也算是大姑娘了。” 自顾自捏了捏小妹的大腿,少年嬉皮笑脸道:“滑是滑,重量也有,但还是少了点肉,有句话我觉得不假,女子以丰腴为美。” “你自小就不爱吃肉,爹娘在城头斩杀的妖族,去皮洗净,带回来的,可都是大补之物,全都是我在吃。” “你练剑比我快,但是老哥我啊,当年在武夫一道,可是比你走得远。” 剑气长城的孩子,除了练剑相比其他地方来的得天独厚,其实在修行武道之上,也是差不多的。 原因无他,每次大战过后,斩杀的海量妖族里头,这些尸身都是极好的宝物,按战功分配下去。 剔骨剖心,大部分卖给浩然那边的商人,换取一应修炼资源,剩下的小部分,父辈们就会带回各自家中。 架锅起火,为自家小辈塑造体魄。 所以剑气长城的孩子,几乎所有人,哪怕不曾刻意修炼武道,也拥有不算很低的肉身之力。 寧姚的武道资质,相比她的剑道一途,虽然差了不少,但也是极为不俗的,反正比自家兄长来的好。 之所以当年在练拳一事上,落后於寧远,无非就是一个不爱吃肉。 那时候的寧府,每回爹娘带回来的大妖血肉,烹煮过后,小寧远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吃的满嘴流油。 而反观小寧姚,则是一脸嫌弃,爹娘板起脸,她就象徵性对付两口,喝口汤完事。 不说別的,寧远吃过的上五境妖族血肉,没有十头,也有八头。 还专挑大妖的心肝脾肺来吃,老爹说了,这部分的血肉,保留的肉身精华最多,想要以后当剑仙,就得多吃。 寧姚两手死死抱住兄长的脖子,脑袋陷入其中,没有言语,只是身躯微微颤抖。 都到这个地步了,小姑娘再没脑子,也都知道了。 寧远愣了愣,稍稍歪过脑袋,朝著小妹额头碰了碰,轻声细语道:“老哥我不太会说话,但可真没说你胖啊。” “在咱们剑气长城,就没有哪个姑娘,生的有你这么好看了。” 寧姚一言不发。 年轻人咂了咂嘴,脚步微动,开始背著她,缓步行走。 “姚儿啊,你还记不记得,我带你第一次去找阿良的时候了?” “我说我跟阿良是朋友,你刚开始还不信,一名比咱们爹娘还要厉害的剑修,怎么可能跟我做朋友...” “但是后来呢?” 后脖颈忽然出现些许温热,黑衣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终於说了第一句话。 “老哥,我信。” 寧姚在他背上,比兄长还要高一头,便轻轻低头,蹭了蹭寧远的后脑勺。 声线微颤,但是极为动听。 “我家兄长说的话,我都信。” “哥哥是天下第一的大剑仙!” 年轻人背著小妹,猛然停步,半晌没有开口,好像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年少时的那个寧姚,又回来了。 寧远到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找上那个狗日的阿良的时候,就是给他带了一对鸡腿。 一对来自於一头老母鸡大妖的鸡腿。 第409章 走在路上 人间的大修士转世,不少,很多。 两兄妹的父母,都是大剑仙,按理来说,是有本事转世的。 只是十三之爭里,这一对神仙眷侣,被妖族刻意针对,接连被斩之后,魂魄也没有剩下多少。 寧远当初离开剑气长城,在倒悬山那座敬剑阁见到的『父母』,其实都不是什么魂魄,而是最后一点灵光。 这还是老大剑仙出手,方才保留了这一丝灵光。 其实现在的他,这具身子,也只是一道灵光而已,附著在那把老剑条上,被老大剑仙带了回来。 而真正的人魂,在秀秀那里。 寧远步伐缓慢,斟酌道:“放心,你老哥我的本事,大的很,轻易不会死。” “不过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一袭青衫笑道:“当初游歷浩然天下,只走了一趟宝瓶洲,遗憾不少。” “小时候的一个个梦想,那些个仗剑江湖,也都没做呢。” 寧姚直接问道:“要几年?” 寧远想了想,“十年之內吧。” 晃了晃背后的小妹,少年自顾自笑道:“但要是你破境的速度足够快,三五年就成了飞升境,这个时间,还能提前。” 兄长开了个不是玩笑的玩笑。 “到那时候,寧姚见了境界低微的老哥,可不要嫌弃啊。” “最好是亲自出手,为我护道一程,顺便教教你哥几手无上剑术。” 少女紧了紧双手,认真点头。 “好。” 寧远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下巴,“那你笑一个?” 寧姚脸部抖动,露出一个实在称不上好看的笑容。 一袭青衫竭力扭过头,小妹也配合的歪过脑袋,两兄妹笑著对视一眼。 年轻人背著小妹,觉著这个姿势不太使得上劲,没有多想,双手往上,直接托住了她的屁股。 自家妹妹,一个娘胎出来的,背她怎么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托屁股怎么了? 小时候还睡一个屋,睡一张床呢。 没准两人在娘亲肚子里时候,还打过架。 寧姚也没有半点扭捏,怕老哥喘不过气,还鬆了鬆手,转而用手肘抵在他的双肩。 按住老哥的脑袋,双手胡乱作怪,整了个鸡窝出来。 少女笑的很是开心。 甚至笑的有点没心没肺。 寧远忽然想起早年的一件事。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五六年前,也可能是七八年前。 那时两兄妹气府未开,还没有练剑,但是可以练拳。 所以中午在吃过娘亲做的午餐之后,两个孩子就要去往一处城墙下,在那里和一大帮同龄人,跟著白嬤嬤打拳。 白嬤嬤会给两人开小灶,但除此之外,还会给所有想练武的孩子,教导拳法。 打上一下午,等到晚霞落日,两兄妹就按例回家,白嬤嬤並不会护送,因为还有其他更小的孩子,需要她送回去。 那时候的街道,是太象街...还是玄笏街来著? 反正就是一条从城头回家的路。 往往走了还不到一半,天就黑了,那个小小的小寧姚,就要老哥背著自己。 没办法,现在的寧姚是寧姚,是剑气长城年轻第一人,但是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就只是个小女孩而已。 谁生来就无畏天地? 小妹害怕,怕四处街道角落里,藏著什么大妖,死活不肯走,就要老哥背著。 小寧远也怕啊,当年娘亲生他俩时候,他只不过是先一步爬了出来而已,又没有比寧姚大很多。 那个时候,丫头片子看著自己老哥,双手叉腰,稚声稚气道:“爹娘说过,你是我哥,你就要保护我!” 然后那个小破孩,就没了任何恐惧。 蹲下身,背上小妹,托著她的屁股,一路狂奔。 到底是害怕的,不然怎么会跑的这么快。 寧远记著,第一次背小妹回家,他跑的最快,天上的三个月亮还没升起来,就到了寧府门口。 也记著,那时候背她回家的路上,寧姚都会一路作怪,最喜欢拨乱他的头髮,弄个鸡窝出来。 时光轮转,今时今日,好似与当年,如出一辙。 逐渐重叠,兄是兄,妹是妹,並无二致。 於是,寧远再次提了提背后女子,脚步加快,一路向北。 不过估计到不了家了。 军帐这边,距离剑气长城的寧府,可是足足百万里。 能走多远是多远。 走在路上,只管走在路上。 可以多看接下来的几步,但没必要看的太远,更加不必想太多。 尽头是什么事物,其实没什么好憧憬的。 毕竟眼下,自己身后背著的,可是未来的四座天下里,真真正正,最最厉害的大剑仙。 什么儒家至圣,什么道祖佛陀,什么神灵余孽,在她一剑之下,都要化为飞灰! 而这么厉害的一个剑仙,却是我寧远的小妹…… 那我不就更厉害了? 无论是山上修道,还是山下红尘,道侣和夫妻,这种关係,其实也不是真的牢靠,说散就散,比比皆是。 但是骨肉至亲,生来便是如此,打断骨头连著筋。 散不了,丟不了,我是她兄长,她是我小妹。 千年万年,都是如此。 美,美得很吶。 心中想著美事,少年脚步加快,形体模糊,但却显得极为有力。 寧姚不知兄长在想些什么,这会儿的她,没了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笑的有点...像只鹅。 要是嘴角再流点口水下来,被旁人瞧去了,怕是会误以为她是个痴傻之人。 黑衣少女没有半点形象,把弄著寧远的头髮,嘴上开始了碎碎念。 “哥,你要跟阮秀,去浩然天下吗?” “老哥,你到底喜不喜欢她?那要是真喜欢的话,姜姐姐怎么办?” “我跟你讲,我已经不止一次,私下里喊过她大嫂了!” 寧姚扒著他脑袋,忽然小声道:“其实我不是討厌阮秀,只是我觉著,你这样做,有点对不起姜姐姐。” “她可是为了你,背井离乡的,从南婆娑洲来了咱们剑气长城誒。” “唉,但是听姜姐姐说,老哥又没有真的对她表明心意,倒是阮秀那边……” “老哥你知不知道,阮秀第一次进我们家门,说了什么话?” 寧远愣了愣,问道:“说了啥?” 寧姚故作阴阳怪气道:“说她是我大嫂!” “我当时听白嬤嬤说了之后,其实很生气的,甚至都想找她问剑了!” “唉。”少女又嘆一口气,说道:“可是呢,转念一想,虽然我是你妹,但这种事儿,我也不太好管,就只能如此了。” 寧姚忽然眉目一凝,以质问的口气问道:“哥,我说了一大堆,该你了!” 一袭青衫咂咂嘴,“算了,不能说。” “要是说出来,老哥我在你心里的样子,就没有那么高大了。” 第410章 春风已至剑气长城 那边的兄妹俩,吵吵闹闹,这边的破烂城头上,老人形单影只。 一万年了,难得睡上一回,也是难得做了个好梦。 茅屋外,老大剑仙睁开双眼,低声感慨一句。 委实是老了,连觉都睡不长久。 明明是一桩美梦,结果醒来之时,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 视线越过山河,陈清都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以心声插了句嘴。 “兔崽子,跑的这么慢,何时能到剑气长城?” 寧远身形顿止,抬起头来,咧嘴笑道:“那不然呢?你以为我现在,还他妈是十四境?” 年轻人没好气道:“老头儿,既然晓得了,就送我回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活著到处作妖,死了也不安生。” 望著漆黑夜空,寧远破口大骂,“陈清都!是我现在不是十四境,你的胆儿肥了?” 他抖了抖身上,恬不知耻道:“没瞅见我背的是谁吗?” “这个寧姚,可是將来的四座天下里,唯一一个十五境纯粹剑修!” “还是我寧远的亲妹妹,老头儿要是想多活几年,就摆好姿態,放低身段!” “知不知?道不道?” 寧姚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道:“哥,你说这种话,就真的不害臊吗?” 寧远冷笑一声,“害臊?害鸡毛臊!” 少女有点憋不住笑,“但是我害臊啊。” 一袭青衫一本正经道:“你以为,做我的小妹,是没有代价的?” “你对別人是什么样子,我管不著,但是在我这,就不能摆著臭脸。” “既要趾高气昂,更要抬头挺胸!” 寧远隨口说了句看似有点下流的话。 “胸这玩意儿,大不大,那都不打紧,但是一定得挺!” 这种话,寧姚听后,没有半点羞赧,反而是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言语之间。 剑气长城遗址,老大剑仙併拢双指,朝著南边轻轻一点。 剑隨心动。 茅屋外,一把老剑条,剑身亮起一抹神光,破空离去。 经千山,过万水,这把世间最为锋利的长剑,转瞬即至。 “来了来了!”寧远大笑一声,背著自家小妹,撒丫子狂奔。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稳稳踏上剑身,隨著城头老人的一声敕令,剑光大作,直去青天。 天涯似咫尺,十几息后,落地剑气长城。 寧姚小声喊了句老大剑仙。 寧远则是喊了句老头儿。 他很少会喊他师父,陈清都也极少说他是自己徒弟。 反正关係就是这么个关係。 一老一少之间,以前搁城头喝酒嘮嗑时候,其实也没有多少和睦。 两个不人不鬼的十四境,经常为了最后一壶酒水,破口大骂,甚至是差点擼起袖子干架。 寧远骂他为老不尊,一万年喝了这么多酒,凑在一块,都他妈成一条大江了,现在还没喝够,还要跟他抢。 老人骂他年纪轻轻的,就不懂尊师重道,一张十几年的嘴,跟开了光的屁眼一样,开口不是放屁,就是喷粪。 老东西和兔崽子,两人相处的画面,反正不咋好看。 陈清都看向寧姚,笑著点点头,喊了声寧丫头。 看都没看寧远一眼。 年轻人也不惯著他,他一直没把小妹放下,提了提身后,招呼不打就下了城头。 其实也没有下城头,因为剑气长城已经没了。 走在熟悉的街道,一袭青衫拍了拍小妹的屁股,笑道:“记不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背你回家时候,跑的有多快?” 寧姚笑著点头,“当然记著,咱们那天到家的时候,月亮都还没见著影子呢。” 少女微眯起眼,眉目极为清秀,望著只剩下一轮明月的天上,声线细腻道:“那时候,我知道老哥也很害怕,因为我趴在你背上,能感觉到你在抖。” “但是我家兄长,还是背著我到了家。” 她转而低下头,双手再度拨弄寧远的头髮,將自己弄出来的『鸡窝』,一点点捋顺。 动作缓慢而亲昵。 寧姚从没有现在这么温柔过。 “当初的那个时候,我就觉著,我家兄长,以后一定会是大剑仙。” “比我寧姚,还要厉害的大剑仙。” “我甚至想著,將来的某一天,寧姚如果要找道侣,哪怕那个人的品行极好,方方面面都很好……” “也不够,还得先过我老哥这一关!” “我哥不点头,那就没戏!” 寧远沙哑笑道:“在你这儿,我有这么厉害?” 寧姚认真点头,“当然啊!” 她不假思索道:“老大剑仙这么厉害,但是在我这儿,都没有老哥厉害!” 说话间,少女还伸出双手比划,一高一低拉长之后,再转而由远及近的慢慢合拢。 “我家兄长,有那————么厉害!但是老大剑仙,就只有这————么一点!” 寧远回过头,看向身后不远的那个老人,嘴角上扬,得意又轻蔑的一笑。 老人咂了咂嘴,有些不是滋味,想著要不要给他来一巴掌,直接把他这一点灵光打散。 年轻人见好就收,托著身后的草长鶯飞,一路回家。 小妹在身后为他理著髮丝,笑意吟吟,又开始了碎碎念。 “哥,其实怎么说呢……” “我以前啊,觉得男女之事,就应该一夫一妻,白首到老。” “一个人怎么能喜欢两个呢?” “唉,但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又觉著,我哥要是不把姜姐姐和阮秀都收了,才是真的天怒人怨。” “多好的两个姑娘啊?” “这不抱回家,多可惜啊?” “无非就是多喊一句嫂子罢了。” “不说多了,一人给咱们寧家生两个,那就是四个,你们要是带不过来,可以扔两个给我啊!” “那什么奶水问题,就更好解决了,阮秀那玩意儿...那————么大! 养活四个算什么?八个都没问题!”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要不以后...我在姜姐姐那边,多跟她嘮嘮?” “把她脑子带歪,然后你在浩然天下那边,也跟阮秀多说说。” “以后一併娶了!” “也不分什么大房小房,都是正室,我也不喊什么大嫂二嫂,都是我们寧府的媳妇儿嘛。” “你说对不对?” “哥,至多五年,我一定能成为飞升境大剑仙的。” “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你要是境界太低,我就亲自教你剑术。” “浩然天下那么多洞天福地,小妹我提著剑,怎么也能给你搬几座来吧?” …… “哥...到家了。” 年轻人抬起头,一直未曾开口的他,终於说了第一句话。 “嗯,確实到家了。” “以后好好练剑。” 话音刚落,一袭青衫,悄然破碎。 寧姚跌落在地,双手捧著脸颊,不见任何神色,只是略有哽咽。 “知道了。” …… 浩然天下。 原倒悬山遗址。 有人抬起一手,轻轻『敲了敲门』。 得到允许后,一袭儒衫跨越两座天下,登上剑气长城。 老人背著手,笑眯眯道:“到底还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知道什么该做。” 中年儒士微微一笑,作揖行礼,嗓音温和。 “文圣一脉齐静春,见过老大剑仙。” 第411章 彩云局 剑气长城以南,临近那道天渊所在。 阮秀离开倒悬山,一路到了一处军帐所在。 少女推开军帐大门,见到了那个其实已经算是『熟悉』的小姑娘。 阮秀与姜芸,其实见过不少次。 在剑气长城攻入蛮荒之前,也是在倒悬山还没离开浩然天下的那段日子,她就经常来回空间镜面,在去往城头的半道上,走进云姑的那间酒肆。 也没別的,钱买酒。 天一亮就从倒悬山出发,以至於供不应求的忘忧酒,阮秀因为来得早,每天都能购买到一碗。 阮秀最初是为那个小子准备的,只是他一直没回来,后来这些酒水,大多数都给了老大剑仙。 两人称不上朋友,言语很少,一个少女买酒,一个姑娘卖酒,仅此而已。 但其实都得对方心知肚明。 此时夜深,这座甲子帅帐,只有新任隱官大人一人,独自坐在主位,低头处理一些大小事务。 案桌上,堆满了秘录档案,小姑娘手上拿著笔,落笔之后,捲起书信塞入袖珍签筒。 而有一把流光飞剑,乖巧的悬在一旁,小姑娘写好一封,它便自主带上信件,破空离去。 隱官不是这么好当的。 寧姚成了甩手掌柜,刑官陆芝最近要待在天渊那边,那么这边军帐,就只有姜隱官负责了。 大战结束,记录战功,清点收缴的宝物,处理剩余的妖族尸身…… 一一都要统筹兼顾。 姜芸成了剑气长城的新任隱官,这事儿其实惹来了不少风波。 因为无论怎么看,姜芸都不配。 她一个丫头片子,境界不高,又是外乡人,不过是读了几年书而已。 有何本事,能胜任隱官大任? 只是这件事,是大剑仙陆芝亲自说明,旁人再不服,也不太好说什么。 剑气长城不服她这个隱官,但对於巔峰十剑仙之一的陆芝,到底还是服的。 不过支持的声音也有不少。 姜剑仙的名號,很早之前就响彻了剑气长城,那些日子里,所酿忘忧酒,功效极佳,帮不少年轻人破开了境界关隘。 卖酒约莫一季,喝过忘忧的剑修,比比皆是。 而喝酒破境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酒钱还便宜,一碗只需十二枚雪钱。 要知道真正的那座黄粱酒铺,一般人是进不去的,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掌柜,他的正宗黄粱仙酿,若是以神仙钱论处,是真正的天价。 穀雨钱都难买,何况是雪钱? 所以这样一看,这个姓姜的小姑娘,其实在剑气长城,已经积攒了不少的功德。 隱官大人驀然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青衣姑娘。 双眼闪过一抹异色,想了想,姜芸朝她问道:“阮姑娘?” 秀秀好像没打算真的进去,仔细看了看她,点头笑道:“姜姑娘,恭喜啊,这么快就到了金丹境。” 儒衫少女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还是笑道:“多谢。” “之前跟隨一眾剑修,我也杀了些许妖族,破境只是侥倖而已。” “相较於阮姑娘,我这个小小金丹境,拿出来都不太好意思。” 姜芸拉开一把椅子,“阮姑娘应该是来找我的吧?不打算坐坐?” “可惜我这儿没有茶叶,註定只能招待不周了。” 阮秀没第一时间回话,眨了眨眼,又开始朝她打量起来。 这姑娘的说话调调,貌似跟那小子...还真有几分神似? 那几句话说的,听起来没啥问题,但稍稍一琢磨,总觉著有点阴阳怪气。 片刻后,青衣少女背过身去。 手掌抚过手腕上的火红鐲子,阮秀以心声问道:“打算聊几句?” 有个年轻人的声音从中传出,语气带著一丝商量,“秀秀,你说应该几句?” 阮秀面无表情道:“那就一句都別说。” 那人语气似乎有些急了,“別啊,我要真不说,你以后不得总拿这个说事儿啊?” 秀秀冷笑道:“以前咱俩,是八字没一撇,但是现在,一撇都没了。” “我带你走,只是完成老神君的嘱託而已,以后回了小镇,你是你,我是我。” 少女疾言厉色道:“寧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们往后,一笔勾销?” 鐲子里面,久久没有言语。 少女最后说道:“隨你们聊几句,我也不在旁边扫你们的兴致,但是只有一炷香时间,自己掂量。” 言至於此,阮秀抖了抖手腕,身前半空,就凭空显化一道魂魄。 青衣少女看也没看他,径直离开此地。 年轻人回头望了她一眼,隨后走入军帐。 寧远微笑道:“姜姑娘,好久不见啊。” 少女抬起头,隱官与刑官对视。 …… 剑气长城遗址。 一个剑修,一个儒士,南望天渊。 齐静春说道:“老前辈,会不会对我文圣一脉,很是失望?” “那个小剑修,捨去大道,明明棋力不够,还敢算计白玉京的三掌教,豁出命去,只是为了我齐静春。” “而我在天劫下苟活之后,却一直杳无音信,直到现在...” 读书人难掩愧疚道:“这事儿办的,確实不地道。” 佝僂老人瞥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不是来了吗?” “你齐静春,是欠他的,但是说到底,这是你俩的事,跟文圣一脉无关。” 老大剑仙说了句明话。 “但其实那小子救的,也不是你齐静春。” “救自己罢了。” 读书人默然。 隨后忽然说道:“在我来之前,其实我那大师兄,就曾想过来剑气长城一趟。” 陈清都笑呵呵道:“怎么,大驪国师的手,都已经伸到我剑气长城来了?” 老人摸了摸下巴,琢磨道:“我虽然一直待在剑气长城,但你那师兄,老头子还是听说了不少的。” “文圣首徒,主推事功学问,你那先生三四之爭落败,自囚於功德林后,他就干了件称得上是离经叛道,欺师灭祖的事儿,被无数人厌弃, 声名狼藉后,跑去了东宝瓶洲,最后在一个边陲小国,找了个国师坐。” “据说中土神洲那个魔道巨擘,十四境的郑居中,还与你那师兄,曾在白帝城內对弈一局?” “世人传颂多年,叫什么来著?” “彩云局?” 老东西笑眯眯的,不出所料,跟以前一般无二,开始了阴阳怪气。 “厉害厉害。” 第412章 后手 齐静春笑著点头,没在意老大剑仙这番古怪言语,只是说道:“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老前辈应该早已知晓了吧?” 老大剑仙背著手,没好气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我一个练剑的糙人,如何能揣摩的出来?” “老头子能活这么久,可不是只靠修为境界的,大概还有这份不爱操心的习惯。” “修道修道,咱们这种地上的蚂蚁,无论怎么修,境界到了何处,不还是爹妈生的人?” “而人这玩意儿,就不能太过於操心。” 老人指了指身旁的读书人,嗤笑道:“像你,不就是操心过多,明明是个天人境大修士,天下哪里不可去得? 学了道理,非要自个儿让它在肚子里干架,拉拉扯扯的,最后都站不住脚,结果就成了这个鸟样。” “教了一甲子的书还不够,还要担心小镇几千人的来生...” 陈清都摇摇头,嘆了口气。 一袭儒衫侧过身子,庄重行礼。 “老大剑仙赠晚辈金玉良言,齐静春感激不尽。” 老人摆摆手,倒没有避开,算是受了这一礼。 齐静春笑道:“晚辈今日前来,应该不算太晚吧?” 陈清都点点头,“不算晚,但也不早。” “你家先生,之前就来过一趟,我瞧他心烦,就给打发走了。” 读书人哑然失笑,继而问道:“老前辈,倘若齐静春一直不过剑气长城...会如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大剑仙微眯起眼,瞅了他半天,最后摇头笑道:“会如何?还能如何。” “反正我剑气长城,又不是第一次对你们儒家失望了。” “不过是在很多次里,再多一次罢了。” 齐静春说道:“那寧远?” 陈清都隨口道:“你不来,他就留在剑气长城,谁都带不走。” “往后当个山水神灵,一样练剑,一样杀妖。” 蛮荒一分为二之后,这边的十几万里剑气长城已经消失,老大剑仙为何还要待在这边? 按理来说,天渊那边,与妖族天下两两相望,不是更需要他去坐镇吗? 没別的,就是等人。 等一个读书人。 显而易见,就是这个齐静春,十四境修士,很早之前,就被誉为是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齐静春不来,寧远的人魂,绝对不会离开剑气长城。 哪怕此刻的他,还在阮秀手上。 但是真正决定寧远去处的,只有城头的这个老大剑仙。 老人面带讥讽道:“先前你家先生,就是那个老秀才,在我剑气长城待了不少时间,天天搁我耳边念叨他的大道理, 不就是想等那小子兵解,从我手里把他的人魂带回去?” 陈清都认真说道:“后来小夫子也在匆忙之间来了一趟,说了几句类似的话,我照样没理会。” 齐静春有些诧异,读书人开了个玩笑,缓缓道:“我家先生做不成,礼圣也做不成,难道晚辈在老大剑仙这儿,有这么大面子?” 老人笑了笑,问了个正经问题,“你们儒家,几次三番来人,把我剑气长城当茅厕一样进进出出,只是为了带走他的人魂……” “但你们就真敢断言,能把他教成一个知行合一的儒家圣人?” 齐静春直截了当道:“不敢,无法断言。” 陈清都眨了眨老眼,“那他去浩然天下,意义何在?” “待在剑气长城,他依旧能活,哪怕他不愿做个不人不鬼的山水神灵,老夫都能给他转世投胎。” “如此这般,在我剑气长城,他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去了你们浩然天下,送给那些个老不死的观道?” 顿了顿,老大剑仙微眯起眼,一字一句道:“还是说,在那个陈平安之后,你齐静春,还打算再次代师收徒?” 关於那个陈平安,其实之前在老秀才口中,陈清都就得知了不少事。 这个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可不是老秀才亲自收取,而是学生齐静春,选择代师收徒而来。 读书人没有犹豫,直接摇头。 想了想,齐静春慢条斯理道:“老前辈,非也。” “儒家那边,具体如何,在下也尚不明確,但是有一点...” 一袭儒衫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寧远以后在浩然那边,只要我齐静春还在,就绝对不会有人在背后算计他。” 读书人屈起第二指,“第二,我会为这个少年护道,直到他將来步入飞升境。” “再有第三点,寧远以后,练剑与否,读书与否,都看他自己,我不会代师收徒,也不会给他灌输任何理念。” “一切全凭他心意。” 老人看向这个气度不凡的读书人,半晌没说话。 最后还是问道:“你齐静春现在的这些言语,算不算是...对我剑气长城做的承诺?” 读书人神色肃穆,正了正衣襟,“君子一言。” 老头儿笑了笑,又有点阴阳怪气道:“你齐静春,可不是什么君子。” 齐静春一笑置之。 陈清都说道:“你这个读书人,说话还是不太敞亮。” “我就问你一句,寧小子去了浩然天下,他与那陈平安,以后会如何?” 其实说了这么多,这句话才是老大剑仙想问的。 因为寧远的缘故,剑灵被他所斩,而陈平安又是她的主人,所以按理来说,双方以后,註定是背道而行的。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下。 更大的可能,两个年轻人以后,因为各自的立场、观念不同,恐怕极为容易爆发衝突。 十四境的寧远当然不怕,但现在不是了。 那小子的人魂,在去往浩然天下之后,哪怕杨老头给他打磨出一件品秩不低的人身瓷器,也註定要『从头再来』。 说白了,以后『復活』的寧远,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陈平安和寧远,老大剑仙没见过前者,自然是向著自家人的。 老人要確保的一点,就是自己的这个徒弟,不会在那边挨欺负。 对此,齐静春只是微微一笑,诚恳道:“两个少年之间,该如何就如何,我不敢说我的几位师兄,反正在晚辈这边,是绝对一视同仁的。” 陈清都冷笑道:“不够。” 读书人点头道:“將来这个少年,若是有任何意外,我齐静春,一定会来剑气长城请罪。” 老大剑仙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文庙那边,这么执著於带他回去,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陈清都其实能猜出不少,但无论如何猜,总比不上真正的答案来的好。 一袭儒衫拢了拢袖口,沉吟道:“晚辈也不算很清楚,不过大抵是想要印证某些事物,还有一点,若有必要...” 老大剑仙想了想,补上了读书人没说完的话。 “若有必要,会做杀『一』之举?” 齐先生嘆了口气,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目前来看,以防万一,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后手。” 第413章 相逢 天渊这边,两个年轻人久別重逢。 在军帐里头,两人没说话,姜芸带著他出了门去,沿著一条最近才开闢出来的栈道,缓步行走。 寧远侧过脸,仔细看了看她。 姜姑娘还是那一袭儒衫,个子稍微比初见之时高了些许,扎了辫子,但不是跟阮秀一样的马尾辫,两根麻小辫分散双肩。 双脚踏长靴,腰间悬长剑,另一边还掛著一只酒葫芦。 好看还是很好看的,这种装束,不太像读书人,也不太像剑修。 倒是有一股子小家碧玉的味道。 寧远忽然低声笑了笑。 小姑娘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略有疑惑。 少年咳了咳,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我家小妹寧姚,以前小时候,也是天天扎著两根麻辫,我娘给她扎的。” 姜芸有些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隨后她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说道:“寧远,多谢啊。” 寧远摇头笑道:“一只养剑葫而已,品秩也不算很高,说谢谢就见外了。” 小姑娘放缓脚步,歪过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最后才轻笑一声,开口道:“但是现在,我要不跟你见外,別人就要跟你见外了。” 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青衣少女背对两人,朝后招了招手,“我没偷听啊,是你俩要往这边走的。” 寧远哑然失笑。 姜芸的这只酒葫芦,可不是什么寻常货色,是一件正儿八经的养剑葫,除了能装酒水,修士炼化之后,还能將自身的本命飞剑塞入其中温养。 显而易见,养剑葫的由来,正是倒悬山那座春幡斋。 邵云岩曾跟刑官大人有过不少『密谋』,前者也算是加入了剑气长城,在倒悬山被老大剑仙搬走的前一夜,大剑仙陆芝就走了一趟春幡斋。 將那私宅內的一株葫芦藤,带回了剑气长城,刑官一脉的年轻人,人人都有一只。 那时十几个葫芦的年份尚且不够,还不算是真正的养剑葫,但是又经过老大剑仙的出手,一番『催熟』之后,悉数成了法宝。 当然,刑官大人做买卖,怎么可能一直空手套白狼,春幡斋拿出来这么多好东西,也不是没有收穫的。 邵剑仙往后,就留在了剑气长城。 他虽然没有出剑杀妖,但是也有一份不小的战功,只等后续隱官大人的『论功行赏』,他必然会得到更多。 毕竟现在的剑气长城,土地之辽阔,不亚於一座中土神洲。 偌大的版图內,山水形胜之地不知凡几,大道福缘诱人,一个个都处於『虚位以待』的状態。 姜芸步伐稍动,年轻人亦步亦趋,前者忽然说道:“寧远,我会在剑气长城,待个十年左右。” “托你的福,我成了剑修,能做我师父的弟子,其中也有你的功劳,所以在我这边,算是欠你的。” 小姑娘看了看远处那个阮秀,笑道:“但是欠你的,我不能直接还给你,那以后就还给剑气长城好了。” 年轻人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姜芸继而问道:“刑官大人,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其实有个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儒衫少女扭过肩膀,与他对视。 “倒悬山上,初见之时,你是不是就想到了现在?” “我师父与我说过你,说你寧远,不是寻常的修道之人,你知晓许多的未发生之事。” “你我萍水相逢,却甘愿犯了剑气长城的规矩,也要传我剑气十八停,为什么?” 姜芸浅笑道:“因为你喜欢我?” 少女指了指那个阮秀,“可她又是什么?” 秀秀皱眉道:“会不会说话?” 天地寂静,却总有一股子针锋相对的味道。 年轻人咂咂嘴,拢了拢袖口,半晌才回道:“你觉得呢?” 姜芸点点头,“我觉得?我能怎么觉得?” “我现在只会认为,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寧远,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听闻此话,阮秀转过身子,一个劲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这个王八蛋,其实一直不老实,他不仅算计你姜芸,连我都被他给骗了!” 上一秒还在针锋相对,这会儿两个姑娘之间,好像就把矛头,一同指向了寧远。 寧远嘆了口气,神色认真道:“姜姑娘,我对你,一直不曾有算计。” 一袭青衫沙哑道:“不是说我对你有多真诚,而是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才是一个变数。” “我知道许多人的往后轨跡,甚至是三教祖师,在我眼中也没有多少秘密可言……” “但是姜姑娘你,你的以后,我一无所知。” “我是全天下的变数,但对你姜芸来说,不是。” 寧远缓缓道:“你才是我的变数。” 儒衫少女浅笑低眉,“听你这么说,好像咱俩很是般配?” 那边那个青衣少女,再次背过身去,没有言语传来。 寧远笑的有些难看,沉声说道:“抱歉啊,姜姑娘。” “到现在这个地步,说好听点,是大势所趋,难听点,就是我自己犯贱,明明很多事不必如此,不该如此……” “可偏偏还是如此了。” “人生处境,就像当初离开剑气长城,我想走遍浩然九洲,但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只去过了东宝瓶洲。” “刚一离开家乡,就遇到了你,其实认真说来,那时候的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对於姜姑娘你,肯定是真诚远大於欺骗的。” 顿了顿,年轻人又重复说了一句已经说过的言语,“姜姑娘,对不起啊。” 姜芸默不作声。 半晌后,少女突然咧嘴一笑,“寧远,你是不是傻了?” “我先前问你,你有没有算计我,你说了没有,那就好啦。” 她笑著摆摆手道:“既然你没有算计过我,你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我?” “你我至多算是好友,又不是什么道侣关係,你对得起我,我也对得起你。” “前面我不是说了吗?是我姜芸欠你的,你让我成了人人羡慕的剑修,我又当了老掌柜的嫡传弟子, 更別说,我身上还有你的一把本命飞剑呢,这个养剑葫能到我的手上,也是你在暗中授意的吧?” 姜姑娘双臂环胸,微笑道:“这么多的好处,无论怎么看,也是我欠你的啊?” “对不对?知不知?道不道?” 第414章 狗日的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远处掠来一把流光飞剑。 裹挟风雷之音,转瞬即至。 正是代替隱官送信的逆流飞剑。 见了旧主,飞剑爆发一声嘹亮剑鸣,落地之后,悬在少年半空,剑身一阵颤动。 姜芸看了看这把飞剑,点头道:“好了,拿回去吧,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你的这把飞剑,我也算是没有辱没了它,斩了不少妖族。” “虽然都是不到上五境的妖族修士。” 飞剑好似有了自主意识,像是听懂了这番话,『急忙』掠在少女跟前,见她无动於衷,甚至还用剑柄蹭了蹭她的肩膀。 沉默片刻,寧远说道:“还是留在你这儿吧。” 姜芸望向那个青衣女子,“是怕她会以为,你我以后藕断丝连?” “可现在还给你,不是更好吗?” 少女皱眉道:“寧远,喜欢这种事情,就应该清清白白的。” 她语气有些不好,称得上是疾言厉色。 “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倘若你將来有了更喜欢的姑娘,就不要给我写信了?” “因为这种事儿,对我,对那个姑娘,都不好。” 姜芸说道:“是,咱们以前发生的事,也算是有点不清不楚的味道在里面,可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之间,还是分的明白一点为好。” “我姜芸又不是没读过书的蒙昧女子,你家那个阮秀,看起来也不太像, 两女共侍一夫,她不肯,我就愿意了?” “我受了你的恩惠,境界突飞猛进,还当了剑气长城的隱官,是欠你的,但我以后会还给剑气长城。” “飞剑还你,等我哪天彻底还完了债,姜寧之间,就再无亏欠。” 少女不太像少女,句句冷言。 “当然,我这种还债,也不像是一个欠了钱的人该说的话,所以寧远,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怎么都行。” 姜芸冷笑道:“你给我的大道福缘,极多极好,按照正常来说,除了性命,你可以隨意开口。” “哪怕现在你说要了我的身子,我都不会拒绝。” 年轻人蹲在地上,神色恍惚。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姑娘。 看著这个伤心刻在表面的男子,少女忽然又觉著,刚刚说的话,好像是太重了些。 明明是自己欠他的,可现在...为什么说狠话的,却是自己? 於是,少女俯下身子,轻声细语道:“寧远,对不起啊。” 一袭青衫自顾自摇头,喃喃道:“本该如此。” “理应如此。” 世间男女情爱,本就应该清清白白的。 寧远看向那把悬浮半空的本命飞剑,嘆了口气,笑道:“这把飞剑,还是在你这儿好一点。” “不是我有什么小心思,而是我现在只是一道魂魄,驾驭不了它。” 姜芸这回没再拒绝,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个好。 “暂且留在我这儿,等你將来再次踏上修行,我就去一趟宝瓶洲,那时候再物归原主。” 想起一事,少女问道:“你曾经说的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大驪龙泉落魄山,之后我去的话,也是找这里?” 寧远摇摇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青衣女子,说道:“现在换了,不是落魄山,而是神秀山。” “东宝瓶洲,大驪龙泉神秀山。” 姜芸认真点头,“好,我记下了。” “真到了那一天,我去找你之前,会给你书信一封,提前打个招呼。” 言至於此,两人好像都没了话说。 该说的,不该说的,其实都说了个差不多。 到此,也算是清清楚楚了。 小山头那边,阮秀以心声问了一句,寧远回答之后,前者扬了扬手腕,年轻人魂魄瞬间化为一股青烟。 姜芸站起身,望向那个青衣女子。 阮秀与之对视,两个少女,忽然相视一笑。 儒衫少女笑道:“认识认识?” 青衣女子点点头。 “你好,我叫姜芸。” “嗯,你好,我叫阮秀。” 姜芸朝她招了招手,隨后转过身,沿著栈道返回军帐。 少女掐著自己的一根麻辫,一路优哉游哉,时不时摘下腰间养剑葫,喝上一口自己酿的忘忧酒。 两把本命飞剑环绕,一个姜,一个寧,是她给取的名字。 飞剑一左一右,居中女子剑仙。 到了军帐,落座主位,少女浑然一变,眉目清冷,又成了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 提笔又落笔,没来由的,她就觉得有些困意,索性趴在桌面,闭目沉沉睡去。 好似大梦一场。 …… 阮秀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剑气长城。 百万里路途,即使她如今是正儿八经的玉璞境修士,也不可能这么快,究其原因,无非就是老大剑仙出手了。 见了那个先生,虽然心情不太好,少女还是有模有样的作揖行礼。 “阮秀见过齐先生。” 齐静春温和一笑,同样回了一礼。 读书人直接问道:“可否让寧远与我说上几句?” 秀秀点点头,將自己鐲子里的那个少年『放』了出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也没跟他说句话,就自顾自的离开了这边。 老大剑仙进了茅屋,很是『识趣』的將这块儿留给两人。 剑修与读书人,没有直接开口,一个抱拳,一个作揖,互相行礼。 齐先生会来,对寧远来说,其实是肯定的。 这样的一位教书先生,愿意以大道性命,来换小镇六千人的来生,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一个为他仗义出剑的年轻人,如今身陨之后,齐先生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两人相视一笑,读书人轻声说道:“与我一道走走?” 寧远想都没想,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沿著已经破碎的城墙,缓步行走。 不像以往,这回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扭捏之色,与先生並肩而行,齐静春也不会觉得如何不妥。 先生拍了拍寧远的肩膀,说了一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候说过的话,“一路走来,累不累?” 寧远点头又摇头,笑道:“活著的时候,东奔西跑,打打杀杀的,自然是累的。” “可现在不是死了吗?” “我这么一头孤魂野鬼,路都可以不用走,直接用飘的,怎么会累呢?” 说到这,年轻人还示范了一下,也没见有什么动作,他就缓缓『飘』了起来。 確实是鬼。 不过他这种『鬼』,比寻常凡人死后的魂魄,还是要厉害不少的,毕竟生前是十四境,哪怕站在日光底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齐静春嗯了一声。 见了这个教书先生,少年开启了话匣子,一股脑的说了之前的不少事。 说他当初离开驪珠洞天,在回家乡的半道上,去了一趟南婆娑洲。 是去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因为不认路,还仗著修为高,抓了个五岳正神问路。 回了剑气长城后,没待多久,又去了道门所在的青冥天下,结识了一位侠气远大於仙气的道长。 在那边又砍了那个真无敌道老二一剑,还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道祖。 少年说起这个道祖,眉飞色舞,唾沫四溅,说这个三教祖师之一,居然是个少年模样,瞧起来就不太正经。 再之后,一袭青衫又说到了剑气长城,著重说了他的这个家乡。 城池分南北,北边多是浩然人士,南边才是剑修扎堆的地儿。 说了很久,等到他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之后,齐静春才开口问道:“寧远,怎么不跟我说说那蛮荒天下?” 寧远笑著摇摇头,“一帮畜生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沉默片刻,读书人神色认真道:“寧远,多谢啊。” “因为你,我又见到了阿良。” 少年连忙摆了摆手。 齐先生忽然抬了抬袖子,取出一物,递给了他。 寧远伸手接过。 不是什么宝物,只是一坛酒而已。 读书人抚须笑道:“这酒可不是我请你喝的,是一个自称剑客的男人,托我转交给你。” 寧远揭开封口,酒香四溢。 没来由的,他就觉著,心里不是个滋味。 狗日的阿良。 第415章 春风繚绕间 这坛酒被轻轻搁在一旁,寧远重新贴好了封口,没打算喝。 或者说,年轻人是打算以后再喝。 等啥时候不是鬼了,成了人,外加心情好,那就痛饮一场。 酒有名字,叫做桂小酿,来歷嘛,寧远也清清楚楚。 一闻就知道了。 是当初自己请齐先生喝酒时候,多出的那一坛。 一共三坛,原本是想让先生喝两坛,可齐先生只要了一坛,说是这第三坛,要留给那个狗日的。 所以其实一开始,寧远与齐先生,就算是没见过的『老朋友』了。 因为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好友,一个腰挎竹刀,自称剑客的男人。 但是那个狗日的没喝,选择再次还给了寧远这个日狗的。 一袭青衫忽然觉著,以前自个儿老爹说的话太对了。 练剑不能学老大剑仙,做人不能学阿良。 可自己还是学了。 所以到如今这个地步,少年其实不恨这个世道,只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为什么自己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山泽野修,为什么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登徒子。 为什么小时候要当大侠,为什么长大了,脑子还是多半拎不清。 但凡人生的轨跡线上,有那么一丝偏差,寧远都不会是现在这个寧远。 但凡小时候没带著那俩鸡腿,眼巴巴的去求阿良教剑术? 要是当初没离开过剑气长城? 或者是,在登上倒悬山的第一天,没有去往那座捉放渡? 看嘛,这样一想,其实人生是旷野。 选择有很多很多,一条线,只要中途做了別的选择,自然就会出现偏差。 十四之前,境界太低,处处遭人算计,可以说是没得选,只能如此。 可十四之后呢? 我寧远,当真就没有別的选择了? 其实是有的。 內心那个声音告诉过他,吃了阮秀,就能活,不单单能活,境界也还在,甚至更高。 青冥天下那个道祖,一名十五境巔峰的大修士,亲自下界给他递来橄欖枝。 蛮荒那个文海周密,同样给了他活路。 但这个日狗的少年,一样都没选。 一个人的生长环境,与之接触过的人和事,早就潜移默化的为他塑了形,该怎样,就是怎样。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外如是。 想到这,年轻人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信命了。 想著要不要以后,在那浩然天下,碰上了道观寺庙,也买上几炷香,拜上一拜。 灵不灵谁知道,但起码也能给自己来点念想。 人总要有念想,总要有盼头。 不然活著就没啥滋味,跟云姑的酒水一样,寡淡寡淡的,路边的狗都不屑一顾。 但其实早年那个阿良,在剑气长城之时,就总带著他去云姑的酒肆喝酒。 也没赊帐一说,因为一大一小,一个不进门,一个不走正门。 一个望风,一个偷酒。 小破孩从没失手过,那时候的他,还一度沾沾自喜。 只是后来想了想,元婴境的云姑,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他这个小破孩。 少年蹲在地上,想著许多有的没的,齐静春也没有打扰他。 先生竟是陪著他,一同蹲下,不去管自己的长衫沾了灰尘。 寧远晃了晃脑袋,抬起头来,说起了正事。 “齐先生,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万般谋划,与老大剑仙联手,又跟周密一番对赌,劈开了蛮荒天下,对剑气长城自然是好事,但是对於浩然那边来说……” 先生伸手打断道:“为什么会觉著不好?” “你的一切出剑,都在蛮荒天下,都是为了剑气长城,为了你的家乡而已, 如果这都不算好,这天底下的道理,又能有几个站得住脚的?” 齐先生忽然笑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你身上,难道还不贴切吗?” 他嘆了口气,道:“再者说了,关於你们这群剑修,本就是无罪,却为浩然守了万年的南大门,还不够久?” “一万年都不够久,难道还要再来一万年?” 先生有些不像先生,读书人难得的露出一丝冷笑,“浩然人心向下,但在你们剑气长城,老实说,虽然人心也没有高多少,但是处处是侠气。”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些剑修,生来就要为我们这些读书人看门?” “凭什么浩然歌舞昇平,这边却是大战连天?” 寧远咂了咂嘴,饶是他,都没见过这样的齐先生。 当然,他跟先生,也没相处过多久。 不过想想也理解,齐先生这个读书人,本就对人间失望透顶,要不然就不会选择独自扛下三千年的天道反扑了。 事实上,齐静春这个读书人,当年刚刚担任小镇圣人之际,尚且还是飞升境。 看管驪珠洞天,可不是什么美差,但他不过几十年过去,修为却不降反升,破境合道。 合道什么? 天时地利,还是人和? 旁人不知晓,但寧远是心知肚明的。 什么三种合道,齐先生直接以自身三教学问,躋身十四境,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前无古人,大抵也是后无来者。 又因三个本命字的存在,齐静春破境之后,就直接跨入天人境巔峰的水准。 最多就是因为修道年龄受限,道力比不上远古十四境罢了。 世间天人境修士,无非就是分为两种,一拨远古大修士,比如老大剑仙,比如老瞎子,再比如白玉京的大掌教,等等。 另一拨,就是齐先生这样的。 都处於这一境界,齐先生多半是比不过远古十四的,但对上白玉京的道老二,战力层面,不分伯仲。 並非是刻意贬低余斗这个真无敌,因为本就如此。 但是先生要真跟余斗捉对廝杀,两人倾力出手,不留退路的话,前者一定会输。 这里面所涉及的,就两个字,道力。 道老二八千载道力,虽然增长不了什么杀力,但是体內心相天地,已经开闢到了一种极高的境界。 法力如渊似海,近乎於源源不绝。 齐静春这样一个后辈,修道不过百年,杀力不低,但就是在道力层面上吃了不少亏。 打个很浅显的比喻,像是两个打架斗殴的凡人,同样的体格,一个家中米缸见底,一个身负万顷良田…… 怎么比? 寧远当初能跟道老二问剑,一个是杀力足够高,一个是足够难缠,跟滚刀肉一样,挨余斗几剑,也轻易不会死。 但真要打到最后,寧远一定会死,没有例外。 除非他能一剑把余斗砍的跌境。 第416章 犹有侠气在 秋风袭来,裹挟黄沙而至。 寧远抬头看了看明月,说道:“可是齐先生,我这么做,往后的浩然天下,就註定是不太平了。” “妖族以后攻入浩然,已经无需越过剑气长城,直接从桐叶洲东部登岸。 到那时,一旦兵过浩然,会死多少凡夫俗子?” 少年嗓音沙哑道:“文庙纸面上的实力,肯定高於蛮荒那群崽子,但就是因为读书人的『不自由』,处处受限之下……” “妖族肯定吃不下一座天下,但怎么都能攻陷三四个大洲。” “一洲生灵何其多?” “不说死上全部,哪怕就死一小撮,都是个天文数字,真到那时,我寧远,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了。” 齐先生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寧远,以前十四境,境界高,个子也高,所以你为你的家乡,为剑气长城,撑起了天地。” “但现在没了境界,甚至成了孤魂野鬼,还要去想这些?” “既然你称我为先生,那么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少年郎的肩头,不要扛著天下大事?” “多想想眼前,多想想自己,把这些莫须有的担子放下,本就不该你来扛的。” “你应该挑著清风明月。” 顿了顿,读书人说了句不像是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多看看那些个鶯鶯燕燕,想想那个秀秀姑娘,寻思寻思,琢磨琢磨,该怎么让她『回心转意』。” “最好是...在回小镇之前,就把这八字少的那一撇,给写上去。” 齐静春笑道:“来之前,我跟阮师喝了场酒,在他那儿给你打听了一点消息。” “阮师其实挺看好你的,甚至比看我那小师弟,还要看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说你虽然心中藏著很多事,但是人味儿十足,比绝大多数人,还要来的实在。” 寧远笑问道:“当真如此?” 先生抚须点头。 长夜快要过去,天边已经出现一丝鱼肚白,月光不再如水,散播著最后一点清辉。 沉默片刻,寧远说道:“齐先生,我更改了这么多,按照正常来说,妖族攻入浩然天下,还需要约莫十年,但是现在...” “现在提前了近一半,甚至更短,这对於你那位大师兄崔瀺来说,岂不就是坏了一盘大棋?” 齐静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一句,“寧远,依你看,正常的轨跡线,是怎样的?” 一袭青衫想都没想,说道:“十年左右,大祖出关,裹挟半座蛮荒之力,攻破剑气长城。 从浩然南海开始,妖族大军浩浩荡荡,首当其衝,桐叶洲这个山巔修士不多的大洲,率先沦陷。” “此后,扶摇洲再度陷落,南婆娑洲身处其中,岌岌可危。” “至於东宝瓶洲...”年轻人想了想,说道:“这个最小的一洲,反而没有被妖族打下。” “一切都在於这个大驪国师。” “百年谋划,以一国之力,一路势如破竹,统一整个东宝瓶洲,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一国即一洲』。” “笼络兵家、商家、医家...等等,再联手北俱芦洲,硬生生將妖族的千万大军,阻隔在南海之滨的老龙城。” 齐静春点点头,思索道:“与我那师兄的谋划,其实没什么差別。” 读书人笑道:“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先前我也说了,你现在不是十四境,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而已,那就不用操心这些。” “而这些东西,由我们读书人来。” 先生笑意不减,“变数来了就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师兄的布局,大不了就再改改。” “妖族能提前出兵,我们就不能提前做事?” 读书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眯眼而笑,“更何况,你不是还在嘛。” “寧小子能劈开剑气长城的万年牢笼,难道以后,就斩不了妖族的百万大军?” 寧远哑然失笑,只当先生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齐静春站起身,取出一把荷叶竹伞,轻轻一拋,便悬在了少年头顶。 大道流转,洒落而下。 於是,一袭青衫,从模糊,转变成了几近真实。 先生说道:“与你相识之后,一直没有送你什么好东西,这把荷叶竹伞,往后可以一直撑著。” 寧远点头照做,撑著竹伞,问道:“齐先生,这把伞,莫不是来自於莲洞天?” 读书人不置可否,頷首道:“之前走了一趟,管道祖借来了两片,虽不是什么攻伐重器,但好在是一件真正的仙家宝物。” “现在你眼中的我,並非真身,只是一个本命字幻化成的『分身』而已,很快就会消散。” 齐静春笑道:“原本我是想著,亲自来一趟剑气长城,將你接回小镇的。 可转念一想,还是让你多走走,或许重新走一趟去往宝瓶洲的路,你会有別的收穫。” 沉默片刻,齐先生以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当初你的北上远游,太多人想算计你,但是这一次,要是谁敢再这么干... 我就亲自找到那人,提著他去找他的师门,该问拳问拳,该拆祖师堂的,一定给他拆个稀巴烂。” 寧远忽然笑道:“先生,你现在这模样,有点不太像小镇的那个教书先生。” 读书人跺跺脚,十分配合的左右擼起了袖子,哪怕身穿一袭儒衫,还是没有半点文人的样子。 “这不现在来了剑气长城嘛,未曾练过剑,只好装一装武夫了。” 两人离开剑气长城,一路向北。 寧远好像真的有了肉身,撑著这把荷叶竹伞,走在路上,脚踏实地,滋味极好。 儒士与剑修,身形渐行渐远。 “寧远,以后到了小镇,其实练剑之余,可以適当读点书的。” “不用学太多,毕竟学问太高也不好,容易活得累。” “齐先生,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要把你那间学塾送给我?” “现在还算数吧?那等到了小镇,我就住那里好了。” “寧远,是不是很想念阿良?” “先生这话就有点说笑了,我怎么会想一个男人呢?” “齐先生...男人三妻四妾,是不是不太好?” “先生不懂这个,你换一个问。” “那么齐先生,你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某个女子?” “……” “齐先生?” 没等来言语,寧远也没有转头去看。 因为自己的双袖,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春风,縈绕不绝。 继而凝为一把槐木长剑,年轻人背上长剑,去往浩然天下。 或许此时此刻,少年才真的脱离了樊笼,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天地异类。 春风繚绕间,犹有侠气在。 青衫再度北游。 第417章 三菜一汤 剑气长城这边,靠近北边浩然天下这块儿,又多了一道刚刚开闢的崭新大门。 出手的自然是老大剑仙,横竖各两剑,这道大门四四方方,高达数百丈,再有磅礴剑意加持,导致天幕难以闭合。 飞升境就能破开天幕,像老大剑仙这样的十四境巔峰剑修,开一道空间大门不是什么难事。 但寧远却没有直接去往浩然天下。 少年还要去见一个人。 半道,他碰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青衣姑娘。 少女面无表情,反手摘下背后的长剑,连剑鞘一併送到了寧远手上。 “长离剑已经开锋,是陈爷爷帮忙的,现在给你。” 阮秀转过身,招了招手。 “我在大门那儿等你,记住別太久。” 寧远很认真的想了想,喊住了她,“秀秀,要不一起去?” 少女身形一顿,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逐渐远去。 寧远便独自来到一家酒肆。 在外头看了看,原以为大概率会碰不上,结果云姑还真在。 一位实在称不上好看的妇人,正在自家酒肆內,弯著腰,擦拭著桌椅板凳。 缺了一只左耳,脸上多有剑伤。 寧远在门外静静的站了好一会儿,正打算进门去,身旁就多了个去而復返的青衣姑娘。 阮秀取出一顶斗笠,隨手就按在了他的头上,然后双臂环胸,说道:“你给我做的斗笠,太丑,现在也还给你。” 寧远略微抬头,笑了笑。 这顶斗笠,对他而言並不陌生。 但不是少年当初离开剑气长城时候戴的那一顶。 这一顶,是阮秀南下倒悬山的路上所戴。 也是当初还在铁匠铺,寧远亲手所做,送给了那时候对什么都还很好奇的青衣小姑娘。 来歷其实也不俗,这东西的材质,是取自於齐先生学塾的那片竹林。 寧远偷摸砍的。 一袭青衫歪过脑袋,“真不陪我一起进去?” 少女冷笑一声,没说话。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秀秀,你还是跟当初一样,一点没变。” 阮秀神色不善的看著他。 寧远立即闭嘴,抬腿走入酒肆。 故地重游。 当初离开剑气长城,他就来了一趟酒肆,喝了些酒,弄了点吃食。 听闻脚步声,妇人抬起头来,见到了那个撑伞背剑的年轻人。 寧远也略微抬头,將面容从斗笠下完全显露,咧开嘴角笑道:“云姑,三壶好酒,两斤牛肉。” 掌柜的愣了愣神,好像一下子没看清,便用手揉了揉双眼。 “是...寧小子?” 年轻人微笑点头,“云姑近来可好?” 妇人急忙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因为个子矮,她还踮起脚,伸手捏了捏寧远的脸蛋。 抓住胳膊的手又鬆开,妇人转而捧住他的脑袋,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最后嗓音发颤道:“真是你这个兔崽子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要把那浩然天下逛个遍吗?你走的有这么快?” “你家小姚早就回来了,我也是从她那儿知道,你可能要在那边待上很久。” “早知道你一时半会儿不回来,当初我就多给你备点酒水了。” 云姑把他拉在一旁的长椅上,攥著他的手,一个劲的念叨个没完。 寧远咧嘴笑道:“没呢,浩然天下可比咱们剑气长城大多了,我境界才多高,哪能这么快逛完啊?” “到现在,我还只是走了一趟宝瓶洲而已。” 少年嬉皮笑脸道:“姑,这不是想家了嘛,所以回来看看。” 云姑抹了把脸上,笑道:“你来的时间正好,现在咱们剑气长城这边,大多数人都去了南边,没什么人来喝酒。” “我跟你讲,我这儿来了个姑娘,模样好看的不得了,还会酿酒,现在铺子里还剩下不少,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妇人拍了拍少年肩膀,自顾自起身,去往后院打酒,嘴里还一个劲的在说最近剑气长城发生的事儿。 云姑说,这回咱们剑气长城算是扬眉吐气了,所有中五境以上的剑修武夫,都去了南边,抢了妖族一大块地盘。 听人说,老大剑仙出剑了。 劈开了一座天下,所以虽然城墙没了,但是比起以前的光景,更好。 妇人还说,她之前也隨大军一同南下,走了约莫三十万里,杀了些妖族畜生,但是没再继续深入,半道就赶了回来。 云姑说,这一场大战,剑气长城摧枯拉朽,所到之处,群妖俯首。 她还说,她老了,要战功没什么用,还不如留给年轻人。 到此,寧远也稍稍安心。 因为云姑还不知道,之前那个新任刑官,就是她眼前的这个兔崽子。 妇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最后酒菜端上桌,已经接近中午。 不是什么几碟佐酒生之类的,云姑直接为他烧了正儿八经的三菜一汤。 酒是姜姑娘的忘忧酒,菜餚也是色香味俱全。 这在酒肆內,是属於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为何以前这家酒肆生意不好? 因为云姑酿的酒水,確实不太好喝,寡淡寡淡的,而除了酒,菜也不咋好吃。 客人来喝酒吃菜,云姑是不会亲自下厨的,她这间酒肆,只有三样菜可点。 生,醃菜,牛肉。 唯一一个牛肉,还不是现做的。 没等云姑落座,寧远就抄起筷子来了几口,不是没礼数,恰恰相反,晚辈如此做,对於长辈来说,才叫礼数。 云姑直接抱来了一整坛忘忧酒,又摆上一只大酒碗,倒满推给少年。 妇人自己没打算喝,看著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尝尝?” “这酒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姑娘酿的,还有名字,叫做忘忧,也就是因为这个,酒肆生意都好了不知多少。” 寧远笑了笑,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確实好喝。 甚至於,寧远都有些觉著,姜姑娘的酿酒技艺,不比那黄粱酒铺的老掌柜差多少了。 喝著酒,寧远大致与云姑说了自己的远游经过。 说离开剑气长城后,他因为身上的钱不太够,坐不起墨家的那座机关城,便在倒悬山逗留了约莫半个月。 期间把倒悬山上的仙家府邸逛了个遍,最后登上去往宝瓶洲的桂岛渡船,歷经两个多月,抵达老龙城。 少年没说路上的那些廝杀,只说了在这条航线上,有那南海十景,个个都是真正的仙家宝地。 有过一些机缘,所以等他到了宝瓶洲的老龙城,身上的钱袋子,就鼓胀了不少。 还在那边开了个铺子,不卖仙家宝物,只卖各色糕点,招了掌柜,雇了几个伙计,为他做事。 离开老龙城后,便没有在路上逗留,他也不坐山岳渡船,而是御剑向北,约莫大半个月,终於到了小妹所在的驪珠洞天。 第418章 煞笔 云姑听的津津有味。 年轻人喝著酒水,又说了那座驪珠洞天的千奇百怪,到这里,他就选择性的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只字不提。 寧远还骗她,说那个洞天的坐镇圣人,一名教书先生,十分看好他,还传了他一门修道术法,也就是因为这个,他得以破开龙门境关隘。 后来又走了一趟剑气长城最为熟悉的北俱芦洲,还去了太徽剑宗,游览了龙宫洞天…… 最后实在是想家,就从北俱芦洲的一座大渡口,登上了之前没钱乘坐的墨家机关城。 歷时不到两个月,就再次回了剑气长城。 少年谎话连篇,还说在这次的返乡路上,路过一座海外仙山,刚巧碰上了一名青衣神女的破境飞升。 得了青睞,被神女看重,想要將他收为弟子…… 说到这,面庞微醺的年轻人拍案而起,义正言辞的大喊道:“区区飞升境,就想做我寧远的师父?” “门都没有!” 他继而感慨一句,“唉,饶是如此,哪怕我多次拒绝,那位神女姐姐,也还是不太死心,分別之际,赠了我一桩天大机缘。” “如此,我便一朝顿悟,勘破元婴境。” 从头至尾,云姑一直没有打断他,听的津津有味,也听的聚精会神。 寧远也不怕云姑看出什么来。 齐先生给他的这把荷叶伞,来源於道祖所在的莲洞天,品秩极高,稳固他魂魄的同时,也能遮蔽天机。 能不能挡住飞升境大修士的探查不知道,但是云姑这样的一名元婴境,是肯定发现不了什么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姑发现不了他的境界高低,而寧远,现在身为魂魄,其实同样也看不出她的跌境。 事实上,云姑之所以在半道上就返回剑气长城,就是因为在一座妖族山市內,被一名玉璞境妖族畜生伤了大道根本。 她原本也没打算回来,之所以如此,是寧姚发了话,被那位飞升境的神女山君强行带了回来。 没死,只是重伤,只是跌境了而已。 但寧远也不是瞎子,云姑此刻,苍老了不知多少,脸上的皱纹与剑伤交织,鬢髮斑白。 就像一名暮年老人,或是处於大限將至的修道之人。 这一天,寧远足足喝了一整坛忘忧酒。 黄昏时分,秋意绵绵。 寧远撑起伞,戴上斗笠,在酒肆门口与她分別。 少年还是骗她,说自己回到剑气长城后,已经见过了小妹寧姚,现在马上还要动身,再次去往浩然天下。 摘下那把带有剑鞘的长剑,寧远递了过去。 “姑,当初我答应你的事,一直没忘,也时刻记在心里,我那时候到了倒悬山后,就第一时间去了那座敬剑阁。 画了那把剑的样子,然后带著你给我的钱,到了驪珠洞天后,请一名铸剑圣人打造。” 寧远笑道:“这把剑,品秩应该还可以,位於半仙兵里头的最上等。” 云姑看了看长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了另一件事,“寧小子,这次去浩然天下,就没有碰上个心仪的姑娘?” 年轻人笑容僵在脸上,咂了咂嘴道:“姑,没呢。” 云姑抓住他的手臂,“没事,没遇到最好,我给你物色了一个,你要是见了,指定喜欢。” 她眯眼笑道:“我也不卖关子,我给你挑的这个,就是之前在我酒肆酿酒的那个小姜姑娘。” 云姑往前一凑,又低声道:“保管你喜欢,我明里暗里的替你把了把关,那姑娘现在,还是完璧之身。” “原先是个读书人,现在成了剑修,前不久还躋身了金丹境,资质上来看,不比你差多少。 模样长得也是极为水灵,可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身段算不上饱满而已。” “誒,但是这种东西,等你俩以后成了亲,她有了身孕之后,自然就该大的大了,不算什么难事。” 寧远实在忍不住笑意,等到平息下来后,便又將手中长剑递了过去。 云姑这回没再拒绝。 她接过之后,抽出这把隶属於半仙兵层次的宝剑,细细端详。 通体雪白,內敛无穷剑气,委实是好剑。 毕竟是火神打造,还是一名十四境巔峰的老大剑仙,亲手为其开锋。 不说別的,寧远哪怕现在没有任何修为,若是手持这把剑,也不会弱於任何一名中五境以下的练气士。 当然,这里说的是对砍。 毕竟山上廝杀,各种术法杂乱,不似凡间的流氓斗殴。 修道之人,能驾驭神通,施展术法,於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所以为什么要拿著法宝,凑上前去跟人互掐? 云姑看了半晌,喃喃低语几句,声线太小,寧远也没听个清楚。 再之后,妇人就將他它再度归鞘,绕到寧远身后,自顾自的掛了上去。 她温柔的给他理了理衣襟,弄了弄头髮,轻声道:“臭小子,你云姑老了,不中用了,这把剑往后,就跟著你。” “我一个资质不行,註定一辈子上不去玉璞境的老东西,要这么好的剑做什么?” “你不同,你这才多大年纪?就躋身了元婴境,按境界来说,都不比寧姚差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兔崽子,这个以前经常来偷酒的小破孩。 好像一转眼,个子就这么高了。 手掌一翻,妇人取出一个崭新酒壶,给他掛在腰间,笑道: “之前你进门时候,我就瞧见少了个葫芦,以前我给你的那个,不是什么宝物,所以丟了就丟了,没多大事。” “但是现在这个,可是真正的养剑葫,是我前不久,从陆芝剑仙那儿得来的,你可要好好收著,別再给弄丟了。” 到这还是没完,妇人最后又取出一块小巧古玉,应是修道之人常见的方寸物之类。 她想都没想,也没递给寧远,直接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些物件你都拿著,里面没多少好东西,就只是一点雪钱而已。 之前听你说,你那次远游,就因为囊中羞涩,碰了不少壁,这回儿云姑给你的钱袋子,虽然不多,但也应该不算太少……” 寧远想要说什么,只是喉咙滚动数下,还是没开口。 等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听见身后的一声呼喊。 妇人小跑到跟前,这回不是送什么仙家宝物了,而是给了他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她亲手製作的衣衫。 年轻人还是没说话,接下这些沉重的事物,扶了扶斗笠,转身离去。 其实他的长辈,有不少。 除去离世的父母,寧府之中,有纳兰爷爷,还有白嬤嬤,而外公姚冲道,也还健在。 他也想一个个去见他们,只是这些人,如今都在南边。 而他现在就要远行。 去那座走过一遍的小镇,为自己续命。 快到街道拐角处,一名青衣少女现出身形。 阮秀面无表情道:“事情都办完了?” 寧远点点头,忽然计上心来,遂问道:“这位姑娘,能不能帮在下一个小忙?” 少女声线拉长,“……嗯?” 年轻人凑上前,在她略显惊愕的神色中,一把揽住她的纤细腰身。 隨后转过头,望向那个独自站在酒肆门口的妇人,使劲招了招手。 “姑,瞧见没,这就是我媳妇儿!” “大不大?不小了吧?下次回来,要是生的多,您老就帮我带带娃儿啊。” 青衣姑娘面色微红,且带著不少怒色,只是在看见那个妇人后,还是没有当场发作。 她以心声说道:“寧远,我跟你讲,就这一次,以后再有类似的,我一定一定一定砍了你的咸猪手。” 语气极为严肃。 年轻人听完,想著反正就只有这一次了,便趁机多揩点油。 於是,一袭青衫背剑,揽著奶秀的纤细腰肢,倒退而走。 委实是一如既往的不要个脸。 过了拐角,已经不见那间酒肆,年轻人还是没有鬆开手掌,两人也还是倒退而走。 阮秀蹙著眉,低头看了看。 “寧远,我是给你脸了?” “你说就这一次啊,这还不算是给吗?” “鬆开。” “这一次还没完呢。”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咱俩已经一笔勾销了!” “听懂了,这不是从头再来嘛。” “……”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打算,...咱俩就这么倒著去浩然天下?” “也不是不行。” “傻逼。” “……你再骂?” “臭傻逼。” 第419章 看门剑仙 青衫青衣,再度跨入浩然天下。 过了镜面,这边的浩然南海,也不是除了海水就是空无一物了。 原倒悬山遗址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占地不小的『海外仙山』。 上面已经修建有不少的亭台楼阁,都是此前从倒悬山离开的各路仙家,小部分离去,大部分还是逗留在此。 都等著与剑气长城做生意呢。 不过等他们知道这场大战结束的消息之后,估计个个都得傻眼。 因为之后的三五年內,剑气长城註定是没仗可打了。 原先从蛮荒离开的十几条山岳渡船,估计最后到了剑气长城,也是一般的光景。 秀秀御风而起,寧远同样是御风而起。 只不过他的『御风而行』...不太正经。 说贴切点,年轻人是『飘』著的。 毕竟是鬼,不就应该飘著嘛。 寧远见到了老熟人,还是两个,跟以往一样,都在这边看著大门。 小道童姜云生,悬空趴在镜面一侧,一如既往的看著杂书,另一边的抱剑汉子张禄,同样是打著瞌睡。 汉子比以往更加邋遢了,长发散乱搭在身前,嘴角还掛著一条哈喇子,周身瀰漫一股子的恶臭。 小道童眼角余光瞥见了两人,在看见寧远那副面容的剎那,便冷不丁爬起了身,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直接把手上的书籍挡在了脸上。 口中一顿喃喃自语,“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是见过寧远的,还不止一次。 初见之时,年轻人还只是个观海境的杂毛剑修,而就是因为这个境界低微的杂毛,却在倒悬山惹出了天大风波。 自己这一门,两位师兄师姐因他而死,自己平白无故成了倒悬山的大天君,结果没坐稳多久,这小子又来了。 观海去,十四回,后来据说是走了一趟青冥天下,跟陆师叔合谋了一番。 然后... 然后倒悬山就没了。 那时的小道童,其实也想跟隨一眾白玉京门人回去,可却被寧远这个鸟人按在了浩然天下。 寧远当初唯独留下他,其实里面没有什么算计。 只是觉得好玩。 修道之人,境界高,寿命悠久,总会有那么些许时候,是会发癲的嘛。 一袭青衫飘在半空,冲他微微一笑,说道:“姜小道长,近来可好?” 小道童拿下脸上的书籍,朝他尷尬一笑,只是点点头,没打算开口。 有齐先生的荷叶竹伞,姜云生是看不出他的深浅的,到现在他还以为,眼前的少年,还是天人境大修士。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毕竟跟这小子有关的人,只要是白玉京那边的,基本个个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用小道童心里的话来说,这少年都不能用扫把星来形容,应该说是『煞星』。 想了想,小道童一个闪身到了汉子身侧,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后者立即甦醒,晃了晃脑袋,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许是没睡饱。 汉子很快注意到两人,瞥了一眼阮秀后,与寧远对视一眼。 少年取出一壶酒,远远朝他拋了过去,张禄立马接过,极为迫切的拨开壶嘴,仰头痛饮。 寧远没有顾忌一旁的小道童,直接开口与他说了剑气长城那边的战况。 剑气长城没了,但也可以说是还在。 蛮荒天下被老大剑仙一剑断开,从现在起,也算是太平了。 大剑仙张禄,听的一愣一愣的,脸上表情万分精彩。 多有茫然。 其实当初陈清都接引倒悬山那日,还有城头递剑斩剑灵之时,汉子都曾远远一观。 他知道剑气长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只是他一向惫懒惯了,没打算找人问个究竟。 更別说,他是戴罪之身,是没资格去往剑气长城的。 何况看大门对他来说,本就是美差。 一番了解后,张禄咂了咂嘴,点点头,与他问道:“寧小子,之后呢?” 少年便说自己要去浩然天下。 结果汉子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再度问道:“我是说,我以后呢?” 寧远跟著他摇头,“不清楚,看老大剑仙那边怎么说。” “不过应该很快,你就不用看大门了。” 对於这个仙人境大剑仙,寧远以前知道的不多,但后来返回家乡剑气长城后,在老大剑仙那边问了不少。 张禄是他的人名,本体是妖族,据说是一头真身名为『天禄』的瑞兽,这种瑞兽,最早能追溯到上古年间。 在那本山上流传的《山海书》內,最前边几页,就曾记载过这种瑞兽,甚至不比那白泽低多少。 后世的达官显贵,往往也会在死后,让子孙在墓前摆上一尊天禄神像,有那庇护遮阴,聚拢风水的寓意。 十三之爭里,此人代表剑气长城出战第九场,输了。 还是输给一头不到百岁的仙人境大妖,这头年轻妖族,甚至不是剑修,居然贏了张禄这个成名已久的大剑仙。 也就是因为这个,张禄被千夫所指,戴罪之身,跑来浩然这边给剑气长城看门。 他並不是胜不了那头年轻大妖,究其原因,说直白一点,就是放水了。 汉子这种行为,跟反叛剑气长城没什么区別,但老大剑仙却没有直接宰了他。 此中缘由,寧远现在也已经知晓。 张禄的背景,搁在剑气长城,其实比谁都要『根正苗红』。 原因无他,当年剑气长城的先烈迁至蛮荒最北端时候,这块土地上,早有一个族群扎根。 所以真要追溯下去,是剑气长城的最早一拨剑修,抢了人家的地盘。 这族群『人丁稀少』,还一直没有离开,併入剑气长城后,繁衍到今天,只剩下张禄这么一个独苗。 祖上大多数也都是战死城头,战功累加之下,极多,也是看在这一层面,老大剑仙才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让他待在这『自生自灭』。 听了寧远的话,汉子更加茫然了,晃了晃酒壶,抬眼问道:“寧小子,你说以后我要是自由了,去哪?” 一袭青衫双手笼袖,蹲在半空,笑眯眯道:“很简单啊,摆在明面上,要么回蛮荒天下,要么去浩然那边,找个道侣过日子。” “总不能一直留在这看门吧?” 张禄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其实看门久了,现在想想也挺不错的。” 寧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笑道:“要不要跟我去宝瓶洲?” “我在那边买了几座山头,都是上等的仙家宝地,你在这看门也是看门,帮我看门不还是看门?” “你要是想,我可以回去跟老大剑仙说说,现在就放你自由。” 年轻人拍了拍大腿,一脸的阴险狡诈,“帮我做事,我还能给你开工钱,一年一颗穀雨钱,怎么样?” 要一名仙人境大剑仙看门,还开价一年一颗穀雨钱,这算盘打的,委实是不要个脸。 汉子一脸嫌弃,抬了抬屁股,扭过身去。 第420章 观生死 没拉拢到这个大剑仙,寧远便站起身,也没有继续跟那小道童掰扯什么,与阮秀一同御风,去往不远处的『仙山』。 落地之后,两人又去往北边的一座崭新渡口。 先前在大门那块儿,阮秀一直没有开口,这回在半道上,也是闭口不言。 寧远撑著伞,与她並肩而行,扭头看她一眼,觉著有些好笑。 “小媳妇儿生气了?” 阮秀没看他,也没理他。 少年嘆了口气,改为一本正经道:“秀秀,与我说说唄,这座仙山...怎么来的?” 阮秀面无表情,开口道:“一个老人弄来的。” “陈爷爷在搬走倒悬山之前,陆姐姐来了一趟,找来了一位境界很高的老人,从东边搬来的。” 这样一说,寧远就知道是谁了。 想著在离开之前,要不要先去一趟黄粱酒铺,跟老掌柜说道说道。 一路无话,两人到了北边唯一一座渡口后,直接购买了两块乘坐渡船的玉牌。 一艘来自於桐叶洲玉圭宗的中等剑舟。 之所以没有选择去往宝瓶洲的渡船,是因为没得选。 这座仙山,前不久才搬来此地,而之前倒悬山停靠的那些渡船,也都各自回了浩然九洲。 两人到的时候,渡口只有三艘跨洲渡船停靠,一艘去往流霞洲的鯤鱼渡船,一艘自扶摇洲而来的彩鸞舟。 最后的,就是玉圭宗的剑舟了。 桐叶洲极少跨洲渡船,以往他还是刑官,坐镇倒悬山时候,其实就知晓了不少。 来往倒悬山的渡船里,桐叶洲没有一艘。 也不知道这个玉圭宗,最近是怎么弄来了一艘品秩不低的山岳剑舟的。 寧远倒是想乘坐老龙城的桂花岛,毕竟是直接抵达宝瓶洲的跨洲渡船,但两地路途遥远,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秀秀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玉璞修士,战力足可匹敌仙人境,她的御风远游,確实要比剑舟来的快。 但寧远扛不住啊。 他只是一道魂魄而已,要是被阮秀带著,不分昼夜的跨洲远游,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齐先生的荷叶竹伞,只是为他稳固魂魄,给他像模像样的塑造了一具半真半假的肉身而已。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秀秀把他塞进自己的那副手鐲內,再『独自』去往东宝瓶洲。 年轻人不乐意。 少女那副鐲子里头,藏有一头境界不低的火龙,哪怕阮秀管著它,但自己住在里面,每时每刻都像是被火烧一样。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间一长,魂魄容易散了。 谁他妈愿意搁里面待著。 更別说,齐先生之所以没有亲自接他回去,就是想让寧远重走一趟北游的路。 此中深意,恰似一场读书人的负笈游学。 剑舟直达桐叶洲南部的一座小型渡口,据一名管事所说,大概需要两旬光阴。 三天后启程。 两人便隨意在一家客栈订了屋子。 两间,一人一间。 少女现在很少搭理他,拿著钥匙先一步进了屋子,寧远也懒得多想。 反正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日久生情嘛。 这一路上,怎么也要花费几个月的功夫吧? 怎么也能碰上一些或大或小的事,处久了,总会水到渠成,也总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来到住处,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放,长离剑,背著,养剑葫,掛著,荷叶伞放在一旁,其他一些物件,都装入了云姑给的那块方寸物里头。 他如今没有修为,但此前试了试,竟是能动用这块方寸物,只需散出一缕神念,便能催动。 寧远这道魂魄,有些特殊。 哪怕没有齐先生给的荷叶,他都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日光无法对他產生什么影响。 不仅於此,在此前从渡口那边回来时候,寧远还发现了一点... 自己能看见他人的『精气神』。 上五境之下,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之所以分的这么准確,是因为寧远看阮秀这个玉璞境,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但其他人,包括渡口的一名元婴境管事,他都能看个一目了然。 看修为是一个,另一个,才是真正体现了他的『特殊』。 路过的仙家子弟,若是上好的修道胚子,在他眼中,就是一片『光芒璀璨』。 资质不太行的,哪怕是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也没有多少值得注意的地方。 甚至於,楼下的那个客栈老掌柜,一名金丹境,外在红光满面,可在寧远眼中,就是『死气沉沉』。 黑气繚绕,好像下一秒就会仙逝一样。 要么就是大限將至,要么... 要么可能这个老掌柜,很快就会有那血光之灾。 具体如何,其实也还要进一步考证。 若真能看他人的生死福祸,那就有一番说道了。 寧远还在心里琢磨,以后到了小镇,要不要支起摊子,做那给人算命一事。 就跟王八蛋陆沉一样。 看啥是啥,未卜先知,如此一来,定然会『生意兴隆』。 所谓神机妙算,不外如是。 年轻人想了半天,最后盘腿坐在床上,试图『运功修行』。 可不出所料,失败了。 没有真正的肉身,体內气府窍穴都没有,哪来的修行之说? 哪怕他的脑子里,藏有天下四脉剑术之中的两脉,还有大玄都观的不少神通法门,但就是没用。 年轻人长嘆一声,真真就是那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寧远也没有多想,其实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的很多观念,都有了较大的改观。 不能修行也没什么的,反正等以后到了小镇,齐先生肯定会给他想办法。 一旦有了肉身,他的境界修为,一定会增长的很快、极快,没有例外。 毕竟身负两脉剑术,还有几十上百种术法神通,真不是开玩笑的。 唯一的担忧,可能就是以后的那具『崭新肉身』了。 是杨老头给自己捏的『人身瓷器』? 还是一副传说中的仙人遗蜕? …… 不能修行,寧远有点『无所事事』。 跑去敲隔壁的门,秀秀也不搭理他,年轻人只好撑伞下楼,准备逛一逛这座仙山。 出门之前瞥了一眼那个老掌柜,后者外在来看,依旧是红光满面,少年也没多想,只当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特殊。 毕竟修道之人,哪怕是天人境的山巔修士,对於推衍算命之道,也不敢说就一定是完全准確。 宝瓶洲那个大驪国师崔瀺,他的布局一洲山上山下,其实跟他的境界没有什么太大关係。 这个国师大人,算计人心极为厉害,眼力毒辣到,能从一件小事上,看出一个人的大致性情。 以人之性情,再去落子推算,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死人能不能被他算活不知道,但活人,只要是道心不够坚定者,一定会被他摆弄於股掌之间。 这么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文圣一脉大弟子,刻苦读书多年方才有了这样的脑子…… 自己呢? 凭什么? 看著那个红光满面的老掌柜,寧远摇头失笑,只当自己多想了。 看他人之生死,传出去了,別说旁人不信,寧远自己都不信。 於是乎,一袭青衫,背剑撑伞,独自出了门去。 这座仙山可比倒悬山差远了,地盘很小,总共就只有两条街,坑坑洼洼的,也没人修缮。 一条通往老大剑仙开闢的那道镜面。 另一条,则是各路修士匯聚的仙家坊市。 年轻人模样有些怪异,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背剑之姿,腰悬酒壶,一副江湖剑客的装扮,仅这样看倒没什么。 关键还撑著一把小巧的荷叶伞。 这就有些突兀了,搁在剑气长城,被老剑修们看了去,指定会他骂一句,娘们唧唧的。 逛了逛坊市,寧远什么也没买。 这里的修士境界不低,放眼望去,中五境比那下五境还要多,都是老油子,眼光毒辣,所以几乎不存在什么捡漏一说。 何况他只是走走,也没打算购买什么。 自己的长离剑,可是仅次於真正的仙兵,比当初的远游剑,还要厉害不少。 要这些破烂做什么。 等到月色升起,他便返回了住处。 刚过门槛,一袭青衫,顿时愣在原地。 “臥槽...真死了?” 客栈內,那名半躺在椅子上的老掌柜,闭眼闔眸,已经没了气息。 年轻人站在门口,咂了咂嘴。 “这不会是被我给看死的吧?” 第421章 鬼差 第二天,阮秀依旧待在房內,没有出门,寧远几次敲门,哪怕给她送去吃食,都是宣告无果。 他也没多想,小姑娘脑子转不过来,多转转就好了。 反正现在都是这样了,总会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年轻人无所事事,整个白天都蹲在客栈门口,看著掌柜的家中人为他送行。 锣鼓喧天,家中十几口人,护著中间那口棺材,走几步磕几个响头。 后辈里面,大多数都哭的有鼻子有眼的。 毕竟死的那个老人,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修为最高,估计是家中的顶樑柱。 山上的修道之人仙逝,所办的白事,这些丧葬习俗,其实与凡间没有太多的出入。 同样会请人做那法事,也同样会摆上大大小小十几桌,邀请些许人吃饭。 这饭,又称『解秽酒』,或是『豆腐饭』。 所以之后,寧远就恬不知耻的去吃席了。 没事干啊。 给人包了一颗雪花钱,寧远便自顾自挑了一桌,胡吃海喝。 小孩那一桌。 不是寧远下贱,而是要是坐別的桌,喝的肯定就没那么尽兴了。 一堆小破孩围著,他就只管喝酒吃菜就行了。 然后喝著喝著,身旁就多了个老人。 不是什么大修士,就是那个死了的,这场席的主人。 老人其实也没坐,他是『飘』著的。 寧远扭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瞅啥?” “我交了钱的!” 佝僂老头神色显得有些拘谨,小心翼翼道:“仙师?” 在他眼中,寧远这个『同类』,其实就是仙师。 老头儿还见过他,这个年轻人,昨天与一名女子,一同住进了自家的客栈。 昨天没死,他只是以为两个年轻人,都是大家族子弟,身上有隱蔽气息的法宝,所以看不出境界。 但今天不一样了,自己掛了。 一道魂魄,当然能瞧见另一道魂魄。 况且都是一道魂魄,人家就能跟活人一样,大口吃酒,大口吃肉,自己呢? 可不就是仙师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说不定还是一位地府的鬼差大人。 要是能跟他攀上点关係,之后去往阴曹地府,说不定就能大开『方便门』。 瞧著他那神色,寧远也琢磨出了几分味道,笑道:“老头儿,咋个说法?” 老人低声问道:“敢问仙师,您可是地府的...鬼差大人?” 寧远一愣,喝下一口酒,神秘兮兮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他摇摇头,咧嘴一笑,“果然还是瞒不住啊。” 老人其实是不太信的。 一道魂魄,却是背著把长剑,这跟世间流传的鬼差,委实是相差甚远。 不都是应该如传说中那般,青面獠牙,手持鉤锁,拘人魂魄么? 但既然对方能以鬼魂之身示人,就必定有他的特殊之处。 反正捡好听的说就对了。 修道之人,境界不到上五境,是无法看见魂魄的。 除非是天生的『阴阳眼』,或是早早就修习了类似的术法神通。 寧远当初还在龙门境时候,在桂花岛上斩杀的桐叶宗那个杜儼,为何能看见他的魂魄? 只因喝了不少的黄粱酒,未到玉璞,就已是无垢琉璃之躯。 外加寧远是杀力极大的剑修,天然对鬼物有著一定的压胜,辅以飞剑小天地,才能做到杀人之后又斩神魂。 同样的,不到上五境,没有真正的琉璃身,哪怕是元婴境修士,死后也会自主散去前世修为。 只不过仙家还是仙家,死了之后,魂魄也比凡人凝练许多。 凡人魂魄,大多数脆弱不堪,哪怕被日光稍稍照射,都容易当场魂飞魄散。 但仙人一般不会,似这个老头,只要不作死,跑去太阳底下晒他个百八十天的话,就能逗留人间许久。 所以人间各地,作祟的那些鬼物,大部分在生前,都是山上的修道之人。 老头犹豫许久,恭敬说道:“大人,您可是来带我走的?” 寧远笑意更甚,斜眼看他,“怎么,你在人间还有念想,想要继续逗留?” 年轻人老气横秋道:“需知人死不能復生,你大限已到,本就遵循天道至理,该投胎就得投胎。” “你知不知道,哪怕你生前拥有地仙修为,可一旦逗留人世过久,会逐渐被天地排斥,魂魄也会越发不稳。” “时间一长,等你再次转世之后,恐怕就会天生落后於人。” “你总不希望...下一世还没出生,就成了胎死腹中吧?”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老头儿听的也是一愣一愣的。 这不信也不行啊……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后,洒然一笑。 寧远投来个疑惑眼神,阴物老头便隨口道:“並非是想要逗留人间,只是想著,跟鬼仙大人说道说道,最好是能攀个不大不小的关係,为自己来生做点『准备』。” “哪怕高攀不了,也能多问问那地府之事不是?” 心態还挺好,没有因为要去地府而哭哭啼啼的,年轻人有点好奇问道:“你这老头儿...还真是活腻了?” 老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大人还真说对了,確实是活腻歪了。” 他嘆了口气,幽幽道:“小的来自桐叶洲一座不大不小的王朝,年轻时候是个杀猪卖肉的,后来家中遭了变故……” “一家老小,除了我以外,都给人杀了个乾净。” 顿了顿,老头儿继续说道:“也是因我而起,得罪了一个豪门之家。” “后来想著报仇,丟了杀猪刀,也是躲避仇家,翻山越岭,拜了个老神棍当师父,学了几年拳,没什么屁用。” 对这种老故事,寧远还觉得挺有趣的,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阴物老人眨著老眼,望向门外,好像在使劲回忆,自己早年的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 “没再练拳后,到处走走停停,想著哪天能够碰上传说中的仙缘,上山修道,再回来报那满门大仇。” “可天不遂人愿,庸碌大半生,都没能闯出什么名堂,再老下去,路都要走不动了,还谈什么报仇一事。” 寧远晃了晃自己的养剑葫,问道:“那么后来呢?你是如何开始修道的?” 老头儿说道:“后来...后来好像上天真的可怜了我一回,让我碰上了一位仙人。” “一座不起眼的道观,我在里头做那挑水挑粪的杂事,在我老的快要走不动路时候,那位老观主,破天荒收了我这么一个『老徒弟』。” “传我一门吐纳之术,我才正式开始了上山修道。” 一袭青衫诧异道:“你的修行之初,都已是暮年,居然还能给你修个金丹境出来?” 阴物老人摆手笑道:“鬼仙大人,在您面前,小的不敢过於抬举自己,但其实听我师父所说,我的修道资质,不低。” “若是年少就开始修道,只要不会半道夭折,起码都能成就个元婴境,甚至上五境都不是什么奢望。” 寧远頷首笑道:“好了,继续说。” 老人便继续开口,“资质不差,但就是错过了最佳的修道年龄,导致我的境界,一直比较缓慢。” “约莫三四十年,方才躋身中五境,本来早就应该死的,只是我师父给了我一粒续命仙丹,方才能活这么久。” 说到这,他顿了顿,沉声道:“抵达洞府境后,我便离开山门,回了家乡。” 寧远直接问道:“杀没杀?” 老人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近百年过去,昔日的仇家,没有家道中落,反而更加强盛,甚至族內子弟,有不少都在京城当了大官。” “但是凡人到底还是凡人,我这个境界不高的中五境,在他们眼中,也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仙人。” 老东西面无表情道:“去的路上,我其实一直都在犹豫,毕竟近百年过去,早已是物是人非,当初灭我满门之人,更是早就埋进了土里。” “路上多有茫然。” “但等我到了之后,立即就有往事浮现眼中。” 这尊阴物老头,咬牙切齿道:“想起昔年家中惨祸,我便没有任何犹豫,拿著一把杀猪刀,闯了进去。” “那会儿刚好是中秋佳节,仇家满门皆在,我提前花费了几天功夫,在府邸四周悄悄布置了一座阵法,免得有漏网之鱼。” “一门上下,六百余口,青壮老幼,一个都没跑出去。” “皆是被我一人所杀,趁著月黑风高,我又割下数百颗头颅,置掛在府邸大门前。” 寧远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这个鬼差,到时候拘你下界,將你打入地狱,不得超生?” 老东西摇头失笑:“死都死了,还操心这个做什么?” “再说了,就算鬼差大人不知道,以后去了阎王殿,生前做了什么,不一样能查得出来?” 寧远点点头,“然后呢?” 眼前的老东西,当年做了这么多惨绝人寰的事儿,其实他都不咋关心,他只是有些疑惑。 这个老不死的,这么凑巧的到了自己面前,会不会就是有大修士在背后搞鬼。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老子一来,他就死了。 里头儿没点猫腻? 说实话,寧远真不信。 没办法,以往被算计的多了,不提心弔胆才是怪事。 老人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咂了咂嘴,许是酒癮犯了,继续道:“那之后,杀了人,肯定就会被官府通缉,不过世俗之人,对我没什么威胁。 可我的这个仇家,发展百年,居然与一座仙家门派互有来往,洞府境的我,哪里是这些谱牒仙师的对手,便一路开始了逃亡生涯。” “逃回了道观,想要寻求庇护,结果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离去,只能是一逃再逃。” “一路凶险几十年,堂堂一个中五境练气士,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泛舟远渡,误打误撞来了倒悬山。” 寧远颇为好奇,“人都死了,还只是一些凡人而已,那仙家居然能鍥而不捨的追杀你数十年之久?” 无论是哪座天下,死人都是没有价值的,何况还只是一些凡人的性命,按理来说,是不值得如此做的。 阴物老鬼点头道:“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报仇那晚,仇家里面,有个孩子,是那门派一名老祖师的嫡传弟子。” “一开始,在倒悬山上,我只是跟大多数逃难至此的练气士一样,摆个地摊,后来有了点福缘,挣了点神仙钱,就开了家客栈。” “娶妻生子,就这么一直过下来了。” 年轻人嗤笑道:“居然还能让你这个鸟人安度晚年,天道確实不公。” 老傢伙无谓一笑,甚至是点头附和道:“鬼仙大人所言甚是。” “但是话说回来,我的手上確实是罪孽深重,那么当初那些屠我满门之人呢?” “倘若我没有选择报仇,那么我的那些惨死家人,他们的冤屈,该如何才能洗去?” 老人语气平静道:“我的爹娘,被人乱棍打死,尸体沉入水中,我的两个兄长,被人砍断四肢,拿去餵狗。” “两个嫂嫂,还有我那新婚妻子,那时尚且大著肚子,被一帮人玩腻了,就给卖去了青楼,逼著接客。” “不到三天,就都死了。” 阴物老头儿缓缓道:“这些冤屈,如此大仇,谁来帮我沉冤昭雪?” 寧远喝著酒,闭口不言。 其实这种事儿,浩然天下这边,特別是偏僻之地,不少,很多。 这种修真世界,在强者动輒搬山倒海的背景下,不平之事,只会更多。 这老头儿把人满门老幼杀了个乾净,该不该死? 自然该死。 斩草除根,確实有道理,但真要对那尚处於襁褓之中,还需喝奶的婴儿动刀,寧远自认是下不去手的。 人之所以为人而区別於禽兽。 但百年前,他的那些家人,就是该死了? 可悲的是,老东西那时候,没有报仇的实力,等到有了,却物是人非,昔日的真正仇家,早就老死。 但若是不对仇家后代动手,那他的大仇,找谁去报? 这是个无解的死题。 想要解开,除非从未发生。 想到这,寧远遂问道:“最初你家中惨遭灭门,到底因为何事?” 好像是人之將死,其言也真,老头直接说道:“也没什么,那天我照常卖猪肉,有个妇人前来,我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寧远差点喷出一口酒水。 “你他妈是真的该死啊!” “说来说去,追本溯源之下,其实最早的时候,只有你该死。” 阴物老鬼阴惻惻的笑了笑,“鬼仙大人说的没错,一切源头,其实都在我的身上。” “只因年轻时候犯了浑,做了不该做的,才导致后续的所有发生。” 听完了故事,寧远又问了一句早就想问的话,“你那个师父,那么神通广大,到底是何人?” “出自哪门哪派?总不能就是个山泽野修吧?” 老人摇摇头,“小的也不清楚。” “其实我当年能躋身金丹境,就是在去往倒悬山之前,偷偷回了一次道观,取走了师父留下的一些遗物。” 年轻人忽然抬头,望向客栈门前。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著一名中年人。 男子看了一眼寧远,神色流露出一丝疑惑,继而嘴唇微张,与那阴物老人言语。 “时辰所剩不多,隨我赶赴黄泉。” 话音刚落,他又再度看向一袭青衫。 仔细打量了半天,男人疑惑之色更浓,隨后摊开手掌,一本书籍显化,低头看了看。 “奇了怪哉,居然查无此人。” 想了想,男子说道:“既然已经身死,只留一道魂魄,那便一同隨我去往阴曹地府。” 寧远问道:“你是鬼差?” 男人並无言语,手上册子消散,凭空出现一根鉤锁,寒气森森。 年轻人再度问道:“你要拘我?” 鬼差眉目一凝。 “职责所在,有何不可?” 第422章 生死簿 黄粱福地。 老掌柜坐在门口台阶上,手中摊开一幅画卷,正是上五境大修士的掌观山河神通。 一旁挨著一个伙计少年,同样是凑著脑袋往里看。 瞧见那客栈內的光景,伙计许甲有些疑惑问道:“老掌柜,那男人真是鬼差?” 老人点点头,“確实是鬼差,也可以说是一位夜游神。” 瞧著自傢伙计那好奇的神色,老掌柜便仔细想了想,解释道:“莲花天下的那座阴间冥府,里头设立的那些鬼神职位,其实与凡间流传的,差不太多。” “幽冥之內,是真有那十殿阎罗的。” “阎罗之下,分有四个判官司,赏善、罚恶、监察、阴律。 这四门,各自职责不同,但却都是大同小异,具体如何,无非就是將那些在人间逗留,不愿离去的阴物抓回去。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要么丟去地狱,要么转世轮迴。” 老人手掌搭在那只笼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许甲,你以前跟著我,其实也走了不少的地儿,其中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城隍庙,其实就归阴间冥府的监察司管。” “民间的城隍老爷,本质上与山水神灵一样,都是受一地国君敕封,文庙赐予神號。 但其实各地城隍,都不是神灵,应该说是鬼神。” “百姓的香火,他们能吃,但总归没有真正的山水神灵来的好,鬼神想要修行破境,主要还是依靠功德。” “一地城隍,看管一地凡人的生死,为地府办事,拘押不肯下界的魂魄,斩杀为祸人间的厉鬼,一笔笔下来,这些都是功德。” 老人笑道:“所以鬼神的升迁之地,便是阴曹地府。” “大多数城隍爷,生前都是大善之人,死后被推举上位,若是保得辖境內没有鬼物作乱...” “时机一到,功德足够,若是『下面』又有人举荐,说不得就能去往冥府,担任日夜游神。” “此外,除去这些,阎王之下,还有地狱、轮迴两司,主要负责……” 少年许甲摆摆手,打断道:“得,您老先收收嘴,这么多玩意儿,一次听全了不好。” “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说的那个十殿阎罗,上面还有谁可以管?” 老掌柜笑骂一句兔崽子,不过还是解释道:“阎王之上,其实还有几位,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其中一位,是一名佛国菩萨。” “还是一名佛门剑仙。” 许甲年龄不大,但其实见识不少,歪著脑袋问道:“就是那个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 “四脉剑术之一,天人境巔峰,一剑压恶鬼的菩萨?” 老掌柜点点头,“据说这位菩萨,剑术造诣,恐怕相比陈老前辈,也差不了多少了。” 伙计指了指老人手上,又问道:“这个夜游神,本事有多大?” 老人頷首道:“货真价实的鬼仙,与人间修道之人不太一样,但是论战力,估计在玉璞境左右。” 许甲惊讶道:“大名鼎鼎的夜游神,居然只是一名十一境?我还以为起码都得是仙人,甚至是飞升境呢。” 老掌柜摇摇头,“你可別以为,地府的阴律司,那位掌管生死簿的判官,座下的日夜游神,就只有两位。” “正统的日夜游神,俱是仙人境修为,现在跟那小子对上的,只是两人的手下之一罢了。” “不仅如此,人间的城隍老爷,手下同样会设立寻常的日夜游神,还有文武判官、阴差鬼吏之类。” 伙计许甲点点头,视线一直盯著那间客栈的画面,不假思索道:“十一境鬼仙,寧兄恐怕凶多吉少啊,您不打算管管?” 老人一挥衣袖,没好气道:“我管?我吃饱了撑的!” “隔壁就是剑气长城,那位陈老前辈是吃素的?” “这小子活著是个异类,现在死了,貌似还是个异类,跟坨屎一样,谁沾谁发臭。” 老人收起掌观山河,没打算继续看那边,喃喃道:“这里面,估计又有人在背后算计,老头子境界不够,还是算了。” …… 客栈这边。 寧远站在二楼门外,与那鬼差相隔七八丈,无声对峙。 一旁的那个阴物老头,早就愣在当场。 原先他一直觉著,寧远这个特殊的『鬼』,就是真正的鬼差大人,哪怕模样瞧著不太像。 毕竟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这一袭青衫刚住进自家客栈,自己的大限就到了。 老东西生前活了近二百年,阅歷也是不低的,据说阴间冥府的拘魂下界,那些个黑白无常、日夜游神之类,都会在人死的当天,或是前一天就提前赶到。 传说中,若是此人生前是那大善人,冥府还会对其『网开一面』,让他在阳间多逗留些许时日,以便完成心愿。 但要是大奸大恶之徒,別说什么网开一面了,当天死就当天抓回去,什么奈何桥,什么忘川河,都不用过,直接去阎王殿。 按律处置,上刀山的上刀山,下油锅的下油锅。 不知真假,多是民间编纂,一代代流传下来。 寧远双手搭在栏杆上,俯视那个手持鉤锁的鬼差,眯眼笑道:“这位大人,暂且先不要动手,我想问问看……” “拘我下界,你能得到多少功德?” “是否会按生前境界论处?”年轻人指了指身旁的阴物,“比如这个老头儿,就是金丹境修为,把他抓回去,你能拿多少赏赐?” 那鬼差皱著眉头,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也是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特殊。 自己的那本生死簿,居然查无此人。 哪怕自己手上的,只是生死簿的副册,但也应该不会如此才对。 世间人,除了远古的那拨修士,无一例外,只要出生,生辰八字,命理如何,都会自行显化在生死簿上。 哪怕是后世破境至天人的修道之人,在出生之时,也都一样,没有例外。 只是这种山巔修士,在一定范围內,已经算是『超脱生死』,阴间冥府也不好管。 境界摆在那儿,想管也管不了。 生死簿这本地府神物,最早的来源,就是三教祖师之一的佛祖。 其中涉及因果一道,万年之前,佛祖以大神通,配合那位地狱菩萨,耗时上千年,亲自炼化而成。 此等至宝,竟是都查不出这人的来歷跟脚…… 第423章 鬼仙难过鬼门关 鬼差沉吟一番,稍稍变了语气,没有回寧远那番话,反问道:“姓甚名谁?” 寧远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自顾自说道:“鬼差大人,劳烦与我说说,地府的待遇如何,你看看我这样子,要是下去了,能不能做个判官鬼王之类的?” 说话的同时,他还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 然后下一刻,这间小小客栈內,忽起阴风阵阵。 瞬间四散开来,寒气逼人,不坏桌椅板凳,吹拂的阴物老鬼形体一阵颤抖,就连寧远的一袭青衫,也如湖水荡漾。 年轻人有些『难受』,呼吸一滯。 对方境界不低,寧远虽然看不出具体修为,但毕竟以前打过交道的上五境不少,心里估摸著,怎么也得是个元婴境。 要不是齐先生的这把荷叶伞一直在庇护他,恐怕刚刚这一下,就得消磨掉不少魂魄。 寧远抬眼望去,反手按住齐先生所赠的那把槐木剑剑柄。 长离剑的品秩是高,但要是对上鬼神之流,应该还是这把剑来的更好一些。 浩然正气,最为压胜天下邪祟。 鬼仙是仙,但不还是鬼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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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与之四目相对,饶是他,此时也已经泛起怒意,沉声道:“小子,你是仗著身后有高人,所以肆无忌惮?” 一袭青衫笑眯眯点头,“誒,大人还真说对了,我背后的高人啊,隨便说出来一个,都能把你给嚇死!” 鬼仙怒极反笑,手上再次幻化出一把鉤锁,“你真以为,你能唬的住我?” “就算你背后,站著上五境的大修士,哪怕是飞升境,又能把我如何?” “本座隶属於阴曹地府,职责在身拘押鬼魂,本就是顺应天理,何错之有?” 他这话,其实说的半点不错。 隶属冥府,按规矩办事,本就如此。 凡人死后之事,由城隍阴吏负责,修道之人身死,则是他这种鬼差亲自上界。 鬼仙行走天地,拘押死后滯留人间的修道之人,一般来说,是没人愿意去管的。 哪怕是一名剑修,同境之內,能压著鬼仙打,但几乎做不到斩杀。 鬼仙之流,都有地府之秘法,若是在阳间遭遇不可力敌的修道之人,能立即默念施展,遁走下界。 而一旦有人敢对冥府鬼神动手,就一定会沾染因果,严重的,冥冥之中还会有死气加身,减少阳寿。 肆意搅乱鬼差办事,甚至会引来地府判官,亲自上界缉拿。 反正说简单点,鬼这个东西,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谁都不愿意招惹。 毕竟谁都不想麻烦缠身。 寧远朝他摇摇头,说道:“確实如此,但是呢,你拘不了我。” “因为老子,不在你的生死簿上。” “鬼差是吧?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號吗?” 青衫剑修一抖衣袖,“听好了,本座姓寧名沉,道號逍遥,家乡在那青冥天下白玉京。” 鬼差嗤笑一声,对这种话语,置若罔闻,傻子都能听出来真假。 手持拘魂鉤锁,男子一袭黑袍,无风而动,厉色道:“小子,当真要阻我地府办案?” “莫说我没提醒你,天道不可违。” 相较於之前,这名鬼差大人,如今又换回了心思,打算拘他下界,换取一笔极为丰厚的功德。 这小子不在生死簿,拘他有点不妥,但现在这个愣头青…… 居然敢拦阻自己办事!? 所以现在来说,自己出手,就算是出师有名了。 真要惹来他背后的高人,无论是在道理,还是规矩层面,都在自己这边。 退一万步讲,就算此子的背后之人,是那仙人境大修士,自己凭藉一门秘术,也能在瞬息之间返回地府。 左右都没坏处,那为何不尝试做一做? 年轻人依旧拦在阴物老头身前,没有退避之意,也没有开口,只是轻笑摇头。 一袭黑袍,脸上出现稍许冷笑,隨后不再迟疑,手上一扬,那条阴气森森的拘魂鉤锁,立即幻化万千。 一条青色锁链破空而至,死气四溢,顿时出现数百颗厉鬼头颅,狰狞咆哮,作那饿虎扑食之举。 一座客栈,阴气瀰漫各个角落,当真好似一座鬼门关。 不仅於此,以防万一,男子左手虚握,也不见如何,只是轻轻一拋,便有一张恶鬼缠绕的大网,凭空而去。 来势汹汹,但寧远其实早已有所动作。 年轻人没出剑,甚至將槐木剑归鞘,一溜烟跑到了一间厢房门口,奋力拍打大门。 寧远大呼小叫道:“媳妇儿啊,夫君大难临头,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门被推开,有个青衣姑娘,俏生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阮秀瞥了他一眼,隨后一脚给他踹开,面向不远处的那个中年男子。 少女二话没说,捲起一截袖管,却不是释放那只鐲子里头的火龙。 阮秀单臂高高举起,一条手臂,泛起粹然之色,好似覆上了一件金色甲冑。 猛然一握,竟是徒手抓住了那条拘魂鉤锁! 左右开弓,少女隨意一扯,这条品秩不低的鉤锁,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那只鐲子亮起一丝光芒,瞬间液化,活物甦醒,凝聚成一条不过手臂粗细的蛟龙,张嘴吐出一道灼热气息。 客栈之內,因为这条火龙的出现,一瞬而已,阴气消弭,好似成了一座打铁剑炉,气温骤升。 那些由阴气幻化而成的恶鬼头颅,一阵悽厉的嘶嚎过后,如冰雪消融。 黑袍男子霎时间脸色大变,抬眼望去。 此女之气机,远胜先前那道浩然剑气。 不可力敌! 不等他如何思索,隨著阮秀一声令下。 那条火龙一跃而起,原本不足两尺的躯体,离开客栈后,陡然化作数十丈长,於高空悬浮。 张嘴就是一道真火落下,黑袍鬼差容不得多想,五指伸展,阴气滋生,一掌打散火焰无数。 到底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地府鬼差,境界也在玉璞境,实力不弱。 只是男子惊骇的发现,这头火龙的真火,竟是能在湮灭阴气之时,顺著大道脉络,烧灼自己的道行! 这还得了。 他不再犹豫,单手掐诀默念,施展一门秘法,敛去周身阴气之后,身侧凭空出现了一道『深邃大门』。 或者说,是一座规模较小的『鬼门关』。 寧远毫不犹豫,猛然一拍背后,长剑自主出鞘。 “秀秀,斩了他!” 客栈二楼,少女接过自己打造的这把半仙兵长剑,原地一晃。 好似瞬移,一步到了门外。 一袭金色甲冑,横衝直撞,半道所有阴气死气,尽皆被一衝而散。 双手抡动早已不是剑胎的长离剑,少女一双眸子,灿若琉璃,一剑而至。 黑袍男子惊骇欲绝,千钧一髮之际,微微偏移身形,最终遁入那道大门,消失不见。 剑光一闪而逝。 斩落一臂之后,犹有余力,连同那道鬼门关,一同彻底斩碎。 鬼仙难过鬼门关。 第424章 鬼道 客栈门外。 一袭青衫飘然而至。 寧远隨手捡起那截断臂,仔细看了几眼。 死气阴气极为浓郁,手上稍稍发力,断臂就化为一股子的精粹黑气。 这玩意儿对於阳间之人,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其实都没有任何用处,甚至修为低的,触之即死。 但少年只是稍稍打量了几眼,便知道此物,对他现如今的这道魂魄来说,就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所以他想都没想,直接將其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 一番咀嚼过后,吞入腹中。 一只脑袋在此时凑了上来。 阮秀皱著眉头盯著他,鼻子抽了抽,许是闻到了些许怪味,一脸嫌弃。 “寧远...你怎么什么都吃啊?” 年轻人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嘴里就吐出一口黑气,连忙又闭上,做著吞咽的模样。 好半天,寧远才算是『消化』了这股死气,他的这道魂魄肉眼可见的『扎实』了几分,便开口道:“我现在就是一只鬼,不吃这个,吃什么?” 年轻人没好气道:“这不就跟你喜欢吃神性一样嘛?” “你是神,所以吃神,我是鬼,当然就吃鬼啊。” 说话间,寧远扭过头,望向客栈门口。 一头阴物老鬼,正倚靠门墙,直愣愣的瞅著自己。 寧远咧嘴一笑,老东西嚇得跌坐在地。 年轻人身子一晃,来到这老头儿跟前,不言不语,隨手抽出槐木剑。 老头已经嚇得魂魄不稳,嘴唇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想了想,寧远又將长剑归鞘,改为伸出一手,五指摊开,直接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槐木剑蕴含太多浩然之气,一剑下去,怕是直接会把他斩的神魂俱灭,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值当。 像是天然压胜,一袭青衫的手臂之上,滋生无数纯粹死气,倾斜向下,將这老鬼缠绕。 生生炼化! 数息之后,老东西已经化为一小团浓郁死气,寧远再次一口吞下。 这傢伙的死气,远远比不上那位鬼仙,但好歹生前是一名金丹境修士,也给寧远增补了些许『道行』。 是的,寧远这头鬼物,其实也有道行。 世间鬼魂,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其一,凡人魂魄,这种最为弱小,没有境界一说,怕日光,惧阳气。 但要是念力足够,凡人之魂,也能成为阴物,修行鬼道术法,不过多数境界不高,只能说是厉鬼,祸害凡人可以,遇到稍稍有点修为的,就不太中用了。 其二,那就是练气士死后的魂魄了,下五境还跟凡人没什么差別,但要是中五境以上,魂魄就极为凝练。 类似这个被寧远吞吃的老鬼,要是没有鬼仙上界来拘他,他能一直在人间逗留。 倘若半道不死,再碰上一些机缘,或许能成为某地的淫祠野神,祸害一方,甚至等境界足够,还能找人夺舍。 最后一种,就是寧远这样的了。 生前是那天人境修士,哪怕死后魂魄一分为三,也比绝大多数修士来的厉害。 不说別的,寧远的这道魂魄,哪怕没有法宝兵器在身,中五境之下的练气士,都拿他没有办法。 哪怕中五境之上,地仙之下的洞府、观海、龙门三境,若是没有针对鬼魂的手段,一样如此。 寧远现在缺的,就只是一门修行鬼道的术法。 凡人想要修道,起码需要一本吐纳之法,只要不是太笨,基本都能学会,开闢一座气府后,就能吸收天地灵气。 同理,阴物也是一样。 只不过阴物修炼,不是吞吐灵气,而是阴气死气。 寧远身藏两脉剑术,还有玄都观的大半神通法门,可就是没有一门是涉及鬼道的。 阮秀要是能留下那头鬼仙,是最好不过,没准就能从他那儿获得,但既然没留下,也无所谓。 同为玉璞境,秀秀的战力高到可怕,一般的纸糊仙人决计不是她的对手,可毕竟对方是一名鬼仙。 打架不咋地,跑的倒是快。 尘埃落定,少女把长离剑还给寧远,期间也没跟他说上一句,自顾自回了厢房。 已至凌晨,寧远回了客栈后,又开始了无所事事,只是没有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年轻人转过头去,轻声问道:“谁?” 门外响起的声音,居然是一口流利的剑气长城方言,“寧小子,我,看大门那个。” 寧远已经心中有数,没有多想,推开门来。 汉子依旧邋遢,见了他后,笑道:“回头可別在老大剑仙那儿告我的状啊,我人来了,但是佩剑还搁在大门那儿,算不得擅离职守。” 一袭青衫点点头,破天荒的道了句谢。 之所以道谢,因为此前客栈內一事,其实这个仙人境大剑仙,一直在暗中看著。 寧远是发现不了他的,这事儿是阮秀以心声告知给他。 虽然对方没有出剑,但起码也算是为他护道了一场。 张禄性子直爽,没有进门,直接说明了来意,“寧小子,老大剑仙之前找了我一趟,就在你离开的前不久。” “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留下来看大门,多少年没说,另一个,就是隨你走一趟宝瓶洲。” 汉子咂咂嘴,“其实就是给你当护道人,只要保你这一路上无碍,等到了那什么大驪境內后,我就可以得到自由。” 寧远笑问道:“所以?” 剑仙张禄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汉子管寧远要了一壶酒,喝下一口后,嘆了口气道:“大门看习惯了,让我突然离开,心里头委实是不得劲。” 寧远嗯了一声,隨后皱眉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来这一趟?难不成就只是图我的一壶酒?” 岂料这汉子还真的点了点头。 他隨手一翻,朝寧远拋来一只小包裹,“还有一事,这东西是寧丫头给你的,我也没往里看,沉甸甸的,估计是一些神仙钱。” 寧远伸手接过,隨手塞入了方寸物中。 事情办完,汉子正要就此离去,转身之后又在原地愣了愣。 隨后扭过头来,这位仙人境大剑仙,破天荒有些犹豫道:“寧小子,当年那件事,是我错了。” 第425章 压裙刀 看著这个有些伤心的汉子,寧远没来由的,也有些伤心。 小时候的两兄妹,其实见了这个男人,是要喊一句张叔的。 因为这个邋遢汉子,与爹娘是好友。 旧事重提,寧远索性也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当年十三之爭,妖族算计我家小妹,导致我爹娘身死,其中到底有没有你的参与?” 汉子没有犹豫,摇头否定。 其实寧远问这种话,本就没有什么必要。 这位战功卓绝的大剑仙,要真的勾结了妖族,害死两兄妹父母的话,绝对活不到现在。 老大剑仙的杀伐果断,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没有坐实叛逆之举,类似以前的萧愻,陈清都都是当做没看见,不会给人轻易定罪。 但要是真的做了奸细,铁证如山之下,必死无疑。 剑气长城的歷史上,出过的妖族奸细,不少,很多,除了跑去蛮荒天下的,其他全部被斩。 无论是何境界,哪怕是一名下五境剑修,老大剑仙都会亲自动手。 规矩森严。 寧远忽然说道:“那既然与你无关,当初又为何要输给那头大妖?” 汉子神色萧索,再次摇摇头,没有说话,身形消失原地。 其实寧远理解他,但又不是很理解。 虽然是妖族出身,但祖上都是待在剑气长城,比本土剑修还要来的根正苗红。 张禄的祖上,一代代都是战死城头,轮到他这个独苗,却是成了叛逆。 其实按寧远的话来说,剑仙张禄,其实並没有背叛剑气长城,而是忤逆了自己的祖辈。 寧远关上门后,从方寸物中取出那只包裹。 一时之间,屋內宝光四溢。 里头哪里是什么神仙钱,分明是灿若琉璃的一块块碎片。 寧远手持其中一块,高举过头顶,仔细的看了看。 居然是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 大小不一,但都是品秩极高,寧远数了数,约莫一百多块。 不用说,这些金身碎片,肯定都是此前剑气长城一路向南推进,所打碎的神灵的金身神像。 老大剑仙当初就想让他留在剑气长城,当一名山水神灵,或许这些碎片,本就是往后给他塑造金身用的。 除此之外,包裹里还有块漆黑长条物件。 一块由斩龙台製作而成的『剑』字印。 正面刻了四个大字,“剑气长城”。 反面,同样也是四字,只是小了许多,“天真,寧姚”。 里头的剑仙剑意之重,远胜当初寧远的那口剑匣,稀奇的事,他如今身为鬼物,竟是没有被这块剑字印压胜。 相反,拿在手中,倍感亲切。 能在斩龙台上刻字的,肯定都是剑仙,寧姚现在是元婴境,以她的杀力,肯定足够。 但年轻人一眼就得知,四个娟秀小字,是小妹所刻,但那『剑气长城』,一定是出自老大剑仙之手。 这个老头儿的剑意,寧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这玩意儿的珍贵程度,恐怕不比长离剑来的轻,甚至远超。 只是少年现在境界太低,看不出来,身为鬼物,道行换算一下,他也就相当於寻常练气士的三四境水准罢了。 看不出是一回事,但到底是能琢磨出几分味道来的。 细想一下,寧远当初剑开倒悬山的那一剑,杀力之源泉,来自於何处? 无非就是老大剑仙的那道,藏在剑匣里的剑意。 那么这块剑字印,里头的剑意杀力,能到什么地步? 年轻人甚至想著,这里面蕴含的,是否是一名十四境巔峰剑修的倾力一剑? 那不是无敌了? 想著美事,余光一瞥,寧远这才发现,包裹最下面,还有一把短刀。 短刀古朴,质地其实一般,只能算是法宝品秩,拿在手中,轻若无物。 相比剑字印,这东西的价值,很低很低,放在山上,最多也就价值十几颗穀雨钱而已。 但对寧远来说,却是至宝,哪怕剑字印丟了,这把古朴短刀,也不能遗失。 因为这把刀,最初锻造之人,是两兄妹的娘亲。 也是剑气长城的女子,都会有的压裙刀。 往往都是代表一个女子的清白,压裙刀一般也是充当定情信物的存在。 剑气长城那边,女子若是心仪某个男子,就会將压裙刀送去,对方收下,便是默认了此事,反之,则是归还。 但其实真实作用,还是用於『斩己』。 战场之上,不敌妖族,若是无望逃生,女子若想要不被畜生凌辱,留个清白之身的话,就会催动这把本命压裙刀。 压裙刀的品秩普遍不高,但却是大部分剑气长城的女子,第一把大炼为本命物的兵器,杀敌不行,斩己轻而易举。 人一死,刀也会自行破碎。 这把刀,对寧姚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哪怕是寧远这个兄长,其实也只有小时候摸过几次。 后来小妹去了驪珠洞天,结识了一个名为陈平安的草鞋少年,两人之间,又经歷一番生死与共。 出於一些原因,寧姚也对陈平安有了好感,所以在大战搬山猿之际,临时借给了他。 其实寧远身为兄长,对这件事没什么看法。 寧姚与自己再如何,也都只是小妹,她也不可能永远是小孩子。 长大了,遇见了喜欢的男子,无可厚非,正常不过。 总不能当兄长的,要拦著小妹喜欢別人吧? 当然,这是以前的想法,可现在不一样了。 寧远此行去往宝瓶洲,大概率要跟那位大驪国师对上,虽说不一定会处在对立面,但一定不会关係融洽。 而陈平安,又是文圣一脉关门弟子,也是崔瀺的小师弟…… 齐先生不会拿自己如何,但这个號称『绣虎』的大驪国师呢? 寧远离开剑气长城之前,其实也与自家小妹聊过此事,聊过这个陈平安。 寧姚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一切听老哥的。 所以在今天,这把压裙刀,从剑气长城,到了寧远手上。 …… 东宝瓶洲。 大驪境內,龙泉小镇。 天色微微亮,少年就已起身。 这回的草鞋少年,虽然还是一双草鞋,与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已经是小镇上出了名的土財主了。 坐拥落魄山在內的五座山头,还在骑龙巷那边,购买了两间铺子,仅凭这些,少年就超过了小镇里的绝大多数人。 甚至不比福禄街的大户人家来的差了。 落魄山竹楼二楼, 陈平安与里头的那个光脚老人告辞之后,一路下山。 行李已经准备妥当,没有背著书箱,因为少年如今,已经有了两把充当方寸物的飞剑。 半道山腰,一名山水神灵现身,与之言语几句过后,手掌搭在陈平安肩头,驀然拔地而起,御风远游。 梧桐山,此处已经修建有一座小型渡口,据说是大驪那边,出动了一名地仙剑修,一剑將山顶削平的杰作。 早已不是土地神的魏檗,將陈平安带来梧桐山,仔细叮嘱几句过后,很快离去。 因为有一位白衣女子,撑著一把荷叶伞,早已等候在此。 陈平安见了她,立即快步上前,挠了挠头,喊了句神仙姐姐。 剑灵笑著点头,与少年並肩上山,柔声道:“都已收拾妥当?” 少年重重点头,拍了拍背后的两把长剑,笑道:“神仙姐姐,放心好了,你我之间的那个约定,我可一直都记在心里。” “这趟南下远游,我一定格外小心,也会好好练拳。” 女子半晌没说话,最后嘆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道:“主人,那个姑娘,你就这么喜欢?” “那座剑气长城,可远不止百万里,而且还在另一座天下,你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练剑,武夫一道也没有走多远……” “退一万步讲,人家还不一定喜欢你,你就上赶著去送剑,值得吗?” 陈平安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当然值得啊。” 想起那个姑娘,草鞋少年认真的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但是这把剑,我一定要给她送去。” “哪怕不说什么喜不喜欢,当初她能帮我对付那头搬山猿老畜生,就这一点,就已经很足够了!” 顿了顿,陈平安又重复了一句,“很足够,够够的了!” 到了渡口,白衣剑灵站在原地,笑著与少年挥手作別。 陈平安独自一人,腰悬朱红色养剑葫,背负双剑,踏上山岳渡船。 少年今日,就要负剑南渡。 渡船缓缓上升,快要离开梧桐山之时,陈平安回头望去。 在那白衣女子身侧,出现了一位双鬢霜白的读书人。 陈平安笑著招手,读书人同样抬起一掌,与之告別。 剑灵目不斜视,望著那艘远去渡船,语气不咸不淡道:“齐静春,我家主人此次南下,当真没有意外?” 读书人笑著摇摇头,“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十拿九稳的。” “远游路上,自然也会磕磕绊绊,难免的事。” 女子深深皱起眉头,“齐静春,我之所以答应,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但要是我家主人在剑气长城出了什么意外,我不敢保证,会一直遵守你们儒家的规矩。” 齐静春神色有些无奈,想了想,轻声道:“前辈只管放心,陈平安是我的小师弟,晚辈自然心中有数。” 第426章 剑舟秘境 翌日。 去往桐叶洲的那艘跨洲渡船,將在今天启程。 寧远一夜没睡,敲响隔壁屋门后,两人一同去往北边渡口。 不是不睡,而是鬼这个东西,不用睡。 阮秀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也是不太搭理他。 少女身上没什么物件,她的行囊其实不多,全都装在了手腕上的那只火龙鐲子里。 倒悬山被阮秀炼化,但却没有带走,而是留在了剑气长城。 想到这个,半道上,年轻人遂朝她问道:“秀秀,那座我送你的梧桐洞天,现在可有带在身上?” 少女不咸不淡道:“在啊。” 寧远咂巴了几下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了想,他便没有再想。 两人很快来到渡口。 这座渡口刚刚开闢没多久,听说倒是有了个名字,名为『九洲渡』。 很是贴切,毕竟这里的渡船,来自九洲各地。 只是规模较小,整座渡口东西两边,不过三四里长短,修建有几座阁楼。 再往外,相比於前几天,海面与半空之上,已经多了好几艘山岳渡船。 寧远便让阮秀留在原地,又去跑了一趟渡口接待处,只是依旧没有自宝瓶洲而来的跨洲渡船。 没得办法,两人只好乘坐那艘山岳剑舟。 渡口这边,寧远第一次见到了一头鯤鱼渡船。 其实少年见过的世面很大,怎么说生前也是那十四境,但毕竟时间太短,寥寥数月而已,所以大是大,但是见过的东西,其实很少。 当初远游驪珠洞天,他在倒悬山乘坐的渡船,是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也是唯一一次乘坐的跨洲渡船。 远远望去,这艘鯤鱼之大,不下於一座山峰,脊背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並未悬在空中,而是浮在海面。 鯤鱼渡船,大部分都来自流霞洲。 齐先生与他说过,流霞洲的西部,过外海二十万里,有一道海水倒灌的天然深渊,其內棲息著传说中的鯤鱼一族。 望著那头庞然大物,少年心里想著,以后要是有机会,定要走一趟流霞洲。 出示渡船玉牌后,两人跨过一道泛著奇异光彩的『镜面』,得以登上这艘山岳剑舟。 类似於通往剑气长城的那道空间镜面,寧远落地之后,魂魄有些许不適,紧了紧手中的荷叶伞。 阮秀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女解释道:“这艘剑舟,外面来看,只有几十丈长,但其实里面,別有洞天。” “估计足有几十里方圆,是一座小型秘境,被修士炼化之后,塞进了渡船里面。” 寧远恍然大悟。 关於秘境这玩意,他虽然没见过,但以往在担任刑官那些时日里,在隱官一脉遗留的档案內,了解过不少。 万年之前,登天一战过后,坠落人间的洞天福地极多,远不止现在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许多隨著岁月流逝,被修道之人过多攥取,因为老旧腐坏,或是被仙人以手段打碎的福地洞天,在破碎之后,往往会遗留下大小不一的碎片。 这些碎片,多数被修士收取,少数不知所踪,成了无主的小秘境。 修道之人,特別是那些山泽野修,资源稀少,仅凭外在大天地的灵气修炼,进展是极为缓慢的,要是能意外获得一座小秘境,就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很多凡人之所以能入山修道,往往也是因为这个。 运气好的,机缘一到,无意间闯入一座灵气浓郁的秘境,要是没有提前被人占据,那就是山鸡变凤凰。 可要是运气不好,进入的秘境是一座瘴气横生之地,或是阴兵过境的古战场遗址,说不得就会当场身死道消,沦为后人的机缘。 其实原倒悬山上的那间酒铺,就是黄粱福地仅剩的一块碎片。 剑气长城也有一处,那座老聋儿看管的牢狱,是一座自远古遗留下来的古战场遗址。 稳定心神后,寧远点点头,两人去往住处。 这艘剑舟內部,总共分为三个区域,靠近门口这边,是最下等的,只收两颗穀雨钱,越往里越贵。 这跟桂花岛渡船其实差不多,山上的等级制度,相比山下更加严苛。 山泽野修,没有背景后台,境界又不高的下五境,乘坐渡船之时,哪怕是钱財足够,大多也不敢挑那些贵的宅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哪里都一样。 寧远这次北上,比当初富裕了不知多少,何况身边还跟著个阮秀,自然不能去住最下等的大通铺。 一处景色宜人的湖泊,中心修建有一座別致小院,门前两座假山,还配备有两名身姿曼妙的婢女。 这座湖心小院,就是两人住的地方。 上下三层,厢房十几间,里头布置有一座小型聚灵阵,灵气的浓郁程度,约莫是外界四五倍左右。 寧远没花钱,因为是阮秀掏的。 具体花了多少不知道,但一定比他乘坐过的桂花岛,那间桂脉小院来的贵。 也是这艘剑舟里面,最上等的小院了。 上次乘坐跨洲渡船,他就没花钱,现在同样没花。 软饭不好听,但是吃得香啊。 到了近前,两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婢女迎了上来,齐齐喊了句主子。 大概二八年华,左边那个,体態丰腴,右边这位,姿色上佳,著一袭若隱若现的水仙长裙,负责伺候两人一路上的衣食住行。 俱是一境修士,这种婢女,所伺候的事情,往往也不局限於琐事,渡船贵客的需求,大多数都能满足。 阮秀不动声色的瞥了寧远一眼,隨后朝两名婢女说道:“我不用,但是我身边这位,你们这一路上,可要小心伺候著。” 少女把『伺候』两字,加重了语气,隨后便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年轻人自顾自笑了笑,让两名婢女守在门口之后,跟著上楼。 阮秀挑了间三楼屋子,寧远也恬不知耻的跑了上来,挨著她住下。 第427章 从头再来 渡船开始启航。 这艘山岳剑舟,品秩虽然比不上墨家那座,但相比於其他的大多数渡船,又高了不少。 速度这方面,远超范家桂花岛,根据一名渡船管事所说,剑舟去往桐叶洲,只需两旬光阴。 这还是渡船会在沿途经过的几处景色停留的缘故,要是笔直一线前往,恐怕半个月就能到达。 这种飞行渡船,往往都不需要开闢『航道』。 於云海之內游走,速度风驰电掣,上五境之下,哪怕是元婴剑修,拼了老命都不一定能追上。 剑舟之所以是剑舟,速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然就是这个『剑』字。 这艘中等剑舟內部,打造有一座飞剑阵法,只需置入一定数量的神仙钱,就能幻化出杀力极大的符籙飞剑。 一轮升空齐射,飞剑攒簇,密密麻麻数千之多,每一道的杀力,都不下於一位龙门境剑修。 杀力不够,数量来凑,所以哪怕地仙修士,要是没有什么护身重宝,实打实的挨上剑舟一轮攻杀,也得身死。 对上五境就没什么作用了,这种级別的大修士,除非脑子犯傻站著不动,任由飞剑轰杀,不然隨意一记术法,都能把剑舟打的濒临破碎。 寧远站在三楼廊道,双手搭在栏杆处,望向外界。 剑舟內部的这座秘境,从外面瞧不见里面,但是从里面看,却是一览无遗。 剑舟缓缓升空,隨后仅是一瞬之间,便已破空离去。 落入高空云海,远处那道连通剑气长城的空间镜面,年轻人再也瞧不见。 他现在境界低,又没有一门鬼道术法,瞧不见很正常。 身后响起开门声,青衣少女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外界。 晚秋已至,小院枯枝叶黄,隨风洒落如雪。 寧远没去看她,眯眼眺望远处,轻声说道:“秀秀,你说剑气长城那边,会不会已经下雪了?” 少女看了眼这个没话找话的男人,破天荒的没了往日的神色冷漠,想了想后,开口道:“应该没有...不过估计快了吧?” 少年驀然一笑,隨手揽住了她的纤细腰肢。 “秀秀,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没再生气了吧?” 阮秀平静道:“生气有用?”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作祟的手, 嘆了口气,没再打算拒绝他。 其实那日离开剑气长城的时候,她的心就软了下来。 毕竟这个少年,已经有这么惨了。 他有很多种方法活下去,以一个十四境剑修的身份活下去,可到头来…… 到头来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她语气变软了不少,柔声道:“寧远,记住,从头再来。” “……那现在亲一个?” 少女刚想要將脑袋靠在他肩头,听见这话后,动作立即僵住。 寧远咳嗽两声,赶紧说道:“从头再来?怎么个从头再来?” “等我们到了宝瓶洲,到了小镇之后,你是不是直接领著我去见岳父大人?” “这回阮师见了我,应该不会想著一剑把我给了结了吧?” 少女认真的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我爹的脾气,虽然算不上很好,但也不至於像你说的那样啊。” “再说了,你以为我能来找你,真是偷溜出来的?” “其实我爹也是同意了的,为此,他还把自己的两把本命飞剑都给了我。” 寧远神色一动,低声说道:“媳妇儿,那既然如此,咱们要不要给他一个惊喜?” 少女歪过脑袋,眼神带著疑惑。 一袭青衫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待会儿我去你那儿,咱俩以后睡一个屋。” 阮秀后仰身体,以一种极为诧异的目光看向他,“寧远,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现在连人都不是,难听点就是鬼,还能……做那事?” 这话说的,对於一个男子来说,极为伤人。 年轻人手上发力,將她搂的更紧,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你不信?” 少女摇摇头,有些忍不住笑意,“不信。” 寧远疾言厉色道:“今晚试试?” 阮秀撇过头,不再看他,撩了撩鬢边髮丝,面庞微红。 “再议。” “议个锤子,老话还说择日不如撞日,你不会以为……我现在真办不了那事儿吧?” “不信就试试!看看是你榨乾我,还是我吸了你的元阴!” 阮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便索性闭口不言。 只是腰间的那只手,一直在作祟,甚至是一点点试探,逐渐往上。 少女忍著气,沉声道:“寧远,適可而止。” 少年动作依旧,隨口道:“以前又不是没有过,都老夫老妻了,这算啥?” “……谁跟你老夫老妻了?” “我啊!” 阮秀按住快到胸口的手掌,望向远处那座已经颇为遥远的渡口,忽然问道:“寧远,你的那些算计,是否都已经做成?” 一袭青衫点点头,“现在的剑气长城,与我一开始的谋划,半点不差。” 少女又问,“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或是没来得及做的事?”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说道:“遗憾什么的,应该没有。” “不过没来得及做的事,其实是有一件的。” 顿了顿,青衫少年嗯了一声,“但其实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很小很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那就没什么大遗憾了。” 望著剑舟之外的苍茫云海,男人眯眼笑道:“此后从头再来。” 青衣姑娘沉默不言。 她鬆开抓住他的手,只是这回,一贯作风『好色』的他,没有再做那『攀登峰峦』之举。 他甚至还收回了手掌,双手负后,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阮秀冷不丁问道:“红炉点血?” 寧远脸上稍许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看过自己的那本山水游记。 何况这本游记,其实在当初他去往蛮荒之前,就交给了秀秀,也一直在她的手上。 青衫客笑著点头,没打算说什么。 这件事,其实很早之前就被他记在了山水游记上,还是第一页。 不是什么大事,一个以前的念想罢了。 寥寥几句话,没费多少墨水,有没有都行。 阮秀歪著脑袋,问道:“那本山水游记上,你写的这个刻字剑仙,世上真有此人?” “剑气长城的城头,我也去看过,不是一直都只有十八个大字嘛?” 寧远笑著摆摆手,“有个屁,那是我胡诌的。” 少女点点头,一副认真神色,忽然说道:“没准...是真的呢?” 一袭青衫愣了愣神,驀然摇头失笑,“现在剑气长城都没了,哪来的刻字一说?” 阮秀笑眯眯道:“这谁说得准啊。” “说不定...等你下次再回剑气长城,就有了呢?” 第428章 臭牛鼻子 寧远好奇问道:“秀秀,我那本山水游记,现在还在你身上吧?” 说话间,他已经伸出一手,意思不言而喻,要把自己的游记拿回来。 这回北上,年轻人还是打算在游歷途中,將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这本山水游记,其实在写到第七页时候就没再继续写了。 但其实认真来说,还有第八页。 那最后一页,是他的后续谋划,关於剑气长城的未来十年,在寧远去往蛮荒之前,將这一页撕了下来,交到了陆芝手上。 里面所写,大大小小之事,极多,不下万字,至於后续要不要实施,其实还看陆芝定夺,外加老大剑仙点头才行。 看著身前手掌,少女笑了笑,摇头道:“你那本山水游记,如今不在我手上。” “那去哪了?”寧远问。 阮秀用下巴指了指南边,隨口道:“送给那位新任隱官大人了啊。” 少年有些不明所以。 青衣姑娘已经背过身,打算进门去,朝他摆摆手道:“给姜姑娘留个念想,对了,这本山水游记,其实我还给寧姚看过。” 到了门口,少女又突然回过头,笑吟吟道:“要不要跟我进屋?” 寧远不假思索道:“不拦著?” 秀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眉眼弯弯,温柔婉约,极其好看。 少女进了房內,也没把门带上。 青衫少年咽了口唾沫,摘下腰间养剑葫来了一大口,隨后好像是酒壮怂人胆,快步跟上。 只是到了近前,啪的一声,大门已经自行关上。 寧远摸了摸鼻子,有些意兴阑珊。 回了屋內,少年摘下两把长剑,盘坐床榻,再一次尝试修行,结果还是没有意外。 有齐先生的荷叶竹伞,他的这道魂魄极为凝练,甚至看起来跟常人无异,好像真的有了肉身。 但到底是假的,说贴切一点,寧远如今,就跟符籙派修士所製作的纸人傀儡没什么差別。 世间符籙一派,已经流传有上万年,除了主流的攻杀符籙,形形色色的符籙术法,也是极多。 符籙纸人就是其中一种。 许多山上仙家,就好这一口,往往都会购买私藏下一大摞品相不低的纸人,只需耗费一定的神仙钱,灵气灌入其中,就能令其活灵活现。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好看啊。 也多是製作成符籙美人,卖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修道之人,这条財路的宽广程度,不下於攻杀符籙。 不说別的,寧远以前,在逛倒悬山坊市时候,就见过售卖符籙纸人的铺子。 清一色的美人,琳琅满目,模样韵味不一。 有的是中年美妇,身段饱满,涂上些许胭脂,迷死个人,有的是小家碧玉样式,巧笑盼兮,乖张可爱。 有的铺子更为大胆,居然是照著九洲闻名的那些仙子的模样来画,寧远就曾在一家铺子里见过,有那宝瓶洲第一仙子贺小凉的符籙纸人。 当时那模样猥琐的铺子老板,见年轻人看了半晌,以为他在犹豫,就自掏腰包,往那纸人里丟入了一颗雪花钱。 灵气灌入之后,那纸人立即开始了身躯『膨胀』,隨后好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了『活人』,一名极为神似贺小凉的符籙美人,近在眼前,触手可碰。 只不过那纸人的品相不算高,纸人催动之后,没有一点自主意识,只是製作之时,为脸部绘画的画家技艺精湛罢了。 但饶是如此,依旧是山上之人的炙手可热之物。 毕竟宝瓶洲的贺小凉,是天之骄女,寻常人见一面都是奢望,更別说什么抱得美人归了。 但因为符籙美人的存在,得以让这些对贺仙子爱慕之人,能够以另一种方式『一亲芳泽』,岂不美哉? 不过风险也是很大的,贸然製作山上有名的仙家女子的纸人,一旦被人传了出去,说不得就要被人追杀。 寧远就打算在这次的北行路上,为自己购买这么一个符籙纸人。 最好是找一个符籙大家,让人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件品相上佳的纸人,魂魄融入其中,就相当於有了半个『肉身』。 夜深人静。 寧远无事可做,这会儿正靠坐在窗台,心绪飘远。 年轻人在想,之前离开剑气长城,撞上的那头老鬼,背后是谁在算计。 按理说,这次的远游宝瓶洲,他身后之人,例如老大剑仙,已经算是站在了明面上。 一名十四境巔峰剑修,当今人间剑道最高者,这样的一个存在,他的弟子,谁敢在背后算计他? 从上到下,寧远开始一点点梳理。 现在有本事捣鬼的,飞升境做不到,也不敢,那么这样一看,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只有天人境,或者更高。 三教祖师? 寧远自顾自摇摇头。 这三位,虽说完全具备这个实力,但其实是最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有天人境修士了。 蛮荒被一分为二,周密和大祖的手再长,也够不到浩然天下,剑气长城这边,也只有老大剑仙和老瞎子两个十四境,所以都不是。 青冥天下的三位掌教,一个散道多年,一个陆沉消失无踪,只剩下余斗坐镇白玉京,而那位玄都观老观主,更加不可能。 莲花佛国,寧远接触不多,所以应该也不是。 那么就有点显而易见了。 这个捣鬼的老东西,肯定身在浩然天下。 文庙几位十四境圣人,可以略过,白也这位人间最得意,也不会做这种下三滥之事…… 最后寧远思索良久,心头得出了一个结论。 要么是那位从未见过的邹子,要么…… 要么就是这艘剑舟抵达的桐叶洲。 这个大洲,藏著一头老青牛。 藕花福地的主人,一名远古妖族修士。 这老牛在山巔的口碑,其实不太好,甚至是很差。 上古年间,落宝滩碧霄洞中,有一青牛独揽大道造化,悄悄躋身十四境。 这头老牛是出了名的,『道法有多高,心眼就有多小『。 每次外出游歷,谁的面子都不给,一言不合就是大打出手,哪怕对方是实力低下的中五境修士,也是一样。 合道所在,是那天下太平,四座天下越发安稳,没有什么大战爆发的话,他的境界、战力就极高。 也是因为自身合道的原因,当年未参与登天之战,等到大战结束,人间各地瓜分地盘的时候,他就跑了出来。 想要在人间新旧更替之时,趁机占据一座不小的地盘。 確实是占了,但也没占多久。 道祖亲自出手,收服了这头十四境的老青牛,此后骑牛过关,游歷数座天下。 等到返回青冥天下,这位碧霄洞主,竟还是不太服气,便与道祖展开了一场数千年的『论道』。 若是老牛贏了,便能实现一种千真万確的『乾坤顛倒』,不过显而易见,万年过去,老牛还是老牛。 后世也就多了个臭牛鼻子老道的说法。 第429章 自有天意 寧远心里之所以撇开了那个邹子,是因为他觉著,目前来说,这个老不死的狗东西,还不敢算计自己。 也或许是,在邹子看来,已经兵解的寧远,未来的大道成就,绝对不可能是十五境剑修。 邹子要的,是人间无法出现一名十五境剑修,所以算计寧远,已经没了意义。 而寧远將矛头指向东海观道观的碧霄洞主,不是没有半点缘由的。 因为如今来看,哪怕寧远与这个老观主,从未见过一面,但其实无形之中,已经有了不小的恩怨。 剑气长城与蛮荒打了一万年,近百次战事,一直不太平,而这个合道天下太平的碧霄洞主,其境界自然也是上下起伏。 不过万年来的大多数时候,老牛的道行,一直都处於十四境巔峰的水准。 因为以前的战事,惨烈是惨烈,但毕竟没有太大。 可现在呢? 先前剑气长城一路南下,斩杀妖族不计其数,鲜血侵染大地…… 可以说,这次战事,是剑气长城万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 寧远一人剑至蛮荒,种种谋划之下,剑斩十几头王座,之后又与老大剑仙联手,先后两剑劈开了蛮荒天下…… 一座占地最大的广袤人间,一分为二,这对於合道太平盛世的碧霄洞主来说,就是天降横祸。 甚至是苦不堪言。 不说別的,这头臭牛鼻子,现在的境界,就算没有跌落飞升,也绝对不会是十四境巔峰。 追根究底,这一切都是拜寧远所赐。 而这老青牛又是出了名的得饶人处不饶人,所以这样一看,他算计寧远,是最正常不过的。 只是有一点,寧远还是想不通。 这次北上宝瓶洲,老大剑仙是摆在明面上的背景,说简单点,自己的身后,是一座剑气长城。 已经修为倒退的碧霄洞主,有这个胆子算计自己? 真不怕死啊? 全盛时期的臭牛鼻子,对上老大剑仙,大概率也只是保证不死而已。 所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谋划? 寧远打死都不信,牛鼻子老道在修为跌落之后,还敢硬碰老大剑仙。 以前的陈清都不下城头,是因为要守著家乡的那群剑修,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 反正近几年里,妖族不会对剑气长城发动攻势,那么老大剑仙现在,其实认真来说,哪里都可去得。 徒弟在浩然天下被人算计欺负了,做师父的岂会袖手旁观? 所以年轻人想到后来,得出了一个自认为趋近於真相的结论。 这次遭人算计,老大剑仙也参与其中。 也或许,里面也有齐先生的影子。 自己手上的荷叶竹伞,来源於何处? 不就是齐先生亲自走了一趟莲花小洞天,在道祖手里要来的。 而寧远知道的是,道祖的这座莲花洞天,其实与另一座福地相连。 那座福地,正是这个碧霄洞主手里的藕花福地。 更或许,此次踏上去往桐叶洲的跨洲渡船,冥冥之中... “自有天意”。 …… 天外。 远古天庭遗址,一座天门外。 一条人间大道显化的光阴长河,此时的河畔边,正有一场即將召开的三教议事。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前来议事之人,又不只有三教。 一位儒衫老人,临水而立,腰间悬掛一把佩剑,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只是个老人模样而已。 一位僧人,宝相庄严,手持一串泛著琉璃之色的佛珠,站在稍远的光阴对岸。 佛祖一袭破旧袈裟,毫无显眼处,却有三千小光点悬浮四周,据说一粒光点,便是一座『小世界』。 在僧人身旁不远处,还盘腿坐著一名身著白衣的中年女子,姿色平平,身侧插著一把长剑,双手结钉印,清净菩提心。 只是这女子菩萨的周身,剑气之炽烈,犹胜日月之光彩,居然是一位境界不知多高的剑修。 一名少年道士,隨意坐在河边,脱下靴子后,赤脚踩入水中,竟是无视光阴长河的腐朽真身。 四人到场没多久,又有一名儒生前来。 齐静春身为晚辈,当即对几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前辈,恭敬行那儒家礼仪。 至圣先师笑著点头。 少年道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抚须笑道:“后生可畏。” 僧人双手合十,低头轻念一句阿弥陀佛。 那位剑仙菩萨,倒是没有开口,略有好奇的打量了读书人好几眼。 头一回见,据说是一名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不得了。 在更远处,好似在那光阴长河的尽头处,还有一名高大女子,一身金色甲冑,单手拄剑,挽著自己的一头青丝。 无人开口。 因为这场议事,还有人没有到场。 而很快,有一道剑光,自人间某处而来,扶摇直上千万里。 老大剑仙陈清都,现身光阴河畔。 齐静春再次作揖行礼。 佝僂老头摆摆手,没说话,看了看光阴长河另一端的那个高大身影,又与对岸的剑仙菩萨对视一眼。 除了持剑者,当今的人间剑修,能跟老大剑仙扳扳手腕的,就只有这个坐镇阴间冥府的佛门剑仙了。 见他一直盯著自己,中年女子忽然问道:“陈清都,是要切磋,还是问剑?” 老人笑著摇头,“女人出剑,软绵绵的,没个意思。” 女子微眯起眼,神色不善,“试试?” “怕什么,反正如今你也不用守著剑气长城,哪里不可去?” 菩萨一点也不像个菩萨,笑道:“陈清都,你要是输了,就代替我坐镇阴间冥府,如何?” 老大剑仙反问道:“那要是你输了呢?” 中年女子想也没想,隨口道:“我输了,就把冥府送给你剑气长城,往后你来看管恶鬼。”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好像无论贏还是输...自己都占不到便宜? 老夫子走到齐静春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了,老傢伙们都已经到了,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拘谨。” “我帮你把人请了过来,那么这场议事,自然就由你来主持。” 齐静春笑著点头。 隨后这个读书人,一手负后,一手握拳置於身前,环顾一圈之后,轻声开口。 “好了,诸位前辈,议事开始。” 第430章 一份大道 天外的这场三教议事,鲜为人知。 道祖,佛祖,至圣先师,三位十五境大修士。 持剑者真身,独自立於光阴长河的上游处,天下剑道之祖师。 剑气长城陈清都,当今人间剑修第一人。 就连阴间冥府,那位世间流传最少,笔墨最少的剑仙菩萨,也破天荒的来了一趟。 但这场议事,却不是这几位来主持,反倒是个修为最低的晚辈读书人,首先开了口。 齐静春站在老夫子身旁,稍稍落后半个身形,温和笑道:“诸位前辈,晚辈斗胆,为那位小剑修恳求一份大道。” 老夫子点点头,补充道:“这场议事,关乎於两个『一』。” 少年道士问道:“真一假一?” 陈清都背著手,面无表情道:“我站寧远。” 光阴长河的上游处,那道隱隱约约的高大身形,嗓音清冷,“我站陈平安。” 隨后她瞥了眼那个佝僂老人,“陈清都,你跟我那分身所说的,一模一样。” “万年过去,你的胆子確实是越来越大了。” 老大剑仙笑眯起眼,“那好,我跟前辈一样,都站陈平安。” “但是寧远这边,我也站。” 老人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毕竟对待这位前辈,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嘛。 面对小镇那个剑灵,是一种態度,面对现在的持剑者真身,则又是另一个態度。 並非是因为剑术不如人家,战力比不过人家,方才如此。 究其原因,就两字。 尊重。 事实上,当初那个剑灵现身剑气长城之时,陈清都就察觉到了猫腻。 问剑持剑者,对於陈清都来说,是万万做不得的。 他现在不是十五境剑修,对上这位存在的真身,即使能扳扳手腕,但最终结果,一定是自己输。 同境之內,天下任何剑修,都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退一万步讲,即使老人躋身十五境,拥有不弱於持剑者的战力,也绝对不会问剑於她。 因为当年的河畔议事,那场关乎剑气长城一脉剑修的生死存亡的议事,这个剑道之祖师,选择站在了陈清都一方。 光靠这个,於情於理,老大剑仙就不可能会对她『以下犯上』。 那么为什么,剑灵会被他所斩? 因为那个分身剑灵,她前往剑气长城督战,本就是持剑者的一番布局。 说的更清晰一点,是持剑者真身,与青童天君杨老头,一起为那个剑灵布置的一场大考。 无非就是人性与神性。 她输给了阮秀,所以『死了』。 持剑者当年,为何要分出一缕神性去往人间? 只是让她在那等待,为自己寻找一个主人? 水火两位至高神,在当年登天一役过后,都双双下界转世,除了那位披甲者,还有追隨他的远古神灵之外,绝大多数旧日神灵,也是如此。 大家都要按照杨老天君的规矩,一一转世成人,尝尽人间万般…… 到了持剑者这里,就不用了? 自然不是。 所以宝瓶洲的那座小镇廊桥,就多了一名持剑者的分身剑灵。 她与其他转世神灵一样,其实都在棋盘之內,也在杨老头的神灵大考之中。 在杨老头那边,除了小镇那些少年有资格之外,所有转世神灵,其实同样都有机会爭夺那半个『一』。 歷经万年,个个投胎转世,数十上百次之后,谁的神性诞生的人性最多,谁就胜出。 就这么简单。 对岸僧人双手合十,开口道:“齐施主,那名小剑修,足跡不在此方天地,如何为他铺设大道?” 这话没有半点问题。 寧远此人,不属於这片天地,不存在这部古史,想要为他铺展道路,也要有跡可循才行。 说话的同时,僧人伸出一手,轻点水面,那条光阴长河之內,顿时涟漪阵阵。 无数个光点飘然而起,大道氤氳,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每一个光点之內,都是某位修道之人的过往足跡。 很快又迅速下落,回归光阴长河之內,最后只剩下一团明灭不定的光点,骤然摊开一幅天地画卷。 像是走马观花,一个年轻剑修的身影落入眼中。 从剑气长城开始,过倒悬山,乘坐桂花岛渡船,北上东宝瓶洲。 俱是寧远的往昔轨跡。 直到独往蛮荒,剑挑群妖之后,年轻人递出此生最后一剑,斩断了一座人间。 而很快,画卷又自行瓦解,落入光阴河流之中。 僧人再次伸手,欲要寻找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只是这一次,饶是他这位十五境大修士,也找不出半点水花。 对岸,那名一直未曾言语的中年女子,抬头笑道:“不如就让他隨我去往阴间冥府,我来教他剑术,往后接我的班。” 老大剑仙眯眼笑道:“你的剑术,火候还不够。” “陈清都,你真要打?” 老人摇摇头,“输了被人笑话,贏了,把你砍死了,我还要背著你那阴间冥府,这买卖怎么都不划算。” 齐静春环视一圈,最后看向对岸僧人,笑道:“既然他不存在这条光阴线,那就为他圈画一块地盘。” “棋盘宽广,多上一子,其实都无妨。” 僧人摇摇头,佛唱低语一声。 少年道士嘆息道:“万年之前谈论这个『一』,万年之后,还在谈论这个『一』。” “大道真正之所敌,全都看不见吗?” 老夫子笑了笑,“道祖所言极是。” 持剑者皱眉道:“齐静春,具体是要如何?” 读书人頷首笑道:“想与诸位前辈打个赌。” “看看那个小剑修,会不会在遇到陈平安之后,选择出剑斩『一』。” 听闻此言,三教祖师都有些面色古怪。 那个草鞋少年,可是你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更是你齐静春亲自代师收徒得来的好苗子。 读书人再次作揖行礼,说道:“若是他没有出剑,就算是晚辈贏了,如何?” 高大女子沉声问道:“输贏又会怎样?” 齐静春笑著点头,“我输了,陈平安依旧是陈平安。” “倘若晚辈贏了……” “那到时候,就请三教祖师,为他让道一回。” “將前辈们把守的光阴长河,里面的某座大渡口,借给晚辈一用。” 第431章 难以掌控 剑舟之上。 光阴过隙,一连过去八九天。 按照这艘中等剑舟的速度,再有个一旬光阴左右,就能抵达桐叶洲南部。 剑舟虽然属於玉圭宗,但最后的落地之处,並不在这座桐叶洲的宗字头仙家,它会在一洲最南端的一座小渡口靠岸。 这些时日,寧远虽然有些无所事事,但也不是啥也没干,他又练起了剑。 当然不是山上剑修那般的温养飞剑,修炼剑心。 他的练剑,就只是练剑。 拿著槐木剑,跟年少之时,第一次练剑那般,学那些剑法招式。 白天剑炉立桩,到了晚上,则是打拳。 虽然这种山下的横练功夫,对他现在这道魂魄来说,没什么用,但总好过无事可做。 这天晚上,寧远打完了拳,照例带上两份食盒上了楼去。 门未上锁,少年自顾自的推开门,走入其中。 自那日过后,阮秀就没再对他那么冷淡了,两人之间的关係,虽说比不上倒悬山那会儿,但也略微胜过寻常好友。 食盒打开,寧远摆好几碟酒菜,两个年轻人开始胡吃海喝。 胡吃的是阮秀,海喝的是寧远。 少年这道魂魄,外在来看其实跟正常人差不太多,也能喝酒吃肉,但寧远一般只喝酒。 吃了也是白吃,虽然喝酒也是白喝。 酒水味道十分,他只能尝到三四分,但总好过不喝。 寧远手上攥著酒壶,看著眼前埋头苦吃的少女,忽然问道:“秀秀,你现在的情况,是个什么光景?” 那日剑开蛮荒的一剑,寧远捫心自问,已经穷途末路的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当时燃烧肉身,炸碎体內三百六十五座气府,只有一具白骨的状態下,能斩杀剩余大妖都算不错了。 后面劈开蛮荒的一剑,里头的杀力,除了那把蕴含一座剑气长城剑意的老剑条之外,有三四成,就是来自於阮秀。 或者换一个说法,是来自於至高火神的部分神性。 青衣少女没有理他,抄著筷子一个劲的往嘴里扒饭,等她吃的差不多,还打了个饱嗝之后,方才说道:“什么什么光景?” 许是吃撑了,她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处,隨口道:“我还是我啊,有什么不一样吗?” 寧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的神性呢?去哪了?” 阮秀点头道:“没了啊。” 年轻人神色一惊,“没了?” 少女再度点头,缓缓道:“嗯,没了。” “你劈出那一剑过后,我的所有神性都消失了。” 寧远后仰身子,脑袋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琢磨道:“秀秀,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这种来自天上的神灵,是不存在『身死』这一说的吧?” 少女蹙起眉头,“怎么说话呢你,我要是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谁?” 一袭青衫摆摆手,纠正道:“我是说,你这种神灵的神性,不是不会消亡吗?” 世间神灵不少,除去后世的山水神灵,所有的那些远古神灵,按理说,会死,但又不会死。 肉身可被人斩碎,但是其神性,不会磨灭丝毫,没有外力干扰的话,还会逐渐『魂归於天』。 重新落入天庭,再度演化成神。 这就是神族,凌驾於万族之上的存在。 阮秀现在的人性,远远大於神性,寧远当然看得出来,他好奇的是,原先她的那些粹然神性…… 去了哪? 青衣少女理解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后,说道:“我那些神性,应该已经没了,彻底没了。” “你那一剑,不止劈开了蛮荒天下,还消耗了我的神性。” 寧远似有所悟。 他想起一事,自己当初游歷青冥天下之时,曾对余斗跨洲递剑,那一剑的去向,被道祖接引去了天外天。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是陆沉后来跟他说明了一点,那一道剑光,差点把天外天凿出一个缺口。 连带著斩杀了一头堪比十四境的化外天魔。 这个斩杀,是实实在在的斩杀,这头天魔没有半点残渣留下,仿佛在世间从没存在过。 那么这样一想,其实就有些『水落石出』了。 寧远不仅能诛魔,还能弒神。 也是因为前者,道祖那时下界找上他,想要与年轻人做一番『交易』。 道祖亲自出手,为他续命,往后就留在青冥天下,成为白玉京门人,只等时机一到,彻底解决天魔大患。 那么如今一看,文庙那边,一直都想將自己的人魂带回去,会不会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毕竟青冥有化外天魔,浩然也有神灵余孽。 礼圣为何待在天外? 不就是要拦阻以披甲者为首的神灵余孽。 那位披甲者,不似其他几位至高,他的境界战力,相比於万年之前来说,並没有下降多少。 可以说是巔峰状態,这种存在,他要是不想死,几乎不可能死。 哪怕除了礼圣之外,还有个杀力高出天外的持剑者,但饶是如此,打了一万年,披甲者依旧没死。 晃了晃脑袋,拋开思绪,寧远看向阮秀,轻声问道:“秀秀,没了那些神性,你以后的修行,是不是就会慢很多?” 阮秀犹豫片刻,没打算隱瞒,实话实说道:“当然会啊,我有算过,按我现在的修炼进度,躋身仙人境,差不多需要四五年左右。” “这还是因为我本身的修道资质好,外加拥有一个神格的原因,要是没有这些,想要破境,一辈子都难。” 寧远有些不是滋味,默不作声,继续喝酒。 阮秀却有些疑惑道:“我现在神性所剩无几,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寧远摇摇头,嘆了口气道:“我算计的,是你的人性牢牢压制神性,而不是现在这般,失去全部神性,只剩下一个神格。” “这对你將来的修炼,只有坏处,没有半点好处。” 沉默片刻,秀秀忽然问道:“寧远,你是在担心,將来的某一天,水火再次相爭...我会输?” 寧远迟疑了一下,隨后轻轻点头。 阮秀忽然笑容满面。 她身子微微前倾,將两团硕大之物搁在桌面,隨后双手托腮,睁著大眼,瞅了他半晌。 “寧远,要是到时候我打不过她,你要不要帮我?” 青衫少年愣了愣,刚要点头表示肯定,瞥了她一眼后,又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脑子转了个弯,寧远摸了摸下巴,笑的有点匪夷所思。 “帮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我媳妇儿。” “……那如果是呢?” “我一般不谈如果。” “那你就看著我输?” “那你到底是不是我媳妇儿?” “……” 少女认真的想了想。 “...可以考虑。” 年轻人搓了搓手。 “那先给我尝点甜头?” “……你想要什么甜头?” 寧远拍了拍大腿,“上来。” 明明未曾喝酒,阮秀却是面色酡红。 其实坐大腿这种事儿,以前在倒悬山那会儿,多了去了。 怎么到了现在,还是难掩羞赧? 心绪飘忽间,少女低头一看。 一袭青衫,意气风发,双手搭腰,忽然扶摇直上,直去青云端。 高耸罗衣,傲然挺立,却又颤颤巍巍。 魂牵梦縈,如今得手,才知难以掌控。 …… 光阴悠悠。 一旬后,剑舟抵达桐叶洲。 第432章 爭一 剑舟靠岸,寧远与阮秀,一人一鬼,登上桐叶洲的陆地。 渡口不大不小,位於海边,往內里看去,仙家阁楼眾多,修士成群结队。 不过凡人还是占大多数,一眼望去,修士约莫只有三两成,大多境界不高。 两人走上渡口,寧远跺了跺脚,还在感受脚踏实地的滋味,自己身后的长离剑就已经自行出鞘。 悬停地面三尺,少女身形灵动,一脚踩了上去。 寧远抬起头,“秀秀?” 阮秀嗯了一声,见他没反应,不解道:“愣著做什么,上来啊。” “你打算走著去宝瓶洲?” 寧远愣了愣,说道:“直接御剑去?” “不然呢?”少女两手叉腰。 年轻人摸了摸后脑勺,“不打算在桐叶洲游歷一趟?” 阮秀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 “许久没见老爹了,想早一点回去。” 寧远咧嘴笑道:“不打算走江湖了?” 顿了顿,少年补充道:“跟我一块走江湖。” 於是,青衣姑娘跳下长剑,將其归还入鞘后,与寧远一道去往渡口集市。 集市不大,只有一条街道,两边的铺子里面,仙凡皆有。 寧远领著阮秀,左顾右看,他想看看有没有售卖符籙纸人的铺子,为自己购买一件,充当肉身用。 青衣少女跟在身后,手上捧著一块堆满各色糕点的帕子,边走边吃。 直到走完了集市,寧远也没找到一间卖纸人的铺子,抬头望去,极远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仙山。 以他的目力,只能依稀看见,在那半山腰处,矗立著一大片的宫观殿阁,至於山巔,被苍茫云雾遮挡,瞧不真切。 年轻人取出一张堪舆图,是之前在坊市內购买,细细一看。 当然不是一洲的地势图,这种小渡口里的集市,也买不来整座桐叶洲的堪舆图。 神篆峰,所属玉圭宗辖境,也是这座宗字头仙门的主峰。 关於玉圭宗,首当其衝,被广为人知的,自然就是那座云窟福地了。 这福地的品秩不低,属於上等福地,在浩然天下的所有洞天福地里,都是排名极为靠前的存在,被玉圭宗的姜氏一族掌握。 玉圭宗在桐叶洲极有分量,按照综合实力来说,是仅次於北方桐叶宗的存在。 宗主荀渊,目前是仙人境大修士,据说还是一洲最强的十二境。 除了他以外,姜氏一族里头,还有个十一境,其他中五境,数量也不少。 之前两人乘坐的渡船剑舟,里面那位大管事,其实就是元婴境地仙,还是玉圭宗的一名长老。 寧远没打算去拜访这个宗门。 因为他与那个荀渊,也就是玉圭宗的现任宗主,算是有过一番『恩怨』。 当初秀秀南下途中,遭遇一名桐叶宗玉璞境修士截杀,寧远提剑去问罪之后,就碰上了这个老头儿。 仗著十四境,他还对其大肆『抢劫』了一番,把这老宗主隨身携带的所有神仙钱,搜颳了个乾乾净净。 一名仙人境大修士,只是跑去看了个热闹,差点就被人扒了底裤。 不是说寧远现在只是一道魂魄,就不敢前去,他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 他对玉圭宗的印象,好坏参半。 荀渊这个老东西,一般人也难以与他结交。 倒不是怕,寧远的胆子,一直就没小过,何况现在自己身边,还有一个玉璞境的阮秀。 秀秀的战力,直追仙人境,哪怕比不上荀渊这个仙人瓶颈,但也绝对不会差很多。 退一万步讲,寧远现在的手上,还有一枚蕴含老大剑仙剑意的剑字印。 但是能不用,还是儘量不用。 老大剑仙真要为他护道,就不会这么直白的把剑字印交给他了。 这枚珍贵至极的剑字印,寧远打算等到以后,等到自己拥有肉身之后,再用。 到时候將它炼化为自己的本命之物,其中受益,绝对极大。 离开集市,路过一家驛站,寧远想了想,便花了点神仙钱,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再度看了看堪舆图,两人纵马疾驰,绝尘而去。 而目的地,很是明確。 寧远打算不请自来,直接去找那座东海观道观。 去找那个臭牛鼻子老道人。 其实按照阮秀的御剑速度,从这里去往宝瓶洲的老龙城,日夜不停的话,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足够。 但寧远却想在桐叶洲好好『逛一逛』。 他想会一会那个传说中的碧霄洞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背后算计。 到如今这个光景,年轻人已经想通了许多事。 初来此方天地之时,少年想要北行,其中缘由,无非就是想追隨小妹寧姚的道路。 但又十分纠结,不想篡改寧姚的以后轨跡。 所以那时候的远游路上,他一直走走停停,错过了很多事,也少了很多机缘。 倘若当时没有停留,乘坐桂花岛抵达老龙城之后,直接御剑去往驪珠洞天,会是什么模样? 要是早上一点,提前许多到了小镇,里头的那些仙家大机缘,会不会就有不少,能落入自己的口袋? 倘若赶在剑灵认主之前抵达,这把世间最为锋利的老剑条,会不会就能落入自己手中? 即使得不到这把剑,提早去的话,或许也能收穫其他的好东西。 真龙陨落之地,三千年的龙气滋养,能诞生多少逆天宝物? 但寧远当初,从进入驪珠洞天,到后来离开,都没捞到什么好东西。 还把命丟在了那里。 其实到现在,到他已经死过一次才发现,以前的自己,一直都在为別人去活。 还是观海境的他,曾在老大剑仙的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在將来剑气长城被攻破之时,守住半截剑气长城。 那时候的寧远,其实没想过是自己来守的。 因为他知道,往后会有一个从浩然天下而来的草鞋少年,远游百万里,打上百万拳,最后成了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合道半截剑气长城,死守蛮荒。 之后远游浩然天下,寧远的观念还是没变,想著自己身为界外之人,就不要过多干涉此方天地的轨跡。 所以他在老龙城逗留许久,所以在御剑前往驪珠洞天之时,沿途那些想去的地方,一个都没去。 寧远一直觉著,陈平安才是主角。 他不是,他只是个外乡人而已。 仅此而已。 寧姚与陈平安之间,寧远身为前者的兄长,也从没有干涉什么。 他那时一直觉著,陈寧两人,本就如此,合该如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 年轻人的心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想为自己而活。 其实这种心思,早在他借境十四之后就萌生了。 只是那个时候,他又已经『无路可逃』,註定要死。 真是应了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 换一个角度,倘若寧远当初在驪珠洞天,没有祭出第二把本命飞剑,选择看著那个读书人死,会怎样? 那他寧远,就还是寧远。 还是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 还是那个天下最强的龙门境剑修。 哪怕没有什么大机缘,就只是按部就班的修炼,不出意外,他以后也一样能成为大剑仙。 游歷完浩然天下,等到將来的城破大战,怎么都能剑斩飞升境大妖,城头刻字不在话下。 之后还会陪同小妹寧姚一起,飞升第五座天下,或许还会开宗立派,娶妻生子,代代延续…… 说白了,年轻人现在,想要爭那个『一』。 第433章 饮马江湖 十几日后,一条山间小道,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 马背上,少女在前,少年在后。 寧远双手穿过她的腰间,手上攥著韁绳,策马奔腾。 之所以只购买一匹马,原因很简单。 方便揩油。 山路崎嶇顛簸,少女前衫两座饱满处,一路晃荡,上下起伏,秀色可餐。 时不时磕碰几下,可谓是大呼过癮。 阮秀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 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只是每当寧远想要乘胜追击,再度把握之时,少女都会令行禁止,不让他越过雷池一步。 若是趁她不备,强行一把攥住,还会被严厉苛责一顿。 因为此前就有过一次,也就是这么一次,一向温婉的阮秀,真正的大发雷霆,甚至一连几天都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 年轻人十分不解。 之前又不是没碰过。 按理说,这种亲近行为,只要有了第一次,就肯定还会有第二次,往后也只会越来越多,界限也会越来越宽。 这怎么到了自家奶秀这块儿,就行不通了呢? 此处距离当初的那座登岸渡口,已经有数万里之遥,一路上只是碰见了些许村镇,不见一座大城。 根据堪舆图的记载,桐叶洲方圆数十万里,大半都是崇山峻岭,山神精怪极多,確实如此。 桐叶洲的版图,比宝瓶洲大了近一倍,但是里头的王朝国家,数量层面,还不到后者的一半。 山泽野修也是极多,两人一路走来,就碰上了好几拨拦路修士,劫財的劫財,劫色的劫色。 当然,既劫財又劫色的,也有。 只劫財的少一点,只有两拨,都是些没有眼力见的『江湖大盗』,被阮秀挥挥手打杀了个乾净。 劫色的就有点多了。 毕竟阮秀的姿色,放在山下王朝內,称得上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而她身为上五境修士,拥有一具无垢琉璃之躯,就更使得她的气质无与伦比。 哪怕面容冷若冰霜,少女光站在那儿,都是惹人频频回头的存在。 这些人,確实有点没脑子,瞧见阮秀这种美人就没了方寸,只会用下半身思考。 但其实认真来看,別说这些境界拉稀的武人了,就连山上仙家,追求大道长生之人,也容易深陷其中。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可不单单是悬在凡人头上,对於仙人,一样如此。 毕竟自古就有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 凡人嚮往的神仙,可能是吞云吐雾,可能是一心追求大道,证道长生。 但其实大多数修道之人,也与凡人没什么区別。 修道肯定是追寻长生,但又不仅仅是长生。 长生久视,寿命悠远,这些极长的光阴里,拿什么打发时间? 难道就只是坐在洞府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枯燥修炼? 当然不是。 修道只为过的更好。 只为境界够高了之后,能隨意行走四方,无拘无束,不被规矩制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凡夫俗子发达之后,都会想著娶他十个八个,难道修道之人,境界高了以后,就无欲无求了? 这不是放屁嘛。 天下有几个男子,不希望自己妻妾成群? 人间有哪个帝王,只有皇后一人? 说白了,好东西,谁不想多多益善。 这些劫色的,阮秀从没动手,都是寧远亲自斩杀。 对付这些『不入流』的练气士,寧远哪怕不动用两把长剑,也能隨意清理。 这个『不入流』,其实就是指山下江湖的寻常武人。 浩然天下灵气浓郁,这里的凡夫俗子,哪怕没有一本像模像样的修道秘籍,其实只要肯下苦功夫,也能『修炼』。 这种人,从小习武,年岁上去了,可能就会因为意外,开闢出某座体內气府,从而能够吸纳灵气,成为半吊子的『练气士』。 放在山下,就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但哪怕没有开闢出一座气府,光靠打拳练武,数十年如一日之下,也能成为纯粹武夫。 寧远第一次见那个小镇少年时候,陈平安就因为从小上山採药,吃了许多苦,已经有了一二境武夫的体魄。 但这种半吊子的山下练气士,或是武夫,倘若没有高人指点,得不到真正的修道之法的话,终其一生,境界都不会有多高。 两人一路打杀的那几拨土匪大盗,实力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四境武夫而已。 “秀秀,距离那座南苑国,还有多远?” 望著远处的连绵大山,寧远问道。 少女取出堪舆图,仔细看了看后,说道:“咱们应该已经到了南苑国境內,再往西北而去,约莫八百里左右,就能见到那座京城。” 青衫剑修点点头,没有说话,看了看天色,手上一扬,再次策马而去。 只是走了不到百里,一场大雨,突如其来。 寧远便带著阮秀,找了个破败寺庙避雨。 距离南苑国京城不远,路上行人不少,所以两人避雨的这处古寺,已经有不少进京赶考的书生在躲雨。 黑云压境,夜宿古寺,这在民间流传的鬼怪本子上,往往都会伴隨著血光之灾。 还真有。 一位土地爷,没有神號敕封,属於淫祠野神,他负责施展术法,降下大雨,让过路行人止步。 还有几头狐媚精怪,幻化成美艷人身,负责以魅惑之术引诱行人。 蜗居在古寺之內,双方狼狈为奸,终日谋害凡夫俗子,为自己增补道行。 然后就被寧远和阮秀,隨手给斩妖除魔了。 秀秀炼了土地神那点微薄的金身,寧远则是把那几头骚狐狸打死,现出真身后,去皮洗净,烤了吃了。 寧远不是啥好人,对於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之事,他不会刻意去做。 但是碰上了,加上又有足够的实力,他也不介意出手。 大雨戛然而止,两人离开古寺,再次启程。 少女吃著狐狸肉,少年喝著忘忧酒,晃晃荡盪,饮马江湖。 第434章 老道人 南苑国京城。 这趟桐叶洲之行,认真意义上,算是寧远的首次江湖之行。 以往他只见识过宝瓶洲的老龙城,这跟南苑国的京城,相差甚远。 前者是东宝瓶洲的南海之滨,老龙城可比南苑国京城大的多,而且老龙城太过特殊,它是修士扎堆的地儿。 反观这座京城,修道之人寥寥无几,大街上虽然人头攒动,但九成九都是凡人。 极少数,也都是些江湖武人,修为平平。 入乡隨俗,寧远交了入城费,带著阮秀进城。 一进城,他就目的明確,到处走街串巷,寻找起来。 每当找来一口水井,年轻人就会俯下身子,朝著水井底部喃喃自语几句。 寧远找的,没別的,就是那座藕花福地。 而这座福地的入口,就是南苑国京城內的某个毫不起眼的水井。 但是这一找,就足足找了近一个月。 没找著。 这京城占地不过二三百里,以寧远的寻找速度,一个月下来,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愣是没找到那个福地入口。 一间酒肆內,两人对坐,阮秀胡吃海喝,寧远拿著养剑葫,默默喝酒。 他有些纳闷,难道那个臭牛鼻子老道,压根就没算计过自己? 如果真是他在背后布局,又为何不让自己进去? 看著寧远那个沉思模样,阮秀抹了把嘴,好奇问道:“寧远,找不到就算了,为什么非要想著进去?” 少女填饱了五臟庙,拍了拍手道:“难道你说的这个老道人,还能给你找来一具肉身不成?” “再说了,即使他有这个本事,能给你一副仙人遗蜕...可人家凭什么帮你啊?” 一路上,寧远已经跟她说过这个藕花福地,阮秀自然也知道那个老道人。 对她来说,找不到就算了,大不了直接回宝瓶洲。 到时候让小镇那个杨老头想办法,帮寧远找来个肉身,之后再按部就班的修行就好了。 小姑娘没什么想法,既然跟了他,那就好好跟著。 寧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新找来肉身,重新踏上修道之路,那既然如此,何必在桐叶洲逗留? 家乡小镇那边,杨老头肯定会想办法,退一万步讲,即使这个老前辈不出手,齐先生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但想归想,少女还是听他的。 寧远说走哪,那就走哪。 年轻人喝了好几壶酒,想了想后,朝她点头道:“秀秀,那既然如此,明儿个咱俩就回宝瓶洲。” 饶是寧远,也找的有些烦了。 藕花福地的所在,他一清二楚,必定就是在这座南苑国京城之內。 但既然找不到,那就只能说明一点,那个臭牛鼻子老道,不想见自己。 人家主人不欢迎,自己也没必要舔著个脸凑上去。 离开酒肆,两人回到客栈。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两人朝著城门口而去。 半道上,阮秀跑去购买了些许吃食,主要还是些糕点,琳琅满目,什么味儿的都有。 年轻人则是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这一个月以来,总共找了几口水井。 最后得出了一个很具体的数字。 三百六十四座。 寧远有些意动。 或许还有一口,是他一直没找到的,而那最后一口,估计就是藕花福地的真正入口。 修道之人的人身小天地,其內的气府窍穴,总计就是三百六十五座。 那么这样一看,是否就跟南苑国京城內的水井数目...有那异曲同工之处? 是自己遗漏了,还是压根就没有? 一袭青衫低头想了半晌,直到快要到达城门口之时,抬起头来。 不知不觉间,周遭景象已经浑然一变。 阮秀不知所踪。 这条街道,也还是之前那一条,只是路上的行人,已经全数消失不见。 寧远身侧的路边,凭空多出一口水井。 年轻人没有多想,来到近前,低头望去,水井深不见底,一片幽暗。 仔细凝视了好一会儿,一袭青衫忽然笑了笑。 他四处张望,最后找来一块大石,双手搬离地面之后,又回到井口旁。 年轻人自顾自笑著,低声骂了一句臭牛鼻子。 然后就把大石丟了进去。 没听见石块落地的声响,好像真的是一口深渊,寧远拍了拍手,扭过头来,就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多了个高大道人。 老人身披一袭宽大道袍,头上倒是没有道冠,双手负后,正歪著脑袋看著他。 寧远与之对视,微眯起眼。 老道人神色不太好看,皱眉道:“你小子几个意思?” “找了这么久,现在找到了,又不肯进去了?” 青衫客没好气道:“要你管?” 老道人脸色更是难看,他瞟了眼寧远背后的两把长剑,沉声道:“小子,別以为背后站著个老不死的陈清都,就有恃无恐了。” 寧远笑眯眯点头,“誒,小子我还真就是有恃无恐。” 一老一小,互相对视半天。 老道人咂了咂嘴,他是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小子。 但是转念一想,真要把这愣头青给打杀了,后续会发生什么,饶是他,也有点不敢想像。 其实无论是寧远,还是这个老人,两人对於对方,都算是『心知肚明』。 隔壁的蛮荒天下,前不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座天下都给人劈开了,老道人身为远古十四境大修士,岂会不知道? 更別说,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小子,因为他在蛮荒惹出来的祸事,自己还凭空损失了数千年道行。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號称碧霄洞主的观道观老道人。 合道之所在,与天下安稳息息相关。 寧远与老大剑仙联手,劈开了一座人间,这也导致老观主的境界,跌落极多。 老道人忍著气,面无表情道:“既然都找了这么久,只差最后一口水井,为何又要半途而废,选择离去?” 年轻人笑问道:“老观主,我想问问你,我要是继续逗留下去,要耗费多少时间?” 这话半点不错,想要进入藕花福地,单靠福缘是没用的。 眼前的老道人不点头,外人挤破了头也进不去。 老人想了想,手掌从衣袖滑落,掐指算了一番,隨后说道:“大概还需要一年光阴。” 这回轮到寧远脸色难看了,他微眯起眼,缓缓道:“是要等那陈平安?” “等他送剑去了剑气长城,返回浩然天下之时?” “他不来,我就不能进?” 第435章 观道观 井口边。 寧远隨意坐在井口,摘下腰间养剑葫,喝了口酒水,问道:“老观主,既然你我心知肚明,不如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老道人沉思道:“怎么个说法?” 年轻人笑著点头,“我想想问问老观主,你让我进你的藕花福地,为了什么?” 寧远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番看法。 他先前就琢磨过,自己这次赶来桐叶洲,是否就有高人在背后算计。 他知晓许多大事件,抽丝剥茧之下,最后锁定之人,就只有这个坐拥藕花福地的老观主了。 对方因为自己,平白无故没了许多修为,那既然不打算一巴掌拍死他,还在他选择离去之前,前来挽留,那就说明了许多事。 可能除了他,背后还有不少人。 齐先生估计也是其中之一,或许还有老大剑仙的影子。 其他还有没有,寧远就不得而知了。 但这个道法极高,甚至能跟道祖论道数千年的臭牛鼻子,为什么要帮自己? 所以对方肯定是想从自己身上,捞到点什么东西的。 没人会无缘无故帮助他人。 如果有,那一定是自个儿爹妈。 老道人略有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说了两字,“观道。” 对上这个小子,其实没必要拐弯抹角。 毕竟自己的那个师侄陆沉,都被他拐去了不知何处。 寧远问道:“老观主观道於我,那我能得到什么?” 高大道人笑了笑,指了指那座水井,“你进去之后,在福地里得到的所有宝物,都可以全数带走。” 寧远又问,“那为何要我等一年之久?” 老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要你等上一年。” “谁?”寧远直接说道:“是齐先生?还是老大剑仙?亦或是……” “三教祖师?” 老道人已经闭口不言,眼观鼻鼻观心了。 没得来答案,寧远也不是好脾气的,站起身,將养剑葫掛在腰间。 少年摆了摆手,“那算了,这福地我就不进去了,还是趁早返回宝瓶洲好一些。” 老道人深深皱起眉头,沉声问道:“真不打算进去?” “你可知这样一走,你错过的,是什么?” 寧远洒然一笑,“错过那个『一』?” 老道人神色古怪。 仅是三言两语,老观主忽然就觉著,这个身为鬼魂的少年,比他知道的还多。 这也忒邪门了点。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要我在南苑国京城等待一年光阴,不就是要等另一个人来?” “等另外那个『一』到了之后,我再跟他一起,进入藕花福地。 然后我跟他两个,就在里面游歷,按照你们这些大修士的意愿去做?” “我们爭一,你们观道?” 寧远心里有一股子的气。 先前老道人说,让他再等等,等到一年过后,再让他进福地。 那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 因为还有人没来。 而寧远知道的是,按照正常轨跡,小镇的那个少年,现在应该已经出发,去往剑气长城送剑。 等他送完了剑,还会因为要修补长生桥,走一趟桐叶洲的观道观。 他不来,我寧远就不能进? 那我还是不进去了。 领著奶秀回神秀山不好? 即使错过了这场机缘,又能怎样? 老子现在,可是板上钉钉的火神道侣。 家师陈清都,背后站著一座剑气长城,小妹更是以后註定的大剑仙。 差你这场机缘? 怎么想都不差。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老道人破天荒的嘆了口气,说道:“小子,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选择离去……” 他停顿些许,继续道:“你现在走了,就是属於一种『让道』。” 青衫少年略有疑惑。 高大道人想了想,解释道:“贫道也不跟你扯东扯西,直接明说了。” “我这藕花福地,藏著一份天下独有的机缘,这份机缘,对你现在的这道魂魄来说,大有裨益。” “你现在要是走了,就是自己选择放弃,让给他人,不就是让道?” 寧远抬起头,“所以按照老观主所说,要我等上一年之久,就是要我跟陈平安一块儿进去?” “我跟他抢?” 老人点点头,不置可否。 年轻人忽然笑道:“但要是我现在走了,就算是为他陈平安让道?” “就是放弃福地的这些机缘,选择让给陈平安?” 老观主还是点头。 其实事实上,这场以藕花福地作为对弈之地的棋盘上,落子不多,总共也就两枚棋子,一黑一白。 黑的是寧远,白的是陈平安。 黑白之爭,观道之人远在天外。 倒不是什么生死之爭,但是谁贏谁输,影响极大。 寧远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约莫半炷香后,方才抬起头来。 一袭青衫笑望老道人,“老观主,那我就再等等?” “等时间一到,我再跟陈平安一起进去?” 老道人抚须而笑,笑眯眯点头。 笑容之后,老人脸上,又不易察觉的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但是很快,他又愣在当场。 因为寧远突然变了脸色,仰起脸,狞笑道:“等?我等个鸡毛!” “凭什么我要等他?” “对我来说,他是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疾言厉色,与以往的他,判若两人。 “合著我提前到了,就活该等著?” “他是人,我寧远就不是?!” 说到这,一袭青衫又长长的嗯了一声,“不过好像我现在,確实不是人。” 老道人瞅著他那神色,想起一个读书人与他说过的话,於是便说道:“小子,容老道说句实话,你的品行,远比不得那陈平安。” 老人笑眯眯道:“那陈平安,乃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听那老秀才所说,即使他现在还没读多少书,但是其学问,已经不算低了。” 道人沉吟一声,慢条斯理道:“而你呢?” “小子,你当初北游路上,因为一件小事,就宰了桐叶宗几人,还无缘无故算计了蛟龙沟。” “驪珠洞天冒犯规矩,肆意打杀三教派来取走压胜物之人……” “你杀的这些人里,有谁是真的与你结仇了的?” “你如此性情,跟疯子有什么区別?” “如何跟那陈平安相比?” 老观主摇摇头,嗤笑道:“依我看,你就应该直接离去,也不用等一年之久。” “因为你註定贏不了。” 老道人句句诛心,双手负后,直视这个年轻人,面带微笑。 只是寧远无动於衷。 见老东西说完了,一袭青衫忽然咧嘴一笑。 “老观主,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我要是真的选择等待一年...” “才是给他让道吧?” 老道人笑容顿止。 寧远笑眯眯道:“老观主之前说的那些,確实没错。” 他伸手指向自己,“我跟陈平安比,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比不过。” “人家是读书人,哪怕现在没什么学问,但以后,也一定会是真正的圣人。” “毕竟他的先生,本就是儒家圣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做不成圣人,起码也能当个君子什么的吧?” 话锋一转,一袭青衫双手笼袖,漠然道:“但这是我以前的看法,现在不是了。” “他陈平安的品行是极好,但是老子寧远,也不比任何人差。” 寧远狞笑一声,“本座身为剑气长城之人,一人剑斩蛮荒十八头飞升境大妖,劈开一座持续万年之久的剑修牢笼。” “此处天下,谁能与我比高?” “谁敢与我比高?!” 青衫缓缓起身,言语之间,肆意猖狂。 “老观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南苑国?”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藕花福地?” 年轻人忽然仰头,看了看天上。 “我寧远,不仅不会给別人让道……” “相反,我还要抢!” 老道人一拂衣袖,身形消散。 天外,藕花福地的最高处,连接著一座莲花小洞天。 一片荷叶之上,有个少年道士盘坐其中,看向地面那个小如芥子的年轻人。 第436章 藕花福地 老道人身形原地消散。 井口旁,只留下青衫剑修一人。 寧远环顾四周,此时的周遭事物,再次天地大变。 但其实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这条通往城门口的大街之上,行人熙熙攘攘,街边小贩叫卖之声不绝於耳。 唯一的不同,则是现在的这座京城內,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少女再入少年眼中,她稍稍一个闪身之后,就到了寧远身前,仔细看了看他,阮秀松下一口气。 秀秀先是看了看四周,察觉到了一丝古怪,隨后问道:“寧远,咱们这是...到了那座藕花福地?” 寧远站起身,点头笑道:“估计是了。” 这场雪下的不小,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少女头上就已经是雪白一片,寧远想了想,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貂皮大衣,自顾自披在了她的身上。 大衣是云姑给他做的,穿在阮秀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望著眼前男人,秀秀笑眯起眼,“寧远,我现在可是玉璞境誒,难不成还会冻坏了?” 寧远笑意更甚,隨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玉璞境咋了?成了仙人,就不用吃吃喝喝了?” “哪怕是飞升境,喝酒喝多了,不也得撒尿,吃下去的东西,肚子里过一回,不也得拉出来?” 这种糙话,貂裘少女一时无语。 寧远带著她,缓步离开此地。 正巧此时,有一句心声,来自於那位老道人,“小子,我破例放你进来,此后你行走於福地之內,所遭遇的所有大小事,只能由你自己解决。” “你身旁那个小丫头不得出手。” 寧远以心声回之,“要是出手了呢?” 老道人话音传来,不带丝毫感情,“她出手,就是犯了规矩,老夫会直接把你丟出福地。” 一袭青衫笑了笑,答应此事。 没辙,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总要入乡隨俗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远千里迢迢而来,想要在老道人这边获得机缘,他是客,人家是主,自然也要按照老观主的规矩行事。 寧远便与阮秀说了个大概,后者也没多想。 听了,但是只听进去一半。 阮秀想的很简单,没有生死危机,自己在一旁看著可以,但要是寧远碰上什么处理不了的事儿…… 那就另说。 瞅著秀秀那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寧远咧开嘴角,不禁笑道:“秀秀,你有没有觉著,你有点夫管严啊?” 少女愣了愣,“嗯?” 腰间传来熟悉的触感,阮秀低下头。 有一只大手,已经揽住了自己的腰肢。 少女脸庞,迅速火红一片。 寧远搂著她,漫步风雪中。 奶秀脸颊发烫,但並没有拒绝他,相反,她还稍稍歪过脑袋,靠在少年的肩头上。 虽是大雪时节,却似草长鶯飞。 少女忽然觉著,就这样陪著他走江湖,其实也挺好的。 “寧远,要不然,等咱们这趟桐叶洲之行结束之后,就先不回宝瓶洲了吧?” “那去哪?” “浩然天下这么大,哪里都行啊,你之前不是说过,一直都想去那座北俱芦洲吗? 等走过了北俱芦洲,再往西去那皑皑洲、流霞洲,之后嘛,还可以去见识见识中土神洲。” “……” “寧远,你怎么不说话了?” “媳妇儿,你不想你老爹了?” “……想啊。” “那我们到时候就先回宝瓶洲嘛,见了老爹,待上一段时间之后再启程。” “那我们要加把劲了。” “加什么劲?” “造娃啊,咱们现在就开始,回了客栈之后,你跟我住一间。 最好是在离开桐叶洲之前,就让你肚子大起来,生米成了熟饭,回了宝瓶洲,给阮师带个娃给他。” “不然我们走了之后,咱爹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样多不好!” “……” “奶秀?” “……再等等嘛。” “多久?给个准確时间。” “……三年吧。” “一言为定。” 风雪之中,年轻的小两口,渐行渐远。 一袭青衫忽然抬头看了看天上。 观道观,道观道。 这座福地的天上,有个老道人,在观道自己。 或许除了臭牛鼻子老道,还有其他大修士,比如齐先生,比如老大剑仙,比如老瞎子…… 而福地更高处,还有一座与之相连的莲花小洞天,道祖估计也在观道这座小人间。 他忽然有一种古怪感觉。 略微深思,细思极恐。 那么在这群人之上,还有没有更高的存在,在观道所有人,甚至是观道几座天下? …… 福地天幕。 与莲花小洞天相衔接之处。 老道人盘腿坐在一片荷叶之上,看了看脚底的福地人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望向对面池畔的少年道士,没好气道:“我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小子。” 老道人道號碧霄洞主,十四境修士,道力极高,道龄更高,据说他的真实年纪,能追溯到两个万年以前。 老青牛的脾气不太好,很不好。 山巔之人对他的印象,也多是那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不饶人』,可见一斑。 是不是真的无敌手,没人知道,因为与他交过手的,寥寥无几,但老东西有一个天大糗事。 他是妖族出身,是一头老青牛,曾经担任过道祖的坐骑。 当然,现在也是。 道祖收回看向福地的视线,朝他笑著摇头,“你要是把他给隨意打杀了,可就真是惹出了天大麻烦。” 老道人一拂袖子,神色不悦,“一个陈清都而已,能奈我何?” 这话他还真不算是开玩笑,同为远古修士,老道人的道行,绝对不比陈清都来的低。 只是对方是纯粹剑修,杀力层面,高自己不少罢了,但真要打,老道人从不会觉著自己会输。 道祖没在意这番话,与他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可知我那三弟子,去了何处?” 老道人想了想,摇摇头。 自己那个师侄,鬼知道被那小子弄去了什么地方。 道祖说道:“陆沉离去之后,我曾亲自推衍过一番。” 老道人眉毛一挑,“结果如何?” 道祖頷首道:“查无此人。” “几座天下,包括所有的洞天福地,再无陆沉。” 高大道人眉头紧皱,心头思索起来。 当今人间,最能打的是谁? 没有例外,就是自己对面的那个道士。 哪怕浩然天外的两位远古神灵,持剑者与披甲者,在打架方面,现在都不及道祖。 道祖的一身道法,早已经是抵达圆满之境,道行之高,行走天地,哪怕不曾流露一丝气机,也能让光阴长河自主避开。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道法通天的人物,都算不出自己那个弟子的去向…… 匪夷所思。 老道人小声嘀咕道:“我那陆师侄...总不能是死了吧?” 道祖摇头笑道:“这倒不曾。” “白玉京的南华城上,陆沉那盏魂灯,依旧还在燃烧。” 老道人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神色显得有些小心翼翼,问道:“倘若此前我把那小子给打杀了,会如何?” 少年道士直接说道:“有两种可能。” “要么无事发生,要么……” 道祖破天荒的停顿些许,再次看向那座福地人间。 “要么天地崩毁。” 第437章 高僧 清晨时分,大门吱呀一声,由內而外被推开。 寧远看了看外面,大雪虽然还在下,但相比昨日已经小了很多。 大街之上,银装素裹,天刚蒙蒙亮,这个时辰,就已经有许多商贩支起了摊子。 世间洞天福地,大多数藏匿於天下各处,万年以来,逐渐被后世修道之人找到,炼化为自身道场。 洞天福地极为特殊,自成一界,里面的光阴流水,不与大天地接壤,灵气匯聚一处,浓郁之极。 浩然天下,那些个宗字头仙家,之所以能晋升为『宗』字头,绝大多数,往往都是因为手中掌握著一两座福地洞天。 僧多肉少,光靠大天地的稀薄灵气,地仙修士想要破开上五境关隘,是极为艰难的。 但要是能拥有一座福地洞天,得以进入其中修行,就是真正的事半功倍,修为提升之快,堪称一日千里。 但是这座藕花福地,灵气其实很少。 甚至是少得可怜。 倘若把外界天地的灵气,浓厚程度说是十成,那么这座藕花福地,就只有两成。 待在这种天地里修行,恐怕就算是拥有地仙之姿的修道种子,终其一生,也最多是成就个中五境。 当然,灵气多寡,对於寧远来说,没什么影响。 因为他是鬼,吸不了天地灵气。 寧远背上两把长剑,独自走出屋外,来到大街上。 阮秀並没有跟来,也没有在暗中护道,寧远昨日带著她,在京城靠近皇宫的一处租了个不大不小的府邸。 府邸门外的这条大街,最为宽敞,两旁皆是高门大户,主人不是在宫里当官,就是一些富甲豪绅。 寧远租的这个院子,主人家倒不是什么皇族亲室,只是个做生意的商家,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底下的家丁奴婢,却有上百人。 南苑国已经数百年没有战事爆发,风调雨顺,从开国皇帝到如今,已经有十几位君主,个个垂拱而治,没有多少贤明,但也没出过什么暴君。 故而京城没有宵禁一说,南苑国信奉佛学,贬低道家,也因此,境內寺庙眾多,道观凤毛麟角。 除了佛学昌盛,这个小国还崇尚武道,光寧远走过的这条街道之上,就有三座武馆。 寧远离开这条大街,熟门熟路的去往一座位於京城南边的寺庙。 之所以熟门熟路,是因为他在外界的南苑国京城,就逗留了近一个月时间。 三百多口水井,不是白找的。 哪怕是南苑国皇宫,他都进进出出不止一次了。 这座南苑国,与外界桐叶洲的那个南苑国,有区別,但是区別不会很大。 寧远走走停停,四周的亭台楼阁,极为熟悉,但是周遭的行人,全是生面孔。 他心头就有些瞭然了。 那个观道观老观主,他的这座藕花福地,其地形地貌,山山水水,还有所有的城墙楼阁,都是从外界照搬而来。 但是人却不是一样的人。 这种古怪至极的山水顛倒之术,寧远其实见过不止一次。 当初还在蛮荒腹地的他,就走过一趟周密的心相天地。 周密的那座偽人间,其中就有一座他依葫芦画瓢,仿照外界老龙城,所打造出来的第二个『老龙城』。 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尽相同。 因为本质上,藕花福地再小,也是一座真正的小人间,周密的心相再大,也只不过是偽造而已。 寧远打算去的那间寺庙,是南苑国四大寺庙之一的心相寺。 至於为何不去其他三座寺庙,甚至他在半道上,还途经了名气更大的白河寺,依旧选择过门不入,是因为有人想他去看看。 背后的那把槐木剑,自从寧远真正进入藕花福地之后,就一直在轻微颤动。 越靠近那座心相寺,槐木剑的颤动就越发剧烈,要不是待在剑鞘之內,恐怕早就是剑气四溢。 七八里路程,寧远走的不算快,等到了心相寺后,已经是晌午时分。 而就在他跨入心相寺的瞬间,槐木剑就停止了颤动。 寺內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凭这一点,就能看出南苑国的佛门,歷史已经极为悠久。 年轻人背著剑,著装与本地人格格不入,但並没有人阻拦,反而是一路畅通。 到了大殿,寧远看了看那座居中的金身佛像,没有选择上香,在问询一名小沙弥后,跟著他来到一座偏殿门外。 寧远不信佛。 不是他对佛门有什么偏见,之所以不信,是因为他来自剑气长城。 而剑气长城的剑修,也没人信佛。 照家乡那帮剑修的话来说,佛门的佛法有个鸟用。 一帮人扎堆聚在一块儿,个个剃成光头,然后盖个寺庙杵在那儿。 之后就不用干活了,因为有人会来烧香拜佛,会有信奉佛学的富甲豪绅一掷千金。 每天有人送钱,那为什么还要干活? 一说就是佛门无欲无求,吃著白馒头,喝著米麵汤,苦哈哈的。 每天还要为前来上香的百姓阐释佛法要义,为他人开导心中积鬱,广结善缘,救苦救难。 但是关起门来,谁知道吃没吃肉。 什么不近女色,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天底下的男子,有几个,是真正管得住裤襠那玩意儿的? 有老剑修曾经在酒后笑言,说那些剃度出家的寺庙僧人,一个个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却说著什么戒色之言,实在是貽笑大方。 照他的话来说,想要戒色,除非割了。 萎了都没用,必须得割。 因为就算是萎了,男人还是会想那档子事。 哪怕有心无力。 但要是割了,就肯定不会想了,因为男人已经不是男人,是太监。 偏殿大门打开,有个模样和蔼的老僧,落入寧远视线之中。 年轻人忽然感觉,自己的双目,略微有一丝刺痛。 老僧也是差不多的光景,见这年轻人的第一眼,就好似在跟一头煞气十足的妖物在对视。 寧远眯眼望去,內心泛起不小涟漪。 这老僧是一位修行之人,境界其实不高,尚未躋身中五境,但是他凝神细看之下,对方气象却是大得惊人。 隱隱约约,寧远从老僧的背后,瞧见了一名类似神灵的虚影。 好似一尊金身罗汉。 以至於寧远的这道魂魄,面对这个老僧之时,居然都有些不稳。 臥槽,居然是个高僧。 第438章 屠刀 心相寺中。 偏殿廊道,老和尚让小沙弥搬来了两张蒲团坐垫,寧远摘下两把长剑,横剑在膝,两人相对而坐。 寺庙前院人声鼎沸,这边的后院,却是十分静謐,除了几名和尚的扫雪之声,再无其他。 虽然面对这位『佛光普照』的高僧,寧远这道魂魄有些许不適,但他也並没有选择远离。 除了老僧身后,那道隱隱约约的金身虚影之外,寧远其实还看出来了一点。 这位心相寺住持,大限將至,活不了多久了。 上五境之下,在寧远的眼中,是无所遁形的。 老僧一身的死气,没有当初遇到的那个老头儿那般浓郁,但也差不了很多了。 寧远估摸著,这老和尚的死期,大概在一年左右。 老僧开门见山道:“施主贵姓?” 寧远摆摆手,隨口道:“免贵姓寧,单名一个沉,道號逍遥。”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去猜这名字的真假,又问道:“寧施主,你可是来自外界的謫仙人?” 一袭青衫笑眯眯点头,“不愧是高僧,这才见第一面,就能知道我从何而来。” 老和尚摇头道:“只是猜想罢了,对於寧施主的具体来歷,贫僧一概不知。” 寧远摩挲著槐木剑身,说道:“我那家乡,离这足有千万里,更是远在另一座天下。” 僧人好奇问道:“寧施主此前,说自己道號逍遥,难道施主並非剑修,而是道人?” 寧远笑著点头又摇头,“是剑修,也是道人,其实除此之外,在下还算是半个读书人。” 一旁的小沙弥,摸了摸光头,听的云里雾里,总觉著这个青衫男子,满嘴谎话连篇。 但还是听从师父的话,起身去端了两碗茶水过来。 寺內后院种植有几棵大树,枝叶凋零,雪压枝头,有几只鸟雀停留,时不时传来几声鸣叫。 茶水苦涩,寧远喝的快,將茶碗递还给小和尚,又摘下腰间养剑葫,慢饮慢酌。 待到老和尚喝完了茶水,方才开口道:“寧施主,今日前来,既不上香,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需要老僧解答一二?” 然后老僧又自顾自笑道:“贫僧自幼待在寺庙之內,从未离开,所以一身佛法算不得多高,寧施主听完之后,莫要见笑。” 寧远摇摇头,直截了当道:“住持大师,在下想要问问看,在你眼中,我的一身罪孽,有多重?” 老和尚看了看年轻人,点头笑道:“见寧施主的第一眼,如遭一头远古妖魔。” 一袭青衫哑然失笑,说道:“大师所言不差,我的手上,鲜血无数,论数量,堆积起来,恐怕能填满整个南苑国京城。” “可能还不止,远远不止。” 寧远轻声问道:“住持大师,敢问一句,似我这等大恶之人,若是洗心革面,能否渡过彼岸?” “你们佛家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能否用在我的身上?” “我...也能成佛?” 老僧微笑道:“一念嗔恨生,百万障门开,一念慈心起,万朵莲花现。” 寧远咂了咂嘴,摆手道:“大师莫要说这些晦涩难懂的佛理,小子我就是个糙汉子,听不懂。” 年轻人摇晃酒壶,笑道:“说点简单的。” 这帮光头,就喜欢跟人打哑谜。 这算是寧远不喜佛门的一个点了。 对他来说,很多事,大事小事,只要是讲道理,一本正经的讲道理,都不用说的如此晦涩。 就不能直接简明扼要,直接告诉他人该如何做吗? 说的云遮雾绕,旁人听去了,多半也一辈子悟不透其中道理,兜兜转转,行事犹如鬼打墙。 老僧点点头,笑道:“那么老僧今日就不讲佛法,改为跟施主说点大白话?” 寧远笑眯起眼,跟著点头。 然后这老光头,接下来的话,就有点让人大跌眼镜。 老和尚倒了碗茶水,一口气喝完之后,大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什么狗屁!?” “倘若杀完了人,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之后,就能剃度出家,成为百姓追捧的高僧……” “如此这般,还有没有王法了?” “世间道理,难道就只是这么个狗屁道理了?” 画风突变,饶是寧远,也听的一愣一愣的。 年轻人想了想,好奇问道:“住持大师,你可是佛门中人,居然会对自家的理念,持相反之见?” 老僧嗤笑道:“不然?难道入了佛门,学了佛法,就一定要认可?” 寧远思索道:“关於这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我有一番自己的看法。” 青衫客停顿些许,继续说道:“倒也不是我的看法,是我的一位朋友,早些年与我说过的。” “他说,这句佛门之言里的『屠刀』,並非是指真正的屠刀。” “还说能够立地成佛之人,是一个有能力作恶,但依旧选择不作恶的人。” 寧远再次重复一遍,言简意賅,“能作恶,但不作恶。” 老僧会心一笑,頷首道:“放下屠刀的前提是,真的拥有屠刀,而世间绝大多数人,却是两手空空。” 老光头开始絮叨个没完,好似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你会厌恶某个居高临下之人的態度? 因为你在下面,不在上面。 等你站在了高处,言语之间,便能真正的『指点江山』之后,那么原先你站的那个低处,也会有人厌恶於你。 所谓的尊重,不过是你的能力太小,面对实力更高,能隨意打杀你的人,只能如此罢了。 想要尊重,也很简单。 爬上去,站到高处,让自己的身上,有那么一点东西,让別人愿意忍著你。 不分大小,世人皆有屠刀在手。 只是有人出刀作恶,有人则是选择收刀入鞘。 老和尚说,先不谈什么人性本善、人性本恶,世间之人,只要给他一把足够锋利的屠刀,几乎人人都会作恶。 当作恶没有代价,无人可以掣肘之时,那就成了常態。 老僧喝下一口茶水,侃侃而谈。 “寧施主既然说到了我们佛门这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么老衲今日就多说几句?” 寧远听的认真,点了点头。 老和尚慢条斯理道:“这句话,出自一个典故。” “传说佛门有位大行菩萨,成佛之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屠夫,手上鲜血,聚流成河,人头堆叠,能起高山。” “后来西方佛光照耀,呈现如来法相,此人回头一望,痛哭流涕,当即感悟天地,立时盘坐,修得正果。” 老僧说道:“一名大奸大恶之徒,一直在杀人,当他某天放弃了杀人,丟了屠刀,那便是拯救了许多人。” “很多本来会被他所杀之人。” “所以这样一看,他的善是无法比擬的,因为放下屠刀,就等於是拯救了苍生。” 寧远忽然问道:“所以按照大师所言,大恶...即是大善?” 岂料老僧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狗屁不通。” 老光头嗤笑道:“一名大奸大恶之徒,倘若都能洗去罪孽,立地成佛,那这天底下的道理,九成九都站不住脚。” “丟下屠刀,就少杀了许多人,就算是大善了?就能修成正果了?” “那他以前杀的那些呢?” “不作数了?” 寧远忍不住哈哈大笑,委实是遇见高僧了。 寧远笑问道:“那么这样一看,住持大师是认可我此前的那番话了?” 老僧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双手合十。 年轻人皱起眉头,又问:“那既然如此,大师的前言后语,岂不是自相矛盾?” 老僧幽幽一嘆,“所以贫僧的佛法,还是不太到家。” 寧远再度凝神,瞥了眼这老光头身后的那尊罗汉虚影,摇了摇头。 “大师佛法精湛,毋庸置疑。” “倘若一心修道,恐怕早已成为这方天地里的第一位仙人。” 寧远这话半点不假。 这位心相寺的高僧住持,佛法之高,世间罕见。 未曾跨入中五境,境界如此低的前提下,居然都能凝练出一颗无量舍利,又凭此塑造一具罗汉金身。 不得了。 只是出於某些原因,老僧並未埋头苦修,不然別说是中五境,上五境都有可能。 要知道,这可是在藕花福地。 灵气的浓郁程度,远低於外界浩然天下,別说什么上五境,在这南苑国京城,江湖武人如此之多的地界,寧远都没见过一个中五境。 来的路上,所见的那些个武馆,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是纯粹武夫里的三四境罢了。 第439章 金身 老僧笑了笑,没有回答寧远那番话,而是问道:“寧施主,此番前来,想必还有话要问?” 大师轻拍大腿,许是坐的久了,身子有些不適,笑道:“总不能是来剃度出家的吧?” 寧远同样笑道:“自然不是,在下留恋红尘,怎会出家为僧。” “何况家中还有美娇娘,实在是割捨不下。” 年轻人拍了拍佩剑,忽然正色道:“大师,跟我说说这座天下吧?” 眼前的这个老僧,境界虽低,却是真正的高人。 不说別的,他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所在的这片人间,只是某个『老天爷』在閒暇之余,捏造出来的而已。 果不其然,老僧直接笑道:“养蛊罢了。” “这座天下,地盘太小,只有区区万里方圆,南苑、松籟之外,小国三座。” “每二十年,江湖之上会颁布一张榜单,为天下高手排名,只有十位。” “僧多肉少,为了爭抢这个虚名,无数人打打杀杀。” “而又以六十年为一届,召开一场规模宏大的廝杀,天下十人匯聚一处,谁活到最后,谁就能获得离去的资格。” 老僧半点不曾隱瞒,一一道来。 话毕,他又抬头看向寧远,直言不讳道:“想必寧施主,身为来到此地的謫仙人,也是为了爭夺这个名额来的?” 寧远点点头,刚要开口,又自顾自摇头,笑道:“是也不是,但说到底,应该也算是。” 藕花福地的这个规矩,是那臭牛鼻子老道一手建立,说是养蛊,也確实是。 但其实归根结底,这座福地再如何,也难以培养出一名有望飞升境的修道胚子。 所以那个老道人,压根也不是为了养蛊。 而是观道。 这座福地的芸芸眾生,都是他的观道之物。 而除了寧远,从浩然天下进入藕花福地的修道之人,也有,还不止一位。 这些人,通常会被福地的本土修士,称为『謫仙人』。 但是无一例外,进来之后,想要离开,就只能按照福地主人的规矩来。 参战六十年一次的天下大比,活到最后者,会得到一件仙人宝物,並且可以『飞升』离去。 不过寧远不受这个规矩限制。 秀秀也跟他提过,藕花福地的天幕,相较於外界天地来说,薄弱了不少,身为玉璞境修士的她,可以轻鬆打破。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就是说,寧远要是想要离开,隨时都行。 除非那位老道人拦阻。 但他多半不会管。 所以年轻人很特殊。 寧远摩挲著剑柄,问道:“大师,下一次的六十年天下大比,是不是就在一年以后?” 老僧点点头,“一年后的夏末,临近初秋。” 寧远说道:“大师,我想要提前。” 老僧望向他,微眯起眼。 年轻人笑呵呵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还要赶著出去,所以想要提前些许。” 老和尚问道:“施主要如何做?” 一袭青衫微笑道:“找到这天下十人,挨个杀了。” “提前开启这场大比,提前斩了,也能提前离去。” 老僧又问,“所以?” 寧远笑著点头,缓缓起身。 “所以,我想从大师开始,將你斩了,再去找剩下九个。” 僧人苦笑一声,“贫僧並非是天下十人之一。” 寧远頷首道:“现在確实不是。” 老和尚摇摇头,“一年之后,也不会是。” 一袭青衫笑道:“確实如此,因为大师虽然实力高强,但活不了那么久。” “活不到天下十人榜单现世,自然就成不了天下十人之一了。” 老和尚低下头,想了想后,问道:“寧施主,你现在身为一道魂魄,是想要老衲的这一道罗汉金身?” 在寧远眼中,老僧一身之气息,无所遁形,而在后者这块儿,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要知道,寻常修道之人,哪怕是玉璞境修士,都难以看出寧远的『真身』,但这个老僧却能看出来。 寧远也不隱瞒,承认道:“大师所言不假,等我斩了你之后,取了你这尊琉璃金身,哪怕此行没有多余收穫,也算是圆满。” 齐先生给他的槐木剑,指向这座心相寺,目的不言而喻。 事实上,在见老和尚的第一眼,寧远虽说被他的一身佛光照射之下,有些许不適,但却是反应了过来。 只要获得这件金身,炼化之后,比什么仙人遗蜕,好了不知多少。 关於以后的肉身,去了小镇之后,无非就是两点。 杨老头要么给他捏造一件瓷人瓷器,要么找来一具大修士死后遗留的仙人遗蜕。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出自杨老头之手,品秩都不会低,魂魄入驻其中,甚至不比自己生前的真正肉身差上多少。 但总归不是自己的。 真要活出『第二世』,对寧远来说,其实很简单。 他生前可是十四境山巔修士,魂魄极为凝练,隨便找个人夺舍,轻轻鬆鬆。 自家媳妇儿境界够高,帮自己找个上五境仙人的身躯,毫无问题。 但是別人家的东西,到底是別人家的。 先不谈膈不膈应,换一具肉身,先天不足之下,肯定会影响以后的修道。 打个比方,寧远生前,如果是远古地仙之姿,倘若死后隨意找人夺舍,哪怕对方是一名上五境,也难免不够契合。 可这老僧的金身,却不在此列。 这具在寧远眼中,熠熠生辉的罗汉金身,是老僧毕生的佛法,所凝聚而来。 甚至远胜上五境修士的琉璃之身。 真真正正的清澈琉璃,无瑕无垢,当属天地至宝。 这东西在绝大多数修道之人眼中,毫无价值,但是对寧远来说,就是当下最为需要的东西。 寧远估摸著,一旦到手,温养炼化之后,自己不仅能拥有肉身,还能凭此琉璃之躯,原地『飞升』。 上五境不太可能,但成为地仙修士,一定是板上钉钉。 何谓无暇金身? 就是等他炼化之后,与之没有半分隔阂,就像自己的真正肉身一般。 而最关键之处,在於现在寧远的身上,还有小妹寧姚给他的百余块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 原先按照老大剑仙的意思,是想让他留在剑气长城,当一名山水神灵。 这些碎片,也是为了给他打造一件金身神像用的。 而现在,摆在寧远面前的,有个更好的选择。 斩了老僧,炼了他的无暇金身之后,他还能再度吸收那些神灵碎片,增补修为。 一旦如此,等到那时,年轻人重获肉身的那天,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仙人飞升』。 或者换一个说法…… 飞升成神。 第440章 莲花 对於寧远的那番话,老僧没有什么神色,转头又让小沙弥沏了壶茶过来。 倒满一碗,推给对面的年轻人后,老僧笑道:“寧施主,你是已经打算好了?” “斩了老衲,取我金身,这都不算是什么大事。” 老和尚笑呵呵的,说道:“寧施主,老衲今天说的这番道理,听著可还好?” 寧远伸手轻轻握住不算多大的茶碗,“大师说的,不是佛法吗?” 老僧摇摇头,“贫僧向来不太爱说佛法。” 一袭青衫笑道:“大师是觉著,小子我听不懂佛法,所以接下来,准备略施手脚?” 老和尚再度摇头,“贫僧之修为,虽然放在这座天下內,可以说是武道宗师,但真要跟寧施主交手,唯有一死。” 寧远笑了笑,对这种话,只当做无稽之谈。 这位心相寺主持,佛法之高深,哪怕只是坐在那,自己这道魂魄都有些颤动,像是被天然压胜。 真要动手,倾尽全力廝杀,不动用两把长剑的情况下,自己的胜算不到三成。 人要有自知之明。 先前踏入心相寺大殿之时,里头供奉的那尊菩萨神像,其佛光照射下,都不足以压胜寧远的魂魄。 但这老僧却能。 当然,有剑不用是傻子。 无论是槐木剑,还是长离剑,放在这座藕花福地,都是真正的天地至宝,要是给人知晓,免不了要被无数人覬覦。 哪怕是放在浩然天下,一把半仙兵层次的长剑,一经现世,都足以让各大宗门仙家抢的头破血流。 手持任意一把,寧远对上藕花福地的任何江湖高手,不说肆意打杀,也能做到跟谁都能打一打。 老僧喝完了一碗茶水,忽然说道:“寧施主,其实贫僧之前所说,自己的佛法不太到家,不算什么谦虚之言。” 老和尚眯起眼,望著院內啄米的几只鸟雀,慢悠悠道:“贫僧自幼没了双亲,被师父他老人家捡回来后,成了和尚,直到如今。” 顿了顿,老僧继续道:“我那师父,就是一位謫仙人。” “那时候我总会问他老人家,外面的天地,是什么光景,是不是也像这边一样崇尚佛法。 那些古籍中记载过的御剑仙人,是否真的存在。但是直到师父圆寂,他都不曾告诉过我。” “师父只说,若我知道了外界天地的种种,回过头来,再看眼前的话,就会觉著周遭事物,皆是黑白。” 老僧嘆息道:“如此一来,心相之內,魔障滋生,何谈正果。” “但是老衲至今,活了百余载光阴,依旧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座天地。” “想著那些仙人御风,神人在天,搬山倒海之术,顛覆乾坤之法。” 寧远好奇问道:“主持大师,小子我有个疑问,既然你如此想要离去,为何没有专注於修行?” “凭大师之佛法,倘若潜心修行,哪怕没有一本像样的登山修道之术,恐怕也早就超脱飞升。” 寧远所说,句句属实。 这老光头的佛法之高,在寧远见过的出家之人里,能跟他相比的,只有原先坐镇剑气长城的佛家圣人。 这种『佛法』,並非是论境界的高低,而是一种类似於剑修的『剑心』。 道家有道心,儒家有浩然之气,佛门,自然也有所谓的功德佛心。 一名剑修,哪怕修道资质不太行,甚至是朽木一根,但只要剑心澄澈,又能吃得住苦,怎么都该有一番作为。 这种人,即使终生无望上五境剑仙,躋身个中五境,也不算是稀奇。 吃苦不是没用,只是上限不会太高。 世界本就算不得公平。 就像同为爹娘的孩子,寧姚就是万古无一的剑道妖孽,而自己就只是个寻常的剑仙胚子。 老僧的修道资质,因为大限將至,死气缠身,寧远看不太出来,但光凭这份无瑕无垢之佛心,上五境不去说,中五境,一百多年来,怎么都该有了。 而藕花福地的芸芸眾生,因为天地太小,灵气稀薄的缘故,普遍寿命不长。 能活百余载,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寻常中五境修士,只要未曾躋身金丹地仙之境,寿命相较於凡人来说,也高不了多少。 老僧摇摇头,反问道:“寧施主,倘若老衲潜心修道,就一定能修个仙人,飞升离去?” 年轻剑修顿时哑然失笑,只当自己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老和尚真要一心修道,八九不离十,就凝聚不出一颗舍利出来了。 寧远轻弹剑身,寺庙之內,顿时有嘹亮剑鸣之声响起。 惊嚇那群鸟雀,惹来几位扫雪僧人的注视。 一袭青衫开口道:“主持大师,可还有遗言要留?” 老僧回望一眼寺庙后院,嘴唇微动,以纯粹武夫的聚音成线之术,与几名扫雪僧人言语几句。 几位弟子朝著师父双手合十,陆续离去。 片刻后,院內只剩两人。 一名年轻剑修,一名暮年和尚。 老僧双手合十,庄重肃穆,佛唱一声阿弥陀佛。 老人微笑道:“寧施主,可曾看见这座人间,出现了一朵莲花?” 寧远抬头,视线穿过头顶枯枝,望向天幕。 哪里有什么莲花,妄想罢了。 寧远按住剑柄,问道:“住持大师,今日我动屠刀,他日醒悟,能否洗脱罪孽?” “不谈正果,不说成佛,我剑一出,往后可会有恶念缠身?” 老僧笑道:“寧施主出剑至今,可曾后悔?” 寧远摇摇头,“不曾。” 到底是有过的,他的来时路,认真说来,很多事,只要稍稍出现些许偏差,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只是当年轻人少有的后悔过后,往往都会隨意打散了这些念头。 所以也可以说是不曾后悔。 老僧又问,“既然不悔,出剑之后,何来孽障缠身?” 老僧视线模糊,低头喃喃一句。 剑光一闪,长离出鞘。 …… 第441章 棋子 福地与洞天交匯之处。 一名读书人,仅凭一道阴神,远游至此。 齐静春朝著两位老前辈作揖行礼。 本是闭目之姿的老道人,略微抬眼,瞥了眼那个读书人后,没有开口。 虽然臭牛鼻子待在浩然天下多年,但他一直不爱与读书人打交道。 跟一帮喜欢讲道理的聊天,没甚意思。 少年道士点点头,笑眯起眼。 这样一位后辈,哪怕不是出自青冥天下,不是自家白玉京子弟,瞧著也让人內心欢喜。 一人精通三教学问,身负三个本命字,於驪珠洞天教书六十载,修为不降反升,瞒著几座天下,悄悄躋身十四境…… 这样的年轻人,厉不厉害? 当然厉害。 就连道祖,同样觉得厉害的很。 以前未曾见面之时,道祖只是听说过这个读书人,被传的神乎其神,但等前不久的河畔议事之后,饶是他,也极为认可那些对他推崇备至的话。 甚至於,道祖还觉著,自己那个大弟子,与齐静春的大道之爭,还没开始较量,就已经有了胜负结果。 白玉京大掌教寇名,散道一气化三之后,研习三教学问,这三道分身,其中肯定能出一个道门高真,或许还能走出一名功德佛子。 但几乎没可能,会出现一位儒家圣人。 哪怕是道祖,也是这般看法。 因为当初的那座驪珠洞天,自己另外两名弟子,余斗和陆沉,为了大师兄的大道,对於齐静春的算计,冥冥之中,就已经算是输了。 齐静春与寇名,都想走出三教合一的道路,也確实存在大道之爭。 而这两人,一个是不惜捨去大道性命,选择以一己之力,担负整个三千年天道反扑。 一个是藏在小镇之內,一心只读圣贤书,任由自己的两位师弟,暗中对那齐静春布局算计…… 心性方面,寇名就已经输了。 因为君子可以不立危墙,但是圣人,必须当仁不让。 寇名的儒家分身,往后或许能成为贤人君子,担任书院山主,学问功德上去了,甚至能进入文庙內部,成为学宫祭酒…… 但任凭如何,想成为真正的儒家圣人,难矣。 道祖再次看向那个读书人,不由得心中嘆息一声。 可惜他不是白玉京之人。 但所幸,他是儒家门生。 读书人瞥了一眼脚底人间,收回视线后,望向对岸那个少年道士,笑道:“看来此番对赌,是晚辈贏了。” 道祖点点头,微笑道:“现在来看,確实如此。” 少年道士同样瞥了眼福地,而后看向那个读书人,问道:“齐静春,既然你认定下面的这个少年,是善意,那么他的恶念,去了哪?” 那个年轻人很特殊,这在三教祖师眼中,还有许多十四境的山巔修士眼中,一样如此。 甚至他这个另类的『一』,相较於小镇那个一,还要更为『真实』。 境界不高,沦为幕后之人的棋子,本该循规蹈矩,按照棋手的落子来,该走哪,早有定数。 却在这张天地棋盘上,一次次的『出人意料』。 这颗黑子,自从落在棋盘之上,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本来该走的路。 甚至於,到了后来,年轻人一步登天,龙门成十四之后,再也无人能够將他视为棋子。 最初的谋划,寧远踏入十四之后,身陨之地,是在那蛮荒天下。 这也是三教的意愿。 几座天地,本是均衡,寧远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十四境,就是唯一的变数。 难以掌控,又不能放任自流,而蛮荒天下,就是最好的棋盘。 一人剑挑群妖,最后身陨,而蛮荒遭遇这么个十四境的疯子剑修,註定是元气大伤。 这对於其他天下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真要如此,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 寧远是斩了群妖,甚至杀得一座蛮荒天下,飞升境所剩无几,还与陈清都联手,劈开了一座天下。 但现在的蛮荒,却称不上是『元气大伤』。 因为就在前不久,蛮荒天下那边,出现一位崭新的偽十五境。 一名偽十五,远比一堆飞升境来的好。 即使是强如道祖,也无法得知,当初那个十四境剑修,跑去蛮荒之后,跟周密做了怎样的一番交易。 摆在明面上的,无非就是寧远对三教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但又不能背叛剑气长城,与妖族合谋。 所以他跟周密这个人族,两人密谋了一事。 他出剑斩妖,周密吃妖破境。 断开蛮荒之后,妖族往后入侵浩然天下,將无需越过剑气长城。 这都不算是密谋,所有人都知晓。 但是区区十几头的飞升境大妖,如何能够吃出一个偽十五境出来? 浩然天下的白泽,十四境巔峰修士,合道妖族真名,蛮荒死的越多,他的境界就越高。 但饶是如此,蛮荒损失十几名飞升境大妖的情况下,白泽的境界,也只是到达了十四境大圆满的程度。 距离偽十五,仍有一道关隘。 而周密,凭什么能躋身偽十五境? 三千多年来,周密凭藉『吃书』,吃了蛮荒不少大妖,方才合道破境。 如今只是十几头飞升境罢了,就能让他一路破关至偽十五? 绝无可能。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別的缘故。 年轻人身陨之后,三魂各有去处,天魂去了大玄都观,地魂在那老瞎子手中。 最后的人魂,就在脚底下的这座福地人间。 那么寧远此人,魂魄都已经一分为三,还能有什么东西,能留给周密的? 甚至於,周密还能依靠这个东西,短短时间內,躋身偽十五境。 齐静春笑了笑,反问向那个少年道士,“道祖以为如何?” 少年道士想了想,再度低头,看向下方那个青衫剑修。 老道人与他如出一辙,眯眼望去。 这个少年,虽说是死在蛮荒,但其实他的死,可以说是被天下共斩。 三教最开始,对於这个多出来的『一』,几乎所有人,都是抱著打杀的想法。 人间已经有了『一』,怎么能再多出一个一。 所以他在各种算计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死路。 去了蛮荒,出剑斩妖,不止是为剑气长城,也算是为浩然,为三座人族天下出剑。 能救他的,不少,但都没有选择出手。 可饶是如此,这个年轻人,还是选择將自己的善意,留在了浩然天下。 而他的十四境,那座恶鬼遍地的心相天地,则是扔给了蛮荒天下。 老道人悚然一惊,齐静春与道祖的对话,他终於悟出了几分味道。 那个年轻人,这个另类的一…… 到底是三教將他视为棋子,还是他在布局天地…… 將三教视为棋子!? …… 南苑国京城。 寧远背上两把长剑,默默离开心相寺。 走出没多远,青衫回望一眼。 寺庙大门处,人群熙攘,与往常一般无二。 寧远回过头,取出养剑葫,边走边喝。 他突然瞥了眼天上,而后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第442章 江湖之间 临近黄昏,南苑国京城內,又逐渐飘起了细碎雪花。 自从进入藕花福地以来,寧远便没有时刻撑著齐先生给的那把荷叶竹伞,不是懒,而是没必要。 福地自成一界,不与外界相通,而且这儿的修行中人,境界普遍不高,论实力,估计除了天下十人,其他都无法威胁到寧远。 年轻人走走停停,开始漫无目的的逛盪起了京城。 路过一处街边酒肆,寧远低头看了看腰间养剑葫,走了进去。 离开剑气长城之前,云姑塞给他的方寸物里头,有不少忘忧酒,寧远哪怕一天喝一壶,都能喝上好几个月。 但他还是打算打点寻常酒水。 这具魂魄,虽然凝练程度堪比真正的肉身,但到底还是个『偽人』,酒水这玩意儿,別人喝下去是烈酒,他喝,只能尝出三分味道。 没什么滋味。 姜姑娘的忘忧酒,功效对於武夫来说,是极好的,可不能被自己这道魂魄给糟践了。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远就想著,等以后拥有了真正的肉身再说。 老板娘是个身段丰腴的妇人,只是脸上麻子不少,不太好看。 將养剑葫交给老板娘,让她把里头装满,寧远又额外要了两壶酒,坐在靠近大门这块儿,自饮自酌。 酒水很便宜,滋味一般,一壶只要五文钱。 酒肆不大不小,也没什么人,等寧远喝完了一壶酒,外头开始吵吵嚷嚷。 有一拨人,成群结队,约莫二十好几,闹哄哄的闯入酒肆,带头的是个青壮汉子,粗布麻衣,脸上有些许刀疤,瞧起来凶神恶煞。 带头汉子也没跟老板娘说什么,大手一挥,便让手下弟兄自顾自去后院抬酒,说什么今儿个干了票大的,这顿酒,隨便喝。 小弟搬来了几坛酒,又將两张桌子拼在了一块儿,没等汉子言语,酒肆老板娘就从柜檯那边起身,为眾位好汉倒酒。 估计老板娘是他的媳妇儿。 倒酒间隙,刀疤汉子开始高谈阔论,也不怕外人听见,说的天花乱坠,唾沫星子四溅。 说什么这今儿个这场仗,弟兄们打的那叫一个漂亮,这回拿下了城西的驼子帮,等下回,就带著大家抄傢伙,去会会城北的那座窑子。 汉子猛然一拍桌面,大呼小叫,“早他妈看那老鴇不爽了,弟兄们,最多再等两三月,咱们就打上门去,抄了他的老窝!” “拿下了那座窑子,咱们兄弟这些人,往后可就不用整天繫著裤腰带过日子了。” “听说那窑子,一天就能挣他几十两银子,除了这个,你们这些还没尝过女人滋味的……” 说到这,男人挨个指了一遍,酒桌之上,顿时大笑不止。 江湖之中,男子之间的言语,特別是酒后之言,大抵都是三两句快意恩仇,三两句谈天说地。 但说到最后,总是离不开女人的。 汉子媳妇儿一边倒酒,一边陪著自家男人还有他的兄弟们,脸上陪笑。 那男人也不知是豪爽,还是大方,自家媳妇儿在身旁弯腰倒酒之时,还忽然伸出手来,在她那圆溜溜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妇人拍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满脸羞涩。 酒桌上再度哄然大笑。 刀疤男人洒脱一笑,不以为意,借著酒意,嘴巴开了瓢,又开始了高谈阔论。 妇人也不离去,独自坐在一旁,每当男人们酒喝完了,就赶紧起身,再度斟满。 带头汉子瞧著是个酒量好的,可实际却不咋地,两三壶下去,已经快要坐不稳,摇摇晃晃,最后趴在桌面,没了动静。 推杯换盏,豪言之后,该冷清的,还是要冷清。 几十號人,大多数都是初出茅庐的少年,陆续告辞离去,各回各家。 寧远看完了热闹,起身结帐,走出酒肆,门外已经天色渐晚。 没走多远,少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间酒肆。 男人还在呼呼大睡,而他的一个弟兄,一名身躯比他还要魁梧的高大青年,已经拦腰抱起了自己的大嫂。 妇人也喝了少许酒水,脸颊两坨腮红,也不反抗,反手搂住她的姘头,眼神脉脉含情。 门都忘了关,去往后院的半道上,两人身上的衣衫,就褪了个大半。 姦夫淫妇,这种关係,无论放在哪里,山上山下,那都是人人喊打的。 但寧远没打算管。 人家的事儿,有什么好管的。 吃饱了撑著。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对於寧远来说,都应该尊重他人命运。 管是不打算管的,可年轻人有点內心作祟。 少年两世为人,凑在一块,也有几十年阅歷,但唯独对於男欢女爱,这种鱼水之欢的交媾之事,不甚了解。 他能理解,所知道的,无非就是一男一女,光著大腚搂在一起,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年轻人摸了摸下巴,站在大街上,低头沉思一番。 要不要观摩一番? 於是,一袭青衫,身子一晃,已经重回酒肆。 就当做是观道了。 落在酒肆屋顶,年轻人猫著腰,掀开一片瓦片,眯眼望去。 好一场春光无限。 寧远忽然想起一事。 早年那个狗日的,也喜欢干这档子事。 剑气长城的南边城池,有一处隱蔽之地,也是许多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的幽会之地。 那个狗日的阿良,在城头没有大战之时,白天到处蹭酒,到了晚上,往往都会跑去那边,隱匿气息,观道一场难得的盘肠大战。 只是可惜,阿良还是个光棍。 年轻人望向这座京城,心绪飘远。 也不知道阿良,如今在哪。 也不知道这个狗日的,身为十三境巔峰剑仙,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听说浩然天下的青神山夫人,就跟阿良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但是寧远还是觉著,陆芝跟阿良,更为般配。 因为狗日的腿短,而陆芝的腿长。 一长一短,再好不过。 再度看了一眼后,寧远合上瓦片,默默离去。 不过是一个送,一个迎。 不过是一个喘,一个叫。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自己又不是没有媳妇儿。 第443章 多有腌臢 南苑国京城。 靠近皇宫这块儿,一座府邸大门前,有个枯瘦小女孩,衣衫破破烂烂,身形鬼鬼祟祟。 天寒地冻,她穿的小棉袄,四面漏风,小心翼翼的跟在一名青衣女子身后,两人离著十几丈远。 那女子的穿著,不像南苑国本土人士,虽然不是穿金戴银,但是一眼瞧去,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 小女孩已经跟了一路,从城南的泥泞小巷,跟到了城北的宽敞大街。 府邸门口处,枯瘦小女孩猫著腰,见那青衣女子进了门去,方才敢光明正大的走出来。 小破孩站在大门前,抬起头,仔细记下了这处府邸后,又爬上一棵挨著院墙的大树,朝里张望了半天。 最后跳下枝头,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前脚刚走,寧远后脚就回了住处。 阮秀走出门外,与他並肩望向那个小女孩消失的地方。 寧远隨意揽住她的纤细腰身,笑道:“咱家奶秀,果然是国色天香,只是出了趟门而已,就惹来了旁人的惦记。” 少女白了他一眼。 年轻人轻声问道:“去哪了?” 秀秀抬起手,招了招手腕。 顿时有鸡鸣响起,两人身前的空地上,已经出现了一窝鸡仔。 总共九只,还有一只老母鸡。 秀秀说道:“我原本做了饭,可你中午又不回来,我在这儿待的发闷,就出去转了一圈。” 她用下巴指了指那群鸡仔,“喏,我在城南一条巷子里,买了这些玩意儿。” “之前从小镇带的那几只,不是给你霍霍完了嘛?” “那是別人家的,还是陈平安托我照料,以前觉著没什么,但后面回了小镇,要是见了他,给他知道了,总是不太好。” “所以我就买了几只,到时候还给他。” 寧远点点头,隨口道:“不还也没事。” 年轻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你家相公,最不怕麻烦,也不怕因果。” “哪怕后面回了小镇,被人家问起来,你大不了就说,这群鸡仔水土不服,养著养著就死了。” 奶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寧远又看向那个小女孩消失的方向,笑著说道:“秀秀,你让她就这么跟著你,是打算等我来?” 青衣少女不假思索道:“不是你说的,我在藕花福地,不能贸然出手吗?” 阮秀脸颊略微发红,低头看了看已经快要爬上山峰的手掌,没有选择挣脱,反而笑道:“你都说你是我男人了,那旁人惦记你家媳妇儿,你还能不管?” “你要是不管,我这天天给你东摸西摸,岂不是亏死了?” 寧远诧异的看了看她。 “秀秀,你怎么也开始没脸没皮了?”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撩了撩鬢边髮丝,隨口道:“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啊。” “这话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是,跟你这种糙人待久了,我再怎么大家闺秀,多少也会沾点的。” 年轻人摸了摸下巴,笑容古怪,“秀秀,我今儿个出门,学了点新本事,待会儿咱俩比划比划?” “啥?” 眼见四下无人,大手覆上峰峦,男子一本正经,女子面红耳赤。 “床笫之欢,房中之术。” …… 枯瘦小女孩离开后,没有再走大街,她似乎对这座京城极为熟悉,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小女孩极瘦,像是从小到大没吃顿饱的,跟皮包骨头一样,一路走走歇歇,拐了十几个弯,最后来到城南,到了一处陋巷。 这条巷子,泥泞不堪,比老龙城的那条泥泞街,还要破败。 一条巷子里,鸡鸣犬吠,瀰漫著浓郁的臭味,脚掌落地,不是踩到鸡屎,就是沾上牛粪。 寧远身形犹如鬼魅,飘然经过上空,跟在枯瘦小女孩身后。 小破孩是个瘸子,但又不是。 之前走大路时候,她就是个瘸子,一拐一拐的,路过几名衣著华贵的妇人,见她可怜,就隨手施捨了几枚铜钱给她。 而等到进了贫穷人家所在的巷子,她的腿又没事了。 活蹦乱跳的,一路上,翻墙扒院,年纪轻轻,身手矫健。 这会儿她又鬼祟的爬进了一户人家的低矮院墙,见屋里没人,熟门熟路的搜刮一番,没捞到什么好东西,就偷了一罈子酸菜。 许是不太好吃,但是又太饿,小女孩还是忍著咽了下去。 填了个半饱之后,她又从这条巷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內,有一拨五大三粗的汉子,或站或蹲,好像一直在等著她,男人们岁数有大有小,但都比她大。 青年居多,带头的,是个少了只眼的魁梧汉子,手持一把大刀,瞧著就是不好惹的主儿。 见了小女孩,那汉子二话没说,一脚踹去,直接將她踹倒在地,但似乎没用什么力道,小女孩没有受伤,很快就爬起身来。 南苑国京城,不比他处,这里是皇宫所在,还是有那么一些王法的,官府对於民间斗殴,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出了人命,还是会管一管。 这位地痞流氓的头儿,似乎有些不耐烦,骂了一句小崽种后,直接问道:“打听清楚没有?” 小女孩对这伙人,很是惧怕,拼命点头,操著一口流利的南苑国雅言,將所见一一道来。 “打听清楚了,那个女的,离开城南后,就一路回了城北,她就住在靠近皇宫那边。” “那宅子我知道,也不是哪个官老爷的府邸,门口没有家丁,我还爬上墙去看了看,里面也没有什么下人。” 手持大刀的汉子听闻之后,与身旁几名弟兄对视一眼,一个个开始奸笑起来。 不是南苑国本土人士,不是什么皇亲国戚,独身一人,腚大腰细…… 这不是肥羊,什么是肥羊? 瞧著就弱不禁风的样子,肯定也不是什么练家子。 “大哥,咱们这回,莫不是真要发达了?”一名小弟阴惻惻笑道。 独眼汉子一挥手,手下十几人,全数站起身,拿刀的拿刀,持棍的持棍。 “带路!” 枯瘦小女孩点点头,一马当先,带著身后的一帮痞子,离开巷子。 这伙人没敢走大道,跟著她绕来绕去,个个用黑布蒙著脸,眉目之间,痞气十足。 夜色浓郁,也为他们充当了最好的遮掩,避开两队巡逻官兵后,终於到了小女孩说的那栋宅子前。 小女孩没有出声,伸手指了指里面,而后又攥紧自己的衣袖,眼巴巴的望著那流氓头头。 汉子阴笑一声,掏出些许铜钱,塞给了她。 “去,在边上望风,等事成之后,老子再给你另一半赏赐。” 小女孩接过铜钱,一个劲儿的摇晃脑袋,小声畏惧道:“够了够了,这些已经够了。” 痞子嗤笑一声,又骂了她一句小崽种后,不再理会她,带著眾位弟兄,鬼鬼祟祟的靠近大门。 却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一处院墙,爬了上去。 院墙高度,一丈有余,这伙人却轻易翻了进去,可见身手不错,多年混跡市井,烧杀抢掠,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本事。 不是武夫,也有了一二境武夫的体魄。 眼见那伙人依次翻了进去,枯瘦小女孩紧跟其后,爬上院外的大树,望起风来。 这种事儿,她没少做。 最开始是被逼无奈,对上这伙人,要是敢说个不字,铁定要挨一顿打。 但之后做的多了,小女孩就觉著,好像也没什么了。 对她来说,这伙儿地痞该死,那些富贵人家,同样也该死。 个个穿金戴银,吃著山珍海味,却不肯施捨给自己一点。 这些高墙大院里的富贵老爷,指甲缝里抠出那么一点残渣,都抵得上穷苦人家一年的辛勤劳作。 凭什么? 所以都该死。 一墙之隔的宅子內。 独眼汉子刚一进来,四下打量了一番,眼见这里的光景,与那小崽种所说並无二致之后,心中大定之余,又是极为火热。 男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行走江湖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以往他见过最好看的,是在南苑国举行寺庙祭祀大典之时,远远瞥见的那个皇后娘娘。 但这位已经年过三十的皇后娘娘,与这栋宅子的主人相比,姿色而言,高下立判。 没得比。 那一对硕大胸脯,恐怕皇帝老儿的后宫之內,都找不出几个。 真能夹死个人的。 屏气凝神,男人不动声色的抽出背后长刀,混跡江湖多年,早就知道什么是小心谨慎。 一行人摸著黑,鬼祟而去。 小女孩坐在树枝上,也不去看院內的光景,也不抬头望向寒冷冬天里难得一见的明月。 她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攥著的十几枚铜钱,脸上笑开了花。 然后不知何时,就有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了她的身旁。 小女孩驀然间双眼瞪大,想要起身逃离,却是无法动弹半分。 一袭青衫,隨意伸出一手,一把攥住她的脖颈,跟提鸡仔似的,將她提了起来。 寧远脸色不太好。 很不好。 甚至有那么一丝念头,想著稍稍发力,直接把她给掐死。 他攥的很紧,小女孩有些呼吸困难,又挣脱不得,眼角余光一瞥,嚇得面无人色。 在那堵高高的院墙之上,血腥味极重,出现了一排脑袋。 全是被人斩首,个个死不瞑目,悽惨至极。 视线往下,一排脑袋的下方地面,零零散散,躺著那些地痞流氓的无头尸体。 呼吸越发不畅,小女孩在这一刻,害怕极了。 她从小对於恶意,就有一种敏锐的直觉,知道什么人可以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 那些地痞流氓,虽然可怕,但她其实不会真正的害怕,对方再怎么对她拳打脚踢,其实都不会危及性命。 但是现在的这个青衫男人,是真会杀了自己的。 寧远没有鬆手,力道还在逐渐加重,他缓缓抬头,望向夜色深沉的天空。 黑云压城,那轮明月,早就躲了起来。 年轻人是知道这个小女孩的底细的。 不止是她,这座人间,那些个排在天下十人榜单的武道高手,他都知晓个大概。 他本来没打算摊上这些鸟事,所以在进入福地之后,一直刻意避免,没有去接触。 但是有些人,好像非要让这些腌臢事,落在自己身上。 第444章 只是个孩子 寧远纵身一掠,回到宅子。 手上一松,枯瘦小女孩跌落在地。 看著已经被自己掐的晕死过去的黑炭丫头,寧远没什么表情,坐在一旁台阶上,取出养剑葫,默默喝酒。 阮秀来到他身旁,看了看那小姑娘,没出声,陪著他坐下。 她吃著糕点,他喝著市井烧酒。 大雪片刻不歇,很快,小女孩的身上,就已经铺满了一层。 她冻得瑟瑟发抖,但是也没见甦醒。 这小女孩太过於瘦弱,恐怕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等不到天亮,她就会被冻死。 阮秀似乎有些不太忍心,歪过头,看了眼寧远后,手腕一扬,那火红鐲子內,窜出一缕灼热,驱散寒气。 再有一指点出,又在枯瘦小女孩四周,圈出了一座小天地。 看著这一幕,寧远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还在考虑,杀不杀的问题。 少年一直以来,他的行事作风,其实都算不上好人,以前与他为敌的,不管是人还是妖,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他一贯都是杀伐果断。 唯独对於半大不大的孩子,年轻人从未杀过。 哪怕当初深入蛮荒,手上妖族鲜血无数的他,也不曾对那些小妖出剑。 说好听点,这是人性的光辉,难听点,就他妈是妇人之仁。 当然,倒不是寧远真有这么仁慈,这里面,其实也藏著他的私心。 以往的他,他做的那些所谓『善事』,其实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压制自己心底的恶念。 很早之前,早在当初还是观海境的他,就知道自己的心境深处,藏著一个什么东西。 阮秀那时看他的心境,里面的枯木遍地,恶魂滋生,也不是假的。 寧远自己都不太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极为厌恶这个天地。 或许是在倒悬山上,在他刚离开剑气长城之时,就遭遇了各种算计。 或许是在走龙道那座渡口,遇见的那个龙女。 更或许,是在那驪珠洞天,见到了各种山巔大佬的布局谋划。 年轻人一直没有与外人说过,那时的廊桥河畔,他在祭出第二把元神飞剑之时,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被人『夺舍』。 那个恶念,寻常时候,他只能压制,无法做到斩杀。 换一种说法,类似小妹寧姚的那把仙剑。 天真剑灵桀驁不驯,一直都想攻破寧姚的心房,取而代之,剑侍成主。 寧远的心境恶鬼,大差不差,也一直都想反噬主身,黑吃白,翻身做主。 阮秀突破上五境之时,她所遭遇的那头心魔,压根也不是寧远的真正恶念。 那时候年轻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十四境,那么他的恶念,同样也是十四境。 真要是十四境的心魔,秀秀拿什么渡过去? 至高火神是厉害,但秀秀只是秀秀,只是个准备破境的元婴修士而已。 当初问剑桐叶宗,寧远就领教了一次自己恶念的厉害,要不是最后关头,齐先生帮了他一把,后果不堪设想。 老大剑仙曾经对他说过,自己的另外两个魂魄,天魂在青冥,地魂在十万大山,都已经各自转世。 老人提醒了他一点,这两个分身,往后若是比他这个主身先一步躋身上五境,没准就会对他造成威胁。 妥妥的大道之爭。 真正的『我与我周旋』,我与我拼命。 但寧远其实从未想过这个。 那两个分身,以后再厉害,都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只有那个恶念,或者说是『魔性』。 剑开蛮荒之后,寧远身陨,肉身破碎,神魂一分为三。 可那头十四境的恶念呢? 去了哪? 这事儿,哪怕是老大剑仙,寧远都没提起过。 知道此事的,知道这个存在的,也不是没有。 小镇的那个教书先生。 或许廊桥下的持剑者剑灵,也知道个大概。 至於这东西去了哪,答案也很简单。 寧远兵解的那一刻,將他送给了蛮荒天下,送给了那个文海周密。 吃十几头飞升境大妖,对周密来说,自然是大补,但是极为有限。 撑死了让他躋身十四境大圆满而已。 但是寧远的这头天人境恶念,非比寻常。 身死之前,他就是一个完整的『一』。 那么周密吃了他的魔性,就相当於吃下了半个『一』。 寧远不知道自己这个『一』,有没有此方天地真正的那个『一』厉害,但无论如何,总是极为不俗的。 仅凭他能吃『神』,就已经说明了许多事。 他杀不死『自己』,所以这个烫手山芋,索性就丟给了蛮荒天下。 算是对那位,与自己惺惺相惜的读书人周密,做的一桩赌注。 年轻人看待这个世界,不怎么好,很不好,很差。 所以他是真想看看,周密设想的那个新人间,会不会更好。 至於这个魔性,以后会不会对周密噬主,闹得蛮荒天下大乱…… 那就不关我事了。 回过神来,寧远已经喝完了手中养剑葫,他將视线落在枯瘦小女孩身上,依旧是紧皱眉头。 阮秀朝他那边挪了挪,凑近些许,睁著大眼,小声道:“她还是个孩子誒,要不然……” “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寧远扭过头,面无表情道:“这一次放了她,下次呢?”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不太忍心,“可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啊。” “她那么瘦,身上破破烂烂的,估计就是个小乞丐,都不用想,一定也是没爹没娘。”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生来贫苦,就能理直气壮的干坏事了?” “什么叫做...她只是个孩子?” 年轻人加重语气,“是,没错,她只是个半大孩子,但是她现在做的事,能让別人家破人亡。” 寧远指了指院墙上边那排脑袋,疾言厉色道:“秀秀,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之前,这个丫头,已经做了多少次这种事了?” 少女有些不服气,相识以来,头一次跟寧远对著干,沉声道:“她只是没人教而已,我猜她也不想这么干的。” “谁生下来,就喜欢做坏事的?” 寧远没好气道:“是,你说的没错,这孩子一看就是没爹没娘,从小就是个乞丐,没人养她,自然也就没人教她。” “为了填饱肚子,又迫於这些地痞的淫威,只能这么做,只能做坏事。” 说到这,他的语气急转直下,“所以因为这个,就算是情有可原?” “就可以这么做了?” 他再度指了指那排脑袋,“秀秀,打个比方,倘若你不是上五境,我也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今日之事,会如何发展?” 阮秀开始不说话了。 她低下脑袋,枕在自己膝盖处,默默地看著那个脸庞黝黑的小女孩。 虽然寧远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少女还是觉著,不应该杀。 第445章 事不过三 瞧著她不太开心的样子,寧远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少年轻声道:“我没说一定要杀。” 听闻此话,秀秀顿时来了精神,斜瞥向他。 寧远停顿半晌,认真道:“这个小姑娘,大有来头。” 阮秀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她的修道资质,极好,但是除了这个,她的武道天赋,更高。” 少女看著那女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仅是这两点,我还总感觉,这小姑娘,天生就与我亲近。” 阮秀蹙著眉,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份古怪感觉。 寧远笑问道:“秀秀,自从你失去那些神性之后,是不是就没了看他人心境的本事了?” 少女点点头,“是没了,我现在,跟寻常修道之人没什么两样,也就会的神通多一点而已。” 不出所料,跟寧远所猜想的没什么区別。 身旁的阮秀,虽然骨子里还有那位至高存在的神格,但是神性已经损失殆尽,与寻常修士对比,可能也就战力层面,略高些许罢了。 远古神灵,无论是至高存在,还是底下的神將神官,各自都拥有一份神格。 所谓神格,换一种说法,类似於文庙给各洲山水神灵敕封的神號,也可以说是一种尊位。 一种,身份的象徵。 而远古神灵的神格,特別是火神这种至高存在,尊位极高,只在那个天庭共主之下。 面对其他神格更低的神,阮秀天然就有一种压胜。 就像持剑者面对天下剑修,一样也有压胜之说。 而神性,则是一位神灵的『神力』。 修道之人吸纳天地灵气,进入人身气府后,转化为精粹的真气,而远古神灵,则是吞食神性,增补境界的同时,加持神力。 当然,神族得天独厚,不止能吸纳神性,天地间充斥的灵气,他们一样能转化。 而一个凡人,哪怕上了山,修了道,境界再高,即使能弒神,也收取不了神性。 这就是为什么,四座天下里,那么多的山巔修士,一万年来,都没人可以『飞升成神』。 成仙不少,上五境就是仙人,但是成神,难矣。 人族成神的唯一途径,只有一个。 开启飞升台,飞升天庭遗址,抢夺一份神格,塑造一具神体。 阮秀抿著唇,瞥了他一眼,故作恼怒道:“还不是因为你,我以后的修道之路,可是难多了。” “被你算计两回,我现在神性都没了,什么神不神的,我就一凡人。” 少女哼哼两声,“满意了?” 寧远咂了咂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说到底,阮秀到现在这个光景,千错万错,还是自己的错。 以一个错误,去纠正另一个错误,对吗? 因为算计过秀秀一回,年轻人那时候,在倒悬山与她重逢之时,內心愧疚难当,就想著弥补。 所以他就想篡改火神的轨跡。 让她的人性,一点点增多,达到牢牢压制神性的地步。 確实做到了,只是中间出现了一丝偏差。 阮秀人性是多了,多的不能再多了。 但是她的神性,毛都没剩一根。 以往的她,只需按部就班,在修道破境的间隙,一点点增补神性,总有一天,重回昔日境界,是板上钉钉,毫无疑问的。 但现在呢? 阮秀只能跟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修炼,一步一步来,將来的大道成就,最高能到什么地步,谁也不清楚。 不过估计最高,也就是十四境的水准了。 看著这个有些愧疚的男人,少女很快又心头一软,觉著自己刚刚那句话说的有些重,便伸出手,搭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她轻声细语道:“別想太多啊,我从没有怪你的。” “別说是神性了,就算我的神格都没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子声线,极为细腻动听。 “自小时候,我爹教我链气修行开始,我就没想过自己將来,一定要爬到最高处。” 秀秀满不在乎道:“修道能长生,固然很好,但是长生之后,又该追寻什么呢?” “还不是柴米油盐。” “还不是过日子。” 她凑到他耳边,神色极为认真,小声说道:“寧远,只要你不会第三次算计我,我就一直都在。” 年轻人抬起头,沙哑笑道:“事不过三?” 少女点点头,“对,事不过三。” “说好了?” “嗯。” …… 第446章 贵贱 深夜,大雪渐停。 枯瘦小女孩悠悠转醒,颤抖的爬起身,环顾四周,略有茫然。 又在看见台阶上的那人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寧远喝下一口烈酒,看了看她,问道:“你叫裴钱?” 面对这个差点掐死自己的男人,小女孩很是害怕,不敢说话,只好低下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两手揪著自己的小棉袄,身子瘦瘦弱弱,仅凭这模样,確实是可怜的很。 但寧远怎么看,都觉得她是装出来的。 因为之前他就亲眼见过,这小姑娘明明不是个瘸子,却在某些时候装『瘸』。 走在京城富贵人家的街道,她就是个瘸子,希望能有人瞧她可怜,施捨点铜钱。 但要是走在城南贫苦扎堆的巷子,她又立即直起身子,开始活蹦乱跳。 这个名为裴钱的小女孩,城府並不深,毕竟年岁摆在那,但是论心思,又极重。 她对恶意,有著天生的敏锐直觉,所以白天时候,她敢跟在阮秀身后。 因为她能感觉出来,即使被发现了,那个青衣姑娘,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换成寧远,她绝对不敢跟著。 因为真会死的。 虽然现在没死。 寧远嘆了口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 索性掏出本来没打算再喝的忘忧酒,一袭青衫闷不作声,默默喝酒。 秀秀见此,朝小女孩招了招手,笑道:“裴钱是吧?” “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要是说谎……”少女指了指身旁男人,露出一副生气模样,“敢说谎的话,我可不能保证,他会拿你怎么样。” 枯瘦小女孩一个劲点头,站姿摇晃,嚇的都快哭出来了。 阮秀问道:“白天在城南,你在后面一直跟著我,是谁授意的?” “还是说,你是见我一个人,觉著我是有钱人,把我当成了肥羊?” 小女孩使劲摇晃著脑袋。 阮秀点点头,瞥了眼寧远,又问道:“是那帮人指使你的?” 她毫不犹豫,立即点头。 青衣女子下巴抬了抬,指向院墙那边,“要是你不做,他们就会打你?” 还是点头。 阮秀声线忽然转为严厉,视线牢牢盯住她,一字一句道:“小姑娘,最后一个问题。” “在你做这些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伙人得逞了...会酿成什么后果?” 此话一出,年轻人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小姑娘。 虽是一言不发,但是一袭青衫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阮秀之前说过,她只是个孩子。 说的没错,但在寧远看来,这样的一句话,不足以成为放过她的理由。 退一万步讲,倘若这栋宅子里,住的不是寧远和阮秀两人,只是一对乔迁至此的夫妻呢? 倘若这对夫妻,没有修为,手无寸铁,下场会如何? 还能如何。 没有例外,那伙痞子进来,男的一刀杀了,女的被人姦淫致死。 钱財之物,搜刮殆尽。 无论怎么想,也都只有这一个结果。 寧远眯眼看她,想到这些,他的神色极为难看。 说实话,对於小女孩不知道这伙人要做什么,年轻人是压根不信的。 这种事儿,她肯定不止做过一次。 一次两次不知道,三次四次呢? 还会不知道? 岂会不知道? 一句,“她只是个孩子”,就能洗脱所有罪行了? 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恐怕把这问题,拋给文庙那些圣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做。 亚圣的人性本善,搁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半点行不通。 而文圣的性本恶之说,虽然贴切,但又不是很贴切。 因为文圣老爷子的这个理念,人性本恶之后,还有后半句,教化向善。 这个小姑娘,拋开別的不谈,即使真能教化她,但是她以前做的恶事,谁来偿还? 那些因她而死之人,除了命以外,如何偿还? 寧远忽然想到了那个心相寺的老僧。 老僧曾为他讲解过一句佛家禪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说过这话的出处。 而就连这个凝聚出罗汉金身的老和尚,对於这句话,也没有表示十分认同。 望著台阶上的一男一女,一瞬间,本就面无人色的小女孩,脸色更加惨白。 这个姐姐还好,但是那个青衫男人,流露出的极致厌恶,让她如坠冰窟。 小眼泪顿时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她鼓起勇气,刚要开口,那个男人又打断了她。 寧远冷声道:“记住,不能说谎。” “不然这次你能醒过来,但是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那个男人的厌恶表情,落在枯瘦小女孩的眼中,一瞬间,就让她想起了许多事。 前两年的冬天,爹娘领著她逃难的路上,因为没钱,她爹就逼著她娘去跟別的男人睡觉。 一门之隔,她跟她爹坐在地上,听著隔壁那边,床板吱呀吱呀的叫。 当然,不只是床板,她娘也在叫。 叫的很难听,跟杀猪一样。 后来里面办完了事,那个油光满面的老头子走了出来,裴钱就冲了进去,看见了那个在角落抽泣的娘亲。 老头儿给了她爹一袋子铜钱,她爹觉著少,就说能不能直接把女人卖给他。 老头儿看了看她娘,那个女人一副活不到明天的样子,就没同意。 后来,她爹还是不死心,眼珠子一转,说要把女儿卖给他,不想养也没关係,可以拿去玩。 裴钱记得很清楚,老爹报的价,自己比娘亲还要便宜。 人怎么可以这么低贱。 就值十文钱。 但那个猥琐老头儿还是没答应,不是他没钱,也不是他没了那个兴致。 而是老头儿说,你家闺女太小,又太丑,只能吃饭,还生不了娃,要来做什么。 把人养大,可是要花不少钱。 裴钱到现在还记著,当时那老头儿看自己的眼神,虽然跟现在这个青衫男人差距甚远,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都是厌恶,极度的厌恶。 那时候的小姑娘,很心疼自己娘亲,每次老爹逼著娘亲去跟別人睡觉时候,她都会拼命阻止。 但是老爹很凶,不止打她娘,还打她。 她也拦不住。 那年的饥荒,饿死了好多人。 老爹带著她们娘俩,一路走走停停,半道上的吃喝用度,都是用她娘的身子换来的。 但是到了后来,娘亲陪不了別的男人了。 因为某一天的某个时候,裴钱跟在身后,突然就发现,娘亲大腿上,流了好多的血。 快死,但是没死。 老爹就想趁著娘亲咽气之前,把她给卖出去,换点钱买吃的。 然后走著走著,娘亲就忽然不见了,具体是哪一天,小姑娘也不清楚。 反正就是某天醒来,老爹就跟她说,她娘已经饿死了。 时间走得很快,快的让人来不及伤心。 没给娘立个坟头,老爹又带著她上路了。 老爹说,他没本事,养活不了自己闺女,就说要给她寻一户好人家。 只要把她卖出去,她就能吃喝不愁,顺带著,老爹也能不被饿死。 裴钱记得,自己很听话,那一段路程,爹也没有打过自己。 后来到了一间客栈,老爹跟那掌柜的在谈事,自己就乖乖坐在一张板凳上,坐的板正,抬头挺胸。 这是老爹教她的。 他说想要卖个好价钱,自己就要表现得机灵一点,要活泼一点,不能病懨懨的,不然別人就不会要。 小姑娘记著,就是在那一天,老爹破天荒的,亲手为她扎了两个麻花辫。 女孩子嘛,越好看,价钱就越高。 但最后还是没卖出去。 那掌柜走到她跟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还拍了拍她的脸蛋,嘴里喃喃自语。 好像是在说,没什么肉,全是骨头。 还说她浑身上下,不是鸡粪就是狗屎,又脏又乱,指不定还带点什么病。 离开客栈,老爹一改之前的態度,阴沉著脸,还莫名其妙的打了她一顿。 这是裴钱为数不多,印象很深刻的事之一。 那个掌柜看她的眼神,也是一股子的厌恶。 小姑娘那时候就觉得很是委屈,大家明明都是人,为什么就只有自己那么下贱。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家里穷了点而已。 身上臭,是鸡屎臭,是狗屎臭,不是她臭。 再后来,老爹就不会背著她走了。 好像是运气好,大雪快要封山的前夕,老爹带著她,终於到了南苑国京城。 城外有大发慈悲的富贵人家设立的粥铺,不仅有大白馒头,还有米线麵条,甚至每个凑上去的人,都能有几块肉吃。 男人拋下闺女,明明皮包骨头,但却跑的比谁都要快。 那些大白馒头,跟自己的脑袋差不多大,老爹两口就能吃下一个。 然后她爹就撑死了。 到底是噎死的,还是撑死的,裴钱也太不清楚。 她喝了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就吃不下了。 然后她就蹲在老爹身旁,用手去推他。 老爹再也没醒过来。 之后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一队官兵,拖著男人的尸体走了,很快城外的乱葬岗那边,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就这么一瞬间,小姑娘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出现了以前的许多事。 她仰起脸,上面的眼泪鼻涕,互相交织,特別难看。 可即使没有这些,她本来的样子,也算不上多好看。 看著那个青衫男人,小姑娘神色恍惚,好像又看见了自己的那个老爹。 她不敢说谎,畏惧的点了点头。 这种事儿,裴钱做的不少,很多。 那伙儿地痞流氓,每次寻得了肥羊,都会指使她去跟著,打听情况。 小姑娘嘛,小小的一个,不会被人放在心上,干这种事,最好不过了。 她其实也知道,每次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些痞子闯进去的人家,是什么下场。 因为她亲眼见过。 一家老小,总共五口,祖孙三代的男人,都给人打的皮开肉绽,剩下的两个女的,也没有多好。 阮秀蹙著眉头,沉声问道:“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寧远放下养剑葫,將其搁在一旁。 隨后缓缓起身,单手持剑,走到枯瘦小女孩身前。 他能忍住,到现在不杀这个小姑娘,是因为阮秀的那句,『她只是个孩子而已』。 如今打算出剑,认真来说,也是因为阮秀。 秀秀於他而言,是逆鳞。 就像当初阮秀远游倒悬山,路上所遭遇的几场廝杀。 那时候,寧远得知之后,想都没想,便提剑登门,一脚踩烂桐叶宗的护山大阵,剑开祖师堂。 所以他的杀意,才会如此之大。 哪怕对方,是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 杀意宣泄,小女孩一颗摇摇欲坠的內心,当场崩溃,她猛然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痛哭流涕,磕的很响,很快便有血水落下,侵染雪地。 阮秀不太忍心,一个闪身之后,已经拦在了两人之间。 雪花飘落,剑尖触地。 寧远双手拄剑,冷声道:“秀秀,让开。” 青衣少女纹丝不动,置若罔闻,甚至还张开双臂,將女孩牢牢搂在了怀里。 阮秀双手捧起她的脑袋,四目相对之下,她焦急道:“你叫裴钱是吧?来,现在看著我,跟我说一声对不起,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对了,我叫阮秀,你可以叫我阮姐姐,阮这个字你可能没听过,但是这个秀,是山清水秀的秀,你应该听过吧?” “不认字也没关係,以后你可以跟著我,我来教你写字,但是一定要好好学,知道了吗?” 小姑娘抬起满是血污的脑袋,望著眼前女子,无声而哭。 她几次张嘴,但是牙齿打颤,愣是没有说出那句对不起,也没喊出那句阮姐姐。 一袭青衫,无风而动,瞳孔之內,呈现出一片漆黑之色。 男人第二次开口,“阮秀,让开。” “够了!”少女猛然回头,看向这个青衫男子,银牙咬的格外用力。 “寧远!老娘之前说的话,你是没听见吗?” “一直以来,你都想让我拥有更多的人性,可你呢?” “我是有了人性,你的呢?” “你的人性去了哪!?” 少女疾言厉色,一向温婉的她,此刻却是大声呵斥。 年轻人手上一抖,长剑坠地。 他摇晃脑袋,只觉头痛欲裂。 原以为只要將那恶念,丟去蛮荒天下,自己从此就算是自由了。 原以为只要兵解,被天下共斩之后,就算是彻底落地,成为这座人间的修道之人。 可到头来…… 原来我还是我。 还是一头流离世间的孤魂野鬼。 小女孩终於第一次开了口,朝著那个对她厌恶的男人,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末尾,她又转过头,断断续续喊了句阮姐姐。 风雪还在,但是有一缕日光,倾斜往下,铺满整个人间。 一人,一神,一鬼,肩头皆有日光停留。 不怎么灿烂,但是不分贵贱。 第447章 姜赦 南苑国京城。 下了一夜的大雪,直到清晨时分方才渐缓,街道两旁,时不时传出枝头被雪压塌的声响。 靠近皇宫这块儿,一座府邸门前,有个约莫六七岁的枯瘦小女孩,正手拿一把与她身子等高的铁铲,埋头苦干。 小姑娘被冻得脸色发紫,许是挖了半天,吃力的挥舞著手中物件,她不敢停下,直到底下出现了一个大坑。 实在是没劲儿了,小女孩才会停下喘上两口气。 双手拄著铲子,大雪天累的冒汗,她也没有坐在地上。 今儿个出了太阳,地面那积雪,融化之后的雪水,能冻死个人。 而更关键的,大门那边,坐著个青衫男人。 裴钱不怕那个阮姐姐,但是怕他。 经过昨夜之事,小姑娘对於这个男人,出现了一种骨子里的畏惧。 就像她那个爹一样。 小姑娘自从没了爹娘以后,在京城混跡了两年光阴,成了小乞丐,遭了很多的白眼。 但是她从没怕过別人。 即使是那伙儿痞子流氓,裴钱都从来只是脸上装装样子,没有真正怕过。 除了这个男人。 小姑娘甚至不敢在心里面骂他几句。 歇了一阵,黑炭丫头直起身,撂下手上物件后,走到那十几人的尸体旁,又开始干活儿。 极为吃力的將那些无头尸体,拖到她挖的那个大坑里面。 寧远坐在台阶上,默默喝著酒,两把长剑搁在一旁。 年轻人没去看那个小女孩吃力的模样,只是盯著眼前的宽敞大街,一口一口,自饮自酌。 对於这个名叫裴钱的小姑娘,寧远当然知晓。 是个苦命孩子,早年家乡遭了大灾,爹娘领著她逃难,吃了上顿没下顿。 据说她娘死在了半道上,具体是死了,还是被她爹给卖了,谁也不清楚。 娘死了,就轮到她了,结果岁数小,长得不好看,也没卖出去。 到了南苑国京城,爹又死了,剩下她这么一个小女娃,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 当了乞丐,也没个住所,整日混跡在城南的几条贫苦巷子里。 除了这些以前的事儿,寧远还知道,这丫头的修行天赋,极高。 不止是修道,她在剑道与武道层面的资质,说出来都有点嚇人。 当今天下,公认的剑道资质第一人,是剑气长城的寧姚,也就是寧远的小妹。 而武道,则是与寧远有过一场问拳的中土曹慈。 裴钱跟他们两个比,比不了。 但是也不会差上太多。 光靠这个,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可除此之外,年轻人还知道,小姑娘的真正身世。 倒也不是类似於秀秀一样的远古神灵转世。 她是武神后人。 这个『武神』,可不是裴杯那种半吊子的『武神』,是真真正正的十一境武夫。 万年之前,远在登天之前,人间有剑光落地,术法雨落,隨之降落大地的,还有一门『成神途径』。 这条成神之路,就是武道一途。 人间至此,纯粹武夫,犹如雨后春笋,绵延开来。 武夫不似练气士,世间的纯粹武夫,著重打磨肉身筋骨,锻烧神魂,追求那句『一力破万法』。 也因此,纯粹武夫的寿命,都不长。 练气士的下五境,寿命多寡,跟凡人没什么区別,但只要躋身中五境,最低都能活个两百年左右。 成就地仙之境,就是数百年,上五境,江山叠代,仙人都可不死。 武夫就不行了,二三境的武夫,跟八九境,差距都不大,哪怕是十境的纯粹武夫,没有什么续命手段的话,撑死了三四百年。 小姑娘的前世,她的那位父亲,是个极为了不得的人物。 登天之前,神灵传授武道於人间,但那次传道,並不完整。 就像一本绝世法门,丟去人间的,只有上半篇,也因此,那时的人间武夫,躋身第七境的金身境,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就是这个人族男子,率先打破了金身境瓶颈,为天下武学,开闢出一条崭新道路。 学法不难,开路不易。 那时的这个男子,心有宏愿,发誓要为天下武夫劈斩出一条登高道路。 容他武道拔高,达到成神之境,那么后世的人间大地,所有修行武道之人,都能沿著他的道路,肉身成神。 在这之后,人间就出现了一场大清洗。 持剑者下界,带领一眾麾下神灵,征伐天地。 除了斩杀忤逆神灵之人,还顺带著,將人间所有破开金身境瓶颈的人族,几乎杀了个一乾二净。 唯独这个男子,被一名至高神灵庇护,倖免於难。 在这之后,万族对那天庭,日渐不满,隨后约莫两三千年光阴,便爆发了一场规模宏大的登天一战。 天下十豪,带领人族与妖族修士,一同登天。 这位武道之祖,亦是十豪之一,展示了什么叫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於人间大地,出拳向天,虚蹈光阴长河,直至天门外。 成为第一个手刃神灵的人族。 他的武道,不仅是人间最高,在这之外,还兼具十四境的修为。 隨意一拳,便能打碎神灵金身无数,在那一战里,他的功劳,不亚於三教祖师。 直到登天结束。 面对无主的旧天庭,这位武道之祖,起了歪念头。 伙同另一拨剑修,自觉功劳比天大,妄想占据远古天庭,成为新神。 而那些以披甲者为首的神灵余孽,就交由他们来斩杀。 不过自然是没谈妥,所以人间爆发了的一场內斗。 三教祖师这一方,自然也是贏了。 可以说是险胜,也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局面。 因为这场內斗的最开始,双方打的难分难解,甚至三教这边,一度被反叛修士打的节节败退。 最后是道祖出手,一锤定音。 几巴掌打的这位武道祖师抬不起头,甚至到了后来,还施展一手通天道法,將其堪比神体的身躯禁錮。 手持一件人形兵器,砸的那群反叛剑修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位被道祖充当兵器的男子,在这之后,则是被天下共斩。 与寧远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认真来说,这男子的下场,要惨的多。 他的身躯被斩为五份,魂魄也是差不多的光景,悉数下界,化为天下武运,造福后世武夫。 之所以没有对他赶尽杀绝,是因为三教里大多数人认为,此人功过不能相抵。 道祖领衔,至圣先师和佛祖一左一右,联手施展天地禁制,將其囚禁在了一颗象徵杀伐的星辰之內。 刑期万年。 十四境巔峰修士,十一境武神。 也是人族有史以来,第一个不走飞升台,仅凭打磨肉身,就为自己煅烧出一具神体的存在。 此人,兵家初祖,名姜赦。 第448章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子 台阶上,年轻人喝著酒水,愣神许久,回过神来后,终於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 小姑娘的状態很差,此时正拖著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气喘吁吁。 身上的小破袄,已经被汗水打湿,前不久因为磕头磕的太过用力,前衫还流了好大一滩血。 拖著尸体,摇摇晃晃,好似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冷不丁抬起头,见寧远在看自己,小姑娘立马咽了口唾沫,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她才活了六七年,虽然吃了很多苦,但从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以前逃难路上,再如何苦,也只是饿了两三天而已,到底是不会死的。 可现在,因为失血过多,裴钱的当下处境,极为不妙。 说白了,全靠一份意志坚持。 小姑娘年岁不大,但是以前经歷的种种,也让她有了一份不俗的意志力。 不然能活到现在? 一个小女孩,想要活下去,仅靠机灵,是远远不够的。 瞥了她一眼,寧远就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再喝酒,將养剑葫掛在腰间,双手笼袖,就这么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大街。 昨夜的他,是真想杀了她的。 即使他知道,按照正常轨跡,一年以后,会有个草鞋少年来到福地,经歷种种之后,把她带走。 还会收她当弟子,教她读书做人。 小姑娘也会一点点改变,要不了几年,还会上山修道,进展神速。 但这些...关他屁事。 寧远一早,从进入福地开始,就没想过这档子事。 蝇营狗苟,全是腌臢。 所以他从不去城南,非常刻意的避免这些。 他只想获得那份机缘,那个老道人与他所说的,天底下独一份的宝物。 仅此而已了。 但是有人,就非要把她放在自己面前。 什么意图? 观善恶? 要他寧远来教她做人? 年轻人捫心自问,很多时候,他都不像个人。 怎么教? 我他妈就是个练剑的匹夫而已。 读书? 寧远也没读过什么书。 他到现在,也只是会说浩然天下的大雅言而已。 当然,以前在小镇时候,也学会了一点龙泉镇的方言。 但书是没读过的。 当初的倒悬山上,那个姜姑娘,也只是教了他浩然官话,对於写字,半点不会。 说白了,隨便在那市井坊间拿来一两本书籍,摊开之后,寧远都读不通顺。 至於收徒一事,寧远以前倒是想过。 可现在没了这个念头。 老子都成鬼了,还收徒? 鬼教人!? 真要如此,就真是天底下独一份了。 寧远不是没有考虑过,倘若真把她给斩了,会出现什么后果。 那位被三教囚禁於天外星辰的兵家初祖,在感应到女儿身死之际,会不会强行衝破禁制,问罪於他。 但也只想了这么多,后面就没想了。 因为他不认为,这老东西有做掉自己的实力。 先不谈他能不能衝破封锁下界,就算能,他的境界战力,也绝对不会是当年的巔峰状態。 这儿是哪? 浩然天下! 老夫子是读书的,但可不是只会读书。 况且自己的身后,还站著一位齐先生。 更有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除去其他人,光凭一个陈清都,就已经足够了。 少年以前,当初北游路上,很少会依靠自己的背景,大多数廝杀,仅靠自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毕竟死过一次,年轻人的心態,总会有变化。 没有老大剑仙,自己这趟浩然天下之行,註定是步履维艰。 人不能处处依靠他人,需知自食其力,求人不如求己。 但也不能没有任何依靠,不然就如天地间的一片浮萍,无根无源。 別说现在靠老大剑仙了,等到將来,等小姚成了大剑仙,寧远还寻思著,让小妹给自己护道。 不丟人。 吃软饭,有些时候,也並不可耻。 第二次回过神,远处街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位青衣女子。 阮秀手上拎著一个大袋子,见著了那个小姑娘后,神色不太好看的瞪了寧远一眼。 隨后也没多想,脚下一晃,已经到了近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枯瘦小女孩。 她蹲下身,二话没说,取出一件刚刚买来的貂裘大衣,披在了裴钱身上。 阮秀攥著她的手,心疼道:“冷不冷?” “是不是饿了,姐姐给你带了吃的,有小米粥,还有很多大肉包子,现在还热乎的,赶紧趁热吃。” 嘴上一边说,少女一边往袋子里掏。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像孩子她娘。 寧远坐在原地,屁股都没挪一下,也没打算阻止她。 他看著那个青衣少女,再一次陷入沉默。 阮秀因为他,没了神性之后,確实成了『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温婉贤良的姑娘。 但好像与他產生过接触的人,都有了变化。 很大的变化。 寧姚不是他以前看过的,那个书里的寧姚。 不再是冷冰冰的样子,见了自己,会一口一个老哥的叫著,可人得紧。 剑气长城的年轻第一人,仅看这个名號,就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个註定是大剑仙的女子,定然不是好相处的。 但是谁又知道,寧姚喊自己老哥的时候,那声线,甜的让人发腻? 那个城头的陈清都,也因为自己,不太像那个活了一万年的老头子。 谁又能想到,得了天上剑术的老大剑仙,会在万年之后,问剑持剑者剑灵? 追根究底,这些人的转变,都跟寧远这颗老鼠屎,脱不开关係。 就连大名鼎鼎的白玉京三掌教陆沉,都被他拐去了不知何方。 这不是老鼠屎,什么才是? 阮秀將她拉到院墙下,手持一块帕子,正给她擦著额头上淌下的血跡。 弄脏了衣服,她也不嫌弃。 小姑娘拿著脏兮兮的肉包子,大口大口的吃著,但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人。 每当寧远看她,裴钱就立马低下头。 一夜的功夫而已,她好像就从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变成了人畜无害的乖乖女。 但寧远却知道,不是她知道错了,是她真的怕了。 但她也只是怕自己而已。 因为人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好教的。 老话还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知道怕了,不表示到了以后,面临同样的事之时,就会改。 等到一袋子吃食,都进了小女孩的肚子里后,阮秀便抱著她进了门。 少女看都不看寧远一眼。 年轻人也拿她没辙,论境界,对方能打一箩筐的自己,论身份,男人也不敢对自己媳妇儿动手。 等阮秀再次出来,她先是看了看那些剩下的尸体,屈指一弹,火光一闪。 七八具尚未掩埋的尸身,包括墙上那些个死不瞑目的脑袋,眨眼之间,化为飞灰。 少女自顾自坐在他身旁,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侧面峰峦高耸,景色极好。 寧远拢著袖口,轻声问道:“养著?” 阮秀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年轻人嘆了口气,咂了咂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秀想了想,说道:“先养著嘛,之后看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把她带去浩然天下。” 少女思索道:“虽然我也不太喜欢这个丫头,但是总不能真把她给...” “唉,我还是觉著,她只是没人教而已。” “何况她的修行天赋,搁在咱们浩然天下,也是一等一的好,以后要是真能把她教好,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事啊。” 寧远沉声道:“你只说了好处,但要是教不会呢?” “你没了看人心境的本事,但是我却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个什么存在。” “她的恶念,大到嚇人,甚至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去死。” 阮秀忽然蹙起眉头,反问道:“那么寧远,你说说看,她的恶念,再大能大过你?” 女子加重语气,“寧远,你我第一次相识那天,我就看了你的心境,但饶是如此,你不还是进了我爹的铁匠铺?” “你那时算计我,利用我的身份,摆脱大修士的布局,我爹知道之后,可曾对你出剑?” 她认真说道:“寧小子,虽然你现在的下场不太好,但是你应该记住,曾经某段日子,也有人对你心怀善意。” “很多人算计你,但也有很多人接纳你。” 句句诛心,年轻人的耳畔,如有雷鸣。 青衫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心中某些事物,那些一直绕弯,兜兜转转,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悄然散开又归拢。 原来如此。 难怪齐先生,要他重新走一趟这条北行路。 如何看待世界,世界就如何看待自己。 难怪要自己走得慢点,抬头望山的同时,也要低头多看看路。 寧远几次欲言又止,想了半晌,终於打算开口。 然后一具软玉温香的身子,就靠在了他的身上。 已经没了神性的奶秀,躺在少年腿上,微眯起眼,笑意吟吟。 “寧小子,你是我阮秀的男人,不必与我说道歉。” “就算你真要道歉,等回了小镇之后,你就跟我老爹说。” “我爹点了头,咱俩往后的亲事,才算是站得住脚。” 一袭青衫,低下头来,望著这个姑娘,笑的极为难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子。 第449章 復盘 自那日过后,那个名叫裴钱的枯瘦小姑娘,就住在了宅子这边。 整整睡了接近两天,直到第二天下午,小姑娘才醒了过来。 悠悠转醒,小破孩略有吃力的爬起身,静静的坐在床榻上,环顾四周,又张望了几眼窗外。 裴钱使劲摇晃了几下脑袋,半晌才回过神来。 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小破袄子,已经被人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小姑娘赶忙扯了扯领口,再揪起裤子往里一瞧,除了这一身比较合身的衣服之外,里面还多了几件特別保暖的贴身衣物。 还换上了一件小裤衩子。 从记事起,小姑娘就从没穿过裤衩子。 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穷,她穿的衣裳,都是娘亲捡回来的,破破烂烂。 但是那个时候,家乡还没有遇上大灾,娘亲会给她缝补。 贫苦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穿衣服这种事儿,都是有什么穿什么。 冬天冷,没有一件能抵御寒风的貂裘,就会多穿几件,裹得严严实实,那样就不冷了。 她也从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 明明身上,里里外外总共就套了两三件,但是一点也不觉著冷。 门口传来轻微声响,有个青衣姐姐推开了门。 小姑娘立即转过头,四目相对之下,她有点心里发虚。 虽然不是那个男人,但她还是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当然,她本就犯了错。 阮秀走到床边,轻声说道:“醒了?” 小姑娘寡言少语,轻轻点头。 秀秀摸了摸她的脑袋,“睡了快两天,肚子饿了吧?” 说话间,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回应,自己眼前一花,就多了个食盒。 盖子打开,香味四溢。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跟阮秀对视一眼,得了允许后,开始狼吞虎咽。 阮秀坐在一边,静静等她吃完,方才开口道:“裴钱这个名字,是你爹娘给你取的?” 许是填饱了肚子,小姑娘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好了许多,她坐的板正,老老实实回答道:“姐姐,不是的,我的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爹娘走的早,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后来我就自己取了一个。” “家里穷,我又喜欢钱,所以就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裴钱...赔钱。 话音刚落,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姑娘的一张脸,又开始皱皱巴巴的,她小心的瞥了眼这个大姐姐,挠头道:“姐姐,我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好啊?” “因为我姓裴,虽然不是赔钱的那个赔,但是念起来,是一样的。” 阮秀笑了笑,摇头道:“这有什么的,姓是姓,名是名,这俩是分开的。” 小姑娘仰起黑炭似的脸颊,鼓起勇气,算是第一次,用正面看向这个青衣大姐姐。 以往活在阴影里,像是过街老鼠的她,很少会正眼看人。 小姑娘到现在还记著,那时爹死了没多久,自己头一回进城,大街上有一队骑著高头大马的有钱人经过,自己只是多瞧了那个带头的女人一眼,就被教育了一顿。 没揍她,那个千金大小姐,骑马路过的时候,侧过脑袋,朝她吐了口口水。 落在脸上,一点都不疼。 可她记到现在。 阮秀嗓音轻柔,问道:“怎么了?” 小姑娘使劲摇头,像是脑子在绕弯,想了半晌,终於开了口,语气沉闷,“阮姐姐,你给我的这些衣裳,一看就很值钱,但是我没钱。” 她攥紧了新衣服,神色扭捏道:“姐姐,我不知道我还不还得起,但是我会还给你的。” “我...我也可以脱下来,换回我之前的那个袄子。” 话到后面,小姑娘的声线开始了颤颤巍巍,带著一丝哭腔,“阮姐姐,对不起。” 阮秀一脸心疼,一把抱住枯瘦小女孩,隨后转过头,望向门口那边,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衫男子。 少女又一次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好像是在说,瞧见没,她只是没人教而已。 现在的她,既听话又懂事。 寧远靠著大门,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幕。 最后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人心真有这么好教,这座天下,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但事已至此,寧远也没打算再对小女孩做什么。 秀秀昨日的一连几问,给他心湖砸了块巨石,也想到了许多事,想通了许多事。 年轻人又回到宅子门口,坐在台阶上,摘壶喝酒。 或许在三教眼中,自己这个另类的『一』,不是不能存在。 不能存在的,是他心底的那个恶念。 那头堪比十四境的『魔物』。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蛮荒天下,被天下共斩。 一袭青衫猛然醒悟。 他抽出长离,横剑在膝,伸出併拢双指,从剑柄处开始,缓缓抹到剑尖。 像是下棋之人的打谱,剑柄那块儿,是他刚来到此方天地的时候,手指过剑身,再到末尾剑尖,则是一路走来的轨跡。 寧远紧皱眉头,开始循著往昔脉络,抽丝剥茧,一点点復盘自己的『上一世』。 走出剑气长城,想要游歷整个浩然九洲的自己,为什么偏偏到了驪珠洞天后,就选择了祭出第二把元神飞剑? 为了自己的一副侠肝义胆? 那自己当初,为何要算计桂花岛,忽悠顾清崧,最后剑落南海蛟龙沟? 既然要做那大侠,为何能干出这种不太光彩的勾当? 指尖缓缓而过,而后停留在靠近剑尖处,年轻人忽然回过神,大汗淋漓。 到底是我囚禁了恶念,还是恶念关押了我? 自己的那场蛮荒之行,与周密的万般谋划,看似是在噁心三教,可如今回想,却是危机四伏。 走错一步,自己都会万劫不復。 背著三教,背著整个人族,剑气长城的刑官寧远,与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两人联手,布局几座天地…… 三教祖师就干看著? 倘若... 倘若他当初代表剑气长城,答应了周密的上中下三策,后果会如何? 那三策,下策为剑气长城与蛮荒合作,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中策,兵解之后,三魂交给周密。 上策,周密裹挟一座天下,为他续命,塑造神体。 无论是哪一策,都算是背叛了整个人族,还带著剑气长城一起。 真要是答应了,三教会放任不管? 那么当初那个独往蛮荒的十四境剑修,最后的下场,一定不会是现在的兵解转世。 唯有一死。 什么神魂一分为三,直接就会被人挫骨扬灰。 恐怕真到了这个局面,老大剑仙都拦不住。 因为三教之中,那三位把守光阴栈道的老头子,说不准就会亲自出手。 所以现在的局面,认真来说,是最好的。 刑官大斩蛮荒,联手老大剑仙,先后两剑劈开整座蛮荒天下。 如此一来,剑气长城就还是剑气长城,没有背弃最早一拨剑修对儒家许下的誓言。 所以也没有背叛整个人族。 只是往后,妖族入侵浩然天下,不再需要越过剑气长城了而已。 年轻人摆弄著手上长剑,某个心神恍惚,猛然抬头,眯眼望去。 此处地界,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止境』之中。 一座南苑国京城,所有人,无论是凡人还是武学宗师,都已经陷入光阴停滯的状態。 对面大街上,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寧远皱著眉,看向来人。 “姜赦?” 第450章 对峙 两人相距约莫十几丈,那凭空出现的男人,装扮极为怪异。 身著一件锈跡斑斑的甲冑,黯淡之中,又有几缕粹然金光,从残破甲冑的缝隙透出。 男人生的高大,在寧远见过之人里,论个头,都可以跟那位廊桥下的剑灵比一比了。 那男子没有立即回话,站在原地,看著年轻人的目光,不咸不淡,似乎是在打量他的底细。 寧远身形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对面那个男人,他所散发出的气息,对他来说,太过於强大。 仅仅只是站在那,毫无动作,自己这道魂魄就如同被他天然压胜。 甚至时间长了,自己可能都会被压的魂飞魄散。 这种压胜,远超那位心相寺老僧带给他的压力,就像凡人面对天劫一般,不敢心生反抗,只好跪地膜拜。 他赶忙取出一把荷叶伞,轻轻一拋,悬停在头顶,庇护己身。 来者不善,虽然知道打不过,但年轻人一向不是好脾气的,没好气道:“问你呢,哑巴了?” 男人稍稍一愣,隨后笑道:“小子竟然知道我姓甚名谁?” 寧远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姜赦,你今儿个穿了什么顏色的裤衩,老子都一清二楚。” 姜赦摸了摸下巴,三言两语,他就对这个年轻人產生了不小的好奇。 长得不咋地,年纪轻轻,没有修为,还是一头鬼物。 实力弱的可怜,但嘴是真硬。 “小子,不怕我?” 年轻人狞笑道:“这话不是该我来问吗?” 话音刚落,他左右两手擼起袖子,缓缓起身,语气带著一丝戏謔。 “姜赦,不怕我?” 男人顿时愣了愣。 被三教关押万年,他可不是一直在睡大觉。 一万年光阴,待在那座牢狱星辰之內,无法修行,能做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脑子乱转,成天东想西想,靠著一些个念头,虚度漫长岁月。 姜赦不止一次想过,等自己的刑期结束,出山之后,人间会是何等模样。 但从没想过,刚刚下界,就碰上了这么一个脑子有病的年轻人。 不过事实上,他现在的这身躯体,也不是真身。 刑期没结束,哪怕关押他的三教禁制已经逐渐鬆动,他也难以挣脱。 更別说,即使强行冲关,也会被人拦阻。 这道躯体,连阴神都算不上。 可以说是一种投影,有个少年道士,破例为他开了一次门,接引姜赦的一丝神意,虚蹈光阴下界。 姜赦並不知道道祖此意为何,估计自己又遭了算计,但是呢... 这一趟,不能不来。 他要见一见这个年轻人,见一见这个... 差点杀了自己女儿的人。 哪怕他知道,此行基本无果,这个在他眼里弱的可怜的青衫剑修,背后定然有高人。 杀不了,但以他的脾性,总要试一试。 掂量一番他的筋骨。 再度打量了那小子一番,男人这回瞧出了与之前不一样的味道,笑道:“背后站著个陈清都,难怪有恃无恐。” “我陨落太多,別说现在只是一粒心神,恐怕就算是真身前来,对上陈清都,都没有什么胜算。” 寧远一点不带客气,笑眯眯道:“姜赦,其实你的嘴,比我还硬。” “什么叫陨落太多?就算真让你出关,拿回流散天下的所有武运,又能怎样?” “给你重回万年前的巔峰境界,搁在现在的四座天下,就能翻出什么浪花出来了?” 年轻人如此嘴臭,饶是姜赦,这位兵家初祖,脸上也逐渐出现些许慍怒。 姜赦凝视於他,缓缓道:“小子,真不怕我冒著大不韙,一拳给你打杀了?” “你真以为,头顶的老道人会帮你?” 男人继而点头笑道:“陈清都是厉害,但本座要打杀你,此时此刻,他不一定来得及救。” 一字一句,姜赦用上了大道威压,声浪好似天威,显化扩散,就连齐先生的荷叶伞,也被震的晃荡起来。 人间第一位武神,到底不是假的。 纯粹武夫十一境的风光,从万年之前开始,到如今,也只有他领略过。 这条武道途径,根据一些个远古秘闻所说,躋身十一境后,就可算得上是肉身成神。 无需神灵所铸飞升台,这一境界的武夫,就能打造一具堪比神体的金身。 而姜赦的十一境,更是非比寻常。 打个比方,哪怕后世之人,能诞生出第二位武神,其实力,也远不如这位兵家初祖。 因为他是人间第一位武神。 天下武运,尊他为主。 老匹夫神色不善,岂料年轻人只是淡淡而笑,针尖对麦芒,毫无惧色。 寧远抖了抖袖子,“那么姜老匹夫,你可以试试看。” “看看打杀了我,你的那个女儿,能不能活。” 一瞬间,场面寂静无声。 姜赦抬起头,脸色从慍怒,已经转变为了阴沉。 自人间出现姜赦,到今超过一万载,从来没人敢对他说过如此威胁言语。 男人抬头看了眼天上。 等低下头,他想了想,还是忍著气,沉声道:“年轻人,说话不过脑子,是会吃大苦头的。” 寧远頷首笑道:“多谢前辈赐教,这话儿,晚辈一定记在心里。” “毕竟堂堂的姜赦,十一境武神,登天之中战功赫赫,本来可以立教称祖,却因为嘴臭,因为一个『贪』字,沦落如今这个境地。” “嘖嘖,可怜,可怜的很吶。” 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揭人伤疤,“留下个女儿,待在人间受苦,遭人冷眼这么多年,饿了上顿饿下顿。” “爹妈犯错,闺女还债,姜赦,你这个老匹夫,一万年来,就不曾后悔?” 言至於此,姜赦终於按耐不住,抬起一手,呈虚握之姿,隨后就有一桿金色长枪,被他拿在手中。 男人怒极反笑,“小崽子,老子虽然被囚禁天外,倒也略微知道你的一些底细。” 姜赦嗤笑道:“剑开一座天下,好大的威风,那一剑的风采,连我那处刑罚之地都被震动……” 男人提起长枪,语气急转直下,“不过呢,三教不拿你如何,我姜赦,就不敢宰了你了?” 一袭青衫,手腕翻转,单手拄著长离剑,冷笑道:“巧了,姜老匹夫,当年三教没有將你彻底斩杀,那么如今,或许我可以做成此事。” 姜赦笑了笑,“小兔崽子,还真敢想。” 寧远充耳不闻,懒洋洋道:“天下武运,被你一人占据,后世武夫,再如何修炼,都无法成就武神。” 高大男子点头道:“独立武道尽头,姜赦寂寞已久。” 年轻人揉著下巴,眯眼望他,好似在自言自语。 “今日斩了你,哪怕只是你的一粒心神,那么人间武道,万年不曾出现过的第二位武神……” 他停顿些许,补上了后半句。 “若有可能,在这之后的不久,我或许可以补上这个空缺。” 第451章 山巔 门外,一袭青衫,与那一身残破甲冑的魁梧汉子,无声对峙。 姜赦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在他眼中,这个出言不逊的年轻人,太过於『特殊』了一点。 当然,也还有別的,极为复杂,涉及两拨人,万年前的因果。 他活了太多年,虽然这里面的大半光阴,都被囚禁在天外的那座刑罚之地,但饶是如此,也是货真价实的一名远古修士。 论道龄,不比三教祖师来的低。 搁在万年以前,他的巔峰境界,廝杀手段,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只低道祖一头。 还真不算是他自夸。 山巔流传的那场人族內斗,他姜赦,可是发起者。 倘若没有丝毫获胜的底气,当年会如此做吗? 姜赦脑子再蠢,也不至於去打一场註定会落败的仗。 事实上,那场人族內斗,在道祖出手之前,三教这边,与姜赦还有另一拨反叛剑修,可以说是五五开。 真没什么水分。 没点硬实力,也不会做出想要入主旧天庭的事儿。 只是唯一的一个意外,就是出了个不可匹敌的道祖而已。 剑尖略微挑起,一袭青衫长褂的寧远,手持长离剑,准备接下来的这场以剑问拳。 当然,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他现在既不是剑修,也不是武夫,甚至不是个人,只是一道魂魄而已。 连术法神通都无法施展,年轻人就只是持剑在手,面向那个兵家初祖。 姜赦笑眯眯道:“一个『一』?还是……半个『一』?” 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眼力自然不一般,看出了寧远的『不同』之处。 他姜赦,可是人族有史以来,第一位手刃神灵的人族。 对於这个青衫年轻人,姜赦了解不多,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清楚。 前不久的蛮荒剧变,一座天下都给人劈成了两截...他又不瞎。 那两剑的杀力,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出天外,甚至波及到了那座象徵杀伐的星辰之內。 面对这样的一道剑光,姜赦自认,哪怕自己重回万年之前的巔峰之境,也不太能完整的接下来。 能接,但是接完之后,十一境的金身,说不准就会直接破碎。 斩断一座人间的一剑,一般人,可做不到。 除去三教祖师之外,当今人间的十四境,没人可以完好无损的接下。 寧远微笑道:“什么狗屁的『一』?无稽之谈,老子就是老子。“ “姜老匹夫,世人皆说你这位兵家初祖,如何如何厉害,怎么如今一见,出个拳而已,还磨嘰上了?” “武道的老祖宗,先不说你的拳有多狠,毕竟我没见过,但是你这优柔寡断,倒是真的。” 魁梧汉子咧嘴笑道:“说话能不能像个人?” 寧远摆摆手,反问道:“在你眼中,老子里里外外,哪一点是人了?” 长枪轻轻杵地,姜赦没来由的,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他再次抬头,望了望天上。 视线穿过这座福地,甚至目力所及,到了更高处的浩然天幕,落在了一片残破的星辰之中。 隨后又再度低头,想了想,还是没有多想。 汉子笑道:“寧远是吧,试试?” 年轻人点点头,笑著附和。 姜赦隨之轻轻跺脚,大道金光遍地,两人身前的大街之上,顿时生出不计其数的金色细线。 交织其中,如同一条道意无穷的光阴长河。 光阴铺满脚下,寧远两眼一抹黑,以至於不得不任人鱼肉,心神沉浸其中,好似被人以莫大神通,牵引去了另一座天下。 等再回过神,已经位於一处崖畔山巔。 寧远环顾四周,这座山峰,並不算很高,约莫千丈左右,山巔这块儿,武运之多,浓稠似水。 置身其中,好似沐浴在光阴长河之內。 年轻人很快镇定下来,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是周遭处境,只一眼,他就心中瞭然了大半。 这处山巔之上,略显空旷的所在,大大小小总计有十一个位置,除了居中那个,每一个位置上,都站著一人。 看起来並无高低之分,这十人,围成一圈,男女皆有。 自人间有武道以来,一至十境,各境最强之人。 这个最强,可不是当今的世上最强。 是有史以来,处於这一境界的最强武夫,方可登上这处山巔。 后世来者,想要涉足此地,没別的,只有挤掉其中的一人。 除了寧远。 他来这儿,就是个例外。 是被姜赦拉来的。 能將他人拉入这处古怪所在,天底下估计也就只有姜赦做得到了。 因为他是兵家初祖,人间武道的老祖师,这处山巔,就是他的道场。 也可以说是那座关押他的牢狱星辰。 人间武夫多不多? 自然多,甚至不会比练气士来的少,因为想要修道登高,是需要资质的。 但是练拳,走上武夫这一条道路,无需任何天赋,是个人就行,只要能吃苦,再笨也能成就个三四境。 当然了,也不是说练拳就不需要天赋,只是相对来说,武夫的门槛,等於没有门槛。 话说回来,为何后世的武夫,各境最强之人,在到达自身境界的极限之后,都会在这里拥有一个位置? 为什么不是別处? 为什么是这儿? 因为姜赦。 因为天下武运,超过一半,都是从他而来。 换个说法,天下剑修面对持剑者,就相当於人间武夫面对姜赦。 来者从容,年轻人看完了那十人,又转头望向山巔之外,那些个距离遥远的破烂星辰。 然后就有一道声响,传入他的耳中,也迴荡在天地之间,“小子,我也不以大欺小,一巴掌给你打死了,总是不太好。” 寧远扭头看去。 在那十一个位置正中,那个唯一没有人站立的所在,出现了一个魁梧汉子,手持一桿金色长枪。 姜赦伸手一指,笑道:“瞧见这十人没有?” “你可以用你的这一粒心神,隨意选择一位,入主其中,与我问拳一场。” 寧远咂了咂嘴,稍稍琢磨后,没好气道:“姜老匹夫,你当我傻?” 年轻人挨个指了一遍,“这十个人里,一到十境皆有,我就算选一个最厉害的十境武夫,又能怎样?” “最高就十境,老子还能用止境打武神!?” 男人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隨便你选,无论你选的是哪个,老夫都压到低你一境。” 寧远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眯眯道:“这么说,我要是选个十境武夫,你就压到九境来跟我打?” 姜赦点点头。 年轻人跟著点头,“老匹夫好大的魄力。” 男人不屑冷笑。 寧远没有著急,又问道:“贏了能如何?输了又如何?” 姜赦面无表情道:“贏了,之前福地一事,就此作罢,但你要是输了……” 寧远补上了后半句,笑道:“我要是输了,就留在这里,被你炼化,完善这处心相道场?” 第452章 两剑 万年山巔。 一青衫,一甲冑,两人都不是真身来此,皆是一粒心神所化。 哪怕是脚底的武道山巔,都不是真正的那座位於荧惑的远古星辰。 姜赦再有本事,也做不到仅凭一道神意,就將寧远拖离浩然天下。 年轻人的那番话,相当於是把话挑明了说。 姜赦也没有顾忌,点了点头。 当年想要入主旧天庭,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为武道更高,为那些神灵的粹然神性,为了一份至高无上的神格。 总不能想要占据天庭,是为了在那边种上点花花草草的吧? 说出去,別说三教不会信,路边拉来一条狗,都不信。 而今想要炼化这个年轻人,其实追根究底,与当初想要入主天庭,有一些类似。 因为在姜赦眼中,这个青衫年轻人,就是一个『一』。 虽然並不完整,毕竟只是魂魄。 但按照姜赦估计,真要把他给炼了,哪怕將来刑期结束,没有收回自己遗落人间的武运,他都能重回昔日境界。 甚至更高。 寧远笑眯起眼,而后之前一直嘴臭的他,破天荒的说了句看似服软的话。 “姜老前辈,一定要打?” “真要打也行,但是规矩不能由你一人来定,咱们要公平,对不对?” 姜赦略微皱眉,一袭青衫双手笼袖,接著说道:“前辈道龄太高,超过万年,问拳我这个只活了十几年的年轻人,传出去了,只怕会被世人笑话。” “不如这样……”寧远顿了顿,伸手指向十人之中的一名白衣少年,说道:“我选这个三境最强的曹慈,跟老前辈过过招。” “但是姜赦,你不能只压一境,得压两境。” “这才公平,不然这场问拳,我可不接。” 魁梧汉子眯起眼,饶是他,也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太要脸。 这处山巔的十人,都是各自境界的最强者,万年以来的最强,姜赦自认,他这个兵家初祖,同境之內,对上这些人,有十成胜算。 压一境,自负的他,也认为贏面有一半。 但他妈压两境…… 这话是人能说出口的? 那个白衣少年,也就是曹慈,姜赦自然是知道的。 浩然天下的中土曹慈,一个武道天赋极高的少年,当初破境之后,也来了一回山巔处。 不止一回。 就连姜赦,在见到这个曹慈之后,都不得不感慨一句,而今人间,与曹慈同处一个时代的武夫,註定会难以望其项背。 只要曹慈想,他可以做到境境最强。 真不是说笑,因为现在的这个白衣少年,他在山巔的位置,就不止一个。 寧远真要选他,以心神入主其中,依靠山巔武运凝聚出来的『白衣曹慈』…… 就连姜赦这位兵家初祖,压境之后,以二境武夫问拳三境『曹慈』,都不敢说一定能贏。 还要老子压两境? 你小子真不是人啊。 姜赦內心腹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让我散道,以凡人之躯跟你打?” 寧远点头如捣蒜,“誒,前辈此言,言之有理。” 姜赦冷笑道:“小子,莫要废话,今天既然来了,不打上一场,休想离去!” 长枪稍稍歪斜,一圈由姜赦自身拳意所幻化而成的金色涟漪,眨眼之间,扩散开来。 老匹夫不讲道理,释放一缕大道威压,欲要逼迫年轻人不得不做出选择。 寧远站在原地,不打算躲避,甚至没有丝毫动作。 他其实不太清楚,姜赦的所作所为,到底为了什么。 若说找上他的动机,这个倒是很好理解。 自己闺女差点被人杀了,身为老父亲,打上门来,很正常。 可之前没有选择出手,偏偏要把他拉来此地,做那『公平问拳』一事,这就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 寧远也想过,姜赦是贪图自己这个不伦不类的『一』,想要炼了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准確。 因为哪怕是这位兵家初祖的真身前来,也斩不了寧远。 三教都没有选择清除自己,你一个万年囚徒…… 算什么东西? 不过无关紧要,寧远没有多想,反正等到这一战结束,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他也没打算真的跟姜赦问拳,也不会听从他的规矩,选择一位山巔武夫。 老子是用剑的,为什么要跟你问拳? 此前还在福地之內,寧远凭什么敢叫板姜赦? 真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当然不是。 按照正常来说,以寧远的心性,也不会对姜赦这个以前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对上,甚至还言辞犀利,句句揭人伤疤。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有人要寧远这么干。 姜赦嗤笑道:“不战不避,是为哪般?” 然后下一刻,那个眼看著,即將被震死的青衫少年,身旁就多了一个身材佝僂的老人。 老人隨便伸出一手,就把那道金色涟漪攥入手中,隨后就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洗剑炼剑。 化拳意为剑意,再由剑意,凝练为一把真正意义上的长剑。 老人轻弹剑身,剑鸣嘹亮。 也不见他递剑,只是以併拢双指,缓缓抹过剑身。 一粒雪白剑光,骤然大放光明。 剑光所及,覆盖整座山巔,首当其衝的那十个最强武夫,直接被拦腰斩断。 转瞬即至,姜赦被剑光打落山巔。 递出这一剑,老大剑仙背著手,望向山脚,笑眯眯道:“不战不避,是为哪般?” 山脚处,不见姜赦。 隨后很快,天地间武运匯聚,最终凝聚出兵家初祖的魁梧身躯,明灭不定。 老人的这隨意一剑,直接就把男人给斩碎了。 姜赦步伐稍动,纵地金光,想要再次登上山巔,结果又有第二剑,从山巔崖畔直直落下。 剑气好似一条瀑布之水,摔落人间,声势之大,犹如万马奔腾。 只差些许就要踏足山巔的男子,再度被一剑打落,砸入大地之后,身躯第二次崩碎。 这一次的重塑躯体,时间长了不少。 陈清都的剑,可不是这么好接的。 上一次接剑之人,名白泽。 崖畔,老大剑仙將视线收回,与年轻人说道:“还有一剑,你来?” 寧远早就跃跃欲试,疯狂点头。 但是想了想,他又问道:“老大剑仙,我来出第三剑,真能斩他?” 不出所料,老头儿摇了摇头,笑道:“仅凭你自己,別说一剑,就算砍这匹夫一千剑,一万剑,都伤不了他分毫。” 年轻人没好气道:“那你还让我来?” 老大剑仙眯起眼,很少拿正眼看人的他,破天荒的起了一副认真神色。 老人说道:“这一剑,我来教你。” 第453章 剑修与武夫 万年山巔,老人现身,先后两剑斩碎兵家初祖的武运身躯,此方天地,一时之间,武运升腾。 充沛的武运,徐徐往下,游离在山脚处后,继而缓缓归拢,再次凝聚出一位魁梧男子。 这座山巔不碎,初祖不死。 纯粹武夫的十一境,確实是非比寻常。 而姜赦这个武神,更加盖压古今。 当今的四座天下,不说十成,也有六七成的武运,都是来自於他。 当年被三教共斩之后,这位人间第一位武神的大半武运,流窜下界,后世的纯粹武夫,若能得到其中一缕,都是莫大的造化。 山巔有过传言,武夫十一境,其战力,大致等同於练气士的十四境。 武神对应天人。 这样一看,武夫这条路,比之练气士,更难登高。 毕竟人间的十四境,有不少,但是武神,迄今为止,只有姜赦一人而已。 而姜赦的这个武神,厉害之处,还不仅仅在於战力层面。 难死。 当年针对他的那场共斩,惨烈程度,远超万年之后的刑官寧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肉身被斩为五份,神魂也被割裂多道,去往人间,各自投胎转世,一身武运,同样也被瓜分。 饶是如此,这个被囚禁在天外星辰的兵家初祖,半人半鬼都算不上的姜赦,还是活到了现在。 老大剑仙虽然也是不人不鬼,但起码他的这道阴神,还算是『半个人』。 这就是武神这一境界的特殊之处了。 武道为成神路,也不是假的。 姜赦的肉身,万年之前,就达到了真正神体的地步。 十一境的他,身负天下武运,只凭这个,就可以说是『不死不灭』。 肉身层面,与真正的远古神灵没有什么区別,甚至只在至高之下。 更別说,除了武道十一,他还兼具十四境练气士的修为。 重新凝聚身躯的男人,这回没有再贸然想要踏足山巔,他站在山脚处,抬起头来,对上那个佝僂老人。 姜赦伸手一抓,將腹部一条难缠至极的剑气扯出,隨手一丟,那道来自陈清都的雪白剑气,便“摔落”几万里开外,斩破十几颗残破星辰。 做完这些事,男人这才朝那老人咧嘴笑道:“陈清都,多年未见,你这剑术,增进不少嘛。” 老大剑仙笑眯眯点头,“不才,练剑多年,得了个天下第一的头衔。” 姜赦摇摇头,嗤笑道:“若是当年那些剑修,能活到现在,轮得到你陈清都?” “当年那场战役,你陈清都不显山不露水的,平平无奇,却时运太好,没死,还活到了现在。” “倘若在你之前的那几位剑修,与你活到一般岁数,你陈清都,还会有现在的风光?” 这种噁心人的话,老人脸上没有什么神色,甚至还频频点头,不置可否。 认真说来,姜赦的这番言语,也確实没错。 当年登天一役期间,天下剑修眾多,陈清都虽然是其中一拨的领袖,但也算得上是『不显山不露水』。 后世之人难以想像,这位公认的数座天下剑道第一人的老大剑仙,搁在远古时代的眾多剑修之中,练剑资质,只是平常。 甚至与那时的几位剑修领袖对比,可以说是平庸。 哪怕拋开那几位已经陨落多年的远古剑修,只说与陈清都联袂问剑托月山的两位好友,论资质,都要比他好。 剑修龙君,本命飞剑,名为太墟仙冢。 剑修观照,本命飞剑,名为光阴长河。 两位好友,龙君的飞剑神通,是小天地这一门术法的极致,一经祭出,瞬间就能囊括数万里山河,包罗天地,演化太墟。 而观照的飞剑神通,顾名思义,涉及光阴一道,杀力层面,比不上龙君,但是难缠程度,远超前者。 某种程度上,观照的飞剑,能逆流直上,还可预知未来。 而三人之首的陈清都,在本命飞剑这一块儿,就很是平庸了。 老大剑仙的飞剑,就两字,浮萍。 还早就在当年那场剑开托月山一战中,彻底破碎。 这些秘事,陈清都活了一万年,从未跟人提起过,也只有寥寥几位远古修士知晓一二罢了。 风起於青萍之末。 老人不言语,但一旁的年轻人坐不住了,他站在崖畔边,居高临下,看向那个山脚处的魁梧身形。 往底下吐了口唾沫,隨后寧远朝他竖起了一根中指。 一袭青衫狞笑道:“姜赦,给老子滚上来!” 寧远抖了抖袖子,指向山巔那十个武夫,笑容满面道:“老匹夫,瞧见这十人没有?” “你可以隨意选择一位,以心神入主其中,跟老子问拳一场。” 男人將视线转向他,咂了咂嘴,脸上出现些许愕然。 他妈的,这话儿...自己刚刚是不是说过? 现在这般…… 貌似有点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味道啊。 没去管那个跳脚大骂的年轻人,姜赦继而看向老人,“陈清都,当年那场因我而起的战事,导致你们这一脉受罚,此中因果,你要现在就了结?” 陈清都摇摇头,笑道:“为时尚早。” “斩你这个心神,不够,远远不够。” 魁梧男人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天上。 “那就去天外?” “与我真身问剑一场,我要是死了,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陈清都说道:“关了一万年,姜赦还是姜赦。” 汉子爽朗笑道:“当年如此,现在还是如此,谋求不成,输了就输了,不算什么。” 老人目光带著怜悯,摇了摇头,“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大剑仙忽然按住身旁年轻人的肩膀,正色道:“小兔崽子,叫我一声师父。” 寧远摸了摸后脑勺。 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喊出口。 虽然以往也不是没喊过,但如今老头儿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总是让他那心里头,泛起一丝古怪。 姜赦瞧出了些许大概,他看向那个老人,大笑道:“陈清都,来来来,只管让他砍我一剑。” “老子要是躲,往后就不叫姜赦!” 第454章 剑问拳 陈清都嗤笑一声,没有搭理他,收敛神色后,看向寧远,神色颇为认真。 老头儿说道:“喊不喊?” 寧远瞅了他一眼,想了半晌,还是忍著古怪,硬著头皮的喊了一声师父。 年轻人一向如此,以往在城头上,跟老大剑仙喝酒嘮嗑时候,什么话不敢说? 求人的时候,一脸諂媚的喊师父,为了抢一壶酒的时候,还敢破口大骂,指著陈清都的鼻子说他是什么老不羞。 一老一少,甚至有过几次,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光著膀子干架。 但如今这么老老实实的喊师父,寧远又有些难为情。 老大剑仙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喊个师父而已,娘们唧唧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年轻人好像就没了那份不好意思,抬起头来,『师父』二字,一连说了七八遍。 老人烦琐的摆了摆手,瞥了眼山脚那个男人后,正色道:“寧小子,我现在教你一剑,用来斩他。” “既然坐实了师徒之名,老夫也不好什么都不教你。” 寧远搓了搓手,一脸欣喜道:“老大剑仙,这一剑,我学成之后,杀力能有多高?” “越境杀人应该不是问题吧?” “越几境?能不能让我以凡人躯,逆上伐仙?” 老人笑了笑,没回年轻人这番话,而是认真问道:“寧远,你觉著,天下剑修,哪一派的杀力,最高?” 寧远没有多想,隨口道:“当然是我剑气长城啊。” 他掰起手指头,一一道来,“四脉里面,玄都观,龙虎山,还有莲花天下那一脉,只看杀力,都比不上我们剑气长城。” 这些话,並不是因为他来自剑气长城,方才如此说,而是本来如此,从来如此。 要不然,剑气长城就不会是天下人眼里的剑修圣地了。 老人又问,“那么你认为,拋开剑术道统不说,剑修练剑,最注重什么?” 这回寧远认真的想了想,方才给出答案,“按我的理解,应该是本命飞剑。” “所谓剑术,那些个招式,其实里里外外,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大部分还是寻常的花架子。” “剑修之杀力,四成在境界,三成在飞剑,两成是剑意,剩下的一成,才是剑术。” “剑修之间,剑气之长短,取决於自身开闢的洞府数量,还有打磨的品秩高低。” “说白了,就是潜力开闢的深浅,有的人,气府没几座,数量少,底子也不牢固,出剑的杀力,自然很弱,这种,就是所谓的纸糊剑修。” “但若是人身气府三百六十五处,全数开闢,还打磨的极为扎实,那这种剑修,同境可称无敌,越境杀人,犹如吃饭喝水。” 年轻人娓娓道来,这些话,大多数都是当年刚开始练剑之时,爹娘教的。 老人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再有第三问,“那么寧远,你再说说,你眼中的陈清都,每次出剑,靠的是什么?” 寧远刚要开口,老大剑仙打断道:“除了境界。” 一袭青衫忽然愣了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人不清楚,但他可是知道,眼前的老头儿,身为剑修,却是没有一把本命飞剑。 当年剑开托月山一役,老大剑仙不止是死过一次,本命飞剑『浮萍』也彻底破碎。 一具十四境阴神,没有本命飞剑…… 按理来说,无论怎么看,老大剑仙的杀力,都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 以至於,数千年前,那个被人称为『真无敌』的道老二,都不敢提剑入城。 余斗何许人也? 十四境巔峰修士,道法来自於道祖,一身剑术,几乎不下於四脉剑术的任何一脉。 身披道祖羽衣,脚踏世间最大的山字印,饶是如此,都不敢跨入剑气长城,找老大剑仙廝杀一场。 寧远当初能剑斩群妖,凭心而论,大部分是依靠天人境的修为,再加上一把蕴藏海量远古剑意的远游剑。 世间剑修,都以温养出本命飞剑为荣,往后练剑,也是著重此道。 欲要將本命之剑,打造成一等一的神兵。 老人背著手,笑眯眯道:“我教你这一剑,平平无奇,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 陈清都转而望向远处的残破星辰,眯起眼,轻声道:“拋开练气士,单说剑修,大家都有所不同。” “分为三六九等,上等,就是那些天然剑胚,比如你家寧丫头,天生就是最好,剑气十八停,前脚教完后脚会。” “中等,就是跟你差不多的那些,只要勤勉练剑,上五境不是难事,若是再有天大福缘,飞升境,也不是奢望。” “至於下等,练剑就比较艰难了,別说什么上五境,一门剑气十八停,都可能会学一辈子。” 老人忽然停顿些许,继而说道:“还有个最下等,就是我陈清都。” 他摆摆手,“当然不是说万年之前的陈清都,是说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陈清都。” 寧远默然,琢磨出了意思。 万年之前的老大剑仙,练剑资质,对比同时期的剑道妖孽,虽然比不上,但也不算很差。 但是自从死过一次之后,连本命飞剑都破碎的陈清都,练剑资质,能有多好? 那么就是这样一个练剑天赋最下等的陈清都,是如何在合道之后,抵御妖族一万年之久的? 甚至於,就靠著一道阴神,成就人间剑道第一人。 听起来,都有些天方夜谭。 剑修的这个『天下第一』,为什么不是道老二?为什么不是老观主?为什么不是龙虎山大天师? 为什么不是万年之中的后起之秀,那些个天资惊才绝艷的后辈剑修? 只是因为,老大剑仙活得久? 肯定不是。 因为寧远一直相信那句话,弟子不必不如师。 后世修道之人,道龄是短,但並非就一定比不过远古修士。 陈清都喃喃一句,好似在自言自语,语气带著些许自嘲,又有几分不屑。 “天赋?资质?固然越高越好,但即使没有,也无妨。” 一指点出,落在少年眉心处。 山脚处,魁梧男人眯起眼,“陈清都,你之剑道,確实纯粹,较之天底下任何剑修,都要纯粹……” “但是你这个徒弟……”姜赦揉了揉下巴,嗤笑道:“我不觉得,他能学会这一剑。” 陈清都摇摇头,懒得开口。 山水顛倒。 恰似一场光阴的逆流直上。 人间一处,年轻人见到了另一个年轻人。 天时大乱,术法神通雨落,一拨登天的剑修队伍中,有个背剑青年,不言不语,默默的跟在队伍的后方。 青年剑修的容貌,与他的剑术一般无二,不显山不露水,跟隨一眾剑修身后,联袂登天。 出剑之杀力,同样不足道也,较之几位远古剑修,更是差了不少。 斩神一战,这个年轻人的战功,不高不低,比不上三教祖师,但又超过绝大多数人。 少年走马观花,周遭景象,再度一变。 天底下最大的一条光阴长河之畔,少年又看见了那个青年剑修。 背著剑,这场议事之中,好似局外人的他,冷不丁的向前踏出一步,说的那句言语,好似撑起了天地。 “打就打啊!” 光阴过隙,蛮荒天下。 一座城头,刚刚经歷一场惨烈战事,目光所及之处,尸骨堆积成山。 人族、妖族皆有,无一人站立的城头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形如同鬼魅的青年剑修。 男子散发,状若疯魔,手持一把残破长剑,环顾万里山河。 忽有所感,青年抬起头来。 横跨八千载,青年剑修见少年剑修。 他张了张嘴,与那从光阴长河下游来的小子,说了那么几句。 恍然之后,隔空递剑。 青衫接剑。 武道山巔,年轻人猛然睁眼。 老人脸上,顿时出现一抹欣慰,他看向那个山脚汉子,笑道:“看来是学成了。” 话音刚落,老人身形隨风消散。 姜赦终於收起了那份轻视之意,深吸一口气后,拉开拳架,聚拢天地间的充沛武运。 凝为一拳,武夫递拳向天。 剑道一途,人间从未出过可以比肩陈清都的存在,不是后世之人天赋不行,而是对比这个老人... 除了资质,其他方方面面,哪儿都不太行。 剑气长城存在万年之久,惊才绝艷者,多如繁星,如此,都出不了第二个陈清都。 因为天下剑术天上来。 人间练剑者,剑道一途,尽头是何光景,其实一眼就能望到头。 再高,也比不过那位持剑者。 唯有別开生面,才有望真正登顶。 看得见尽头的道路,再如何攀登,终有一日会止步不前。 不人不鬼的陈清都,本命飞剑都没有一把,凭什么能成就人间剑道第一人? 凭岁数吗? 那蛮荒天下那边,蛰伏多年的远古剑修大妖,岂不是个个都能无敌了? 事实上,四脉剑术之一的陈清都,万载岁月以来,早就开闢出了一条崭新剑道。 別开生面。 一袭青衫,右手持剑。 寧远瞥了眼底下那个男人,嗤笑一声。 “爬虫。” 一袭青衫,大袖飘摇,猛然爆喝。 “姜赦,接剑!” 话音刚落,有一道璀璨剑光,起始於武道山巔,笔直斩落。 剑光成一线,眨眼破开那道磅礴拳罡,去势不减,一瞬过后,穿过姜赦躯体。 自上而下,兵家初祖一分为二。 数息过后,砰然炸碎。 破心相,断光阴,斩武神。 武道山巔,一袭青衫双手拄剑,眯眼远眺。 手中忽有三尺剑,且为天下作剑光。 该说不说,这一剑,到底是学会了。 第455章 人间练剑,天外学拳 寧远抖了抖袖子,笑道:“斩武神,小试牛刀矣。” 手中长剑骤然碎裂。 天地之间,除了浓稠武运之外,还有诸多剑意交织,而后不过眨眼之间,出现了一枚剑字印。 正是老大剑仙留给他的那枚,以斩龙台所铸造的剑字印。 斩姜赦这一剑,里头蕴藏的力道,说白了,还是来源於陈清都。 但不是现在的老大剑仙,而是数千年前的老大剑仙。 当师父的,终於正儿八经的,教了徒弟一次。 以前再如何,其实一老一小之间,也只是名义上的师徒而已。 年轻人到如今,也终於知晓了一事,为什么老大剑仙,能成为现在的老大剑仙。 为什么明明万年之前,练剑资质平平无奇的陈清都,能躋身十四境巔峰,能仅仅以一道阴神的身份,坐实人族剑道第一人的头衔。 因为除了四脉之外,这个老人,早就开闢出了第五脉剑术道统。 一条崭新剑道。 类似於兵家初祖在於武道。 老人身形重新出现在山巔,看向寧远的目光中,破天荒的带了一丝欣慰。 老大剑仙感慨道:“我这一条崭新剑道,在我手中,並未走到尽头。” 老头儿的身材佝僂,走到年轻人身旁,只在他的肩膀处,他伸出手,拍了拍寧远的肩头,“我这辈子,只能如此了,到不了更高。” “勤勉练剑,希望你往后,能走的比我更远。” 寧远咧开嘴角,“老大剑仙,你当初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隨手砍不死一个飞升境,不配入十四。” 一袭青衫低下头,沉默许久后,忽然抬起头来,笑道:“老头儿,这条崭新剑道,若我能走的比你更远,能不能在躋身飞升境后,隨手砍死一个十四境?” 这种话,传出去了,註定会让人貽笑大方。 四座天下,万年以来,天赋绝世者不在少数,甚至是以飞升境压著十四境打,也有。 毕竟万载岁月,怎么都能出几个不世之才。 但从未有过,有人可以做到,在飞升境这个境界里,斩杀十四境。 而且年轻人说的,还是隨手一剑。 异想天开,狗胆包天。 但是老人却没有露出任何不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头后,这缕神意,缓缓消散。 既然收徒,那么自己的弟子,先不说能不能做到青胜於蓝,起码也要有这份心比天高的心气。 年轻人转过头,不知何时,那个被斩三次的男人,又出现在山巔。 姜赦自然没死,別说刚刚的三剑,就算是老大剑仙一剑斩碎这座武道山巔,兵家初祖都不会死。 除非老人提剑去往天外,直接把姜赦的真身斩碎。 不过挨了三剑,现在的姜赦也不好过,形体摇晃,趋近於透明。 汉子如今,比年轻人更像鬼。 寧远笑道:“姜老前辈,我这一剑,如何?” 男人神色不太好看,心情鬱郁,不过倒也没说什么狠话,点了点头,“还行,凑合。” 姜赦盘腿坐下,寧远依葫芦画瓢,在离他十丈开外,跟著坐下。 年轻人说道:“姜赦,说说看,此次来找我,所为何事?” 兵家初祖难得的面露尷尬。 挠了挠头,半晌没个动静。 寧远笑道:“不就是因为你那个女儿嘛,身为老父亲,居然还会在这种事儿上不好意思?” “磨磨唧唧,娘们似的。” 姜赦还是没说话。 寧远笑眯眯道:“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好了?” “我知道的,虽然没你多,但也晓得个七七八八。” 年轻人望著远处,娓娓道来,“当年登天一役之前,你曾有过一个道侣,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是个资质极好的修道之人,甚至不比你姜赦来的低,哪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低都能成就个远古地仙。” 寧远说的这个『远古地仙』,可不是后世的金丹、元婴两境,搁在远古时代,是那十二仙人境。 这其中,跟剑气长城的剑仙,有大差不差的说法。 浩然天下的剑修,金丹以上,就是剑仙,而剑气长城,只有玉璞境,才算。 但事实上,剑气长城那块儿地,玉璞境,都不会说自己是剑仙。 只有躋身仙人境,自称剑仙,才不会被人詬病。 寧远刚要继续开口,姜赦摆摆手,打断了他。 男人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沉声道:“我这个女儿,在登天一役中,我们夫妇二人就將她託付给了一位好友。” 寧远微笑道:“白景?” 姜赦神色愕然,一袭青衫面无表情道:“白景已经出关。” 姜赦问道:“是因为之前蛮荒的那场战事?” 寧远点点头,直截了当道:“她被我斩了。” 男人皱起眉头,少年笑呵呵道:“不过没死,只是砍了她一些道行罢了。” 没有多想,姜赦说道:“我那位好友,也就是白景,虽然是第一个过天门的女修,但一直护道我那个女儿。” “关键在於登天之后,我被共斩关押,那场因我而起的人族內斗,其中的缘由和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女儿……死了。” 说到这,男人低下头,嘆了口气,说道:“还好有一位大德高僧出手,將我女儿的魂魄归拢,没有彻底身死道消。” 姜赦说道:“我曾询问过礼圣,那位救苦救难的菩萨,將我女儿的魂魄放在了浩然天下,交给文庙帮忙护持。” 寧远没再打断他,虽然这些事儿,他都知道。 魁梧汉子继续说道:“所以这样一看,我姜赦,不仅欠那位菩萨的,还欠儒家的一桩因果。” “后来我又得知,老秀才出面,將我女儿的魂魄,从文庙带了出来,放在了碧霄道友的藕花福地中,得以投胎转世。” 年轻人神色一动,眯眼笑道:“姜赦,照这么说,你岂不是欠了天大人情?” 姜赦默然点头。 一袭青衫,忽然阴惻惻的笑了笑。 笑的匪夷所思,兵家初祖不明所以。 寧远笑道:“姜赦,你就没想过,你的女儿,她的魂魄,万年之前就被那位菩萨聚拢,早就有了转世之机……”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万年之后,才让她去转世投胎?” “那个菩萨,我猜的不错的话,就是那位坐镇阴间冥府的十四境剑仙?” 此番言语,犹如擂鼓,重重敲打在姜赦心头。 男人死死皱著眉头,问道:“何解?” 寧远頷首道:“何解?还能怎么解,不就是算计嘛。” 第456章 青衫背剑,好大风流 武道山巔,男人盘坐原地,皱眉不语。 寧远此前那番话,细想之下,委实是细思极恐。 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笑道:“姜赦,我说的这些,应该没问题吧?” “那位菩萨,虽然不是十五境,但佛法之高,只在佛祖之下,她能归拢你女儿的魂魄,难道就做不到让她转世?” “而后,將你女儿交给文庙之后,文庙是怎么处理的?” 寧远两手一摊,“还能怎么处理,將她当成一本书,束之高阁唄。” “一万年的时间,文庙这么多大修士,做不到让她转世?”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万年之后,等到你的刑期將满之际,才把他丟入藕花福地,转世为人?” 姜赦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沉思。 一袭青衫不怕事儿大,双手笼袖,笑吟吟道:“姜赦,我问问你,当年那场內斗,你女儿可有参与其中?” 男人摇摇头,“被共斩之前,不曾,共斩之后,我被囚禁关押,后续也不甚了解。” 寧远点点头,继而说道:“那么如此说来,退一万步讲,你那闺女,內斗之时没有出手。 打个比方,等你被共斩之后,她才得知这一消息,选择为你这个老父亲报仇,问拳三教,做那蚍蜉撼树之举……” “被斩了,很正常,毕竟是人族叛逆。” 寧远笑道:“那她的下场,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你姜赦,是人族祸乱之根源,如此都没有彻底被斩,而是关押在天外,那么你的女儿,她的罪行,再大能大过你?” “那怎么她的转世,要放在万年以后?” “为什么万年之前,在收拢她的魂魄之后,没有直接让她走入轮迴?” “转世,为何不是八千年前?为何不是六千年前?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 一字一句,叩人心关。 这位兵家初祖,顿时大汗淋漓。 寧远摆摆手,说道:“当然,我这些话,也可能是阴谋论,毕竟再怎么如何,现在你的女儿,都已经转世成人。” 嘴上这么说,年轻人话锋一转,又阴惻惻的笑了笑,继续忽悠,“姜赦,但是还有一事,我要问问你。” 姜赦抬起头,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於寧远的那些话,说实话,已经信了个七八分。 句句在理,不得不信。 寧远问道:“你女儿的前世,性格如何?” 男人直接说道:“她不像我,隨她娘,虽然在修道上面,心比天高,但是性子一向温柔,待人接物,比我和她娘加起来,都要好。” 寧远又有第二问,“那么这样来看,你这闺女,魂魄转世之后,性子方面,应该跟前世,也差不太多吧?” 姜赦说道:“我闺女的天资极好,当年的修为,也达到了远古地仙之境,她若是转世,虽然无法保留记忆,但是品行方面,绝对不会有太大变化。” 年轻人的第三问,紧隨而来,少年幽幽开口,“之前在南苑国京城,以你的本事,看你女儿,看出了什么没有?” 姜赦猛然抬头,好似一场大梦甦醒。 他死死盯著那个年轻人,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寧远抖了抖袖子,笑道:“现在那个裴钱,巴不得全天下的人去死。” “这跟你说的,万年之前,那个兵家初祖的女儿,可不太像啊。” “什么意思?”男人神色焦急。 一袭青衫点头道:“算计罢了。” “罪行没你大,魂魄却要留在文庙一万年之久,等到现在转世,又偏偏丟在了藕花福地。” “人间洞天福地这么多,怎么就非要扔在藕花福地?” “怎么不是在四座天下?” 寧远面无表情,说道:“怎么偏偏让裴钱,投胎到了一户贫苦人家?” “怎么偏偏这一世的父母,对她都不好?” “怎么她的家乡就遭了灾,怎么逃难路上,娘亲背著她吃馒头,父亲一直想著怎么把她卖出去?” “到底她的恶念,是与生俱来,是因从小经歷过的事而来,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棋盘落子,要她变成现在的裴钱?” 寧远摇晃脑袋,慢条斯理道:“究竟是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 “在裴钱身上,她的恶,是自我诞生,还是有人布局谋划,非要她吃那么多苦,非要让人性本恶,完完全全的落在她的身上?” 一袭青衫嗤笑道:“她怎么不是千金大小姐?不是一国公主?” “怎么就非得是贫苦出身?” “文庙要是把她放在一户书香门第,或是一户衣食无忧的人家,她裴钱,还会是现在的裴钱吗?” 一瞬间,男人道心几近失守。 以至於,他的身形更为模糊,这座武道山巔,也开始呈现出一番『山水摇晃』的景象。 武神武神,再怎么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老父亲。 寧远当初就忽悠过阮秀她爹,现在忽悠这个姜赦,手拿把掐。 至於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枯瘦小女孩,在她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算计,天晓得。 反正我说我的,能捞一点是一点。 武运交织的山巔,顿时出现无数金色细线,密密麻麻。 骤然碎裂,心相大震,再次『山水顛倒』。 …… 南苑国京城。 台阶上,寧远睁开双眼。 身旁坐著个青衣姑娘,阮秀见他甦醒,松下一口气的同时,皱眉询问。 寧远摇了摇头,三言两语,大致说了刚刚经歷过的事儿。 阮秀便没有多想,挨著他坐下。 少女一向如此,她对於寧远的事,极为关心,但又不会特別『关心』。 自己男人无恙,那就没必要多问。 越来越像个人了。 一丈开外,兵家初祖显露身形。 男人沉声道:“寧远,道祖这次为我破例开门,我这缕心神,在人间待不久。” “你说的那些,待我他日出关,会一一查明。” 顿了顿,姜赦神情纠结。 寧远笑道:“我刚刚帮了你这么个大忙,不打算谢谢我?” “再说了,这盆屎浇在我头上,我只能捏鼻子认了,所以你姜赦,总共就欠我两份人情。” 魁梧汉子这回,没有再扭捏,点头道:“这些我认。” 八尺男儿,是非对错,该认就认,没什么的。 万年前的姜赦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兵家初祖说道:“散出一粒心神交给我。” 寧远咂咂嘴,隨口问道:“老匹夫不会使什么坏吧?” 姜赦不屑一笑。 寧远便没有迟疑,併拢双指,轻轻抵住眉心,缓缓牵引出一粒细小光点。 魁梧汉子一招手,收入囊中。 他看了看寧远身后,嘆了口气,想著要不要在离去之前,见一见那个小姑娘。 寧远挪了挪屁股,朝他点了点头。 可姜赦最后还是没进去。 身形一晃,原地消失。 台阶上,一袭青衫摘下养剑葫,默默喝酒。 京城之內,又有雪落。 寧远喃喃道:“悟剑又学拳。” 他隨手揽住少女腰肢,一拍大腿,猛然大笑道:“今日大吉!” …… 天外。 荧惑星辰,万年山巔。 武道之途,万年以来的最强者,一至十境,总计十人。 而如今,在那空缺的居中位置,那个象徵著十一境武神的交椅上,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人间练剑,天外学拳。 青衫背剑,好大风流。 第457章 此中有真意 南苑国京城,临近傍晚,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走在街道上,寧远算算时日,外界的浩然天下,应该是刚刚入冬才对。 看来这里的光阴流水,与外界不太一样。 背著长离,年轻人脚步渐行渐远。 同一条路,碰见了同一间酒肆。 寧远走入酒肆,环顾一圈,愣了愣。 柜檯那边,不见那个脸上带著麻子,身材丰腴的老板娘,只有个刀疤汉子,斜靠椅子,许是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 酒肆內,瀰漫著一股血腥之气。 寧远心头瞭然,估计那桩姦情被撞破,出了事。 其实那日观道两人的『盘肠大战』,他就预感到会出人命。 刀疤汉子的那个小弟,也就是他媳妇儿的姘头,这两个姦夫淫妇,身上的死气,极为浓郁。 不是那种隨著年岁,慢慢老去產生的死气,而是一种极致的黑,大难临头的跡象。 上五境之下,寧远都能看个七七八八,看这种凡人,一眼就能得知命途如何。 没有多想,年轻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取出养剑葫搁在桌面,喊了那个汉子。 “掌柜的,酒壶装满,另外再来三壶。” 男人抬起头,打了个酒嗝,看了眼寧远后,摇摇晃晃直起身,去了后院。 抱来了整整一坛,汉子直接撂在了桌子上,说让他自己装。 寧远摇摇头,没说什么,装满了养剑葫,收起三壶酒,搁下一两银子后,离开酒肆。 走了没多远,迎面而来一队朝廷兵马,个个身材彪悍,一身甲衣熠熠生辉,纵马而过。 根据服饰和腰间佩戴的令牌,寧远能看出,这伙人,都是京城內的捕快。 带头的,是个女子,据说是一名神捕,模样比男人还要男人,个头高大。 这条街道不算宽敞,寧远稍稍侧过身,双方擦肩而过。 不知因何,经过之时,女子忽然扭过头,看了那个青衫剑客一眼。 这伙人在酒肆门口停下,鱼贯而入,而很快,那个刀疤汉子就重新出现在寧远眼中。 死鱼一样,毫无抵抗,被人押著上马,去往官府。 杀人偿命,从来如此。 寧远一路走走停停,见了许多的市井百態。 有的会管管,有的,则是不予理会。 就像齐先生说的,这趟北游路,要走的慢一点,多看多想。 一开始,他对於这个,是不太有兴趣的,直到齐先生说,当年那个阿良,在成为剑仙之前,也走了很远的江湖。 正如那个腿短的汉子所说,他叫阿良,善良的良,是一名剑客。 他从不说自己是剑仙,甚至不说什么剑修,他只是一个剑客。 阿良从未离开过江湖。 所以在进入藕花福地以来,年轻人的步伐就变得很慢很慢,行事不说有多小心,起码也算是走一步,看好几步。 他知道有人在观道自己。 或许这趟福地之行,就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大考。 过去了,就是柳暗花明。 没过去...不得而知。 心相寺的老僧是一个,寧远琢磨著,自己应该算是过关了,另一个,就在於那个枯瘦小女孩裴钱。 裴钱的往昔经歷,还有她的身世,寧远都知晓个大半。 按照正常来说,她是不会遇见自己的。 约莫一年左右,她会遇到一个將她带出福地的草鞋少年,往后读书做人,大道之高远,不可估量。 碰上陈平安,是她的上上籤,碰上寧远…… 天晓得。 而到了现在,经过武道山巔一事之后,这个小破孩,已经算是跟他捆在了一块儿。 姜赦带著他的一粒心神,去了天外的荧惑星,所为何事? 不就是练拳。 跟著一名十一境武神,走那纯粹武夫的道路。 这对寧远来说,是一桩莫大的机缘。 因为整个人间,目前除了姜赦以外,没有任何一位武神境。 而这个姜老匹夫,还坐拥四座天下的大半武运,虽然没有收回,但他还是武道的老祖宗。 拳法,有兵家初祖指点,剑术,得了老大剑仙的传承,这还不算是天大机缘吗? 说直白点,哪怕寧远现在离去,选择放弃藕花福地这份福缘,直接回到宝瓶洲之后,在杨老头那边获得一件人身瓷器…… 即使不是原来的肉身,只凭现在得到的,按部就班的修炼,他往后的大道成就,也会是极高。 所以认真说来,寧远与姜赦,已经做了一桩交易。 裴钱往后,交由他来管教,姜赦这边,则是带著他的一粒心神练拳。 公平买卖。 寧远再不喜欢这个孩子,也收了她爹的好处,该教的,他也会教,至於能不能教会…… 那就不关我事了。 到了寺庙,此时天色已经沉寂,香客稀少,寧远熟门熟路的穿过大殿,来到一处偏殿廊道。 小沙弥认得他,知道寧远是来找自己师父的,便麻溜的起身,搬来了两张蒲团。 不得不说,老和尚確实是个高人。 没等人喊,他就走出了偏殿,与寧远相对而坐。 老僧笑道:“寧施主今日,是否又带了疑问前来?” 寧远没有立即开口,瞥了眼后院站著的几个和尚,老僧意会,言语过后,眾人离去。 后院只剩下寧远和老僧两人。 年轻人自顾自掏出三壶酒水,搁在两人身前的地面,咧嘴笑道:“住持大师,今日前来,小子我没有什么好问的,只是专程来道谢一场。” 老僧看了看酒水,摇头失笑。 然后不出寧远所料,和尚没有半点忌讳,拿了一壶酒,拨开壶嘴,仰头来了一大口。 和尚不像个和尚。 寧远摸著下巴,笑问道:“大师,你这般痛饮,犯了佛门大戒,传出去了,岂不是会被世人戳脊梁骨?” 老人摆摆手,隨口道:“传不出去。” 年轻人更加诧异,“先不说这个,难道大师认为,你们佛门的戒律,只是白纸一张?”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僧已经喝完了一壶酒,转过头去,寒冬腊月,这雪没下多久,就压断了不少枝头。 老僧自嘲一笑,说道:“寧施主,贫僧之前不就曾说,我的佛法,不太到家。” “既然没到家,自然就会犯戒,一直不到家,那就一直会犯戒。” 这话说的,寧远咂咂嘴,哑口无言。 有道理,不愧是高僧。 老僧笑了笑,继而开口道:“佛法、礼仪、道法,三家之中,其实都一样,无非就是个『道理』二字。” “不必拘泥於门户之见,其中坏的,一一剔除,好的,那就留下来,全数吃进肚子里去。” “酒水这个东西,很坏吗?喝了又不会怎样,况且酒能解忧,而茶水,很多时候,只有万般苦涩。” 寧远点点头,笑眯眯道:“那等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就给大师带几个开襟小娘过来。” “反正大师也不避讳这些。” 老僧微笑道:“错啦错啦。” 老人视线落在远处,问了一句之前已经问过的话,“寧施主,你可曾看见,人间开出了一朵莲花?” 寧远扭过头,顺著老僧的视线望去,天地雪茫茫一片,哪有什么莲花。 等他再次回过头,望向老僧时,一时之间,寂静无言。 心相寺內有心相,人间真的开出了一朵莲花。 此中有真意。 第458章 银两 这天夜里,寧远离开心相寺后,径直回了住处。 推开大门,年轻人步入院中。 阮秀坐在凉亭內,那个枯瘦小女孩,正在逗弄那些鸡仔。 手上提著一个袋子,裴钱一把一把的往外撒米,餵鸡餵得不亦乐乎。 少女朝他招了招手,寧远一个闪身后,挨著她坐在长椅上。 两人一同看向黑炭丫头。 寧远轻声道:“大概会在藕花福地待上一年的样子。” 阮秀轻微点头,她对这些不太在意,反正寧远说什么,她就只管照做就好了。 何况一年而已,不算多久。 想了想,寧远又开口道:“秀秀,你可以先行离开,这里的灵气太少,机缘也不多,对你的修行,没有任何好处。” “你先回宝瓶洲,或者乾脆在老龙城的铺子里等我……” 话没说完,青衣少女就摆摆手,打断了他。 阮秀略微皱眉,语气有些不满道:“我不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少年看著她,眼神温柔。 奶秀不太好意思的撩了撩鬢边髮丝,轻声道:“当初离开小镇,我就答应过老神君,回来的时候,要带上你一块儿。” “你別多想。” 寧远揉了揉她的脑袋,调笑道:“老夫老妻的,少想多想,不都一样?”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没好气的拍开作乱的手,转而问道:“寧远,这个丫头,你是打算如何...处置?” 说来说去,少女那日拦著寧远杀人,但是说白了,后续如何,还是留给自家男人定夺。 阮秀现在的人性,自然极多,除了一份至高神格之外,半点神性皆无,活脱脱的一个寻常女子。 以至於她的性子,转变之快,匪夷所思。 那日拦著寧远出剑,除了心疼这个半大孩子之外,更多的,其实还是为了寧远,为了自己男人。 因为齐先生当初前往剑气长城,除了找寧远之外,还单独找她聊了一次。 也没別的,让她在这次远游路上,多关注寧远的心境变化。 一种护道。 曾经有个男人为她护道,让她成为了真正的人,那么现在,少女也会一路跟著他,让他也脚踏实地,剔除魔性,直到活出『第二世』。 不过这些事,阮秀从未跟男人提起过。 寧远视线落在裴钱身上,后者早已瞧见了他,脸上没了任何笑容,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姑娘对於这个男人,產生了一种骨子里的畏惧。 在她眼中,寧远就像是以前逃难路上,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对她厌恶至极的人。 那时候老爹要卖了她,一路上找了很多的店家,但是都没能把她给卖出去。 这些店家,都是卖人肉包子的黑店,找了好几间,但是那些掌柜,都认为她太瘦了,身上的肉太少,不愿意掏钱。 那些人,看她的目光,跟这个男人,没什么区別。 都是厌恶,明明互相不认识,但好像都恨不得她去死。 所以小姑娘后来,也极为厌恶他们,巴不得他们也去死。 唯一的不同,就是裴钱面对这个男人,不敢心生任何不好的念头,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就像面对自己那个,吃馒头撑死的老爹一样。 逃难路上,她饿的皮包骨头,老爹也一样,瘦的跟个猴一样,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在无数个夜晚,悄悄逃走。 但小姑娘就是不敢。 她怕老爹,怕到不敢抬眼看他,现在面对这个青衫男人,也是如此。 寧远盯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来,朝她招了招,面无表情道:“过来。” 小女孩身子一抖,硬著头皮,磨磨蹭蹭的来到他面前。 低下头,不敢看一眼。 寧远直截了当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小姑娘脑子空白一片,只是一味点头。 寧远笑了笑,竖起手掌,说道:“第一个,我送你去出家,就在城南那边。” “你一直混跡在城南,所以应该知道那座心相寺,我与里面的住持大师有些许交情,送你进去,不是问题。” “寺庙有规矩,不收女弟子,所以你要是出家,就得剃髮裹胸。” 剃髮自然是剃光头,至於裹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用一根布条,死死勒住胸口,限制其发育,通俗易懂一点,就是除了裤襠里的物件不同,其他方面,就是男子。 这种规矩,並非死板。 恰恰相反,还是为了保护她。 当初逃难路上,小姑娘就是因为太瘦太丑,所以没人愿意花钱买她,方才倖免於难。 而像阮秀这种,人美,胸脯又大的,之前只是在京城走了一圈,就遭人惦记。 人生总是这么操蛋。 好看的,谁都喜欢,长得不行的,走在路上,可能都会遭人白眼。 人心向下,心生莲蓬者,不知凡几。 寧远继续说道:“出了家,往后跟著那位住持大师,你学不学佛法,念不念经,都无关紧要。” “不过起码不用当个乞丐,每天挑挑水,扫扫地,就有一口饭吃。” 小姑娘一言不发。 寧远笑了笑,再有第二指,“第二个,以后跟著我。”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是不听,后果怎样,你应该心里清楚。” “我这边,对你来说,没有事不过三一说。” 顿了顿,青衫男人补充道:“想好了,跟著我,不一定就比出家当和尚要好,甚至会过得很苦。” 他重复了一遍,把『很苦很苦』说的很重。 黑炭丫头还是沉默不言。 寧远忽然说道:“当然,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你可以自行离去,跟以前一样,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老实本分,还是偷鸡摸狗,谁也管不著。” 寧远指了指门外,“不过记住,只要走出这个大门,你跟我,再无关係。” 等了半晌,见她成了哑巴,寧远不耐烦的催促一声。 阮秀在一旁看的著急,刚要开口,寧远扭过头,瞪了她一眼。 少女便收了那份心思,没有再打算说什么,一切看裴钱自己。 其实这两天的相处,阮秀对这个黑炭丫头,已经颇有好感。 除了瘦了点,黑了点,不太好看了点,其他都还好。 而且这个小姑娘,还是个天生的修道胚子,筋骨之好,世所罕见。 要是走上修道之路,阮秀估摸著,裴钱以后的大道高度,不见得就会比自己低。 將她留在身边,不管怎样,都不会亏。 而对寧远来说,其实他更倾向於,让裴钱跟著那位老僧修行。 少年不觉得自己能教好她。 因为他本身,就没有多好。 答应了姜赦,也只不过是一桩交易罢了。 姜赦要的,是在他刑期结束之前,自己的闺女无恙而已。 所以留在身边,还是送给別人,对寧远来说其实都差不太多。 何况那个老和尚,佛法之高,教一个裴钱而已,绰绰有余。 他也不会认为,这个世上,只有陈平安能教她。 小姑娘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似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儿功夫,她终於抬起头,第一次壮起胆子,看向眼前男人。 一张脸上,满是恐惧,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没有再低下头。 一袭青衫面无表情,低头与抬头的裴钱对视。 他说道:“想好没有?” 小姑娘视线模糊,隱隱约约,她好像又看见了自己的那个老爹。 那个想要卖了她的老爹,跟眼前这个打算送她去当和尚的男人,面庞逐渐重叠。 她无声而哭,张了张嘴,最后颤声问道:“多少文钱?” 寧远一愣,“什么?” 小姑娘脸上皱巴巴的,咬牙道:“你把我卖去寺庙,能得多少银子?” 阮秀撇过头,不敢再看。 寧远则是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酒。 隨后他站起身,离开凉亭,来到枯瘦小女孩跟前。 摊开手掌,不远处的地面,剑光一闪,槐木剑入手。 这一回,裴钱抬头挺胸,直面这个令她畏惧的男人。 不,不能说是畏惧,因为现在,此时此刻,她不怕了。 男人扬起长剑,小姑娘闭上双眼。 然后下一刻,就有一把带鞘长剑,掛在了她的身上。 青衫双手负后,寂静无言。 一缕春风流转,縈绕袖间。 你如何看待世界,世界就如何看你。 第459章 老僧又说佛法 一连数日过去。 城南心相寺,年轻人走出寺外,老住持与他並肩。 这几日,寧远没干別的,每次出门,也都只是来寺庙这边,找老住持聊聊佛法,喝点小酒。 喝酒是真的,说佛法是假的。 寧远不会说,老僧不愿说。 但两人都有个共同爱好,那就是喝酒。 这老光头的酒量,不比寧远来的差,每次喝的不少,但就是没见他醉过,甚至脸都不带红的。 搞得寧远都觉著,这老东西是不是个假和尚。 两人站在寺外的老松下,眺望南苑国京城。 城南这一块,地势略高,站在心相寺门外,能瞧见大半个京城的光景。 这几天的雪来的少,日光荣暖,但是寒风依旧,刮的人脸上生疼。 望著远处的皇宫,寧远忽然问道:“住持大师,有没有想过,真的出去看看?” “短则四五个月,长则一年左右,我就会离开此地,到那时,要是大师愿意,可以隨我一同离去。” 老僧笑了笑,没有开口,摇了摇头。 寧远沉默些许,又说道:“大师,何必非要待在这儿。” “这里有佛理,外面的天地,同样也有。” 年轻人轻声道:“更何况,大师的佛法精湛,修为层面,也早已达到当下的瓶颈,若是到了外界大天地,破境之事,轻而易举。”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位老僧,一旦离开藕花福地,进入浩然天下,那么就会迎接一场天地灵气的倒灌气府,中五境,唾手可得。 甚至是一连破开好几重境界,也不是什么妄想,毕竟老住持修行多年,底蕴极其深厚。 到那时,本来大限將至的他,也会一朝勘破生死,寿命上,最低都有个数百年。 类似於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第一次登上剑气长城。 为何剑气长城是天下人眼中的剑修圣地? 不就是因为这个,哪怕不是剑修,第一次登上剑气长城,在承受海量剑意的冲刷气府后,只要能挺过来,都有一场不俗的机缘馈赠。 那个公认的武道妖孽曹慈,为什么要跑去剑气长城? 不就是想要在城头砥礪武道。 老僧再次摇头,缓缓道:“方生方死,该如何,就是如何。” 寧远歪过头,问道:“大师,你也认为,人生天地,看似因果驳杂,其实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大师也信命?” 老人笑道:“寧小友这个问题,恐怕把西方佛祖请来,也回答不上来。” 这还是第一次,老僧称呼寧远为小友。 他眯起眼,望向南苑国京城,眼神温柔,喃喃道:“贫僧学了一辈子的佛法,敲了一辈子的木鱼,诵过的经,能铺满大半个京城。” “但是又能如何,老衲不还是老衲,同样念旧,虽然天下青山一样,但总归家乡更好。” 言至於此,寧远便没有继续强求。 摘下养剑葫,他喝了口酒,继而缓缓道:“大师,再跟我说一次佛法吧?” 老僧笑著点点头。 寧远没有急於开口,想了想,眉头时而微皱,时而鬆开,最后呼出一口气,轻声问道:“住持大师,跟小子我讲讲,关於『善恶』。” “善是如何,恶是如何,真正的善,需要践行维护,那么真正的恶,是不是就一定要打杀?” 老僧笑问道:“小友既然是那修行之人,那么应该也听说过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吧?” 寧远轻轻点头,“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天道对待世间万物,一视同仁,从不藏私,从不对任何事物有所倾斜。” 老人跟著点头,眉眼含笑。 寧远深深皱起眉头,忽然说道:“道无偏私?” 老僧笑道:“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真正的恶?” “有些善,当时是真善,但是到了后来,当一条线逐渐拉长,波及到的事物越多,那么就一定不会衍生出恶?” “倘若到那时,再从线的这一端,重新回游过去,再看当时的那个『善』,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而有些恶,又能否等到后来,诞生出极多的善?” 寧远听得有些犯迷糊,“大师,何解?” 老僧幽幽道:“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其实是不能拿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因为所谓的善恶,並非是来源於天。” “而是人为。” 老人喃喃道:“善恶善恶,难道我们只能容纳自己总结出来的善,而不允许人间文字所定义的恶?” 年轻人似有所悟。 寧远告辞离去,沿著已经走过很多次的大街,原路返回。 其实他没有悟透多少,但是心里头,已经隱隱有了个答案。 那个枯瘦小女孩,她与自己搭上关係,自然是有背后之人在算计。 她是兵家初祖的女儿转世,而事实上,这个裴钱,並不完整。 当年姜赦之女,身死道消之际,被一位菩萨施展手段,聚拢魂魄之后,交给了文庙保管。 万年之后,老秀才出面,得以將她带离中土,丟入藕花福地,不是没有代价的。 而这个代价,就是一位远古地仙的人性善恶,各执一端,分成两份。 裴钱占据的是恶,是绝大部分,而她的那份极小的善意,同样也在藕花福地,转世成人。 寧远想不通的一点是,裴钱的『恶』,是不是与生俱来。 倘若是与生俱来,那她自出生之后,岂不就是一个真正的小魔头? 年轻人对这个,其实持相反態度。 她不认为,小姑娘的恶,是先天伴隨。 爹不亲,娘不爱,自小贫苦,好不容易爹娘都死了,到了京城之后,当了小乞丐,受了无数的白眼…… 这种环境下的造物,能好到哪去? 总不能让一个挨了无数打的人,去做那以德报怨的事儿吧? 想不太通这个,但是有一点,寧远已经琢磨出了味道。 这个被老观主强行塞给他的裴钱,自己要是真的给打杀了,恐怕后续,自己在浩然天下,难以有容身之地。 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寧远与裴钱,是极为相似的。 倘若他容不下藕花福地的裴钱,那么浩然天下,或许也容不下他。 一袭青衫,双手笼袖,背著长剑,踩著夕阳最后一点余暉,返回住处。 忽然一抬头,眼前的街道正中,就多了一匹高头大马。 第460章 为何练剑 寧远抬起头,看向来人。 马背上,女子身材魁梧,比许多男人都生的高大,一身甲衣,泛著不俗的光泽,腰间挎刀,委实是盛气凌人。 在其身后,一左一右,还有两名青壮侍卫。 这人寧远见过,还跟她有过一面之缘。 隶属於京城官府,具体职位不知,早之前,曾见过她当街抓人。 三人就这么拦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寧远面无表情,问道:“找我?” 女子咧嘴一笑,竟是以纯粹武夫的聚音成线开口,声线跟她人一样,比男人还要男人,“这位公子,我家娘娘有请,隨我走一趟吧。” 寧远摆摆手,“不去。” 说完,他就抬起脚步,稍稍靠右,打算从三人身边绕过去。 虽然他已经隱约猜出,这女子口中的『娘娘』是谁。 但他懒得管。 能避免,就避免,这是寧远自进入藕花福地以来,一贯的行事作风。 实在避不开的,那就一一接著。 被人当场拒绝,那女子眉头微皱,眼看著寧远即將离去,擦身而过的间隙,她再次说道:“寧少侠,我家娘娘已经在宫中大摆宴席,特命我前来,请你过去一敘。” 脸色不太好看,但是女子的话,听起来还是客客气气的。 寧远止住脚步,抬起头来,笑问道:“我才来了几天,你们就查出了我姓甚名谁?” 女子笑了笑,刚要开口,一袭青衫又摆了摆手,隨口道:“不去。” “真要有礼数,就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她亲自登门来找我。” “我就住在……”寧远摸了摸后脑勺,咂了咂嘴,“具体住哪,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既然能查出我叫什么,那么找我的住处,想必也不是难事。” 几句话说完,寧远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头也不回,最后拐进了一条繁华热闹的宵夜闹市。 望著那人离去的街道拐角,带头女子脸色极为难看,想了想后,还是鬆开了按住腰间刀柄的手。 来之前,皇后娘娘特意叮嘱过,对待这位少侠,必须以礼相待,不得有任何不敬之意。 策马扬鞭,三人绝尘而去。 南苑国京城並无宵禁,城中心这一块儿,有一条宽敞大街,每逢夜幕降临,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这座天下,约莫还有大半个月,就是新年。 所以如今这边,相比以往,更加热闹。 寧远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来到这,是因为有个青衣少女,在这边等他。 来到一座石拱桥,桥上行人极多,两侧摆著许多摊子,有些拥挤,卖什么的都有。 视线隨意一扫,人群之中,正俏生生站著个青衣女子,头戴面纱。 阮秀拉著裴钱,早就瞧见了他,高高举起手,招了招。 寧远笑著点头,挤开人群,来到看起来像是娘俩的两人跟前。 见到这个男人,裴钱还是有些畏惧,原本高兴的脸上,顿时笑意全无,低下头,攥著阮姐姐的手,一言不发。 寧远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拉起少女另一只小手,轻声问道:“怎么戴了个面纱?” “是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了?” “怕自己出趟门,就遭人惦记?” 奶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歪过头,面纱之下,她的双眼俏皮的眨了眨。 “那在你这...我有多好看啊?” 这种不要脸的话,难以想像,是出自阮秀之口。 跟著寧远,確实是近墨者黑了。 寧远毫不迟疑,一个劲点头道:“我家秀秀,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少女绷著脸,点头又摇头,“不够。” 寧远沉吟一番,想起一句...本该是別人说的话。 “浩然天下,所有的山,所有的水,反正只要是好看的,加在一起,都不如你好看!” 阮秀终於有些不好意思,笑的花枝乱颤,肩膀抖动,连带著前衫处,两座夸张峰峦,也一同摇晃不定。 此番画面,美不胜收。 寧远看的口乾舌燥,咂了咂嘴。 他又补了一句,“奶秀之姿,祸国殃民。” 少女止住笑声,白了他一眼。 阮秀先前已经带著裴钱逛了一遍闹市,所以三人在相会之后,便一同打道回府。 裴钱换了一身新衣裳,材质不俗,质地精美,细看之下,便会发现衣裳上面,绘有山水图案,在街道两侧的灯火映照下,若隱若现。 这种昂贵服饰,虽然比不得仙家之人的法袍,但搁在山下,也不是一般百姓能买得起的。 原先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好像摇身一变,就成了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不外如是。 秀秀还给她绑了两根麻花辫,当然,她也一样。 一大一小,四根麻花辫。 阮秀好像真的是她娘,裴钱也好像真的成了闺女。 对此,寧远其实没什么意见。 反正都已经撇不开,虽然对於这个小姑娘,他还是不太喜欢,很不喜欢。 可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关於如何教,年轻人想的也很简单。 阮秀跟他,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听话吃糖,不听就打。 如果后面教不好,也没关係。 回头到了宝瓶洲,就把她塞给阮师。 再不行,要是阮师都拿她没辙,那就丟给齐先生。 齐先生总不至於教不好她吧? 他要是教不好,那这天底下,估计就没人做的到了。 快要离开这条闹市,寧远想了想,拉著两人停住脚步。 少年指了指街边的一个摊子,那里琳琅满目,掛著顏色各异的拨浪鼓,都是小孩子玩的物件。 他低下头,看向裴钱,“要不要?” 年轻人头一次对她轻声细语。 小姑娘怯生生的抬起脑袋,眨了眨眼后,无声摇头。 寧远便没有多说,拉著她俩,走出闹市。 爱要不要,难得我寧某人大方一回。 结果走了没多久,小姑娘又突然站在原地,低著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与阮秀,两人一起看向她。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姑娘仰起脸。 她看向那个男人,小声说道:“我可不可以跟你学剑?” 寧远瞥了眼她身后背著的槐木剑,笑道:“这就是你一直背著它的缘故?” 裴钱重重点头。 寧远仔细看了看她,半晌后,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教你?” 小姑娘神色纠结,语气稍大几分,“那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寧远喝下一口酒,隨口道:“谁说给你了?我只是让你背著而已。” “你跟著我,总要做点事,不然就让你一直白吃白喝下去?” “我是有钱,但跟你无关。” 裴钱沉默不语,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泫然欲泣。 寧远嘆了口气,蹲下身,跟她四目相对,问道:“为什么要练剑?” 裴钱眼中闪过一丝期盼,而后眼神坚毅,大声道:“我要行侠仗义!” 一袭青衫摇摇头,“不够。” 小姑娘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阮姐姐,眼神之中,满是求助。 但是一向对她很好的阮姐姐,也没有替她说话。 好像只要这个男人在的时候,就什么都要听他的。 裴钱想了很久,寧远也没有任何不耐烦,静静等待。 最后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眼身旁女子,然后又回过头,不卑不亢的跟寧远对视。 她说道:“我要跟你学剑,以后保护阮姐姐。” 寧远有些诧异,看向阮秀,“你教的?” 少女原本眉眼含笑,听见这句质问后,连忙收敛神色,嘟著嘴,果断摇头否认。 年轻人拍拍大腿,站起身,脸色无奈。 最后在这一天,寧远拉著奶秀,奶秀牵著裴钱,三人渐行渐远。 …… 回到住处,不出所料,早已有几位不速之客等候在此。 寧远让阮秀带著裴钱,先行进了门去,而后他站在台阶上,这才看向几人。 一行三人,为首的,是个身著尊贵褘衣的妇人,腰细腚圆,头別玉簪,雍容得体,一身的贵气。 另外两个,一个他见过,正是之前奉命请他去往皇宫的甲衣女子,最后那名男子,一袭蟒袍,面容端正。 寧远双手笼袖,站在原地,好像不打算请他们进去坐坐,笑眯眯点头道:“好歹知道点礼数,没有趁主人家不在,就硬闯进去。” “皇后娘娘给我看门,这面子啊,嘖嘖,委实是大过天了。” 为首妇人没有半点不悦,笑问道:“寧仙师?” 寧远招了招袖子,“请。” 第461章 天下第一 沉沉夜幕,不见星月。 一袭青衫带头,径直进了大门,好像也不去管身后的三人,將他们晾在了门口。 一袭蟒服的男子眉间略有不满,但在自己母后的眼神示意下,还是隱忍下来,三人就这么跟著前面的那个青衫剑客,进了宅子。 寧远租的这个宅子不算大,过了大门,绕过一座假山后,就是那座凉亭。 凉亭也很小,一张石桌,两把椅子。 寧远自顾自落座,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后娘娘,坐。” 妇人笑著点头,拢了拢裙摆坐下,举止优雅。 寧远不免又多看了她一眼。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外如是。 年轻人当然没什么歪念头,说白了,好看的物件,谁见了都想多看几眼。 这位南苑国皇后,名为周姝真,搁在这座天下,二十年前,可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 如今虽然年近四十,没了那些少女的青涩,但却更为显得成熟。 美妇最杀少年。 当然,寧远的定力,不差。 也就多看两眼而已。 两把椅子有了主人,那么剩下的两位,自然就没地方坐了,一左一右,站在皇后娘娘身后。 见寧远盯著自己母后瞧,男子脸色阴沉,又怕误了母后的大事,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寧远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目光看向对面之人。 年轻人之前在看她,妇人其实也在打量眼前的青衫剑客。 一袭质地不俗的青衫,光看面料,哪怕是宫中都少有,丰神俊朗,散发双肩,身后背著一把长剑,虽是归鞘,却隱隱有锋芒毕露之气象。 外表看起来,约莫十六七,但是修行之人,真实年纪,天晓得。 这位寧仙师,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传说中的『謫仙人』了。 回过神后,皇后娘娘笑问道:“寧仙师,想必已经知道在下的身份了?” 寧远嗯了一声,摇摇头,“不知道。” 女子露出少许尷尬,但还是缓缓介绍了一番。 她名周姝真,南苑国皇后,身后两人,一个是太子殿下魏衍,一个是她的心腹手下,一名御林军统领。 寧远点点头,又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么皇后娘娘,今夜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周皇后隨手撩拨一缕肩头髮丝,眼神之中带著不少的好奇,询问道:“敢问寧仙师,可是来自外界的……謫仙人?” 虽然心里已经如此认为,但她还是想要问问。 寧远笑了笑,同样有些好奇,“皇后娘娘,你们是如何去鑑別所谓的謫仙人的?” 从浩然天下进入藕花福地的仙家之人,其实不算少,光寧远知道的,现在的福地里头,就有三四位之多。 第462章 大有滋味 凉亭內。 皇后娘娘的回答,虽然早有预料,但寧远还是不免愣了愣,隨后笑道:“我一个外来者,刚进来没多久,就成了你们的天下第一?” 寧远最开始想到的,其实与美妇所说,差不了多少。 最新的天下十人榜单,老道人那边,肯定会把自己写上去。 估计是七八名左右,再高,也最多就是前三的水准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位观道观老观主,居然直接把自己列为了榜首。 寧远现在的战力,手持长离剑,也就在中五境左右的水准,而且这里面的水分,很大。 十成战力,有七成来自於半仙兵。 对上福地內的绝大多数武道高手,三两剑完事,但要是遇到的,是一位天下前十的宗师级人物…… 此中胜算,至多也就对半分罢了。 这座天下,所谓的修行之人,搁在外界,就是半吊子的练气士。 似那种仙人御风远游,在这里是见不到的。 而这些江湖中的修行之人,跟浩然天下那边的练气士换算一下,也就三四境左右。 哪怕是前十高手,撑死一个洞府境顶天了。 心相寺的那位住持大师,离著中五境,只差临门一脚。 而武夫,反正寧远到现在,见过的人里,最强的,也就是三境瓶颈。 见寧远在低头沉思,美妇就没有开口打扰,面子和敬意,给的十足。 毕竟是有求於人。 別看她是一国之皇后,万万人之上,但是在这座天下,哪怕是皇帝老儿,都不是站在巔峰的人物。 甚至於,南苑与松籟的两位当代国君,在背地里,都只是他人的牵线木偶。 对待这位寧仙师,传说中的謫仙人,她不敢有丝毫不敬之意。 鬼知道是什么层次的剑客。 对方在南苑国才待了多久?就知道自己出身於敬仰楼,可见手段有多高明。 周姝真从不怀疑,那张来源於天的十人榜单的真假。 既然这位青衫剑客能位居第一,那么他的实力,就已经毋庸置疑。 见对方睁开了眸子,周姝真这才轻声问道:“寧仙师?” 寧远摆了摆手,“继续说,既然皇后娘娘找上门来,定然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件事。” “是做买卖,还是別的,直说就好。” 周姝真轻微点头,缓缓道:“寧仙师,其实还有一事,这份新晋榜单上,除了您这个第一以外……” “还有另外一个……天下第一。” 寧远眉头皱的更深,甚至已经隱隱猜出,这个与他並列第一的人是谁。 年轻人一言不发,视线牢牢锁定在周姝真一张绝美的脸上,后者顿了顿,道出了实情。 “另一位,叫做裴钱。” 寧远又开始揉起了眉心。 这个老观主,果真是会玩。 高居榜首,寧远是不怕的,哪怕阮秀不能出手。 他不认为,自己会输给那些天下前十的高手。 但是把裴钱掛上去…… 几个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 噁心人唄。 皇后娘娘接著说道:“仙师,这次的六十年大比,提前了整整一年。” “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时间的差异之外,还多了其他一些规矩。” 停顿些许,美妇开口道:“这次的飞升之位,有两个,並且这两个最终的『天下第一』,都能凭自己心意,各自带走一人。” 寧远点头道:“所以周皇后,是想要提前站队,在我身上下赌注?” 皇后娘娘撩了撩髮丝,神色略带嫵媚,頷首笑道:“寧仙师所料不假,妾身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一国皇后,自称妾身,而在说话间,她甚至还有意无意,指尖划过肩头,掀起了一角衣衫。 委实是老肩巨滑了。 一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此时居然对寧远露出这般……略显魅惑的姿態。 难得一见。 太子魏衍憋著一股气,但既然都忍到现在了,也只能忍著,对於自己这个母后的言行举止,就当做没看见。 事实上,现如今的周皇后,並非是他的生母。 甚至二十年前,前皇后的突然病逝,一些个宫中的小道传闻,隱隱约约,都跟周姝真脱不了干係。 但是这么多年来,虽没有生育之实,也有养子之恩,魏衍早就把她看成是真正的母后。 不过最关键的,倘若今夜的这次造访,母后能跟这个青衫剑客做成买卖,那么自己往后继承大统,就有了极高的把握。 美妇搔首弄姿,寧远视若无睹,看了看太子魏衍后,点点头,问道:“想要我带谁走?” 周姝真笑著点头,“与寧仙师的这桩买卖,未到功成,就暂且先不提收穫。” 不得不说,確实懂事。 年轻人笑了笑,没在意这些,又开口问道:“那么皇后娘娘,你们南苑国,能为我做什么?” 美妇转为认真神色,一字一句道:“南苑国京城內,我麾下的江湖好手,外加敬仰楼所有行走在江湖上的弟子,全数为寧仙师效力。” 寧远摇了摇头,“一群螻蚁,无甚作用。” 周姝真脸色愕然,抿了抿唇,轻声问道:“敢问寧仙师,在您眼中,什么样的高手,才不算是……螻蚁?” 一袭青衫无所顾忌,伸出一指,挨个將他们几个,都指了一遍。 他笑眯眯道:“不是我狂妄自大,在我眼中,皇后娘娘,还有你身后的两位,加在一起,都是螻蚁。” 一时之间,场面寂静无声。 太子魏衍神色不善,那名身材高大的女子侍卫,脸上更是万分精彩。 只有皇后周姝真,没有流露出什么恼怒。 她深知謫仙人的可怕。 身为敬仰楼楼主,周姝真曾经翻阅过无数古籍秘录,得知了不少关於謫仙人的事件。 其中每一桩,在当时都能震惊整座江湖。 不说別的,这座天下每六十年一次的『飞升战』,往上追溯千余年,二十场廝杀里,有超过一半的天下第一,都被謫仙人占据。 一些个古籍上记载的,为数不多的仙人御风,也都是来自於外界謫仙人的手笔。 御风远游,是这座人间的一个桎梏。 本土的修道之人,再如何天资绝世,哪怕活上个百余载,都到不了这个层次。 唯有超脱。 唯有在六十年一次的廝杀中,成就天下第一,就能获得一份天大机缘。 凭此机缘,据说就能破开瓶颈,得以御风远游,飞升天外。 太子魏衍终於坐不住,抬起头来,看向那个翘著二郎腿的青衫剑客,沉声道:“仙师如此目中无人,那敢问阁下,你的修为……” “在何处,有多高?” 皇后娘娘故作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但是並未开口呵斥。 因为她也想知道,寧远的本事有多大。 謫仙人虽然厉害,但不是所有的謫仙人,都很厉害。 以往也不是没有,所谓的謫仙人,在进入这座天下后,被他人斩杀的例子。 寧远看向魏衍,面无表情道:“我没有修为。” 不等三人反应,一袭青衫又笑眯眯道:“不过儘管如此,你们在我眼中,还是螻蚁。” “要掂量我的本事,也不是不行,那么你们三人,谁来跟我切磋切磋?” 无人回应。 寧远嗤笑一声,想了想后,觉得做买卖,也应该让对方放心,便打算露一手。 隨后在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袭青衫,伸出一手,併拢双指。 隨著那人的双指抬升,其身后的长剑,也开始缓缓抬升。 此番画面,凉亭之內的所有人,无不是倒抽一口冷气。 御剑之术,只在传说之中。 而如今,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眼前。 一把雪白长剑,掠入半空,剑尖朝下,剑身之上,显化无数璀璨剑气,交织盘旋。 周姝真目光灼灼,脱口而出道:“仙剑?!” 寧远併拢双指,朝著远处横抹而过。 恍若有灵,长剑一闪而逝。 隨后只不过是眨眼间,去而復返,长离归鞘。 数息后,大门那块儿的院墙,轰然倒塌,断裂之处,平整如镜。 寧远看向呆滯的三人,眯眼笑道:“那么周皇后,这一剑,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青衫抖了抖袖子,身子后仰,单手贴住额头,朝后缓缓捋下。 装杯而已,信手拈来。 以前跟著阿良,剑术没学多少,但是论这个,妥妥的十成功力。 …… 夜深人静,宅子外。 寧远双手笼袖,在其身后,皇后娘娘稍稍落后一个身位,以示尊敬。 太子魏衍与那女统领已经先行离去。 留下来,凭他们的实力,也保护不了皇后娘娘。 那一剑之后,三人已经没有任何疑虑,这个青衫剑客的战力,足可以称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恐怕京城之內的那位种国师,拳法通神的他,也不见得能在此人手上过几招。 恐怖如斯。 一人一剑,杀穿整个南苑国京城,估计都不是难事。 皇后娘娘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寧仙师,您的实力如此之高,为何还要与妾身做这笔买卖?” 对她来说,眼前的青衫男子,凭他的实力,压根就无需依靠任何人。 寧远瞥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女子香肩之上,笑道:“皇后娘娘,把衣服穿好。” 周姝真神色尷尬,將衣衫理了理。 寧远已经转身走进大门,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指了指被他一剑斩断的那些院墙,说道:“还有,皇后娘娘,明儿个找人,把我这宅子修缮修缮。” 美妇立即点头,领命告退。 她一走,有个青衣少女现身此地。 阮秀望著那人离去的方向,隨口问道:“寧远,好不好看?” “大不大?白不白?是不是走起路来,还一晃一晃的?” 一连几问,寧远咂了咂嘴,隨手揽住她的肩头,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一道深邃沟壑之中。 一袭青衫色眯眯道:“你更好看。” “你也更白,更大,更……” 他挠挠头,想了想后,继而补充道: “她年老色衰,晃是晃,但垂在那儿,没甚意思。” “你年轻貌美,不仅晃,还极为挺拔,大有滋味。” 第463章 练拳 翌日一早。 凉亭內,寧远与阮秀並肩,望著院子里俏生生站著的小姑娘。 裴钱相比以往,虽然身子看起来还是很瘦弱,但毕竟换了一身行头,也算是精神抖擞,朝气蓬勃。 內里是一件青衣,外头罩著一件貂裘袍子,扎著两根麻花辫,之前额头上磕出来的的伤也已经全数癒合。 背著的一把槐木长剑,几乎跟黑炭丫头身子等高,瞧起来甚是滑稽。 此时小姑娘一动不动,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眼神极为坚毅,直勾勾的看著寧远。 今儿个,她要练剑。 寧远看向身旁女子,问道:“秀秀,我教你教?” 阮秀瞥了他一眼,“当然是你来啊。” 少女两手一摊,“我境界是比你高,但我並不会教人修行。” “而且我的修炼路子,跟你们都不太一样,要说什么修道秘籍,我当然有,还不止一种。” “最好的,就是我老爹风雪庙这一脉的登山法,也是正统兵家剑修的修炼之术。” 阮秀顿了顿,想了想后,开口道:“但是我並没有修行过,之前就说了,我与生俱来,就有一门自己的本命神通。” “所以就算我把风雪庙的修炼秘诀传给裴钱,也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言传身教,只能是口述。” “这样对她来说,修炼难度將会大大提高,没必要。” 寧远心头瞭然,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 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裴钱立即响应一声,小短腿很是麻溜儿,窜到两人身前,站得笔直。 她现在已经不是很怕这个男人了。 其中缘由,小姑娘也说不太上来,但是有一点她知道,反正只要阮姐姐在,寧远就不会拿她怎样。 寧远没去看她,转过头,看向阮秀,隨口问道;“待会儿我来教,可不怎么温柔,你不会心疼?” 少女摇摇头,微微俯下身子,与裴钱对视,轻声问道:“裴钱,练剑很辛苦...怕不怕?” 小姑娘使劲摇晃脑袋,“不怕!” 寧远斜瞥向她,幽幽道:“可不只是辛苦,还很疼,確定要学?” 裴钱眼神略有犹豫,但很快又重新变得坚定,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虽然不是很怕寧远,但面对这个男人,小姑娘还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年轻人轻微点头,隨后自顾自的捲起了两节袖管。 他又问了一遍,“真不怕?” 寧远一副作势打人的模样,小姑娘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睁著大眼,小声问道:“会不会死?” 男人咧嘴一笑,摇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死倒是不会,就是很疼。” 小姑娘再无迟疑,昂首挺胸,大声道:“我要学!” “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 下一刻,一袭青衫五指捏拳,一臂横扫,直接砸在了枯瘦小女孩的脸上。 后者甚至没反应过来,连惨叫都来不及传出,身形犹如离弦之箭,狠狠砸在一座假山之上。 一道倩影转瞬即至,阮秀抱起小姑娘的身子,满脸心疼,而后扭过头,生气的看向自家男人。 少女紧皱眉头,“寧远,哪有这么教人修炼的?” 边说,她还伸出手,按在已经晕死过去的裴钱后背,牵引玉璞境修士的精粹真气,小心翼翼的为她修缮伤势。 小姑娘七窍流血,半边脸颊凹了进去,一条手臂耷拉著,许是因为撞到假山的缘故,已经折了。 至於內伤,不得而知。 寧远来到近前,俯下身,仔细看了看裴钱后,反问道:“那不然呢?” “她只有一年时间,想要成就这座福地的天下第一,起码也要达到四境武夫的水准吧?” “况且说不定,还没有一年给她修炼。” 一袭青衫松下袖子,自顾自说道:“她的天资再好,不到一年的时间,想要躋身武夫第四境,也是痴心妄想。” “而走练气士这条道,也更加不可能,藕花福地的天地灵气,太过於稀少,所以只能先练拳。” “而且不能稳扎稳打,必须拔苗助长,靠她自己练...要多久?” 寧远面无表情道:“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就跟咱俩以前铸剑打铁一样,把她当做一把剑。” “千锤百链之下,哪怕一块废铁,也总能成为神兵利器。” 阮秀还是皱著眉,有些怨懟道:“那也不至於下这么重的手啊。” 看著这个少女,寧远笑了笑,“你不是说你不会心疼吗?” “接下来她的练拳,我负责教,你负责救。”他摘下养剑葫来了一口。 “不过力道確实重了一点,之后我会控制好,让她挨打的同时,不至於成个残废。” 就在此时,大门处,有一名侍卫前来稟告,说是皇后娘娘求见。 宅子里突然多出的侍卫,自然也是那位周皇后的手笔。 今儿个一大早,皇宫那边就派了人手过来,修缮院墙的同时,还留下了一队官兵。 一队七八人,据说都是京城內的御林军,身手不俗,搁在江湖上,虽然排不上名號,好歹个个都是身经百战。 对付一般的杂鱼,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当然,这些人,都是给寧远看门的。 一袭青衫站起身,摆了摆手道:“带进来。” 阮秀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后抱起身子瘫软的裴钱,头也不回的进了自个儿房间。 那名侍卫恭声退下,看向那个男人的目光,带著无比的敬畏。 他是一名城门校尉,手底下管著五百人,所属御林军,而御林军,虽说是皇帝陛下亲自管辖,但南苑国如今,真正掌权之人,只要不眼瞎的,都知道是皇后娘娘。 而就是这个万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现在来见这位寧少侠,却要站在门外,让人通知…… 寧远独坐凉亭,靠著廊柱,默默喝酒。 很快就有一名美妇前来,朝著男人欠身施礼后,没打算坐下,直接开口道:“寧仙师,我这就差人搬来?” 寧远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周姝真,今儿个不是一袭华贵褘衣,只是一件寻常的宫装长裙,头戴玉簪,腰间紧束,盈盈一握。 她那心思,任谁都看的出来,只是寧远欣赏是欣赏,但从未动过什么念头。 此身情债已经不少,这玩意儿,真不是什么多多益善的。 周姝真知会一声后,大门那边,几名侍卫抬著两个大箱子,依次进入。 美妇笑道:“仙师,您要的上等药材,这里面,多是一些武人用来打磨体魄,疗养伤势用的。” 皇后娘娘颇为懂事,说完后,便要起身告辞,说是不打扰仙师修行。 寧远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开口,挥了挥手,周姝真便带著几个手下离去。 除了两个装满药材的箱子,还有一口大缸,寧远隨手装入方寸物中,而后来到灶房里头。 年轻人开始生火烧水,熬製药汤。 其实他半点不会,只是往里大把大把的丟入药材。 反正不要钱。 第464章 行侠仗义 阮秀抱著裴钱进来时,后者已经甦醒,折了的手臂也已经续上,只是身子依旧使不上劲,內伤未好。 秀秀並非医家修士,不懂疗伤一道,她只是用十一境大修士的精纯灵气,一点点为她修缮而已。 寧远坐在门口,一如既往的喝著酒。 裴钱双手环抱住阮姐姐,进门之时,看了他一眼,目光躲躲闪闪。 一袭青衫咧嘴一笑,笑问道:“还要不要学了?” 小姑娘抿著嘴,没说话。 阮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寧远看向裴钱,“要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以放弃。” 他嗤笑道:“放心,你要是不愿学,我也不赶你走,在我离开之前,都养著你。” 说完,一袭青衫径直离开灶房。 阮秀將小姑娘的衣衫一件件脱下,而后抱著她,小心翼翼的放进了药桶里。 福地的药材,比不上浩然天下那边,但毕竟是南苑国国库珍藏,不少都是数百上千年的年份,品相极佳。 修缮裴钱这种伤势,用不了多久。 这些都在寧远的考量范围內。 这个小姑娘,可是兵家初祖姜赦的女儿转世,本身就是天赋绝世,以前还好,但一旦开始练拳,速度就极为惊人。 能在当年那场逃难路上活下来,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小姑娘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只要不是致命伤,都会自行修復,需要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武神之女,总有特殊之处。 小姑娘坐在药桶內,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疼的齜牙咧嘴,阮秀就站在桶外,扶著她的身子,以防她整个人直接倒下去。 原先凹下去的左脸,此时已经肿成了一大块,阮秀拿著一条帕子,给她轻轻擦拭上面的血污。 小姑娘眼里闪著泪花,一声不吭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 她有些愧疚的说道:“阮姐姐……” 说了一半,裴钱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阮秀轻声问道:“不想学了?” 黑炭丫头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一向温婉的少女,这回收起了那份心疼,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不咸不淡道:“裴钱,你可以不学,但是往后的日子,你有没有想过?” 小姑娘摇摇头。 阮秀说道:“我跟他迟早都要走,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我之前跟你说过吧?” 摇头变成点头。 青衣姑娘问道:“等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裴钱眼神躲闪,带著哭腔说道:“阮姐姐,就不能带我一起走嘛。” 少女与她对视,语气不带一丝商量,“不能。” “除非你练拳。” 黑炭丫头又不说话了。 真不是她意志不够坚定,论这个,大多数的成年人,在忍耐这一块儿,都比不上她。 毕竟来到世上不过那么几年,就吃了这么多苦,但凡在她那寥寥几年的轨跡线上,有过哪怕一次的软弱,可能都活不到现在。 但是这样练拳,委实是太疼了。 一拳把人打到晕死,这是哪门子的练武? 阮秀嘆了口气,轻声细语道:“裴钱,你不是说...要跟我回神秀山吗?” “你不是想吃老龙城的糕点吗?不是想去倒悬山走一走,还有亲眼去见一见,那座剑气长城吗?” 少女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之下,温柔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地方,难道只是因为怕疼,就全都不想去了?” “外面的天地,可比南苑国大多了,除了我说的那些,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去的地方。” 秀秀认真道:“现在学了拳,以后跟我回到神秀山后,差不多就可以练剑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等你成了一名剑修,还要带著我一起御剑,去逛逛整个浩然天下吗?” 裴钱神色扭捏,挠了挠头道:“可我当时说的这些,都是吹牛的。” 阮秀驀然一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声线温柔的不能再温柔。 “可我都当真了啊。” …… 等到小姑娘再次出现在寧远眼中,已经是夕阳西下。 裴钱跟之前一样,站得笔直,身后背著那把槐木剑。 明明不是练剑,但裴钱还是背著它。 事实上,自从那日寧远把槐木剑掛在她身上之后,黑炭丫头就没有解下来过。 哪怕是睡觉,她也要抱著长剑入睡。 凉亭那边,阮秀坐在长椅上,手上摊开一把瓜子,嗑的津津有味。 寧远稍稍一愣,笑道:“这是要继续?” 裴钱重重点头,“继续!” 寧远背著手,又问道:“我下手没轻没重,你现在知道了,就不怕哪天被我给打死?” 小姑娘大声道:“人死卵朝天!” 一袭青衫微笑道:“你有?” 裴钱后撤一步,拉开一个实在称不上扎实的拳架。 黑炭丫头涨红了脸,眼神熠熠,甚至透著一股子的凶狠味道,“我没卵,但是我有种!” “来!” 寧远左右两手,又擼起了袖子,没再开口言语,身形一闪而逝。 一拳撂在裴钱脸上,后者瞬间倒飞出去。 不过这次控制了力道,没摔多远,小姑娘挣扎著爬起身,再一次七窍溢血。 早上挨了一拳,晚上又挨一拳,还都是在脸上,导致如今的裴钱,左右两边的脸颊,惨不忍睹。 寧远缓缓走到近前,低头与抬头的小姑娘对视,微眯起眼。 “痛不痛?” 裴钱吐出一口血水,昂起脖子,“不痛!” “……那就继续?” “继续!” 年轻人五指摊开,按在裴钱肩膀处,毫无怜香惜玉之说,猛然发力。 骨骼嘎吱作响,小姑娘惨叫一声,刚爬起的身子又倒了下去。 寧远抬起腿,一脚落下,踩在她的胸膛处,嗤笑一声,“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练拳。” “你不就是想著,等学会了拳,练了我的剑术,就成了人上人,以后就只有你欺负別人的份儿。” 寧远俯下身子,双眼直勾勾的盯著她,裴钱眼里全是血丝,但还是不服输,死死咬牙,跟他对视。 小姑娘嗓音嘶哑,瞪著一双牛眼,怒吼道:“你放屁!我练拳,是要行侠仗义!” 又是一脚,踩得她骨断筋折,一袭青衫狞笑道:“我放屁?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以前坏事做尽,你现在凭什么说...以后就能做个好人?” “说出来谁信?” “別说我了,你摸摸良心,你自己信么!?” 再有第三脚,惨叫之声,响彻天际。 小姑娘嘴中,猩红之物从未停止,甚至把今天吃的饭菜都给吐了出来,触目惊心,又难看至极。 寧远面无表情,一脚又一脚,好像躺在地上的不是个人,只是一片草芥。 武神之女又如何,如今不也只是个毫无修为的螻蚁。 命如草芥,不值一提。 半晌没了动静,他低下头,看向已经睁不开眼的小姑娘。 一袭青衫缓缓吐出两字,“废物。” 然后下一刻,本该晕死过去的裴钱,猛然睁开双眼,喉咙滚动,喷了他一脸的血。 她竭力嘶吼,甚至可以说是咆哮。 “我说,我练拳,是要行侠仗义!” 当初剑挑群妖,连斩十几头飞升境大妖,刑官都未曾让自己的身上,沾染任何妖族的鲜血。 这一桩壮举,如今倒是给一个小破孩做成了。 寧远神色阴沉到极点,伸手抹了一把脸后,一脚重重踹出。 力道之大,裴钱直接被他干出近两丈距离,横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 小姑娘颤颤巍巍,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响,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被喷了一脸血的男人,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后,凝视许久。 寧远抖了抖袖子。 “死鱼。” 第465章 人死不过一捧土 东宝瓶洲。 大驪龙泉县境內。 一条登山小道,老人与汉子一前一后,缓缓上山。 老人走的很慢,手上依旧攥著那根已经被他盘的鋥光瓦亮的旱菸杆,时不时来上一口,烟雾繚绕。 小镇药铺的杨老头,最近总往神秀山这块儿跑,不过大多数时候,也都只是在山巔坐著,抽著烟,眺望远方。 阮邛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行至半山腰一处歇脚亭子,两人止步。 山风阵阵吹袭,凉亭內,打造有一副石桌棋盘。 时辰已至午后,浩然天下这边,已经逐渐入冬,山高凉意深。 阮邛终於按耐不住,直接问道:“杨老前辈,算算日子,我家闺女,也差不多赶到宝瓶洲了吧?” 汉子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近日大驪那边没什么事,神秀山这块儿也风平浪静,不然我就走一趟老龙城?” 阮邛没別的意思,只是想著去接女儿。 他的两把本命飞剑,都给了闺女阮秀,只要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超万里,就会產生一种玄之又玄的心神感应。 提前搁老龙城待著,只要秀秀在那登岸,就一定能等到。 阮邛补充道:“给那小子打造的人身瓷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这些小事儿,都可以交给我那几位新收的弟子去做。” 老人敲了几下烟杆,抖搂不少灰烬,摇头笑道:“堂堂十一境兵家剑修,驪珠洞天最后一任圣人,结果就因为自己那个宝贝女儿,修为无法寸进,嘖嘖。” 世间剑修,最为注重炼心,些许杂念还好,无伤大雅,但要是一道縈绕心扉的大关隘,就极为难以跨过去。 这跟那句,“修道之人,远离红尘”,是一个意思。 精於一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所以仙家之人,一般来说,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那下山歷练一事的。 除非是天赋受限,境界抵达瓶颈,迟迟无法勘破之时,才会选择红尘入世。 说的直白点,就像一个学手艺的凡夫俗子,即使天资聪颖,但要是被杂念干预,也一样学的很慢。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他,略带讥讽道:“你阮邛的根骨资质,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要是加把劲,一二十年后,未必成就不了飞升境。” 杨老头感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阮秀如今,年岁也不算小了吧?” “至於你这么操心?” “更別说她的身份摆在那儿,走到哪,碰见什么大修士,都得掂量掂量,退一万步讲,即使有人不看她的身份,也总要想想我这个老骨头吧?” 阮邛充耳不闻,闷声道:“我阮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汉子十指轻扣,轻皱眉头,一张老脸,上面的皱纹挤在一起,都快赶上对面的老人了。 他嘆了口气,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什么飞升境剑修,我从没想过这些。” “按部就班,修为什么的,能增进一分是一分,哪怕將来的大道高度,只能当个不上不下的十二楼,都无妨。” 老人停止了吞云吐雾,笑眯眯道:“继续说。” 魁梧汉子想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世间修道之人,首重境界,为此不惜斩断情丝,甚至……” “甚至有的凡夫俗子,一朝修了道,为避免杂念滋生,还做那拋妻弃子,亲手斩杀族人之事,只为让自己与凡间的纠葛减少。” 男人摇摇头,“我不同,並非我自命清高,不追求境界一说。” “年少之时,初上风雪庙,我也是一心求道,但这么多年下来,走了这么远的路……” 他又顿了顿,汉子的嘴,一向不咋地,不知该如何去描述。 杨老头笑著问道:“看破了?还是……看透了?” 阮邛点点头,“看透了。” “修为再高,哪怕成了飞升境,甚至到了文庙那几位圣人的高度,不还是如此,不还是跟別人一样,同在青天下。” “人一死,照样是一捧土的事。” 男人打开了话匣子,“我阮邛,如今不求境界,只想我那闺女以后如何如何。” “留在我身边,找个心仪的小子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平平安安,没什么不好的。” “本该如此,本来如此,理应如此。” 阮邛望著远处,补了一句,“如此这般,最好不过了。” 老人又开始啪嗒啪嗒的抽著旱菸,烟雾瀰漫间,与汉子一同远眺。 神秀山极高,自从披云山被某个不知名剑修一剑斩为两半后,前者就成了大驪境內的最高山。 所以即使此刻处在半山腰,离著山巔还有不少距离,放眼望去,也能窥见千里山河。 洞天破碎后的那座小镇,炊烟裊裊。 老人望著那些炊烟,那些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看起来並无二致的烟雾,心思飘远。 其实要是人间多一些阮邛这样的修道之人,是很好的。 不,不能这么说,因为阮邛这样的,已经不算是什么修道之人了。 世上有几个练气士,会不追求境界的? 入了山,修了道,一记术法就能摧倒大树,那么在这之后,他会不会就想著,做那腾云驾雾,御风远游之举? 等到成了中五境,成了凡人眼里真正的神仙,又会不会想著,再更进一步,成为山河改道我不腐的超脱之士? 修炼修炼,一开始可能是为了不被人欺负,但到了后来,大部分,都变了心思。 要不然这座天下,为什么会战火纷飞,为什么会人心向下? 道心坚固者,很多,但是道心澄澈者,极少。 万载之前,神道崩塌,老人画地为牢,选择待在人间一万年,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保留神族香火? 那为何人族能够登天成功? 那时的天庭五至高,哪个是吃素的? 道祖如今再能打,搁在一万年前,对上几位至高存在,也没有半分胜算。 此中隱秘,四座天下,知晓一二之人,也没有几个。 杨老头看人间,是要看一场持续一万载的人族大考。 杨老头管神灵,是要观一观,有谁能做到化神为人。 两次大考,持续万年。 登天一役,从未结束。 沉默许久,老人突然笑道:“还真给你活明白了。” 汉子挠了挠头,想要再说点什么,神色纠结。 杨老头笑眯眯道:“等著吧,他俩没那么快回来。” “你也不用提前在老龙城等著,那件人身瓷器,继续打磨,虽然不清楚后面用不用得上。” “而且很快,你的清閒日子,也会变作忙碌。” 老人眯著眼,看向南方,轻声呢喃,“树欲静,风不止,这天啊,很快就要变了。” 阮邛问道:“要多久?”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来年入冬。” 汉子起身告辞,打算下山,去往龙鬚河畔那边的铁匠铺子。 虽然铁匠铺已经没有一点生气,虽然神秀山上灵气浓郁,但他还是喜欢没事儿待在那边。 没別的,自己的狗窝睡得香。 秀秀没去过神秀山,所以这里不是家。 爹娘在,不远游,爹娘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阮邛有些纳闷,这话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反了过来? 好像闺女在哪儿,哪儿才是家。 第466章 打酒 阮邛下山,老人也没有离去,伸手插进口袋,取出一包菸丝。 烟杆子敲了十几下,方才抖完了灰烬,换上新的,继续抽。 烟杆子就跟老人一般,老了,不太中用了。 他忽然转头望去,一袭老儒衫,已经走进凉亭。 杨老头难得对人客气,烟杆子指了指对面,说了个请字。 一袭儒衫却没有动作,摇头笑道:“老神君,一块儿登山?” “听说站在神秀山巔,能窥见大半个大驪国境,难得离开京城一趟,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见一见大好风光。” 杨老头指了指石桌棋盘,忍不住笑道:“听说绣虎棋力极高,还打算跟国师大人来上一盘。” 老人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捨命陪君子,看看剩下的这段登山路,会不会把我这老骨头弄散架了。” 崔瀺笑著点头。 两个老人离开亭子,重回登山道,开始拾阶而上。 杨老头先一步开口,问道:“国师大人,这次大驪南下的时间,提前了好几年,会不会略显捉襟见肘?” 大驪王朝,养精蓄锐,欲要一统宝瓶洲,这在杨老头心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而大驪的这次南征,还不只是一般的开疆拓土。 崔瀺要的,是让这个位於宝瓶洲最北端的小国,铁蹄所至,皆为领土,一洲之內,无论是山下还是山上,全数如此。 以山下兵马,横扫高高在上的山上仙家,想要做成,何其难也。 崔瀺笑道:“捉襟见肘,自然会有,但蛮荒註定要提前入关,那么我大驪这边,也不介意提前挥刀。” 杨老头眯眼笑道:“国师大人,好大气魄。” 崔瀺一笑置之,自顾自问道:“那件人身瓷器,老神君亲自出手打造,想必品相不会低?” 老人点点头,“品秩尚可,本身就是一一名飞升境死后的仙人遗蜕,数月以来,阮邛千锤百链,坚固程度,一般的十一境剑修,都不一定能劈出什么火花出来。” 崔瀺又问道:“听说老神君这边,还亲自走了趟铁锁井,打捞出十几片真龙龙鳞?” 杨老头頷首道:“搁在井底几千年,一直没有被人取走,想著烂在里面,不如拿来用用。” 烟杆子抖了抖,老人说道:“这件人身瓷器,一旦那小子入主其中,保不准就能原地成就元婴境。” “大道高度,十年之內,飞升境也不是什么奢望。” “这件本命瓷,放在洞天三千年的歷史中,品相之好,无所比擬。” 说到这,老人笑了笑,脚步变得缓慢,“但是你那个师弟,好像不太赞成这件事。” 国师大人嗯了一声,好像不太在意,隨口道:“齐静春要如何做,都在他自己。” 杨老头哑然失笑,没好气道:“崔国师到现在,难道还要与我唱戏?” “你与你那师弟齐静春,关係如何,瞒得了天下读书人,但说到底,还是有那么几个能略微知晓一二的。” 不知不觉间,两个老人就已经踏足神秀山巔。 山风凛冽,儒衫招展,布衣猎猎。 崔瀺突然说道:“文圣一脉,有所为,有所不为,从来如此。” “那人救了齐静春,不管事先因为如何,救了就是救了,那么我这师弟,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他剑斩蛮荒,错吗?” “劈开一座天下,让妖族无需越过剑气长城,就能攻入浩然天下,后续註定会让人间动盪,山河破碎,错吗?” 国师大人摇摇头,“无错。” “说剑气长城愧对儒家?” 崔瀺嗤笑道:“什么狗屁承诺,需要一万年之久?” “什么誓言,需要剑气长城死上一万年的人?” 杨老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没来由的,说了句题外话。 烟杆子毫不避讳,指了指身旁的这位大驪国师,这个文圣一脉的首徒崔瀺。 “要是前面六十年,是你崔瀺来坐镇驪珠洞天,齐静春去担任大驪国师……” 话说一半,老人就戛然而止,抓著一角衣袖,擦拭著早就鋥光瓦亮的老烟杆。 老儒士点点头,补上了后半句,“文圣一脉小师弟,棋力之道,不比我差。 哪怕身份互换,如今宝瓶洲的光景,也不会有多少差別。” “我之事功学问,齐静春早就融会贯通,事实上,自从师弟担任山崖书院山主以来,我从未在私下与他见过面。”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当初三四之爭,文圣落败,首徒崔瀺欺师灭祖,离开中土神洲后,声名狼藉的他,选择留在了宝瓶洲。 成了大驪国师,而那个时候,大驪还只是一个蜗居边塞的小国,小的不能再小。 齐静春紧隨而来,落地宝瓶洲,摇身一变,当了山崖书院的山主。 明面上,是为了掣肘离经叛道的大师兄,但背地里,却恰恰相反。 师兄师弟,数十年从未见面,却早已洞悉各自的谋划,联手布局,波及之广,不止是一座宝瓶洲,不止是一座浩然天下。 棋盘之大,囊括整个人间,山上山下,世道人心。 这一天,聊完了事情,两个老人並肩远眺。 其实一个活了超过万年,是真老。 一个还不到前者年岁的零头,对比之下,年轻的很。 但两人都不觉得如何。 杨老头忽然说道:“国师大人,有无想过,你、我,乃至於整个人间,天上地下,只是某人的一场梦而已?” 崔瀺笑道:“陈平安?寧远?” “唯恐大梦一场?” 他摇了摇头,一抖袖子。 “非也,我倒是寧愿,只是一桩梦而已。” …… 南苑国京城。 一天黄昏,有个背剑小女孩,走出屋子,来到大门台阶这块儿。 她小心翼翼的坐在一袭青衫身旁,双方之间,隔著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男人不理会她,默默喝著酒,裴钱也不说话,一直偷偷打量他。 裴钱想等他不喝酒的时候,再跟他说话。 但是等了很久,太阳都下去了,他还在喝。 好像他的那个银色葫芦里,有喝不完的酒。 小姑娘终於按耐不住,屁股挪了挪,凑近些许,小声开口。 “能不能让我也喝一口?” 寧远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扭过头去。 世上怎么有这么难以相处的人。 不过好在,他不像白日教拳的时候那般凶狠了。 想了想,小姑娘声音带著一点稚气,“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师父吗?” 寧远第二次转过头,跟她四目相对。 “我不是你师父,你敢喊一句,我就打断你的腿。” 裴钱昂起脖子,“那你为什么要教我?” 一袭青衫隨口道:“交易。” “……什么交易?”小姑娘一愣。 寧远没回这话,开口道:“明儿个,我让你去杀一个人,敢不敢?” 裴钱好不容易昂起的脖子,一听这话,顿时萎了,屁股稍稍一挪,又回了原先的位置。 寧远讥讽道:“你之前不是说,以后要行侠仗义吗?” “现在练了拳,还有一把剑,怎么……你说话是放屁?” 小姑娘死死咬著嘴唇,犹豫许久后,终於问道:“要我杀谁?” 寧远摇摇头,“明天就知道了。” 裴钱问道:“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男人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小姑娘哑口无言。 以前没有人喜欢她,一个都没有。 所以后来,有个叫阮秀的姐姐喜欢她,她也就很喜欢这个大姐姐。 小姑娘其实不怎么喜欢钱。 她也没有喜欢过什么同龄人,不管是跟她一样的小乞丐,还是高门大院里的富家小子。 裴钱喜欢有人能喜欢她。 阮姐姐喜欢她,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要练拳,哪怕要吃很多的苦,哪怕半夜被痛醒,偷偷抹眼泪。 裴钱是个骗子,连她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偏偏那些吹牛的话,有个姐姐都当真了。 那个漂亮姐姐,扎著两根很好看的麻花辫,然后她又给自己,也绑了两根很好看很好看的麻花辫。 只有两个人为她绑过头髮。 一个是老爹,给她扎辫子,是为了让她好看点,能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就是阮姐姐。 姐姐没想过把她卖掉,只想让她变得更好看。 小姑娘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哭出了声。 裴钱本来不想来找他的。 这个教她拳法的男人,整天对她都是一张死人脸。 可是阮姐姐说了,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让自己没事儿多跟他相处相处。 所以她来了。 小姑娘真的很想问问,这个一副死人脸的男人,身上有哪点好,值得让那么好的阮姐姐喜欢他? 身旁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寧远好似充耳不闻,依旧喝著酒,凝望远处。 不是装样子,他確实不喜欢这个小姑娘。 寧远又不是儒家圣人,也不是什么大德高僧,做不到一视同仁,更加做不到什么厚德载物。 行侠仗义是他,事不关己也是他。 要不是武道山巔一事,跟姜赦做了一桩交易,他才懒得搭理这个黑炭丫头。 喝了很久,裴钱也哭了很久,大有越哭越伤心的架势,寧远听的实在心烦,扭过头来。 他皱著眉,盯著这个枯瘦小女孩,一字一句道:“再哭,老子就扭断你的手,让你今晚撒尿,鸟都扶不起来。” 哭声戛然而止,裴钱低下头,脑袋陷入大腿中,实在控制不住,才会小声啜泣一下。 以至於都忘了纠正男人的话。 她没有鸟,撒尿是蹲著的,所以也不用扶。 又过了很久,等到院子內,阮姐姐喊他们吃饭的声音传来后,小姑娘站起身,一只脚跨过门槛。 有阮姐姐在,她就不怕这个男人。 然后下一刻,裴钱眼前一花,就有个银色小葫芦,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寧远缓缓起身,跨过大门,瞥了她一眼后,面无表情道:“打酒去。” 裴钱揉了揉额头,“我没钱。” “去皇宫,那里的酒不要钱。” “一炷香內回不来,明天没饭吃。” 不知为何,小姑娘今儿个,在打酒的路上,跑的飞快。 第467章 养蛊 小姑娘打酒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来了两人。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人家,穿著一件文人青衫,袖袍宽大。 另一个,则是那位艷名远播的南苑国皇后了。 三人到了宅子外头,背剑小女孩扭扭捏捏的转过身,指了指里面,“到了。” 皇后娘娘微笑道:“劳烦小姑娘进去通报一声。” 裴钱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后,小跑进了门去。 两人站在门外,周姝真迟疑道:“种国师,这位寧仙师实力极高,待会儿谈话,万不可起了衝突。” 老人问道:“此人当真会那御剑之术?” 皇后娘娘斟酌道:“应该是了。” “他隨意展露出来的实力,恐怕就不在那位鸟瞰峰陆舫之下,至於到底是御剑,还是驭剑,周姝真眼光太浅,瞧不出来。”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与皇后娘娘一块儿,站在府邸门前,静静等候。 这位儒衫老人,正是如今南苑国的国师种秋,外家拳的宗师人物,年近八十,在这座天下的四国之中,號称『天下第一手』。 搁在南苑国境內,这位老人的名號,比皇帝老儿都要来的大。 文状元,武圣人,说的就是他。 更是妥妥的天下十人之一,前三或许排不上,前五,一定会有他的名字。 结果一个皇后娘娘,还有一个国师大人,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 一袭青衫恍若鬼魅,出现在门口。 寧远微笑道:“二位久等。” 种秋瞳孔一缩,心头泛起涟漪。 这个年轻人,竟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的出现…… 非是自夸,他自认,能有如此身法的存在,这座天下里头,不超过三人。 面色不惊,老人拱手道:“南苑国种秋,见过寧仙师。” 皇后娘娘紧隨其后,笑著欠身施了一礼。 寧远点点头,率先走入大门,带著两人一起到了凉亭处。 背剑小女孩早已泡好了茶水,在男人身后站得笔直。 其实寧远没让她这么干,是阮姐姐要她这么做的。 椅子还是只有两把,让寧远觉著惊奇的是,落座之人,不是皇后娘娘周姝真,而是国师种秋。 按照规矩,按照官职,怎么都不应该是如此才对,但好像两人都不觉得如何。 寧远抿了口茶水,开门见山道:“种夫子,今日前来,想问什么直接问,不过回不回答,看我。” 之所以称呼他为夫子,而不是国师,是因为寧远知晓,这个种秋,是一间学塾的教书先生。 老人点点头,未动茶杯,直接问了心中疑惑。 “寧仙师来此,是要做什么?” 寧远淡淡道:“参战六十年天下大比,谋求一个飞升之位。” 种秋又问道:“我们要做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要么等死,要么与我一道。” “爭渡。” 老先生嘆了口气,沉默片刻,皱眉问道:“寧仙师,如何爭渡?为何爭渡?” 寧远反问道:“老先生练拳教书数十载,见过的謫仙人,也就是我这种人,不算少吧?” “可曾知道,你所在的人间,位於何处?” 老人微微点头,轻声道:“天外有天的说法,並不是什么隱秘,甚至老夫早年,还曾亲手打杀过几位謫仙人。” 藕花福地搁在桐叶洲,只是中等福地,而且不比玉圭宗掌握的云窟福地一般,这座福地鲜为人知。 入口也极为难以寻找,大多数进入福地的浩然人士,都是误打误撞。 少部分,则是各大宗门仙家的弟子,或多或少与老道人有些交情,得以被接引至此,俗称『下界歷练』。 现在的天下十人里,周肥、陆舫、冯青白、童青青,其实就是跟寧远一样的謫仙人。 有的带著记忆,有的没有。 寧远笑著点头,跺了跺脚,一手指向天上,直言不讳道:“你现在所处的天地,叫做藕花福地,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品秩不高不低。” “可以说是小世界,也可以说是小人间,四国疆域超万里,但是对比外面那座桐叶洲,小的可怜。” “而桐叶洲,所处之地,叫做浩然天下,这座大天地,上下东西,纵横数百万里……” 喝下一口茶水,寧远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当然,这些扯的太远了,老先生只需知道,你现在的脚底人间,很小就行了。” 周姝真在一旁听的聚精会神,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字。 这种天大秘闻,把她敬仰楼翻个底朝天都窥不见一二。 种国师的面色,也是如出一辙,但若是细看,还会带著一丝怒意。 老人沉声问道:“寧仙师,所以照你说来,我们的这座天下,只是一个牢笼?” “只是某个神仙的手中之物?” “不止於此。”寧远頷首笑道:“想必夫子动怒,是觉著自己的家乡,只是某个大人物隨意捏造而来。” 种秋不置可否,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掌握这座天下的那个存在,他所做的,让我们每隔六十年来一场廝杀,只是为了...养蛊?” 老人很快从一脸怒意,变作一脸阴沉。 寧远其实很能理解。 什么都不知道最好,生於人间,按部就班,最后死於人间。 但要是走到了高处,到了一座人间的最高处,却忽然转过头,发现自己身后的这片土地,这些所谓的家乡,只是一张白纸... 察觉了真相,知道自己,自己的亲朋好友,人间的山山水水,所有的事物,都是被他人捏造而来…… 不发疯都算好了。 老先生忽然抬起头,皱眉问道:“敢问寧仙师,你如此特殊,会不会...就是掌握这座福地的主人?” 皇后娘娘身子一抖。 其实她之前就有过这种想法,但是一直没敢开口询问过。 眼前的青衫剑客,隨意一剑,杀力之大,都绝对不会弱於任何一位天下前十的武林宗师。 当然,仅看这个,远远不够。 关键点在於,自己和种国师,敬仰楼和南苑国皇室,数十年间,追查过的那些謫仙人,与这个寧仙师相比,都不一样。 大多数謫仙人,记忆丧失,哪怕抓来了,都问不出什么东西。 少部分唤醒了记忆的,无一例外,死也不会开口。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干预。 所以哪怕謫仙人不少,这座福地內流传的天外秘闻,也不多。 但这个寧仙师不同。 他言语无忌,与种国师只是第一次见面,就把外界的那座人间说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她和种国师,心中都隱隱觉著,这个掌握藕花福地的『老天爷』,就是寧远。 哪怕不是,也可能是那个『老天爷』的某个族人,或是什么嫡传弟子之类,下凡歷练来了。 第468章 愤怒 宅邸凉亭,落针可闻。 种秋毫不掩饰,这个被誉为『天下第一手』的老人,眉目之间,蕴含著极大的愤怒。 藕花福地的本土人士,向来敌视所谓的謫仙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好比自己的家乡,本来山清水秀,国泰民安,突然就来了一拨外乡人,个个要来谋求机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家里遭贼,谁会喜欢? 春潮宫周肥,就是此例。 春潮宫不是什么魔门,但在种秋眼中,胜似魔门。 周肥这个謫仙人,来到福地十几年,虽然手上没多少鲜血,但其手段,令人髮指。 创立的春潮宫,只为搜罗天下美女。 门內数百人,除了他收的几个弟子之外,其他全是女子。 民间的妇人也好,皇帝老儿的妃子也罢,只要是合他心意的,都会仗著一身实力,强抢过去。 关键是,还拿他没办法。 皇后娘娘周姝真,这位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据说周肥就覬覦已久,只是碍於皇宫內有个种秋,一直未曾得手罢了。 在种秋眼中,眼前的青衫剑客,他如此特殊,说不得就跟自己的猜想一致。 他就是这座藕花福地的主人。 要真是如此,种秋不介意,做那以下犯上之举。 寧远瞥了眼皇后周姝真,后者立即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再次转过头,年轻人注视著老人的眼睛,摇了摇头道:“种国师有此想,正常不过。” “不过呢,我不是那个『老天爷』,至於你信不信,都无妨。” 寧远微微后仰,靠著椅背,眯起眼,缓缓道:“老先生若是要动手,大可以试一试。” 他轻轻敲击桌面,掷地有声,“但是后果自负。” 无声对峙。 许久后,老人嘆了口气,好像一瞬间就苍老了几十岁。 种秋问道:“寧仙师,这次合作,要我们如何做?” “我们又能得到什么?” 寧远隨便伸出手,一把抓住身后的裴钱,提著她的衣领,揪到了跟前。 “种国师外家拳的功夫,博大精深,哪怕是搁在外界,拳意之深,也是世所罕见……” 一袭青衫笑眯眯道:“所以在下想请老先生,亲自为这个小姑娘教导拳法。” 老人与皇后周姝真,俱是面露疑惑。 寧远笑意不减,晃了晃手上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裴钱。” 周姝真惊讶道:“她就是那个...跟寧仙师同为天下第一的裴钱?” 小姑娘被人提在手上,脑子有些发昏,不知道那个长得怪好看的女的,嘴里说的『天下第一』,指的是谁。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老人仔细看了看裴钱,而后缓缓点头。 之前来的路上,种秋其实就能看出来,这黑炭丫头的武道根骨,极为不俗。 从这到皇宫那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哪怕骑马赶路,都差不多需要小半个时辰。 但这个小姑娘,背著一把与她身子等高的长剑,居然健步如飞,稍稍一跃,就差不多一丈距离。 一般的江湖侠客,没点身法傍身,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寧远却是知道,裴钱现在,已经躋身纯粹武夫的第一关,草根境。 这一境界,其实不难,南苑国京城,那些个武馆之內,放眼望去,比比皆是。 但裴钱的一境,非比寻常,寧远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一境界的最强,估计不是,但肯定也不会差很多。 反正对上一般的二境武夫,这黑炭丫头一定不会输。 虽然练拳至今,只有区区七八天而已。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她的资质太好。 浑身上下,所有的筋骨血肉,好似天生就是为了武道所生。 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一半,来自於他这个半吊子的教拳师父。 从早到晚,断手断脚十几次,谁家练拳是这么练的? 寧远其实未曾教她拳法,每日的所谓修行,只是反覆的『殴打』。 打断了四肢,阮秀就为她接上,往药桶里一丟,出来之后,继续被打断,以此往復。 因为寧远不会教拳,哪怕他以前学过白嬤嬤的拳法。 但是会拳法,跟教人拳法,毫无关係。 他只是把裴钱当成了一把剑。 反覆无数次的锻打,总会成为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 所以认真来说,小姑娘现在,只有一境的体魄,没有任何武学傍身。 就像练气士空有境界,却不会任何仙家术法,没有一件攻杀法宝。 这种武道路子,是一门捷径。 但弊端极大,一旦被餵拳之人,坚持不下来,半途而废的话,后患无穷。 只有坚持下去,才会有极多的大道裨益。 小姑娘决定学拳的那天,就註定没有了退路,哪怕再难再苦再痛,也得走下去。 种秋点头道:“我可以教她,不过寧仙师,倘若事成之后,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寧远笑了笑,没有急於开口,隨手一拋,裴钱跟小鸡仔似的,直接就被他扔到了几丈开外。 骨头断裂之声传来,小姑娘砸在那座假山之上,身形缓缓下坠。 年轻人控制了力道,也找准了角度,裴钱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而已。 种秋眼皮子一抖,皇后周姝真,更是看的心惊肉跳。 前脚还让人教这小姑娘拳法,这怎么一转眼,就把人打了个半死?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个断了几根骨头的小姑娘,一声不吭,自顾自爬了起来。 跟没事儿人一样,就这么走了过来,重新站在青衫剑客身后。 不哭不闹,小破孩甚至咧开嘴角,朝著他们两个笑了笑。 嘴里淌著血,笑容难看。 寧远拍了拍手,坐直身子,这才开口道:“老先生答应在下,那么之后,等我贏了这次六十年大比,就可以隨意带走两个人。” 年轻人两手一摊,笑眯眯道:“这两个人,其中一位,就是种老先生你。” 他又看向一袭长裙,“另一个,自然是皇后娘娘了。” 周姝真笑著点头,种秋则是沉默片刻。 老人驀然道:“寧仙师,这个离去的人选,能不能让我来决定?” 寧远好奇问道:“老先生难道不想去看看,我所说的那座浩然天下吗?” 关於这两个带走的人,其实寧远早就有了一番考量。 一个是周姝真,虽然他对皇后娘娘没什么好感,但毕竟听话,第一时间察觉到天下大势,站队自己。 更別说,没有周皇后那些年份不低的药材,裴钱早就被他活生生打死了。 什么一年破四境,纯属妄想。 修道之人,天赋好是好事,但也是需要资源,需要天材地宝的。 裴钱一天的消耗,那些药桶里泡著的玩意儿,凑在一块儿,少说都有几万两银子。 除了周姝真这个皇后,寧远是怎么想,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够搜罗过来。 除非自己去抢。 另一个想要带走的,就是种国师了。 此人的外家拳,极为厉害,不是那种境界的强,而是那一份浑厚的拳意。 而且还有一点,至关重要,老先生坐在那儿,无形之中,就有些许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可別忘了,这个种秋在南苑国,既是武圣人,还是文状元。 那些浩然气,与裴钱背著那把槐木剑的剑气,是同一种。 当然,不是说种秋的学问,能跟齐先生比较,差的很远。 但是呢,天底下不是只有齐先生才能够温养出浩然气。 大道不会如此小。 寧远需要这么一位,武道高,品行好,还会教书的老先生。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也想学。 技多不压身嘛。 老先生今天沉默的次数,极多。 最后他看向对面那个青衫剑客,轻声道:“寧仙师口中的那个天下,老夫年轻的时候,自然想去。” “可是现在老了,走不了多远的路了,这种机会,还是留给年轻人好一些。” 寧远默然,而后轻轻点头。 …… 两人相继离去,从明儿开始,种秋每天在学塾下课之后,都会来一趟,亲自教裴钱练拳。 夜色深沉。 寧远坐在屋顶上,攥著养剑葫,喝著黑炭丫头给她打的酒水。 酒水不知道名字,但是来自於皇宫,所以滋味还行。 身旁坐著个青衣少女,她的双腿併拢,上面躺著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呼呼大睡,模样香甜,嘴角咧开,正往下流著哈喇子。 这般画面,岁月静好。 乍一看,好像真的是一家三口。 望著夜空,望著那些星光点点,年轻人思绪飘远。 今夜与种国师的那番交谈,老先生的那种『极大愤怒』,给他带来了一丝明悟。 之前寧远看这座福地,其实只是以为,那老道人是在观道。 想要以一座小人间,这些个在他眼中『鸡毛蒜皮』的小事,求一个自证,自悟,自得。 那场六十年一次的飞升战,也只是这个碧霄洞主在养蛊。 福地的芸芸眾生,都是『蚂蚁』,谁成天下第一,谁就能超脱离去。 而这个天下第一,就是老道人精心挑选出来的『蚂蚁』。 但在见到那个老人爆发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极大愤怒,寧远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福地与老道人,换一种角度去看。 会不会就像万年之前的人间,面对那座远古天庭? 种秋愤怒,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家乡,这片土地的所有事物,都是那个『老天爷』所捏造。 所谓的老天爷,掌管一切,摆弄福地眾生,那么反过来,这些凡夫俗子,在得知这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之后……会如何? 大抵就是如老先生一般。 唯有愤怒。 那么远古时代的人族,面对那些高高在上,对他们予取予夺的神灵,是不是也是一样? 还是愤怒。 所以有了那场登天一战。 或许这个老道人,这个在青冥天下,道法仅次於道祖的存在,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养蛊。 他想观道一场『登天之战』。 寧远看著天上,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天幕处,还真的站著一个老头儿。 老道人看著那个年轻人,脸色不太好看。 你看我不爽,老子就看你很爽了? 要不是齐静春,要不是剑气长城坐著的那个老不死的…… 老道会忍著你这颗老鼠屎? 別说什么忍不忍了,没有齐静春对三教的那番对赌,你小子连我藕花福地的门都进不去。 想了想后,老道人大袖一抖。 一张金色符纸,从天外下落人间。 整个福地,四国万里疆域,原先的沉沉夜色,瞬间散去。 金光照耀,好似仙人举霞飞升。 一份天下十人的榜单,凭空显化。 此时此刻,这座人间各地,无论何处,无论何人,仰头望去,都能得见这一天地奇景。 一份来源於天的榜单。 第469章 天榜 手上一顿,寧远眯眼望去。 阮秀也在注视那份凭空显化,矗立人间的金色榜单。 像是一道巨大符籙,悬浮於南苑国京城,大放光明,照亮万里山河。 少女轻声问道:“寧远,老观主又作妖了?” 寧远轻轻点头,没有说话,脸色难看。 其实这份榜单,早些时候就落在了福地里头,肯定也是出自老道人的手笔。 周姝真找上门,也是因为此事。 除了敬仰楼,这座天下其他的巔峰势力,估计也早就收到了这份新鲜出炉的武道榜单。 把寧远安在天下第一,这对於他来说,丝毫不意外。 但是加了个裴钱,与他並列第一,纯粹就是老观主在噁心人了。 既然你没有选择打杀这个恶念满满的小姑娘,还打算养著她,那就做好打架廝杀的时候,带著一个拖油瓶的准备。 不出意外,榜单前不久现世之时,藕花福地就已经开始了暗流涌动。 那些蛰伏许久的山巔人物,也会一一露面。 没別的,就是找寧远和裴钱,找这两个『天下第一』。 不管是福地內的謫仙人,还是本土高手,大部分都是如此。 找著了,免不了就是一场廝杀,胜了,既能抢夺謫仙人的一身法宝,还有望在大比之中拔得头筹,获得那个飞升名额。 这些站在天下最高处的人物,有几个不想飞升离去的? 阮秀不能出手,所以福地之行,寧远只能靠自己。 他倒不怕这个,也不会觉得,藕花福地这些半吊子的修道之人,能跟自己扳扳手腕。 哪怕没有真正的肉身,哪怕没有境界,手持长离剑的他,也无惧任何人。 关键在於这个裴钱。 带著她,寧远对敌之时,就没那么轻鬆了。 所以认真说来,教裴钱练拳,除了有跟姜赦做交易的因素在,还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老道人作妖。 之前还好,没什么事,毕竟他跟裴钱的样貌,除了周姝真和种秋之外,其他人都没见过。 时间足够,一年之內,寧远有信心,把小姑娘活生生打造成一个四境武夫。 但现在…… 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因为老道人丟出的这张金色符纸,上面的两个『天下第一』,不仅有名字。 还有两人的画像。 一个青衫背剑,腰悬酒壶的年轻人。 一个同样背剑,扎著辫子的小姑娘。 栩栩如生,瞧起来跟父女一样。 连他妈画像都摆上去了。 那么如今说来,至多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內,他俩就会被人找到。 带著赔钱货,要是打不过,死倒是不会死,秀秀这个十一境,在危急关头,绝对不会干看著。 但那样的话,坏了规矩,老道人肯定会把他丟出去。 这福地的天大机缘,就跟寧远无关了。 年轻人对於这个暂且还不清楚是什么的机缘,其实认真说来,本来是打著没什么所谓的態度。 但是呢,藕花福地,是齐先生指引他前来的。 最后还有一点,寧远不太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以后的肉身,只是一件被人捏造的人身瓷器,哪怕这瓷器是用什么仙人遗蜕所铸造。 品相再好,都不是自己的。 更別说裤襠底下那物件,指定是原装的更好。 寧远冥冥中,总有一种感觉。 齐先生在他背后,铺了一条很长的路。 可以说是护道,也可以说是算计,但是这个读书人,寧远自始至终,都很相信他。 因为几年之前,兄妹俩的老爹,就很敬重齐静春,为此,还购买了许多文圣一脉的书籍。 所以这一份机缘,说什么他都要拿到手。 寧远揉了揉眉心处,嘆了口气。 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如何把一个刚刚躋身草根境的小姑娘,打造成一名实力不俗的四境武夫? 听起来都有些天方夜谭。 估计只有裴钱她那个真正的爹,那个兵家初祖,方才做得到吧? …… 南苑国皇宫,刚刚回到此地的种国师和皇后娘娘,同时抬头望去。 两人俱是心神一震。 天下十人的榜单,细数江湖上各门各派的秘录档案,其实都不是什么秘密,也都是来自於那位『老天爷』。 但从来没有过,会以这种方式传达下来。 好像天上站著个神仙,隨手拋了一块金色匾额一般。 皇帝老儿那种圣旨,算什么昭告天下。 眼前所见,才是真真正正的昭告天下。 周姝真回过神来,轻声呢喃道:“这么快……天就要变了?” 她看向一旁的老人,语气小心翼翼,“种国师,我们选择了那个年轻人,会不会到头来...万劫不復?” 真不怪她墙头草,因为这份榜单上,除了列出天下十大高手之外,还额外出现了几条『规矩』。 针对那两个『天下第一』。 此次飞升战,定在了正月十五。 地点就位於南苑国京城,届时时间一到,天鼓一响,大比开始。 天下十人,全数都会到场。 都要到场。 因为不来的,就一个字,死。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条。 只要斩杀这两个当下的天下第一,无论哪一个,都必定拥有一个飞升名额。 一本修道秘籍,一件护身宝甲,一把仙家利刃。 搁在这座人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所以皇后娘娘的担忧,实属正常。 选择站队那个青衫剑客,就是真真正正的与天下为敌。 贏了还好说,大家都有很好的前程。 可要是输了,除了死,好像也没有別的路了。 那青衫剑客展露的实力是很厉害,但周姝真不太认为,他能横扫这些榜单上的宗师人物。 见国师大人望著那金色榜单怔怔无言,周姝真又问了一句,“种国师,之前那位寧仙师,您可看出了什么底细出来?” 她眼光浅,不代表这个老人同样如此。 半晌后,老人收回视线。 他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不会比我低。” 周皇后问道:“若是最后成了,国师想要让谁离去?” 种秋说道:“我的一个学生。” 第470章 大战將起 几日后。 院子內,寧远与阮秀坐在凉亭那边,两人不远处的空地上,种秋在教裴钱练拳。 寧远看的聚精会神,这位老先生的境界,其实不高,但是一身拳意,浑然天成。 甚至拳意的夯实程度,不看修为的话,不比白嬤嬤这个九境武夫来的差了。 山下江湖的武夫,与山上的修道者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此。 类似种夫子这种,身为凡人,从未修行过正儿八经的修道秘籍,没有登山法的情况下,就只能自个儿摸索,数十年如一日的练拳。 境界不会多高,但是拳意这个东西,不分境界。 就像剑修的剑意,也像儒家圣贤的浩然气。 一名江湖剑客,没有境界,能不能只靠多年练剑,领悟出剑锋之上的剑意? 能的。 一名儒家门生,毫无修为,能不能只靠读书,就温养出一身的浩然气? 自然也能。 总的来说,无论是拳意也好,剑意也罢,都算是一种精气神的具现化。 阿良早年与他说过,他曾经行走江湖,在各种凡人所在的市井坊间,见识过不少极为『厉害』的剑客。 阿良是谁? 飞升境巔峰剑修,曾在十三之爭里,代替剑气长城出战最后一场,宰杀一名十三境巔峰剑修大妖。 但这个汉子,也对某些凡间的江湖剑客,表示由衷的肯定。 这些凡俗剑客,实力很低,是因为境界低,但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精研剑意,有的人,在这方面,真不会比山上的某些剑修来的差。 眼前的种夫子,就属於这种。 此时的一老一少,种秋与裴钱,刚刚互换两拳,两人相对站立。 裴钱左脚在前,右脚后撤,现在小姑娘的这个拳架,已经有了七八分模样。 而她的这个拳架,是寧远教的,但又不是来自於白嬤嬤。 撼山拳。 没错,寧远教给她的,正是当初草鞋少年初入武道的撼山拳。 当时还在小镇时候,小妹指点过陈平安,而寧远,其实也看过这本不错的拳谱。 过目不忘,对他来说很简单,而且他也在閒暇时候,打过几次。 之所以不教她白嬤嬤的拳法,是因为这门撼山拳,更適合刚开始走入武道之人。 撼山拳的杀力其实不高,真正厉害之处,在於那个六步走桩。 这个走桩,仙人唾弃,寻常武夫,却是视为至宝。 面对这个小姑娘,种秋並未摆开拳架,只是原地站定,左手负后,右手虚握搁在身前,一副儒家书生模样。 但是一身拳意,如波纹荡漾开来。 小姑娘早就被打的鼻青脸肿,不过这点小伤,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默默牵引体內一股纯粹真气,裴钱猛然一个踏步,手掌弯曲,眯眼看向那个老人。 “来!” 种秋点点头,没有开口,大踏步前行,步步紧逼。 每一步的下落,脚掌踩在青石板砖上,其拳意,都会扩散开来,扫开无数落叶。 轻飘飘的,閒庭信步,但是隨意一步,都能跨越数丈距离。 大袖一招,一拳直朝裴钱面门而来。 速度不快不慢,种秋刻意控制了力道。 小姑娘挨打了这么久,一天到晚被寧远打断手脚十几次,也不是吃素的。 身形一晃,裴钱脑袋一歪,竟是躲过了这一拳,而后几乎是瞬间,横移出去。 正面成了侧身,小姑娘抡起拳头,一道武夫真气匯聚其中,一拳砸向老先生的……胯间。 寧远教的。 对敌廝杀,必须倾尽全力,每一拳挥出,其落点,自然是首选要害之处。 人的要害是什么? 无非就是心臟、头颅等等。 这些要害,很是脆弱,但是毫无疑问,男人的命根子,脆的不能再脆了。 这种手段,虽然有点下三滥,可没办法,好使啊。 种秋眉头微皱,但却不慌不忙,甚至都没看她的出拳动作,身子犹如惯性一般,向后倒去,但是双脚却还在原地。 一拳失手,裴钱的这口草根境的纯粹真气,来不及让她使出第二拳,正要后撤,肩膀突然吃痛。 老先生站直身子,一臂横扫,直接將她打飞了出去。 小姑娘原地翻身而起,只受了些许轻伤,两人再次相距七八丈。 老人依然一手负后,淡然道:“问拳之时,背著一把剑,又不选择拔剑,那么带剑的意义何在?” 裴钱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小姑娘眼神凶狠,直勾勾盯著老人。 忽然纵身一跃,几个眨眼间,欺身而至! 一脚踏碎青石砖,裴钱高高跃起,右臂泛著点点金光,飞扑而至。 犹如鹰隼,掠过大江,恰似鲤鱼,一跃龙门。 奶秀见此,一个劲的拍手叫好,双眼笑得眯成了月牙。 然后下一刻,好似神人之姿的小姑娘,就被种秋一脚踹中腹部,砸在几丈开外。 寧远忽然收回视线,转头朝著身旁的女子问道:“秀秀,你是不是给了她什么东西?” 少女直接摇头,“没有。” 寧远狐疑道:“真没有?” 阮秀没好气道:“真没有。” 沉默片刻,寧远轻声问道:“秀秀,你不会真把她...当女儿养了吧?” 青衣少女笑著抬起手,使劲摇晃。 寧远面无表情道:“別以为我不知道,私下里,裴钱都是管你喊娘的。” 阮秀小声嘟囔道:“別人的嘴,要怎么喊,我又管不了。” 年轻人嘆了口气,“她的来歷,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谁摊上她,谁倒霉,跟一泡屎一样。” 阮秀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当做没听见,寧远补充道:“以后回了神秀山,我会把她带去学塾那边,跟著齐先生读书。” 少女嗯了一声。 一袭青衫再次看向教拳练拳的两人。 猛然回头。 青衣少女一脸真诚,眨著明亮的大眼,与他对视。 她吐出几瓣瓜子壳,然后伸出手,给寧远也递了一把。 毫无破绽,但在年轻人看来,又是漏洞百出。 非神的奶秀,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没接她的瓜子,寧远侧过身,脑袋一歪,枕在少女柔软的大腿上。 攥著养剑葫,望著福地天空,神情愜意。 他有种直觉,这种『懒散』时光,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 岁月匆匆而过。 一天的清晨时分。 小姑娘今儿个很是高兴,因为那个死人脸的男人说了,今天不用练拳。 因为过了今天,就到了新年。 阮姐姐给了她十几两银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起了个大早,她独自走出门外,笑容灿烂。 背著长剑,腰间掛著酒壶,手里还抓著个钱袋子,美得很。 然后没走多远,低头赶路的她,忽然一个抬头,就见这条街道的尽头处,站著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老人。 笑容顿止,背剑小女孩只是看了他一眼,当场就汗流浹背。 老头儿面带微笑,但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恶意,扑面而来。 小姑娘对於这种『恶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想跑,但是双脚好像绑缚了两块巨石一般,动弹不得。 老人头戴一顶银色莲花冠,朝著她缓步走来,笑道:“天下第一?” 裴钱不自禁的吞了口唾沫,而下一刻,有一只手掌,按住了她的肩膀。 寧远俯下身子,看了她一眼,眼里藏著些莫名味道。 隨后抬起头,望向那个面目丑陋的矮小老人。 老头儿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天下第一?” 寧远的视线,没在老人脸上,而是落在他的头顶。 这种样式的莲花冠,以往他见了不少。 一袭青衫面带微笑,说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好似在自言自语。 “人间处处有陆沉。” 第471章 让一剑 不算多宽敞的街道尽头,头戴银色莲花冠的佝僂老人,与这边的寧远两人无声对峙。 老人手上没有任何兵器,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在见到忽然出现的那个年轻剑客后,止步在半道。 之前那个小女孩,根骨之好,虽然让他眼前一亮,但毕竟实力太低,真要打,一巴掌就能给她收拾了。 可这个青衫背剑的年轻人,其实力就有点无法预估了…… 老人纵横天下近百载,遇到过,打杀过的謫仙人,不知凡几,但从未见过,有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现身。 哪怕是当今的天下前三高手,鸟瞰峰剑仙陆舫,或是湖山派仙人俞真意,都做不到。 因为老人的名字,叫丁婴。 在这个名为寧远的青衫剑客出现之前,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 老头儿当然不知道,自己眼前的年轻剑客,只是一道魂魄而已,只以为对方的境界修为,极高。 以丁婴的境界,还不足以看出寧远的根脚。 寧远背著长离剑,微眯起眼,也在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之所以他会说出那句“人间处处有陆沉”,不在於眼前这个气机极为不俗的老人,只在於对方脑袋上的那顶莲花冠。 几座天下,道门的脉络、身份高低,区別就在於所佩戴的道冠。 白玉京三位掌教,分为三脉,也有三种样式的道冠,如意冠、鱼尾冠,最后一个,自然就是陆沉一脉的莲花冠了。 当然,除了这些,世间道门脉络驳杂,还有一系列衍生而出的脉络,诸如五岳冠、芙蓉冠等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但无一例外,道门作为三教之一,白玉京开创万年以来,无论是底下的门人弟子,亦或是分散各地的旁支,都有极为严苛的规矩。 一般的道士,是绝对不敢头戴莲花冠的。 寧远知晓此人,在那张来源於天的榜单下来之前,他是名副其实的藕花福地第一人。 至於丁婴头上的那顶银色莲花冠,自然不是他的,他也不是个道士。 一名六境武夫。 搁在浩然天下,只是一般,但在这座中等福地里头,老人的境界,已经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因为藕花福地,武道最高,只有六境。 哪怕是身后的裴钱,武神之女,天赋惊才绝艷,要是无法离开,终其一生,也只能抵达这一境界。 武夫六楼,名为武胆,这种层次的高手,真实战力,大致等於练气士的龙门境。 也就是当初寧远离开蛟龙沟之后的境界。 有点棘手,寧远內心盘算,要是打起来,不一定打得过。 寧远瞥了眼身后的小姑娘,开口道:“要么回宅子里,要么退远一点,找个墙根躲著。” 裴钱现在只是二境武夫,接下来这场大战,插不上手。 这个二境,还是多日以来,在寧远无数次的『锻打』之下得来的。 小姑娘的体魄,堪比三境,但对上这个丁老魔,差的远。 岂料小姑娘毫不犹豫的摇摇头,之前被老人气机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她,此时破天荒的来了一股勇气。 裴钱稍稍往前一步,原地拉开一个拳架,眼神透著凶狠。 寧远又看了她一眼,颇为诧异。 没有多想,年轻人抬起头来,对上那个佝僂老人。 青衫略微抬起手掌,好似要做那拔剑之举,笑道:“原以为率先找上门的,应该是除去天下十人之外的高手,哪曾想……”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丁老魔,四国疆域,六十年来的天下第一,倒真是看得起我。” 这確实出乎寧远的意料,老道人落下那份榜单之后,他这个无缘无故安上去的天下第一,自然会被无数高手视为必杀之人。 当然,还有裴钱这个並列第一。 最开始,他觉著,肯定会按部就班,这些藕花福地的高手,从低到高,一一找上自己。 过五关斩六將,直到杀个乾乾净净。 可现在,直接来了个重量人物。 不过也好,现在大庭广眾之下,要是能斩了这个丁老魔,就算是一种名副其实的『震慑群雄』。 那么在这之后,估计就会少去很多麻烦。 老人咧嘴一笑,朝著一袭青衫嗤笑道:“謫仙人...嘖嘖,好大的口气。” 他摸了摸下巴,笑意更甚,“所谓的謫仙人,死在老夫手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就这么篤定,能斩了我?” 寧远微笑道:“可以试试。” 老人忽然阴沉著脸,而后很快又露出笑容,自顾自走到一户人家的台阶处坐下。 就在此时,最开始老人所处的街道尽头,走出一行两人。 一名手执摺扇的翩翩公子,头戴杏花玉簪,一身华贵服饰,腰间掛玉牌,风流倜儻、玉树临风,莫过於此。 在其身旁的那个女子,更为惹人注目,款款而来,身材极为丰腴,远远一看,好似比那位公子哥还要“壮硕”。 但又不显肥胖,前衫处高耸,两块峰峦凸起,往下,忽然收束,盈盈一握,最后到那后腰部分,又重新挺翘耸立。 说白了,该凸的凸,该细的细,该翘的地方,同样也翘,走个路扭来扭去,妖嬈似魔女。 寧远总结了一下,就一个字。 骚。 裴钱忽然用胳膊肘戳了戳寧远,后者转头望去。 身后的街道拐角,同样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共四人,三男一女。 寧远与裴钱,一大一小,则是居中位置。 一袭青衫自言自语道:“围杀之局?” 他看向那个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老人,笑道:“就不怕我是什么真正的神仙人物,三两剑给你们这些土鸡瓦狗宰杀个乾净?” 灰衣老人摇摇头,嗤笑道:“装什么大尾巴狼,这座天下的境界上限,难道老子会不知道?” “你真要有举世无敌的实力,会到现在还不动手?” 说话间,老人伸长了脖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笑道:“来来来,小子只管出剑,老夫绝对不躲!” “让你一剑,就当是前辈对晚辈的一点宽宏大量。” 话音刚落。 寧远面无表情,反手搭在身后长剑剑柄处。 並未拔剑,一袭青衫併拢双指,从这把半仙兵长剑之中,牵引出一道细小剑气。 剑气雪白,縈绕指尖。 寧远神色微冷,手臂垂下,藏於大袖,隨后毫无徵兆的,自下而上,一剑斩出。 一粒雪白剑气,小如芥子,在场之人里,几乎个个无法看清。 十丈过后,陡然绽放,剑气瞬息扩大一丈长,如一道陆地龙捲,肆虐而去。 让一剑? 十三境大妖都不敢如此说。 第472章 举世皆敌 南苑国京城外。 一座被命名为牯牛山的大岳山峰,今日来了不少人。 一袭儒衫,身材高大,面色不怒自威,正是南苑国国师种秋,这座天下的“天下第一手”。 一名穿著青色法袍的稚童,湖山派掌门俞真意,虽是孩童模样,但是真实年纪,其实不下於国师种秋。 身穿皇后礼服的美妇,如今的敬仰楼楼主,周姝真。 除了三人之外,山巔处,还有数位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跡许久的宗师人物。 无人开口,好似还在等著什么人来。 而很快,有一把三尺长剑,自牯牛山山脚而来。 除去俞真意,所有人望著那把登山长剑,俱是面色一惊。 因为那把剑,剑身之上,正站著一个人。 恰似传说中的御剑之术。 稚童模样的俞真意笑了笑,隨口说道:“驭剑而已,他陆舫,再修行个六十年,也做不到什么仙家御剑。” 眾人闻言,心下瞭然,再去看那把长剑之时,就没了先前的那般惊容。 强如鸟瞰峰陆舫,天下剑术第一人,都做不到古籍中所记载的仙人御剑。 长剑贴地,悬浮半丈高度,不消十几个呼吸,便踏上山巔。 男子跳下剑身,长剑恍若有灵,自行归鞘。 即使知道不是真正的御剑神通,但这种手段,还是惹来无数人艷羡。 难怪被称为剑仙陆舫。 陆舫隨意环视一圈,笑道:“湖山派离此六千里,路途遥远,诸位久等。” 俞真意笑道:“六千里而已,对於御剑仙人而言,岂不是转瞬即至?” 陆舫横眉以对,没搭理他。 种秋说道:“到齐了。” 其实並未到齐,在场之人里,四大宗师来了三个,加上其余江湖高手,都是所属天下正道宗门。 自古正魔不两立,所以魔门之人,无人到场。 不过正不正,魔不魔,谁知道呢。 俞真意点点头,直截了当道:“丁老魔已经先行一步,找上了那个年轻人。” 顿了顿,他补充道:“还有那个小姑娘。” 陆舫歪头笑问道:“结果如何?” 俞真意轻微摇头,“不清楚,不过应该已经动手。” 陆舫望向远处的南苑国京城,微眯起眼,又问:“要是被丁老魔捷足先登,我们这般兴师动眾,岂不就成了个天大笑话?” 俞真意忽然瞥了眼国师种秋。 那个年轻人,还有那个小姑娘,自从榜单现世以来,到如今过去近半月时间,底细什么的,已经被他们查了个七七八八。 而种秋,却是最早知道这两个『天下第一』的,据说还走的很近。 老人嘆了口气,说道:“那个年轻剑客,其实力,只会在我之上,丁老魔是厉害,但不一定就能杀了他。” 深深凝视了一番这位昔年好友,俞真意自顾自说道:“除了丁老魔,春潮宫周肥,镜心斋童青青,还有游侠冯青白,根据小道消息,也先后抵达了南苑国京城。” 这位天下正道领袖,视线扫过山巔所有人,缓缓道:“此次围剿,不同於以往,正魔两派,暂且放下往日恩怨。” “斩杀那两人之后,再行剷除魔门一事,至於得来的謫仙人宝物,按照老规矩,杀人者得之。” 说完,俞真意又看向国师种秋,嗓音与他的容貌一般,带著不少的稚声稚气,缓缓问道:“听说除了这个青衫剑客还有小姑娘之外,那宅子里头...还有一名女子?” 种国师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在此时,几人身后,出现一道阴惻惻的沙哑笑声。 一名身材瘦小,面貌猥琐的老人走了出来,嘿嘿笑道:“老夫自认不是那年轻人的对手,就算跟著俞掌门几个同去,估计最后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这个小娘皮,不如就交给在下?” 说话间,老头儿舔了口嘴唇,眼中精光一闪。 虽然还没见过那女子,但一名謫仙人的道侣,容貌什么的,又岂会是凡俗的妇人能够相比? 光“天下第一的道侣”这个名號,哪怕对方是个满脸痦子的丑陋女子,也已经足够了。 很多时候,图的都不是什么花容月貌,要的就是一个感觉。 种秋微不可察的看了此人一眼。 俞真意淡淡而笑,算是默认了此事。 他这种修道之人,早已拋却这种红尘小道,只为登高,只为飞升天外。 陆舫拍了拍背后宝剑,“何时动手?” 俞真意死死盯住京城方向,半晌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急,再等等。”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那个年轻人,与丁老魔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不仅可以坐收渔利,还能顺带著,將魔门连根拔起。” 陆舫不置可否,抽出身后长剑,作那双手拄剑之姿,闭目感悟剑意,温养剑心。 剑仙陆舫,虽然不耻这种下作手段,但他脑子也不傻,总不至於单人单剑,去找那寧远问剑廝杀。 老天爷的那份榜单,不是开玩笑的,既然此人能被列为天下第一,实力方面,自然毋庸置疑。 而今日的牯牛山巔,与之后的南苑国京城,註定不会平静,註定是廝杀不断。 也註定是...不论正邪。 不过好像,人间从未有过什么正邪。 …… 心相寺,南苑国京城四大寺庙之一。 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偌大的寺庙之內,已经空无一人。 因为数日前,这座心相寺內,那名一大把年纪的老住持,不知为何好似失心疯了一般,將门下弟子全数赶下山不说,还关了寺庙大门,不许任何百姓前来上香拜佛。 无人知晓其中隱秘。 一台极尽奢华的轿子,从远处缓缓而来。 上面坐著一名意態閒適的公子哥,生的英俊,被一眾绝色佳人眾星拱月,此般画面,逍不逍遥不知道,但一定称得上是齐人之福。 就连抬轿的小廝,居然都是清一色的美人。 到了门口,轿子也没停下,只见那名公子哥手中摺扇轻轻一挥,两扇朱红色大门便应声而倒,顷刻之间,化为无数细小碎屑。 大摇大摆进了门去。 大殿外,一名老僧盘坐蒲团,显然是等候已久。 老住持睁开双眼,笑道:“周施主,今日登门,可是心中有疑惑?” 公子哥下了轿子,抬手示意身后的佳人止步,而后来到老僧身前不远。 他学著老僧的模样,原地盘坐,只是屁股底下少了个坐垫蒲团。 年轻人点头又摇头,笑眯眯道:“大师,周肥今日前来,自然是有事,不过也有一些疑惑。” 老僧笑意不减,“施主请说。” 周肥同样是笑呵呵的,直言不讳道:“事情就一件,想要从大师这边,索要一件罗汉金身。” 藕花福地內,流传有四件天地至宝,罗汉金身,飞天衣裳,护身宝甲,最后一件,则是一把可破一切术法的妖刀。 无论哪一件,倘若被人得到,都能一飞冲天,哪怕不能躋身天下前十,前二十,是毫无问题的。 周肥来此,只是为了这件罗汉金身。 至於为何他能得知下落…… 很简单,因为那张天榜。 这位心相寺的老住持,名號就在上面,排在末尾第十。 老住持点点头,“周施主不妨先说说,你的那些心中疑惑。” 年轻人双手合十,默念一句阿弥陀佛,而后笑道:“住持大师,有两点,其一,您老修行多年,佛法高深,若是强行破境,能到几重楼高?” 老僧神色淡然,缓缓道:“贫僧修为,按照你们謫仙人的说法,只是五境而已。” “强行冲关,也不过是再往上拔高一楼罢了,对上施主,毫无胜算。” 周肥笑了笑,又问道:“其二,听说大师前些日子,经常单独接见一个年轻剑客...周肥想要知道,那人来此拜佛,为的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寧施主虽然来的次数不少,但他从未拜佛。” 年轻人摆摆手,嗤笑道:“难不成那人...是来跟你这光头喝酒的?” 他抖了抖袖子,“貽笑大方。” 老僧微笑不语。 周肥许是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略微俯下身子,眯眼问道:“大师,你是要自行剥离金身,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老僧忽然嘆息一声,“周施主其实是有慧根的,万般道理也都懂,要是与那位寧小友一般,回头不是难事。” 周肥冷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没等老僧言语,年轻人眯起眼,加重了语气,“老光头,你自己捫心自问,佛家这句禪语,你自己信吗?”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寺庙,笑道:“倘若你信,为何要把座下弟子全数赶下山去?” “倘若你肯老老实实交出金身,怎会让他们还俗?” “到头来,还不是要跟我周肥廝杀一场,那么大师,你的这把屠刀...放下了吗?” 老僧不语,只是低头,一味默念经文。 “冥顽不灵!” 话毕,周肥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一堆鶯鶯燕燕之中,走出一名气质上佳的妇人,缓缓来到周肥身旁,隨意將手中之物丟落在地。 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倘若寧远在此,就能一眼得知,头颅的主人,正是那位老住持的弟子之一。 一个小沙弥,曾为他倒过好些茶水。 老僧终於没了往日的和蔼之色,深深皱起眉头,眼眶欲裂,“周施主,何必如此?!” 年轻人捧腹大笑,伸手指向老僧,“大师,小子还以为,您老早已勘破佛法,对眾生之生死,早已看淡了呢。” 周肥忽然又转移了话题,笑道:“大师,你活了这么多年,可曾亲眼见过,这座天下的飞升之举?” “我与我那儿子,两人联袂飞升,是不是很值得期待?” 他忽然收声,阴沉著脸,抬起一手,朝后招了招。 那些跟隨他而来的美貌女子,迅速退离心相寺。 周肥神色凝重,合上摺扇,眯眼望向老僧。 而在那大殿门口,在那名垂垂老矣,盘坐在地的僧人身后,出现了一幅难以言喻的景象。 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金身虚影。 虚影轻轻一晃。 於是整座心相寺,好似也跟著晃了一晃。 赤膊上身,怒目金刚。 老僧从来不爱说佛法。 第473章 买卖 一剑过后。 从寧远站立位置,到百丈开外的街道尽头,被斩出了一条足有半丈高的极长沟壑。 以至於,在这看似隨意的一剑之下,街道拐角处的那堵墙壁,当场就出现了一道口子。 除去丁老魔,公子哥周仕,妖嬈魔女鸦儿,还有两个容貌相似,看起来像是双胞胎兄弟的两个汉子,这四人,还没动手,就已是脊背生寒。 剑气御敌! 这种级別的剑客,四人从未亲眼见过。 世上有传言,领悟虚无縹緲的剑意,便是正儿八经的剑客,剑意达到高深境界,可称宗师。 而能以灵气转为真气,就是登山修道的第一步,再以真气温养出剑气,则是脱离剑客范畴,成就剑仙。 天下剑客不知凡几,但是能操控剑气杀敌之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鸟瞰峰陆舫,自然能做到,外界传言,这数十年下来,此人不仅剑术大成,还意外获得了一本仙家秘籍,得以登山。 据说这位剑仙,已经触摸到御剑飞行的层次,体內气府,诞生的剑气极多,甚至对付一般不入流的高手,都无需拔剑。 看一眼,瞳孔就有剑气滋生,瞬息杀敌。 除了这位剑术第一,另一位公认排第二的,就是那位江湖豪侠冯青白,此人排在天榜第九位。 天榜现世以来,虽然早有预料,这个横空出世的青衫剑客,实力极高,但是几人怎么都没想到,能有如此高。 因为此时那个台阶上的老人,已经不见踪跡。 原地只剩下了一顶泛著琉璃光彩的莲花冠。 公子哥周仕,內心不由叫苦,此番前来围杀这个寧远,说白了,他压根就没打算动手。 父亲与丁老魔已经洽谈好了此事,他来,只是观战而已,希冀著能在两人大战交手期间,体会心得,摸索一丝破境之机。 丁老魔被那人杀了!? 就...一剑而已? 相对来说,一旁的魔教鸦儿显得更为镇定,只与他低声说了一句,师爷爷没事。 藕花福地里,江湖高於皇室,而在这座小小江湖之中,正魔两派,分的清清楚楚。 正道宗门不少,但是魔门,只有一个,也没什么名字,魔门就叫魔门。 魔门的开派祖师丁婴,公认的六十年来的天下第一,自小便是武学奇才,年少之时,便早早躋身天下前二十之列。 从此行走江湖,未曾一败,参战了六十年前的那场飞升乱战,杀得天下人胆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最后更是將当年那个武疯子朱敛,亲手斩杀,那顶莲花冠,也正是如此得来。 再之后,丁婴便辞去了魔门教主之位,不知所踪。 而当年那场乱战,无人飞升。 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妖嬈女子,管丁婴喊那师爷爷,其身份,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一名魔教圣女。 听闻鸦儿的话,周仕这才心中大定,看向那一袭青衫的目光,带著深深的敬畏。 一处墙头,有人拍手叫好,“不愧是謫仙人,不愧是天下第一,厉害厉害,这一手指发剑气,使得真是炉火纯青。” 这条街道上的几人,顿时抬头望去。 老人此时正蹲在墙上,笑眯眯的看向那个青衫剑客。 寧远略微抬头,微笑道:“能接我一剑不死,丁老魔不愧是丁老魔。” 他那一剑,未曾拔剑,所以不算是倾力出手,但哪怕如此,杀力搁在这座藕花福地,同样不低。 寧远的本来打算,就是想一剑宰了他。 对方说要让一剑,所以他出剑了。 至於为何不用长离,很简单,丁老魔再托大,也不至於如此犯蠢。 挨了一剑,丁老魔倒也不是毫髮无损的,此时蹲在墙上的老人,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 丁婴隨手摸了一把脖颈处,眯著眼,望向那年轻人。 魔教鸦儿见老人无恙,朝著寧远嫣然一笑,声线柔柔弱弱,极为细腻动人。 就是怎么听,都带著一股子的骚味。 女子笑道:“寧少侠,只要交出那个小姑娘,再留下你身上的一件法宝,我家祖师说了,就能活命。” 一直保持著拳架之姿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寧远一眼。 一袭青衫同时也瞥了她一眼,落在裴钱眼中,后者琢磨不出几个意思。 寧远笑问道:“这位姐姐,不妨说的清楚一些。” “做买卖,总要双方心知肚明。” 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真诚,不似作假。 魔教鸦儿微微一愣,瞥了眼老人后,笑著点点头,“寧少侠剑术惊为天人,恐怕对上当今的天下任何一人,都是无惧,但是再如何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她笑靨如花,“寧少侠,鸦儿说的可对?” 寧远同样报以微笑,点了点头。 女子又道:“天榜之上的规矩,大家都已知晓,想要获得一个飞升名额,只有……” 说到这,魔女朝著寧远眨了眨眼。 意思很明显了。 寧远与裴钱,两个天下第一,今天必须死一个。 谁杀了其中任何一人,谁就能在之后飞升离去,並且获得那位老天爷赐下的一桩大造化。 丁婴没有直接跟寧远动手,就已经算是认可他的实力。 两人真要打,捨生忘死之下,丁老魔自认胜算超过六成,但就算最后杀了寧远,自己也会重伤。 到那时,恐怕就会被俞真意,连同一眾正派高手坐收渔利。 所以这是下策。 而上策,就摆在眼前,跟魔教鸦儿说的那样。 交出裴钱这个拖油瓶,再呈上一件謫仙人法宝,那么现在的这场大战,就不会再发生。 老人隨手一招,隔空將那顶银色莲花冠吸入手中,重新戴了上去,他朝著寧远笑眯眯道:“小子,那位老天爷针对你,这没办法,想要活命,自己掂量。” “你又不是她爹。”丁老魔指了指小姑娘,面无表情道:“把她交出来,老夫承诺就此离去,绝不会出现在南苑国京师。” 裴钱一直保持著拳架,纹丝不动,只是话到现在,她又不是个傻子,自然听懂了这些人在说什么。 她时不时偷瞥一眼身旁的男人,內心忐忑不安。 因为现在阮姐姐不在身边。 第474章 身前身后,有剑有拳 见那青衫剑客没反应,丁老魔也不急,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墙头上,抬起头,懒洋洋的晒太阳。 周仕轻挥摺扇,现在看那人,早就没了半点敬畏。 魔教鸦儿满脸笑意,俏生生站在街道尽头处,等著寧远抉择。 身后的双胞胎兄弟,均是手持大刀,虎视眈眈,若是这笔买卖没有做成,只等老人一声令下,便会群起而攻之。 几人心知肚明,除了丁老魔之外,在场之人,无论是谁对上那个謫仙人,都是以卵击石,但他们无需对那人动手。 只要丁老魔牵制住他,其余几人,俱是魔门一脉,自然不会怜惜一个小姑娘。 周仕此时站了出来,公子哥面貌英俊至极,手摺扇,腰玉带,不得不说,男子这等容貌,委实是不多见。 事实上,在这方面,他那老爹周肥,更是此中佼佼者。 据说那座春潮宫,里头的数百位美女,虽然最开始都是被宫主周肥一个个掳来的,但是到了后来,无一例外,个个都是真正的倾心於他。 千真万確。 这些女子,无论之前是何等出身,兴许刚开始是被逼无奈,委身於他,但是到了后来,与周肥朝夕相处过后,短则数月,长则几年乃至十数年,最后都会对他动了真情。 此间手段,外界无人得知。 底层江湖人士,每次谈及此事,几乎都会故意把这位春潮宫宫主周肥,描绘成一个身材臃肿如猪的丑八怪,或是什么杀人如麻的魔头。 可事实完全相反,周肥此人,除了名字不太好听,其他俱是上乘。 论容貌,相较於他儿子周仕,更胜一筹,並且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年轻,好似真正的神仙。 公子哥摇著摺扇,好整以暇,朝著一袭青衫笑眯眯道:“寧剑仙剑术了得,但再如何,命也只有一条,还是要多多珍惜才是。” 在他看来,寧远若是负隅顽抗,必死无疑。 即使今日能在丁老魔手上逃走,但是这座江湖,就这么大,哪里会有他的棲身之所? 更別说,这人如今,是真真正正的举世皆敌。 不仅魔门要杀他,正道那些偽君子,同样一般无二。 周仕保持著微笑,继续以慢条斯理的口气说道:“寧剑仙,据我所知,你那宅子里头,好像还有一位绝色佳人吧?” 顿了顿,他又摆了摆手道:“剑仙莫要动怒,我周仕,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身旁的鸦儿,目光毫不掩饰,继而转过头,再次看向寧远。 “寧剑仙倘若不答应,恐怕待会儿出剑之时,你那后院...恐怕就会失火了。” 寧远微笑道:“你叫周仕对吧?你爹是周肥?” 公子哥笑眯眯点头。 青衫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周仕有些摸不著头脑,对方那个眼神,很是平淡,不带任何杀意。 可自己怎么觉著... 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 寧远没再看他一眼,他的注意力,从丁老魔开始,挨个看向此次围杀的几人,默默无言。 年轻人在看他们,又不是在看他们。 他想看看,这座江湖的深浅。 但是到头来,寧远还是失望了。 这座藕花福地的江湖,不是早年阿良说过的那个江湖。 当年的那个汉子,说的最多的,就是江湖里的侠气,甚至有很多人,剑客、刀客、武夫、书生,等等,都被这个十三境剑仙拍手叫好。 可这座江湖,目前来说,在寧远碰见过的人里,太少了。 就一个国师种秋。 不过认真说来,还有一个。 那位佛法极高的心相寺老僧。 可是那个老人,从不在江湖。 一袭青衫略微出神。 他突然很想...找老僧喝喝酒了。 那就等斩了几人,再去一趟心相寺。 老僧不说佛法爱喝酒,正对他的胃口。 寧远低下头,与抬头的裴钱对视,神色不悲不喜。 望著这张面庞,小姑娘咽了口唾沫。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风雪夜。 那时候的这个男人,也是这种表情,也是这种眼神。 相比之下,少了些厌恶,多了丝...看不懂的味道。 寧远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摘下裴钱腰间掛著的养剑葫,轻声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喝酒吗?” 不知为何,小姑娘忽然松下一口气。 她好像忘了此时自己两人已经身陷重围,眼神之中带著期盼,“可以吗?” 寧远笑著点头,伸手指了指两人身后,“裴钱,这两个,俱是三境武夫,你这个二境,敢不敢朝他们出拳?” 小姑娘立即鬆开拳架,原地转了个圈,面向寧远身后,又再次摆开,大声道:“敢!” 寧远又问,“把他们活生生打死,能不能做到?” 裴钱头也不回,“能!” 寧远猛然一巴掌按在她的脑袋上,笑道:“那就准备动手,你二我三,把他们全都做掉!” 一袭青衫,併拢双指,缓缓抬升,一声鏗鏘剑鸣过后,长离出鞘。 小姑娘一身拳意,汹涌匯聚,双拳之上,呈现一片淡淡金光。 两人背靠背,一人面北,一人朝南。 青衫神色自若,脸上掛著淡淡笑意,轻声道:“老子寧远,今日就大开杀戒一番。” 岂料身后的裴钱,同样是来了一句,重复了一遍男人的话,“老子裴钱,今日就大开杀戒一番!” 吼的很大声,气势十足,只是如此气概的话,配上她那小胳膊小腿,就有点让人啼笑皆非了。 两人如此动作,已经无需再谈,这笔买卖註定是做不成了。 丁婴面沉如水,却没有起身的打算,手掌还搭在脖子的那道伤口上,死死盯著那个年轻人。 魔教鸦儿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寧少侠,真不能谈了?” “或许我们双方可以各退一步,少侠只需交出那个小姑娘即可,其他我们一概不要。” “之后就此收手,没了这个境界低微的小姑娘,想必少侠之后就算遭遇那些个正派高手,也是游刃有余。” 话音刚落,一抹寒光,骤然绽放。 只见那名青衫剑客,隨手抓住悬停在侧的雪白长剑,凌空抖了个绚烂剑花,隨后一剑横扫! 不算宽敞的街道上,顿时雪茫茫一片。 长剑雪白,剑气更是雪白。 好似一掛剑气长河,宽达三丈有余,近乎覆盖整条大街,笔直一线,横扫而去。 裴钱如出一辙,她的拳法一般,但是体魄强横,在寧远扫出第一剑的同时,蓄势已久的她,前脚猛然发力。 却是不走正面,小姑娘踏碎青石,一跃而起,落在一旁的院墙之上。 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一瞬便是丈许距离,率先发难,欺身而至! 毫无道理,寧远脚掌微动,稍稍侧身,剑尖点地,长剑轻易切割青石,自下而上,再有第二剑。 老子一般不出剑。 但是出剑,从来不讲道理。 斩了再说。 因为道理这个东西…… 活人不听,死人不得不听。 第475章 大开杀戒 一横一竖,好似以剑气在半空画了个大大的十字。 如此两剑,大有无敌之势。 其实认真来说,只有一剑。 上半剑横扫过去,覆盖整条街道,对上的,是周仕与那魔女鸦儿。 而后半剑,则是落在了老人所在的那堵墙头。 这条街道,瞬间雪茫茫一片,在场境界不高者,不仅无法睁眼看清,耳畔还伴隨著剑气肆虐的风雷之音。 老人终於有所动作,身子一晃,落下墙头,站在了街道正中。 老头儿微眯起眼,没敢托大,单臂抬起一手,五指捏拳。 毕竟之前就有些托大。 挨了那人一道指发剑气,要不是避开了要害,恐怕头颅早就被他给割了下来。 一道纯粹武夫的原始真气,从人身气府迅猛直上,匯聚於拳头之中。 隨后老人似缓实快的一拳递出。 看似平平无奇,却有万钧之力。 这座街道,除了十字剑气,丁婴身前,忽起一道磅礴拳罡,长三丈,宽三丈,四四方方,与那人剑气狠狠撞在一起。 两人正儿八经的互换一招。 好似地裂山崩,剑气拳罡交匯之处,爆发一团犹胜日月的光彩,甚至波及到了大半个南苑国京城。 碎石激射而出,饶是丁婴,穷尽目力,都无法看清那一袭青衫。 没等余波散尽,老人开始大踏步前行,手掌频频抬起,隨意就將掠过来的无数气劲打散。 五指如鉤,丁婴轻轻攥住一缕逸散而出的剑气,拘押在手,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手心。 仔细凝视几眼,老人內心暗暗估算。 这个年轻人的剑,杀力不会比自己低多少。 按照丁婴推测,除了自己,还有那个避世多年的镜心斋童青青,其他所谓的天下前十高手,能接寧远一剑而不死的,极少。 接一剑不伤,几乎没有。 就一个,湖山派俞真意。 哪怕是什么鸟瞰峰剑仙陆舫,南苑国国师种秋,春潮宫周肥之流,对上这个青衫剑客,也不太行。 真正能跟寧远匹敌者,唯有自己。 不是自夸,丁婴自认,哪怕把这座藕花福地,那几位早已死去多年的『天下第一』摆出来,自己也能把他们几个重新埋进土里去。 数息后,一剑一拳的风波,逐渐平息,老人止住脚步,抬眼望去。 丁婴脸色一变,深深皱起眉头,“你的剑呢?” 一袭青衫,仍旧站在原地,只是此时他的手中,已经不见那把雪白长剑。 寧远微笑道:“你猜。” 顿了顿,一袭青衫抬起手臂,嘴唇微动。 “剑来。” 下一刻,老人內心悚然,隨后毫不犹豫,头颅一歪。 一把雪白长剑,几乎是在丁婴动作完成的一瞬间,贴著他的耳边掠过。 长离一闪而逝,隨心而动,再次悬停在青衫身侧。 剑身不再雪白,因为有一道猩红,正在缓缓流下,滴落在长条青砖铺就的地面。 寧远轻轻嘆息一声。 这一招,他使用过多次。 桂花岛对付杜儼,他使过,驪珠洞天斩杀真武山剑修,还有问剑搬山猿,也使过。 大斩蛮荒,倒是不曾如此,因为境界碾压。 而无一例外的是,这一招从未失手。 虽没有研习过刺杀一道,但是年轻人一直以来,只要是廝杀问剑,都喜欢搞这种偷袭路数。 唯有这一次,没能宰了丁婴。 不过想想也释然,之前能功成,是因为用的都是本命飞剑,境界的差距也不大,更是加了很多算计,辅以出其不意。 但现在呢? 现在他可没有本命飞剑,能操控长离这把半仙兵,就只是自身的神意过於强大而已。 老人神色冰冷,抬手抹了把脸颊,满手鲜血。 这一剑,没能取了他的头颅,但是相比之前寧远那道指发剑气,凶险程度,天壤之別。 在那一瞬间,丁婴好似回到了六十年前,那场跟武疯子朱敛的捉对廝杀。 老人右耳被斩去半数,吊在那儿,鲜血淋漓,模样极为恐怖,他想也没想,隨手一扯,就將它活生生扯了下来,丟在一旁。 丁婴笑道:“原以为你跟那陆舫一般,只是修为比他高上一点,只会驭剑不会御剑。” “倒是我看走眼了,老天爷把你安在天下第一,不是没点说法的。” 停顿些许,老人由衷称讚道:“这一手御剑,剑仙之名,当之无愧。” 丁婴忽然回过头,眯眼望去。 这一次回头,倒不是寧远还有第二剑刺杀,是因为身后响起了一道女子嗓音。 此时的街道尽头,春潮宫少主周仕,原地只留下了一具无头尸身。 魔教鸦儿,情况稍好,正背靠身后墙壁,双手按住腹部,满脸痛苦之色。 寧远出剑,很少会无功而返。 杀丁婴是真,但八成做不到,但是宰两个垃圾,隨手的事。 他的御剑之术,不同於寻常剑修,纯粹是以强悍神意操控,念头一起,剑便出鞘。 若丁婴是一名练气士,寧远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是难以做到的。 可他偏偏是个武夫,哪怕是六楼武胆境,在五感感知方面,相比与他战力相当的练气士,都差了不少。 这刺杀一剑,首当其衝的,就是那公子哥周仕。 没人可以拿阮秀来威胁他。 这种事儿,是压根不存在,可以去讲道理的。 哪怕宰了他,他老爹会找上自己。 哪怕他爹周肥,是一名謫仙人,是桐叶洲的玉圭宗,掌管云窟福地的姜氏家主姜尚真。 胆敢前来寻仇,那就一併杀了。 別说这姜尚真,此次飞升战,谁来谁死。 本土高手也好,桐叶洲仙家子弟进入藕花福地的謫仙人也罢,只要参战者,全数杀个乾乾净净。 他人视我如机缘,那么反过来,尔等就不是我的造化了? 那名被一剑贯穿腹部的魔女鸦儿,一侧俏脸贴在墙壁上,一只柔若无骨的玉手按著青石地面,视线落在师爷爷丁婴身上,眼神之中,满是哀求。 老人神色冷漠,骂了一句废物之后,没有理会门內弟子的生死,转过头来,面朝一袭青衫。 在此期间,寧远瞥了眼身后。 裴钱与那两名手持大刀的魁梧汉子,打的正酣。 二境对上三境,还是两个,小姑娘难免招架不住。 一直在挨打,两个魔门中人,自然不会怜香惜玉,刀刀直指要害处,裴钱只能一躲再躲。 明明拳头攥的老紧,可从开始到现在,小姑娘从未出过一拳,毫无还手之力。 砰的一声,裴钱被其中一人,一脚踹中腹部,倒飞而回,身形砸在距离寧远八九丈处。 小姑娘眼神凶狠,瞬间翻身而起,起拳架,提拳意,再次摆开御敌之姿。 往地上吐了口血沫,裴钱毫无颓势,这种伤势,相比以往练拳,不值一提。 寧远阴沉著脸,骂道:“废物!” 听见这话,裴钱涨红了脸,视线死死盯著那两人,不发一言。 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但是碍於小女孩身后的一袭青衫,那两人倒是迟迟未动。 委实不敢。 刚刚那一剑,两人又不是眼瞎,祖师爷都差点著了道,自己等人贸然衝上去,免不了一死。 岂料那人朝他们微笑道:“不用管我,你俩要是能把这小崽子杀了,就算你们的本事。” 寧远两手一摊,“放心,老子绝对不会对你们出剑。” 两兄弟面面相覷,还是不太敢。 岂料丁婴开了口,笑骂道:“两个兔崽子,怕什么,剑仙一言,駟马难追,只管对这小姑娘动手。” 祖师爷发话,两人当即咬牙,不再迟疑,长刀扬起,猛然前冲而至。 小姑娘怒吼一声,脸上汗水与血水交织,显得犹为狰狞。 她闭上双眼,久违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是枯瘦小女孩,这次没有再哭。 一如当初她被男人打到手脚尽断,仍旧死死不肯服输,仍旧喊著她要行侠仗义。 阮姐姐说了,想要去神秀山,就必须练拳,也必须行侠仗义。 是的,那句“行侠仗义”,最开始,並不是来自於她。 但她现在,可以去践行这句话。 一瞬间,裴钱睁开双眼,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灿若琉璃。 衣袖招展,一身充沛拳意扶摇直上。 人身小天地,忽起擂鼓之声,震动不已,好似春雷炸响。 忽有一颗英雄胆! 千钧一髮之际,裴钱一拳递出。 肉身拳力,硬撼刀剑。 一拳打碎长刀,势如破竹,拳罡轰碎其中一人头颅。 递出一拳,小姑娘好似被抽乾了气力,双臂耷拉垂下,甚至是跌坐在地,眼睁睁看著另外一人的刀光袭来。 一袭青衫转瞬即至。 抬起一手,隨意抓住长刀,略微发力,夺了过来。 那人瞳孔放大,来不及发出声响,就被寧远一刀,从头颅劈到了胯下,尸身分作两半,內臟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说不出剑,那就不出剑。 剑仙一言,駟马难追。 瞥了一眼已经虚脱晕死过去的裴钱,寧远一手將她抱起。 撕下一截青衫,就这么把小姑娘绑在了背后。 老人拍手叫好,“杀!杀得好,没了这些阿猫阿狗,剑仙出剑,只会更快!” 寧远转过身,面向这条已经狼藉不堪的大街。 刚要跟这个老疯子开口。 就在此时。 街道尽头拐角处,一连出现了好几人。 一个貌若稚童的傢伙,湖山派掌门,现今江湖正道领袖俞真意。 高大老人,国师种秋。 一把长剑,悬停地面三尺,上面站著的男子,鸟瞰峰剑仙陆舫。 剩余四五人,寧远虽有猜想,但从未见过,不知具体身份。 但不出所料,天榜十人,应该来了个七七八八。 一袭青衫,大袖一招,长离入手。 一人单挑一群,老子的上一世,从来如此。 这一世...自然也一样。 再说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要斩的,可不是十几头飞升境大妖。 不过是出剑而已。 本土高手杀,桐叶洲仙家子弟,一样也杀。 什么因不因果,再大,老子都接著。 第476章 最新十人 心相寺。 周肥走出门外,模样狼狈,脸色阴沉如水。 这位大名鼎鼎的春潮宫宫主,现如今的藕花福地天下前十高手,气息萎靡了不少,身上那件质地不俗的法袍,也已经破破烂烂。 纵横这座天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狼狈,此前与老僧的那番大战,他差点要被打的跌境。 或者说,姜尚真从未如此狼狈过。 藕花福地的周肥,是一名謫仙人,真实身份,是那桐叶洲一等一的仙家势力,玉圭宗姜氏一族的家主。 本是十一境的他,坐拥上等云窟福地,搁在山上人眼中,都是千真万確的腰缠万贯。 自小天赋无双,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选择来藕花福地歷练。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来歷练的。 只是陪自己的一位好友陆舫走一遭,护道一程罢了。 鸟瞰峰陆舫,同样也是一名謫仙人,还是桐叶一洲的年轻翘楚,年纪轻轻,不过百载就躋身了元婴地仙之境,还是一名剑修。 迟迟无法勘破上五境大关,这才前往藕花福地,重修一遭,重走一遍之前走歪的剑道。 走出门外,周肥回过头,看了看身后。 经过一场大战,这座南苑国的四大寺庙之一,已经名存实亡。 其实都算不上名存,因为除了一道大门外,往里一看,儘是残垣断壁,偌大的心相寺大殿,更是被两人打的夷为平地。 周肥有些懊悔,早知道这老僧如此厉害,就不该来这一趟。 罗汉金身没捞到手不说,自己还被老僧打到负伤,如今竹篮打水,空空如也。 一名身姿曼妙的佳人飘掠而至,落在男人后方,满脸惊恐,“京师那边,少主他……” 周肥一拂袖子,满脸不悦,“吞吞吐吐,说就是了。” 女子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后,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赶到之时,少主他……他已经被人斩杀!” “那位年轻剑客,当著丁老魔的面,驾驭飞剑,取...取走了少主的……” 说到后面,女子哆嗦著嘴唇,没敢再说下去,脑袋垂得很下,不敢看周肥一眼。 杀子之仇,男人好似没有半点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从面向心相寺大门,变成了面向眼前女子。 面无表情,男人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 瞥了眼他的目光,女子赶忙低下头去,颤声道:“少主已经遇害,被人割去了头颅。” 年轻容貌的周肥,脸部好似痉挛,嘴角抽搐,他伸出手掌,缓缓按在额头,语气低沉,却又显得声嘶底里。 “丁老狗啊丁老狗,还说什么天下第一,连我儿子都护不住,你跟废物有什么区別!?” 骤然鬆开掩住额头的手,周肥隨意大袖一挥。 身前那名匍匐在地的绝色佳人,好似被一阵罡风吹袭,衣衫全数湮灭。 未见曼妙酮体,女子衣衫,连同她的血肉,如那冰雪消融。 甚至没有任何血水流下。 一个原本鲜活的,姿色俱是上佳的美人,原地只剩下了一具白骨,还依旧保持著跪地之姿。 真真正正的形销骨立。 此番画面,落在远处的那群鶯鶯燕燕眼中,倒是没有流露出什么惊恐之色,好像男人的这种手段,本该如此。 周肥抬头望了眼皇宫方向,手掌滑落衣袖,施展一门他如今勉强才能使出的神通,掐指心算。 如今虽然身在藕花福地,但毕竟真身是那浩然天下的上五境大修士,一身术法神通,也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那张天榜上,他的排名不算高,甚至前三都进不去,但那说白了,只是纸面实力。 任何从浩然天下进入藕花福地的謫仙人,除了误打误撞的,其他基本都是来自於各大宗门。 相比於本土修士,这些人最开始没什么优势,但只要逐渐找回『自我』,一身境界的增长速度,就会极快。 而他周肥,还要更加厉害点。 因为玉圭宗的姜尚真,进入藕花福地之时,没有被那位『老天爷』摘走记忆。 年轻人忽然抬起手掌,食指和中指合併,捻住一封不知从哪而来的信笺。 低头一看,周肥神色更是阴沉。 这次的六十年飞升战,不仅是提前了一年时间,就连规矩,也被老天爷改了又改。 斩杀『天下第一』者,就一定能获得一个飞升名额。 而现在的天下第一,有两位,所以就有两个。 最后,还有第三个飞升之位。 不管那两个天下第一死没死,这场大战过后,活到最后的前三甲,都能飞升。 註定要死人,还会死很多人。 …… 身穿皇后礼服的周姝真,带著一男一女,穿行在太子府一条廊道上。 男子自然是太子魏衍,而另一名无论相貌还是身段,都不输给皇后娘娘的绝色女子,名为樊莞尔。 敬仰楼弟子,也是周姝真的师妹,年轻十人之一。 她还有个秘不示人的身份,镜心斋童青青的嫡传弟子。 樊莞尔背著一把剑,被江湖子弟奉若女神的她,跟在两人身后,一路来到了太子府內的灶房门口。 有个粗布麻衣,满身烟火气的老人,此时正坐在灶房台阶上,懒洋洋的晒太阳,手上还托著一大把瓜子,嗑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拿起一旁的酒壶来上一口。 滋味一定很好,老人眯眼望著天空,懒懒散散。 见著了匆匆赶来的三人,本是下人的他,也没有起身相迎,自顾自的嘆了口气。 躲躲藏藏这么多年,还是被人给揪出来了。 老人视线很毒,在两位绝色佳人身上,停留许久。 左看右看,他也不看其他地方,就只盯著两人的胸脯上瞧。 甚至还撇了瓜子,双手抬起,隔著几丈距离,捏了捏空气。 好像在丈量两位佳人的胸脯大小。 太子魏衍脸色慍怒,又不敢如何发作,只觉著这个老人,难道是什么不正经?老色鬼? 皇后娘娘没在意这些,欠身施礼道:“周姝真见过朱老前辈。” 老人又嘆了口气,说了第一句话,直截了当道:“我不爭名,也不图利,別想著拉我下水。” 他笑呵呵道:“老头子我啊,就只想待在这太子府內,当个烧火做饭的老厨子,什么天下第一,什么飞升之战,什么……” 说到这,老人忽然看向太子魏衍,笑道:“什么谋权篡位,都跟我无关。” 魏衍立即皱起眉头。 老人笑眯眯道:“让我在这颐养天年,再活个几十载,太子殿下,应该没问题吧?” “要是有什么要我出力的,也儘管开口。” 魏衍眉头鬆开,直接点头道:“老先生要待多久都没问题。” 老人又看向皇后周姝真,问道:“敬仰楼那边,是怎么找到我朱敛的?” 周姝真抬头看了眼天上。 自称朱敛的老人意会,嗯了一声,“那么最新的天下十人,都有哪些?” 这回不是皇后娘娘开口,樊莞尔走上前来,取出一封信笺,捻动之后,一份泛著流光的金色榜单,显化身前。 毫无疑问,出自那位『老天爷』的手笔。 高居榜首之人,一共有两位,剑仙寧远,武夫裴钱。 第二,魔教祖师爷,丁婴。 第三,镜心斋女子祖师,童青青。 第四,武夫朱敛。 第五,正道领袖,湖山派掌门俞真意。 第六,春潮宫宫主,周肥。 第七,天下第一手,国师种秋。 第八,鸟瞰峰剑仙陆舫。 第九,北晋龙武大將军,唐铁意。 第十,游侠冯青白。 这份十人榜单,是新鲜出炉。 与此前那张天榜,略有变化。 第477章 梦化蝶不知谁是谁 太子府內。 老人看完了那份榜单,嘆了第三口气,眯眼抬头,望著天上,喃喃自语道:“到底要经过多少个轮迴,才肯罢休。” 武疯子朱敛,这个名號,落在现在的江湖子弟之中,其实掀不起什么浪花。 但要是搁在六十年前,光靠这个名字,都能让小儿啼哭。 藕花福地歷史上,出现过许多个『天下第一』,但是公认无敌的存在,只有四位。 魏羡,南苑国开国皇帝,数百年前的那个时代,他仅凭一人,就压的四国江湖抬不起头来。 之后的魔教之主卢白象,同样如此,一身武道早已达到此方天地的上限,一甲子內无敌手。 女子剑仙隋右边,则是最为让后世江湖人所津津乐道。 这位剑术与美貌,皆是纵横一个时代的女子,天资绝世,年岁不到三十,就勘破境界之最,寂寞的她,只好选择仗剑飞升。 最后一位,则是武疯子朱敛,也是现在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老人。 相比於前三位,朱敛最年轻,参战了六十年前的飞升战,以一敌九,硬生生被他杀了个大半。 魏羡老死於一百二十岁,卢白象暮年之时,气血衰败,被一眾高手围杀身死,剑仙隋右边,则是飞升失败,魂飞魄散。 而武疯子朱敛,在最新的这份榜单出来之前,已经消失江湖整整六十年。 当初那场飞升战,与世为敌的他,打到后来,不知为何放弃了飞升,最后被一名后起之秀,也就是现在的丁老魔,取了性命,那顶莲花冠,也一同到了后者手上。 那么现在的这个朱敛…… 哪来的? 这便是三人匆匆赶来的缘故。 要不是这份老天爷落下的榜单,恐怕能给这老东西一直矇骗下去。 皇后周姝真,与樊莞尔同出一脉,都是敬仰楼门人,她们要做的,只是確定一事。 看看老人选择站在哪一方。 朱敛捡起一颗之前被他撇到地上的瓜子,丟进嘴里,隨口道:“问吧,老头子知无不言。” 周姝真轻轻点头,直接问了个关键问题,“朱老前辈,在您老看来,这次六十年的飞升之期,哪方胜算更高?” 虽然之前早已站队那个青衫剑客,但是捫心自问,皇后娘娘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要是他输了,死在那边怎么办? 无论是丁婴,还是俞真意,真把那寧仙师给杀了,那么之后追查下来,肯定能查到自己敬仰楼头上。 祖师爷童青青不出世,敬仰楼现在的实力,对上他们哪一方,都是毫无胜算。 哪怕一个春潮宫周肥,都能踏平敬仰楼。 老人吐出两瓣瓜子壳,笑眯眯道:“谁能笑到最后我说不准,但是那个年轻人,绝对不会死。” 皇后娘娘刚要鬆口气。 岂料老头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说他不会死,至於最后谁能飞升,都是未知数。” 周姝真小心翼翼问道:“老前辈,具体如何,能否细说?” 朱敛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她,转而看向樊莞尔,“小女娃,最近有没有觉著自己的身子,有些古怪?” 樊莞尔略微犹豫,点了点头。 老人笑道:“这次牯牛山一战,几乎没谁逃得了,你最近可以走一趟金刚寺,找那个云泥和尚说道说道。” 说完这些,朱姓老人不再开口,闭目沉思。 三人见此,没有多待,一同离去。 而等几人走后,老人睁开双眼,这回没再望天,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一栋宅子屋顶。 之所以他敢肯定,此次大比,那个青衫剑客再如何,都不会死,是因为前不久,老人曾经趁著夜色,去那宅子打探了一番。 那里住著个女子,瞪了他一眼。 然后老人就屁顛屁顛的跑了回来。 在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女子就是那位福地的老天爷。 老人喝下一口酒,眯起眼,望著牯牛山方向。 这一战...自己要不要去? 要不要宰了那个丁婴,重新把那顶银色莲花冠夺回来? 六十年来,躲在太子府邸多年,不爭不抢的他,头一回,起了爭胜的想法。 其中原因,就只是因为数月前的一场大梦。 老人梦见了一座天下。 一座大妖极多的天下,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城墙。 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梦境中,走在路上的他,遇到了好些人,一个都不认识。 也没人跟他打个招呼。 但是走过一条河,他见到了一个道士。 那年轻道士立在一道贯穿天际的光柱之中,老人站在地面,抬头与低头的他对视。 朱敛也没见过他,但就是感觉极为熟悉。 那场莫名的梦里,只有这个年轻道士看得见自己。 在飞升离去之前,那道人抬起一手,朝他挥手告別。 灶房门口,老人想著事,不知不觉间,脑子一歪。 又来一场大梦。 倘若寧远在此,见了这个名为朱敛的老人,估计就会有很多话说。 好友陆沉,证道登高法,不比他那位大师兄来的低。 五梦七心相。 椿树、鼴鼠、木鸡、黄雀、鵷鶵、蝴蝶、鯤鹏,此为七相。 除此之外,又有五梦。 梦儒师郑缓,梦中枕骷髏復梦,梦櫟树活,梦灵龟死…… 最后,是那梦化蝶不知谁是谁。 第478章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靠近皇宫这边。 一名相貌猥琐,身材佝僂的老人,出现在街道拐角处。 得了俞老神仙的点头,老人以为占了个天大便宜,所以离开牯牛山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此处。 枯瘦老人名为刘宗,曾经的天下十人之一,善使刀法,江湖人称“磨刀人”。 名副其实的魔道高手,喜好杀人,还有採花。 杀人不挑,全看心情,心情好,杀几个江湖正道,心情差了,不分正魔,想杀就杀,哪怕是路边一条狗,看不顺眼就隨手剁了。 採花同样不挑,长得美的,生的丑的,老的少的,胯下物件一动,来感觉了就干。 江湖传言,刘宗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强暴良家美妇之后,用他那把煞气盈野的长刀,搁在赤裸女子的背部。 用人之脊骨磨刀,方得磨刀人刘宗。 几十年间,南苑国国师种秋,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据小道消息所说,他躲去了松籟国,投靠了湖山派俞真意。 老人来这儿,就一个目的。 瞧瞧那位天下第一的道侣。 当然,要是对方实力不济,那他刘宗就有了別的目的。 说白了,无非就是劫財劫色。 老人不认为,那个年轻剑客,那个『天下第一』,能在俞真意和丁老魔手上活下来。 而且还是带著一个小姑娘的情况下。 这次飞升之战,规矩什么的,大家都已经知晓,谁杀了那两个天下第一的其中一人,都必定能获得一个名额。 那么这座江湖,就註定是正魔不分,甚至是同仇敌愾了。 刘宗看的很透,知道自己老了,气血衰败,非要去抢,也没有任何机会,不如趁著那边大战正酣,来这弄点残羹冷炙。 謫仙人的道侣,怎么都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实力再低,也是个仙子。 或许今日不仅能尝尝天下第一道侣的滋味,说不准还能在这儿捞点法宝,或是什么仙家秘籍。 到时候一经得手,直接远遁塞外,大不了蛰伏个一二十年。 老人摸了摸下巴,边走边想。 然后一抬头,他就愣在了原地。 那栋宅子,门口台阶上,正坐著个头戴面纱的绝色女子。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仍是万分確定,这小娘们的姿色,一定不输那位周皇后! 甚至被江湖奉为女神的镜心斋樊莞尔,都不一定能与之相比! 只一眼,他就下了这个定论。 其实老头儿有此想,正常不过。 浩然天下的仙家女子,几乎就没有几个生的丑的。 踏上修道路,下五境还不如何,但只要跨过中五境的门槛,要是狠得下心,掏钱购买一本有关於『捏脸』的术法,就能隨意更改面容。 这跟一般的易容之术,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些开启镜花水月谋求『打赏』的美人,其中很大一部分,其面容,都是因此得来。 但这种后天的改头换面,到底是比不上先天得来。 而女子修士,即使不对自己的姿色上心,只要日后躋身了上五境,成就无垢琉璃之躯,就算长得再不咋地,气质这块儿,都能把寻常男子拿捏的死死的。 比如大剑仙陆芝。 其实陆芝长得真不算多好看。 要真是美若天仙,阿良就不会只说陆芝的腿了。 而阮秀,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火神转世,本就姿容绝世的她,在躋身上五境之后,浑身上下,哪怕收敛气息,落在寻常之人眼中,也是真正的“超凡脱俗”。 修道修道,其中滋味,自然是妙不可言。 要不然为何世人皆想修道。 刘宗晃了晃脑袋,撇去心头惊艷,再次打量起那个女子。 贪图美色不假,但在这之前,老人一向是更为珍惜性命。 隔著稍远,刘宗施展一门自俞真意那儿学来的望气之术,仔仔细细窥探了一番。 毫无境界波动。 心头大定,枯瘦老人飘然而至,稳稳噹噹落在宅子门口,朝那女子微笑道:“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在下刘宗,是个读书人,南苑国人氏,家乡距离京师不远。” 原本用手撑著下巴发呆的阮秀,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丑陋老人。 藏在面纱之下的眼珠子一转,少女轻轻点头,“哦,知道了。” 落在老人耳中,好似天籟。 少女的冷漠態度,刘宗非但不恼,反而笑著说道:“姑娘,我从家中逃难至此,路途遥远,身上钱財已经耗尽,这会儿正口渴得紧,能否討要杯茶水?” 老人笑道:“解了渴,我便离去,继续上路。” 面纱少女显得饶有兴致,歪头问道:“老先生,你现下既然已经到了南苑国京城,还一路走到了靠近皇宫这边,难不成还討要不到一杯茶水?” 顿了顿,阮秀好似没了那份捉弄他的心思,直截了当道:“一名江湖武道宗师,是什么样的旱灾,能差点把你渴死?” 刘宗顿时面沉如水,一时之间,不知是走是留。 能看出自己的武道境界,证明这姑娘绝非易与之辈。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她没有登上那张天榜,实力再如何,应该都不会太高。 而且老人自认,就算打不过,逃走也不是问题,大不了就跑去俞掌门那边,一起对付那小子。 於是,打定主意的他,也不打算再装下去,露出一张猥琐至极的笑脸。 刘宗咧嘴笑道:“姑娘,实不相瞒,老夫此番前来,確实只是为了一杯茶水。” 他阴惻惻的笑了笑,“只不过老夫要的水,在姑娘身上。” “不知道姑娘这身子里头,藏著多少……解渴的水?” 阮秀皱了皱眉,她虽然年岁不大,但陪在寧远这个登徒子身边许久,耳濡目染之下,也算是“近墨者黑”。 老人这番话里藏著的意思,她听出了一个大概。 果然,跟寧小子之前说的那样,藕花福地的这座江湖,相比外面的浩然天下,差了不止一筹。 浩然那边,再如何人心向下,起码有儒家,有文庙,有坐镇九洲的七十二书院管著。 这臭牛鼻子的藕花福地,人心如何,光看这老头儿,就看出了一二。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阮秀就想了很多。 隨后少女抬起头,笑道:“你刚刚是不是说,想要在我这喝杯茶水,然后就启程上路?” 刘宗眉毛一挑,不知这姑娘说这话是几个意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今天这一票,说什么都要试试。 老人点了点头,“姑娘意下如何?” 说话间,刘宗已经不动声色的按住了腰间刀柄,蓄势待发。 阮秀站起身,拍了拍手,“好,我同意了。” “但只同意一半,茶水没有。” 话锋一转,少女露出两排银牙,笑道:“送你上路倒是可以。” 话音刚落,不待刘宗如何反应,只见那女子隨便伸出一手,五指如鉤,隔著七八丈距离,做那拔河之姿。 然后刘宗就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低头一看,自己的一副肉身,还停留在原地。 就这么被人以不知名的莫大神通,硬生生把魂魄扯了出来。 阮秀似乎很是嫌弃,不太愿意把他的魂魄攥在手里,於是屈指一弹,那道飘在半空中的魂魄,瞬间粉身碎骨。 一名武道宗师,四境武夫,就这么死了。 做完这一切,少女重新坐了回去,双手托腮,自言自语道:“天底下能知道我水多不多的,只有我的未来夫君。” 刚说完,阮秀反应过来,瞬间脸上就成了火烧云。 我可是大家闺秀,怎么能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她忽然抬起头,瞥了眼远处。 少女脑子一转,想著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老道人说的规矩,是自己不能帮他。 但是別人惹我,我不就能名正言顺的一巴掌拍死他了吗? 老娘长得这么好看,把面纱一摘,所有对我流口水的,全都收拾了。 剩下没流口水的那些,就指著他鼻子,把人家十八代祖宗挨个骂上一遍…… 到时候……嘿嘿。 少女其实没什么过多心思。 已经不算是真正“神灵”的她,想的也很简单。 老爹好好的,长生不死。 自家男人,那个小子,境界咻咻咻的往上涨,成就十五境大剑仙,整座天下…… 不,不止是天下。 还有天上。 天上天下,最最厉害的大剑仙!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也是最不能撇开的一点。 以后只能喜欢自己一个人。 其他都能撇开,唯独这个,撇不开。 坠入情爱之女子,大抵都是如此。 所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不外如是。 想到做到,只是阮秀刚要动身,猛然转头,发现身旁已经多了个高大道人。 老道人仙风道骨,道袍和道冠的样式极为罕见,不属於白玉京三脉之中的任何一脉。 正午的日光撒在老道人身上,一身道袍纤尘不染,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个老道人,此刻明明现身此地…… 却好像从未站在这座人间。 第479章 观神 宅子门外。 从现身此地之后,老道人就只是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宛若泥塑神像。 阮秀当然知道这老人是谁,寧远也不止一次跟她提起过。 这座藕花福地的老天爷,道龄之高,远不止万年,一名十四境巔峰的道门老真人。 更是青冥天下,雷打不动的第二人。 不过之前听寧小子说…… 貌似因为蛮荒被割裂的缘故,影响到了这个老人的合道根本,导致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下降了不少。 所以按照这个,哪怕之前寧远未曾与老道人有过交集,但是无形之中,已经算是结下了梁子。 真就是那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其实万载岁月之前,在这位臭牛鼻子还没有被道祖收拾的时候,他还不算是个道士,只是寻常的修道之人。 那时候的这头老青牛,瞒著天下,悄悄躋身十四境,喜好酿酒,自己开闢了一处洞府,名为落宝滩。 道號碧霄洞主。 直到登天结束,因为某些缘故,老道人惹恼了道祖,导致被找上门来,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隨后便是那场山巔修士都知道的,道祖骑牛过关了。 远游归来之后,这老牛还是不太服气,又亲自找上道祖,论道千年。 又输了,所以老牛成了道人,还成了白玉京三位掌教的师叔,划入道门谱碟。 而双方的论道之地,就在脚下。 世间洞天福地极多,但洞天与福地相衔接的奇异景观,只有这里才有。 藕花福地与莲花洞天。 少女歪著脑袋,愣愣的盯了他半晌,脑子转的很快。 这座天下,此次飞升战改了许多规矩,而这规矩,几乎全是针对寧小子的,她又不瞎,肯定看得出来。 所以阮秀对这个老道人,没什么好观感。 但毕竟形势不如人,十一境的她,就算还保留了至高火神的神格,面对这个老人,差距之大,也是云泥。 於是,阮秀咧嘴一笑,嗓音清脆道:“晚辈阮秀,见过老道长。” 其实在说这话之前,少女已经在心里,把这臭牛鼻子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天人境修士能听他人心声,但阮秀不怕。 没有人可以窥视火神的心湖。 並非神通,而是与生俱来。 远古神灵之中,中下位神灵不清楚,但是高位神之上,都有这种得天独厚的本事。 事实上,寧远那个另类的『一』,也是如此,哪怕如今他只是个魂魄,也依然不被大修士探查推衍。 要不然,寧远早被老观主一巴掌拍死了。 毕竟他骂的可不少。 老道人轻轻点头,面无表情道:“小姑娘,劝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哪也別去。” 阮秀忍不住问道:“老前辈,你究竟要做什么?” 老人笑道:“有人跟我打了个赌。” 少女心头一动,“齐先生?” 见老道人不理会自己,阮秀换了个问题,“前辈,寧小子不会死吧?” 说完,她一手揣进兜里,摸了把瓜子出来,递了过去。 老道人瞥了眼瓜子,咂了咂嘴,没有去接,也没有回她这番话,反而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题外话。 “做人很好?” 少女一愣,抬头望向老道人。 一瞬间,老人双眼之中,幻化万千,呈现一片青紫之色。 “明明身为至高存在,哪怕流落人间,往后也註定是超脱而去……” “为何舍了大道,弃了神性,选择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修道之人,从来都是一心只在登高,怎么一位火神,却甘愿下山,蜷缩於茅庐之中?” “不过是一缕情丝罢了,难不成还无法斩断?” “做人的滋味……真有这么好?” 老道人此次现身,有两个目的,第一个,自然是拦著这个小姑娘捣乱。 而第二个,就是想趁机,问问一位昔年的至高存在。 也算是一场观道了。 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观了这么多年的凡人,这还是头一回,观道远古神灵。 不得不说,万年以来,自从登天之后,流落人间转世的神灵,不在少数,但是直到如今,真正成为『人』的,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的小姑娘。 老道人不认为,阮秀的『人性』,是在撇去神性之后得来的。 倘若剔除了神性,就能诞生出人性,那这天底下,早就不会有远古神灵了。 三教直接全数抓来,挨个將他们的神性剥离不就好了? 所以在老人看来,阮秀的人性,早就诞生,而且数量极多。 要不然,当初劈开蛮荒的第一剑,怎么来的? 倘若她的神性大於人性,岂会选择动用所有至高神性,去相助刑官,大斩蛮荒? 当然,这些事儿,其实在三教那边,都不是什么秘闻,山巔之人,都知晓个七七八八。 老道人唯一想不通的是,火神为何愿意这么做,为何要如此做,实在是太不应该。 甚至是违背神族的本质。 要是说,当年的持剑者倒戈人族,是对天庭的叛逆,那么如今的阮秀,选择褪去神性,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逆不道。 只是因为一缕情丝? 因为那个青童天君给她牵的一根红线? 男女情爱,小道矣。 良久,小姑娘收回视线。 她低下脑袋,略微沉思后,又抬起头来。 阮秀咧开嘴角,眯眼笑道:“老观主,做人要是不好……” “那你身为妖族,为何还要化形成人?” 这回轮到老道人愣住了。 真不是个滋味。 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老人神色不善。 想了想,又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然后就越想越气,道人一拂衣袖,离开这座天下。 与此同时,阮秀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好好待在这儿,你要是坏我规矩,老夫虽然不能拿你如何,但把你丟出去不是问题。” 少女猛然握拳,高高扬起,笑容灿烂,好像是在说我贏了。 这种话,以前的她,想破脑袋其实都想不出来。 自家男人教的,近朱者赤嘛。 洞天福地衔接之处,老道人伸出一手,捻动双指,凭空显化一道青色符籙,飘落人间。 而少女所处的那栋宅子,就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变化。 凭空消失在南苑国京城,哪怕门外行人走过,都无法瞧见里头的光景。 好像在这座人间之內,又开闢了一座小人间。 少女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望向远处。 一个愣神过后,她取出一根蝴蝶玉簪,轻轻戴在了脑后。 做人的滋味,其实很好。 等著那小子大胜归来,更好。 第480章 武夫气魄,剑修剑心 京师这条不大不小的街道,今儿个颇为热闹。 其实距离正月十五,还有足足半个月,但貌似很多人都急不可耐。 不过想想也释然,以前的飞升战,都是在一个固定的时间,一个固定的地点举行,活到最后的三人,就能飞升。 但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 只要杀了两个天下第一,就能飞升。 所以寧远的麻烦来了一桩又一桩。 明明什么都没干,但就是成了举世皆敌的处境,人人视他为机缘。 寂静大街,故人重逢。 隨著几人前来,在场虽没有人立即动手,甚至落针可闻,但其实早就明里暗里的开始了勾心斗角。 湖山派掌门俞真意,天下正道领袖,隨意祭出一把琉璃飞剑,悬停身侧。 鸟瞰峰剑仙陆舫,背负三尺长剑,一身剑意流转,站在俞真意身侧不远。 高大儒衫老人,国师种秋,独自站在离眾人最远处的街角,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之人,最后停留在一袭青衫身上。 唐铁意,北晋龙武大將军,身披霜雪宝甲,腰间挎著一把妖气繚绕的直刀。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魔教祖师爷丁婴,六十年来的天下第一,处在街道中间位置,头戴银色莲花冠,身形佝僂。 此外,还有三四人,未进天下前十,但都是江湖之中的一流高手。 最后的,便是街道这头的一袭青衫了。 陆舫在见到那具周仕的无头尸身后,脸色难看。 周仕居然死了。 那名魔教鸦儿,此刻也倒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 陆舫並不关心这个魔女的死活,但是好友的儿子死在了这边,关係可就大了。 等这一战结束,周肥少不了会找自己一趟,兴师问罪。 寧远单手持剑,长离剑身,散发无数雪白细小剑气,好似已经提前感知到即將见血,不住颤动,爆发剑鸣。 寧远其实有点嫌弃这把剑。 长离虽是半仙兵里的最上等,但比起之前用过的远游剑,还是差了不少。 这把剑,从未杀过妖族,人血也没见过多少,也没什么煞气之说。 而且也没用多久,虽然內蕴一丝灵性,但一直与他没有那种『心意相通』。 他能御剑自如,纯粹就是自身的神意过於强横而已。 几人在打量寧远,寧远同样也在打量他们。 显而易见的是,这些躋身天下前十之人,每人的站位,都很有讲究,彼此之间,挨得最近的,都有两三丈距离。 各怀鬼胎。 毕竟有些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抢夺飞升名额,比如丁婴,比如俞真意。 但是还有一些,自认实力不够,难以爭夺这份机缘,处在摇摆之中,估计想著在大战期间,捞取好处。 人心一直如此。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寧远不会瞧不起他们,互换立场,自己可能也会这么干。 人性誒。 一袭青衫,猛然向前一步。 寧远隨手抖了个剑花,朝眾人笑道:“那么,诸位谁先向前,谁先领死?” “还是一起上?” 按照他自己的估算,若是被人群起而攻之,肯定不是对手,哪怕就只有一个丁婴,都很是棘手。 他一直有自知之明。 那时劈开蛮荒,也是付诸了无数算计,方才功成的。 但老道人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这个臭牛鼻子,自行改了许多规矩,就是要他陷入这种『必死境地』。 寧远唯一的不解,是老道人为何要如此做。 要让他死在福地? 肯定不是,老大剑仙又不是吃素的。 观道自己,想要看看另类的『一』,面对这座天下,是什么態度? 血洗江湖? 那么齐先生,又想要自己,如何做? 佝僂老人丁婴,瞥了眼身后眾人,而后缓缓走上前来,离著寧远十丈站定。 老人大笑道:“都来齐了,那你们几个就老老实实站著別动,这小子,交给我来杀。” “尔等要是敢插手,老子不介意与他联手,先把你们宰杀个乾净。” 既是与身后眾人言语,也是对寧远所说。 几人面面相覷,全数將目光落在貌若稚童的俞真意身上。 俞真意微眯起眼,而后没有多想,缓缓抬起一只手掌,朝身后招了招。 丁老魔要与他捉对廝杀,这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青衫剑客既然能被老天爷安在第一,必然不是什么孬货,最好是两败俱伤。 哪怕死在丁婴手上,后者也肯定不会好过,到那时,再坐收渔利就可。 丁老魔这种疯子行为,在眾人看来,毫不意外。 本就是个疯子,做出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 而且丁婴此人,自己有一套规矩,他与人廝杀期间,若是胆敢有宵小之辈在一旁鬼祟观战,那么没有意外,他都会先把观照之人打死。 俞真意当然不惧他,带领一眾高手稍稍远离,退到了街道尽头处。 大街之上,再次变得空荡起来。 寧远剑尖触地,掌心扣在剑柄处,望向这个佝僂老人,笑道:“丁老魔,你就这么自信,一个人就能拿得下我?” 丁婴摇摇头,不屑冷笑,“杀你,只是第一步。”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补充道:“宰了你这个謫仙人,你以为老夫就会离去?” 老人跺了跺脚,“这条街,包括整个南苑国京城,所有明面上,暗地里的,这些劳什子的高手,我都会一一找出来……” 丁婴抬起一手,手掌作刀,数次抬起下落,做了个剁肉的姿势。 “謫仙人,本土高手,什么剑仙,什么宗师,一个个的,全部剁了。” “全部斩首,男子头颅,掛在女子身上,反之,女子头颅,也是一样。” 难怪被称为疯子,难怪被称为丁老魔。 这座江湖,正道不正,魔道真魔。 寧远頷首笑道:“不求飞升?” 头戴莲花冠的老人,嗤笑道:“年轻人,你知道老夫一直想要做的,是什么吗?” 一袭青衫微笑道:“让这座天下,再无飞升。” 丁老魔哟呵一声,揉了揉下巴处。 该不会对方与自己,真是什么同道中人吧? 老人內心深处,其实一直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次飞升战,他要做出一桩天下从未有过的壮举。 试图挑战所有高手,不单单是天下十人,就连那些年轻十人,一样如此。 以一己之力,杀穿这座天下,真真正正的血洗江湖。 对於謫仙人,老人最为了解,更別说六十年来,他一直在追杀这些外来者。 丁婴知道脚下的藕花福地,就是在养蛊。 那位『老天爷』,拨乱人间,自己这些人,只是他所豢养的螻蚁罢了。 所以老人不想飞升,不愿飞升。 他要杀光榜上所有人,让这位躲在幕后的老天爷,让他这苦心经营六十年的养蛊,成为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到江湖之上,只剩下他一人之后…… 那个老天爷,会不会来见自己。 这个老东西,到底是谁。 老人想了无数次,也想了极多。 如果到那时,那人真的现身,对自己这个最后的『蛊虫』,会是什么態度?又会如何处理? 恼羞成怒之下,一巴掌拍死? 或是满心欢喜,收为弟子门人? 但其实,丁婴早就有了决定。 真到了那种光景,不管那位老天爷如何看他…… 他都要出拳向天。 狗屁的飞升,狗屁的老天爷。 丁婴单手负后,一手指了指寧远,咧嘴笑道:“可以把那小姑娘放下了,放心,老子虽然杀人如麻,但在你死之前,我绝对不会对她动手。” “我身后那些杂鱼,要是敢趁乱出手,不用你说,老子都会挨个把他们大卸八块。” 年轻人没有开口,自顾自解下裴钱,將尚未甦醒的小姑娘,搁在了一棵树下。 再次来到丁婴面前,青衫深吸一口气,剑身翻转,固守剑心,將自身神意归拢一处。 面对这个老人,这个无恶不作的老王八蛋,一袭青衫,却忽然生起一股子的敬佩之意。 当初刑官面对群妖,都没有这份心思。 原因无他,在这老头儿身上,寧远感觉到了一种极大的气魄。 这座天下,寻飞升者极多,不愿飞升者也有不少。 但是胆敢出拳向天者,唯有丁婴。 恰似当年那拨登天修士。 螻蚁也有大气魄。 所以在某些方面,寧远与丁婴,还真有相似之处。 只是除了这份心气,两人绝大多数观念,都是背道而驰,所以註定不会是同道中人。 丁婴默念一句法诀,头顶莲花冠,好似活物,瞬间绽放,花瓣伸展,化为道道『清流』,附著周身。 老人原地摆开一个古朴拳架,武胆境的武夫真气,竟是脱离气府窍穴,盘旋在双臂之上。 难得遇到一个敌手,值得自己倾尽全力。 一袭青衫,横剑在前,一手二指併拢,缓缓抹过剑身。 双眼一开一合,寧远一颗剑心,陷入空灵之境。 他需要一场廝杀,一场难以获胜的廝杀。 斩姜赦那一剑,是老大剑仙所授,师父领著徒弟,去见了一条崭新剑道。 而这一次,他要以非人之身,走出这条剑道的第一步。 第481章 大战才起 这条街道,位於南苑国京师城东,此处方圆十里地界,所有寻常百姓,都早已全数撤离。 这自然是国师种秋的手笔,早在半月前的那张天榜现世之后,老人就已经著手布置下去。 调动京城数万精兵,驻扎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城头。 这种寻常兵卒,实力很低,但是在这座天下,面对一般的江湖高手,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三四境的武夫,要是身陷重围,哪怕最后逃了出去,免不了都要被剐下一层皮下来。 只有那么一小撮人,才无惧这种数量极多的人海战术,比如天下十人。 所以在藕花福地,在境界受限的情况下,山上人与山下人,两者之间,差的不算很远。 蚂蚁咬死象,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种秋现在的处境很怪异。 他独自站在离眾人最远的地方,老先生一袭儒衫,望著战场那边,默默无言。 老人还在犹豫,要不要与那青衫剑客並肩,一同面对天下高手。 倒不是他在担心寧远有没有那个实力,他只是想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样的年轻人。 种秋与周姝真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此。 周姝真搭上寧远,想法很简单,背靠大树好乘凉。 站队成功,到最后若是寧远胜了,她就无需廝杀,躺著就能得到一个飞升名额。 而老人所想,从来不是飞升。 当然,也不是丁老魔那般,想要杀穿这座天下,寻找那个『老天爷』。 老先生的想法,说来很是可笑。 他希望这座江湖,变得更好。 种秋为何练拳? 自然是年少之时,雄心壮志,想要站到高处。 那为何后来,又成了南苑国的文状元? 因为经过数十年风雨之后,老人想通了一个道理。 仅靠拳头,是无法让天下变得更好的。 就算成就天下第一,压的整座江湖抬不起头来,但人心依旧,甚至更为向下。 所以他读了书,哪怕因为如此,境界增长的极为缓慢。 种秋看不透这个寧远。 他不知道这个謫仙人,到底在图谋什么。 正想著,远处一道光亮,瞬间绽放。 寧远长剑一挑,反手以一记拖剑式凿出,长离剑身縈绕的雪白剑气,骤然归为一处。 剑气好似一条雪白溪涧,斩碎青石街道,汹涌向前,好似拍岸大潮。 这等杀力,看的在场观战之人,无不是心惊肉跳。 驱使剑气御敌,在这座天下,一般只会出现在说书人的嘴里。 丁婴却是不闪不避,哈哈大笑,双脚猛然踏碎地面,身形悬浮於半空,右臂捏拳,当头砸下。 那道显化体外的纯粹真气,好似一头真龙,攀附於老人双臂之上,金光大盛。 拳罡势如破竹,生生撞碎寧远这一道雪白剑气。 犹有余力,寧远面无表情,隨手斩出第二剑,將剩余拳罡粉碎。 六境武夫巔峰,到底不是什么花架子。 老人若是飞升离去,进入浩然天下,將来成就之高,难以想像。 甚至寧远都觉著,倘若丁婴真到了外界的大天地,以他的实力,再花费一年半载去打磨底子,都有可能成就武夫的『最强』二字。 当然,歷史最强还谈不上,但是当下的人间最强第六境,还是有不少希望的。 真不是什么夸大其词。 不说別的,只看丁婴这一手御空悬停,就足以惊骇世人了。 武夫这条道路,为何在那浩然天下,被练气士看不起?为何天然就矮了修士一头? 第一个,自然就是寿命的多寡,武夫注重打磨肉身,讲究一个不求天地求自己。 而练气士一道,吸纳灵气,以外界天地精华,养育自身,境界越高,寿命越长。 拿六境武夫为例,这种层次,战力约莫等同於龙门境修士,但寿命,至多也就百余年,而后者,少说也有二三百之数。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御风远游。 练气士的御风,中五境就能做到,只是刚开始的话,无法长时间飞行。 但其实认真来说,只要修习了类似的法门,或是炼化了什么法宝,哪怕是下五境,都能遨游天际。 比如小妹寧姚。 当初小姚刚踏入修行,只是一境练气士的她,就能做到御剑飞行。 其中原因…… 没別的,人家有一把仙剑。 武夫则不同,特別是走纯粹一道的武夫,想要御风,就只能抵达武道第八境的远游境。 但是丁婴做到了。 哪怕老人的御风,到不了多高,但也已经有了个雏形。 人间万万年,总会诞生一些超世之才。 这种人,不可以道里计。 此时丁婴手上正攥著一道细小的剑气,哪怕手掌被切割的鲜血淋漓,他都没有撒手,低头默默注视。 老人眉头微微一皱,看出了不少端倪。 这剑气,与之前寧远出的那几剑,一模一样。 都是来自於那把雪白长剑。 老头儿將剑气隨手一撇,摔入脚下地面,抬起头来,望向那个青衫年轻人。 他死死盯著寧远,眉头皱的更深了。 仅凭一把长剑蕴含的剑气,就有如此杀力? 难不成这小子...没有修为? 不对,丁婴自顾自摇头。 倘若没有修为,一个区区凡人,是如何驾驭这等仙剑的? 一瞬间,老人汗毛倒竖。 寧远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打算去琢磨,身形一掠而起,同样悬停半空。 这条大街,一左一右,两位御风『仙人』。 低头瞥了眼脚下,寧远又將视线落在更远处,落在了一袭儒衫身上。 他直接开口道:“种老先生,劳烦替我照看一下裴钱。” 种秋没有回话,转头看了眼昔年好友俞真意后,没有犹豫,大步前行。 眾人皆是有些意动,陆舫眉毛一挑,唐铁意轻轻按住了腰间刀柄。 俞真意深深的看了眼种秋后,以心声告知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一个小姑娘而已,没必要现在就大动干戈。 要是惹恼了丁老魔这个疯子,到时候选择跟寧远联手,那就有些麻烦了。 俞真意此行,只有一个,就是飞升。 万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眼看种秋守在了裴钱身旁,寧远这才重新看向眼前老人。 一袭青衫微笑道:“此处太窄,不好施展手脚,不如去往城外?” 老人冷笑一声,不置可否,脚下一动,率先去往城墙那边。 丁婴当然不会顾及寻常百姓的死活,但是寧远说的没错,山巔大战,自然就要站在山巔处。 来上一场酣畅淋漓的廝杀,结果如何,不用过多考虑,只管出拳而已。 寧远同样如此,鬆开剑柄,神念一动,长离在半空划出一抹轨跡,稳稳悬停。 当即踏上剑身,御剑远游。 他是鬼,能飘著走,但总归没有御剑来的快。 两人一前一后。 只是寧远廝杀,一向阴险毒辣。 跟在丁婴身后的年轻人,一肚子的坏水。 江湖问剑,公平道义什么的... 与我无关。 想到做到,寧远心中,轻轻默念一声,“剑来。” 数百丈开外,仍处於昏迷状態的小姑娘,其身后的一把长剑,瞬间出鞘。 循著那个御剑青衫的足跡,槐木长剑如同一抹白虹,掠入高空,转瞬即至。 寧远一把握住长剑,二话不说,深吸一口气,朝著前方,一剑横扫。 一剑將丁婴斩入大地深处。 第482章 所谓剑意 南苑国京城。 东门,高耸的城墙,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 而从这一线天的缺口望去,更远处的城外,大地之上,又有一道极为深邃的剑痕。 寧远这一剑,卯足了全力,硬生生凿开城墙,甚至剑气落在城外,还劈出了一道深达百丈的沟壑。 一剑得手,青衫御剑而至,越过城头,悬停在剑痕上方。 鬆开剑柄,槐木悬停,长离入手。 齐先生的槐木长剑,论品秩,其实比不上长离剑。 远远比不上。 材质就是普通槐木,应该来自於小镇的那棵祖宗槐,其中蕴含的剑气,也是齐先生塞进去的几缕浩然气。 浩然之气,最为压胜阴物,但是对上丁婴,还是长离剑来的更好。 寧远不止对敌阴险,还得饶人处不饶人。 就这一剑,肯定砍不死这个老头儿。 那就继续砍。 於是,御剑凌空的青衫客,第二剑紧隨其后。 势大力沉,一剑斩入沟壑深处。 这还没完,一袭青衫,单手改为双手,抡动长离,第三剑接踵而至。 此后又有第四剑、第五剑…… 年轻人出剑不停,状若疯魔,脚下的这条沟壑,如同被天雷轰砸,碎石激射。 一连三十余剑,剑剑不落空,待到寧远停手,眼中所见,大地满目疮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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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远短时间內,境界与战力,都能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年轻人的心头,忽然就有了些许明悟。 这次藕花福地之行,很快就会结束。 而自己,要是在这场飞升战中活下来,不出意外的话…… 不用等到去往小镇,就能获得一副肉身。 指引他进入这座福地的,不止是齐先生,应该还有老大剑仙。 或许...还有一位。 陆沉? 关於这位算是半个好友的三掌教,其实寧远这个罪魁祸首,也不太清楚他去了哪。 反正不是任何一座天下。 不知道三掌教,有没有勘破心中那个答案。 不知道將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不得不说,人间少了陆沉,实乃一桩憾事。 第483章 太平山黄庭 一袭青衫,御剑悬停空中,隨手取出一把荷叶竹伞,庇护己身同时,也在快速稳固因为频繁出剑而造成的魂魄不稳。 残破的大地深处,半晌没个动静。 论廝杀手段,寧远不比丁老魔来的少,论阴险毒辣,后者更是拍马不及。 第一回北上驪珠洞天,他就算计了不少人。 南海坑害蛟龙沟,老龙城威逼苻家,小镇算计火神,偷了陆沉的算命摊子…… 再之后,成为刑官的他,还步步为营,忽悠陆沉,白捡了一座倒悬山。 最后算计一座天下。 少年本就阴险,本就一肚子坏水。 与此同时,断裂的城墙那边,两侧出现了不少人影。 观战之人,有湖山派掌门,天下正道领袖俞真意。 此外,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鸟瞰峰剑仙陆舫,北晋將军唐铁意,其余几人,也都是宗师之流的高手。 皇后周姝真,此刻也来了一处城头,而在她身侧,站著一名头戴帝王冠冕的中年男子。 南苑国皇帝陛下,太子魏衍,一眾皇室,被御林军重重护卫。 倒是那位镜心斋樊仙子,本该跟隨太子魏衍前来的她,未曾露面。 一名突兀现身的公子哥,手持摺扇。 寧远微微一愣,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极为苦大仇深的样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一眼,他就瞧出了端倪。 恐怕此人就是春潮宫宫主周肥了。 也就是被自己斩杀的那个周仕的老爹,难怪看自己的时候,一脸杀气。 寧远倒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玉圭宗姜氏一族的家主,姜尚真。 对於此人,他没什么评价,不好不坏,没了。 当然,寧远自己,也是不好不坏,半斤八两罢了。 国师种秋,最后到达城头。 老人之前带著裴钱,回了寧远的那处宅子,只是不知为何,那宅子好像在南苑国京城凭空消失了。 所以种秋只好带著小姑娘,一同来了城头这边。 猛然回头。 脚下大地,沟壑之中,惊现一道恐怖拳罡。 来不及出剑,手腕翻转,寧远横剑身前,一声清脆之后,青衫倒飞出去上百丈。 甚至打的他无法保持御剑,身形砸入地面,溅起无数尘土。 寧远立即拍地而起,长离重新入手,一声敕令过后,槐木剑也自主飞回,悬停在侧。 大地深处,一名衣衫破烂的佝僂老人,隨意跺脚,拔地而起。 一甲子岁月以来,丁婴从未如此狼狈过。 浑身浴血,前衫破碎,胸膛之上,剑伤尤其多,道道深可见骨。 其中一道剑痕,甚至从裤襠那块儿开始,笔直一线,到了脖颈处。 挨了这么多剑,这种伤势,远超所谓的重伤。 但他就是没死。 而原因,也很简单。 一顶银色莲花冠。 寧远一拍额头,说了句旁人听不太懂的话,大骂道:“狗日的陆沉,走了也不安生!” 藕花福地的四件天地至宝,比起这顶莲花冠,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別的。 因为这玩意儿,来自於掌教陆沉。 老人伸手按在头顶,霎时间,那顶莲花冠就起了变化,花瓣不再生长,反而是断落下来,化为精粹至极的天地灵气。 丁婴身上的几十处剑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老人右手搁在左臂肩头,稍稍发力,轻易就將断了的手臂接上,隨后抬起头,望向那个年轻人。 他眯起眼,“砍的爽不爽?” 寧远微笑点头,“还行。” 说完,他又看向老人裤襠那块儿,摸了摸下巴,笑意不减。 “老头儿,你那根绣花针...现在还在不在?” 丁婴忍不住骂道:“你装你大爷呢!” “还以为你是什么謫仙人,是什么真正的剑仙,结果不过是一头鬼物罢了。” 老头儿再蠢,打到现在,也看出了寧远的根脚。 声音虽然不大,但城头那边的观战之人,大多数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时之间,全场譁然。 其实到如今,特別是此前一袭青衫压著丁老魔打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萌生退意。 三十余剑,剑剑杀力冠绝这座天下,看都看的胆战心惊,还妄想杀了那人,抢夺飞升之位? ……不要命了? 但在老人一语道破天机之后,形势又来了个巨大反转。 望著镇定自若的年轻人,老人微笑道:“你这鬼物,杀力是大,但是还能出几剑?” “或者说,你还剩下几剑?” 寧远长剑一震,同样报以微笑,“这个问题,或许你该问问自己。” “丁老魔,你认为自己还能接我几剑?” 下一刻,有个年轻公子哥,御风过境,落在一袭青衫身后。 紧接著,俞真意驾驭那把琉璃飞剑,不是剑修,却御剑而来,悬停於百丈高空,虎视眈眈。 好友周肥下场,陆舫没有多想,长剑一抖,化虹而至。 北晋唐铁意,身形一掠,如神人降世,落地之处,大地四分五裂。 此外,跟隨俞真意前来的剩余四人,先后一一赶到。 加上丁老魔,一共九位宗师人物。 围剿天下第一。 就在此时。 一线城头之上,一左一右,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名驼背老人,六十年前的天下第一,藕花福地,无敌一个时代的人物。 武疯子朱敛。 一位姿色冠绝天下的背剑女子,立在城头,人未动,剑未出,周身三丈之地,就有剑气环伺。 在场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两人身份,特別是那名女子。 此人既是周姝真的师妹樊莞尔,也是镜心斋女子祖师童青青。 而除此之外,背剑女子还有一个身份,也是她的真正根脚。 太平山黄庭。 城外所有人,包括寧远,一同望向两人。 烧了几十年菜的老厨子,腰间掛著一把菜刀,背著双手,笑眯眯道:“我就是看个戏。” “等你们打完,我看看能不能捡些食材回去,拿来煲汤。” 不再是樊仙子,不再是镜心斋童青青的太平山黄庭,瞥了眼朱敛后,同样笑道:“你们打你们的,不用理会我。” “你们这些人,谁活到最后,我就找谁问剑。” 背剑女子好似说了句玩笑话。 “老娘要是输了,就以身相许。” 无人开口。 城头两人,光是站在那儿,就给眾人带去了莫大的压力。 倒是深陷死地的年轻人开了口。 寧远抖了抖袖子。 他先是看向驼背老人,面无表情道:“老子是鬼,所以老厨子,我要是死了,记得一定不能用煮的。” 朱敛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寧远咧嘴笑道:“要起锅烧油,炸至金黄。” 老人反应过来,越看这年轻人越有趣,咂了咂嘴,忍不住问道:“油炸鬼?” 寧远没再理会他,转头望向背剑女子。 一袭青衫笑眯眯道:“要是我站到了最后,问剑又贏了你,难道你真会以身相许?” 黄庭愣了愣,隨后笑著点了点头。 她不认为对方能活下来。 就算活下来,出身太平山的她,也不会觉得,两人的问剑,自己会输。 当然,如果真输了,那就另说。 寧远故作无奈,咂了咂嘴,好似在自言自语。 “那我真就死路一条咯。” 输了,被黄庭砍死。 贏了,被阮秀打死。 好像左右都是个死。 第484章 心之所在 城外。 寧远收回望向城头的目光,御剑半空,缓缓环视一圈。 如今身陷重围,如同当初刑官一人深入蛮荒。 有点意思。 但是不多。 论数量,在场之人,满打满算也才九个,而当初他手下斩过的大妖,可是足足有十余位。 论实力,更是天差地別。 这九人,最强的三个,六境武夫丁老魔,同处观海境巔峰的俞真意和周肥。 其余的所谓江湖宗师,皆是清一色的四五境武夫而已。 藕花福地之內,九成九都是走肉身一道的武夫,不是没有修道的好苗子,只是天地受限,没有正儿八经的登山法。 在寧远见过的本土高手,只有两个走上练气一道的修士,一个就在眼前,湖山派掌门俞真意。 另一个,就是与他成了忘年交的心相寺老僧了。 据说早年这个俞真意,与国师种秋还是至交好友,生死兄弟。 只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桩恩怨,两人一拍两散,分道扬鑣。 当时两人在江湖之中,刚刚闯出些许名声,遭遇一位謫仙人,一番廝杀之下,后者落败逃走。 种秋认为那人罪不该死,而好友俞真意,却铁了心要杀了此人,抢夺謫仙人的一身宝物。 观念不同,俞真意选择一人前往,生死一刻间,是跟在后头的种秋现身,替他拦下了致死的一剑。 也就是因为这一剑,伤了大道根基,种秋直到如今,也无法勘破武道六境。 那名謫仙人一死,留下了两件宝物,一本直通地仙的登山秘籍,一把可称之为法宝的琉璃飞剑。 种秋视两件至宝为粪土,深深看了一眼好友后,拂袖离去。 至此,得了登山法的俞真意,毅然决然自毁武道修为,转去修炼仙人法门,之后建立湖山派,专杀进入福地的謫仙人。 种秋依旧行走江湖,独来独往,最后落地南苑国京城,练拳之余,开始了读书,从武宗师,又成了文圣人。 俞真意站在那把琉璃飞剑之上,身处高达百余丈的高空,俯瞰脚底那名青衫剑客。 嘴唇微动,本是练气士的他,没有以心声开口,直接喊话道:“诸位,待会儿动手,万不可掉以轻心,更加不能留手, 此子的剑术杀力,之前你们也看了个一清二楚,若是心怀鬼胎,想要趁乱划水摸鱼……” “自己掂量。” 稚童模样的俞真意笑道:“放心,这小子一死,他身上的所有宝物机缘,我分文不取,我只要他的头颅而已。” 陆舫咧嘴笑道:“他手上那把剑,我要了。” 他早就看上了寧远手中那把雪白长剑,剑客总不会嫌弃自己的剑少。 更別说,以陆舫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把剑的品秩,高到可怕,仅凭剑身流散而出的剑气,就有堪比宗师级的杀力。 搁在这座小小的天下,就是真正的仙剑。 得了这把剑,哪怕最后没有占据一个飞升之位,也是不虚此行。 一身霜甲的北晋唐铁意,此时已经抽出腰间长刀,他的目光落在寧远身侧悬停的另一把长剑上,眼神带著一丝炽热。 “既然如此,这把剑,我唐铁意就收下了!” 他自认不是陆舫的对手,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相对来说平平无奇的槐木剑。 唐铁意並非剑客,但一把拥有灵性的好剑,谁不想要? 谁不想御剑飞行? 周肥站在寧远身后不远,未曾开口,只是冷冷注视著他,手中摺扇合拢,蓄势待发。 山上神仙,收徒一事不易,生子一事,更为艰难。 出身玉圭宗的姜尚真,现在福地的周肥,到如今修道这么多年,有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不知多少,但总共也就只有两个儿子而已。 外头的玉圭宗那边,有个大儿子,来了藕花福地之后,多了个小儿子。 而就是这个小儿子,前不久却死了。 被这个看不出根脚来歷的青衫剑客,隨手一剑就给杀了。 这已经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无需多言,无需过多废话。 周肥很清楚,按照寧远之前展现的杀力来看,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拿不下他。 所以与眾人合力,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寧远面无表情,手持长离,身侧悬停齐先生的槐木长剑。 他隨意环视一圈,最后將视线落在公子哥周肥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青衫笑道:“姜尚真,知道你儿子为什么死吗?” 直言不讳,在场之人,除了周肥以外,都不知道这个『姜尚真』,是何人。 公子哥瞳孔一缩,眉头深深皱起。 对方知道自己是谁,而自己却不清楚对方。 有点棘手,有点糟糕。 寧远笑意不减,又问了第二句。 “姜尚真,知道你是为什么死的吗?” 话音刚落,一袭青衫,大袖飘摇,握住剑柄之手,猛然发力。 一剑扫荡而去。 仅是眨眼,青衫一晃,再有第二剑,同样势大力沉。 身前身后,各有一剑。 左手併拢双指,作那掐剑诀之姿,槐木剑如遭敕令,瞬间一闪而逝,扶摇直上,欲要將俞真意斩落人间。 不分何人,尔等皆要接剑。 接连三剑齐出,一时之间,方圆百丈之地,剑气肆虐,如起大潮。 居中剑修,形体泛起琉璃之色,好似神人持剑在手,征伐天下。 俞真意冷哼一声,双手掐诀,默念一句神仙术法,脚底仙人飞剑瞬间绽放五彩霞光。 剑尖朝下,迎面对上那把来势汹汹的槐木长剑。 周肥脸色铁青,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一挥手中摺扇,便有无穷罡气滋生,打烂剑气无数。 头戴莲花冠的老人,虽不耻与他人联手,但如今这个光景,也容不得他多想,五指捏拳,隨意震散当头而来的剑气洪水。 老人很是自负,自认无论是寧远,还是城头观战的两人,一对一,捉对廝杀之下,他都能斩杀任何一人。 可要是一挑三,甚至是按照之前的想法,欲要斩杀所有人,就没有任何可能了。 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这个謫仙人宰了。 此后再登城头,找上那个武疯子朱敛。 老人不清楚,朱敛是如何活到现在的,但六十年前能杀他,六十年后,同样能杀。 鸟瞰峰剑仙陆舫,有佩剑名大椿,反手一剑斩出,剑气覆盖三丈之地。 杀力不高不低,但是这一手拔剑之术,飘逸绝尘,不愧是藕花福地唯一一个被尊称为剑仙的人物。 唐铁意也有一刀落下,斩剑气於无形,小试牛刀矣。 这把妖刀,名为“链师”,也是藕花福地流传已久的四件至宝之一,號称可破世间一切术法。 隨意一刀,便有万千恶魂从刀身透出,继而归拢为十数道可怖刀光,杀力极大。 据说死在这把妖刀之下的人,连魂魄都会一同消亡。 大战刚起,便已如火如荼。 城外这处地界,术法冲天,剑气拳罡交织,声响震耳欲聋。 寧远却不看任何人一眼,大袖鼓盪,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出剑不停。 身前身后,天上地下,无处不是剑气。 如此出剑,短时间內,以他的不俗杀力,自然难以有人近身。 但如此一来,恐怕至多百余剑左右,他就会因为神意损耗过大,导致『力竭』。 到那时,估计都不用等围杀之人动手,寧远自己就会自主『兵解』,一道魂魄,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 但年轻人懒得考虑这些。 他甚至闭上了双眼,不再以眼中所见,视为剑之所向。 而应该是某个『年轻人』对他说的那样。 心之所在,剑之所往。 第485章 剑之所往 城外大战不断,这般景象,落在京师观战之人眼里,就是真真正正的神仙打架。 城头之上。 皇后周姝真,独自来到一名老人身旁,欠身施礼之后,轻声问道:“朱老前辈?” 老人背著双手,视线一直望向城外,没有去看她,隨口道:“老头子不是说了,我就是看个戏。” “待在太子府也是待,还不如出来透透气,站哪不是站。” 周姝真还是不太理解,忐忑问道:“前辈,此次飞升一战,您老……真不打算下场?” 老人摇摇头,嗤笑道:“没兴趣。” “打架什么的,六十年前早就打够了。” 顿了顿,朱敛闷声道:“不如炒菜。” 皇后娘娘又小声问了一句,关於这场大战,谁能活到最后。 老人没给出答案。 等到周姝真离去,很快又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既是樊莞尔,也是童青青的太平山黄庭。 背剑女子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跟周姝真那般,她没有问任何关於这次大战的事儿,也没有询问老人为何隱世不出六十年。 黄庭直接说道:“老厨子,给我一把你炒的黄豆。” 说完,她就伸出了手来。 驼背老人回过头,眯起眼,看向这个姿色冠绝天下的女子。 眼神之中,没有任何覬覦美人姿色的味道,全是不理解。 也不知道外界那座浩然天下,那里的这些修道之人,是不是都跟黄庭一个鸟样。 明明是个山上人,还是谱碟仙师,更是一名天资绝世的剑修…… 居然管老头子要一把炒黄豆吃? 朱敛低头看了看手上所剩不多的黄豆,隨手摸进兜里,还是掏了一把给她。 黄庭笑嘻嘻的接下,还像模像样的道了句谢,身子一晃,已经坐在了城墙上。 一颗接著一颗的往嘴里丟著炒黄豆,望著远处的大战,美人笑眯起眼。 观飞升大战,辅以黄豆,不比酒水来的差,滋味一绝。 老人站在一旁,同样眺望远处,冷不丁问道:“黄庭,在你们家乡,这小子出不出名?” 背剑女子隨口道:“没听说过。” “当然,我在藕花福地待了这么多年,很久没有回去,所以现在的浩然天下,山上是个什么光景,我也不太清楚。” 想了想,黄庭说道:“不过应该挺有名的。” “同为剑修,论剑术,他不比我低,论剑意,同样高过我。” “我比他厉害的……只有境界修为。” “这种人中龙凤,搁在我那家乡,只要不藏头露尾,肯定是名扬四海的人物。” 背剑女子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笑道:“其实我们这些謫仙人,来这儿无非就是寻求机缘。” “我黄庭,很多年前就躋身了元婴境,以我的资质,数年內躋身上五境,不是难事。” 她两手一摊,无奈道:“可我师父说,我的性子不好,就算破开了上五境大关,之后的成就,也至多仙人到顶了。” “所以就把我丟进了藕花福地。” 说到这,女子又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但是这个老天爷,明明我师尊都跟他说好了,却故意使坏,把我的记忆给封了起来。” 背剑女子一拍额头,感慨道:“兜兜转转,明明进来之前我还是个少女,结果到现在梦醒,转眼就成了个老太婆。” 老人一直没说话。 黄庭收声之后,也没有继续碎碎念。 吃完了黄豆,又管老头儿要了一把。 她来找老人,还真就是来要黄豆吃的。 朱敛望著那一袭青衫,有些意动,却始终没有动作。 身旁的黄庭梦醒了……那自己呢? 我何时梦醒? 或许那个远游青衫客,能给自己带来答案。 …… 战场中心。 一袭青衫,闭目之姿,手中仙剑频频出剑,剑气扫荡天地,如入无人之境。 寧远终於悟到了那一条崭新剑道。 但又只有一丝,像是抓住了一只夏天的萤虫,一片寒冬腊月飘落的雪花,一粒毫不起眼的地下沙尘。 无论是哪一种事物,都是普普通通,都是毫不起眼。 眉头紧锁,寧远一直未曾真正睁开双眼,只以神念感知,大袖招展,出剑不停。 按照以往的他,对敌之时,特別是被人围杀之际,寧远都会提前算计,一经出剑,也都是逐个击破。 比如当初剑挑群妖,十四境的他,都要挑选几个最弱的杂鱼,先行斩杀。 但现在的他没有。 每一剑,都是全力,也不会想著先去把俞真意带来的几个四境武夫宰了。 他只是凌空而立,保持原地不动,上下左右,身前身后,剑剑不停。 以他的杀力,逐个击破的话,不谈斩杀所有人,起码也能杀个大半。 盏茶过去,寧远一共斩出九十六剑。 剑气包罗天地,到如今,尚无人可近身十丈之地。 但他已经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 头顶的荷叶竹伞,一直在稳固他的这具魂魄。 可是入不敷出。 齐先生没有骗他,这伞確实不算是什么无上至宝。 只是莲花小洞天之內,千千万万荷叶中的一片而已。 丁婴瞧出了端倪,纵横天下六十年,融匯百家武学的他,气沉丹田,唤出气府之內的武夫真气。 游走双臂,真气如龙,老人气势层层拔高,拳意之浑厚,生生压的大地塌陷数丈。 人在人间,出拳向天。 打烂剑气无数,拳罡之大,甚至不分敌我,將其余几人的刀光剑气一同打散。 寧远仍未睁眼,察觉到这一拳的恐怖,同样是不闪不避。 出剑便是。 然后一袭青衫,就被这一拳,当头打烂。 好似瓷器碎裂,寧远身形,瞬间崩碎千百块。 半空只剩下一把滴溜溜旋转的雪白长剑。 失去主人的操控,一直与俞真意纠缠的槐木剑,也被其施展一门锁剑神通,牢牢困在原地。 第486章 崭新一剑 死了? 眾人见此,纷纷停手。 倒不是他们托大,没有防范之心,只是无论怎么看,这人都是死了。 被丁老魔一拳轰杀。 身形爆碎,化作漫天星光点点。 城头上。 黄庭皱了皱眉。 此刻龙门境的她,也感知不到那一袭青衫的半点气息。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老人,眼神带著询问。 对方的底细,其实黄庭並不知晓,但是论眼光的毒辣,自己拍马也赶不及。 朱敛没有回头,视线牢牢锁定在年轻人身死的地方。 之前丁老魔那巔峰一拳,老人其实可以接下,还是轻轻鬆鬆,但他没有选择出手。 因为两场大梦之后,朱敛虽然没有完全梦醒,但他也知晓了不少的事。 梦里的那个年轻道士,给他传递了一句话。 也没別的,要他救下那个年轻人。 但老人没答应。 当个厨子挺好的。 就在此时。 在那城外,原先的大战中心,出现一副难以言喻的景象。 身死之地,方圆十丈,光阴凝滯,就连那把无主长剑,此时也停止了颤动,不再有剑气溢出。 诡异的一幕。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生了何事。 丁老魔不信邪,皱著眉头,再有第二拳打出,丝毫不弱於先前那一拳的力道。 拳罡无坚不摧,好似铁骑凿阵。 甚至这一拳的杀力,沿途所到之处,差点打破了此方天地的“规矩”,空间紊乱不堪,出现了无数裂痕。 只是一旦落入那处光阴静止的地界,拳罡又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也许是瞬间,也许是很久,恍惚之中,眾人得见一青衫。 那人连鬼都算不上,从这头,能看到那头儿,好似镜花水月。 又像是一道影子,从某座天下,投射到了此处人间。 依旧是闭目之姿。 身死的那一刻,寧远走在了一条光阴河畔。 当初老人教他一剑,送他去了万年以前,见识了那场登天之战的部分画面。 而今,有人不请自来,不借他力,踏上了一条倒流而去的光阴栈道。 眼中所见,亦真亦假。 登上极为熟悉的剑气长城,一袭青衫缓步行走。 有人站在他身侧,一名背剑青年。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走在空荡荡的城头上,渐行渐远。 走出一段距离,青年忽然停下脚步。 寧远疑惑道:“师父?” 陈清都笑道:“接下来的路,我就不陪你了。” “为什么?” 青年继续笑道:“有人不想我走下去。” 少年极为不忿,脸色难看,怒道:“凭什么?” 年轻的老大剑仙,伸手拍了拍寧远的肩膀,嘆息一声,摇头道:“我陈清都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到不了十五境。” “即使没有人阻拦,再练一万年的剑,一样到不了。” 寧远默不作声。 他当然知道,老大剑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倘若没有那场问剑托月山,没有更早之前,兵家与那拨剑修的反叛,身旁老人,早该是十五境了。 还是一名十五境的纯粹剑修。 那么这里面,万年之前...有没有夹杂著诸多算计? 人族有三教,三教皆有十五境大修士,那么为何偏偏剑气长城没有? 偏偏蛮荒天下也没有? 为何这两个,被冠以戴罪之身的剑气长城,被驱逐到蛮荒的妖族,就成了死敌,就打了一万年。 导致双方之间,出不了一个十五境。 因为在某些人看来,剑修追求自由,是为大隱患,所以要打压。 而妖族就更不用讲,对人族来说,它们就是异类。 这两个,双方之间,打生打死,狗咬狗,最好不过。 不知何时,当寧远再次抬起头来,身旁之人已经消失无踪。 而眼前的城头之上,两侧出现了不少人影。 个个身材不一,难辨雌雄,面目皆是极为模糊,看不真切。 他一步跨出。 耳畔犹如雷鸣,出现不少言语。 “十四境,劈开一座天下还不够,小子,你不会还想成就十五,做那天下无敌吧?” “域外天魔,人人得而诛之。” “速速停下!原路返回,本座就可以既往不咎!” “寧远,得了火神青睞,还不知足?还想要大道登顶?世间好处都被你得了去,你以为你是谁?!” “寧家小子,你不该来此天地。” 一声清脆,好似烟杆敲击地面之声,有老人开口道:“小子,你走不走,都无妨,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的媳妇儿是老头子送的,所以你就欠我一个人情。” 寧远道心坚定,脚步从未停止,这些嘈杂之声,很快就被他拋诸脑后。 但好像前来阻拦之人,有点多。 有人大骂,语气威严,“域外天魔又如何?还不是凡夫,一样是螻蚁,见了我等,还不跪下!” “男儿双膝,无非就是跪那天地君亲师,如今下跪,本座就准许你通行,如何?” “跪一跪又何妨?如此天大机缘,只需俯首一回,就能换来大道登顶,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造化?” “跪下!!” 一袭青衫立即止步。 他转过身,看向这尊看不清面容,屹立城头的神人神像。 倒不是真被对方这一声大喝嚇到了,只是年轻人有点不爽。 很不爽。 所以他擼起袖子,一拳就把神像的头颅打了个稀巴烂。 松下袖子,寧远朝他身上吐了口唾沫。 “草你妈,以后別让老子知道你是谁,最好找个地儿躲著,不然给我找到了……” 他没再说下去。 说出来不太好。 寧远继续行走。 之后的一段路程,两旁神像也不少,但貌似被他的行为镇住了,一个都没再开口。 直至走到尽头。 这里站著一个高大女子,双手拄剑。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她。 女子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眼前少年。 “別开生面?” 寧远没有回话,十几息后,站在了拄剑女子的身前。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 高大女子纹丝未动。 他抬起头,打算与她说一句让开。 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四目相对许久,年轻人一步踏出。 直接穿过了她的躯体。 这一条崭新剑道,终於是走出了第一步。 也摸索到了一条登山道。 城头轰然一震。 天地如同镜面,瞬间龟裂破碎。 藕花福地。 这座人间,有『人』睁开了双眼。 没有什么眉心如开天眼。 更加没有什么飞剑现世。 他只是抬起一手,双指隨意在身前抹过一线。 笔直一线。 便有长剑横悬身前。 右手持剑。 左手併拢双指,自下而上,缓缓抬升。 然后下一刻,以此地为中心,方圆数千里地界,草木皆兵,所有用剑之人,其佩剑皆是出鞘数寸,錚錚作响。 青衫抬头,视线从这座福地,好似穿过了浩然天下,跨越了无尽星河,与一名高大女子对视。 天下剑道,来源於天。 你不是一直想要看看,人间有无別开生面吗? 现在就有了。 於是,人间出现了崭新一剑。 一剑压服九位武林宗师。 第487章 散剑 这一剑去。 人间再无什么丁老魔,彻彻底底的身死道消。 以至於,所有围杀之人,毫无还手之力,生生被这一剑碾碎! 剑光一线,横贯十几里地界,从南苑国城门这边,一直到远处的绵延大山,直接被凿出了一道巨大剑痕。 好似一道峡谷。 而在这条十几里剑痕之內,雪白剑气极多,原本无形的剑意,竟是造成了具现化! 剑意交织,如网覆盖,其內空间扭曲,好似下一刻,就会当场破碎。 年轻人的崭新一剑,已经达到了此方小世界的顶点。 真真正正的站在了最高处。 再强一分,恐怕就能做到有如传说中的那般...破碎虚空。 一把荷叶竹伞,驀然间扩大百倍,笼罩数里地界,滴溜溜旋转。 眨眼之间,悄然瓦解。 散作漫天星光,城外好似下了一场大雪。 光华流转,缓缓归拢,而后大地之上,就起了一阵陆地龙捲。 城头。 黄庭难掩惊容,一双桃花似的眼眸,死死瞪著前方。 她喃喃道:“这一剑?” 一旁的老人问道:“如何?” 老厨子是个武夫,从未练过剑,自然瞧不太出什么东西来。 黄庭却没有开口,目光炯炯,而后立即换了姿势,盘坐城头之上。 剩余的炒黄豆也不要了,被她隨手丟了出去。 横剑在膝,女子闭上双目,牵引神念,默默感知这一剑的残留剑意。 修道之人,特別是剑修,大多数的破境之机,都在於问剑廝杀。 於生死之间顿悟,於大战期间破境,並非什么空话。 世间超世之才,在早年登山修道途中,有几个不是身经百战,有几个没有过生死破境的造化机缘? 为何有些练气士,境界很高,但对上山上剑修,哪怕是高他人一境,也只能挨打? 关起门来修炼,自然最为稳妥,但要是一直如此,註定只是纸糊的战力。 类似小姑娘裴钱,她的二境,是被寧远硬生生打出来的,体魄自然极为不俗,但缺乏廝杀磨链。 寻常二境,裴钱能轻易胜之,但要是一名歷经生死的沙场武將,就很可能会仓皇落败。 黄庭看出了一点门道,但不多,只知道这一剑,剑意闻所未闻。 那袭青衫,只是一道魂魄,她自然知道。 而就是这么一个毫无修为的年轻人,没有依靠境界,没有依靠半仙兵长剑,仅仅只是自身的『精气神』,就斩出了如此大的动静。 所以她立即盘坐,尝试抓住这一剑带来的莫大机缘。 哪怕窥得一丝,对她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凡人出剑,仙人观道。 老厨子默然无言。 另一边,被御林军重重护卫所在。 皇帝魏良直愣愣的立在当场,许久回过神后,苦笑道:“原以为,咱们这座天下,丁老魔俞真意之流,就是真正的神仙了, 可与这位寧仙师相比...不值一提。” 一旁的皇后周姝真,充耳不闻,望著那道不知因何生起的陆地龙捲,眼神熠熠。 他……贏了。 贏了! 这一刻,身为敬仰楼楼主的她,也忍不住微微喘气,前衫两处丰满,一阵上下起伏。 赌对了。 他真的贏了,一人剑挑天下前十高手,全数斩了个乾净! 国师种秋,与刚刚甦醒的小姑娘,两人站在更远处的城头。 黑炭丫头忽然抬起手臂,握紧拳头,大呼小叫道:“他贏了!” 小破孩高兴的一溜烟窜了出去,趴在城墙上,脑袋朝下,好似在丈量高度。 犹豫半晌,裴钱还是没敢跳下去。 太高了,万一摔死就不好了。 …… 一道陆地龙捲,贯穿这座天下。 从大地开始,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藕花福地,好似出现了一场规模较小的『天地通』。 若是凑近去看,就能发现这所谓的旋涡龙捲,是由无数道细小剑意交织而成。 居中所在,隱隱约约有著一道人影。 一袭青衫,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这种『天人合一』的意境,少年出剑至今,其实有过好几回。 最早,剑开倒悬山之时,手持仙剑的他,握剑递剑之时,就有过短暂的这种味道。 那一剑之后,他的神魂深处,诞生了一把元神飞剑的雏形。 驪珠洞天一役,连斩真武山兵家剑修桓澍、苦行僧,最后问剑搬山猿,几次大战下来,也都有过类似的恍惚光景。 这些意境叠加,將第二把本命飞剑温养成功。 也就是因为这把与眾不同的元神飞剑,洞天破碎前夕,他才敢对齐先生说,自己想要出剑。 除此之外,也是因为这把借境未来的飞剑,廊桥下的剑灵被他所惊动。 这就是为什么,当时的那位持剑至高存在,会说出那句,“別开生面”。 所以当时在青牛背石崖练剑的他,会被剑灵赠予剑运。 正如持剑者所说,昔年她让剑光雨落,难道就只是为了看一场小打小闹? 四脉剑术,绵延万年,到如今还是四脉,没有任何变化。 在剑道一途,她想要见到的,是人族里头,能出现第五脉剑术道统。 让人间剑术,有那么一小撮,不是来源於天。 城外,又起变化。 那道由海量剑意匯聚而成的陆地龙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仅仅只是十几息过后,就完全消失无影。 全数內敛,涌入一袭青衫。 又在下一刻,十几道璀璨剑光,从寧远身上透出。 好像被人瞬间斩了十几剑,浑身上下,出现极多的窟窿,宛若筛子。 走出一条崭新剑道,不是没有代价的。 別开生面之后,拥有了自己的剑道,那么原先辛苦得来的东西,就会一一失去。 整整十七道剑光,赫然便是当初剑灵赠予年轻人的剑道气运。 寧远没有选择留下这些珍贵至极的剑道气运,任由其衝出体外。 难怪在那武道山巔,老大剑仙教了他一剑之后,又斩了他一剑。 斩去所有上一世的剑意,才能堂堂正正的踏上一条崭新道路。 但寧远不要,不代表不能拿来送人。 於是,一袭青衫伸出一手,那些好似连天地都不敢约束的剑光,就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 隨意搓成一团,分作两份,剑运化作两把雪白长剑。 寧远抬起头来,望向城头那边。 黄庭睁开双眼,眼巴巴的望著那人的手中剑光。 寧远微笑道:“想要?” 背剑女子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那就接著。” 说完,寧远反握剑运长剑,以剑作枪,猛然投掷而去。 黄庭大惊,不敢出剑斩碎这泼天的机缘,只好抬起双臂,封挡身前。 转瞬即逝。 一剑贯穿女子身躯,前胸进,后背出。 结结实实来了个透心凉。 寧远笑眯眯道:“黄庭,这场问剑,谁贏了?” 女子脸上出现难得的羞赧之色,拔出身上的剑运长剑后,有些不服气的嚷嚷道:“行行行,你贏了!” 寧远正色道:“要是不服,等你吃下这些剑运,咱俩就再打一场。” 岂料黄庭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男子手上的另一半剑运,嬉皮笑脸道:“再给点?” 她也不顾及身上的伤势,朝他眨了眨眼。 此中有深意。 一袭青衫没好气道:“老子有道侣了。” 第488章 人间无趣,不如不来 没再理会黄庭,寧远稍稍偏离视线,落在城头一老一少的身上。 这一战,种老先生没有下场,一直守在裴钱身旁。 小姑娘此时正扒在墙头,一脸欣喜的看著自己。 她欣喜,不是因为寧远贏了这一战。 而是阮姐姐说过,只要这个男人打贏了,她就可以跟著他俩一起,去那座浩然天下。 姐姐私下里还承诺过,以后到了她的家乡,自己就是神秀山的第一位弟子。 寧远隨手一拋。 一把长剑破空而去,悬停在小姑娘身前,最终縈绕於她,缓缓流转。 裴钱顿时面露畏惧。 此前那个漂亮姐姐被寧远一剑贯穿胸膛,她又不瞎,当然看见了,这会儿面对男人递过来的长剑,免不了不太敢去触碰。 寧远面无表情道:“你不是一直想练剑吗?” 听得这话,小姑娘方才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握住了这把剑运长剑。 寧远低下头,望著脚下的破碎大地。 十七道剑运,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作用。 虽然寧远可以攥住这些气运,不让其逃走,但无法『吃』下去。 他的这条崭新剑道,容不下来源於天的剑术,会被自己的剑意所排斥。 別开生面的代价。 按理来说,应该全数赠给裴钱,但小姑娘如今只是个小小武夫,吃不下这么多。 所以另外一半,寧远隨手送给了黄庭。 当然不是什么无偿之举,这里面,寧远也夹杂了些许算计。 有关太平山。 长离归鞘,槐木长剑悬停在侧,一袭青衫飘然落地。 望著这道自己斩出来的巨大剑痕,寧远伸出一手,在身前摊平之后,继而缓缓归拢,呈虚握之姿。 十几里峡谷之中,那些残留的粹然剑意,如遭敕令,匯聚成一股,纷纷涌入他的手中。 我之剑道,自然为我所用。 有道沧桑嗓音在耳边响起,“小子,这一剑,有点意思。” 寧远瞥了一眼身旁无声无息出现的老道人,眯眼笑道:“老观主,只是有点意思?” 老道人頷首道:“確实新鲜,但也只是如此了,想让老夫觉得大有意思的剑术,你得把陈清都叫过来。” 年轻人摘下腰间养剑葫,自顾自的来了一口,问道:“我何时拥有一副肉身?” 他没问什么时候离开福地,而是问了肉身一事。 递出这一剑,只是走上了一条崭新剑道而已。 他现在,还是个鬼。 这世上,没人可以无中生有。 老道人隨口道:“不清楚,得看一个读书人怎么说。” 寧远又问,“这场赌局,谁贏了?” “这场观道,何时结束?” 老观主已经离去。 就这么把年轻人晾在了原地,既没有回答他的两个问题,也没有告知如何飞升离去。 好像这场事关『飞升』的大战,就只是单纯的打了一架而已。 寧远也没有多想,反正想了也是白想。 大战之前,与大战之后,其实从外在看来,年轻人没有任何差別。 还是一头鬼物。 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递出那一剑过后,自己得到了多大的机缘造化。 寧远的眉心之中,神魂之內,诞生了一把由纯粹剑意幻化而成的小剑。 不是什么本命飞剑,也没什么神通之说。 这把剑,普普通通。 有点类似早已崩碎的那把元神飞剑,但又不尽相同。 这把剑,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唯一知晓的,就是出剑之时,他能牵引这把神魂长剑的剑意,极大的增幅杀力。 崭新一道,厉害是厉害,可欲要登高,就只能往后自行摸索。 因为身前无人。 道路的前方,迷雾重重,伸手不见五指,没人可以指引他。 即使是老大剑仙,第一个开闢出此道的剑修,也只是走出了一段不算很远的距离。 师父领进门,修行之事,还是要靠个人。 这条路上,没有人头攒动,只有一老一少,一个在半道,一个刚刚涉足。 道阻且长。 御剑而起,正打算离开此地的寧远,忽然停在原地,视线往下,落在峡谷一处角落。 此前一剑,瞬斩九人,没有什么尸骨留下,唯独有一顶银色莲花冠,得以倖存。 落入大坑底部,寧远俯下身,將这顶道门冠帽拿在了手里。 被砍了一剑,莲花冠还是莲花冠,道意无穷,五彩氤氳。 这东西,原先是丁婴所有,也是城头那个武疯子朱敛的本命之物。 六十年前的飞升战,朱敛一人大战九人,杀得天下高手胆寒,后来重伤的他,被丁老魔所杀,莲花冠至此易主。 而寧远知晓的,又不只是这些。 这顶银色莲花冠,最初的主人,是他的一位好友。 阴魂不散的陆沉。 其实一开始,他並没有发现这玩意儿。 还以为自己那一剑,直接就把它给斩碎了。 究其原因,是因为就在刚刚,有句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传入了他的心湖之內。 在这座藕花福地,能以心声开口之人,数量极少。 武夫只有聚音成线的手段,更加做不到。 老观主自然有这个本事,但这老头儿刚刚不打招呼的离去,没必要现在又吃饱了撑的跑过来。 这句心声,听起来很模糊。 寧远不知道此人说了什么。 里里外外瞧了半天,鬼使神差的,年轻人举起莲花冠,高举过顶,戴了上去。 一朝入梦,瞬间神游千万里。 而很快,就有一位读书人,凭空出现在此地。 又有人去而復返,落在峡谷对岸。 老道人淡淡问道:“齐静春,此般作为,后果如何,就连道祖都无法推算,这小子...真值得你去冒这天大风险?” 一袭儒衫没说话,只是默默注视著身旁的剑修少年。 老人皱了皱眉,正打算拂袖离去,只是想起一个穷酸秀才的话,便又耐著性子开口道:“齐静春,救来救去的,有意思吗?” “这小子的肉身,选择极多,什么仙人遗蜕,什么人身瓷器……就算这些都不选,也能走山水神灵的道路。” “何必如此?” “要是你最后死在我藕花福地,老夫免不了要被那老秀才纠缠许久。” 停顿些许,老道人问了最后一句。 “就不怕你家先生伤透了心?” 话到此处,读书人终於动容,脸上出现极多的愧疚之意。 但也只是如此了。 齐静春抬起头,笑道:“文圣一脉,从来有所为,有所不为。” …… 一条逼仄的巷弄之中。 有个年轻道士,头戴莲花冠,怔怔的望向一名背靠大树,早已死去多时的少年。 道人好像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装束极为怪异,与巷子外边那些路过的行人,差异极大。 道士来此人间许久,见过了许许多多不曾见过的事物,遇到了极多的陌生人。 直到误打误撞的走入这条陋巷。 年轻道士实在是没忍住,痛哭流涕了好一会儿。 以为终於有人能陪自己说说话了,可结果…… 结果他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造化弄人,在道士见到少年的第一眼,后者就闭上了双眼,没了气息。 求道炼真数千年的陆沉,看著这个在此方天地唯一的『故人』,差点就道心崩溃。 道人就这么站在一旁,长久无言。 世事…… 当真就只是一场大梦!? 修道六千载,一直苦苦追寻那个答案的陆沉,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不愿梦醒。 或许永远做一个不自知的修道之人,一个年復一年,守著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佃农...也挺好的。 但如今走到这一步,又岂能不去想那最后一页,到底写了什么? 推开那扇大门,见了『真人间』的他,又岂会任由大梦继续?! 於是,道士陆沉,摘下一顶莲花冠,轻轻搁在了少年头上。 他喃喃自语。 “少年郎,人间无趣,不如不来。” 第489章 道高一尺 剑痕峡谷对岸,老道人忽然抬起头,瞥了眼天幕处。 有客人登门,是个穷酸秀才。 但老道人却没想著去见他,视线落在对岸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齐静春这个晚辈,其实在老道人这边,是极为称讚的。 並非是因为他与老秀才有些交情,而是因为这个读书人,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挑刺的点。 真要挑,也不是没有。 光棍一个。 当然,文圣一脉,个个都是光棍。 齐静春此时,与那青衫年轻人如出一辙,好似一同神游千万里,连老道人都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出来。 同为十四境,论道力,老道人比齐静春高了不知多少,但饶是如此,也瞧不出任何古怪。 老人望向齐静春的目光,带著极多的惋惜。 为何万年以来,人间修道之人这么多,却只有一个齐静春,才能够被认为是有希望立教称祖? 这里面,当然是因为这个读书人,一人研习三教学问,並且真正做到了通晓,恐怕距离融会贯通,三学合一,都不远了。 立教称祖,搁在浩然天下,並非一定要躋身十五境。 这跟修为没有很大的关係。 就像老秀才,当年成为文庙第四位圣人之际,其实靠的都不是境界,而是学问,还有一身的功德。 鸡屎狗粪极多的市井坊间,一名寒窗苦读,没有任何修为的书生学子,能不能有朝一日,高中状元榜首? 能的。 虽然概率很低,但天下学子何其多,人间万万年,总会出现这等大才。 儒家文庙,掌管浩然天下,礼圣亲自订立规矩,其中有一条,就是要让人间的山上山下,处於一个『对等』的关係。 仙人有自由,凡人也有。 所以在中土文庙內部,三大学宫之中,也有不少的读书人,没有任何修为在身。 仅凭自身学问,就考进文庙內部,担任贤人君子,甚至其中的佼佼者,还成为了学宫司业。 毫无疑问,齐静春虽然是十四境山巔修士,但外界对他传言的『立教称祖』,並非只是在於境界层面。 要不然,倘若只论修为,那除了齐静春之外,几座天下里头,十四境的数量,可不算少。 跟修为没有太大关係,想要立教称祖,要么看战功,要么看功德学问。 万载以来,只说人族內部,有资格立教称祖之人,只有五位。 其中三位,不用过多赘述,自然就是三教祖师。 剩余两位,其中一人,如今被囚禁在天外星辰之內。 武神姜赦。 姜赦是兵家之祖,当年登天一役,战功赫赫,若是没有那场反叛,一定可以带领兵家修士,分得一座天下。 最后一个,自然就是那个时代里的,统率部分剑修之人。 也是与姜赦一同造反的剑修首领。 此人在后世的记载之中,笔墨极少。 好像是什么天大忌讳。 这五人,所对应的,就是儒、释、道、兵、剑。 而一旦齐静春跨过那关键性的一步,成功融合三教学问,又不只是能立教称祖。 他会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躋身十五境。 並非是什么空话。 儒家温养浩然气,隨著数量增多,功德越高,躋身上五境之时,往往就能凝练出一个本命字。 这个本命字,只要是在浩然天下,只要有人用到、想到、念到此字,便能够为那位儒家圣贤,凭空增添一丝修为。 一种独特的『道之共鸣』。 而齐静春这个读书人,他的本命字,搁在山巔修士里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他有三个本命字。 最为惊世骇俗的是,齐静春走的这条合道三教学问的道路,前无古人。 与他有大道之爭的那位白玉京大掌教,在此道上,都没有他走得远。 真被齐静春完完全全吃透了三教根祇,那么整座人间,都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旦如此,单说本命字,那种『道之共鸣』,就不只是在於浩然天下。 几座人间,道门所在的青冥天下,佛教掌管的莲花人间,哪怕是蛮荒妖族领土…… 目之所及,眾生所在,只要有人念书,有人钻研三教书籍,无形之中,齐静春的道行境界,都会暴涨。 所以老道人,才会对这个读书人,破天荒的如此惋惜。 老人看寧远,只是一泡屎。 看齐静春,即使立场不同,但还是觉著,读书人不该如此做。 即使老观主也知道儒家的那句…… 君子不救,圣人当仁不让。 但不该如此的。 更別说,能不能救得回来,这都是未知数。 就连道祖,亲自为此事推算了一卦,也没能看出个结果。 天外有个老秀才,急得跳脚。 老道人回过神,抬头望去。 却不是看那老秀才。 老观主站在藕花福地,视线穿过天幕,看到的是莲花小洞天。 洞天福地相衔接的古怪一幕,整座人间,只有两处。 人间道人,与天上道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人微笑道:“愿赌服输。” 老道人一抖袖子,冷哼一声。 齐静春跟三教祖师打了个赌,贏了。 老道人与老秀才打了个赌,输了。 两场赌局,都论善恶,只论善恶。 …… 大梦千古。 少年走了很久,一条光阴栈道,仿佛没有尽头。 路上他见到了好些人,影影绰绰。 与之前神游城头,有些类似,又不尽相同。 栈道两旁,不再是什么神人神像,而是活生生的,与他有过交集之人。 有爹娘,神仙眷侣,相互依偎,与他招手。 有小妹寧姚,背著一把剑,笑容灿烂。 有阿良,汉子戴著一顶奇丑无比的斗笠,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手上还提溜著一坛酒。 有老大剑仙,老人独自坐在城头,背后是老弱妇孺,前方是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 有个青衣少女,再没有那根马尾辫,而是扎起了两条极为好看的麻花辫,脑后长发盘起,別了一支蝴蝶玉簪。 有酒肆妇人、白嬤嬤,纳兰爷爷,有桂花夫人、老舟子、少女桂枝…… 前世一路走来,所有见过的人,哪怕仅仅只是有过一面之缘,都在道路两旁,依次浮现。 有些对他笑容满面,有些神色不悲不喜,还有些,则是破口大骂。 唯独没有见到那位姜姑娘。 还有齐先生。 出现之人极多,可无一例外,他们的任何言语,寧远都听不见一丝。 走马观花。 每一步跨出,那些被他脚步越过去的身影,都会悄然消散。 少年想要停下,但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著他前行。 就像一条黄泉路,一旦踏了上去,就没有了回头一说。 迷迷糊糊之间,寧远已经走到尽头处,得见一道壮观大门。 门上並无篆刻什么文字、阵法、图案,外形普普通通,却好似接天地通。 不知为何,寧远有种直觉,这扇门,看似岿然不动,无法以外力强行破开…… 但只要自己隨便轻轻一推,大门就会直接打开。 只要此门一开,就能得见“真相”! 陋巷之中。 陆沉伸出一手,重重按在已死少年的肩头,大喝一声,“大梦谁先觉,少年郎,醒来!” 天门外,原本空旷寂寥的天地间,顿时响起犹如洪钟大吕一般的声响,经久不歇。 犹豫许久的少年,神魂之內,顿时如敲丧钟。 他神色木訥,不自觉的伸出双手,缓缓按在了那扇大门之上。 与此同时,身在藕花福地的一袭青衫,形体宛若瓷器,开始逐渐出现道道裂痕。 身旁有人笑言一句,“休要痴顽!” 於是,一条光阴栈道上,除了少年剑修,还多了一位中年儒士。 读书人一把按住寧远肩头。 少年回过头,那人微笑道:“南柯一梦又如何,无非就是再走一遍罢了。” “真假虚实,谁能分清?谁又能勘破?” “少年郎,重新走一遍而已,如今未到神秀山,就打算半途而废了?” 寧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喃喃问道:“齐先生?” 下一刻,藕花福地之內,少年猛然睁眼,神游归来。 …… 而在一条不属於此方天地的光阴轨跡中,在那处接天地通的大门前,有位双鬢霜白的读书人,独自盘坐在地。 好似离开了原本的人间,齐静春背靠大门,抖了抖袖子。 他取出一方印章,將其护在手心,微笑道:“陆沉道法,不过尔尔。” 第490章 春风不再 洞天福地相衔接之处。 老道人站在一片莲叶之上,另一处,有个儒衫老人。 明明之前急得跳脚的老秀才,这会儿见了老观主,却好似成了哑巴。 老人颓然坐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好像就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老道人忍不住问道:“老秀才,齐静春如此做,不就正好应了你们儒家的圣人心学吗?” “为何还要如此……”老道人揉了揉下巴,“伤心?” 老观主实在难以理解,齐静春如此作为,本就是身为读书人该做之事。 践行儒家圣贤至理,无愧圣人之名。 如此,老秀才就算谈不上高兴,但也不应该如此伤心才对。 老秀才摇摇头,没有回话,站起身后,以飞升境修士的跨洲远游,黯然离去。 作为先生,老秀才当然希望,自己的一个个弟子,都能做到学问在身,境界越来越高,成剑仙的成剑仙,做圣人的做圣人。 但不该如此的。 为何先生没走,学生就走了? 明明只要再等等,最多一年光阴左右,就…… 老人离开桐叶洲后,站在云海上空,回望那座藕花福地,久久没有动作。 其实更早之前,从剑气长城返回浩然天下之后,老秀才就直接回了中土文庙。 在那功德林,找到了礼圣,一次『大吵大闹』过后,又见了老夫子一面。 老人管至圣先师,要来了三洲之地。 没別的,他要合道,躋身十四境。 除了这些,老秀才还在三大学宫,挨个走了一遍,找上几位文庙正副教主,十几名学宫大祭酒。 借来了近二十个本命字。 老人要做之事,是抢在自己弟子之前,找到那个第二次北上的少年剑修。 齐静春要如何做,难道他的先生会不知道? 齐静春不止要救那个少年,还要为他,在此方天地寻得一处棲身之所。 一头域外天魔,如何成为真正的『人』? 如何做,才能不被视为异类? 这件事,搁在山巔之人眼中,不是什么秘密。 因为最近的那场三教议事,所议之题,就是这个。 所以老秀才想要合道三洲地利,躋身十四境后,代替自己的弟子齐静春,为少年『续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可还是来晚了。 浩然天幕,有人落泪无声。 老秀才喃喃自语,甚至狠狠的骂了自己几句。 倘若当初大弟子崔瀺,在带回那个姓齐的孩子时候,自己狠狠拒绝,將其拒之门外…… 那么小齐是不是就不会读书了? 不读书,也没什么不好的。 或许他就可以跟绝大多数人那样,普普通通,安安静静的走完一生。 倘若当年小齐吵著要去行走江湖的时候,自己在旁推波助澜,真的让这个弟子,跟著阿良仗剑远游…… 那么成不了圣人的齐静春,会不会就在往后,修成了大剑仙? 无拘无束,逍遥天地间。 无论怎么看,做剑修,做凡夫俗子,都比成为儒家圣人来的好。 倘若自己当年少读点书,多花费些许时间去修行,是不是早就躋身十四境了? 只要自己这个当先生的,境界足够高,拳头足够大,那么当初在城头上,那个老大剑仙,是不是就愿意坐下来,认真听听自己的道理? 老秀才忽然觉著,自己的顺序学说,搁在某些时候,就是一张废纸。 因为白髮未死,黑髮先走。 …… 藕花福地,一场大雨忽然而至。 少年悠悠转醒,脑子里头,一片混沌。 四下张望一眼,没有什么变化,藕花福地还是那个藕花福地。 两把长剑,一左一右,悬停在他身旁。 好像就只是简单的睡了一场。 无事发生,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 愣神许久,年轻人收起脑袋上的莲花冠,抬起脚步,朝著远处的南苑国京城,缓缓走去。 没有御剑,少年只是以双脚行走。 摘下养剑葫,慢饮慢酌。 老道人出现在寧远身旁,笑问一句,“小子,想不想走一趟青冥天下?” 寧远攥著养剑葫的手一顿,想了想,没有搭理他。 老道人自顾自说道:“老夫也不藏著掖著,明儿了跟你说,我这观道观,既是观道之地,也是为了养蛊。” “此前那个丁婴,就是老夫的杰作,无论是心性还是根骨,都极为接近道老二,但还是差了不少。” 寧远忽然打断道:“老观主认为,我与余斗,极为相似?” 老道人摇摇头,“青冥天下已经有了个余斗,不再需要第二个。” 一袭青衫喝下一口酒,“所以?” 老道人頷首道:“青冥天下,余斗陆沉,缺一不可。” “最好是各取其长,两者合二为一。” 这无疑是对年轻人最大的评价。 事实上,这座小人间,老道人之所以弄了个飞升战,除了观道之外,就是想要养出一头... 类似余斗,又似陆沉之人。 青冥天下,苦余斗,不苦陆沉。 寧远笑眯眯道:“不去。” 他轻声问道:“老观主,此次福地之行,我一路走来,所遇之人,所见事物,是不是都是你在暗中落子?” 老道人背著双手,充耳不闻。 年轻人又道:“我梳理过一遍,其中关键之处,应该有两点,一个是那名心相寺老僧,另一个,则是裴钱。” “是也不是?” 老观主点头又摇头。 他指了指身后那道巨大剑痕。 寧远笑道:“前两个,是看我的善,最后斩出这一剑,是要观我的恶?” 老道人摇摇头,“反了。” 一袭青衫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水,然后反手按住背后长剑,神色不善道:“我能不能砍你一剑?” 老头儿微笑不语。 寧远问道:“我何时飞升?” 道人反问,“陆沉何时归来?”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快了。” …… 老观主忽然而来,忽然离去。 大雨来得急,冲刷的地面坑坑洼洼,好像又回到了老龙城的那条泥泞街上。 寧远继续往城门走去,继续喝著养剑葫里的酒水。 他突然回过头,看向被自己一剑劈出来的巨大峡谷。 原本那里,除了自己之外,应该还有一袭儒衫的。 是齐先生。 但寧远总有一种感觉。 至此以后,先生真的不在了。 有些人的离去,就是如此匆忙。 明明是一位十四境的巔峰修士,却走的这么悄无声息。 槐木长剑,浩然之气不剩半点。 寧远双袖,再无一丝春风縈绕。 …… 第491章 我来自剑气长城 这场飞升战,已经落幕。 天下十人,死伤大半。 一袭青衫,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有点古怪的是,此次六十年大战结束,也没有任何一人飞升。 按照那位『老天爷』的规矩,这次的飞升战,是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地点就在城外的牯牛山山巔。 但却提前了整整半个月,最终的廝杀地,也不是在牯牛山。 其实也很好理解,因为这次的规矩变了。 以往的飞升之期,是十人混战,最后活下来的三人,才可以飞升离去。 而这一次,却不单单是如此,只要斩杀两个『天下第一』,就能板上钉钉获得一个名额。 此时城头的观战之人,依旧没有离去,数万精兵列阵,气势惊人。 不过寧远並不担心,还会有人敢前来找上自己。 他现在虽然还是没有境界,但相比大战之前,一身实力提高了不知多少。 一剑斩破十几里大地,连带著劈开一座高山,这种杀力,唯有元婴境剑修才能做到。 当然,並非是说寧远现在,已经具备十境剑修的战力…… 那一剑,换成寻常时候,他是难以递出来的。 修道之人,注重炼心,特別是剑修,大战之时,若是能將精气神攀升到极限,达到物我两忘的空灵境地,那么此时出剑,杀力就是最大的。 老大剑仙带他走上的这条崭新剑道,就是侧重此道。 打个比方,就好比有句话,叫做“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女子之躯,相比男子来说,大多数都是偏弱,很正常,天生如此。 但在某些时刻,娇弱妇人,也不是就不能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这就是精气神的一种体现。 剑气长城能守住浩然南大门一万年之久,靠的是什么? 那片黄沙万里,掘地三尺都找不出一颗雪花钱的地方,凭什么能诞生出一代又一代的天才剑修? 有很多方面。 但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念。 修炼,杀妖,战死,代代轮迴之下,这种精气神,才会一直延续,传承下去。 寧远也终於知道,为何只有老大剑仙才能开闢出这一条崭新剑道。 万载剑气长城,死去的,活著的剑修,茫茫多矣,但从来没有一个,能得到陈清都的崭新剑道传承。 因为那座城头,只有老大剑仙是一个『死人』,一道阴神。 当年问剑托月山过后,为了续命,为了让那群剑修得以延续,老人选择以阴神合道剑气长城,枯守万年。 寧远估计,合道之后的老大剑仙,一直到如今,万年过去,修为没有任何寸进。 半人半鬼的陈清都,本命飞剑破碎,境界毫无提升的情况下,是怎么抵御一座天下的? 四脉剑术,不说玄都观和龙虎山,单说阴间冥府的那位菩萨,十四境巔峰剑仙,在剑道领域,都被陈清都一个阴神牢牢压了下去。 靠啥? 无非就是这条『崭新』剑道。 老头儿吸纳不了天地灵气,境界涨不了丝毫,待在城头一万年……做什么? 总不能成天白日做梦。 总要找点事做。 所以第五脉剑道,就这么诞生了。 而死过一次的寧远,不人不鬼的他,就成了这门剑道的最为契合者。 当然,並不是说,只要是阴物,就都能走上这条崭新剑道。 远不止如此。 毕竟天下修士,並非每一个,都有像寧远这么凝练的魂魄的。 他的剑心,有多澄澈不太清楚,但一定是极为坚固,甚至可以说是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而他的神魂之中,里头蕴藏的粹然剑意,杀力更是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往后重新修行,越境杀人什么的,对他来说就是犹如吃饭喝水。 走在寂静无人的官道,大雨倾盆而下,每当雨水落在一袭青衫头顶约莫一尺距离后,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剑意瞬间湮灭。 过了城门,带上裴钱,寧远跟神色落寞的种老夫子,道了声谢,隨后不再理会这边的眾人,径直离去。 人间各有悲欢,寧远也不想去过多干涉。 有些人,杀了就杀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虽然有那么一小部分,他起初没想过杀。 例如春潮宫宫主周肥。 也是玉圭宗的姜尚真,真实境界,是那十一境剑修。 这种人,不好不坏,杀不杀都行。 现在死了,也怪不到寧远头上。 要怪就怪那个老道人,没有他订立的这个规矩,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不过寧远有种感觉,姜尚真大概率没死。 过了城门的这条街道两旁,临时驻扎了许多京师御林军,见到寧远这个謫仙人后,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毕竟此前那一剑,在这座天下,太过於惊世骇俗了。 小姑娘跟在寧远身后,低著头,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也没管她,自顾自的琢磨,关於此次藕花福地之行。 忽然一抬头,身旁就多了一位背剑女子。 寧远回过神,看向身旁。 不得不说,黄庭之姿,確实算得上是倾国倾城。 就是戴了一顶不太好看的道门冠帽。 男子脚步不停,继续行走,然后女冠道姑,也跟著亦步亦趋。 半晌没说句话。 寧远只好问道:“黄庭,有事?” 背剑女子点点头,神色纠结,最后好似终於下定了决心,直接问道:“为何赠我剑运?” 寧远摇摇头,隨口道:“送了就送了,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黄庭又问,“你真有道侣?” 寧远点点头,一脸微笑。 黄庭哦了一声,隨后岔开话题,轻声提醒道:“此前被你斩杀的那个周肥,他跟我们一样,都是进入藕花福地的謫仙人。” “他估计没死,被那位老道人给救了下来。” 背剑道姑自顾自的继续说道:“玉圭宗的祖师,跟福地老道人有些许交情,所以进入福地,周肥是带著记忆的。” 说到这,黄庭一拍额头,补充道:“周肥的真实身份,是玉圭宗姜氏一族的家主,玉璞境修士。” “所以离开福地后,你还是不要在桐叶洲过多逗留,早些离去为好。” 寧远漫不经心的问道:“玉圭宗,很厉害吗?” 黄庭差点翻了个白眼,“宗字头仙家,你以为是跟你说笑的?” “我们桐叶洲,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个宗字头的宗门而已,桐叶宗,玉圭宗,扶乩宗,最后一个,就是我太平山了。” 寧远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多谢。” 黄庭终於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出身,遂问道:“寧远,你难道不是桐叶洲人士?” 寧远摇摇头。 “那就是北俱芦洲了?”黄庭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剑修林立的北俱芦洲,身为太平山一峰之主的她,不可能没听说过。 別说俱芦洲了,就算是那座剑气长城,黄庭都知道不少,毕竟桐叶洲离著剑气长城,可不算很远。 当年在进入藕花福地之前,黄庭就曾想过,去一趟剑气长城,只是后来被师尊强行丟进了藕花福地。 等这次离开之后,或许就可以走一趟,杀点妖族畜生,再躋身个上五境,就算是圆满了。 寧远再度摇头。 原本他打算说自己来自宝瓶洲,只是想了想后,就没有打算与她隱瞒什么。 他对太平山的观感,很好。 虽然一直未曾拜访过。 一袭青衫拍了拍背后长剑。 “我来自剑气长城。” 第492章 人间灯火点点 告別了黄庭,寧远带著黑炭丫头,一路回了住处。 雨水渐停。 大门那边,有个青衣少女,早就等候多时。 只是不知为何,直到寧远走到近前,阮秀好像都没有看见自己。 年轻人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宅子四周,隱隱约约有著一层流光。 一座小天地,肯定是那位老道人的手笔了。 裴钱见了阮姐姐,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一溜烟的跑了过去,结果就是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结界上,脑门磕了个包,疼的她齜牙咧嘴。 寧远瞥了眼天上。 想等老道人解开禁制,可是半晌过去,也不见有什么反应。 想了想,一袭青衫併拢双指,催动一缕剑意,轻轻斩出。 小天地顿时告破,这处宅子,重新回到人间。 这老道人布下的禁制,貌似只针对里面之人,外人想要破开,轻而易举。 裴钱见此,第一个冲了进去,小姑娘直接扑倒在阮秀怀中,欣喜若狂。 少女拍了拍她的后背,隨后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阮秀嘴角微微翘起,浅笑道:“贏了?” 寧远咧嘴一笑,点了点头,自顾自的坐在她的身旁,许是觉著有些累,少年一把抓住裴钱,將她从阮秀怀中揪了出来。 轻轻一拋,小姑娘就被他丟在了门外,摔了个狗吃屎。 寧远脑袋一歪,驾轻熟路的枕在了少女大腿处。 裴钱麻溜的爬起,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不过都是阮秀给的,要是阮姐姐不在,面对这个男人,该怕还是得怕。 寧远瞥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练拳去。” 小姑娘看向阮姐姐,后者面无表情。 於是裴钱就垮著一张脸,乖乖的去了后院。 枕著软玉温香,寧远开始轻声诉说之前发生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有的往细了说,有的则是一句带过。 比如太平山黄庭,寧远就只是说了她的出身而已。 阮秀听的认真且仔细,期间没有打断他,听完之后,也没有对这些事评头论足。 更加没有去想,寧远的那些所作所为,对还是错。 自己男人,错的也是对的。 反正在她看来,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天底下的道理,最站不住脚的是亲疏,最站得住脚的,还是亲疏。 门后逐渐传来打拳声,带著点稚声稚气。 之前在返迴路上,裴钱就把槐木剑要了回去,重新背在了身后。 小破孩好似对这把剑有什么执念,现在练拳,还是背著它,每次打完一遍拳后,还要拔出长剑,胡乱的劈砍一番。 少女一边伸出手,轻轻摩挲著寧远的脸颊,一边扭过头,望向院子里独自练剑打拳的裴钱。 小姑娘此刻,正在修炼六步走桩。 阮秀没来由的,就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 少女轻声问道:“寧远,你看裴钱,像不像咱俩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少年睁开双眼,眼神略带疑惑,只是很快,他便开口说了个名字。 “陈平安?” 阮秀点点头,道:“裴钱跟他,是不是很像?” “从小都是孤苦伶仃,陈平安在驪珠洞天,裴钱在南苑国京城。” 寧远接著她的话道:“都是朝不保夕,从小没了爹娘,活下去都是问题。” “洞天破碎,陈平安离开了小镇,踏上了修行路,就像现在的裴钱,很快也会跟著我们离开藕花福地。” 寧远忽然笑道:“陈平安最开始,是走的武道路子,修炼的是撼山拳谱,而裴钱也是一样,因为我把六步走桩教给了她。” 阮秀用手托著腮帮,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同样大环境的两个人,性子却截然不同呢?” 少女声线很轻,继续说道:“其实我看得出来,裴钱现在表现出来的『老实』,很大原因,是因为我。” “她不是真的变好了,只是我给了她一个变好的...好处而已。” 寧远隨口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阮秀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脑子比我好使,你琢磨琢磨,为什么同样的环境,却造就出了截然不同的人?” 寧远换了个姿势,侧过脑袋,脸部朝上,与她四目相对,反问道:“秀秀,你仔细捋捋,裴钱跟陈平安,他俩从小的生活环境,真的是一样吗?” 少女愣了愣,仔细的想了想后,点了点头。 寧远没好气道:“一样个屁。” “陈平安的爹娘,对他不好吗?” “药铺的杨老头,学塾的齐先生,烧瓷拉坯的姚师傅,哪个不曾关照过他?” 年轻人继续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除了对他好的,也有很多针对他的,甚至不乏有境界极高的前辈大佬,在暗中算计他……” 寧远伸手指了指院子里,“可裴钱呢?” “娘不疼,她爹还要把她给卖了,完事流落到了南苑国京城,连住的地儿都没有,成了乞丐,到处要饭。” “这里里外外的,哪里有相似之处?” 少女开始默不作声。 陈平安对这个世界给予他的恶意,之所以能保持一颗『无所谓』的心,是因为在接受恶意的同时,他也收穫了极多的善意。 但在裴钱这边,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世界只给了她恶意。 连父母都对她不好,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哪来的善意? 凭什么有善意? 这就跟有钱人指著逃难百姓,问他为什么不吃肉一样。 寧远微眯起眼,望著沉沉夜幕,轻声开口道:“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 人之出身,谁能把握? 难道死了之后,去了地府还真能贿赂判官,让人家给自己的下一世,投个好胎? 这不是放屁吗。 出身如何,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一个人往后的道路是怎样的。 皑皑洲的风雪,到不了南婆娑洲。 反之,南婆娑洲的江南风光,皑皑洲的凡夫俗子,也瞧不见一点。 裴钱一路走来,就处於这种『没有选择』的境地。 寧远忽然笑道:“照我来看,陈平安跟裴钱,一点也不像。” “相反,这丫头跟我,还有那么几分相似。” “当初我离开剑气长城,所走的每一步,不说全部,起码是有一大半,都是別人要我走的。”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寧远没再继续说下去。 阮秀脑子又不笨,听得出什么意思。 少女轻声道:“那往后,咱俩就好好教她。” 寧远这回没再唱反调,闭上双眼,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人性本善,人性本恶,对於现在的他来说,都……有道理。 但都没道理。 世界不止有黑白,同样,道理也不是只有对错。 这天晚上,阮秀在灶房忙活,裴钱在院里练拳,寧远则独自坐在门口台阶,默默喝酒。 其实还有一人。 老道人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这场观道,其实已经结束。 但老道人还想知道一事。 这个寧远,凭什么能让那个读书人,甘愿如此做。 看看这个外乡人,是如何看待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这座人间。 可老道人瞅了半天,还是觉著…… 这小子就是一泡屎。 沾上一点,能臭个大半年。 第493章 飞升前夕 翌日,天光大亮。 寧远早早起身,背上长剑,带上养剑葫,独自出门。 裴钱之前给他打的酒水,其实早就喝完,现在养剑葫里面的,是寧远一直没捨得喝的忘忧酒。 云姑送的,姜姑娘酿的。 其实方寸物里,有很多,整整十几坛,但寧远不清楚下一次回到剑气长城是什么时候,所以能省则省。 这酒虽说功效比不上老掌柜亲手所酿,但对於纯粹武夫来说,也是极为罕见的宝物,具有洗筋伐髓的莫大功效。 寧远一向不是吝嗇的主儿,也曾给过阮秀,只是后者不太喜欢喝酒。 何况秀秀如今,已经是上五境大修士,肉身也达到了无垢琉璃之境,忘忧酒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至於裴钱,她现在的境界,喝这个最好。 但寧远不乐意给。 此前门口驻扎的侍卫,已经全数离去,寧远稍稍散开神念,附近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南苑国谍子。 想来应该是种国师的手笔。 而刚走出大门,寧远就见到了两人。 国师种秋,皇后周姝真。 各自点头致意。 周姝真今天没有再穿那一袭皇后礼服,而是一件紧身束衣,勾勒的美妇身段,更为显得饱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皇后娘娘又派人送来了几个大箱子,里头都是用来给裴钱熬炼体魄的名贵药材。 满满当当,相比之前来说,数量只多不少。 寧远却没让人抬进去,而是一招手,將这些事物全数收进了方寸物中。 两人俱是瞳孔一缩。 凭空收取物品的本事,在这座天下,可是闻所未闻。 除了寧远以外,其他謫仙人,都没有这种手段。 很简单,歷史上进入藕花福地之人,在被老道人剥离记忆的同时,无一例外,都是『光溜溜』的来到这座天下。 三人开始沿著街道散步。 周姝真欲言又止,寧远瞥了她一眼,笑道:“皇后娘娘,放心,我之前说过的话,都算数。” “我离开藕花福地之时,定然会带上你一同离去。” “虽然你没有帮我什么忙,但毕竟也是出了力的,我收了好处,自然就要办事。” 顿了顿,寧远补充道:“不过有一点,周皇后需要知道,最后能不能带你走,还得看那位老天爷的意思。” 周姝真点点头,表示理解,隨后轻声道:“寧剑仙,往后妾身不再是南苑国皇后,直接叫我姝真即可。” 寧远又瞥了她一眼,神色古怪。 美妇嫣然一笑。 想了想,一袭青衫缓缓道:“周姝真,要是最后无法將你带去浩然天下,我可以用其他的作为补偿。” “你想修道,我就传你一门登山法。” “你的资质虽然不算很好,但也不差,按部就班的修炼,未必就不能在下一个六十年飞升战中,夺得前三甲。” 寧远別的不多,术法多。 除了两脉剑术之外,他的脑子里,可是藏了一大半的玄都观神通。 而大玄都观的登山法门,更是一条直通上五境的大道,比什么藕花福地四件天地至宝,好了不知多少。 传给一个外人,忌讳什么的,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反正孙道长又不在这。 听完之后,周姝真难掩神色激动,只是妇人低头思索良久,还是带著犹豫。 寧远瞧出了端倪,直接问道:“周姝真,你想拜我为师?” 周姝真赶忙点头,忐忑不安。 寧远没有多想,一口回绝。 收徒一事,他不是没想过。 登山修道,实力越来越高,有几个不会去想著开枝散叶,让自己的一身本事传承下去的? 寧远不介意收徒,甚至对於徒弟,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尊师重道,外加做个人,就足够了。 很简单。 但绝对不是一个比自己岁数还大的女子。 还他娘的是个美妇。 这要是带回去了,秀秀不得一剑砍死自己? 虽然早就料到做不成师徒,但在被寧远一口拒绝之后,周姝真脸上,还是难免的露出一抹黯然。 寧远说道:“你先暂且回去等候,至於飞升之期,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 美妇点点头,告辞一声后,当即离去。 寧远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老人,问道:“种老先生,真不打算隨我去往浩然天下?” 种秋满脸疲倦,摇头笑道:“这种选择,要是放在几十年前,我肯定是满口答应,但如今一只脚都迈进了棺材里,就不打算再折腾了。” 寧远有些惋惜,但也没有再开口劝说,各人有命而已。 他只是问道:“老先生,那个孩子,带我去见见?” 种国师点点头,稍稍往前几步,带著寧远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半道上,种秋大致说了这个孩子的身世背景。 家住城南一条状元巷,但並非是什么富贵人家,家境只是一般。 五口人,三代同堂。 老爷子年轻时候是个耍包袱斋的,就是背著个大包裹,走街串巷的吆喝,购买破烂,运气好,捡漏到一些值钱的古董物件,转手一卖,就能到手好些银两。 后来老了,腿脚不利索,儿子就接了他的班,继续四处吆喝。 婆婆和儿媳,则是做一些零碎的针线活儿,操持家务,也负责一日三餐。 家中最小的那个娃儿,则是一家人的希望所在,被送去了学塾读书。 很普通,没有什么习武资质,但是在这条状元巷里头,名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孩子在学塾,成绩极好,很受教书先生的喜爱,街坊邻里都经常说,这娃儿以后,一定能考中进士,光耀门楣。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便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敲门之前,老先生扭过头来,说道:“寧剑仙,说句实在的,这孩子的练武资质,我看过,不太好。” “所以要是剑仙最后没看上,也没什么所谓。” 寧远轻轻点头,反问了一句,“种老先生,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我来?” “这孩子也不是什么孤儿,有爹有娘,一家子也不算是贫苦,以后说不得就能考取功名。” 老人嘆了口气,缓缓道:“这孩子,不应该被埋没於此处。” 推开大门,种秋率先走了进去,寧远就隨意坐在外面一条长椅上,喝著酒,看著不远处的一群老头儿下棋。 一堆臭棋篓子,下个棋而已,咋咋呼呼的。 而很快,宅子里边就走出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唇红齿白,长得跟个瓷娃娃一样。 寧远挪了挪屁股,让出半条椅子,眼神示意他坐下,小男孩有些犹豫,但还是挨著他坐了下来。 年轻人收起养剑葫,温和笑道:“我叫寧远,是一名剑客。” 小男孩挠了挠头,靦腆道:“我叫曹晴朗。” 寧远问道:“想不想跟我练剑,一起去行走江湖?” 曹晴朗回身看了眼身后,小声回答道:“我能不能不去?” 寧远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眯眯道:“当然可以。” 第494章 飞升远游 寧远循著一条走过多次的路,来到一座寺庙前。 倒也不是什么寺庙了,因为现在的心相寺,只剩下一道破烂大门。 整座寺庙遗址,戒备森严,除了三步一岗披掛甲冑的將士,其中还有数名气息不俗的高手坐镇,恐怕除了天下前十的大宗师,任何人想要强闯,都是天方夜谭。 但寧远却不在此列。 一天时间,南苑国京城內就传遍了他的事跡,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无人阻拦。 站在一片废墟前,寧远闭上双眼,毫无保留的散出全部神念,笼罩整座心相寺。 只是可惜,仔仔细细扫视了好几遍后,寧远还是没有发现老僧的任何气息。 他隨意坐在一块倒塌的石柱上,摘下养剑葫,闷声喝酒。 有些不是滋味。 按照正常轨跡,老僧虽然大限將至,但绝对不会这么早就死的。 虽然他是死於外人之手,但在寧远看来,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 因为原本的藕花福地,原本的飞升战,是在一年以后。 那个时候,老住持也会在飞升战前夕,大限一到,功德圆满的坐化。 就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导致提前了一年,也导致老住持成了天下前十,罗汉金身的事传了出去。 但其实,老僧的这件罗汉金身,並非是原先的藕花福地四件至宝之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那四件宝物,都是老道人拋向人间的机缘,而住持大师的这一件,是他毕生钻研佛法,所温养得来。 寧远就这么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酒水,想著这些有的没的。 就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年轻人就忽然觉著,其实自己没有多好,其实是齐先生错了。 初来此方天地,上一世的他,包括这一世,表面上的寧远,快意恩仇,该出剑时就出剑,杀人什么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但其实他一直走的小心翼翼。 害怕身边之人,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因他死去。 异类一直想得到人间的认可。 所以在第一次北上途中,他走的很慢,害怕因为自己的存在,导致寧姚遇不到陈平安。 所以在祭出第二把元神飞剑,成为了山巔人之后,他选择了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步步为营,连番算计,最后与老大剑仙联手,断开了一座万年牢笼。 为何要如此做? 既然心生死志,为何不一人一剑,杀穿蛮荒,做那城头刻字之举? 如此岂不是更加快意? 没別的,此前种种,无非就是想让家乡剑气长城,那群剑修与武夫,不再是刑徒之身。 將来也不会有什么城破大战,更加没有原来书中所写的…… 一句一剑仙,半章皆死尽。 那个十四境大剑仙,他想做的,要做的,是让剑气长城的最后一页,没有那么多的墨水。 最好就只有四个字,“寧远,战死”,就足够了。 他做到了。 他杀了许多的人,也保护了许多的人。 老大剑仙还在,寧姚还在,姜姑娘还在,阮秀也成了完完整整的人,所有与他亲近之人,一个都没死。 但现在有人死了。 因他而死。 一路走到现在,寧远走的实在是太过於匆忙,导致他所结交的好友,很少很少。 一个读书人,一个老光头。 前者去了他的光阴栈道,为他护道,后者受了无妄之灾,死在了他人手上。 所以寧远才会如此想。 原来自己才是一颗老鼠屎。 这片天地,倘若从来没有什么寧远,没有第二个『一』,就只有一个陈平安的话…… 会不会更好? 当然会。 因为寧远不读书,是个匹夫剑客,而陈平安是真正的读书人。 行万里路,打百万拳,过倒悬山,去见一个心爱的女子。 游歷几洲大地,读书、练剑、学拳,重返剑气长城,成了隱官,以外乡人的身份,镇守半座城头。 恍惚间,原本已经破碎的大殿之中,在那些残破瓦砾之上,缓缓升腾起数百道金光。 好似菩萨显灵。 於是,在少年身旁,就凭空多了一位老人。 老住持还是光头,没有穿袈裟,赤膊上身,形体之上,万道裂痕。 寧远双眼模糊,心境沉落最低点,他轻轻为老人递过去养剑葫。 年轻人笑容灿烂,“住持大师,喝酒不?” 老人没有伸手去接。 他坐姿端正,没有习惯性的双手合十,而是轻轻握拳横放双膝,凝望远山。 老僧微笑道:“寧小友,或许当初你那个问题,老衲现在已经有答案了。” 寧远与他一同凝望远山,等著老人给他的答案。 只是等他再次回过头,老人已经闭眼闔眸,走了。 人死大睡。 而在寧远身旁,老僧圆寂之地,出现了一朵莲花,上面有著一颗璀璨夺目的舍利。 老光头没骗他,人间真的开出了一朵莲花。 寧远就这么坐著,一直坐了很久,最后默默离开心相寺。 年轻人依旧没有拜佛。 他还是不信佛法,因为如果真有什么大慈大悲,这个破戒喝酒的光头和尚,就不会死了。 …… 回去路上,寧远隨意找了间酒肆,要了两壶酒还有几碟佐酒小菜,边喝边听隔壁几桌江湖武人的高谈阔论。 都是在说此前城外那一战。 没过多久,好似有人认出了寧远,这间酒肆,很快便人去楼空,生怕他是个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道中人。 酒肆掌柜也是战战兢兢,又不敢请他离去,还额外拿来了几壶酒,说是送他的,不要钱。 老道人凭空出现,直接坐在他对面,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前就多出了一只酒碗,酒壶自主升空,稍稍倾斜,倒满酒碗。 老道人笑道:“现在回想过去种种,是不是才发现,你寧远,真的是一颗老鼠屎?” 寧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先前问过的话,“老观主,我能不能砍你一剑?” 老人有些无奈,“你们剑气长城的剑修,都如你一般吗?” 年轻人微笑道:“那就要老观主亲自走一趟,去看一看了。” 老道人好像一直都这么閒,坐在他对面,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味喝酒。 各自沉默许久,老道人忽然问道:“怎么不问问,那位心相寺老僧,他的魂魄去向?” 寧远反问道:“问了之后,就有用吗?” 老道人扯了扯嘴角。 年轻人看似没所谓,但之前在心相寺,可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寺庙那块儿,少年朝老僧递过去酒壶,问他要不要喝酒的时候,表面笑容灿烂,其实满脸泪水。 老道人也终於第一次用正眼瞧他,觉著齐静春那般作为,不算太过於愚蠢。 老道人轻轻敲了一下酒桌。 城外牯牛山那边,顿时响起一道天鼓。 老道人开口道:“差不多了,老夫愿赌服输,送你飞升。” 下一刻,山水顛倒,整座藕花福地,瞬间陷入『止境』之中。 老道人带著寧远,走了一趟小天地的光阴河水。 藕花福地的十年,百年,千年,好像只在老道人的弹指一挥间。 见到了好些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四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一生戎马兵戈,征战四方,登基称帝,在位八十余年。 魔教真正的祖师卢白象,整整六十年,压的江湖抬不起头来,最后暮年气血衰败,被人围杀至死。 女子剑仙隋右边,早年却不是个练剑的剑客,跟隨一名夫子负笈游学,屁顛屁顛的跟在后头,走访名山大川。 先生死后,弃文练剑,不到二十载,成就天下第一人,选择仗剑飞升。 接连三剑,剑光破开藕花福地天幕,飞升途中,无数人看著她香消玉殞。 一顶莲花冠,落入藕花福地,一朝入梦,终生解梦。 还见到了种秋与俞真意的称兄道弟,两人纵马江湖,行侠仗义,一同在边关城墙廝杀,一同在陋巷之中畅饮。 看到了一个小沙弥,独自站在寺庙门前,秋日扫落叶,冬季扫落雪,年年復年年。 见到了城外某个小土包,一个枯瘦小女孩,时不时都会来一趟,坐在坟前沉默寡言。 见到了京城一个紈絝子弟,在外横行霸道,当街强抢良家妇女,无恶不作,可是每当回到家,却是一改作风,孝顺无比。 一个被灭满门的江湖游侠,独自逃走之后,忍辱负重,辛苦习武十余年,最后一人屠尽仇家上下百余口,快意恩仇,临走之时,还发现了仇人一双尚在襁褓之中的儿女。 杀到眼红的游侠儿,却放下了屠刀,好似大彻大悟,没有选择斩草除根,甚至將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背在身后,抚养长大,读书识字。 最后老道人带著寧远,走到了藕花福地的最高处。 老道人止步不前,一手按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推。 寧远身形,瞬间化为一道虹光,跨越洞天福地衔接处,飞升莲花小洞天。 有三位古老存在等候已久,见了他之后,面带微笑,没有言语。 三人各自起身,亲自为他推开了一扇门。 年轻人一步跨出,便是跨越了一座天下,真真正正的飞升远游。 回首望去,见到了藕花福地,见到了莲花小洞天,见到了桐叶洲,见到了浩然天下,见到了整座人间。 最后的最后,寧远踏上了一条封闭万年的光阴河流。 得见一座光阴大渡口,行至尽头处,见到了一位双鬢霜白的儒衫法相。 先生盘坐在地,背靠天门,双手手掌摊平身前,一只掌心朝上,一只掌心朝下,居中悬浮一方古朴印章。 曾经的东宝瓶洲,也有一位读书人,显化万丈法相,手中护著一颗濒临破碎的驪珠洞天。 寧远愣了愣神,嗓音沙哑道:“齐先生,何必如此?” “这里不是我的梦,就算我梦醒,彻彻底底的死去,人间也还是那个人间,一切照旧。” “先生曾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怎么到了如今,先生却违背了这个道理?” 一袭儒衫摇摇头,温和笑道:“救六千人是救,救一人也是救,对我来说,並无二致。” “早年想跟著阿良练剑,行走江湖,只是一直未曾如愿,成了读书人,做了儒家的所谓圣贤。” 读书人嘆息一声,“我齐静春,也就只能这样了,教了六十年的书,碌碌无为。” 顿了顿,他忽然笑道:“所以我想在这一次,做一点不那么像读书人的事。” 一袭儒衫低下头,嘴唇微动,无声而念,“寧远,不用过多苛责自己,以后行走世间,先生还是那句话,该出剑时就出剑,至於读书之事……” “读不读都不打紧,道理一多,徒增烦恼,但是一定要行万里路,百万里、千万里,多远都不算远。” “更加不要觉得愧对我文圣一脉,寧远,你要记住……你不欠任何人。” “你要做阿良,一定不要学我齐静春。” 天门缓缓打开,光阴渡口之上,读书人七窍流血。 齐静春却是快意至极的神色,好像做了这么多年的读书人,一直想跟著阿良仗剑江湖的他,终於做了一件江湖人才会做的事。 读书人魂魄破碎,溘然而逝。 身形逐渐消散,被那道大门扯入其中,而在原地,出现了一名已死少年的躯体。 书里书外,有人以真身换真身。 这一年的五座天下,冬去极晚,春来极迟。 第495章 人间处处有春风 大驪龙泉神秀山。 有人以飞升境的跨洲远游神通,从京城方向御风而来,从北向南。 小镇之中,也有一位风尘僕僕赶来的老人,落地神秀山巔。 崖畔,两个老人一同望向天空。 杨老头瞥了眼身旁之人,笑眯眯道:“国师大人,有何感想?” 崔瀺抖了抖袖子,破天荒的有些感伤,轻声道:“齐静春有此作为,再正常不过。” “我们读书人,一向如此。” 杨老头忽然说了句佛家禪语,“明虽灭尽,灯炉犹存。” 抽了口旱菸,顿了顿,老人笑道:“说句不中听的,齐静春现在,什么灯炉犹存……” “他什么都没剩下。” “十四境,嘖嘖,却死的这般窝囊。” 杨老头补充道:“当然,是在这座人间,至於別处,谁也不好说。” 齐静春已经『身死』,彻彻底底,绝无任何悬念,什么十四境的通天修为,什么三个本命字,什么魂魄肉身…… 全数散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位天人境修士的陨落,竟是在这座天下,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崔瀺笑问道:“杨老前辈,到如今你还觉著,我那师弟,只是十四境?” 老人攥著烟杆子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抖。 春风拂面,崔瀺闭上双眼,轻声默念那个读书人的名讳。 放下老烟杆,杨老头併拢双指,缓缓抹过双眼,施展一门极其高深的神道望气之术,观测五座人间。 浩然天下,九洲之地,春风过境。 老人视线看的很远,穿过浩然天幕,去往其他几座人间。 蛮荒所在,被人斩为两半的偌大疆域,与浩然天下这边,如出一辙,各地皆有春风拂过。 西方日落之地,三千佛国之中,诵经之声传遍八方。 青冥天下,各地道宫,大道齐鸣,如敲天鼓。 几座天下,整个人间,儒家,道门,佛国,乃至妖族所在,皆有春风过境! 山间,河畔,旷野,大泽,沧渊,人间处处有春风。 洞天破碎一役,世上皆知齐静春早已躋身十四境。 与白玉京三掌教联手共扛小镇三千年天道反扑,跌境飞升,也不是什么隱秘。 但之后呢? 这个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当真就断送了大道前程? 齐静春早他妈重返十四境了。 还不是什么寻常十四,读书人破而后立,直接以三教根祇,躋身偽十五境! 春风不止在浩然。 …… 天门大开,其內清光荡漾,好似连接著另一个人间。 读书人形销骨立,仅是眨眼之间,原地就出现了一具盘腿而坐的白骨。 十四境的巔峰修为,顷刻散尽,被那不属於此方天地的大道,生生拉扯搅碎,落入天门中。 无数大道痕跡,从门內倾泻而出,所到之处,犹如蝗群过境。 两座人间的光阴河水,悉数衝撞在一起,无声无息,迸溅而起的每一道『浪花』,其中好似都藏著一个小世界。 一座光阴大渡口,瞬间支离破碎。 处於光阴旋涡之中的年轻人,身形渺小如芥子,身后的人间光阴,犹如洪水猛兽,冲刷他的魂魄,像是修道之人炼化法宝,欲要將其生生炼杀! 而在身前,从那道天门逸散而出的光阴长河,却恰恰相反,每当他的魂魄黯淡一分,就会被立即修补。 身后炼杀,身前修补。 像是一场拔河,更像是…… 两座人间的大道爭锋! 脚底这座人间,从来没有认可过他。 这就是为什么,少年自从来到这座天地,就一直是个异类。 没有人可以推算出他的真正来歷,飞升境,天人境……即使是三教祖师,也是一样。 所以事实上,从一开始,年轻人就不曾真正意义上的踏足过这座人间。 他,並不存在。 而现在,有人想要让他存在。 一方山水印印章,从那背靠天门的白骨掌心之中,自主飘起,继而落在一袭青衫头顶,缓缓悬浮。 与此同时,这枚山水印一经离去,那具白骨,好似再也支撑不住,逐渐分崩离析,散落一地之后,再度被那座天门扯入其中。 白骨去,真身现。 一具完完整整的肉身,从天门之內,降落这座人间。 魂魄归位,异类不再是异类,外乡人成了家乡人。 不知名人间。 陋巷之中,年轻道士伸出手掌,將戴在少年尸体头上的银色莲花冠取下,缓缓安在了自己头顶。 有一位形体模糊的读书人,凭空出现在一侧。 陆沉嘆息一声,看著这个读书人,神色悵然。 到如今这一步,道士捫心自问,无论是在境界修为,还是在学问层面,自己与齐静春相比,都差了不少。 不如就是不如,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陆沉甚至觉著,即使往后,自己那位大师兄的三个分身,全数匯聚归拢,躋身十五境,都不太比得上这个齐静春。 人间万万年,惊才绝艷者极多,超世之才也有不少。 这些人,死的活的,凑在一起,成了天上的星光点点,照亮人间。 唯独齐静春,一人便是一条璀璨银河,光照千古。 陆沉原地打了个稽首。 正要开口,想了想,年轻道士又摘下莲花冠,正儿八经的作揖行礼,行了个儒家礼仪。 “齐夫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这个称呼,陆沉琢磨了许久。 称齐静春为圣人,怎么说怎么彆扭,说他是先生,对於白玉京三掌教的身份来说,更加不妥。 索性称为夫子好了。 毕竟这个齐静春,曾在驪珠洞天教书六十载。 一袭儒衫同样是作揖行礼,微笑道:“陆道长,后会有期。” 摘下莲花冠,道人行儒家礼,又说了一句江湖中人惯用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这一刻,道士不是什么白玉京三掌教,而是...浩然陆沉。 离去之前,陆沉回过身,欲言又止。 他还是想劝一劝这个读书人。 何必如此,不必如此,不该如此。 虽然两人很早之前,就有过一番约定,到今天这个光景,也不算是突兀。 读书人只是站在树下,笑著招了招手。 却不是与陆沉告別,而是与另一座人间的少年告別。 陆沉微微摇头,转身步入天门。 跨越两座人间之时,齐静春与他说了两句话。 “我们读书人,一定要做最对的事。” “你们道门之人,记得信守承诺。” 第496章 「崭新陆沉」 道士一步跨出,书外走入书內。 天门关闭,隨后仅是瞬间,便开始崩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光阴河畔,重新归拢的渡口之上,一袭青衫睁开双眼。 陆沉来到他身侧,隨意坐在一旁,双脚悬空,微微晃荡,脚下的光阴河水,也跟著一同荡漾起来。 陆沉还是那个陆沉,嬉皮笑脸道:“寧大剑仙,好久不见啊。” 半晌没个动静。 年轻人没有喝酒,坐在渡口边缘,手上攥著那枚山水印,就这么怔怔的看著前方。 看著眼前的这条光阴河水,亘古不变的缓缓流淌。 寧远思绪飘远,开始从脑子里,抽丝剥茧,復盘自己的第二次北游。 这次北游途中,他听从齐先生的话,循著槐木剑的指引,去往藕花福地。 少年原先以为,福地之行,是先生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场问心局。 关於善恶。 寧远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好人,虽有善意,但並不多。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剑修匹夫。 上一世是如何,这一世,还是如何。 所以他按部就班,听从先生之言,走的很慢,路上所遇之人和事,也都会在出剑之前,多想多看。 所以他没有出剑斩杀那位心相寺老僧,哪怕那件罗汉金身,比什么仙人遗蜕,什么人身瓷器,都要好。 在面对那个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去死的小姑娘,也选择了收手。 当初裴钱领著一群痞子来打家劫舍之际,难道没有阮秀拦著,寧远就真会一剑杀了她? 事实上,自从恶念丟给了周密之后,年轻人的魔性,已经所剩不多。 那一夜的他,剑虽出鞘,但从未想过斩杀裴钱,只是打算断了她的长生桥,剔了他的武道根骨而已。 从始至终,寧远都有一个自己的底线。 为人之底线。 破开剑道关隘,一剑镇杀九位武道宗师,也是迫於无奈。 他人要置我於死地,难道还要傻乎乎的跟人讲道理? 藕花福地之行,善恶之局,剑道关隘,武道之路,三者一一对应三位背后之人。 齐先生,武神姜赦,老大剑仙。 三场磨礪,在寧远看来,就只是如此了。 老道人所说的那桩机缘造化,在他眼中,应该也就是六十年一次的飞升。 从小人间,飞升大天地,获得一件臭牛鼻子赠予的无瑕肉身。 可寧远从未料到,这份造化机缘,竟是齐先生。 真身换真身。 昔年驪珠洞天,齐先生以一己之力,要为小镇六千凡夫俗子,谋求一个今生来世。 而今藕花福地,如出一辙,读书人还是那个读书人,选择为一名小剑修,重塑躯体。 寧远觉著,自己更像是一颗老鼠屎了。 如果人间真是一本书籍,那自己的名字,在看书人眼中,一定是臭名昭著。 因为齐先生是一名顶好的读书人,而他寧远,只是个抄著一把剑,走哪砍哪的匹夫而已。 圣人与匹夫,完全没有什么对等之说。 寧远並非不想梦醒,也不愿齐先生为自己而死。 之前他曾试图走向那道大门,但却是寸步难行,读书人施展莫大神通,將他的魂魄滯留在了这座人间。 眼见少年怔怔出神,陆沉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招了招,嘆了口气道:“寧远,事已至此,何苦来哉?” 道士笑眯眯道:“他齐静春身为儒家圣人,有此作为,自然正常不过。” “何必去想太多,如今的你,魂魄与真身归位,已经是圆满的不能再圆满,往后练剑,大道之高,可谓是难以想像。” 寧远回过神,立即反应过来,转过头,微眯起眼,看向陆沉。 他神色极为不善,一字一句问道:“陆沉,此前我的那场神游天外,是你在搞鬼!?” 说话间,寧远还伸出一手,直接攥住了道士的衣领,杀气腾腾。 敢如此对待白玉京三掌教的,几座天下里,恐怕也只有寧远了。 两人初见之时,差点打生打死,之后在寧远的轮番算计下,道士跟剑修,又一拍即合,共赴蛮荒。 虽然在刑官剑斩蛮荒之际,狗日的陆沉几乎没出过什么力。 但在寧远第一世的轨跡线上,若是编纂成书,陆沉二字,笔墨一定不少。 立场不同,不是好友,但又纠缠不清。 陆沉扯了扯抓住自己的手,没扯动,咂了咂嘴,面无表情道:“鬆开。” 寧远皱了皱眉,纹丝不动。 陆沉没好气道:“寧远,非也,你且鬆开,容贫道喘口气,再与你一一道来。” 年轻人神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想了想后,还是鬆开了手掌。 毕竟就算真的跟他打一架,也不可能贏。 陆沉这廝,还真的像模像样的喘了几口气,半晌之后方才开口道:“寧远,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在倒悬山的师刀房,跨洲与我做的那桩买卖?” 寧远默然点头。 这些事儿,他当然记得。 当初第一次北上,第一次登上倒悬山时候,他就曾去过师刀房,见到了那张悬赏。 来自於三掌教...自己的悬赏。 从那时候开始,寧远就记住了这张悬赏通缉令,所以在返回倒悬山之际,身为十四境的他,就打起了算盘。 要跟陆沉做买卖,誆骗一枚山字印。 年轻道士笑问道:“当时你要我送出倒悬山,代价是让我观道一场,现在回看当初,就没有发现什么猫腻?” 寧远眉头皱的更深了,没想个明白,怒骂道:“陆沉,你他娘的,放屁就不能一次性放完?” 如此粗鄙之语,陆沉毫不在意,笑著解释道:“寧小子,你想用一场虚无縹緲的观道,谋求倒悬山,做这种空手套白狼之事,你当贫道傻啊?” “事实上,贫道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你做买卖,哪怕你所说的这个观道,我还真的想去看一看。” 寧远问道:“难道你就不怕,那时的我,真会一剑砍沉倒悬山?” 陆沉直接摇头,微笑道:“一个不惜代价,也要救那读书人的剑客,不会如此做。” “就算当时你以大欺小,將居住在倒悬山的所有仙家之人赶出去,再一剑打碎倒悬山,又能如何?” “白玉京损失一枚山字印,就会动摇根本吗?” 寧远开始沉默不语。 因为陆沉所说,句句属实。 就算当初这笔买卖没做成,他也不会如何。 总不能恼羞成怒,真把倒悬山给砍了吧? 年轻道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笑哈哈道:“知寧远者,陆沉是也。” 轻轻咳嗽两声,陆沉道出原因,“寧小子,贫道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在当时,有个读书人找上了我。” 寧远轻声道:“齐先生?” 陆沉頷首道:“齐静春跟我做了一笔买卖,所以之后,我就与你做了买卖。” 说到这,道人却没有继续开口,抬起头来,望向渡口之外的光阴河水。 这条大天地的光阴栈道,其內万万年,诞生了数之不尽的惊才绝艷者,数量之多,犹如天上繁星。 但如今,完整的它,已经缺失了一页。 这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那个读书人的名字。 停顿许久,陆沉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青衫客。 他缓缓开口,“齐静春答应贫道,主动为贫道的大师兄……让道。” 话到此处,年轻人脑子再不灵光,也琢磨出了个大概。 齐先生与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两人都是走三教合一的路数,自然也就起了所谓的大道之爭。 而如今的这座人间,再无齐静春此人…… 这条无上大道,也只剩下了一位前行者。 陆沉指了指寧远手上的山水印,说道:“这枚印章,確实普普通通,真正的奇异之处,在於上面纂刻的那三个字。” “你当时在小镇,齐静春就看出你萌生死志,后来刻字之时,便暗中截取了你的一段光阴河水。” 他嘆了口气,道:“齐静春的本事,確实厉害,连贫道都无法截取你的光阴,可他却做到了。” 停顿片刻,陆沉笑眯眯道:“你以为,在你剑挑蛮荒之际,齐静春在做什么?” “关起门来念书?”陆沉摸了摸下巴,自顾自的点点头,“確实是关起门来念书。” 站起身,寧远摘下养剑葫,边走边喝,道士与他並肩而行。 寧远好像不再关心此事,岔开话题,轻声问道:“陆沉,这场观道之后,你的那个答案,可曾解开?” 陆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止住脚步,郑重其事的朝著寧远打了个稽首。 寧远又问,“道长如今,可还逍遥?” 年轻道士頷首道:“勘破大梦,自然逍遥。” 一袭青衫忽然递出手中的养剑葫,笑道:“那等我將来躋身飞升境,道长可愿隨我再走一趟蛮荒天下?” 陆沉接过酒壶,直接仰头来了一大口,隨后正色道:“理应如此。” “说好了,狗日的陆沉,这次你要是再划水,老子去蛮荒之前,一定先去问剑白玉京。” “哟,寧大剑仙,好大的口气!” “白玉京而已,又不是没砍过。” “好像也是。” “陆沉,待会儿你是不是要返回青冥天下?” “不然?” “陆沉,那座人间,相比咱们这儿,如何?” “还行,虽然人心依旧向下,但起码少了些打打杀杀。” “这次返回家乡,没有带点礼物?” “別提了,那里的一草一木,即使我穷尽手段,都带不走任何。 不过贫道倒也不算是白走了一趟,在那边学了不少的手艺,回头有空了,就给你露一手。” “说说看。” “叫啥名来著?贫道一时记不太清了,不过那东西,又麻又辣又烫。” “……路边摊?” “正是,滋味一绝,反正比你小子当初熬的那锅鸡汤来的好。” “道长,既然如此,等我以后大婚,请你来神秀山做厨子……如何?” “你?大婚?” “嗯,有问题吗?” “……和谁?” “火神。” 第497章 至圣先师 片刻后,道士与剑修,一同离开这座光阴渡口。 行至一处,得见三位古老存在。 陆沉立即收起了原先的玩世不恭,朝著三位一一行礼。 这三位,不是別人,正是三教祖师。 如今整座人间,修为层面,站在最高的存在。 万载以来,因为“道化天下”的缘故,三教祖师其实从未以真身降临过人间,寥寥数次,也只是一缕心神下界而已。 站的越高,承受的规矩,就越重。 没人敢为他们制定规矩,也没人有这个本事,但正如齐先生所说的,读书这个东西,学的越多,自身枷锁也就越多。 你要做阿良,千万千万,不要学我齐静春。 这句话,寧远记得很清楚。 一袭青衫收回诸多驳杂心绪,与陆沉一道,朝三位行礼。 对道祖和佛祖,年轻人是抱拳行礼,而对至圣先师,则是作揖,行儒家礼仪。 老夫子笑眯眯的打趣道:“你们剑气长城那边,还从未有人对我行儒家大礼,你身为陈清都的嫡传弟子,就不怕被他知晓之后,找你麻烦?” 寧远一笑置之。 佛祖佛唱一声,率先告辞离去,看去向,却不是任何一座人间,而是去往光阴长河的某处。 陆沉也与寧远告辞一声,跟隨自己师尊,去往天外。 这次观道,对他来说,虽然没有任何的修为提升,但是那个困扰他数千年之久的关隘,已经算是解开。 道號逍遥的道士,恐怕从今往后,真就是逍遥了。 解开昔日旧枷锁,心境大敌一破,估计只要陆沉愿意,將所有分散出去的心相收回,重返十四境,不是什么问题。 甚至直接躋身偽十五境,都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停留山巔多年的大修士,底蕴什么的,早就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想要破开瓶颈,成就更高的境界,无非就是一个求真罢了。 其中佼佼者,在寧远见过的人里,就有一个老瞎子。 老瞎子万年之前,就已经躋身十四境,而今过去如此多的岁月,他的道力,极为恐怖。 就连老大剑仙都曾说过,人间真正能打的,其实很少很少,老瞎子就是其中一个。 世人多是以为,十万大山是老瞎子的合道之地,其实並非如此。 驱使金甲傀儡,搬来的十万大山,只是老瞎子用来压制自身道行的。 至於为何要压制道行,天晓得。 那个瞎眼老人,几座天下,估计都没有几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只要他想,隨时可入偽十五。 当年登天过后,老瞎子要是不把那座飞升台送给蛮荒大祖,选择收为己用的话,那如今的几座人间,就不会只有三个十五境了。 至圣先师出现在年轻人身旁,微笑道:“寧远,陪我走走?” 寧远点点头。 两人沿著光阴河畔,缓缓而走。 年轻人没来由的问道:“老夫子,往后的末法时代,对於人间来说,真的不好吗?” 老人抚须笑道:“这个问题,是好是坏,得看对谁来说。” 寧远又问,“假设真有那么一天,天地灵气枯竭,术法神通绝跡,三教百家之中,谁会率先遭难?” 至圣先师沉吟一番,说道:“道家。” “一旦天地无灵气,世间登高之法成了一张废纸,那么道家的处境,最为艰难。” “道家所修的清静无为,就一定会变成无所作为,这对道家而言,无疑会是一场自我崩毁,反观儒家与佛家,薪火依旧可以代代相传,只是相比以往,会大不如前罢了。” 停顿些许,老夫子继续说道:“但总的来说,末法一旦到来,不止是道家,所有练气士,都会遭遇大劫。” “没有灵气,修道长生就只是一桩空想,境界再高,没有补充的情况下,也会逐渐流失,隨著岁月流逝,一点点跌落。” 寧远忽然打断道:“可这样一来,对於凡夫俗子,不是好事吗?” “只等人间无术法,凡人的自由,就会越来越多。” “少了天上仙人的俯瞰,那么相对来说,就会变成了一种……某种意义上的平等。” 寧远自始至终,对於那个可能到来的的末法时代,其实都是保持著一个乐观的態度。 这样的一个人间,修士一记术法,动輒搬山倒海,对於凡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年轻人问了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老人,轻声问道: “老夫子,你们儒家,管理浩然天下,订立那么多规矩,不是一直都想让山上山下,处於一种和平共处的光景吗?” “依我看,仅靠规矩来约束练气士,想让凡人获得儘可能多的自由,这一点……绝无可能。” “弱肉强食,本就如此,强者之所以是强者,是因为在他之下,有无数个弱者。” 寧远说道:“阿良曾经对我说过,真正的强者,一向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的。” “这话说的很好,好的不能再好。” “可揭开面纱之后……真是如此吗?” “儒家既然想要眾生平等,为何要惧怕末法时代?为何要防止末法时代的来临?” “山上全数成为山下,不就是最大的平等吗?” 寧远越说越来劲,丝毫不顾及身旁之人,又道:“难道儒家在害怕?” “害怕末法一到,文庙的那些大修士,全数灵气乾涸,成为凡人,没了武力之后,將管不了这座天下?” “至圣先师,难道你们自己都认为,光靠道理学问,无法教化芸芸眾生?” 一股脑把想说的话,全数抖落了出来,寧远此时又有些心虚,急忙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水。 老夫子笑道:“寧远,回答你这些问题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也想请教一下你。” 寧远立即收起养剑葫,“老夫子请说。” 至圣先师缓缓道:“寧远,你最初的那个家乡,是否就是末法时代?” “这个家乡,你知道的,不是剑气长城。” 寧远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对於这个年轻人的真正家乡,即使是至圣先师,也难免好奇,忍不住问道:“那么那座没有灵气的人间,如何?” 寧远低头仔细的想了想,隨后认真说道:“相比咱们这儿,更好。” “不过也好不了多少,人心依旧如此,都差不多,也有很多规矩。” “但是最最起码,无缘无故死去之人,没有这里这么多。” 至圣先师忽然问道:“所以你与周密的那个谋划,就是想要让末法时代……提前到来?” 寧远摇头又点头。 他犹豫许久,最后轻声道:“周密的那个新人间,我看了,比现在要好。” “但在呢……还是不够好。” “所以?”老夫子面带微笑。 寧远说了一句口气极大的言语。 “所以至圣先师,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你且说来。” “等我躋身飞升境,那座五彩天下,由我来开闢。” 第498章 谁来力挽天倾 片刻后。 洞天与福地相衔接之处,有人一剑破开天幕。 璀璨剑光,映照这座小人间。 背剑青衫,御剑远游。 那人在御剑途中,气息层层拔高,已经躋身龙门境。 重获真身,还是一具自己的真正躯体,所带来的增益,是难以言喻的。 直到落地,寧远境界还在持续拔高,人身小天地之中,大道钟声此起彼伏,如敲天鼓。 闭上双眼,年轻人心头默念剑气十八停的口诀,隨后不过十几息之间,十八座气府,接连大开。 神魂之中,那把悬浮的剑意长剑,瞬间一掠而走,巡视自身辖境道场,生生在十八座气府之外,还开闢出了五道关键窍穴。 与此同时,藕花福地之中,也生起了莫大的变化。 四国疆域,超过万里地界,无数天地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腾,最终纷纷涌入牯牛山。 等到人身天地平息下来之后,宅子门外,寧远睁开双眼,望向牯牛山方向。 想了想后,一袭青衫御剑而起。 这桩造化,不拿白不拿。 十几里路程,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几息之间。 落地牯牛山巔,寧远没有犹豫,当即盘腿而坐,默念剑气长城的登山法,大肆吸收海量的天地灵气。 藕花福地的飞升机缘,就在於此。 六十年一次的廝杀过后,最终存活下来的三人,都会获得飞升资格,得以在『飞升台』处破开瓶颈。 果不其然,继寧远之后,又有一人匆匆御剑赶来,正是那位太平山黄庭。 见到寧远后,背剑女子露出一抹古怪。 才过去多久,就躋身了龙门境? 而且看这情况,貌似这傢伙,很快就能缔结出一颗金丹啊…… 没有多想,黄庭隨意在山巔找了个位置,稍稍离著那人远了一些,开始闭目打坐。 藕花福地的天地灵气,相比较於外界的浩然天下,很是稀薄,但此时的牯牛山之中,却是浓稠似水。 因为这些灵气,是一座中等福地,花费六十年光阴所积攒得来。 恐怕足够让一位元婴境修士,一路破境至玉璞境。 黄庭来了之后,南苑国京城那边,陆续都有不少人前来。 毕竟这等天地异象,只要不是眼瞎,谁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国师种秋,皇后周姝真,两人联袂踏上山巔。 只是可惜,他俩都是纯粹武夫,这些天地灵气,对他们而言,等於没有。 不是练气士,是无法吸收灵气的。 有个青衣少女,带著一个小姑娘,御风而来,速度风驰电掣。 阮秀直接带著裴钱,来到了一袭青衫身前,看了看自家男人,没有选择打扰他,而是低下头,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笑道: “裴钱,你师父正处於破境的关键时期,咱俩给他充当护法,咋样?” 裴钱没有犹豫,一个劲的点头。 面对阮姐姐的时候,小姑娘一直都显得很是乖巧。 寧远睁开双眼,淡淡道:“她不是我弟子,我也不是她师父。” 少女瞪了他一眼,“我说是就是!” 没有多说,寧远重新闭上双眼,打坐修行。 阮秀与裴钱,一大一小,则是分別守在一袭青衫左右。 其实此举毫无意义,因为寧远的实力,搁在这座天下,就是真真正正的举世无敌。 之前他尚且只是一道魂魄,就能一剑镇杀九位江湖宗师,而今重获肉身,现下已是龙门境的他,更是今非昔比。 裴钱背著槐木剑,站在寧远左侧,抬头挺胸,相比之下,另一边的阮秀,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少女坐在一块青石上,单手托腮,视线扫过所有来到山巔之人。 最后停留在一名背剑女冠身上。 阮秀有些意动。 想著要不要把这个与寧远爭夺天地灵气的道姑,一巴掌拍死。 少女想的不多,她只是认为,要把最好的东西,一股脑的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 就这么简单。 长得这么好看,估计就是寧小子之前说过的那个太平山黄庭了。 一缕杀机,被黄庭很敏锐的察觉到,当即睁开眸子。 与那人对视一眼,黄庭顿时汗毛倒竖。 ……上五境? 藕花福地,居然能出现一名上五境的修士? 还是那个寧远的道侣? 黄庭其实看不出阮秀的境界,但她出身於太平山,有一门高深的望气之术,龙门境的她,哪怕是地仙修士,也能轻易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的,要么没有修为,要么就是上五境,没有別的例外。 黄庭心头掀起波澜,但脸上还是显得镇定自若,以心声打了个招呼,“太平山,剑修黄庭。” 阮秀指了指寧远,隨口道:“我是他道侣,嗯...我叫阮秀。” 背剑女冠点点头,笑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青衣少女同样报以微笑,“这位仙子姐姐,也是生的倾国倾城。” 寧远虽然在闭目打坐,但两人的这番对话,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无奈的喊了句秀秀。 少女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单手托腮改为双手托腮,倍感无聊。 灵气如雨落,不到一个时辰,寧远的龙门境,就已经达到瓶颈,体內所有开闢的气府,更是满满当当。 下一步,欲要破开关隘,就需凝结出一颗金丹。 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寧远对此已经不算陌生,上一世的他,在驪珠洞天之时,就有过一番相同的经歷。 那时候,他还拥有一把本命飞剑,神通是逆流自身光阴。 也是因为这把飞剑的“无赖”,让他得以在龙门境,就凝结出了一颗金丹,成就天下最强。 但现在的他,自然没有这些。 这次飞升远游之后,寧远的变化,跟阮秀有些类似。 一个是神灵失去神性,成为寻常女子。 一个是天魔得了真身,成为普通修士。 那个读书人,可不单单是以真身换真身,寧远如今,算是彻底撇去了“异类”的头衔。 返回之前,至圣先师已经为他说明了这一点。 齐先生走了之后,读书人所属的那条光阴,送给了寧远。 而原先独属於少年的那条光阴栈道,则是到了读书人头上,去了另一座人间。 寧远取出那枚山水印,细细端详一番后,置於身前,开始尝试炼化。 修士想要躋身上五境,有两个难点,第一个自然就是破境心魔,凶险异常。 第二个,则是需要炼化五行本命法宝,作为人身小天地的“镇宅之物”。 世间修道之人极多,但无论是何门派,所修何种登山法,在抵达地仙境界之后,都绕不过炼化五行本命物的坎。 类似阵法,炼化的本命物,坐镇一处关键窍穴,有著稳固人身天地的妙用。 当然,並非所有的地仙修士,都要按部就班的炼化五行法宝。 有些人大道亲水,只需要找来一件五行之水的天材地宝就可,倘若炼化其他属性,例如五行之火,就极为容易造成属性相衝,阻挠练气士的修行。 严重的,走火入魔都有可能。 寧远並不倾向於任何一种。 他打算在离开福地之前,躋身元婴境。 要是有希望,上五境,他也想试试。 之所以如此“心急”,是因为寧远已经隱隱察觉出,等自己回到神秀山,会有很多的麻烦要处理。 齐先生走后,属於他的那条光阴栈道,寧远走了上去。 剑修代替了读书人。 根据原先的轨跡线,妖族入侵浩然天下之后,三洲陆沉,宝瓶洲的大驪王朝,会在国师崔瀺的布局下,铁蹄踏遍一洲之地。 聚拢一洲的山上山下,抵御蛮荒妖族。 但事实上,除了崔瀺,原本布局谋划之人,还有齐静春。 师兄师弟,联手布局落子。 ……可现在呢? 人间已无齐静春。 大势倾轧在即,谁来力挽天倾? 第499章 炼物 寧远开始著手炼化山水印。 藉助牯牛山海量的天地灵气,他的龙门境,早已经达到瓶颈,那把类似“剑魂”的古朴小剑,在人身天地之中疯狂游走,好似在巡视自身辖境。 这把神魂长剑,寧远知晓的並不多,只知道他是由自身的剑意所化,之前还是一道魂魄时的他,这把剑只是在识海內悬浮,静止不动而已。 所谓识海,任何练气士都有,乃神魂所在之地。 境界越高,神魂越壮大,识海也就更为坚固。 一般来说,下五境的练气士,催动识海,牵引神念而出,能窥视方圆十几丈的距离。 中五境,最低都有百丈,达到地仙之后,千丈之內,无所遁形。 最后的上五境,就是真真正正的脱胎换骨,化凡为仙,神念隨意一扫,就能俯瞰百里山河。 可无论是何等境界,修士的识海之內,都只是一团光芒耀眼的魂魄而已。 但寧远却是个例外,他的识海窍穴,除了魂魄,还有一把古朴长剑。 却又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寧远无法將其召出体外,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飞剑神通之说了。 它的最大用处,就是在对敌之时,催动剑意,从而附著在剑身之上,增幅杀力。 不过如今一看,这把剑,又有了別的用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获得肉身,重新开始修行之后,这把剑就不受控制的窜出了识海,在四肢百骸之间游曳而过。 寧远甚至都不用亲自修炼剑气十八停,这道“剑魂”就替他破开了各路气府。 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 倘若按照修炼剑气十八停的速度来说,年轻人如今,甚至压过了自己小妹一头。 剑气长城的剑修,都是修炼剑气十八停这门登山法,而最好区別剑道资质的,就在於谁能以最快的速度开闢出十八座气府。 一天之內,开闢出三座气府的,是寻常剑修,五座,则有望在將来,躋身地仙之境。 八座至十二座,就是真正的剑仙胚子了,按部就班的修炼,中途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都有极大可能在四十岁之前,破开上五境关隘。 最后一种的剑仙胚子,搁在剑气长城,都不算多,不算寧姚的话,也就只有七八人而已。 就这,很多老人都说,这是剑气长城三千年以来,最好的一个年份了。 而小妹寧姚,更是在此道,堪称万年难遇的剑道妖孽。 当初寧姚听完口诀之后,刚记完,就走完了十八停。 而现在的寧远,却又犹有过之。 眨眼之间,连破十八座剑气关隘。 当然,也不能光看这个,就说寧远的剑道资质超过了寧姚。 毕竟认真来说,十八座气府,也不是他亲自开闢的,全要归功於“剑魂”的功劳。 寧远的这条崭新剑道,高度不太清楚,毕竟就连老大剑仙这位开闢者,都没有走到尽头。 但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別的剑修,是温养本命飞剑,而他,则是温养剑魂。 两者高低,不太清楚。 但毋庸置疑,肯定是相互排斥。 所以当初剑灵送给他的那些粹然剑运,在他踏上这条全新剑道之后,都一一离去。 寧远倒是想留下,毕竟谁都不会觉得自己兜里的神仙钱多。 可事实上,那些剑道气运,都是被这道剑魂硬生生赶出去的,寧远这个主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虽然知道这道剑魂肯定极为厉害,但年轻人还是有些遗憾。 可能自己往后,无论境界多高,都温养不出一把本命飞剑了。 回过神来后,看著手上的山水印,寧远没有再继续多想,聚精会神,併拢双指,催动一缕剑意,將其分为两半。 齐先生当初没有骗他,这枚山水印,材质普普通通,不是什么逆天法宝。 就只是先生用小镇老槐树的一截枝干,所雕刻而来。 正面是“寧十四”三个大字,他见过,而反面,则是一行小字。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寧远有些疑惑。 反面的八个小字,字跡上来看,不像是齐先生所刻。 因为太丑了。 像是小孩子写的,“言念君子”四字,字跡歪歪扭扭,跟阿良的蚯蚓爬爬有的一拼,之后的“温其如玉”,相对来说就好看了许多,许是一个小姑娘所写。 山水印一分为二,成了两枚印章。 山字印上面绘有一座山峰,而“寧十四”三个大字,就在山巔处。 水字印的八个小字下面,则是一条大江,分作三条支流,栩栩如生。 有山有水,寧远的五行本命物,就有了两个。 深吸一口气,年轻人左右两手並用,攥住两枚印章,开始著手炼化。 剑气长城的炼剑神通,是几座天下的首屈一指,但炼物之法,就比较拿不出手了。 寧远现在施展的,是来自於大玄都观的一门炼製山河的古老炼物口诀。 心神沉浸人身小天地,一袭青衫忙著修行。 闭关修炼,时间稍纵即逝,眨眼便是七天过去。 这期间,阮秀一直待在寧远身侧,从未离去。 大多数时候,少女都是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望著远处,时不时瞥一眼自家男人,关注他的修行情况。 寧远身上的变化,身为玉璞境的她,自然看得出来,但一直不曾开口询问。 自从离开剑气长城后,阮秀一直如此。 她很少会提出问题,也很少会提出建议,去哪,做什么,也都是听寧远的。 甚至没了神性之后,少女都不再专注於修行,之前在南苑国京城时候,每当寧远独自出门,那些无聊时光,她都是领著裴钱,去逛南苑国京城。 裴钱是个坐不住的,充当寧远右护法的第一天,她就撂了挑子,跟阮姐姐告知一声后,背著槐木剑,在牯牛山巔上躥下跳。 山巔处的修炼之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来了许多松籟国的江湖中人,这些武夫虽然无法吸纳灵气,但在灵气如此充沛的地方练拳,也是大有裨益。 裴钱也没有落下练拳一事,在寧远闭关的这些时日,她每天都会练习六步走桩,完事之后,再像模像样的跟阮秀匯报。 照她所说,她从开始练拳以来,到现在已经整整打了五万拳了。 不说江湖宗师,怎么也应该算是大侠了。 一天清晨时分,牯牛山山巔忽然一震。 海量的天地灵气,在半空匯聚,最后竟是形成了一条灵气溪涧,徐徐而落。 太平山黄庭,突破龙门境关隘,躋身金丹地仙之境。 第500章 教书先生 破境后的黄庭,缓缓睁开双眼。 环视一圈后,黄庭站起身,走向一袭青衫所在。 却不是来找寧远的,黄庭来到一位青衣姑娘不远处。 阮秀眉毛一挑,歪著脑袋看她。 背剑女冠抱了抱拳,笑道:“阮仙子。” 青衣姑娘同样报以微笑,“黄仙子。” 双方打了个招呼,黄庭自顾自坐在一块离阮秀有些距离的青石上,看了看仍处於修炼状態的寧远后,轻声问道:“阮仙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藕花福地?” 阮秀下巴抬了抬,指向一袭青衫,隨口道:“看他啊。” 黄庭又问,“离开之后,是否直接返回剑气长城?” 阮秀瞥了她一眼,没打算理她。 背剑女冠也不觉得如何,又把之前跟寧远说的那些话,在阮秀这边说了一遍。 “阮仙子,等你们离开福地,要是不急著走,可以来我太平山一趟。” 阮秀问道:“做什么?” 黄庭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她没什么想法,只是平白无故得了寧远这么多剑运,想著结交一番而已。 毕竟这小子,可是亲口说了,他来自剑气长城。 那个地方,是无数剑修心心念念的所在,包括黄庭。 黄庭的师尊,太平山一位老祖师,与她一样,也是一名剑修,早年也想走一趟剑气长城,只是当时的桐叶洲,正值妖族大乱,太平山道士,几乎是倾巢而出,行走四方。 那个时代的太平山,三位老祖师,接连出山,联手桐叶洲四大书院山主,围剿一名飞升境大妖。 七位上五境,死了六位。 黄庭的师尊,仙人境剑修,递出最后一剑,斩杀了那名十三境大妖,本命飞剑破碎的他,也跌境至玉璞,终生无望更高境界。 至此,太平山的顶尖战力,折损严重,只剩下了一名上五境,黄庭的师尊,原本想去剑气长城的想法,也搁置了下来。 当年將黄庭丟进藕花福地之前,老祖师就亲口答应了她,等她有朝一日离开福地,就准许她去往剑气长城。 所以如今黄庭来找阮秀,意思就显而易见了。 背剑女冠搓了搓手,笑呵呵道:“阮仙子,倘若之后你们要返回剑气长城,可否带上我一道?” 阮秀终於收起了之前的漠然態度,少女摇摇头,轻声道:“我们不去剑气长城,此行是去往东宝瓶洲。” 少女在剑气长城待了这么久,见了那么多的风土人情,自家男人还是那边『土生土长』的剑修,所以当黄庭说想去剑气长城的时候,她就对这个女子,多了不少好感。 想去剑气长城的剑修,再差都差不到哪去。 黄庭愣了愣,心头嘆息一声。 阮秀笑了笑,说道:“不过你以后,应该是不用去了。” 背剑女冠有些摸不著头脑。 阮秀却没有跟她说最近外界发生的事儿,只是答应了她,等到离开福地之后,会去太平山登门拜访。 阮秀很少会替寧远做决定。 但她估计,寧小子不会反对的。 黄庭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看向一袭青衫,施展望气之术,一番凝视之后,问道:“阮仙子,寧远明明已经將本命物炼化成功,为何还在……继续修行?” 阮秀直言不讳,“他要破境元婴。” 女冠道姑一瞪眼,“连破两境?!” 少女点点头。 练气士的修行,按部就班,肯定是最为稳妥,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跟人吃饭一样,总要一口一口来。 当然,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也不是没有。 类似於响彻浩然天下的那位词人柳七,一个將三境柳筋境变为留人境的练气士。 一步入玉璞,一口成了个胖子,但又不会根基不稳。 但世上修道之人,又不是人人是柳七,按部就班的修炼,是最好的。 连破两境之人,不是没有,但破境之后,往往就成了山上人所说的“纸糊境界”。 黄庭没有再继续询问,也没有选择离去,她也想看看,寧远之后的破境,能造成什么光景。 索性就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继续打坐修行。 …… 日升月落,岁月悠悠过。 藕花福地的某个傍晚时分,牯牛山的江湖中人,已经离去一大半。 原因无他,这座飞升道场,其內原先充沛的天地灵气,已经越来越稀薄,不到一个月时间,已经跟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別。 在此期间,此地差点还爆发过一场衝突。 牯牛山所属南苑国地界,京城皇室那边,出动了数万精兵,將牯牛山团团围住,责令山上的他国人士,全数离去,只允许南苑国本土高手前来修行。 之前城外那一战,天下十人死了个大半,如今的藕花福地,四国江湖之中,形势已经很是明朗,南苑国为最,不可撼动。 所以这些人虽然颇有怨言,但面对数万精兵强將,还是只能悻悻然离去。 隨著灵气纯度降到最低,现在的牯牛山巔,只剩下约莫七八人。 寧远已经躋身金丹境。 並且也抵达了这一境界的瓶颈,体內整座气海,已经消失不见,凝聚成一颗粹然金丹。 而在这枚金丹表面,又有著无数纵横交错的剑痕。 一把神魂小剑,不再巡视气府辖境,此刻正围绕金丹盘旋,每一次的飞掠,都能在金丹表面,斩出一道剑痕。 像是在打磨这颗金丹的品秩,一剑又一剑,寧远的这颗金丹,內蕴真气,外有剑意。 极为不俗。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来年之春,也许是更久。 当剑魂收手,不再斩击金丹的时刻。 盘坐在地的年轻人,衣袖无风自动。 上千道具现化的粹然剑意,从寧远的眉心处一掠而出,瞬间笼罩方圆百丈之地。 恰似一座剑气小天地。 剑意化为森森长剑,纵横交错,这座以剑意构筑的小天地,还在逐渐向外扩张。 以至於护在一旁的阮秀,也不得不带著练习六步走桩的裴钱,一退再退,最后直接到了山脚处。 黄庭目光炽热,死死的望著那个破境在即的年轻人,不打算离去,甚至是闭目感悟,任由寧远的剑意斩在她的身上。 他人破境,对於同是剑修的她来说,也是一桩不小的机缘。 不过她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迫不得已,御剑离开。 女冠道姑身形出现在云海处,低头看向牯牛山巔,颇为无奈的嘆了口气。 其实金丹境的她,不是承受不住寧远的剑意,再不济,也最多被斩个半死而已。 但再待下去,自己就要春光泄露了。 此时的黄庭身上,一袭法袍长裙,已经破破烂烂,胸口处的衣衫,都快要遮不住两座规模不小的峰峦。 这法袍,还是一件神人承露甲,品秩不算低,哪怕是一般的观海境剑修,十几剑下来,都不一定能破开。 但那个年轻人的锋锐剑意,隨意一道,都能轻易將其撕裂。 黄庭暗自咂舌,这小子的元婴境,委实是太过於...恐怖了一点。 整座牯牛山巔,都被寧远的剑意所覆盖。 几里方圆,犹如地牛翻身,轰隆作响,大树倾倒,所有草木枝叶,全数升空。 天地为我所用。 而在那一袭青衫身后,隱隱出现了两道虚影。 修道之人,成就金丹境,是在体內凝聚出一颗金丹,而元婴境,从字面上就能看出一二。 分神魂,一阴一阳。 一旦在识海內温养出两具身外身,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元婴境练气士。 躋身此境,识海內如有稚童居住,儒家修士温养出的这位“稚童”,多是捧书状,道家多是手持拂尘,而佛门,一般都是个小光头。 寧远是剑修,所以他的两道身外身,俱是背负长剑。 但又稍稍不同,这两尊化身,除了背剑之外,竟是还手捧书籍。 老道人凭空出现在一侧,无视寧远的小天地,所有剑意化作的长剑,飞掠之时,都不由自主的绕开了他。 双眼泛起一丝光亮,老道人微微俯下身子,低头仔细的瞧了瞧他。 收回视线后,老道人自言自语道:“齐静春的学问,確实很高,还从未落在空处。” “好一座学塾,好一片竹林,好一盘大棋!” 老人咂了咂嘴,“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啊。” 小镇某处。 落日逐渐垂到了远处山头,散播著最后一丝日光。 然后这些温和的日光,又被参差交错的竹叶剪碎,成了一摊时光的碎片,透过门窗,撒在一个个蒙童脸上。 学塾之內,书声琅琅。 门外的石桌棋盘,有两人相对而坐,读书人执白,少年执黑。 这场棋下了很久,到最后三百六十一个交点上,落子大半。 教书先生的棋力很高,年轻人则是个臭棋篓子,要不是前者故意相让,后者早就被杀得丟盔弃甲。 学塾门外,站著一位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青衫年轻人,怔怔的望著不远处的对弈两人。 那个与齐先生下棋的少年,一脸的心不在焉,好像知道自己必输,就完全无所顾忌,想到哪,棋子就落在哪儿。 输棋的最后一步,只剩下一个落子之处的他,忽然手一抖,手上的黑子,滚落在地。 少年很快告辞离去,行色匆匆。 这盘棋,没有下完,所以认真来说,没有输贏。 教书先生也没有收起棋子,独自一人,坐在原处,视线落在那颗滚落在地的黑子上,久久无言。 一袭儒衫,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於是,门口的青衫剑修,一步一步,走到了先生对面。 缓缓落座。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黑子,微笑道:“先生,我回来了。” 教书先生微笑点头。 寧远轻声笑道:“先生,当初我走得急,都没有好好听一听你的课。” “现在再补上,应该不算晚吧?” 齐静春答非所问,“寧远,將这些担子放在你肩头,会不会觉得很累?” 年轻人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他缓缓说道:“世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修道之人,多是为己谋私,求机缘,夺造化,哪怕杀人放火,也是实属正常。”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我就是想著,能不能,让人间少一点憾事,哪怕就只有一件,都是可以彻夜畅饮的美事。” “世道破破烂烂,但是再烂,也总有一小撮人,愿意不辞辛苦的去修补。” 寧远露出一副实在称不上是好看的笑容,嗓音沙哑道:“我也想做这种人,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只是因为我想。” “只是因为我来自剑气长城,只是因为阿良教过我,他说真正的强者,一定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的。” “所以为先生出剑,为剑气长城赴死,我从未后悔过。” “先生,我这第二世,依旧如此,等到將来妖族入侵,我的剑,一定会在最前。” 望著这个年轻剑修,齐静春默默无言。 寧远想了想后,深吸一口气,將手中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之上。 这盘未完的棋局,终於圆满。 儒衫身形,开始缓缓消散。 这处心相,也逐渐出现斑驳裂痕,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句经久不绝的迴响。 “寧远,记住,君子不救。” 齐先生的最后一课,只有一人在听,也只有这么寥寥一句。 或许这句话,在当初两人对弈之时,齐先生就打算说了。 只是那时候的少年剑修,要做的事太多,听不进去,先生也就没有说出口。 退一万步讲,恐怕即使是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袭青衫后仰身体,轻轻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的鬱鬱葱葱,耳边传来一眾稚童的念书之声。 寧远忽然笑了起来,笑的匪夷所思,起身之后,他独自走到学塾门口。 虽然什么都没想明白。 但现在接过了这本书,总要去做点什么。 於是,那个读书人曾经站了六十年的位置,如今有个剑修匹夫,走了上去。 好像还没念书,就成了个教书先生。 第501章 十境剑修 寧远睁开双眼,破境出关。 只是瞬间,那些充斥天地的粹然剑意,便化为道道剑光,掠入一袭青衫体內。 两道身外化身,也隨之走入主身。 此刻,元婴境成。 没有急於起身,寧远重新合上眸子,內视人身小天地。 识海与原先相比,没有什么太大变化,那把剑魂长剑不再巡视气府,稳稳悬停在识海正中,坐镇这处最为关键的窍穴。 四肢百骸间,十八座气府已经被打磨的极为坚固,呈合围之势,將中间的一颗剑道金丹包裹。 而在金丹四周,还开闢出了额外的五座“府邸”,其中两座,已经有本命物坐镇其中。 山水印章,炼化之后,已经不是实体,安安静静的坐镇於各自气府,绽放朦朧的清光。 类似大阵枢纽,地仙修士的本命物,除了可以祭出体外对敌,大部分的功效,都是稳固境界根基。 拥有一件品秩不俗的本命之物,往后修炼登山吐纳法,吸收转化天地灵气的速度,自然就会大大加快。 上五境之下,其实每一境的瓶颈,都不算很大,资源足够,能活生生堆出一个地仙修士出来。 浩然天下的某些宗字头仙家,宗门在某个时代遭遇灾劫,导致门下弟子青黄不接之际,就会这么干。 有钱能使鬼推磨,相对应的,只要有钱,也能砸出一大堆的仙人出来。 所以修道之人,才会如此注重机缘。 天资一般的练气士,只要有足够福缘,未必就不能成就上五境。 甚至世间不乏有极为逆天的天材地宝,能帮助修士一步登天,从废材变为天才,山鸡成凤,大道登高,从此不是妄想。 阮秀曾经跟寧远说过这么一番话。 或者说,是火神,曾经与他说过一桩神灵秘闻。 还是当初在倒悬山上,两人閒聊之际所说。 其实世间的所有人,都能修炼登高。 远古时代之前,在神灵捏造人族之时,是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的。 每个凡夫俗子,都是同样的体魄与神魂,人人皆可修炼,只是人族寿命太短,死了一茬又一茬,经过漫长的光阴,代代过后,资质也变得驳杂不堪。 所谓资质,其实就是人身天地的三百六十五座气府窍穴。 这些气府,是人都有。 只是有些人,天生气府鬆动,最为適合修炼,而其他绝大多数,自出生开始,人身天地就处於闭塞状態。 前者无疑是修道种子,而后者,自然就是凡夫俗子,放眼望去,比比皆是。 所以理论上,任何人都能修炼。 当初那位在倒悬山相识的姜姑娘,她的修道天赋,很不错,但其实並不適合成为剑修。 她能做剑修,归根结底,无非就是寧远帮忙,用本命飞剑,强行为她凿出了几座关键气府。 但不是说,依靠这种强行开闢的手段,就能让修道之人,產生大规模的量產,没那么简单。 一般人,可承受不住这种旁人为自己凿开气府的痛楚。 那时候的姜姑娘,还是中五境练气士,但饶是如此,都差点被寧远弄的死去活来,可见一斑。 要是换成毫无修为的凡人,几乎没有例外,是必死的。 从人身小天地中退出,寧远再次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后,低头一瞥,皱了皱眉。 年轻人的身上,恶臭至极。 就像一条在粪坑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蛆虫,最后打捞上来,还撒了点香料一样。 那味道,难以言喻。 寧远浑身上下,肌肤表面,沾满了厚厚的一层黑色杂质。 从获得肉身,到一路破境登高,每一个境界的提升,都会迎来一场大道福缘,也就是所谓的“洗筋伐髓”。 小境界还好,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中五境过后,特別是地仙两境,这种洗筋伐髓,所排出来的杂质,就极多了。 境界越高,人身杂质越少,相对应的,练气士的寿命,也会越长。 修道登仙路,不是什么空话。 寧远心念一动,识海之內,剑魂一阵颤动,下一刻,无数粹然剑意衝出体外,轻易就將这些污垢震散。 站起身,剑意顷刻內敛,不过因为刚刚突破的缘故,尚未彻底稳固气府,仍旧有不少细微剑意,不受控制的逸散而出,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愈发飘然出尘。 像是一把行走世间的仙剑。 一旁观看许久的老道人点头笑道:“如今一看,陈清都那个老不死的,收了你这么个嫡传弟子,也不算是瞎了眼。” 寧远也不避讳什么,当著臭牛鼻子的面,取出一件崭新青衫,直接就换了上去。 饶是老道人,对於他这一举动,也有些没眼看。 剑气长城那边,那些个匹夫剑修,不会都是寧远这个德行吧? 寧远直接问道:“老观主,这次飞升战,我是第一,对吧?” 老道人点点头。 寧远又问,“那么按照规矩,我在离去之时,就能带走几人,对不对?” 老人点头又摇头,“是这个说法,你可以带走三人,但具体是谁,我说了算。” 年轻人皱眉道:“不是五人?” 老道人双手负后,稍稍加重语气,“我说了算。” 寧远没打算再跟他继续掰扯,看向远处朝自己走来的一大一小,轻声道:“老观主,这三人,我能不能选一个?” “我要裴钱。” 老道人笑眯眯道:“还以为你又要说那句,能不能砍贫道一剑。” 话音刚落,一袭青衫反手按住剑柄,气势浑然一变。 他轻笑道:“那么老观主,这是我第三次问了……” “我能不能砍你一剑?” 老道人微笑道:“哟,成了元婴剑修,底气就是足。” 寧远撇撇嘴,“破境之前,我也没怂啊。” 老道人忽然板起脸,“自己看著办。” 鬆开剑柄,一袭青衫稍稍弯腰,拱手抱拳。 “老前辈道法通天,厉害厉害。” 老观主頷首道:“不错,孺子可教也。” 不管如何,藕花福地之行,寧远对这个老道人,都要好好感谢一番。 虽然认真来说,对方观道自己,自己谋求机缘,只是一桩买卖。 但得了好处,总不能什么都不说,拍拍屁股走人。 走之前,老人留给寧远一句话,“何时离去,看你自己,躋身十境后,你已经超出了这座人间的上限,无需老夫帮你,你自己就可以破开福地天幕。” “不过你小子要想好,现在一走,以后想要再进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寧远收敛心神,望著阮秀和裴钱,快步走去。 第502章 糖人 城外官道。 京师一战,已经过去不少时日,牯牛山的飞升异动也已经平息,南苑国不再戒严,数万精兵全数退走,这条官道,又恢復了往日的光景。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大一小,渐行渐远。 阮秀想起黄庭的提醒,就与寧远详细说了一遍,关於离开藕花福地之后的事。 寧远欣然点头,表示太平山那边,他本就打算前去拜访。 还说了一件他准备做的事。 之后去往太平山,说不得就要出剑斩妖。 一头仙人境的剑修大妖。 太平山属於道教宗门,追溯根源,则是白玉京那边,大掌教寇名一脉,最早的开山祖师,只是一名从青冥天下云游而来的游方术士。 这位开山祖师,仗剑行走世间,斩妖除魔数百年,最后途径那时的桐叶洲,见妖魔作祟,惹得天怒人怨,便花费整整六十年光阴,杀的群妖胆寒。 这不是什么隱秘,搁在桐叶洲的山上仙家,大多也都知晓。 天师出剑,甲子盪魔。 选址建宗过后,广招门徒,这位开山祖师,因早年暗伤太多,坐化於三千年前。 太平山上有一口井狱,建宗之时就已存在,其內镇压著数以千计的妖魔,由一头曾跟隨开山祖师的背剑老猿看守。 这老猿,正是寧远与阮秀所说的那头仙人境大妖。 也是如今的太平山,三位祖师之一,论资歷,更是无人能比。 这趟北游路,其实一开始,寧远是没打算去找这老猿麻烦的。 就像当初的那个十四境剑修,问剑桐叶宗,路过太平山上空之时,也没想过隨手一剑给它杀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时间在走,人也在变。 寧远不怕旁人对他的閒言碎语,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人看低了齐先生。 齐先生因他而死,选择以命换命,那么自己就要让浩然天下,那些个在文庙吃冷猪头肉的读书人,知道他寧远,是个如阿良一般的剑客。 也让文圣一脉,例如崔瀺、左右等人,知道齐静春如此做,不是什么愚蠢之举。 阿良能以浩然剑修身份,驰援剑气长城,十三之爭里剑斩大妖…… 那么我寧远,往后就代替剑气长城,为浩然天下出剑盪魔。 或许老大剑仙,也希望他能如此。 当时离开剑气长城之前,城头之上,师父对於徒弟,其实没有过多的要求。 只有一个。 剑气长城不欠浩然天下什么,但是对於那个阿良,多少还是欠了一些的。 因为阿良当年去往剑气长城,是用的剑修身份,不是什么亚圣嫡子。 剑气长城欠的是剑客阿良,不是读书人孟梁。 除了太平山一事,阮秀还说了那座玉圭宗。 藕花福地的周肥,死在了寧远手上,玉圭宗的姜尚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更別说他的那个儿子周仕,跟他爹一样,也死在了年轻人手里。 寧远听完之后,没什么表情。 一个玉圭宗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姜尚真要是敢来,不带上宗主荀渊一起,对上现在的寧远,是討不了什么好果子吃的。 过了城门,走入一条繁华闹市,街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寧远忽然停下脚步。 阮秀和裴钱,也跟著停下步伐。 寧远指了指那个摊子,微微俯下身,手掌搭在小姑娘脑袋上,轻声问道:“给你买个糖人,要不要?”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这个男人,有些惧意。 阮秀赶忙蹲下身,双手攥住她的小手,眯眼笑道:“难得他大方一回,这还不点头?” “之前我带你出来,你不是挺爱吃的吗?” 裴钱抿了抿唇,虽然还是一言不发,但却朝著男人点了点头。 寧远一把將阮秀拉起,伸出一只手掌,“给钱。” 他没钱,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和方寸物,就是个穷光蛋。 就连方寸物里头,也只有酒水和几件衣服,其他任何钱財,无论是神仙钱还是百姓用的金银,都在秀秀那儿。 阮秀白了他一眼,手掌一翻,取出些散碎银子,塞在了他的手上。 小姑娘拿了钱,立即喜笑顏开,也不去想既然是阮姐姐掏钱,为什么还要在寧远手上过一遍再给自己。 脚底生风,裴钱一溜烟就跑到了糖人摊子前,操著一口流利的南苑国雅言,问了价钱,一共要了六根。 老大爷的小糖人,是当场製作,因为这种小玩意儿,要是提前做了,虽然能省不少事,但街道风尘太大,沾上之后,没了卖相,就难以卖得出去。 摊子那边,除了黑炭丫头,还聚集了一大堆稚童,一个个瞪大眼睛,哈喇子一串一串的往下掉。 长辈在身边的,大多数都如愿以偿的得到了造型不一的小糖人。 大爷手法嫻熟,摊子下面是几块砖石铺就的小灶,里面炭火烧的正旺,上方是一个铁製架子,一勺糖稀下去,稍稍旋转几圈,一个糖人就这么出炉了。 寧远与阮秀,两人静静的站在原地,就这么看著小姑娘等著她的小糖人。 一只咸猪手,悄悄揽住了纤细腰肢。 秀秀习以为常,微微偏过脑袋,还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年轻人的双眼,少女忽然问道:“寧远,我怎么觉著...你长高了不少?” 不像是没话找话,说完之后,阮秀还挣脱怀抱,在他跟前站定,伸手仔细的比划了一下。 “咋回事?这才多久,你就比我高了一个半的脑袋了?” 寧远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我这肉身,其实比你大五六岁吧? 他想了想,隨口道:“我们男子修行,跟你们女子不一样。” “隨著境界提高,我的个子,自然就窜的越来越高,有什么好奇怪的。” 阮秀眨了眨眼。 “可是老大剑仙的境界那么高,我也没见他的个子有多高啊。”少女拍了拍胸脯,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没我高呢!” “臭小子,又骗我!” 两人閒聊之际,裴钱已经返回,左右两手並用,抓著整整六根小糖人。 小姑娘毫不犹豫,將其中两根递给了阮姐姐,后者笑眯起眼,伸手接过。 隨后又有两根,落在了一袭青衫身前。 见男人没接,黑炭丫头小脸皱巴巴的,有些无所適从。 寧远斜瞥她一眼,没说话,抬起脚步,独自走在前面。 身后跟著的奶秀与裴钱,两人如出一辙,左右两手攥著糖人,啃的满嘴金黄。 虽然吃著好吃的,但黑炭丫头还是有些不太开心。 她也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好像就是没来由的有些不太开心。 阮秀看了看裴钱,少女心思细腻,瞧出了个大概,眼珠子一转,快步走到了寧远身旁。 她將自己吃了一半的糖人递了过去。 寧远皱了皱眉,不为所动。 呵,小孩子才吃小糖人。 但少女不惯著他,疾言厉色道:“快点的,给老娘吃!” 男人还是没动作。 奶秀一瞪眼,“分不清大小王了?” 寧远咂了咂嘴,迫於无奈之下,接过这根沾满口水的糖人。 这根糖人,是个剑客模样,称不上栩栩如生,但也算是精致。 咬了一口,还行。 再来一口,不错。 第三口,滋味甚好。 奶秀笑了笑,眉眼弯弯。 小姑娘看著这一幕,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两大一小,啃著糖人,人海之中,穿行而过。 第503章 人间无小事 当晚,宅子这边,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皇后周姝真,在寧远三人还没回来之时,就在门口等候已久。 自从飞升战过后,美妇就从没穿过那件皇后娘娘的华贵衣裙,都是一副紧身束衣的干练装扮。 儼然一个江湖女子。 周姝真按照惯例,送来了几大箱子的名贵药材,寧远也不矫情,全数收下。 之前老道人已经明说了,寧远可以带走三人,除了裴钱確定了之外,其余两人,得看他的意思。 所以寧远在跟周姝真明说之后,就当场口述了一门登山法给她。 来自於大玄都观,是真正的神仙法门。 別的不说,即使周姝真资质不太行,只要往后勤勉修行,未必不能在百年之內,证道地仙。 至於更高的上五境,大概率是到不了的。 不一定能离去,周姝真也没有如何失望,走之前,美妇还扭扭捏捏,好半晌才开口,求了寧远一件小事。 让寧远出手,打散了她体內的那道武夫真气。 在这之后,又要了三道极小的剑气。 打散纯粹真气,是为了重修一场,踏上练气士的道路,毕竟也得了一门真正的修行法门。 要来三缕剑气,则是为了自保。 没了武道修为,辞去敬仰楼楼主之位,又不再是南苑国皇后的她,往后行走江湖,恐会凶多吉少。 毕竟这张脸,可是这座人间,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 修道之人,常言红粉骷髏之说,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对“骷髏”二字,视而不见。 很正常,在这一点上,寧远也是如此。 美色,绕不开,也撇不开。 裤襠有鸟,又不是和尚,哪个男人会不喜美貌女子的? 隨手而已,寧远也没有拒绝,虽然他不太喜欢周姝真这种人,但怎么说,对方也帮了自己一点小忙,观感不差。 三道剑气,刻在了周姝真的神魂之上,每一道,都有轻易斩杀龙门境的杀力。 就算是一般的金丹境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挨上一剑,也是非死即伤。 当然,藕花福地很特殊,正常来说,龙门境就是最高,想要躋身九楼金丹,难如登天。 除非像寧远一样,在牯牛山承受飞升机缘的洗礼。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远只是叮嘱她一句话,这门登山法,来歷很大,往后不可肆意传授给他人,只能等她有了嫡传弟子,才可以如此做。 周姝真一一记下,临走之时,虽然没有师徒之名,但她还是恭恭敬敬的跪地磕头,对著一袭青衫行大礼。 寧远也没避开,也没点头承认。 在这之后没多久,国师种秋,也来了一趟。 倒不是真有这么凑巧,只是寧远在牯牛山那边破境出关的动静,太大,別说南苑国京城,方圆千里地界,是人都能瞅见。 种老先生说的不多,问了问寧远何时离去之后,交给年轻人一本拳法。 拳法名为“顶峰”,是老人毕生练拳所悟,搁在浩然天下那边,其实不算是真正上乘的拳法。 但这拳法,又有一些极为不俗之处,就连寧远都觉得可以好好修炼一番。 一种大拳架,相比撼山拳的六步走桩,还要更为厉害。 寧远喊来裴钱,亲手將这门拳法,交到了她的手上。 小姑娘乖巧接过,还按照阮姐姐教她的姿势,对著老先生作揖行礼。 种秋看著那个独自练拳的小姑娘,点头称讚道:“裴丫头的武道天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寧剑仙带她离开,去那座浩然天下,才算是真正的潜龙出渊。” 寧远答非所问,“种老先生,真不打算去外面看看?” 老人摇了摇头。 年轻人就没有再提此事,转而翻了翻方寸物,取出三十几块泛著粹然金色的金身碎片。 这些碎片,自然就是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小妹给他的。 都是在当初剑气长城南下推进之时,所打碎的山水神灵的金身塑像,品秩纯度,毋庸置疑。 寧远唤来阮秀,少女就跟种老先生耐心的说了一番,关於人间王朝,如何敕封五岳,聚拢一国山水,还有封正山水神灵一事。 种秋之前想要那个名为曹晴朗的孩子,跟著寧远修行,但后来无果之后,寧远又不好什么也不做,就试探性的问了老先生需要何物。 种秋也没有如何扭捏,直言他想要知晓如何敕封五岳,还有封正辖境阴神之法。 寧远不懂,但不表示秀秀也不懂。 奶秀真不是什么胸大无脑,相反,她所知晓的,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能说个七天七夜都说不完。 暮色渐深,种秋听完、记下之后,两人在门口道別。 寧远忽然喊住老人,问道:“种老先生,你索要的这些金身碎片,是打算等到將来大限將至,留给自己所用的吧?” 种秋没有回话,轻轻点头。 年轻人嘆了口气,喃喃道:“生前劳累,难道死去之后,也要照看人间吗?” 老人依旧没有开口,转身之后,大步离去。 寧远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种秋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个国师种秋,在某些地方,有点像齐先生。 拿一名五境武夫,来跟齐先生做比较,並非是贬低后者。 恰恰相反。 这说明藕花福地的这座江湖,再烂,再不堪,也总有美好的一面。 种秋索要金身碎片,是为他將来死后准备,想要以阴物成为一地城隍。 不是什么私心,也不是为了苟活下去,这个老先生,只是想著继续留在人间,坐镇一地,斩妖除魔。 好听点是圣人,难听点…… 就是死了也不安生。 ———— 入夜,裴钱练完了拳,阮秀做好了一桌子的菜,招呼在门口喝酒的寧远吃饭。 自从家里多添了一双筷子,阮秀的一日三餐,也多了好几道菜。 寧远吃的不多,他现在境界高,哪怕两三个月不吃不喝都没事。 但是裴钱不同,这小破孩的饭量,大到嚇人,一顿得吃两个成年人的米饭不说,还要喝上一大盆的肉汤。 一般这个年纪的兔崽子,再能吃,也到不了这种程度,寧远想了想,估计是因为练拳的缘故。 也不知道他那个爹,也就是姜赦,他的武神境,是不是就靠吃饭吃出来的。 更加不知道,自己的那一粒心神,跟隨姜赦去天外练拳,现在到了什么地步。 最好是等到这一粒心神返回,自己的武道境界,就直接跨入止境。 虽然有点异想天开。 饭桌上,想著这些有的没的,年轻人喝著酒,思绪飘远。 藕花福地之行,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所以他打算,明日就动身,返回浩然天下。 看著吃的满脸油腻的小姑娘,寧远突然问道:“裴钱,明天我们就走,在这之前,有没有什么一直想做,却还没做的事?” 黑炭丫头抓著鸡腿的手猛然一顿,认真的想了想,半晌后方才点了点头。 完事之后,寧远带著裴钱,一起去往城外。 一大一小,都是青衫背剑。 裴钱腰间掛著寧远的养剑葫,半道上在一家酒肆给他打满了酒水。 城南状元巷,一栋冷清酒楼內,虽然只有一桌客人,但却是张灯结彩。 整条街道,左右两排,俱是清一色的御林军,三步一岗,个个披掛甲冑,声势惊人。 酒楼的这桌宴席,都不用想,肯定是为寧远准备的。 前来通报之人,却不是哪位京城统领,也不是皇室之人,而是一名背剑女冠。 黄庭现身,直接与寧远简明扼要的说了,南苑国皇帝老儿那一大家子,都在酒楼內等著他,想请他过去一敘。 寧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问道:“黄庭,你出身於太平山,如今梦醒之后,不急著离开福地,怎么还...逗留红尘?” 黄庭差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我又待了多久?” “几十年下来,总是堆积了不少事,因果你懂不懂?世间事,无论大小,暗地里也都是有因果一说的。” 一袭青衫忽然问道:“黄庭,在你眼中,人间无小事?” 女冠道姑愣了愣,“啥?” 看了看那座酒楼,寧远答以两字,“不去。” 懒得搭理她,年轻人带著裴钱,一路出城。 离开状元巷,再过南门,走出七八里路之后,得见一座乱葬岗。 裴钱一路上都没说话,低著头,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她却好像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走到一座小土包前。 这坟也没个墓碑,四周杂草丛生。 裴钱没有磕头,默默的坐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开始用手拔那些杂草。 拔完了草,裴钱又在小土包旁边,徒手挖了个坑。 一个很小的坑,也是很小的坟。 她取出一件穿了好几年的破棉袄,丟了进去。 掩埋之后,小姑娘坐在地上,看著一大一小两个小土包,无声而哭。 大的那座,埋的是爹娘。 小的这个,埋的是自己。 从现在起,这一家三口,都死了。 寧远就坐在一旁,攥著养剑葫,喝著小姑娘给他打的酒水。 第504章 荒草 看著小姑娘好一番忙活儿,寧远默默喝著酒水。 当时飞升远游,老道人曾经带著他,走了一遍藕花福地的光阴流水。 见了好些人,有些认识,有些陌生。 其中就有一个枯瘦小女孩,也就是裴钱,时不时都会来一趟城外乱葬岗这边,对著一个小土包发呆。 小姑娘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到寧远这边,后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裴钱就挨著他坐下。 因为身子太矮,槐木剑太长,她就把长剑摘下,搁在膝盖处。 横剑在膝,乍一看,倒真像是个江湖剑客。 寧远將养剑葫递了过去,裴钱稍有犹豫,还是接了过来,她没用嘴对著喝,而是双手抱住葫芦,高高举起,仰头来了一小口。 刚收起的眼泪,又被辛辣酒水呛了出来。 寧远笑问道:“第一次喝酒,觉得滋味如何?” 裴钱把养剑葫还给他,点头道:“还行。” 一袭青衫身体后仰,也不管身后的枯枝泥泞,直接倒了下去,抬头望天。 人间灯火,天上星辰。 閒得无聊,寧远便跟裴钱说起了天上的这些灿烂星辰。 他跟小姑娘说,这些看起来很小很小的星星,其实很有可能是某位神灵的尸骸。 还说武道总共有十一境,每一个抵达武神境的武夫,死了之后,真身都不会腐烂,漂流在银河之中,化作巨大无比的星辰。 天上的月亮,看起来很大,但其实只是离得近而已,而某些看著很小的星星,之所以小,是因为离得很远。 小姑娘听的很认真,虽然一言不发。 寧远也不知怎么了,今儿个的话有点多,还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一片乌云悄悄袭来,遮住了天上的星光点点。 寧远便站起身,裴钱跟在后头,两人原路返回。 稍稍放慢脚步,一袭青衫忽然问道:“裴钱,你的爹娘这么对你,为什么还要想著他们?” 裴钱摇了摇头。 沉默许久,小姑娘又轻声说道:“其实也会想的。” 寧远嗯了一声,裴钱缓缓道:“因为爹娘死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不想他们,能想谁呢?” “我只能想他们了。” 年轻人喝下一口酒,“每想一次,会不会就恨一次?” 裴钱想了想,说道:“那就要看什么时候了。” 寧远投去疑惑的眼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炭丫头咧嘴笑道:“以前我在京城要饭的时候,要是有富贵人家可怜我,给了我吃的或者是钱,我吃饱了,睡觉之前,想他们的时候,就不会怎么恨了。” “但如果没要到饭,肚子饿的咕咕叫,我就会翻来覆去的睡不著,那时候想爹娘,就会特別特別恨他们。” 寧远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裴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可能我觉得吧,如果我爹娘没死,虽然他们对我不好,但总归是能吃饱饭的。” “我娘不喜欢我,总是抱怨自己为什么不生个儿子,我爹也一样,他还是个酒鬼,好吃懒做,喝醉了就喜欢打人,打我娘,也打我。” 裴钱说道:“但是家乡还没遭难的时候,爹娘对我再不好,我也没有饿著。” “可是爹娘走了之后,我就成了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时候我就想,要是爹娘没死,真的带我到了京城这边,就算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爹不疼,娘不爱,但我怎么也不会是个乞丐。” 寧远愣了愣,忽然问道:“裴钱,你是不是觉著,天底下的人,无论是谁,都没有你爹娘好?”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偷偷瞥了他一眼,没敢回话。 寧远微笑道:“別怕,有什么说什么。” 裴钱这才开口,“有这个想法,但这都是以前的我了,现在的我,不会这么想。” “以前当乞丐的日子,特別是要不到饭的时候,除了恨我爹我娘,我更恨那些有钱人。” “明明那么有钱,穿金戴银,指甲缝里抠出来那么一点,都够我一年吃饱饭,但是他们就是不乐意给。” “京城那么大,住著那么多有钱人,有一回,我两天没要到饭,一直光喝水,实在受不了了,就偷偷爬进了一户富贵人家的院子里。 都晚上了,那宅子里面还是有很多人,打著灯笼走来走去,我就躲在一棵树下,一直等到没人了才敢出来。” 顿了顿,裴钱继续说道:“我跑到人家的灶房里,偷了好几个馒头,不敢直接吃,就揣在怀里,正打算走,就被人抓住了。” “然后呢?”寧远轻声道。 “然后就被打了一顿啊。”黑炭丫头挠了挠头,“那个家丁叫来了好几个人,把我打了一顿,我没敢哭出声,不是我能忍,是怕吵到那宅子的主人家。” “我知道那些家丁不敢真的打死我,但要是惊动了什么老爷夫人,就说不准了。” “我忍著痛,吃完了两个大白馒头,他们打够了,就把我丟了出去。” 寧远晃了晃养剑葫,“就为了两个馒头,被人打了一顿,值得吗?” 裴钱笑眯眯道:“当然值啊!” “他们又不敢真的打死我,我又填饱了肚子,而且后面大半个月,我都没再饿过。” 年轻人忍不住问道:“两个馒头,能撑半个月?” 小姑娘摇摇头,“当然不能,但是我被打的一身是血,后来躺在路边,看起来比狗都惨,特別好要饭。”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个千金小姐路过,见我可怜,直接就给了我二两银子。 整整二两,要是只吃馒头,足够我一年不饿肚子了,只是我那时候不知怎的,跑去状元巷酒楼里胡吃海喝,很快兜里就比脸还乾净了。” 她没再继续说,寧远也没有继续问,两人走在烂泥地里,此时夜深,寒气渐重。 裴钱觉得天底下的人,都没有她爹娘好,不是因为她的爹娘真有这么好。 而是因为爹娘再不好,也会给她弄吃的,生了她之后,也没有因为她是个闺女就选择拋弃。 而她口中的那些有钱人,明明那么有钱,却为了两个毫不起眼的馒头,狠狠打了她一顿。 这种道理,自然不是什么道理。 旁人再有钱,那也是旁人的,別人愿意给,是善意,不愿意给,是本分。 谁都没错,只是世道如此。 寧远没打算教她这些道理,苦口婆心的劝说,远不如好好的走一走。 人教人,百遍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快要离开乱葬岗,小姑娘忽然回身望去。 她在原地愣了许久。 寧远也陪著她站了许久。 最后两人走上官道,缓缓回家。 一大一小,两人聊著天,寧远说的少,裴钱说的多。 身后的荒草丛生,融入夜色,渐渐消失不见。 第505章 白猫 回到住处后,已经是凌晨时分,裴钱一改之前的萎靡不振,拉著阮姐姐坐在凉亭那边,小嘴儿开了光,嘰嘰喳喳的。 没说多久,小姑娘就嚷嚷著肚子饿了,阮秀也惯著她,起身去了灶房,好一番忙活儿之后,端来了一大锅宵夜。 这锅大的能煮好几个裴钱。 一点素没有,全是肉。 阮秀晃了晃手腕,地上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灶,底部有个黑黝黝的洞口,屈指一弹,火光骤起。 三人好像真是一家三口,围著一口大锅,筷子翻飞。 这些沾满人间烟火的物件,少女一直都隨身带著。 以前还在小镇铁匠铺时候,她就天天为老爹做饭,所以厨艺一直很不错。 寧远今天喝了不少的酒,难得有些醉意。 只有他一人喝酒,自饮自斟。 裴钱看著锅里的肉。 阮秀看著裴钱。 寧远靠著椅背,看著两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少女忽然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青衫男人,四目相对。 寧远屁股一挪,直接滑到了她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温柔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阮秀撩了撩鬢边髮丝,有些不太好意思,“那就不知道了。” 后半夜,裴钱精神还是很足,被阮秀扯著耳朵去洗了个澡后,不情不愿的回了自己房间。 寧远又提出要跟自己媳妇儿睡一间。 自然是没谈拢,碰了一鼻子的灰,年轻人回到自己屋內。 寧远没有睡意,摘下长离剑,取下养剑葫,开始打坐修行。 躋身元婴境后,他现在离著上五境,还有不算短的距离,想要抵达这一境界的瓶颈,估摸著还需要三五个月。 当然,也不是说只需要修炼三五个月就能直接成就玉璞境,没那么简单。 达到十境圆满,只需要吸纳足够的天地灵气,让金丹饱满,各处气府充盈就足够,但想要破境十一,还需要其他方面。 炼化五件本命物,是必须的。 齐先生留下的山水印,已经被寧远炼化,这就有了两个,一土一水。 寧远身上,还有一颗心相寺老僧死后的舍利,属性为金,品秩也极高。 所以这就有了三件五行之属的法宝了。 还缺少木、火,两种。 那颗无瑕舍利,寧远打算再过一段时间,等到破境之后的气机稳固,再试图炼化。 其实认真来说,五行之火的法宝……也不是没有。 阮秀手上的那只火龙鐲子就是了。 但他总不能为了这个,就跑去恬不知耻的管秀秀要。 软饭可以吃,但不能这么吃,也是有讲究的。 寧远要是开口,秀秀肯定愿意给,但男女之事,不该如此。 退一万步讲,等以后回了神秀山,给阮师知道了,自己免不了要挨他一剑。 不到半个时辰,寧远就退出了打坐修炼的状態。 修了也白修。 这座天下的灵气,相比自己刚来的时候,又稀薄了不少。 这么一会儿功夫,寧远吸纳的天地灵气,都不够一颗雪花钱的。 想想也释然,之前在牯牛山那边,迎接了一场飞升馈赠,几乎抽乾了这座福地。 藕花福地再想达到以前的灵气浓度,恐怕又要六十年后了。 撂下修行,寧远乾脆就靠著墙边,闭上双眼,捕捉一丝睡意。 自从剑开蛮荒,成为一道魂魄之后,年轻人就没有睡过一次。 鬼是不用睡觉的,也睡不了觉。 如今又成了人,其中滋味,委实是好的不能再好。 这还只是不到半年的时间而已。 剑气长城的那个佝僂老人,可是整整一万年,没有合过眼。 独自一人,枯坐城头,照看人间。 所以这样一对比,有些辛苦,就不算是辛苦了。 可是难得好好睡一觉,又被人给打搅了。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裴钱提著她那把槐木剑,直接冲了进来,嘴里喊著什么有鬼有鬼。 手上拿著剑,却怕的要死,一个蹦跳过后,就到了寧远身前,空著的那只手掌,死死抱著男人的大腿。 裴钱一脸害怕,颤声道:“刚...刚刚有只猫,会说人话!” “肯定是成了精的妖怪!” 看著这个小破孩,寧远嘆了口气,一阵无语。 乱葬岗那么阴森的鬼地方,都不见她害怕,结果一只会说话的猫,就给她嚇成了孙子。 寧远刚要说话,裴钱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大喊道:“师父,你快点去阮姐姐那边,那妖精没有跟过来,说不定就去找阮姐姐了!” 见男人没个动静,裴钱死死咬牙,稍稍犹豫过后,又鬆开抱住大腿的手,提著槐木剑,重新跑了出去。 许是救她的阮姐姐去了。 寧远没来由的,心头有些欣慰。 到底不是个白眼狼。 在裴钱这边,她一直认为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三个人里,师父寧远最厉害,其次是自己,最后才是阮姐姐。 因为阮秀从未在她面前出过手。 很快黑炭丫头又跑了回来,这回她的脸上没有了那些害怕,反而隱隱有些兴奋。 小姑娘说,阮姐姐跟她说了,那白猫虽然成了精,但道行不高,已经是三境武夫的自己,隨便几招都能收拾了它。 寧远忽然转过头。 原本闭合的窗户,被一阵大风吹开,一只白猫,正安安静静的蹲在上面。 见了这白猫,裴钱刚提起来的一点勇气,顿时又萎了下去,双手握著长剑,一点一点挪到男人身旁。 这猫確实成了精,双眼似人,没看寧远,而是对著裴钱口吐人言,讥讽道:“疯丫头片子,傻逼。” “傻逼就要吃屎。” 话音刚落,白猫身形一闪而逝,径直朝裴钱扑来。 倒不是出手伤人,这猫掠过小姑娘头顶时候,噗呲一声,拉了一坨屎。 裴钱怪叫一声,伸手抹了一把头顶后,自己都差点吐了出来,立即衝出门去。 画面有点噁心。 不,不能这么说,应该是非常噁心。 但寧远没打算管。 就算管,也不一定能管得了。 年轻人望著重新蹲在窗户上的白猫,咂了咂嘴,有些无奈道:“之祠老前辈,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恶趣味?” 十万大山的那个老人,境界那么高,为何是个瞎子? 谁有本事,把这老不死的打成瞎子? 这桩秘闻,数座天下,哪怕是飞升境以上的山巔修士,也没有几人知晓一二。 寧远则是个例外。 万年之前,不满人间是这个鸟样的老人,掏出了一双眼珠子,一颗丟在了浩然天下,另一颗,则是去了青冥人间。 一黑一白,黑的在昔年驪珠洞天,而白的…… 就在眼前。 白猫舔了舔爪子,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没听懂寧远的意思,再次口吐人言,“啥?” 寧远抖了抖袖子,没好气道:“老前辈说人话。” 白猫立即换了口气,老气横秋道:“臭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 一袭青衫同样换了脸色,併拢双指,稍稍抬升,斜靠桌子的长离剑,瞬间出鞘。 然后下一刻,一道金光浮现,那只白猫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古老存在。 人前显圣。 …… 各位剑仙,五一开心啊! 前两天忘记说了,现在补上,以免你们觉得我很高冷。 其实不是呢,书很温柔,小姜也很温柔的。 啵啵,晚安啦。 (?????)シ 第506章 兵刃 白猫消失,有个身材佝僂的瞎眼老人,凭空出现在屋內。 隔壁房间,阮秀猛然睁开双眼,那边动静太大,她自然是察觉到了,身形稍稍一晃。 没走大门,少女直接撞碎了两间屋子中间的墙壁,几乎是瞬移一般,站在了寧远身旁。 一个黑炭丫头紧隨其后,小短腿跑的飞快,一溜烟到了姐姐身旁,手上抄著一把槐木剑,满脸的视死如归。 寧远与老瞎子俱是一愣。 在见到那个瞎眼老头儿后,阮秀反应过来,鬆了口气,隨后又见老人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有些不太好意思,脸颊迅速成了火烧云。 老瞎子揉了揉下巴,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笑眯眯问道:“你俩的好事,啥时候能成?” “等到大婚,要不要请我这个老不死的去帮你们撑撑场面?” 寧远是个没脸没皮的,笑著点了点头,“快了,估计也就在两三年內,到时候定好了日子,喜帖什么的,一定会送到前辈的十万大山。” 阮秀咬著嘴唇,瞪了他一眼的同时,还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最后转过头,笑著喊了句之祠爷爷。 老瞎子她是见过的,虽然只见了一次。 当初城头之上,剑灵为何被斩? 最关键的,其实都不是因为剑灵对寧远的敌意,而是火神与她的对峙。 却又不是简单的女子打架扯头髮,这里面还涉及到杨老头的一场神灵大考。 不得不说,秀秀完全成了人之后,越来越会装了,一句之祠爷爷,喊的那叫一个甜,脸上红霞尚未消退,辅以浅笑...谁看了都有点迷糊。 这种光景,寧远都没见过几次。 老瞎子笑的合不拢嘴,连忙点头道:“阮丫头,你是真不错,唯一有点可惜的地方,就是找了个牛粪。” 一向有点夫管严的少女,这回破天荒的没有反驳什么,笑著频频点头,甚至还朝著寧远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好像是在说,你瞧瞧,就连境界那么高的老前辈,都说是你小子爬了我的高枝,把我弄到手,偷著乐吧你。 寧远咂了咂嘴,绕开这一话题,看向老瞎子,直接问道:“前辈,找我啥事?” 老瞎子看了看阮秀。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女咬了咬嘴唇,心领神会,转过身,一手拉著满头雾水的裴钱,自顾自的出了门去。 来时撞墙,走时过门,画风大相逕庭。 佝僂老人收敛神色,朝著一袭青衫仔细端详,嘖嘖称奇,半晌没开口。 寧远被他盯的有些发毛,这老东西虽然没有眼珠子,但其实比谁都看得远,忍不住问道:“老瞎...前辈,几个意思?” 老人微笑道:“你喊我老瞎子也无妨。” “尿能缓缓,屎就別捂著了,当心一个不留神,汤汤水水漏了一裤襠,那就不太好了。” 一袭青衫摆摆手,笑道:“誒,前辈毕竟还是前辈。” 寧远起身来到桌旁,袖子一招,桌面便多出两只酒碗,掐指捏了个小术法,养剑葫凌空飞来,自行倒满酒水。 老人也不是个客气的,施施然落座,喝了口酒后,又盯著年轻人一顿瞧。 不声不吭的。 一瞬间,寧远心头悚然。 这种惊悚之感,以往几乎从未有过,哪怕是当初以观海境面对那位飞升境的倒悬山大天君,他都不曾会如此。 又在下一个瞬间,这份难受至极的感觉,悄然消散。 寧远皱眉问道:“几个意思?” 老人收起一缕威压,笑道:“能有几个意思?无非就是看看你小子的修为进展。” 年轻人摩挲著酒碗,略微思索后,注视著对面老瞎子那双没有眼球的双眼,摇了摇头。 寧远缓缓问道:“前辈,他...怎么样了?” 老瞎子面无表情道:“能怎么样,这才过去多久,修为自然不如你,一天到晚上躥下跳,把我那十万大山翻了个底朝天。” “嗯...不过也还行,练气士的境界刚到中五境,但是武道一途,已经躋身了六境。” 两人所说的那个“他”,自然就是……另一个寧远。 那时兵解,年轻人神魂一分为三,天魂去了大玄都观,地魂按照约定,被老瞎子带走。 老大剑仙曾经跟他说过,这两道魂魄,早就双双转世。 “他现在是前辈的弟子?”寧远又问。 瞎眼老人点点头,提到这个,他好像颇为高兴,眯眼笑道:“这小王八蛋的根骨资质,世所罕见,恐怕相比寧丫头,都不会差很多。” 说到这,老瞎子又狐疑道:“你以前的修道资质,我也不是没看过,也就一般,至多也就是个剑仙胚子,这怎么……?” 寧远笑道:“聚是一坨屎,散则满天星?” 老人点点头,酒碗喝完,他又自顾自的拿寧远的养剑葫倒了第二碗。 寧远轻轻呵出一口气,指尖在桌面隨意的抹了两道,说道:“老前辈这次找我,是要看看我对於你的那个嫡传弟子,是个什么態度?” 老瞎子满脸微笑,看著年轻人一言不发。 一袭青衫深吸一口气,“前辈放心,没有必要的话,即使我將来躋身更高境界,有了將他收回的本事,也不会如此做。” 他默然道:“他是他,我是我。” 老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仰头喝下一口酒,寧远又说个但是。 他面无表情道:“但是有一点,前辈得答应我,往后我行事,他不能拦阻我,一旦如此……” 寧远没有再说下去,抬起头,与对面的老人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瞎子嗤笑道:“臭小子,好大的口气。” 一袭青衫冷笑道:“老瞎子,真以为我怕你?” 就在此时,窗口那边,出现一名背著巨大金黄葫芦的小道童。 他朝老瞎子以心声开口道:“老瞎子,我家老爷说了,莫要久待,说完了正事,就抓紧打道回府。” 老人瞥了他一眼,咂了咂嘴。 隨后屈指一弹,后者就从窗口倒飞出去,犹如断线风箏,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老瞎子笑骂道:“你家老爷?回去问问他,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福地与洞天相衔接处,老道人一挥袖子,有些怨气,“老瞎子,你有完没完?” 边说,老观主藏在袖中的手掌,还在轻捻掐诀,施展一门通天手段,稳固福地的万里山河。 藕花福地之人,为何最高只有龙门境? 因为这座福地,只是中等品秩,对於龙门境之上的练气士,一般来说,是难以容纳的。 地仙修士,倾力一击之下,打破天幕不是难事,上五境仙人则就更为容易。 而老瞎子这等天人境巔峰的存在,哪怕什么也不做,光靠一身的“道行重量”,都能把这座藕花福地给生生压碎。 真不是说笑。 老道人能隨意行走其中,是因为藕花福地早就被他炼化,他在哪,观道观就在哪。 老瞎子瞥了眼天上,收回视线后,再度看向对面的青衫剑客,取出一把煞气盈野的古老神兵,隨意递了过去。 “寧小子,这把刀,来自於那位行刑者,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既然你给了我一个態度,我也不好以大欺小,送你了。” 说完之后,没等寧远说什么,老瞎子就已经离去,形体砰然碎裂,那只白猫重新落入眼中。 寧远没有犹豫,伸手握住那把无鞘长刀的刀柄,顷刻之间,握刀之手,鲜血淋漓。 略微皱眉,一袭青衫神念一动,识海之內,剑魂绽放出璀璨光辉,无数粹然剑意灌注手掌,方才將这把古老兵刃的煞气牢牢压制住。 这件兵刃,品秩之高,只在四仙剑之下。 第507章 一夜清风过 老瞎子前脚一走,少女阮秀后脚就进了屋內,见寧远没事之后,轻轻坐在他的身旁。 少女一眼不眨的盯著男人的手中之物。 寧远稍稍一愣,轻声问道:“秀秀,你喜欢?” 没等她点头,寧远就將这把兵刃递了过去,少女一把接过,顿时喜笑顏开,摩挲著刀身,有些爱不释手。 寧远看的眼皮子一抖。 这把远古神灵的行刑之物,搁在几座天下,都是属於传说中的神兵,比起后世之人所铸造的“有灵仙兵”,品秩还要高出不少。 只要能得到此类兵器的认主,都无需炼化,就能获得一种,甚至多种的远古神通。 那位行刑者,远古天庭的高位之一,出世后的第一句言语,就是那句,“有幸见锋刃者即不幸”。 这个“锋刃”,自然就是这把名为“行刑”的长刀兵刃。 煞气极重,寻常上五境修士,都不敢徒手拿捏,寧远能掌握,也都是用自身剑意强行压制。 但在阮秀手中,这把兵刃竟是毫无反应,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煞气自行內敛。 不过想想也释然,少女虽然没了神性,但毕竟骨子里,还存在著一份至高神格。 翻了翻咫尺物,好一会儿后,阮秀取出一把差不多与长刀相匹配的刀鞘,將其插入其中,別在了腰间。 拍了拍长刀行刑,少女抬头笑道:“等回了神秀山,我让我爹试试,能不能把它给融了,给你再打一把剑。” 得,还以为她真的喜欢,结果却说要把长刀炼成剑。 寧远一阵无言。 望著少女的双眼,年轻人说不出话来,一缕缕愧疚,充斥心头。 好像自从离开剑气长城后,奶秀一路跟著自己,做的所有事,无论大小,都跟自己有关。 连修行都很少,她的双眼之中,除了自己,再无其他。 但寧远总觉著……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很好,但又有点不好。 人不能把所有念想,都搁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於是,他柔声说道:“秀秀,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之前就不说了,但我现在可是元婴境剑修,哪怕你这个玉璞境,都不一定能贏得了我,所以没必要如此,多想想自己。” 寧远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態,稍稍提高声调,“修道之人,哪能成天想著什么情情爱爱的?!” “放眼人间万年,有哪位山巔修士,是依靠男女之情合道的?” 阮秀白了他一眼,“说完了?” 年轻人点点头,“说完了。” “哦,知道了。”少女朝他眨了眨眼,“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什么神灵,就是活生生的人,你当初对我的算计,不就是为了这个?” “噢,现在我真的变成人了,你又觉得以前的我更好了?” 少女双臂环胸,冷笑道:“呵,男人。” 寧远听的一阵头大,伸手揉著眉心,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然后下一刻,有具软玉温香,就从对面坐在了他的身旁。 奶秀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不就想让我多看看自己,多关注自己的修行嘛。” “但我还是觉著,就这样挺好的,跟著你,每天做的那些芝麻小事,也很有意思的,一点也不烦心。” 她的语气很轻,喃喃念道:“寧小子,我跟你说个事。” “这事儿,我可从没跟旁人说过。” 寧远嗯了一声,伸出手掌,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少女缓缓说道:“我与那个水神李柳不太一样,她是生而知之,我不是,所以对於前面一万年,那数十次的转世,我都完全记不清。” “但是当初我剥离神性给你,在你递出那一剑的瞬间,也可能是我神性消散的时候,就那么一小会儿,我就全都看到了。” “近百次的转世,就像走马观花,在我眼前一一闪过。” “第一世,是最不像人的我,早早就躋身了上五境,后来老神君不满意,就把我收了回去。” “第二世也没有多少区別,我的修为进展的太快,跨入中五境,就唤醒了记忆,下场自然也一样,被神君收走。” “此后几十次轮迴,我都没有达到要求,直到这一次。” 停顿些许,阮秀继而说道:“我上一世身死之后,杨老神君將我的神格一分为二,並且还剥离了我的记忆,所以再次转世之后,我的修为就提升的很慢。” 她笑了笑,说道:“其实除了这一世,往前追溯回去,我的人性,一直都比不上那个李柳。” 寧远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问道:“所以?” 少女咬了咬嘴唇,“所以这一世,我不想做什么神了。” “我转世了近百次,修了一万年的道,那些极多极杂的记忆碎片里,都找不出几件值得回味的事。” “我是神,在我眼中,人间处处是螻蚁,我看不上他们,甚至是极度的厌恶,所以这么多年来,每一世的我,都没有过道侣。” 说到这,少女紧了紧身子,也不去管自己挺拔的峰峦挤在了寧远胸膛处,嗓音带著一点轻微颤抖。 “寧远,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要我多看看自己,多关注自己的修行嘛。” “但我不喜欢,没什么別的理由,就是不喜欢。” “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喜欢你,所以我就好好的喜欢,我喜欢裴钱,所以我会耐心的教她,我喜欢老爹,那么我就会好好当他的闺女。” 奶秀有些羞赧,但还是认真说道:“修道什么的,一万年早就修够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我在灶房炒一盘菜。” “当然啊,也不是完全不修道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嘛。” “不然等你將来成了大剑仙,甚至是十四、十五境的剑修,到那时候,我如果还是个小小的玉璞境...多不好啊。” “放心好了,无论你的境界多高,我都不会拖你后腿的。” 句句难以反驳,细细一想,好像真是如此。 修道修道,说破了天,究其原因,不还是为了过的更好,仅此而已。 真给她活明白了。 寧远忍不住笑道:“是怕我境界高了,寿命太长,几千年过后,我还是年纪轻轻,你却已经红顏老去?” “咋,你是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咱俩一个朝气蓬勃,一个白髮苍苍,我就会不喜欢你了?” 少女笑笑不说话。 男人稍稍发力,將怀中女子搂的更紧,峰峦都快压成了麵饼,低头与抬头的阮秀对视。 年轻人故作一副怒容,疾言厉色道:“小娘皮,安知我寧大剑仙,是何许人也?” “你居然敢不信我?” 少女脸上掛著浅笑,痴痴的望著眼前男子。 寧远忽然有些神色紧张。 因为这个美貌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 別看他以往对待女子,多是满嘴的花花肠,但真到了这种关键时候,又成了个名副其实的雏儿。 什么小鹿乱撞,分明是如坠贼窟。 迟迟等不来动作,奶秀微微睁开一道眼缝儿,看了他一眼。 少女小声的啐了他一口,“真是个怂货。” 明明那双咸猪手,都把自己大半个身子过了好几遍,结果这会儿又怂成了孙子。 一袭青衫宛若泥塑神像,呆立当场,半晌也没个动作。 隨后就有一双纤细手掌,从他腰间徐徐往上,做那攀爬之举。 过腰,上肩,至顶。 一把按住寧远脑袋,猛然下压。 一声喘息,伴隨一声嚶嚀。 这种事儿,都是初出茅庐的情况下,其实大多数男子,往往都不会是女子对手。 本就如此,不算丟人。 门口蹲著个黑炭丫头,双手十指合在一起,遮住双眼,不太敢看这一幕,实在忍不住好奇,才会偷偷瞥一眼。 窗口那边,趴著一只白猫,双眼似翡翠,盯著屋內光景,悄无声息。 剑气天下。 荒草丛生的破碎城头上,瞎眼老人盘坐在地,眉心大开,身前地面,出现一幅山水画卷,恰似修道之人的掌观山河。 老瞎子揉了揉下巴,“傻了吧唧的。” 陈清都闻声赶来,背著双手,微微弯腰俯视,点了点头后,笑眯眯道:“確实傻了吧唧的,但起码是吃上了。” 想了想,老大剑仙伸出一手,朝著城池某处遥遥一抓,身在寧府的黑衣少女,就被带到了城头上。 寧姚有些不明所以。 老大剑仙指了指老瞎子那边。 寧姚便凑了上去。 嚯,不得了,这就亲上了。 进展这么快,下次见面,寧府不得多出好几个娃娃出来? …… 一夜清风过。 第二日,藕花福地,有人隨手破开天幕,仗剑飞升。 第508章 真名 蛮荒妖域,双月悬空。 古井深渊英灵殿。 蛮荒天下的英灵殿,虽然是十几个王座包围的深渊枯井,可事实上,这块儿百里地界,是一座高达三千丈的大岳山峰。 更是这座天下的五岳之一,地位只在托月山之下。 山巔平整,占地极大,除了中间一口深渊之外,四周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摆放著十四个位置。 两个读书人,沿著长条青砖铺就的登山栈道,並肩而行。 周密双手负后,微笑道:“白先生,真不打算留在蛮荒?” “待在浩然一万年,白先生可曾寻到什么法子,能让两座天下化干戈为玉帛?” “礼圣的道理是大,学问是高,可总归是人,所谓人力有时穷,不外如是,白先生又何必继续等著那个莫须有的答案。” 周密身旁的儒衫中年,自然就是白泽,蛮荒三位老祖之一。 当初身在浩然天下的白泽,察觉到家乡恐有异变,在得到两位文庙副教主,还有三名学宫大祭酒的点头后,选择以阴神前来。 想要阻止蛮荒事变的他,自然也没能做成,甚至深陷其中,被剑气长城摆了一道,最后又被陈清都砍了一剑,跌落极多道行。 在之后,白泽便没有著急离去,为两头重伤的远古大妖,也就是“白景”和“陌生”道友,护道一程,修补伤势。 见白泽皱眉不语,周密又笑道:“白先生当初能得到文庙点头,如今细细想来,难道就没有丝毫察觉,这里头...除了剑气长城,文庙也有算计?” 读书人嘆息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白先生难道就不懂吗?” “一万年岁月,先生博古通今,学问一道,甚至不比任何一位文庙教主来的差了,是真不懂,还是不愿懂?” 白泽忽然说道:“周密,你可不是我妖族。” 言下之意,既然你周密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你一个人族,却为蛮荒谋划,其中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周密点点头,丝毫不觉得如何,大笑道:“白先生,周密一直是周密,在你这如此,在大祖面前,还是如此。” “我从不为妖族,也不为人族,周密无私,只在数座天下,整个人间的自由。” “真真正正的大自由!” 白泽仔细凝视读书人的那双眼睛,还是皱著眉,一字一句问道:“周密,我想问问看,你说的三年之后入侵浩然天下,能有多少把握?” “浩然九洲,你能打下几洲之地?” “倘若真给你占据半数,妖族又拿什么来守?” “周密,你所要做的,到底是何事?” 读书人微笑道:“以非神的人身,在天看地,以我之心相,道化万千。” “攻打浩然天下,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机会,就算將来以雷霆手段,迅速攻陷了几个大洲,同样也守不住。” 白泽问道:“所以?” 周密说道:“所以与其说是攻打浩然,不如说是谋划天庭。” 白泽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读书人。 周密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答应过大祖,倘若將来功成,未来的天地,那些在我手中诞生的无数个“崭新人间”……” “除去人族之外,妖族也会得到极多的份额。” “所以若是白先生选择留在蛮荒,哪怕以后两不相帮,这对妖族来说,都有极大的好处。” 白泽转过头,北望托月山,默默无言。 周密的话,太过直白,里头是个什么意思,他自然听得出来。 这个读书人要的,打算做的,从来都不是帮助蛮荒攻打浩然。 他只图谋那座远古天庭。 而想要飞升成神,身在人间的他,困难重重,不止是修为层面,还要获得至少“半个一”。 哪怕达成了这些条件,仍需一座完整的飞升台。 而这座飞升台,就在浩然天下,被一名高位神灵所掌管。 周密想入主旧天庭,占据那个空缺了一万年的“一”。 照他此前所说,一旦做成了此事,他会出手割裂神道天庭,打成无数个碎片,造就一个个的崭新人间。 要真让他做了那个“一”,这些“痴心妄想”,还真不算是什么妄想。 人间洞天福地极多,但哪怕是道祖手上的那座莲花小洞天,也只有浩然天下那边,一个东宝瓶洲的大小而已。 数座天下,大吧? 自然是大的,个个东西纵横数百万里。 但与远古天庭相比,跟茅厕没什么区別。 甚至连茅厕都不如。 那座神灵的居住之地,位於一处遥远星河中,周围除了日月,还环绕有无数神灵尸骸分化而成的巨大星辰。 一条大道显化的光阴长河,从天庭一穿而过。 远古天庭的模样,类似人间王朝的一处京城,但其占地之广袤,超出任何一位山巔大修士的想像。 隨意一位高位神灵所管辖的疆域,都要超过现如今的数座天下相加。 一名玉璞境剑修,穷尽一生,哪怕一刻不停的御剑远游,都只能从一处天门到达另外一处。 而玉璞境修士,寿命再短,怎么也有个七八百年。 天庭之浩瀚,难以想像。 所以周密如果真成了那个“一”,之后又跟他说的那样,一点点割裂远古天庭版图的话,那么读书人说的那些“崭新人间”,就绝对不是空话。 毕竟现在的几座天下,追本溯源,也都只是一块块天庭碎片而已。 沉默良久,白泽轻声一嘆,隨后略带迟疑的,从袖中取出一页金色纸张,交给了周密。 儒衫中年说道:“白泽不会留在蛮荒,但若是將来,妖族万一有了灭族之祸,我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周密,你要的,无非就是这些大妖的真名,整整十几头,悉数给你。” “助你重新打造一批王座大妖。” “也算是我白泽,一个背叛妖族之人,对蛮荒天下的一份补偿。” 周密直接將金色纸张收入袖中,隨后笑问道:“白先生,你这么做,等返回了浩然天下,就不怕礼圣为难於你?” 白泽说道:“小夫子的气量,还没有你说的那般差。” 读书人微笑道:“先生慢走,恕不远送。” 白泽没再言语,一步跨出,已经站在了那道剑痕天渊附近。 在返回浩然天下之前,大妖白泽,最后看了一眼家乡。 第509章 新十四 古井深渊。 十四个王座井然有序,除了居中首座,还有左右两把交椅之外,其余十一个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相比旧王座,现在的这些“大妖”,境界就有点不够看了。 坐在第四高位的,是一名容貌枯槁的消瘦少女,姿色而言,属於上佳。 但不知为何,少女的左侧脸颊上,有一个刺字,远古文字的“焚”。 此女占据第四把交椅,修为自然不会差,飞升境圆满。 少女晷刻,蛮荒天下的大道化身。 第五位,是个竹冠老道人,靠著椅背,横剑在膝,闭目养神。 老道人的身旁,还有一头五色仙鹿,四肢弯曲,与其主人如出一辙,合眼休歇。 王尤物,道號山君,飞升境巔峰。 第六把交椅,坐著个精悍男子,赤膊上身,肌肤之上,泛著淡淡的粹然金光。 十三境巔峰,无名氏。 第七位,是个死人脸的美艷女子,嘴唇猩红,衣衫薄如蝉翼,一眼过去,儘是春光。 只是女子眼神冷冽,与她的模样大相逕庭。 官乙,道號雪藏,飞升境。 第八王座,一位金甲神人,浑身上下都被甲冑覆盖,瞧不见真容, 飞升境,化名未知,道號未知。 除去少女晷刻这位蛮荒天下的大道化身之外,四位飞升境,都是远古大妖,也都是被白泽所唤醒。 而剩下的王座,倘若寧远在此,能认出个大半。 斐然,綬臣,流白,采瀅,木屐,鱼藻。 俱是周密弟子,清一色的剑修。 这六人,都是年轻人,相对应的,境界相比前面几个,低了...极多。 最高的一个斐然,也只是元婴境剑修,其他五个,金丹龙门,甚至是观海境都有一个。 蛮荒天下的这座英灵殿,史无前例的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现象。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拜一名十四境剑修所赐。 此次王座议事,大祖並未现身。 一名儒衫读书人,在送白泽离去之后,姍姍来迟。 少女晷刻与四名飞升境大妖,俱是面色平静,没有动作,六名年轻人,则是接连起身,朝著周密作揖行礼。 周密抬起手掌,摊平身前,掌心朝下微微压低,笑著说了句再等等。 读书人直接坐在了居中位置。 那个座位,英灵殿存在万年以来,只有一人坐上去过,蛮荒共主。 但在场之人,却无人开口呵斥。 蛮荒妖族,比任何一座天下,都要敬重强者。 若周密还是那个十四境,自然会有人心生不满,但一名货真价实的偽十五境,就完全是不一样的光景了。 况且早之前,在白泽唤醒几头沉睡大妖之时,大祖就挨个找了他们一趟,没说別的,只有一句。 周先生如何说,他们就如何做。 周密环顾四周。 左右两把交椅,其主人仍未到来。 其中左侧的那把,上面横放著一把银白剑鞘。 读书人没有说什么。 这个第三高位的位置,原先多是搁著一把短刀,属於那位剑修刘叉。 但他死了。 而这把剑鞘的主人,身份就很明显了,来自於剑气长城的叛逆剑修,十四境剑修萧愻。 流白此时站起身,望向居中的那一袭儒衫,恭敬道:“先生,我之前来的路上,见到萧愻与寧剑仙,两人...正在问剑。” 周密点点头,“那就不等了,开始议事。” 读书人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取出一页记载了多位大妖真名的金色纸张,从中“摘取”十一个真名。 没有废话,袖袍一招,这些金色文字,迅速飞往各自主人。 得到真名之人,无一例外,皆是神情一震。 何谓妖族真名? 一个真名而已,又能有什么作用? 如果说人族的修道之人,讲究一个出身,讲究一个拜师如投胎,那么妖族在化形之后的“真名仪式”上,就是头等的生死大事。 山川湖海的精怪妖物,在躋身中五境之后,都会有一个烙印在心湖的本命姓名,无论是浩然那边,还是蛮荒天下,所有妖族,无一例外。 所谓真名,就像是王朝之国號。 浩然天下的本土妖族,若是有不愿被“记录在册”的妖物,没有取一个“真名”,就会被一座天下的大道所排斥,导致修行路上坎坷不断。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不諳此道,导致成了百姓口中的妖魔,“无名无姓”的行走人间,成道极难,破境缓慢。 打个比方,一名谱碟仙师,出身正经的名门正派,这种身份,就是一块通关文牒,游歷世间,会少去很多麻烦。 但要是一名山泽野修,去了別处的宗门仙家,就很容易碰壁,不招人待见。 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灵,有国君敕封,有文庙赐下尊號,就是正统,反之,要是既无敕封,也无神號,就是归於“淫祠野神”。 大抵就是如此。 白泽的合道方式,关键之处,就在於他能掌握所有妖族的真名,后世诞生的妖物,也一样。 真名一经定下,白泽就能知晓,不取,白泽还有能为其“取名”的本事,並且被他“钦点”的妖族,根本无法反抗。 可以这么说,老祖白泽,掌握著妖族的半条性命。 周密微笑道:“这份真名,想必你们都已经知晓,是出自白泽的手笔。” “只此一份,並且白泽亲口承诺过,就算他之后返回浩然天下,礼圣要他交出那本搜山图,里面也绝不会有你们的名字。” 在场大妖,无不是眼神炙热。 身为妖族,头上有个掌握他们真名的老祖白泽,就像终日悬在头顶的一把长刀,无论境界如何提升,总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有了真名,不被外人知晓,虽然跟修行没有多少关係,但其中意义,极其深远。 后几位王座之上的年轻人,一同起身朝著周密作揖行礼,而几头飞升境大妖,稍稍犹豫过后,也纷纷起身。 周密忽然看了眼天上。 蛮荒天外。 一袭青衫男子,与一名羊角辫小姑娘,各自互换一剑。 男子最终坠落在托月山附近,小姑娘则是被一剑劈到了十万里开外。 前者是流白口中的那个“寧剑仙”,后者自然就是剑气长城的前任隱官萧愻。 一袭青衫,身形从托月山山腰处,直接砸入了山峰腹部,伤痕累累。 羊角辫小姑娘,模样也好不到哪去,头颅竟是被一剑斩断,此刻她正双手抱著自己的脑袋,想要重新安回去。 周密收回视线,扫视一圈在场大妖,缓缓开口。 “三年后,蛮荒將会攻入浩然天下,到那时,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统率一支兵马。” “不求你们几个飞升境,能躋身十四境,但必须在大战开始之前,达到十三圆满。” “此外。”读书人將目光看向六位年轻人,“你们几个,不管现下的修为如何,三年后,成不了上五境的,自己洗把脸,照照镜子,然后就把屁股底下的王座腾出来。” “蛮荒不养废物。” 撂下最后一句话,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居中首座的那个读书人,骤然消散。 下一刻,周密就已经置身两人问剑的战场中心。 大袖一招,儒士宽大的袖口,驀然扩大千万倍,隨意就將两位天人境剑修祭出的海量飞剑收入袖中。 读书人说道:“可以停手了。” 羊角辫小姑娘骂骂咧咧,仍旧不管不顾,照著对面的那个青衫剑客,当头一剑。 就连挡路的那个周密,也一併落在了剑光的覆盖范围。 她在半空跳脚骂道:“不人不鬼的狗东西,草你大爷的,老子怕你啊?” “寧剑仙”一剑横扫,漆黑如墨的剑气涵盖数千里,同样是不在意读书人的劝阻。 一袭青衫微笑道:“萧老娘们,我只是无意路过,刚好瞥见你穿裤子,我不是说了,啥也没看见,至於吗?” “再说了,你那年纪,少说也有一千多岁了吧?这么久以来,就没哪个男人见过你光身子的模样?” “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男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笑眯眯道:“当然,我也是雏儿,这事儿不丟人,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去托月山的府邸,咱俩来一场盘肠大战?” 周密隨意伸出一手,接连打散两人的剑气,朝著男人皱眉喝道:“寧落,够了!”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已经斩出第二剑的小姑娘,“萧愻,停手。” 被称为寧落的男人,此时已经收剑入鞘,萧愻则是凶性大发,甚至眉心大开,即將动用本命飞剑。 读书人身形一晃,瞬间站在小姑娘身侧,一把按住她的肩头。 周密脸色已经很是难看,漠然道:“你再出剑,我就將你丟回剑气长城。” 听闻此话,小姑娘这才悻悻然收剑。 抬起头来,萧愻看向那个男人,嘴唇微动,无声的骂了句傻逼。 对面那人,立即朝她竖起一根中指。 这场一言不合就发起的问剑,总算是结束。 周密语气不容置疑,“萧愻,英灵殿方圆十万里,其內所有事物,全数划拨给你,半座蛮荒的剑道气运,也可以给你。” “但是三年內,你不能再如此肆意妄为,这才多久,你就打死了七八头上五境,再给你这么杀下去,还谈什么攻入浩然天下?” 羊角辫小姑娘双臂环胸,直接问道:“周密,你说的这些都行,但是为什么只给我半座天下的剑道气运,而不是整座?” 剑仙寧落趴在远处云海,眯起眼,插嘴道:“因为另外一半,是你的好哥哥我的啊。” 边说,他还伸出一颗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萧愻没再理他,剑光一闪,去往那口古井深渊。 而很快,英灵殿所在的那处广袤地界,拳罡四起,大地龟裂,有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好似在发泄怒气。 仅凭双拳,就打的万里方圆的地面塌陷数百丈,完事冷静之后,小姑娘又开始號令手下群妖,將打烂的大地一点点恢復原状。 委实是个疯子。 她一走,云海之上就只剩下了两人。 男人趴在云朵上,双手胡乱拍打,呈鳧水姿势,十四境修士,无聊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周密一步来到此人身旁,说道:“那个萧愻,往后少去招惹她。” 男人头也不抬,哦了一声。 读书人又道:“寧落,之后走一趟西边,那里需要你出剑。” 男人懒散道:“做什么?” 周密解释道:“此前蛮荒事变,星象移位,导致那座崭新天下,隱隱有一角浮出了水面,你去阻挠文庙的开闢天下一事。” 寧落瞪大了眼,伸出一手,指向自己,声线抬高道:“啊?我?” “我打得过那个白也?” “可別。”他摆了摆手,没好气道:“我不去。” 周密说道:“只是让你前去阻挠,白也出剑稳固天地之时,你就躲在暗处,东一剑,西一剑,这不一直是你的拿手好戏?” “同为十四境,你就算不是对手,还能被他三两剑斩了?” 男人咂了咂嘴。 读书人嘆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放心好了,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有事。” 这个男人,能让文海周密都深感无奈,自然不是一般人。 因为这个十四境剑修,是读书人的外在心相显化。 有人送给周密的“大礼”。 话到此处,寧落便也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 男人容貌一般,略显邋遢,听从周密的话,立即动身,去往西边。 却不是御剑直行。 邋遢男人仍旧是四肢摇摆,鳧水而去,乌龟爬爬,速度慢的连中五境都不如。 周密看在眼里,有些没眼看。 寧落突然愣在半空,一动不动,半晌后,他转过头来,双眼死死的盯著身后的读书人。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沉声道:“他回来了。” 周密同样愣了愣,隨后藏於袖中的手掌轻捻二指,读书人身前,立即出现一张品秩极高的青色符籙。 燃烧之后,这张远古神行符,化为一股青烟,徐徐上升,眨眼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浩然天下桐叶洲。 太平山井狱深处。 一头闭关多年的背剑老猿,缓缓睁开了双眼。 …… ps: 感谢清风半夜鸣蝉赠送的大宝剑,感谢此生已过半的五个灵感胶囊,感谢隨枫飘叶的三个催更符,感谢、?“『“@』·”【*%】。 总之,感谢大家送的礼物,无论大小,都是剑仙老爷! 嗯哼,晚安啦。 第510章 山山水水 一剑破开藕花福地天幕,三人落地桐叶洲。 落地之处,並非是原先外界的那座南苑国京城,而是在一条不知名官道上,行人稀疏。 寧远回身看了眼天上,並无异样,此时的浩然天下这边,与福地时辰差不太多,都是清晨时分。 但年份就不太確定了。 因为福地里边,正值初春,而桐叶洲,已经是暑气升腾。 想到此处,寧远便赶紧拦下一名过路书生,一番询问过后,方才松下一口气。 这条官道,所属北晋国,距离南边的南苑国不算很远,现在的年份,是那北晋国的光熹六年。 而他与阮秀刚进入福地之时,是光熹五年。 在里面约莫待了两个月,两边光阴换算一下,差不多是六倍。 还行,还能接受。 寧远是真怕那老道人作妖,暗中加快藕花福地的光阴流水,从而导致自己等人出来之时,浩然天下这边已经过去数十上百年。 大天地的光阴长河,无人有本事更改流速,但是一些个洞天福地的时间,对於十四境巔峰修士来说,就很是简单了。 这座藕花福地,隱蔽程度,较之宝瓶洲的驪珠洞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袭青衫,背著长离剑,养剑葫掛在腰间,身上还有一件方寸物,全数都还在。 十楼的练气士境界,一样也在。 身旁的青衣少女也没有任何不同,此时她正伸手拍著裴钱的后背。 小姑娘之前踩在寧远的长剑上,境界低微的她,刚落地,五臟翻滚,险些把昨天吃的饭菜都给吐了出来。 菜鸡一个。 寧远没去管她,翻了翻方寸物,取出一张在进入藕花福地之前购买的桐叶洲形势图,看了半晌后,心中確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沿著这条官道,约莫三百里过后,就是北晋国京城,但这条路,並不是去往太平山的直线距离。 所以等到裴钱稳定那股不適之后,三人离开官道,踏上一条山路。 其实没有路,到处荆棘横生,寧远与阮秀走在后头,裴钱一马当先,手持槐木剑,充当了开路先锋。 她当然不乐意干这种苦差事,之所以如此,都是寧远逼的。 桐叶洲多穷山恶水,而且这个大洲的陆地面积,远超东宝瓶洲,搁在浩然九洲里,只论版图,只在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之下。 而桐叶洲的人口又不算多,王朝比宝瓶洲还要少,各国之间,大多数相连接的,也只有那么一两条官道。 穷山恶水,这就导致这一洲的妖族极多,歷史上桐叶洲爆发过的灾祸,十件有九件都是来自於大妖作乱。 走出七八十里地,小姑娘就有些撑不住了,嚷嚷著肚子饿,没力气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只是在被寧远瞪了一眼后,裴钱又麻溜的爬起身,强撑著继续开道。 阮秀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走在男人身旁。 她不会问为什么要走著去,而不是御剑远游。 没必要。 寧远也不去解释什么,走在路上,他很少喝酒,一直在捣鼓一门术法神通。 十楼修士才能修炼的神人掌观山河。 这门术法,他是从孙道长那儿学来的,当初还是十四境的他,其实已经修到了融会贯通的地步。 隨便伸出一手,就能窥视方圆万里地界。 但现在自然不同了,因修为受限,寧远施展的不算容易,第一次使出,只能观看到数十里距离。 连续施展七八次过后,才堪堪能俯视上百里,照他自己估计,如果境界没有提升的情况下,再如何修炼,也至多二三百里左右了。 而且这掌观山河,极为耗费修士真气,哪怕是炼化了两件本命物的他,不到两个时辰,也损耗了近三成的真气。 第511章 三名画中人 一夜无事,第二日清晨,三人继续上路。 那座破败山神庙,並没有神灵居住,山神老爷的神像碎了一地,估计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香火凋零,金身崩碎。 翻山过河,距离山神庙的不远处,得见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 却没有什么炊烟裊裊,这村落里头,与那山神庙一般无二,到处皆是残垣断壁,被水泽包围。 看这光景,不难猜测,估计是早年发了大水的缘故。 山水神灵的生死,很大程度上,都与辖境內的百姓息息相关。 若是治下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山神老爷就是失职之罪,香火越来越少,修为也就一路跌落。 像眼前的这种,百姓直接死了个精光的,山神老爷的下场,就不只是跌境了。 即使有什么野路子,能在没了香火之后苟延残喘,但辖境內出现这等天大灾祸,定然要被追查。 路过所见,寧远不介意管一管,但从山神庙一路走来,他都没有发现任何鬼怪阴物,也只能作罢。 此后多雨水。 夏季雨水,多伴隨有雷声滚滚,但基本是不持久,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场雨下来,持续不到一炷香,就能润泽大地。 慢慢悠悠,终於在三日后,视线之內,出现了一座城池。 寧远就带著两人,在这座北晋国边境线上的城池找了个客栈下榻。 要了两个上好的房间,寧远一间,两个姑娘一间,裴钱说什么都要跟阮秀一块儿睡,寧远也不说什么。 年轻人独自出门了一趟,找了个书肆,购买了笔墨纸砚,回到客栈之后,关上门,摘下长剑,坐在桌前提笔落字。 寧远写的,是自己的那本山水游记。 一袭青衫神情专注,开始记录此次藕花福地之行。 这本山水游记,上一世的自己,写到了第七页,之后在去往蛮荒之前,就交给了阮秀保管,所以之后都没有书写最新的游歷见闻。 寧远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把蛮荒天下之行补上去。 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那个短暂的十四境剑修,死了就死了,没必要记下来。 就像裴钱之於藕花福地。 所以第八页,就像是崭新一页,也对应如今的崭新一世。 敲门声响起,得了允许过后,黑炭丫头有些闷闷不乐的走了进来。 寧远头也不抬,“有事?” 小姑娘背著手,有些可怜兮兮道:“阮姐姐要我来找你,说让我跟著你读书识字。” 寧远略微皱眉,但还是没有拒绝,只是往方寸物里瞅了瞅后,有些鬱闷。 自己从未购买过任何书籍。 小姑娘满脸乖巧的站在门口,等著男人的“发號施令”。 寧远索性提起笔,在桌面摆了一张白纸,招呼裴钱站到自己跟前后,一边提笔写字,一边缓缓道: “看清楚这些笔画顺序,我写完之后,你就拿回去照著抄。” 一气呵成,男人又取出两张白纸,直接塞到了小姑娘怀里,“別想著偷懒,这三页都要写满,明早起床之后交给我看。” 裴钱点头如捣蒜,仔细打量那两个字,小声问道:“怎么念啊?” 寧远说道:“裴钱。” 小姑娘立即站得笔直,抬头挺胸。 寧远揉了揉眉心处,颇感无奈。 裴钱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回去找你的阮姐姐要点银子,自己出门去买点笔墨。”寧远开始继续写自己的山水游记,没再理会她。 小姑娘使劲点头,“好嘞!” 裴钱倒退而走,乖巧的关上门,管阮姐姐要了钱后,一溜烟出了门去。 去往书肆的路上,小姑娘笑容灿烂,两条小短腿,跑的飞快。 原来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之后,还挺好看的。 这样一看,其实裴钱这个名字,也就还好。 那就不改了。 …… 藕花福地之行,寧远写的时候,整整写了两页,以至於最后写完,已经是深夜时分。 喝了几口养剑葫里的酒水,寧远盘坐床榻,闭目修行。 裴钱此时正在屋內抄书,阮秀不知怎的,非要让她来寧远这边抄,而先前还笑容灿烂的她,此刻已经是满头大汗。 写满三页,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一张白纸的大小,都能铺在地上,充当小姑娘的蓆子了。 而且寧远还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了,要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跟蚊子一般大小,所以要想写满三页,起码也有数千之数。 初夏时分,蝉声阵阵。 有人忙著修行,有人忙著写字。 寧远突然睁开双眼,身形一晃,出现在客栈屋顶。 远处半空,一名小道童,背著一个巨大的金黄葫芦,肩头趴著一只白猫,御风而来。 总算来了。 离开藕花福地多日,一直没等到老道人现身,寧远差点以为这个臭牛鼻子食言了。 不过老道人就算耍赖,年轻人也拿他没办法,境界差距摆在那。 小道童不知姓名,真实年纪未知,寧远只知道,他是老道人的座下童子,主要就是负责烧火。 老道人道號“碧霄洞主”,是个老青牛,自远古时期就喜好酿酒炼丹,万年以来,搜集了无数的天材地宝。 烧火童子,顾名思义,还真就是烧火的,或是做一些看顾丹炉,摇蒲扇之类的琐事。 境界层面,寧远看不出来,反正指定是比自己要高。 小道童的御风速度不快不慢,晃晃悠悠,到了客栈上空后,悬停不动,笑眯眯的望向底下的那个青衫剑客。 他的视线落在寧远腰间的养剑葫上,笑道: “我猜的不错的话,你这只养剑葫,应该是原先倒悬山上,那座春幡斋內的葫芦藤结出的十四枚葫芦之一?” “嘖嘖,品秩太差了,勉强算是一件法宝,本命飞剑丟进去,恐怕没个三五年,都温养不出几道剑气。” 烧火童子撇撇嘴,“对比我这只养剑葫,差了十万八千里。” 寧远笑眯眯道:“关你鸟事?” “说这么多,你那葫芦再好,跟老子又没关係。” 小道童充耳不闻,自顾自开口,老气横秋的说道:“小子,你可知道我这养剑葫,是什么品秩?又是从何而来?” 寧远頷首笑道:“后世眾多养剑葫的老祖宗之一,对也不对?” 烧火童子有些傻眼,原先只是想要显摆一下,结果被他抢去了话头,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抢在寧远之前说道:“据说万载之前,道祖曾亲自栽种出一株葫芦藤,结有七果,是人间最早的一批养剑葫, 这七只养剑葫芦,最为珍稀,品秩也最高,持有之人,哪怕不往里面丟入本命飞剑,也能隨著时间,自行温养出无主飞剑。” “隨意一把,至少都有地仙剑修的杀力。” 小道童趾高气昂道:“厉害吧?” 寧远点头笑道:“厉害。” 道祖何许人也? 他捣鼓出来的养剑葫,能差到哪去? 烧火童子拍了拍背后,“小子,那你知道我这养剑葫,有什么玄妙吗?” 一袭青衫索性就依著他的性子,问了个为什么。 小道童笑眯起眼,点点头道:“此葫名为“斗量”,里头的剑气,多如东海之水,知道为什么吗?” 寧远沉著气,问了第二个为什么。 小道童笑哈哈道:“因为我这养剑葫里,装的就是东海之水,也是我家老爷,早年亲手装进去的。” “拿来酿酒,也是因为这个,整座东海海面,下降了数尺。” “知不知?道不道?” 饶是寧远,听的也有些烦了,摆了摆手道:“说完没有?说完了就把东西拿来。” 见寧远一脸的不耐烦,小道童也有些无趣,翻手之间,拋来三支画轴。 寧远一把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方寸物里。 小道童一瞪眼,“不打算摊开看看?” 年轻人笑著摇摇头,“没必要,回头睡觉时候,躲被窝里再仔细看。” 烧火童子一脸的嫌弃。 想起自家老爷的话,他还是缓缓说道: “寧家小子,这三幅画里,各自都有一人居住,不是什么阴物,神魂与肉身皆在,只需置入些许穀雨钱,就能令他们復活。” 寧远打断道:“好了,要是没別的事,你就可以走了。” 小道童皱眉道:“你就不想知道,这些画中人,各自都需要多少颗穀雨钱?” 年轻人笑道:“大爷有的是钱。” 这话还真不是装,阮秀那边,穀雨钱什么的,少说也有数百枚,还真不差钱。 烧火童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寧远眯起眼,视线落在小道童背后的巨大养剑葫上,一脸的不怀好意。 “小道长,这么大个葫芦,背著累不累?需不需要在下帮你代劳代劳?” 小道童置若罔闻,瞥了眼在窗口那边探头探脑的裴钱后,冷哼一声,似乎很不喜这个小姑娘,立即转过身,一步上了云海。 寧远收回视线,返回屋內。 小道童那枚养剑葫,他不眼馋都是假的。 那个葫芦,跟他此前说的没什么差別,內蕴无穷海水,数千年下来,温养而出的飞剑数量,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但別人的就是別人的,总不能见到什么好东西,都要想尽办法收入囊中。 让裴钱去隔壁喊来了阮秀后,三人围在桌前,寧远取出小道童给他的三支画轴。 摊开之后,雾气瀰漫,画卷之人,一一现世。 只一眼,寧远就有些傻眼。 这臭牛鼻子,当真是作妖。 阮秀看了好几眼,之后又瞥了寧远一眼,面无表情,隨口道:“之前某人怎么说的来著?要躲在被窝里好好看?” “那就好好看,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等寧远说什么,阮秀已经拉著裴钱走出了门。 一袭青衫咂了咂嘴,有些哭笑不得。 再次看了看这画卷三人,他没有打算现在就將她们唤醒,捲起收好后,又塞进了方寸物里。 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按照规矩,能带走三人。 裴钱已经跟著寧远走出了福地,所以按理来说,还剩下两个名额。 但老道人多送了一个。 还他妈全是女子。 …… 感谢林璐051006赠送的大神认证,感谢忽明忽暗的韩无双送的十个催更符,感谢手搓大火球的五个催更符,感谢大天才白杨的灵感胶囊。 感谢·“#^=”£?'♀…… 总之感谢每一个读者老爷。 这种文末小剧场,也不知道好不好。 好了,啵啵,晚安啦。 第512章 吃得苦中苦,方能伺候人 翌日,三人继续上路。 依旧没有选择御剑,也没有在驛站处租个车马代步,离开这座边关小城之后,与先前一样,见山翻山,遇水过水。 北晋国的边境线上,无论是大城还是村镇,都有朝廷重兵把守,对於进出来往之人,盘查的极为严格,哪怕是官道上,每隔数十里都会有一支十几人的军队驻扎。 听说是因为最近的桐叶洲,大泉王朝那边不太平。 据说是因为几头大妖魔作祟。 这个妖魔,其实就是妖族。 山上人称为妖兽,山下百姓,则是喜欢叫做妖魔,或是山魈、精魅等等。 毕竟在凡夫俗子眼中,那些喜好吃人的野兽,可不就是污秽之物。 因为边关戒严的关係,寧远也就没有走官道,倒不是他怕什么,只是身上没有通关文牒的情况下,不免会滋生许多麻烦。 不怕麻烦,不表示就喜欢麻烦。 带著两人跋山涉水,要是刚巧碰到什么破庙凉亭之类的,才会休歇一晚。 要是没有,那就星夜兼程。 在此期间,进入大泉王朝境內,路过一座城镇之时,寧远跑去购买了一些书籍,不多,也就三本。 一本是地方县誌,书本极厚,枯燥乏味,但是通过它,能更快的了解一国之內的风土人情。 甚至这本县誌里头,还隱约描述了一些太平山仙家宗门的事儿。 不过很少,寥寥几句而已。 县誌是寧远读的。 剩下两本,一本《小学集解》,一本《幼学琼林》,则是给裴钱抄的。 《小学集解》不算厚,属於稚童初学书籍,也是儒家的启蒙读物。 而《幼学琼林》相对来说就比较深奥了,分四卷三十三篇,內容涵盖之广,天文地理,文武科举等等,皆有。 都是出自文庙,无一例外,也都是诸多功德圣人亲自编纂。 儒家一向包容天地,这在浩然天下能容纳诸子百家一事上就看得出来。 而文庙的几位圣人,他们的学问,也从不会藏私,书写刊印成册之后,遍及整个浩然天下。 任何人,哪怕是阴神鬼物,都能花钱购买,带回家中研读。 各大书院的书生,从何而来? 还不是从山下来,一些读书种子,寒窗苦读十几载,说不准就能不自知的温养出一缕浩然正气,在被书院发现之后,往往都会招徠过去。 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早年还是浩然贾生之时,就只是个穷酸书生,连秀才都没考一个。 但人家愣是靠著读书,自己就编了一本修道秘籍出来,一路破境成了仙人。 寧远不奢望自己也能如此,人有自知之明,但他如今,也想读那么一点书,虽然估计没什么大用。 但总归是没坏处的。 裴钱天天充当苦力,耐心一点点消耗完,开始逐渐显露出本性。 她不敢在寧远面前抱怨,每次都只在阮秀那边叫苦不迭,说什么明明师父是御剑仙人,却偏偏要用两条腿来走路。 这跟脑残有什么区別? 小姑娘实在是想不通。 她倒是没有埋怨读书一事,抄的算不上多认真,但也不算是不上心。 白天负责开道,到了休息时候,裴钱就跟著阮秀念书。 后来某一天,小姑娘实在憋不住,就问了阮姐姐自己的心中所想。 阮秀很耐心,笑著跟她解释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裴钱似懂非懂,后续几天,也没有再埋怨什么,但之后还是越想越怪,索性在一次留宿破庙时候,找上寧远重新问了一遍。 裴钱小心翼翼问道:“师父,阮姐姐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觉得对吗?” 寧远愣了愣,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认真的想了想,最后缓缓说道:“这句话,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小姑娘坐在地上,双手环抱双膝,下巴搁在上面,轻声道:“我娘虽然对我不太好,但她跟我爹不一样,她很能吃苦,也很勤快。 那时候的家里,吃穿用度都是我娘去帮人做针线活换来的,天一亮就开始缝缝补补,一直到太阳下山才会停下。” “晚上不干活,是因为油灯很贵,打著灯补衣服,花的钱更多。” “可是我娘也没有成为人上人。” 寧远点点头,“苦难就是苦难,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带来成功。” “吃苦,也不会是所有人成功路上的洗礼。” 顿了顿,寧远补充道:“但是这要分人,有人生下来就是富贵人家,自然不需要,也不会吃苦。” “可天底下又不都是有钱人,吃不饱饭的,比比皆是,想要活下去,还想活的更好,不吃苦,又能怎么办呢?” “吃很多苦,跟成为人上人没有任何关係,但起码能吃饱饭,也仅此而已了。” 寧远继而说道:“倒也不是如此绝对,靠吃苦吃成个有钱人的,也有,但极少。更多的,还是用脑子吃饭。” 裴钱闷闷道:“脑子就一定大於力气吗?” 一袭青衫摇摇头,“在我看来,用脑子的,和靠力气吃饭的,没有什么高低之別。” “但聪明人少,愚钝者多,说句不太贴切的,就是物以稀为贵。” “人人都能干活,但不一定人人都能识字,识字的这一小撮里,也不是谁都能考取功名,当进士,中状元,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知怎的,一向不太喜欢这个丫头的寧远,今夜破天荒的说了一大堆,还极为耐心。 至於对不对,反正寧远自己认为,错肯定有,但对的地方,更多。 毕竟他的学问,也没多少。 但是接过了一个读书人的担子,总要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该教的教,对错什么的,以后再说。 小姑娘看著破庙之外,默不作声。 寧远说道:“去宝瓶洲神秀山,路上之所以没有御剑前往,是因为我不急,也没有什么必要。” “让你负责开道,里头的这些艰辛苦难,不是非要让你吃,你若是真不愿意,就跟我直说,回头咱们就走官道,租个车马代步。” “但丑话说在前面,这对於你的修行,有好处,纯粹武夫的修炼,本就如此。” 小姑娘点了点头。 她先前只是抱怨,但不表示就不听话。 相反,在遇到两人之后,黑炭丫头一天比一天显得乖巧。 寧远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正色道:“等你躋身了武夫五境,我就教你一门练气士的登山法。” 他拍了拍腰间的葫芦,笑道:“等到將来,你也可以做到御剑飞行的时候,这枚养剑葫芦,我就送给你。” 裴钱立即瞪大了双眼,“真的?” 一袭青衫笑著点头。 第513章 国师 从离开藕花福地,一路走走停停,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这天夜里,三人在一处荒郊野岭露宿,上次在边境小城,阮秀购买了许多凡人所用的物件,其中就有好几顶帐篷。 少女那咫尺物里,什么都有,各式乾粮,锅碗瓢盆,甚至烧菜用的油盐酱醋,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的香料,都有不少。 裴钱特別眼馋阮姐姐手上的那个红色鐲子,她称呼那东西为百宝袋。 毕竟里面好像什么都有,一路走来,几人吃的喝的,全是阮姐姐那鐲子里变出来的,可不就是百宝袋嘛。 不过阮秀后来与她讲解了一番,关於山上人用来储存东西的方寸物和咫尺物。 听了这些玄妙,裴钱就更加眼馋了,想著等以后境界高了,有钱了,自己多少也要弄一件来。 帐篷外,阮秀生起篝火,上面架著一口大锅,打算待会儿用来煮鱼汤。 至於鱼从哪来,不远处的河里就是了。 寧远前不久买了鱼鉤鱼线,此时正坐在河边垂钓,鱼竿是用竹子削的,模样很是简陋。 一旁蹲著个黑炭丫头,裴钱撅著屁股,正在挖土找蚯蚓。 三人分工合作,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每当挖来一条蚯蚓,小姑娘就欢天喜地的跑到寧远跟前,像是做了什么大事一样。 结果她挖了十几条,寧远愣是没上鱼。 年轻人的钓鱼技术,菜的抠脚。 虽然以前他也钓过,还钓过不少次。 当初与陆沉在前往托月山的时候,寧远就经常沿著曳落河垂钓,次次都能钓上大鱼,甚至连上五境鱼妖,他都能钓上来。 但那时候的他,还是十四境,用境界,用术法钓鱼,自然是隨手的事。 寧远现在,没有动用任何的术法神通,就只是静静的坐在岸边,愿者上鉤。 裴钱见他迟迟不上鱼,自己肚子又饿的咕咕叫,索性就提著她的槐木剑,跑去砍来了一根竹子,一番捣鼓之后,做了鱼竿。 小姑娘挨著师父坐下,轻轻一拋,鱼鉤入水。 然后不上鱼的人,就多了一个。 相比刚开始,裴钱现在的耐心,已经增长了不少,但一个时辰过去,还是略显烦躁。 最关键的,肚子受不住了。 小姑娘在那天之后,对於路上的艰辛从不多说什么,但涉及到自己肚子,就是没得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天开了十几条山道,本就累个半死,现在肚子还饿著,当然不乐意。 她歪过头,看了眼闭目的师父后,小心翼翼的爬起身,回到帐篷那边,跟阮姐姐要牛肉乾粮吃。 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 姐姐说了,要么两人一起回来吃乾粮,要么就等寧远上鱼。 一脸惨兮兮的小姑娘,只好回到原处。 她想了想,丟了鱼竿,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寧远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修行。 自从获得肉身之后,活出第二世的他,在修行层面上,从未懈怠过一次。 年轻人总是隱隱感觉,等回到宝瓶洲,许多无法避免的事,都会接踵而来。 那么如此来看,境界自然就是越高越好,才能应付往后的大小之事。 裴钱扎入水中后,很快就有点后悔,她可不会游泳,扑腾了几十下后,甚至急得喊了几声救命。 只是岸边的师父看都不看她一眼,岿然不动。 呛了好几口水,等到小姑娘都觉得自己快被淹死的时候,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可是三境武夫。 急忙牵引一道纯粹真气,灌注在双脚之上,沉底之后,小姑娘在水中踏碎一块青石,身形一衝而出。 结果就是上岸之后,因为踩得太用力,黑炭丫头的脚崴了。 抬脚一看,脚底板上,还嵌著一只拇指大小的花螺,鲜血淋漓。 不过她倒是没喊疼,以前在藕花福地时候,哪天不被师父打断手脚十几次,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自己掰正了脚,止了血后,裴钱举著那只花螺看了看。 肉少,但是数量多啊。 隨后她又扎入河里,一边找鱼,一边在河底摸那些石头。 这些花螺,大多都是附著在石头表面,数量极多,很快小姑娘就摸了一屁股兜,实在装不下了,就上岸搁在地上。 她故意摆在寧远旁边。 隨后趾高气昂的下了河。 第二次上岸之后,除了许多的花螺,裴钱还有意外收穫,抓了几条小青鱼,以及两只大螃蟹。 这条河不算多宽,但其中的鲜味可不少。 小姑娘脱下外衫,將自己的战利品全数包起,跟师父打了个招呼后,一溜烟跑去了山坡那边。 寧远自始至终都没理她。 裴钱的这一行为,恰好算是印证了她之前的那个问题。 苦难就只是苦难,没有別的更多东西,成功之人,或许经歷过苦难,但不吃苦,不代表就无法成功。 她不愿静下心来钓鱼,为了填饱肚子,直接下河捉鱼的行为,难道就算是偷懒了? 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道理。 以自身长处,化繁为简的去达成目的,这难道不是聪明人做的事? 何况身为三境武夫的她,此举也没有任何危险。 至於寧远这个十境剑修,为什么要选择钓鱼,而不是一剑劈开江水…… 他又不馋这些鱼。 寧远在刻苦修炼,一刻不停。 心神沉浸人身小天地,持续不断的运转剑气十八停,吸纳的天地灵气,在进入气府之后,又被一颗金丹压缩转化。 一把古朴长剑,离开识海,游走於所有气府窍穴內。 这大半个月,说是修炼,但他的境界其实没有增长丝毫,一直都在打磨底子,稳固“天地”。 元婴境修士,想要证道上五境,都绕不开这一关,打造体內小天地。 所以就需要炼化本命物,用来充当压胜物,坐镇人身气府,固根基,聚灵气。 重获肉身,获得飞升机缘,短时间內一路破境至十楼,天赋再妖孽,也会境界不稳,这是没办法的事。 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跟铺路搭桥,盖屋子没什么区別,草草动工,迅速收尾盖出来的屋舍,往往都会“摇摇晃晃”。 一阵大风,说不得就会落得个倒塌的下场。 人身天地,金丹居中,左侧是一枚山字印幻化而成的大岳,右侧则是一条汹涌大江,蜿蜒而去,雾气升腾。 某个心神恍惚时分,这座小天地,轰然一震。 两处关键气府,如敲洪钟大吕,破开十境之后,一直悬浮半空的山字印大岳,终於落地。 另外一处的那条大江,也是一样的光景,倾泻而下,好似黄河之水天上来,稳稳下落於本命气府。 与此同时,这座人身小天地,也起了玄之又玄的感应,像是终於揭开了面纱。 寧远恍惚过后,就发现自己的心神已经凝聚为人形,站在了那座大岳山脚下。 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难怪人人都想修道。 大岳高耸,山脚有一片青翠竹林,而在竹林边缘,又修建有一座学塾。 熟悉的场景。 一袭青衫抬起脚步,缓缓朝前走去。 不消片刻,他就来到竹林之外,头顶的鬱鬱葱葱,几近真实,只是现在的学塾內,没了那些书声琅琅。 望著这一幕,寧远有些出神。 山水印的品秩,极高,而今彻底炼化、落地之后,给他带来的增益,更是骇人听闻。 往后哪怕他不主动修炼,光靠山水印本身,都能一刻不停的为他吸纳灵气,填补人身天地。 寧远忽然回过神,看向学塾所在。 不知何时,有个从未见过的读书人,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正静静的站在学塾门口。 他笑著朝寧远招了招手。 一瞬间,一股极度惊悚之感,落在他的心头,好似耳畔打雷,惊醒梦中人。 河畔边,青衫剑修猛然睁开双眼。 而在对岸,那个读书人阴魂不散,聚拢出縹緲身形,望向年轻人,依旧是面带微笑。 寧远死死皱著眉头,如临大敌! 齐先生留给他的两块印章,水字印不太清楚,但是那枚山字印……被人动了手脚! 一袭青衫屏气凝神,皱眉问道:“国师大人?” 儒衫老者点点头,笑道:“看来如师弟所说,你確实知晓许多的天下事。” 想了想,他继而补充道:“对了,我姓崔名瀺,是个……读书人。” 长久的沉默。 寧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惊悚,缓缓开口。 “国师大人,有何吩咐?” …… 感谢喜欢香芋的熙静的爆更撒花,感谢梚凕雪的角色召唤,感谢归期亦有归途的阿莫西林胶囊。 感谢):?&*?:)各位剑仙老爷。 那就...嗯哼,晚安啦。 第514章 崔瀺 河畔边,寧远脸色有些难看。 齐先生留下的山水印,被人做了手脚,而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东宝瓶洲,大驪国师崔瀺。 也是隶属於文圣一脉,更是齐先生的大师兄。 老人一袭儒衫,身材不算高大也不算瘦小,看起来平平无奇,唯一比较突出的点,也就在那一双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多少书卷气,也不会显得老奸巨猾,倒像是沾染了多年的世俗之气。 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普通。 寧远从未见过他,但还是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能在齐先生的山水印上留下东西的,要么就是修为远超於他,要么…… 要么就是因为齐先生点了头。 至於为何会有惊悚之感…… 很简单,之前寧远还沉浸在人身天地之时,在见到老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得知了一个確切的答案。 只要崔瀺愿意,一个念头而已,山水印就会直接崩碎。 寧远彻底炼化两件本命物,人身天地就有了压胜之物,而这个国师大人,又暗中施展了手段,一缕心神入主其中。 说的浅显一点,山水印是寧远的本命物,而崔瀺的这粒心神,又是山水印的压胜之属。 崔瀺若要加害於他,简简单单。 只需捨弃这粒心神,带著山水印一起崩碎,那么寧远就会承受一场难以预测的灾祸。 死肯定不会死,但本命物直接在人身天地炸碎,跌境是毫无疑问的。 还不是什么跌一境这么简单,最少都得跌好几境,甚至长生桥断裂,沦为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都有可能。 所以寧远脸色难看。 他沉声问道:“国师大人,有何吩咐?”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年轻人就想到了极远处,如今对方等於是掌握了自己的命脉。 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想起当初在光阴渡口之上,齐先生对他说的那句话。 问他接下这个担子,会不会觉得累。 什么担子? 马上就有了。 一袭儒衫站在对岸,点头笑道:“脑子还算灵光,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之前听小齐说,你的脾气不太好,所以我原以为你会对我破口大骂,甚至是直接出剑,看来活出第二世之后,性子也变了许多。” 寧远没好气道:“崔国师就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直接说正事就好,想要我如何做,只要不是什么违背底线之事,都行。” 停顿些许,寧远稍有犹豫,望向儒衫老人,还是忍不住问道:“国师大人在山水印上动手脚,真是齐先生同意的?” 崔瀺笑著点点头。 年轻人就当自己问了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毕竟无论怎么看,在山水印做手脚这种事,也就只有齐先生的大师兄了。 寧远又问,“崔国师,而今你掌握著我的大道性命,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管教?” 岂料崔瀺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老人说道:“我这粒心神留在里面,从来不是为了掣肘你,只是我真身留在宝瓶洲那边,琐事太多,脱不得身罢了。” 寧远好奇道:“国师只是为了来见我一面?” 崔瀺微笑道:“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话里有话,寧远立即会意,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按照正常来说,两人早就应该见面了。 当初洞天破碎之前,还在小镇时候,那座督造衙署內,就有人前去铁匠铺,邀请寧远过去一敘。 一个是观湖书院君子崔明皇,一个是风雷园天才剑修刘灞桥。 刘灞桥不好说,同为剑修的他,估计只是想与寧远结交一番,但那个崔明皇就不太一样了。 这个书院君子,早就为崔瀺做事,图谋山崖书院的山主一职。 当时的寧远,其实就已经猜到,崔明皇邀请他前去,八九不离十,就是去见崔瀺。 只是他没去。 寧远实在是不太想与这个国师大人打交道。 那次没见成,之后就更加没机会了,借境十四过后,他就回了剑气长城,此后小镇那边,再无消息。 寧远问道:“国师大人,如果当初我去了督造衙署,与你见面,会如何?” 老人直言不讳,直接说道:“那么你就会被我扣押,之后齐静春身死,再放你离开。” “齐先生可是你的师弟,难不成国师大人,当真愿意看他去死?”寧远眉头一直没松下来过。 崔瀺面无表情道:“可小齐如今,不还是死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缓缓给出一个答案,“齐先生没死。” 崔瀺反问道:“何以见得?” 寧远眯起眼,一字一句道:“我说没死,就没死。” 然后在他惊诧的目光中,一袭儒衫,拢了拢袖口,朝著他作揖行礼。 没有多想,寧远站起身,同样作揖回礼。 老人神色肃然,说道:“崔瀺代替文圣一脉,谢过寧剑仙为小齐出剑相助。” 画风突变,寧远有些无所適从,只好开口道:“小子我学问太低,做不了太多,也只有出剑而已了。” 他迟疑道:“国师大人不必如此,毕竟……” “毕竟齐先生落得现在这副光景,也是拜我所赐。” 崔瀺笑道:“文圣一脉,本该如此。” “你为小齐出剑,是鸣心中不平,小齐助你走出第二世,更是理所应当。” 老人一挥衣袖,“倘若齐静春什么都不做,那他就不是齐静春,不是我的师弟,更加配不上文圣一脉弟子的身份。” “你们剑气长城的剑修,未必要做最对的事,但我们儒家,只说文圣一脉的读书人,则是必须要做最对之事。” 崔瀺缓缓道:“再者说了,如今你亲口所说,小齐並未真的身死,岂不是天大幸事?” 寧远忽然问道:“国师大人信得过我?” 齐先生到底还算不算在世,其实在他心里,也没有一个绝对正確的答案。 一袭儒衫摇摇头,嗤笑道:“当然不信。” 话毕,他又补了一句。 “可我信齐静春。” 寧远再次正襟,一袭青衫背剑,朝著老人抱拳行礼。 “剑气长城寧远,见过国师大人。” 第515章 老王八蛋 两人沿著河畔,並肩而走。 山坡那边,一名青衣少女,此刻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望著那个儒衫老人,神色不善。 阮秀以心声询问,这个老头儿会不会造成危险。 寧远只好也以心声回之,大致说明了情况后,让她带著裴钱留在原地。 少女很听话,果真就没有前来。 只是她也没走,站在山坡上,將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崔瀺瞥了眼阮秀,与身旁年轻人问道:“神性没了?” 寧远点点头。 心想国师大人眼光就是毒辣,一眼就知晓了个大概。 老人双手负后,缓缓而行,慢条斯理道:“寧远,你也不用过於紧张,觉得我的心神待在山水印內,会对你不利,不必如此。” 一袭青衫在他身旁亦步亦趋,没说话。 只是心里忍不住腹誹。 他娘的,你这老王八蛋一个念头而已,就能让我的两件本命物崩碎,甚至长生桥断裂…… 这不怕? 老子都死了两次了,难不成越死越不怕死? 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可不是什么说说而已的。 两世光棍,到这一世,终於捡了个媳妇儿,还没正式娶过门呢,当然不想死。 崔瀺笑道:“放心,哪怕今日找你无果,我也不会对你如何。” “我能在山水印留下心神,也是小齐点了头的,並且……”老人顿了顿,补充道:“並且在做此事之前,小齐还让我立下了一份大道誓约。” “倘若我对你不利,就是违背誓约,你的本命物破碎,我那主身,也会一同遭劫。” 直到现在,听了这些话后,寧远方才松下一口气。 崔瀺此前说,他信不过自己,反过来,寧远其实也信不过他。 但是齐先生,总是要信一信的。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外如是,但就是因为齐先生,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终於见上了面。 寧远直接问道:“国师大人,你既然选择在桐叶洲与我见面,是准备要我做何事?” 齐先生离去之前,曾经明说过,有一副担子,交到了寧远头上。 年轻人也不傻,这个所谓担子,估计就是为崔瀺做事了。 虽然心头稍有膈应,但寧远从来没有生出什么逆反心理。 读书人笑著点点头,说道:“返回宝瓶洲之前,確实有几件事要你去做。” 寧远面色平静,问道:“何事?” 崔瀺说道:“斩妖。” 年轻人轻声道:“太平山那头老猿?” 老人摇摇头,“不止。” 寧远有些疑惑。 按理说,那头背剑老猿,太平山的护山供奉,待在宗门修道三千年,斩妖除魔之事,做了极多。 搁在太平山的弟子眼中,见了这老猿,都是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祖师爷的。 寧远知道他暗中勾结蛮荒妖族,可崔瀺又是如何得知? 老人瞥了他一眼,笑著解释道:“你之前进入藕花福地之时,小齐就紧隨其后到了桐叶洲,以他的修为,不难推算出一个大概。” 寧远还是有些不解,询问道:“那既然如此,齐先生当时,为何没有选择隨手將它给打杀了?” 崔瀺反问道:“那你来浩然天下,意义何在?” “何况有些事,读书人来做,不太好,但是你剑气长城之人,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寧远便没有多想,点头问道:“国师大人,除了这个老猿,还有谁?” 一袭儒衫忽然停下脚步,侧身面朝年轻人。 一袭青衫跟著停步,咂了咂嘴,被这老王八蛋看的有些发毛。 崔瀺忽然笑道:“寧远,你与我那小师弟不同,所以我不会过多要求你,也不会要你去读什么狗屁的圣贤道理。” “你与小齐之间,也算是两清了,对於文圣一脉,你更加没有欠什么。” 崔瀺正色道:“接下来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麻烦,对你来说,也基本都是坏处大於好处。” “你不想做,也无妨,只需跟我说一声,我就会收回这粒心神,往后天地自由,浩然九洲,去哪都隨你。” 一袭儒衫语速加快,继而说道:“但若是你答应了,就不能做出反悔之事。” 年轻人只是问了两个问题。 “往后崔国师,会不会要求自己,为他的师弟陈平安护道。” 崔瀺果断摇头,声称绝无可能。 他陈平安该走的路,还是一样走,细数文圣一脉眾多的弟子学生,无论是谁,成长路上,都是大差不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寧远笑了笑,不置可否,再有第二问。 “国师大人,是否会在以后,给我搭建一座书简湖。” 崔瀺微笑道:“你猜。” 年轻剑修立即摇头,“那我不干。” 国师大人脸上,破天荒的露出一抹无奈,摆了摆手道:“这个,同样不会有。” “心性这个东西,要是在死过一次之后,都无法改变,那么就算来上十几场问心局,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寧远转过头,望向河面的一轮明月,陷入沉默。 长久的沉默。 答不答应? 其实按照本心来说,寧远自然是不愿意的。 天地无拘束,不止是剑修,试问人间万万年,山上山下,有谁不渴求? 剑气长城之人,那些还不曾去过倒悬山的剑修,谁不想离开那处宛若笼子的家乡,仗剑远游天地间? 当然了,现在的倒悬山,就在剑气长城那边,所以人人都见过,也去过。 但心中的倒悬山呢? 谁不想无事一身轻,境界在身,想去哪就去哪,今儿个在洞府与好友开怀畅饮,明儿个就提著剑,去了別处天下游玩。 但思索良久,寧远还是过不了自己的心关。 因为齐先生走了,因他而去。 虽然崔瀺也明说了,他不欠儒家,不欠文圣一脉,不欠任何人。 可外人再如何说,也只是外人。 人生路上,登山过河,仗剑远游也好,负笈游学也罢,跨过的万万里山河,渡过的千百年岁月,说到底,无非就是一个自我周旋的境地。 无论是修道之人,还是凡夫俗子,真正的大道之敌,不就是一个自己。 也都是一个自己。 当一件事不想去做,又无法立即下决断之时,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一袭青衫肃然道:“剑修寧远,听候国师调遣。” 儒衫老者笑著挥了挥衣袖,说道:“什么调遣不调遣,没有这回事。” “就算往后你来了大驪,地位什么的,也是与我平起平坐。” 寧远说道:“懂了,国师发话,我来杀人。” 崔瀺摇摇头,没有继续说这个,转而抖了抖袖子。 一时之间,两人身前“风起云涌”。 一个个金色文字,凭空显化。 总计十二之数,寧远虽然瞧不出太多门道,可到底也是认字儿的。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地支。 崔瀺大袖一甩,这些荡漾粹然金光的文字,全数匯入年轻人跟前,一字排开。 寧远没有多想,併拢双指抹过眉心,识海大开,一个个金色文字,如遭敕令,迅速没入其中。 识海內,那把古朴剑魂,立即暴动,剑光一闪,长剑斩向那些金色文字,鏗鏘作响。 寧远有些头大,这把样式古朴的剑魂,哪怕他现下已是十境剑修,也难以操控。 不过片刻之后,剑魂好似知道了这些文字不是什么侵入者,逐渐安稳下来,没有再继续出剑。 挨了百余剑的十二个金色文字,离开识海后,接连经过多处窍穴。 天突,璇璣,华益,紫宫,玉盘……最后抵达中庭,进入气府金丹所在之地。 文字散作一圈,井然有序,绕著金丹四周,缓缓旋转。 崔瀺笑道:“既然你答应了,那么我也不好空手套白狼,这些文字,我温养多年,虽然不是本命字,但总归品秩不差。” “组合起来,就是一座大阵,日后你可以多加修习,能修到什么地步,就看你自己了。” “若是往后遇到了合適的人选,你也可以收入麾下,剥离出其中一个文字,送给他人,也是为自己增添人手。” 说完,读书人抬起手掌,照著河面轻点,或横或竖,水面之上,便接连出现几个名字。 不多,但也不算少。 但无一例外,皆是上五境大妖。 落字之后,崔瀺说道:“这些妖族,都需要你去找上门,至於是当场斩杀,还是留作他用,看你。” 寧远咂了咂嘴,忍不住问道:“国师大人,我现在只是元婴境,而这些大妖,最低都是十一境……” “我要是不敌,咋办?” 一袭儒衫面带微笑,说了一句寧远有些熟悉的言语。 “老大剑仙的嫡传弟子,要是都做不到逆上伐仙,不能以十境斩杀仙人大妖……” “那么那座剑气长城,还算得上是剑修圣地吗?” “你寧远,也配说自己来自剑气长城?” 年轻人没话说了。 虽然知道是激將法,但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骂我可以,骂剑气长城不行。 寧远反手按住身后剑柄,瞬间拔剑出鞘。 一剑之下,江河断流,那些荡漾在水面的大妖姓名,顿时土崩瓦解。 寧远破口大骂,“老王八蛋,给我记住了,这些作乱大妖不死,我这把剑,永远不过宝瓶洲!” 被人骂了一句王八蛋,老人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望著这一袭青衫背剑,崔瀺视线略有模糊。 好似见到了那座剑气长城。 第516章 执剑人 河畔,年轻人长剑归鞘,踩著鬆软泥土,回到山坡那边。 见他平安归来,少女没有多想,只是问了一句那老人家姓甚名谁。 寧远便跟她仔细说了一番,將自己与崔瀺的那些话,一字不漏的说了个清清楚楚。 阮秀其实是见过崔瀺的。 当初崔瀺也去过驪珠洞天,还找过阮师谈事,只是那个“崔瀺”,並非国师大人的真身。 阮秀问道:“那几头大妖,最高几境?” 寧远回道:“最高十二境,最低的,也有玉璞境。” 少女点点头,没有再继续多问。 只是十二境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裴钱是个没心没肺的,此时正围著那口大锅,手上捧著一个大碗,吭哧吭哧的吃著她抓来的小青鱼。 旁边摆了张桌子,上面搁著好几个碗碟,装满了那些大大小小的花螺。 不过貌似不太好吃,小姑娘挑了几个就没有再动。 阮秀厨艺自然不差,但这玩意儿,她还真没烧过,味道不行也是理所当然。 黑炭丫头眼尖,瞥见师父回来后,急忙撂下手中的大碗,起身给他倒了一碗。 寧远索性就来了一口。 嗯,味道確实鲜美。 算得上是一般的灵兽了。 所谓灵兽,並不是妖兽一类,只是寻常野兽,在一些风水极佳之地,经年累月之下,沾染一丝灵气,就成了灵兽。 普遍灵智低下,但功效不错,凡人食之,能极快增补气力,对於修道之人,吃的多了,也总会有那么一丝好处。 虽然等於没有。 但机缘巧合之下,一些野兽误入某些秘境洞天,说不得就能“一跃龙门”,顿开灵智,甚至是化形成人。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地势图上来看,此处属於大泉王朝的东部边境一带,裴钱抓鱼的那条小河,其实大有来头。 名为“埋河”,是桐叶洲第一大河流,起始於大泉王朝的西岳,一路贯穿整座王朝,最后东流入海。 当然,眼前不足十丈宽的小河,只是埋河上百条支流的其中一条而已。 …… 夜深,阮秀带著裴钱在帐篷內休息,寧远则是独自坐在外头守夜。 催动剑魂游走气府,又以心神进入人身小天地巡视一番,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寧远方才松下一口气。 那粒“居住”在山水印的崔瀺,已经悄然离去。 寧远信得过齐先生,但就是无法完全相信这个大驪国师。 虽然两人之前算是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 但不信就是不信。 崔瀺要是不收回心神,一直暂住於寧远的本命物內,恐怕他往后修炼,都是如坐针毡。 好比一句话,“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寧远忙著修炼。 大话说出去了,那些吹出去的牛,想要以后不被人戳脊梁骨,就只能捏著鼻子,加倍的去苦修。 除了运转剑气十八停,吸纳灵气之外,寧远一心分作两用,还牵引古朴剑魂离开识海,打磨那颗剑道金丹。 这把剑魂,寧远不太能操控,但要是顺著它的脾性来,就不算是多麻烦。 一颗金丹表面,大半个月的修炼之下,已经被剑魂凿出了上千道剑痕,品秩再上一层楼。 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而地仙境界的修士,战力差距,也会极大。 甚至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说別的,哪怕在不动用长离剑这把半仙兵的情况下,寧远对上一般的地仙修士,都是三两招的事。 光靠这颗剑道金丹里,那些被转化的极为精纯的真气,就能做到这一点。 一颗金丹的好坏,取决於这玩意儿转化的真气有多凝练。 说白了就是一个质量问题。 寻常的地仙修士,金丹普普通通,按部就班的吸纳,所转化而成的真气,自然也是普普通通。 真气质量低,驱使法宝,施展术法神通御敌,杀力当然也不会有多高。 而底子打的好的练气士,例如读书人温养的“文脉金丹”,一颗金丹表面,出现那种书童捧书的景象,就是极为骇人。 佛家,道门同理。 寧远的这颗金丹,而今被剑魂凿击的剑痕无数,品相极高,甚至气府之內,形成了真气化剑的光景。 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寧远隨意一个弹指,就是“飞剑无数”。 就算不是本命飞剑,只是真气幻化而来,在杀力层面,也不会有多低。 只不过躋身十楼之后,寧远还从没跟人廝杀过一场,饶是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真实杀力,到底在何处。 按理说,一路破关元婴,寧远的境界底子,应该是极为不稳的,但却是恰恰相反。 年轻人也曾琢磨过,大致想通了几点。 其一,他是第二世,前世十四境的修为虽然没了,但是神魂还在,並且远超一般的阴物鬼魅。 其二,这副肉身,是真真正正属於他的东西,契合程度,甚至比上一世,还要高出不少。 这最后的第三点,无非就是资源了。 老道人送给他的飞升洗礼,让他直接抽取了藕花福地六十年所滋生的天地灵气,可见一斑。 齐先生的印章,山水两印,虽然材质一般,但这可是天人境巔峰修士一手纂刻。 外加最后的剑气十八停。 这是阿良精进过后的登山法,最关键之处,在於寧远不是第一次修炼,不会有什么晦涩难懂。 更別说那把古朴剑魂,最开始还代替他,直接破开了十八座气府。 重重叠加之下,造就了现在的元婴剑修。 头顶月色,忽隱忽现。 一袭青衫,闭目盘坐,心神散作两半,一个修气,一个练剑。 一夜转瞬而过。 …… 第二日,三人再次启程。 寧远这回儿改了线路,没有再笔直一线去往太平山,而是调转方向,朝著西北而去。 在地势图上,西北五千余里,有城名蜃景,是大泉王朝的京师所在。 这京城,寧远要去一趟。 而在这五千里路上,还有三两处必须要去的地方。 不出意外的话,身上这把剑,要见点血了。 寧远来自剑气长城,不是什么读书人,他的上一世,身上杀孽极多,煞气更是极重。 但来了浩然天下之后,碍於儒家规矩,还有別的一些原因,他至今都没杀什么人。 藕花福地那几个,一双手都数的过来,半点意思都无。 没別的,手痒了。 就三字,想杀人。 只是这里不是蛮荒天下,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提著剑到处去砍。 咱儿是剑仙,可不是剑魔。 但昨夜有个读书人说了,从年轻人答应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大驪王朝的执剑人。 此后出剑,所有因果,所有生起的是是非非,都由国师大人担著。 故而此次落剑桐叶洲,既是为崔瀺做事,也是为剑气长城谋划,寧远想不答应都不成。 第517章 过山过水 山路顛簸难行,途中经过一座城镇,阮秀给裴钱购买了一只小书箱,让她背在身后,里头没装別的,都是十几本书籍。 《小学集解》,小姑娘已经背的滚瓜烂熟,另一本《幼学琼林》,进度也到了后半部分。 所以又给她购置了好几本。 裴钱的悟性,其实很好。 武神之女,又怎么会差。 其实只要她想,做任何事都难不倒她,偶尔在抄书之余,若是有不解之处,询问过后,也是一点就通。 只是岁数摆在那儿,小破孩一个,爱玩是常有的事。 现在的小姑娘,嘴里已经很少会有抱怨,每天持剑开道的时候,不仅不累,还上躥下跳的,不是逮野兔,就是找野果。 甚至有一回,在一条溪涧停留之时,裴钱还拖了一只,比她人还大好几倍的野猪回来。 一条腿吃了三天,天气炎热,剩下的长了蛆,丟了。 寧远从不呵斥她。 没必要。 自己都不是什么读书人,还要求人家? 寧远答应过姜赦,也只是教她做人,並不负责教她读书。 之所以有抄书一事,也都是阮秀安排的,晚上睡觉之前抄,白天路上就用嘴念。 日子过的颇有滋味,而有滋味的日子,时间都过的很快。 山水迢迢,之后的光景,大抵都是如此。 离开藕花福地足足一个多月,三人一直在荒郊野岭赶路,可是从未遇到过什么作乱妖兽,山水神灵倒是见了不少。 寧远也好像从一开始的著急赶路,变成了类似“毫无目的”的游歷。 以至於有一次,当他再次摊开桐叶洲地势图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走错了方向。 不过无伤大雅,只是多走了两千多里而已。 这一路上,三人见到了许多景象,除了阮秀以外,裴钱与寧远,都是有些大开眼界。 比如某次横跨埋河一条较大的支流时候,碰上了极为罕见的鮭鱼洄游,成千上万,数量数之不尽,从东边而来。 其中有些沾染了灵气的鮭鱼,条条都有一丈长,处在鱼群最前方,负责为族群开道,时不时窜出水面,溅起大片浪花,真就好似鱼跃龙门。 岸边聚集了一大拨寻常百姓,撑船的撑船,撒网的撒网,一天的收货,换成银子之后,往往就能让家中米缸数月不见底。 而在水面之上,还有十几名修道之人,境界不算高,驱使各自法宝,捕杀那些上了年份的灵鱼。 裴钱那会儿也兴冲冲的跑了过去。 她做不到御空,但是之前学会了游泳,一路狗刨而去,狗刨而回,只是没有方寸物,仅凭双手,抓不了多少。 他们还走过一处沼泽之地,周围千里荒无人烟,但是地面却有累累白骨。 小姑娘嚇得面无人色,死死攥著寧远的袖子,师父走一步,她就跟著走一步。 明明她喜欢的是阮秀,可遇到这种阴邪之物,害怕的她,下意识的却躲在了寧远身后。 那处沼泽,在寧远一番探查之后,揪出了躲藏其中的一名...姑且算是修士。 那名洞府境野修,模样瞧起来人不人鬼不鬼,修了一门叫做“血魔大法”的妖术,以吸食精血增补修为,大成之后,能增寿五十年。 没什么好说的,寧远给隨手斩妖除魔了。 杀之前,他还施展了一门来自大玄都观的搜魂之术,探查了一下此人的生平。 差点没吐出来。 这人年轻时候,居然还是个读书人,差点就进了大伏书院,后来大考落榜之后,有了点机缘,从而登山修道。 野修难混,匆匆百余年过去,也只躋身中五境,大限將至之下,偶然在仙家黑市捞了一本魔道秘籍。 一开始,这人多少还有点人性,只是捕杀妖兽,可到了后来,功法进展缓慢的他,就第一次尝试了人血的味道。 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在此处打造洞府,一次外出,就是掳来数十名凡夫俗子。 此人甚至还在那本妖术秘籍上留下了修炼心得,年岁越大的,精血越少,並且血液浑浊,不堪大用。 岁数越小,其血越纯,童子与处女为最佳。 这次过后,寧远就不太敢施展搜魂之术了。 见多了这种噁心至极的勾当,难免会影响心境。 隨后三人还误打误撞的,在一次清晨时分,闯入了一处灵气盎然的山谷,主人家是一名罕见的地仙女修。 被人打搅了闭关,仙子本来极为恼火,只是在看不出寧远与阮秀的深浅之后,又立即改了態度,邀请三人喝茶赏景。 这位仙子姐姐是个会享受的,同样是野修,混的就比之前遇到的那个好,不仅在境界层面,还在於心境一道。 整座山谷,十几里地界都是仙子的洞府道场,花了大价钱布置了一座品秩不低的聚灵阵法,一条清澈溪涧,蜿蜒流淌。 临走之时,寧远送了两壶忘忧酒给她,当做此前冒犯的赔罪之物,仙子笑吟吟的接下。 她似乎对裴钱颇为喜爱,甚至砍了一棵她种植多年的神霄竹,做了一把竹剑,亲自掛在了小姑娘身后。 竹剑还有剑鞘,没多少锋锐之气,但做工精美。 於是,黑炭丫头还不是剑修,就有了两柄长剑,一把老槐木,一把神霄竹。 裴钱脸上笑开了花,不等寧远说什么,她就有模有样的朝著那个仙子姐姐抱拳行礼。 小姑娘读了点书,说了一句道別的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仙子点头笑道:“那咱们就后会有期。” 走出山谷时候,一袭青衫有意无意的,回头望了一眼。 神霄竹,搁在浩然天下,可都不算多见。 之后的路途,雨水又多了起来,连绵的大山深处,终日被雨雾包裹。 天气难看,裴钱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不是她多喜欢大太阳,而是雨水天气,要负责开道的她,难免就会被弄的满身泥泞。 身上的衣服,可是阮姐姐买的,对裴钱来说,很重要。 在她这块儿,身上最重要的,只有两个,一件衣衫,一把木剑。 在此期间,寧远有过一次倾力出剑。 倒不是什么剑斩大妖,也不是遭遇修士的袭杀埋伏,就只是照著大地出剑。 多日暴雨倾盆,埋河水位暴涨,山洪什么的,可谓是频频出现,在三人的行进路线上,就碰到了整整三次。 寧远没什么犹豫,身形拔地而起,一手摊平地势图,一手持剑在身。 起剑於天,落剑在地。 没別的,只是出剑凿开大地,让洪水改道而已。 道道剑气斩向人间,三场洪水,接连出剑千余次,到了后来,元婴境的他,真气都差点枯竭。 硬生生劈出了一条最新的埋河支流 数百里长短,最后这条崭新江河,匯入埋河主干。 下游处,有两名来自大伏书院的贤人君子,奉命而来,各自取出一只龙王篓,收取无穷洪水。 剑气改道江河的场面,两个读书人自然瞧见了,御风而起,想要去结识一番,结果那位不知名剑仙,隨手落下一剑,给他们两人打了回去。 寧远不想过多的节外生枝。 他也从没有想过,做一件好事,就只是为了得到他人的称颂和认可。 那么做这些事的意义,就成了毫无意义。 他也不是什么圣人,更加不是什么君子贤人,他只是一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而已。 遇到了,又在能力范围之內,那就可以做一做。 要是力所不及,那就另说。 当初小镇那个龙门境少年剑修,早就死了,现在的寧远,绝对不会做什么老好人。 齐先生走之前,也对他万分告诫过。 君子不救。 返回之后,看著心力交瘁的寧远,阮秀颇为心疼。 然后十一境的少女,就头一回当著裴钱的面,御风远游,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提了一头地仙妖兽的尸体。 这几天,伙食丰厚。 裴钱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阮姐姐,也是仙人。 就她不是。 之后三人还夜宿於一名樵夫家中,一家四口人,祖祖辈辈都是以砍柴为生,家境不太好,但来了客人,还是宰了鸡鸭。 当晚阮秀心血来潮,跟著樵夫媳妇儿学做针线活儿,难得不用开道做苦力,裴钱就开始了疯玩,拉著这家人养的那条大黑狗,出门晃荡。 寧远则是取出酒水,跟樵夫大哥在院子里开怀畅饮。 男人给他说了许多附近的乡野趣事,说从这往北八百里,有一座狐儿镇,镇外有个黑店,店里有个掌柜叫九娘。 那九娘虽然长得丑了点,但是身段没的说,当然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家的青梅酒,可谓是世上罕有。 还烈的很,一般人喝上半碗,都能睡个一天一夜。 酒过三巡,微醺的男人,开始说一些不著调的话。 樵夫大哥说,他的祖辈,世代居住在此,从没有迁出去过,但是到了他这一代,一定不能再这么混日子。 一定要走出去,带著老娘还有媳妇孩子,走出这些穷山恶水。 不奢望能去京城,只要能在那个狐儿镇落地就好,他除了砍柴,其实自学了木匠一道,將来走出去了,总不会让家里人饿著。 大哥还说了前不久的那场山洪爆发,说老天爷可怜,派了个神仙下来,站在高高的天上,略施手段,这场本该殃及好几个镇子的大灾,就没了。 说的唾沫星子四溅,好像真的是他亲眼所见一样。 话到后来,男人又开始埋怨起来,说那仙人劈开的一条河,在哪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去往狐儿镇的必经之路上。 过河容易,但是过江难啊。 寧远默默喝酒,听的很认真。 面色土黄的中年男人,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与人交心过,最后实在是撑不住,方才醉倒下去。 第二天清晨,三人谢过樵夫一家,继续赶路。 一家人憨厚淳朴,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银两,一番推脱过后,寧远取出一壶忘忧酒,塞到了樵夫手上。 忘忧酒对於凡人而言,是大补,也是大毒,就连裴钱这个三境武夫,多喝一碗都有点遭不住。 但寧远並不担心什么。 因为这壶酒里,他掺了水。 不能让他们踏上修行路,但是喝几口下去,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之后路过自己斩出来的那条江河,寧远逗留了几个时辰的功夫。 …… 晚霞时分,三人踏上一座无名山头。 远远的,就瞥见了一座边陲小镇的轮廓。 望著青山落日,寧远摘下养剑葫来了一口。 没来由的,他就有些伤感。 有人日行千里,有人一辈子走不出家门。 第518章 符籙 望山跑死马,远处那座狐儿镇,瞧著不远,但一直等到明月高掛,一行三人才走了一半。 一天时间走了近千里,寧远和阮秀当然没什么,但对裴钱来说,还是有点遭不住。 这会儿的黑炭丫头,双脚已经摇摇晃晃起来,眼皮子遮住了半边眼,好像隨时都会倒下去。 眼见此景,寧远便取出一张神行符,直接贴在了裴钱的背后。 符籙迅速消融,化为一股精粹之气,一瞬间,小姑娘就猛然睁开了双眼,脚下一动,身形犹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然后裴钱就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等她爬起身,脑门上已经肿了个大包,鼻子也磕破了,脸上还沾著几块枯树皮。 寧远也有些讶然,朝她微笑道:“等我再改良改良,下次一定不会如此。” 一脸惨兮兮的小姑娘,没敢对师父怒目相向,只能跑去阮秀那边诉苦,抱著姐姐的一条手臂,一个劲的埋怨。 说什么师父从来不把她当人看,有什么阴招损招,不去斩妖除魔,净往她身上试了。 阮秀搂著小姑娘细声安慰,同时也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寧远訕訕一笑。 这神行符籙,是他在閒暇时候捣鼓出来的。 只是下品符籙,堪堪算是入了符籙一道的大门,没別的更多用处,只是在敕令之后,能让人赶路时候,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至於为何他能画符…… 那就更简单了,大玄都观存世数千年,虽然主修剑道,但其他的旁门神通,也有不少。 这些寧远都记在了脑子里。 赶路的间隙,在修炼过后的乏味时光,他就开始回想,百般神通,挨个练了练。 有些上乘术法,一时半会学不会,但小道神通,对他现在这个十境练气士来说,就是手拿把掐。 符籙一门,按照山上的某些说法,只在三教之下,与剑修齐名,真正的老祖师,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虽然万年以来,这位符籙祖师很少现世,但山巔之人对他的实力评价,只高不低。 本身就是十四境修士,论道龄,他比礼圣还要大,符籙炼丹两手抓,论地位,他更是天下鬼魅阴物的活爹。 公认的“万法宗师”。 相传这位先生的本命神通,一经使出,能以天地为纸张画符,驱使人间所有的大地山岳。 寧远虽然没见过他,但对这位符籙老祖师,是发自內心的敬重的。 究其原因,很简单,他的家乡,那座剑气长城,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功於三山九侯先生。 十几万里剑气长城,其內数千种阵法,一大半都是来自於他。 没有他的出手,某种意义上来说,剑气长城就算建成了,也不一定能坚守万年之久。 老大剑仙是厉害,但他可不会画符。 並非什么贬低陈清都,实事求是罢了。 总不能要求一个练剑的,啥都会吧? 寧远在头几天开始画第一张符籙之时,他就立即察觉到,自己在此道之上,“天赋”极好。 符籙一门,门槛极高,尤为看重一个练气士的精气神,而年轻人在这方面,又是极为突出。 他的神魂,璀璨无比。 第一次画那方寸符,仅凭一张毫无品秩的白纸,寧远就一气呵成,直接画了三张出来。 三张过后,犹有余力。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 但他脑子又不算是非常聪明,导致画出来的符籙,有些“另类”。 好比烧菜,有人烧出来香味四溢,有人烧出来同样是香味四溢,但就是卖相不太好看。 寧远就属於后者。 而从开始画符,到如今七八日过去,所有新鲜出炉的下品符籙,裴钱都充当了“小白鼠”。 之前贴在裴钱背后的那张神行符,就是他今儿个画出来的。 为此小姑娘叫苦不迭。 画了很多种,也试了很多种。 有那御风符,往裴钱身上一贴,她就“原地升天”,但因为纸张品秩太低,里头神意不足,导致没飞多高,小姑娘就摔了下来。 不过还好,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摔断了一条腿而已。 有那气力符,在寧远敕令过后,原本颇为劳累的黑炭丫头,立即“满血復活”,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不过气力符,寧远也画歪了,那天的小姑娘虽然干劲十足,但等到符籙神意消散之后,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 这一路上,小姑娘就是这么被他一路“折磨”过来的。 委实是有点欺负人了。 阮秀给裴钱抹了点外伤膏药后,三人又一路行进了好几十里地,终於在凌晨时分,见到了那间坐落在狐儿镇外的客栈。 狐儿镇那边,寧远並没有打算前去。 这间大泉王朝的边境客栈,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国师大人写下的几头大妖里,其中有一头,就在此处。 算是实力最低的一头了。 阮秀此时鬆开裴钱的手掌,来到男人身旁,眯眼望著不远处的那间客栈,以心声问道:“现在就动手?” “之前听你说,这头仙人境大妖,现下不是巔峰时期,只有十一境瓶颈的实力,咱们要不要打它一个出其不意?” 月光下,少女眸子微冷,轻声道:“你之前不是学会了孙道长的袖里乾坤吗?” “待会儿动手之前,你先把裴钱收进去,然后你就等著,等我出手把它打个残废,你再出剑斩妖。” “我们儘量不要把动静弄太大,最好不要波及过多的凡人,我出一招,你出一剑。” “如果在这之后它都没死,我就动用一门我的本命神通,將附近三百里地界给封住……” “咋样?” 少女双臂环胸,一股脑说了一大堆。 寧远极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得,他自己都没想这么多,结果阮秀倒是早就规划好了。 真按她说的来,不得不说,功成概率,极大,甚至可以说是十成。 一头战力只在玉璞境的大妖,哪怕是捉对廝杀,都几乎没可能是阮秀的对手。 何况她的这番“布局”了。 这头大妖也不知是造了哪门子的孽,能被大名鼎鼎的火神这般算计。 一袭青衫有些无奈道:“秀秀,杀气別这么重,咱们是谈生意,又不是来打家劫舍的。” “谈拢了最好,谈不拢,那就到时候再说。” 少女咬著嘴唇,认真的想了想,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阮秀难得的正色道:“若是后面谈不拢,其他人的死活我不管,但裴钱不能有失。” 顿了顿,少女有些面色微红,还是小声补了一句,“你也是。” 寧远神色认真,一一应下。 第519章 拉屎 踏上一条官道,三人沿著去往狐儿镇的方向,不到一炷香,就到了客栈大门外。 因为是大半夜,客栈早就已经关门,门外也没点什么灯笼,乌漆嘛黑,瞧这光景,说是黑店一点也不为过。 寧远轻轻踹了裴钱一脚,后者立即意会,拍了拍屁股后,小短腿跑的飞快。 结果刚跑到一半,小姑娘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吼叫,给嚇得摔了个狗吃屎。 定睛一瞧,原来在客栈门外,拴著一条土狗,见到做贼一样的裴钱后,立马窜起身,把狗链子拉的绷直,齜牙咧嘴。 被一只狗嚇到,裴钱有些恼火,爬起身后,大摇大摆的走到客栈门外。 小破孩看了看狗链子的长短,隨后捡起一颗石子,故作投掷状,那狗顿时不再叫唤,趴在地上温顺至极。 裴钱哈哈大笑,隨意丟了石子,跑去哐哐敲门。 估计是里头的店家被之前的声响吵醒,没敲几下,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少年伙计揉著惺忪的眼,嘴里嚷嚷道:“別敲了別敲了,这大半夜的,闹腾不啊?” 见了裴钱,伙计愣了愣,问道:“小丫头片子,这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姑娘两手叉腰,趾高气昂道:“住店!” 伙计少年举目望去,这才看见不远处走来的两人。 他立即打起精神,没有说什么迎接客人的话,反而麻溜的转过身,动作迅速,等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柴刀。 他妈的,怎么看怎么像黑店。 有了“兵器”在手,伙计好像才有了底气,朝著寧远两人笑道:“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刚说完,他又马上反应过来,这大晚上的,都不用想,肯定是住店了,急忙侧身让出道路,微微弯腰,说了个请。 寧远瞥了眼伙计手上的柴刀。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长得不太好看的少年伙计,赶紧將刀藏在身后,同时扯开嗓门,朝著里头大喊道:“老板娘,来客了!” 喊的震天响。 走进客栈,伙计一直弯著腰,引著三人来到一张桌子前,找来抹布胡乱擦了擦,一边笑著介绍自家店里的特色菜。 “几位风尘僕僕,想必五臟庙里头定然是空空如也,要吃点什么,儘管点,店里虽小,但在菜餚这块儿,不比大泉京城那些酒楼来的差!” “真不是说笑,更不是吹嘘,我们客栈的鱘龙鱼汤,名声大的都传到了京城那边,並且保证现杀现做,全是从埋河捕捞上来的。” “除了这个,还有……” 话到一半,寧远打断道:“有酒吗?” 伙计笑眯眯道:“誒,客官一看就不是大泉人士,咱们这儿的青梅酒,可是老板娘以祖传土法烧造,附近十里八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伙计那嘴跟开了光似的,正要继续介绍这青梅酒,寧远摆摆手,再次打断道:“上几壶最好的青梅酒,店里那些招牌菜,你也挨个上一遍。” “对了,要两间上房。” 伙计很会看脸色,点头哈腰过后,去了后院灶房那边。 裴钱忽然说道:“他是个瘸子。” 然后她的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板栗。 寧远皱了皱眉。 裴钱立即低下脑袋,下巴磕在桌面,一声不吭,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 她也很会看人脸色,每当师父皱眉,又不说话的时候,就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阮秀在进客栈之前,就戴上了那顶帷帽,此时揉了揉裴钱的脑袋,轻声说道:“饭可以乱吃,有些话,却不能乱讲。”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脸乖巧。 刚巧此时,二楼的一间屋子,走出一名妇人,许是匆匆起床,没有换上正装,一袭淡黄薄纱,显得身段极为养眼。 一眼扫去,竟是能透过衣服,瞧见里头的青色肚兜。 她见著了楼下的三人,特別是在看见寧远的时候,有些难以置信,店里居然来了个长得颇为俊俏的少侠。 揉了揉眼,知道不是眼花之后,妇人赶忙扭著腰下楼,一边与三人打招呼,声音嫵媚,还带著不少中年美妇独有的魅惑。 “誒呦喂,几位客官远道而来,累坏了吧?可曾让小瘸子点上些好酒好菜? 店里的青梅酒,可是在附近出了名的,並且还不贵,最好的五年酿,一两银子就能买两壶。” 说著说著,妇人扭著腰胯,已经到了近前,她没看阮秀和裴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寧远身旁。 肩头贴著肩头,寧远嗅到一股略浓的脂粉味道,转头瞥了一眼,他又马上坐直身子。 因为个子比妇人高出不少,又因为老板娘的“衣衫不整”,年轻人刚刚那一眼,直接就瞅见了一道深邃沟壑。 比之自家阮秀,都不会差多少了。 左右青山高耸,中间峡谷纵横。 所谓秀色可餐,不外如是。 妇人掩著嘴,眯眼笑道:“少侠舟车劳顿,此时夜深,待会儿吃完之后,要不要洗漱一番?” 说到这,老板娘忽然歪过身子,轻声细语道:“咱这店里,其实还有帮客人搓澡的活儿,以往都是小瘸子给人弄,但如果少侠要求,姐姐我可以亲自伺候你。” 寧远还没言语,对面的阮秀坐不住了,蹙著眉头,没有开口说什么,少女只是敲了两下桌面。 阮秀其实已经很是恼火,只是在进入客栈之前,寧远叮嘱过她,方才没有如何。 妇人好像现在才看见对面的青衣少女,一声轻咳过后,坐正身子,又理了理衣襟,諂媚笑道: “妹妹既然遮住真容,想必容貌定然是倾国倾城,这位少侠也是不差,两两相合,可谓是神仙眷侣……” 阮秀面无表情,妇人自觉没趣,刚好瞧见走出后院的少年伙计,便大喊道:“好好伺候几位客官,待会儿收拾了桌椅板凳,別忘了把店门关上。” 说完,老板娘便站起身,打著哈欠上了楼去。 后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许是厨子在生火,而没过多久,小瘸子就端来了一盘他之前介绍的招牌鱼汤。 饭菜隨之一一上桌,白天走了近千里的路,这会儿裴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小姑娘抄著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寧远尝了几口,味道確实不错,就连阮秀都干了两碗大米饭。 这顿饭很快吃完,三人上楼歇息。 寧远没有修炼,也没想著睡上一觉,而是独自坐在二楼台阶处,手上攥著养剑葫,慢饮慢酌。 他不放心。 虽然知道这个老板娘的底细,但世事难料,多一个心眼,总归是好的。 待到夜深人静,他忽然撂下养剑葫,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刚要准备继续画符,阮秀那间屋子就被人推了开来。 黑灯瞎火的,依稀可见门口站著个瘦小身影。 寧远轻声问道:“做什么?” 裴钱捂著肚子,疼的五官挤在了一块儿,有气无力道:“我要拉屎。” 一袭青衫没好气道:“吃完就拉,吃多少还拉多少,难怪不长个儿。” 小姑娘依旧捂著肚子,“茅厕在哪?” 寧远收回视线,“不知道。” 裴钱走到他身旁,小声说道:“师父,你陪我去吧?” 寧远没理她。 小黑炭肚子疼的直冒冷汗,颤声道:“师父,太黑了,我害怕,你就陪我去吧。” “要不然你就给我一张那个什么镇妖符,我自己去。” 寧远皱眉道:“镇妖符是拿来斩妖的,不是给你拉屎用的。” 裴钱说道:“但是有了这个符,我拿在手里,就不会害怕了啊。” 想了想,男人长嘆一口气,只好起身。 镇妖符是上品符籙,寧远画符到现在,失败了无数次,也只是堪堪画出一张品相不入流的,自然不肯给她。 领著黑炭丫头下楼,茅厕是找到了,只是这家客栈不知怎的,晚上还给茅房上锁,怕不是里面藏著什么宝贝。 片刻后,客栈之外的官道旁,裴钱蹲在一片草丛里,几丈开外,站著一袭青衫背剑。 盏茶时间过去,寧远皱了皱眉,“拉个没完了?” 那边传来小姑娘虚弱的声音,“师父,我……我拉不出来。” “草。”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多想,翻手取出一张气力符,隨后闭上眼睛,身形一晃,站在了小姑娘身旁。 啪一声,这张符籙就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小姑娘的苍白面色,瞬间有红霞升腾,隨后只听噗呲一声…… 回到客栈,寧远重新坐在二楼台阶处,楼下后院,有个光著腚的小女孩,正在舀水清洗。 等到裴钱回了房,年轻人看向二楼其中一间屋子。 他揉了揉下巴。 看来这位老板娘,不太欢迎自己啊。 …… 感谢提瓦特的小草神纳西妲赠送的大神认证,感谢哟小白的阿莫西林胶囊。 感谢#!?*!..){} 周末这两天你们放假吗? 啵啵,晚安啦。 第520章 螺螄壳里摆道场 鸡鸣天亮。 清晨时分,寧远从闭目打坐的状態退出,他昨夜就没回过房,一直搁在二楼台阶处修炼。 事实上,从离开藕花福地开始,一个多月过去,年轻人就没睡过几次安稳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若他只是独身一人,自然不会如此,但今时不同往日,带著阮秀和裴钱,小心点准没错。 这人间,山上人多,但在山下,也藏著不少高人。 从这家客栈就看得出来。 一共就仨人,小瘸子伙计,驼背的老厨子,还有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 伙计只是伙计,可另外两位,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掌勺炒菜的那个老人,是个货真价实的金身境武夫,而老板娘,更是一头九尾天狐,修为在那仙人境。 此行寧远找的,就是这个天狐。 几声鸡鸣过后,后院走出来个小瘸子,揉著眼,有点没睡醒,慢慢悠悠的跑去开门,完事回过身,瞅见那个下楼的年轻人后,急忙露出一张笑脸,喊了个早。 寧远笑著点点头,拋给他一袋银子。 “伙计,待会儿上点青梅酒,这两天我们就住在店里,里面的银子要是不够,你就先记在帐上,到时候再一併结清。” 伙计接过银子,没有打开看看,只是隨意掂量了几下分量,心里有数之后,笑著应下。 点头哈腰,先是给寧远送来了两壶青梅酒,小瘸子方才开始擦拭起桌椅板凳。 喝下一口酒,看著独自一人打扫的小瘸子,寧远忽然搭话道: “伙计,我之前一路走来,可碰见了不少官兵,你们客栈开在边境,难道就不怕某天遇到打家劫舍的?” 小瘸子將抹布掛在肩头,笑道:“客官说的没错,咱们客栈地处大泉边境,从这儿往南,走上不到两百里,就到了北晋国。” “两边虽然近些年没有什么动作,但是我们大泉与北晋一直不太对付,官兵巡逻是常有的事儿。” 说到这,伙计打开了话匣子,瞥了眼楼上后,走到寧远对桌的长椅上,继而开口道: “別的我不知道,但是在这块儿地,我们客栈开了上百年,可从来没有碰上过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寧远笑问道:“怎么说?” 小瘸子又瞥了眼二楼,见老板娘那间屋子没啥动静后,方才轻声道:“客官有所不知,咱们客栈的老板娘,可是大有来头。” 寧远晃了晃酒碗,眼神故作疑惑。 少年伙计再次压低了声音,甚至用手掌遮住半边脸,“我在这儿干了好几年,有一回儿啊,客栈来了一伙人,听说是边境某个大將军的麾下,个个骑著高头大马。” “您猜怎么著?这伙人来了客栈之后,除了领头的三个之外,其他人全都在外面候著。” 寧远问道:“是来找老板娘的?” 伙计点点头,刚要继续说,结果耳朵就被人给揪住了,疼的齜牙咧嘴。 老板娘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站在小瘸子身后,一手拧著他的耳朵,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客人喝酒,你瞎凑什么热闹,大清早不用干活了?赶紧滚去把你那个老驼背师傅摇醒。” 小瘸子揉著耳朵,嘴里嘟嘟囔囔,没敢顶嘴,一路飞奔去了后院。 妇人拧著腰,笑著跟寧远赔了个不是,后者摆摆手,敲了敲桌面,“老板娘,光有酒不行,没什么味儿,有没有什么佐酒小菜,每样都来一点。” 边说,青衫剑客还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半边椅子,笑道:“九娘,喝点?” 一声九娘,妇人脸上迅速闪过一抹异色,不过很快收敛起来,笑著点头,便去了柜檯处,一顿翻找,最后端来了几碟佐酒小菜。 一盘油炸花生,一盘酱牛肉,一盘瞧著有点黑乎乎的醃菜。 都不太好吃,但是配上五年酿的青梅酒,滋味就还好。 相比昨晚,今天的老板娘就看著正经多了,身穿一件红底黄花对襟袍子,略显宽鬆。 妇人坐在寧远对面,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小碗酒水,笑问道:“听少侠口音,肯定不是我们大泉人士了,北晋那边的应该也不是,难道是更南边的南苑国?” “我这客栈接待八方来客,但南苑国离得实在太远,几十年下来,在店里喝过酒的,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寧远笑道:“比南苑国,还要更南点。” “更南边?”妇人愣了愣,隨即摇摇头道:“我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大泉,对於南边,只知道一个南苑国而已了,再远,可见看不见咯。” 老板娘这话说的,有点唏嘘的味道。 寧远略微思索,忽然问道:“九娘,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过回家看看?” 妇人夹菜的手一抖,抬起眼,与对面的年轻人对视。 神色一点点转为正常,九娘笑著反问道:“少侠是酒喝多了?” “小瘸子就没跟你提个醒?咱这儿的青梅酒可烈的很,哪怕是一些自称海量的江湖人士,往往两三碗下去,也得睡个大半天功夫。” 九娘身体前倾,弯腰夹了一筷子醃菜,沉甸甸的胸脯,压在桌面之后,直接变了形状。 此番动作,又不经意的把胸口的衣衫挤了开来,风光无限。 寧远目不斜视,尽收眼底。 但是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却是十分清澈。 修道修道,总不能碰上点美色诱惑,就直接把持不住。 寧远乾脆就不打算再扯什么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道:“九娘,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想要继续在浩然天下立足,就把桐叶洲所有的上五境大妖,身处何地,法宝神通如何,一併说出来。” “之后你就可以继续留在这大泉边境,守著这家客栈,要是你想,我也可以帮忙写一封密信去往中土文庙。” “文庙同意,你就可以返回蛮荒天下,此后如何,天高地阔,都隨你。” 寧远倒上一碗青梅酒,慢条斯理道:“其二...想必都不用我多说,九娘自己心里清楚。” “倘若你念及同族之情,死死不肯交出这些大妖的底细……” 一袭青衫仰头喝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末了,寧远又笑眯眯道:“九娘九娘,听著確实接地气,但怎么看,都不如“浣纱夫人”来的亲切些。” 一瞬间,天地寂静。 客栈所在,像是有人开启了一座护山大阵,光阴流水相较於外界,慢了数倍。 妇人身后,顷刻之间,现出八条长尾。 第521章 浣纱 这座位於大泉边境的小小客栈,在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从外界来看,哪里有什么客栈,只有一条土狗趴在地面酣睡。 一楼大堂,一方剑拔弩张,一方却是神色平静。 寧远毫不在意自己身处对方的小天地之中,朝著妇人微笑道:“螺螄壳里摆道场,浣纱夫人的手段,委实是不同凡响。” 身后八尾摇曳,被称为浣纱夫人的老板娘,此刻早就没了之前的神色慵懒,眼神凌厉至极。 她沉声道:“剑仙此番前来,看来就是来找我的了,就是不知是斩妖,还是捉妖?” 寧远摩挲著酒碗,视线落在碗中呈现琥珀之色的青梅酒上,头也不抬的隨口道:“非也,夫人难道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先前不是说了,我来客栈,只是为了跟夫人谈一笔生意而已。” 九娘冷笑道:“生意?有少侠这么做生意的?” “你那两个选择,无论怎么看,我选哪一个都没有半点好处。” 寧远頷首道:“所以我才说是生意嘛。” “我要跟夫人做买卖,自然是带著诚意来的,我说了我的要求,这些条条框框,夫人要是不满意,也是可以跟我商量的嘛。” 男人笑呵呵道:“这才说几句,犯不著这么大动肝火的。” 寧远一拍桌面,酒壶立即腾空而起,自行为妇人身前的酒碗添满酒水,而后他举起自己的那只,高声道: “先前是小子脑子不好使,口出狂言,惹得夫人不高兴了,我这便罚酒一碗!” 九娘毫无动作,双眼死死盯著对面的青衫年轻人。 短短时间內,身后八条长尾,已经覆盖了妇人身后的大片客栈空间。 这座小的可怜的小天地,光阴近乎静止不动。 仙人境大妖,能打造出这么一座道场,可见其道行高深。 以至於就连寧远,都略微有些“喘不过气”起来。 年轻人笑道:“九娘是觉得一碗不够?” 他抖了抖袖子,再次倒上一碗,一饮而尽,“那我便再喝一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不能再要求我喝第三碗了,夫人的五年酿,委实是过於烈了一点,我怕三碗过后,不用夫人动手,我自个儿就倒了下去。” 九娘依旧不为所动。 此时二楼一间屋子被人推开,一名青衣少女落入视线內,她斜靠栏杆,单手托腮。 浣纱夫人难掩惊容。 此女竟是能无视自己的小天地。 花费数十年打造的道场,对她几乎没有作用。 昨夜远道而来的三人,其实在尚未踏入客栈之时,妇人就知晓了一二。 那个黑炭小姑娘,没什么奇异之处,只是个三境武夫,而寧远这个带头的,气息略有一丝外泄,哪怕刻意收敛,仙人境的她,也看出了个虚实。 只有这个帷帽少女,九娘无论如何都瞧不出什么门道。 寧远抬起头,望向二楼栏杆处的少女,皱了皱眉。 少女笑了笑,隨口道:“我就是看个戏。” 妇人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缓缓道:“剑仙尊姓大名?” 这么一说,寧远也反应过来,一拍额头,“对的对的,是我失了礼数,做生意哪能这么做的。” “那就再罚一碗。” 男人饮下第三碗罚酒,笑道:“夫人说笑了,什么剑仙不剑仙的,我……” 说到这,一袭青衫停顿下来,想了想后,做了个不堪入目的动作。 男人伸手进了碗里,抹了把底部残留的酒水,隨后按住额头,从前往后缓缓捋过。 明明是个长得俊俏的,结果这么一摆弄,看起来就有点让人犯噁心了。 舌尖舔过嘴唇,男人露出一张自以为帅气的脸,笑道:“我叫寧远,寧缺毋滥的那个寧,捨近求远的那个远。” “对了,我是一名剑客。” 二楼少女捂住额头,有些没眼看。 他知道寧远的这个毛病从哪来的,男人跟她说过,是个叫阿良的汉子。 但这怎么看...都不是啥正经人。 浣纱夫人也给他这一出整得一头雾水。 明明之前还大放厥词,这会儿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我这青梅酒里,也没下药啊…… 不过能做出这么滑稽,还带点噁心人的动作的,应该也不会是什么不好说话的。 妇人想了想,缓缓开口,声线相比之前,压低了不少,“寧缺毋滥挺好,但后面的捨近求远,就不咋样了。” 寧远笑著摆摆手,“誒,我之前都要走到太平山山门了,又掉头前来找夫人,这不就是捨近求远吗?” “心心念念,如今终於得见夫人,就算最后没有收穫,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男人忽然伸手按住心口,满脸的痛不欲生,颤声道:“之前听小瘸子说,夫人早年就已经嫁为人妇,在下听罢,实在是可恨至极!” “既恨当年那人的好福气,能將夫人这样的女子娶进家门,又恨我生的晚,错过了这桩本该是天作之合的美好姻缘。” 二楼站著的阮秀,实在是看不下去,转身回了屋子,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门。 虽然知道寧远是隨便说说的,但她无论怎么听,还是有点不爽。 他妈的,等他今晚进屋,必须要让他跪在床头,仔仔细细,把这些话重新跟她说一遍。 一楼大堂,妇人神色无奈道:“寧剑仙,不用再如此了,有话直说。” 男人立即收敛神色,画风突变,开口道:“与之前说的一样,夫人可以適当开一些条件,答不答应,在我。” 浣纱夫人皱眉问道:“剑仙来自何处?” “我为何要答应?为什么就一定要跟你做生意?” “客栈开了这么多年,做生意什么的,我早就腻了。” 寧远笑道:“夫人是想问个凭什么?” 客栈老板娘点点头。 她说道:“浣纱在此已经待了上千年,大伏书院那边,也知道我的存在,双方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凭什么剑仙一来,我就要做这种生死选择?” “凭什么要我交出桐叶洲大妖的底细?浣纱是妖,它们也是妖,是我的同族,难道剑仙威逼,我就要出卖同胞?” “……凭什么?” “就凭剑仙是剑仙?” 一连几句过后,在场落针可闻。 寧远没有立即回话,小瘸子上的青梅酒已经喝完,他就摘下腰间养剑葫,给自己倒上一碗忘忧酒。 慢饮慢酌。 其实浣纱夫人说的半点不错。 人家好端端的开著客栈,结果你一来,劈头盖脸就给人搬出两个选择,不选还不行,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好比人在家中坐,忽然闯进来一伙人,张口就要主人家收铺盖混蛋。 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自然没有这种道理。 但这种事,寧远还必须做。 即使他也觉得噁心,但既然答应了崔瀺,就没得选择。 浣纱夫人还有选择,可他没有。 国师大人那日也亲口说了,往后他要做的事,有些还好,有些相对来说,就显得很是噁心。 他甚至还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头,说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书简湖给他,但他往后出剑,人间处处,皆是书简湖。 恐怕到了后面,他的名號,会跟崔瀺一样,被天下人唾骂。 因为国师大人要的,不再只是一洲即一国。 回过神来,寧远没有打算解释过多,只是轻声给出了一个答案。 “凭什么?” “你问我凭什么?” 他眯起眼,一字一句道:“就凭我是人。” “而你是妖。” 八尾摇曳,妇人眼神冷冽,恨声道:“当真不留半点活路?” 下一刻,有道粹然剑意,从一袭青衫身后缓缓升起。 扶摇直上,一把剑意化作的雪白长剑,瞬间破开这座天狐道场。 寧远身子后仰,靠著椅背,手掌竖起三根手指。 “有,我可以破例给你第三个选择。” “接我三剑,你要是能不死,就是你命不该绝,往后天地自由,我保证不会再为难於你。” “但你要是接不下来,死了也就死了,即使你还是不肯透露那些大妖的底细,我也可以搜你的魂。” 指尖轻抬,背后长离,开始寸寸出鞘。 “忘了告诉你,我叫寧远,来自剑气长城。” 第522章 道力与剑意 隨著话音落下,一袭青衫背后的长剑,开始寸寸出鞘。 这把半仙兵长剑,缓缓现出真容。 剑身雪白,脱离剑鞘牢笼的剎那间,那些蛰伏其中的璀璨剑气,宣泄而出。 客栈一楼,陷入一种诡异光景。 一半被浣纱夫人的八条长尾占据,另一半,则是充斥著无数细小剑气。 没有动手,两人就已经算是较起了劲。 一妖一人,中间的长桌,无声无息中,一分为二。 算是道力的碰撞,两人身前的半空,剑气与狐尾,相互交织,每一次“对拼”,都能激起一阵风雷之音。 寧远面不改色,识海之內,那把古朴剑魂颤动不已,绽放绚烂光彩,海量剑意从眉心透出。 毕竟对方可是实打实的仙人境,即使不是巔峰时期,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寧远的十境再强,想要越两境跟人消磨道行,也是差了不少。 所幸他是剑修。 还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师承老大剑仙陈清都。 这条崭新剑道,所温养出来的古朴剑魂,实在是太过於非凡。 虽然无法將它召出体外,但自从它诞生之后,寧远每时每刻,其实都在“练剑”。 这玩意儿能自行汲取天地间的灵气。 转化之后,灵气又成剑意。 还不单单是灵气,之前走过那处魔修洞府时候,里头充斥的那些驳杂血气,无论是何种属性,剑魂都能汲取。 这把剑魂,是他最后的底牌。 不过寧远总是有种感觉,这条崭新剑道,像是在养“剑”。 养的就是剑魂。 除了这个,他还隱隱有点不安,剑魂是因他所生,他却难以操控。 一旦將来到达某个阶段,这把剑一经现世,会不会继续如现在这般,不受主人的號令? 一定程度上,也因为剑魂无所顾忌的吸收外界各种驳杂之气,连带著他,也受了不少影响。 最开始,他是没打算这么早就跟浣纱夫人摊牌的。 多少都有点因为剑魂的影响,寧远的杀心很重,只是一直压了下去而已。 从南苑国一路走到现在的大泉边境,一个多月以来,寧远其实杀了不少的人。 修士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吸食人之精血的野修,但其他的山匪什么的,可就多了。 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桐叶洲不比宝瓶洲,这边穷山恶水极多,除了是山泽野修的天堂,还是极多宵小之辈喜欢落草为寇的地方。 不管如何,因剑魂的存在,寧远现下与浣纱夫人的道力碰撞,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落入下风。 不过也是由於对方不在巔峰期的缘故。 浣纱夫人是九尾天狐,千真万確。 之所以如今只有八尾,是因为早年她自行断去了一尾,还是最关键的一条本命狐尾,导致仙人境的境界,极为“不稳”。 就像是刚刚躋身十二境的修士。 妇人皱著眉头,此刻的她,心头也已经泛起惊涛骇浪。 一名十境练气士,居然能跟自己纠缠这么久。 山上剑修,公认的杀力极大,不少都能在战力层面上,比之同境练气士高出一境。 这不是什么乱说的,不仅不是,还算是全天下公认。 原因无他,剑修一旦温养出本命飞剑,杀力巨大,虽然在其他方面一般比不过寻常练气士,但对敌廝杀,主要就看一个杀力。 剑修越境杀人,犹如吃饭喝水。 浩然天下无数年来,出过的大部分以下伐上的例子,都是剑修。 而这其中,又有一小撮人里,曾以地仙之境,斩杀上五境仙人。 不是没有,只是数量少而已。 所以在一些个宗门势力眼中,他们在聘请山门供奉之时,都是以剑修为第一选择。 十境剑修,地位不会低於玉璞境练气士。 僵持不下,寧远嘆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问道:“浣纱夫人,难道真要如此痴顽?” “形势已经很明了了,任你施展万般手段,也绝对无法奈何我,楼上那个十一境,对,就是我媳妇儿,她还看著呢。” 一边催动剑意,年轻人一边笑道:“浣纱夫人,我可以跟你提个醒,即使我不是你对手,你也打不过她。” 他两手一摊,“我是她男人不假,但她的实力,远远高过我。” 妇人不为所动,八条长尾摇曳生姿。 望著那双眼睛,寧远不由自主的愣了愣神。 一瞬间,浣纱夫人“消失不见”。 倒不是真的消失,只是妇人的一张面容,如水面荡漾起波纹,换了一副別的面孔。 原先那个长得不算好看的妇人,已经变为了一个容顏绝美的女子。 这脸寧远没见过。 估计就是她的真容了。 浩然天下有四位夫人,时至今日,寧远已经见过三位,桂花夫人,梅花夫人,加上现在的浣纱夫人。 不过他隱隱有些猜测,可能四位夫人,自己都已经见过了。 浣纱之容顏,確实当得起这个名號,而她还是浩然天下两头天狐之一,九尾。 另外一头,名声虽然不显,但境界更高,是天狐一族的老祖宗,因为一场註定无法渡过的天劫,跑去了龙虎山寻求庇护。 因道缘不浅,这头十尾天狐不仅没有被龙虎山真人打杀,还得了当代大天师的点化,得以在真名之上,烙印下天师印的鈐印。 不但扛过了五雷天劫,还当了龙虎山的护山供奉,修道千年,躋身飞升境。 相比之下,眼前的九尾天狐就混的比较差了,在浩然天下摸爬滚打多年,好不容易能在桐叶洲安稳下来,还被儒家规矩逼的自断一尾。 现在还碰上了这个挨千刀的寧远。 浣纱夫人见他不为所动,面容再度模糊,眨眼之间,一张男人有些熟悉的面貌,落入眼中。 竟是在藕花福地,遇到的那个太平山女冠黄庭。 据说这远古天狐一族,生来皆有本命神通,是为“狐媚之术”,血脉越纯,神通越厉害。 隨著修为提升,天狐对於境界不高者,能一眼看透此人心境,哪怕境界高的,要是道心不够坚定,也容易著了道。 称为“天狐”,而不是什么骚狐狸,总是有原因的。 识海之內,那把古朴剑魂微微一颤,寧远眼神瞬间转为清明。 他没有转移视线,就这么盯著浣纱夫人的那张面庞,一手敲击桌面,掷地有声。 “夫人,一开始我就说了,这是做买卖,不是非要动手。” “你要是变个什么我认识的人,可休要怪我之后出剑太狠。” 一字一句,寧远的脸色越发难看。 幻化成黄庭无所谓,但她要是敢变成別人,比如阮秀,比如寧姚、姜姑娘什么的…… 那今天这把剑,不出都不行了。 此话一出,“黄庭”缓缓恢復为九娘模样,妇人神色难看,咬牙说道:“我可以答应,说出那些大妖的下落和底细,但不能告诉你。” 话音刚落,浣纱夫人身后的八条长尾,接连收起,与此同时,这座客栈小天地,也重新恢復正常的光阴流水。 寧远摆了摆袖子,同样收起自己的剑意,一声剑鸣,长离归鞘。 “浣纱夫人如此说,就是有的谈了,那么就说说看,不告诉我,你是打算告诉谁?” 浣纱夫人说道:“我要寄一封书信,去往大伏书院。” 她这么一说,寧远就猜到了个大概。 他皱眉道:“君子钟魁?” 妇人无声默认。 寧远揉了揉眉心。 把书院拉进来,此事就会变得更加棘手。 他再肆意,也不能视儒家规矩为无物。 崔瀺那老王八蛋也说了,寧远在桐叶洲如何出剑都行,但要是牵扯到儒家书院之人,就得多费思量。 必要时,如果做不出决断,可以书信一封,去往宝瓶洲大驪。 第523章 劾鬼镇剑 寧远揉著眉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他知道眼前的九尾天狐,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待在大泉王朝,在早年就跟书院有过一番约定。 儒家的规矩,大部分都是针对山上神仙,为了让凡人拥有更大的自由。 而对於浩然天下的妖族,特別是躋身上五境的存在,规矩更重,限制更多。 妖族生性残暴嗜杀,不是什么玩笑话。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相比於人,更难教化。 九娘这种天狐还好,要是某些远古凶兽血脉,生来就以吞噬万物为本性,比如那本《山海录》上记载过的,诸如饕餮、穷奇、檮杌之类。 这种凶兽,在浩然天下已经消失多年,早在万载之前,礼圣造就那场“绝天地通”的时候,就几乎打杀了个乾净。 但不表示就一定没有。 年轻人不太想牵扯到大伏书院。 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个浣纱夫人识趣,乖乖说出那些大妖的底细。 稍差一点,无非就是寧远和阮秀联手,直接將她镇压。 一头妖族,死了也就死了,哪怕是上五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出来。 就算后续被大伏书院问责,寧远也能几句话对付过去。 我来这儿喝酒,结果发现这是黑店,老板娘还是个骚狐狸,老子选择斩妖除魔,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造福百姓? 到那时,反正浣纱夫人也死了,寧远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不济,书院要是咄咄逼人,他也可以搬出国师大人出来。 再再退一万步,即使崔瀺也说不动大伏书院,非要上报中土文庙,寧远最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事。 他的身上,有功德。 每一位在剑气长城出剑斩妖者,皆有功德,无一例外。 寧远的功德,他不太清楚,但一定只多不少。 想了半晌,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算是同意了妇人的要求。 九娘眸子清冷,双眼直视那个青衫剑客,缓缓说道:“寧剑仙,容我问一句……” “你此前如此咄咄相逼,是否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是我不答应,就直接出剑斩妖?” “之后我一死,毁尸灭跡之后,即使后续书院来人,也查不出什么,剑仙说什么,他们就只能信什么。” “而且我是妖,你是人,还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无论怎么看,他们都不会拿你如何。” 寧远抬起头,没回话,只是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浣纱夫人惨然一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多少年了,还是如此。 寧远直言不讳道:“其实不止这一个,我还有很多法子。” “比如把你祖宗八代骂个底朝天,逼著你跟我动手。” 说完,他又伸手指向后院那边,笑道:“再不行,我还可以拿老厨子和小伙计的性命逼你,夫人视他们如自家人,总不会放任不管吧?” 青衫两手一摊,“当然,要是这都不能让你妥协,最后的最后,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姚家。” 此话一出,浣纱夫人原本就惨然的脸色,更显苍白。 原来在这人眼中,自己无所遁形。 狐狸尾巴早就露出来了。 大泉王朝边境这一块儿,有个姚家,家主是现任征南大將军,而九娘的人族身份,就是出於此。 她是大將军的小女儿,丈夫李锡龄,是那大泉王朝的礼部尚书,女儿姚岭之,此时就在姚家,刚刚担任一名军中百夫长。 几番言语过后,寧远忽然又压低声线,笑著说道:“不过夫人放心,我说的这些,不是还没发生嘛。” “我也答应了你,让你书信一封去往大伏书院。” 他起身又俯身,伸出一只手掌,捏住妇人前胸半开的衣衫,掖了回去,遮住那些逸散春光。 九娘毫无动作,双眼无神,任由他这不是轻薄的轻薄。 楼上开始传来裴钱的朗朗书声。 后院帘子那边,有个驼背老厨子,坐在板凳上,取出一根老烟杆,开始吞云吐雾。 灶房里,小瘸子伙计抱著一捆柴火,正在生火做饭。 客栈还是客栈,好似无事发生。 片刻后,九娘回过神,当著寧远的面,取出一把小巧飞剑,一番捣鼓之后,飞剑从大门口一掠而走。 神色有些呆滯的妇人站起身,说了个客官慢用之后,去了柜檯那边。 寧远神色自若,放下酒碗后,从袖口掏出一大叠纸张,摊放桌面。 笔墨伺候,开始画符。 今天他要画的,是一种罕见符籙,名为“镇剑符”。 也是大玄都观里头,记载的品秩最高的符籙,再高他就没有了。 镇剑符,顾名思义,其实用途跟井字符、锁剑符一样,都是针对剑修的本命飞剑。 山上剑修难缠,这么多年下来,就有无数练气士捣鼓出了这些玩意,最为克制本命飞剑。 一旦画成,此符最低最低,都有锁住龙门境剑修本命飞剑的能力,要是境界再低点的,甚至能直接將飞剑压碎。 对寧远这个十境来说,镇剑符的用处不大,可以说是没有用处,但画符一道,也跟修行一样,注重日积月累。 倘若將来画出了上品镇剑符,说不得一经祭出,就能短暂困住十一境剑修的本命飞剑。 即使他用不到,也可以留在身上,等到以后与人往来之时,就当是做生意的买卖钱。 谁会嫌钱少。 寧远气沉丹田,提起一口精气神,开始提笔落字。 结果从早上到了中午,一张都没画出来,一大叠纸张,都成了废纸。 他有些无奈,想著等以后找个大点的仙家坊市,定要购买些材质上佳的符纸回来,要不然拿白纸画符,也太难了点。 还有笔,也必须是品秩最好的。 年轻人不知道的是,世间符籙一派修士,能以白纸画符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他的画符,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无师自通”,能做到这个地步,放眼数座天下的符籙派修士,恐怕都找不出几个来。 期间裴钱念完了书,吃过饭后,跑到寧远这边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跟著阮姐姐去狐儿镇那边看看,得了点头后,小姑娘欢天喜地。 一大一小离开客栈。 寧远无所事事,便又开始了画符。 脾气上来了,越画不成,他就越要画。 这就导致他的那张酒桌下边,堆了一大摞的废纸。 客栈的生意很是冷清,直到下午还没见有客人登门,小瘸子趴在隔壁桌上看一本杂书,驼背老人在帘子后闭目打盹。 而九娘,又成了原先的那个客栈掌柜,在柜檯那边打著算盘,眉头紧皱,时不时还哐哐砸两下,恨不得摔了那个算盘。 过了一会儿,九娘瞥见寧远脚下的废纸,她一巴掌拍在算盘上,怒道:“小瘸子,这地儿脏成这样,怎么也不收拾?你眼瞎啊?!” “一泡屎堵在大门口,难怪今儿个没生意,成天就知道看你那些破烂本子,一个跑堂都干不好,还想学人走江湖?” “长点脑子你是费劲,可怎么也要用点心,成不成?別一天到晚想著自己是不是什么练武奇才,正好天还敞亮,出门撒泡尿照照,认清点自己。” 聚精会神看著江湖杂书的少年伙计,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吼,直接就被嚇得滚下了桌,挠了挠头,没敢顶嘴,起身抄起一把扫帚。 寧远抬头瞥了眼九娘,什么也没说。 自己这么咄咄逼人,被人阴阳几句也没什么。 细细琢磨,其实还挺在理。 只要是妖族,碰上寧远的,就没几个落得了好。 死的死,伤的伤,就算不死不伤,怎么也得被噁心一番。 就是个祸害,哪怕是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去管这些,寧远沾了点墨,再次提笔落字。 片刻后,又出现一张崭新废纸。 提著一口不散真气,寧远全神贯注,以至於客栈来了一位客人他都没有发觉,埋头苦练。 一名青衫男子,约莫三十好几的样子,长得一般,胡里拉渣,走路没声,跟个鬼一样。 他与柜檯那边的九娘对视一眼后,默默走到年轻人身后。 男人看了眼桌上那张符纸,忽然开口问道:“阁下,这个“寧远”,何许人也?”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转头笑道:“我啊。” 青衫书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提醒道:“小兄弟,你既然知道镇剑符如何画,为何在敕令二字之前,不写你们这一派的祖师之名?” 寧远反应过来,低头看著这张最新的废纸。 他的镇剑符,正面按部就班,写的是这一符籙的寻常文字,而反面,相对来说就有点滑稽了。 作甚务甚,寧远敕令。 回过头,年轻人虚心请教,书生笑著点点头,与他说了一番关於画符一道的事。 不是什么隱秘,只要是符籙派修士,基本都能知晓。 一般来说,无论是何种符籙,画符之人,出身於何种门派,背面所写的敕令二字之前,都是门派真正的老祖师。 好比龙虎山弟子画符,他们这一派的修士,在落字於背面之时,都是那“天师敕令”。 寧远要还是十四境,这么写肯定没问题,也绝对能一举画成。 可他现在就是个中五境,还是刚刚踏上符籙一道,写自己的名儿,就有点冒充大尾巴狼了。 想了想,寧远抽出一张崭新纸张,正面书写过后,按照书生跟他说的,在背面落字之时,换了个名儿。 作甚务甚,剑仙敕令。 毫无反应。 邋遢男人一拍额头。 脑子这么不灵光,也不知道是如何学会画符的,难不成是某个符籙宗师的亲戚? 青衫书生说道:“小兄弟,天底下的剑仙何其多,你写的这个,又是何许人也?” “画符的最后一步,就是点睛,倘若找不到眼眶子在哪,自然就难有奇效。” 寧远咧嘴一笑,点点头,“先生所言不差,但我的那个师门,剑仙有不少,可是还从来没出过任何一位符籙宗师,我这敕令二字之前,又该如何写?” 邋遢男人本身就是一位符籙大成者,见到这么个在画符一道颇有资质的年轻人,一时间也来了极大兴趣,便开口解释道: “小兄弟,想要画出一张品秩不差的符籙,第一个是看你的精气神,第二个,则是在几笔落下之后,里头的神意有多重。 神意越重,品相越好,倘若真如你所说,你是在半路走上符籙一道,在最后的“点睛”上,就会很是吃亏。” 寧远问道:“怎么个说法?” 书生乾脆就坐在了寧远身旁,笑著说道:“好比你画的镇剑符,无论你是用自己的名字,还是如现在这般稀里糊涂的写个剑仙……” “相比正经的符籙派弟子,都要差上不少。” “比如龙虎山,別人背面是“天师敕令”,而你却是……” 书生没有说后半句,朝他眨了眨眼,隨后自顾自的拿著酒壶倒了一碗青梅酒,一口入腹,完事之后,满脸陶醉。 他转头望向柜檯那边的妇人,满脸痴情道:“九娘,当日一別,到如今已经整整过去……” 说到这,男人愣了愣,许是想不起来,急忙低下头,掐了掐手指后,再度看向九娘,依旧是一片痴情的模样。 “整整一百三十三天,真要按照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话,那你我之间,可就算是数百年没见过了。” “九娘,近来可好?” 青衫书生猛然按住心口,“你知道的九娘,其实我从来没嫌弃过你,以前嫁过人又如何,生过孩子又如何……” 老板娘看也没看他一眼,邋遢男人挠了挠头,訕訕一笑。 回过头来,书生又道: “寧小兄弟,想必你是刚刚踏上符籙一道,你这般隨意画符,製作些下乘符籙还可以,但镇剑符这种上品符籙,基本是没可能画出来的。” “不过你要是改一改,也不是不可能,只需將名字换成“三山”就可。” 寧远笑问道:“三山九侯先生?” 书生頷首道:“正是,这位符籙老祖师,一向不是什么吝嗇之人,世间任何符籙修士,都能在画符之时,写上三山二字。” “虽然请不来圣人真身,但总会有一种玄之又玄的道意显化。” 落魄书生继而补充道:“不过想要让圣人显灵,必须要心诚才行。” 年轻人晃了晃酒壶,“不骗人?” 邋遢男人同样晃了晃酒碗,“君子一言。” 寧远微笑道:“那我试试?” 书生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空白纸张之上。 只是男人的嘴角,掛著一抹怪笑。 圣人远在天边,即使是他,也没有多大把握能请得动,至多召来一丝神意加持在符纸上罢了。 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左手按住桌面,右手执笔。 蘸墨,提笔,落字,一气呵成。 毫无阻塞,镇剑符成。 一瞬间,落魄书生再无半点笑意。 真的成了,一缕缕神光,在符纸表面迅猛凝聚。 这张镇剑符,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镇剑符。 因为无论是正反,寧远都做了修改。 正面有四,“劾鬼镇剑”。 反面八字,“作甚务甚,钟魁敕令”。 圣人太远,肯定请不来。 但是君子,不就在眼前。 …… 感谢丟下个人素质的角色召唤。 晚安。 第524章 钟魁 边境客栈,在这张镇剑符画成的那一刻,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光景。 一张寻常白纸,此刻却成了一道镇剑符。 神意极多,灵光匯聚。 天底下能以白纸画符之人,本就极少,而能用白纸作镇剑符的,恐怕浩然天下的那座龙虎山都找不出几个。 当然,这里说的是年轻符籙派的修士,要是那位大天师亲自出手,画个镇剑符而已,指定是轻轻鬆鬆。 书生愣在当场,寧远一脸的笑眯眯,手脚麻利,迅速將这张镇剑符收入袖中。 他麻溜的给钟魁倒了碗青梅酒,笑道:“这张镇剑符能画成,还得多亏了钟先生指点,我寧远在此承诺,此后先生喝酒,以至於住店费用,都包在我身上了。” 大手一挥,年轻人朝著小瘸子喊道:“伙计,再来两壶,额,不对不对,直接上一坛,就要店里的青梅酒,还得是五年酿的。” “可不能掺水啊,之前你给我上的那些,掺点水我都忍了,但如今我身旁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可不能再干这种烂屁眼的事儿!” 小瘸子挠了挠头,被客人发现掺水,有些不太好意思,急忙飞奔去了柜檯边上,直接將整坛青梅酒搬了过来。 书生皮笑肉不笑,“桐叶洲什么时候出了个这么大的剑修宗门?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十境剑修,都快赶得上宝瓶洲那位风雪庙魏晋了。” 钟魁实在忍不住好奇,又问了寧远的出身,还询问了一番他身为剑修,又是如何走上符籙一道的。 第一次见,就问这种出身跟脚,其实搁在山上,是大不敬。 但钟魁心里就是有些不得劲,自己奉命督察大泉王朝,已经有六七年之久,从来没人知道他的真正底细。 可在这个青衫年轻人面前,他总觉得裤襠底下凉嗖嗖的,好像跟没穿衣服一样。 实在是不太好受。 同为十境练气士,钟魁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寧远,居然能用自己的名讳,画出一张镇剑符。 他此前说的画符“点睛”,其实不是误导他,確切无误,让他书写“三山”二字,自然也不是假的。 若是心足够诚,画符之时得到那位圣人的感应,选择相助一把,助人画符成功,不是没有。 就像山下的游方术士,在“斩妖除魔”之际,基本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句,“三清祖师,急急如律令”。 大部分是糊弄人的,但又不完全是,极少数一部分,心诚,外加天时地利人和,是真能请神下界的。 钟魁自己,昔年画符之时,就曾经请动过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虽然只有一次。 寧远是决计请不动的,所以他刚才只是想看个乐子,反正他要是失败了,也不能算在钟魁头上。 教的又没错,归根结底,不就是你小子画歪了。 可他如何都想不到,寧远没写“三山”,也没有书写任何一位符籙宗师的名讳,反倒是把他钟魁写了上去。 关键还成功了。 如今他这位书院君子的双袖之中,那些温养多年的浩然正气,少了好几缕。 至於去了哪,还用说吗,都成了那道镇剑符的灵光神意。 此人画符,竟是能强行抽取钟魁的浩然之气…… 寧远暗自琢磨了一下,选择坦诚相待,说道:“我不是桐叶洲人士,钟先生此前说对了一半,那位风雪庙魏晋,与我是老乡。” 柜檯那边的九娘打著算盘的手一抖,翻了个白眼。 前面还说自己来自剑气长城,后脚就鬼话连篇,成了宝瓶洲人士。 九娘一生遇到过的剑修不少,但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一个。 但在年轻人看来,自己可不算是骗人。 他不是宝瓶洲的,可媳妇儿阮秀是啊。 秀秀的爹是阮邛,阮邛又是正统的风雪庙兵家修士,自己虽然还没跟阮秀成亲,但怎么也算是八字有了一撇。 所以真不算骗人。 天下谁人不知,剑气长城之人,都是个顶个的剑仙,俱是斩妖除魔的大风流。 钟魁摸了摸下巴,嗯了一声,信了一分,又问道:“难不成你与魏晋师出同门?” 寧远摇摇头,“论辈分来说,我还要管魏晋喊一声小师叔来著。” 阮秀喊魏师叔,那她的男人,也只能这么喊了。 喊人师叔算什么,等到了神秀山,自己还得管阮邛叫爹呢。 钟魁压根不信他真的来自风雪庙,但是来自宝瓶洲,已经信了七八分。 因为之前画符之时,寧远除了催动剑意画符之外,还有一股...浩然之气。 那道浩然正气,纯粹至极,就连钟魁都自愧不如,自己温养多年的浩然气,与之相比,好似蜉蝣见青天。 也正是因为这个,钟魁才没有变得“如临大敌”。 能拥有这种浩然正气之人,必然是儒家出身,还不是一般的贤人君子,恐怕…… 想到此处,钟魁忽然正色道:“寧先生,既然知道我是大伏书院之人,那就无需如此遮掩了。” “先生可是宝瓶洲某座书院的君子?亦或是……副山主?” 寧远摇摇头,直言不讳道:“钟先生谬讚,我並非是读书人,只是因为偶然得了一枚教书先生的印章,侥倖炼化之后,躋身了元婴境。” 青衫书生愣了愣神,又问,“既然能炼化此物,想必寧先生就算不是儒家子弟,也肯定是一位道德在身的修道之人了。” 寧远笑眯眯点头,“道德没有,但是功德,我还真有不少。” 他摆摆手道:“钟先生莫要再称呼我为什么先生了,听起来跟骂人一样。” 钟魁笑了笑,突然眼前一亮,“寧兄,那位山崖书院的齐先生,你可认识?” 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书生觉著,宝瓶洲的几座书院里,能拥有这种粹然浩然气的,只有那位齐先生。 林鹿书院不行,那座观湖书院,近些年的风评更加不好,迁往大隋的新山崖书院,底蕴又不太足够。 寧远神色变幻,没有回话,只是轻微摇头。 他再次重申一遍,“我不是儒家门生,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侥倖得了一枚儒家印章罢了。” 喝了口酒,年轻人神色萧索。 “我就是个练剑的匹夫而已。” 钟魁难掩失望,不过在这边境客栈內,能结识一名这么年轻的十境剑仙,也算是不虚此行的。 还没等寧远邀请,钟魁就盘腿坐在了长凳上,一拍酒罈,笑道:“寧剑仙,边喝边聊?” 落魄书生好像与客栈极为熟稔,以帐房先生的身份,让小瘸子重新添了几碟子的佐酒小菜。 伙计很是嫌弃他,虽然端来了小菜,但却是对他冷嘲热讽了一通。 说他是个穷酸秀才,整天胡里拉碴不说,之前在客栈一待就是四五年,怎么赶也赶不走。 关键钟魁还从来不给钱。 不过他也不住店,老板娘不让,他就天天睡在门外,跟那条看门狗作伴。 寧远学著他的模样,盘腿坐在长凳上,两人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互饮了一碗。 钟魁问道:“剑仙此行,是为了斩妖除魔?” 他之前得了一封飞剑传信,没有署名,但是在那信中,夹著一根狐羽。 一封求救信。 而来的时候,钟魁特意经过狐儿镇那边,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这才到了这间客栈。 一来就碰到个十境剑仙,用屁眼子想想,都不难猜出,八九不离十,就是因为他了。 寧远丝毫不隱瞒,点头笑道:“只是路过,见了一头大妖,想著要不要隨手给它斩了。” 第525章 问剑 听闻此话,钟魁忽然变了脸色,屁股一挪,凑到了寧远身旁,压低嗓音问道:“寧兄,可是寻到了那头天狐?” 寧远一愣,反问道:“钟先生难道不清楚这头大妖的行踪?” 书生摇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 早年离开书院,前来大泉王朝之前,先生虽然告知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盯住狐儿镇那边,里头据说藏著一只上五境的天狐。 但先生並不曾告知,那头大妖的具体行踪,化为人形之后,又是何许人也。 所以一待就是六七年,天天趴在客栈这边,没个盼头。 之前离开,也是书院生了点事,要他回去处理而已。 寧远不经意的瞥了眼柜檯那边,隨后笑著点头道:“我在经过大泉边境时候,刚好碰上了这头天狐在渡劫,一时手痒,就劈了它一剑。” “那狐狸战力不低,与我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因它渡劫负伤,我就侥倖贏了,不过没能斩杀,让它逃了去。” 钟魁急忙问道:“可知她逃往何处?” 寧远又瞥了一眼九娘,不说话,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书生有些摸不著头脑,察觉到他的异样后,也一同转过头,望向客栈老板娘。 九娘面不改色,甚至头也不抬,一个劲的打著算盘。 寧远忽然问道:“钟魁,要是那日我战力足够,將这天狐给打杀了,那么大伏书院那边,会是如何反应?” “可会找我麻烦?毕竟它能待在大泉境內,暗中就是因为你们书院点了头,给它留了一条活路。” 钟魁被迫收回视线,想了想后,开口道:“剑仙要真把它给斩了,我们书院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 “应该至少会派出一名副山主前来,但在找上剑仙后,一定不会有什么为难。” 青衫书生如实相告,“在咱们浩然天下,人族地位最高,妖族其次,鬼物最低。 人族修道之人的斩妖除魔,只要不是打杀正统的山水神灵,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头天狐是妖,不是什么神灵,没有得到文庙认可,比之人族野修,还要不入流,剑仙杀了就杀了,不会有什么麻烦。” 钟魁补充道:“我们大伏书院,至多也就是问个来龙去脉而已。” 柜檯那边,算盘之声骤停,只是很快又重新响起。 明明今儿个就只有寧远一桌客人,可九娘仍旧是打著算盘,算来算去,也没有几两银子。 寧远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钟魁,要是你寻到了这头天狐,倘若她又不是你的对手,下场会如何?” 青衫书生笑道:“得看它如何选择了,如果拼死一搏,我自然留不得它,但要是个知礼数的……” “嗯……”顿了顿,他说道:“最后我应该会走一趟书院,在我家先生面前,为她求来一个人族身份。” “往后待在书院之內,潜心修道之余,也可以读点圣贤文章,就跟龙虎山那头十尾天狐一样。” 寧远又看了眼九娘。 到这个份上,钟魁再没脑子,也瞧出了一二。 青衫书生转过身子,面向那位客栈老板娘,问道:“是你,对吗?” 九娘还是那个九娘,没有抬头,只是一味打著算盘。 在妇人身前的柜檯上,在那算盘旁边,正搁著两摞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寧远默默喝酒,钟魁望向妇人,妇人低头算帐。 被人称为三爷的驼背老厨子,一如往常,坐在后院帘子那边,吞云吐雾,时不时咳嗽一声。 只有小瘸子蹲在门外,什么也不知道,摸著那条看门狗的脑袋。 人生路上,无论是妖是人,总会有几场疾风骤雨,熬过去,可能会有柳暗花明,撑不住,大概就会一蹶不振,严重点的,就是身死道消了。 比如寧远的第一次北游,看似“风平浪静”,其实走的很多路,都是在他人授意之下,最后踏上一条剑落蛮荒的不归路。 当然,反过来说,曾经那些死在寧远剑下之人,遇到他,也是可以如此说,都是大劫。 好比当初的蛟龙沟,好比桐叶宗杜儼,好比真武山剑修桓澍,好比蛮荒十几头王座。 浣纱夫人今天就是如此。 不提別的,只要是妖族,遇上寧远,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钟魁是书院君子,还是十境练气士,但饶是他,待在客栈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现这位浣纱夫人。 但寧远自然知晓,別说他知道大部分的山巔之人,就算不知道,他也能一眼看穿九娘的妖族身份。 別忘了,他可是剑气长城之人,十四境的神魂,辅以十境练气士的境界,看穿一头不在巔峰期的仙人大妖,不是什么难事。 闻一闻就知道了,全是狐狸味儿。 九娘忽然停止动作,隨后猛然一巴掌下去,本就老旧的算盘,顿时从中而断,一粒粒算珠摔落地面。 妇人动作麻利,取出两个袋子,將桌面堆叠起来的两座小山般的银子装了进去,一袋拋给驼背老人。 九娘柔声说道:“三爷,从今儿起,客栈就不开了,这些银子是这么多年来,给您的一点酬谢。” 老人接过银子,隨意搁在地上,而后用烟杆子指了指客栈的一桌客人,面无表情道:“掌柜的,只要你发话,我就抄傢伙,跟他们拼命。” “打不打得过另说,反正我也老了,左右不过是少活几年罢了。” “客栈开了这么多年,我也待了这么多年,不太想走,之前我还偷摸在狐儿镇那边,为自己订了口棺材。” 三爷抽了口旱菸,说道:“我境界不行,只是个金身境武夫,肯定会死在前面,到时候九娘要是逃了出去,若是有余力……” 老人敲了敲烟杆子,抖落不少灰烬,“力所能及的话,就顺带著把我的尸身带走,隨便找个地儿埋了。” “那口棺材,可是用名贵木材打造,花了我好几年工钱呢,可不能浪费了。” 九娘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眼眶子泛红,摇头笑道:“三爷不必如此,只是客栈开不了了而已,我肯定能无恙的,放心吧。” 老人吧嗒吧嗒的抽著烟,没再说话,虽然接下了那袋银子,但却没有离去的打算。 听到动静的小瘸子,此时也站在了客栈门口,少年一脸茫然道:“老板娘,咋的了?” 瘸腿少年隨手抄起斜靠门边的柴刀,露出一副他自以为凶神恶煞的模样,刀尖指向那个落魄书生,怒道:“是不是这廝又招惹你了?” “九娘,只要你发话,我现在就关了大门,咱们来个关门打狗!” 九娘再度摇头,將另一袋银子丟给伙计,吩咐道:“小瘸子,去一趟狐儿镇,买只肥点的老山羊,今晚有贵客招待。” 少年伙计接过银子,挠了挠头,狐疑道:“真没事儿?” 妇人笑著点点头。 小瘸子將信將疑,他在这跑堂这么久,老板娘可从来没对他这么和顏悦色过。 不过少年还是没有多想,客栈开在边境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指定不会有什么事。 眼看小瘸子离去,九娘深吸一口气,离开柜檯后,缓缓走到酒桌跟前,落座於剑修与书生对面。 九娘伸出一手,捏住脸颊一角,隨后自上而下,撕下了一张麵皮。 於是,在这家客栈內,就出现了一张世间罕有的绝美容顏。 她看都没看寧远,面无表情,朝书生说道:“钟魁,我答应去往大伏书院,但是有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钟魁早就收起了嬉皮笑脸,伸出一手,“你说。” 浣纱夫人缓缓道:“第一,帮我向文庙求情,给我敕封一个书院弟子的身份,为我遮蔽天机。” 钟魁认真道:“此事能否做成,我不敢妄下定论,但我承诺,一定会试试。” 美妇继而说道:“第二,三爷和小瘸子,必须妥善安置。” 后院那边,老人打断道:“我就待在客栈,哪也不去。” 浣纱夫人点点头,“那么三爷就是以后客栈的掌柜,小瘸子也与他留在这里,钟魁,你要答应我,让书院那边对他们多照拂一二。” “应该的。” “最后……”说到这,她將视线偏移,落在了一袭青衫背剑身上。 毫不掩饰,眼神之中,藏著莫大的仇恨。 浣纱夫人说道:“第三,我不会说出桐叶洲其他上五境大妖的底细,要是他向我问剑,你们书院不能坐视不管。” “还有姚家,书院也要盯著他,以防他对我族人下手。” 钟魁一愣。 寧远微笑道:“胆子不小。” 浣纱夫人默不作声。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碰上这个十境剑修,还有那个十一境的“恐怖”少女,想要全身而退,思来想去,也只有把大伏书院牵扯进来。 桐叶洲那些蛰伏的大妖,基本个个实力都要比她高,但绝对不是她的背景。 要是这人直接问剑於她,她很难在一名十境剑修,还有一名玉璞境练气士手里活下来。 一旦求援太平山那头背剑老猿,或是扶乩宗的一头仙人境大妖,先不说能不能请来,就算请了过来,下场只会更惨。 到那时,即使多头大妖联手,將这一男一女两人斩杀,桐叶洲的儒家书院也会被惊动,说不定天上那位天幕圣人都会选择下界…… 所以这样一看,浣纱夫人可以说是没有背景。 攀上大伏书院,利用儒家的规矩庇护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只有这座天下,会容纳诸子百家,会允许妖族的存在。 至於跟寧远说出那些大妖的底细? 同样不可能。 说了,就是背叛蛮荒妖族。 届时都无需旁人出手,蛰伏桐叶洲的那位大妖领袖,就会亲自结果了她。 对上寧远还能打打,可面对那位,她只有死路一条,哪怕拼了老命的挣扎,都翻不出什么浪花出来。 寧远揉了揉眉心,略感棘手。 还真给这浣纱夫人...打出了一手好算盘。 算是在一条死路上,硬生生开闢了一条生路。 寧远之所以答应,让她飞剑传信大伏书院,压根就不是可怜她。 只是为了君子钟魁。 说白了,就是贪图钟魁的一身本事。 国师大人交给他十二地支的金色文字,寧远早就盘算好了,打算到时候可劲忽悠一番,让钟魁接下其中一字。 这笔买卖,也绝对是物超所值。 因为身旁的青衫书生,其实大有来头。 早年画符,都能请动那位三山九侯先生,还用多说? 但除了这个,他的真实来歷,还要更高,不在三山九侯这位圣人之下。 万年之前,天下十豪之一,那位鬼仙转世。 要是能將他收入十二地支,对於往后的阻截蛮荒妖族,定然是一分极大的助力。 钟魁自出生起,便对世间鬼物有著天然的压制,钟魁一出,万鬼颤慄,不是什么说说而已。 而妖族恰巧就有很多修行鬼道的大妖,所以钟魁对於他们来说,无疑是天然的“压胜之物”。 寧远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太平山那头背剑老猿,他一定要杀,扶乩宗那头,也是一样,而在这两头之上,还有一位大妖领袖。 太平山与扶乩宗,这两头上五境,寧远其实无所谓,但那个大妖领袖,却不知道行踪。 所以他来了此地,来了这家客栈,要在浣纱夫人这边,得来这个飞升境大妖的踪跡。 十三境,打肯定打不过,但能知道一分,就是一分,实在不行,就在斩了那两个大妖之后,直接返回宝瓶洲。 可这浣纱夫人,不太识趣啊。 寧远笑眯眯道:“真不怕我顶著儒家规矩,也要出剑斩了你?” 妇人与之针锋相对,冷笑道:“剑气长城的剑修,这么厉害?” “来了浩然天下,还能无视儒家规矩?” 她不屑笑道:“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剑气长城,只是为了一个儒家规矩,就在蛮荒那边苦苦守了一万年?” 寧远面无表情,站起身,开始缓缓往门外走去。 到了客栈外边的官道上,年轻人转过身,先是看向书生,直接说道:“钟魁,接下来的这场问剑,你最好別管。” “反正你也管不了。” 而后寧远望向脸色阴晴不定的美貌妇人,深吸一口气,背后长离,开始缓缓出鞘。 一抹恢宏剑光,徐徐上升。 仅是几个眨眼,便有一把“天剑”,悬在了客栈上方。 一袭青衫狞笑道:“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滚来接剑,你要是缩著,可別怪我不顾凡人性命,选择大开杀戒了。” 客栈之內,浣纱夫人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半空。 八尾骤现,塞满数里地界,美妇疾言厉色道:“你敢?!” 话音未落,只见那一袭青衫,併拢双指,高抬之后,迅猛下落。 雪白天剑,无数霜雪剑气繚绕不定,剑尖指向仙人大妖。 归拢一线,剑光直落。 第526章 还要痴顽?! 一把长剑,幻化超过百丈,高悬於云海深处,剑尖朝下,直指那头八尾天狐。 寧远不管不顾,一出手,便是直接催动体內十八座气府,海量剑意汹涌而出,全数加持在长离剑身。 这让这把半仙兵的杀力,更盛几分。 事实上,寧远这一路走来,一个多月的光阴里,可不单单只是枯燥乏味的修炼。 他早已將长离剑大炼。 这把剑,如今相较於剑修的本命飞剑,只是稍差一筹而已,但不是杀力层面的差距,而是“心意相通”的差別。 本命飞剑是剑修的剑心显化,在操控方面,自然要比佩剑好上许多。 但不是说,佩剑就在杀力层面,要低於本命飞剑。 比如世间四把仙剑,其实都不是本命飞剑。 四把仙剑的主人,再如何炼化,也做不到把佩剑炼成本命飞剑,至多也就是充当一件身外本命物罢了。 何为“身外”本命物? 寧远炼化的山水印就是了。 以外在之物,打上自身烙印,在到达一个界限过后,就能收入人身小天地。 这种就是“身外本命物”。 而一个练气士的道心所化,诸如儒家门生温养出的本命书籍,道门修士凝练的本命拂尘,佛教僧人功德显化的本命舍利…… 还有剑修的本命飞剑。 这种就是真正的本命物。 说的糙一点,就跟男人裤襠底下的那根长条物件,女子褻裤里头的光景一样,生来就有,不是后天找人安上去的,就是本命物。 话糙理不糙。 一把天剑,隨著寧远的指尖一同动作,从高空笔直下落,力道之大,还未近身,剑压就令方圆千丈之地,大地“翻涌”。 恰似地牛翻身,这处地界,轰隆作响,树木倾倒,隨著剑尖与大地之间的距离越近,地面更是接连出现了声声炸响。 剑未至,陆已沉。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真不是说说而已。 也就是附近百里,除了这间客栈之外別无他物,要是这把剑落在那大泉京城,恐怕死伤不计其数。 浣纱夫人脸色怒极,那人压根不与她废话,竟是直接出手,上来就是一门极为厉害的御剑之术。 千年修道岁月里,她见过的山上剑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还从未见过有这么不讲理的。 儒家规矩都能肆意践踏?! 真不怕事后被书院问责? 並未显露真身,美妇心头默念一声,身后的八条长尾,眨眼之间,各自伸展超过百丈。 八尾摇曳,聚拢一处后,硬生生抵住了那把天剑的剑尖。 虽然不在巔峰期,至多算是初入仙人境的道力,但浣纱夫人依旧是较为“轻鬆”的拦下了这把剑。 客栈上方,出现了一种“静止”状態。 八尾遮天蔽日,而在这之上,一把雪白巨剑,光照四方。 下方是仙人境的磅礴道力,上面则是十境剑修的璀璨剑气。 看似相安无事,但要是双方之间,谁率先撑不住,就会在瞬间遭受重创。 这场问剑,不算公平。 虽说剑尖指向浣纱夫人,但在她之下,却是那间小小的边陲客栈。 一旦浣纱夫人坚持不住,选择遁走,那么毫无疑问,之后的光景,必然是长剑刺入客栈,里头的所有人,除了君子钟魁之外,都要死。 寧远一向不是啥好人。 捉对廝杀,面对仙人境大妖,他的把握真不算大,倾尽全力,估计也至多是平分秋色。 这还是浣纱夫人只是一头纸糊仙人境的情况下。 斩她,想凑够十成把握,除非剑魂现世。 但那是到了最后时刻,生死存亡之际,不得不用的法子。 斩这头狐狸,还没必要如此拼命。 浣纱夫人望向地面那一袭青衫,恨声道:“寧远,你是真不怕书院问责?!” “你如此出剑,就不怕一场廝杀过后,凡夫俗子死伤无数?” 青衫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出剑,不止是眉心,浑身上下,凡是窍穴所在,皆有剑意散出。 这些粹然剑意,又在转瞬之间,匯入长离剑身,加持这把剑的杀力。 故而长剑之下的妇人,片刻不敢喘息,八尾根部散开,又在尾部归拢,抵御这些可怖剑气。 山上流传多年,剑修战力高一境,从来不是开玩笑。 杀力太大,只要不是纸糊的境界,往往在上五境之下,都能做到越境对敌。 先前在客栈之內,两人就比拼过一次道力,那时的浣纱夫人,就已经领教了这名年轻剑修的杀力。 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全力出剑。 如今再看,恐怕这个青衫剑客,他的十境... 可以视为一般的玉璞境剑修。 他妈的,就算他是十境纯粹剑修,也无法拥有这么多的剑意吧? 剑气长城的剑修,都这么厉害? 一名剑修的剑意,其实都是有个大概数量的。 地仙之境,只说类似寧远的元婴剑修,再如何厉害,剑意也绝对不会过千之数。 因为气府是有限的,再如何天资绝世,在滋生的剑意抵达一定界限后,都会停滯不前。 想要继续增长,就只能破境,躋身更高境界之后,也会隨著开闢出新的气府窍穴,能积攒的剑意,也会更多。 可浣纱夫人只是抬眼一瞧,头顶的天剑之上,那些繚绕不绝的璀璨剑意,就远远超过了上千之数。 寧远都懒得跟她废话,人身天地之中,十八座气府之內,那些温养多日的精粹剑意,一刻不停的催发体外。 隨著长离剑身聚拢的剑意越来越多,这把半仙兵的“重量”,自然也越来越重。 大妖浣纱,肩头之上,好似山岳压顶。 她开始逐渐有些许“力不从心”。 那人摆明了就没打算公平廝杀,这等出剑,將客栈纳入剑光范围,浣纱夫人再蠢,也知道对方是要逼著自己就范。 关键她还真做不到弃客栈而去。 艰难修道上千年,在浩然天下苟且偷生,为了摆脱蛮荒纠缠,她早年还故意自断一尾,向书院示好。 寻了个人族身份,嫁为人妇,之后为保姚家无恙,又做那“拋夫弃女”之举,选择在边境开了一家客栈,成了九娘。 救济了个老乞丐,当了客栈的厨子,捡了个小瘸子,调教成了跑堂伙计…… 她不甘心,就因为自己是妖,就因为来了个发了瘟的山上剑修,这些她万般不舍的人间红尘,就全都成了灰烬。 美妇眼眶通红,却不是什么落泪,双眼之中,出现好似鲜血一般的猩红之色。 她动用了一门远古秘法,乃是天狐一族世代烙印在神魂之中的本命术。 八尾再度伸展,竟是在剑光围剿之下,硬生生暴涨至千丈! 美妇三千青丝,迅猛扩张,如一道道青天匹练,疯狂涌向那一袭青衫。 好似“脱胎换骨”。 一种远古的气息,从她体內透出,清光荡漾间,浣纱夫人的面容出现了万般变化。 原先本就绝色,而今更是超凡脱俗。 真正的大妖浣纱现世。 境界虽然没有增长,但她的气息却是凭空暴涨了四五成,八条狐尾猛然一摆,便轻易盪开了头顶天剑。 八尾制住长剑,浣纱夫人看向下方客栈门口的落魄书生,以心声开口道:“钟魁,记得你答应我的。” “这场廝杀,无需你帮我,但三爷和小瘸子,你要护好了。” “他们与我不同,我是妖,但他们不是!” 书生默然点头。 钟魁虽然想要做点什么,但刚刚两人交手的那一幕,他又不是瞎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插不上手。 寧远一手操控长离,一手併拢双指作剑诀,隨意横扫一剑,斩断无数青丝匹练,而后身形一晃,消失原地。 下一刻,年轻人就出现在了云海天幕处。 一袭青衫,以十境修为,显化数百丈法相金身,单手握住长离剑柄。 寧远狞笑道:“还要痴顽?!” 第527章 剑斩仙人 狐儿镇某条巷弄。 少女牵著小姑娘,一大一小,两人手上都攥著糖葫芦,一路走一路吃,津津有味。 阮秀手上有两根,她自从躋身上五境后,其实就跟以前大相逕庭,不再有什么口腹之慾。 可自从身旁多了个裴钱之后,少女又把这习惯捡了回来。 而身旁的黑炭丫头,手里足足有四根之多。 小姑娘想好了,三根自己吃,剩下的一根,回去带给师父,算是孝敬他老人家的。 裴钱虽然贪吃,但三根下去,怎么也吃够了,就算肚子还没饱,吃多了也腻歪。 小姑娘身后没有背书箱,一左一右,斜挎著两把长剑,一槐木,一神霄。 长剑俱是三尺左右长短,而裴钱的个子又矮,导致走起路来,脚后跟经常磕碰到长剑,显得很是滑稽。 头戴帷帽的青衣少女,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瞥了眼天上。 裴钱跟著停步,循著阮姐姐的视线望去,只是她啥也没瞧见。 小姑娘轻声问道:“阮姐姐,怎么了?” 没有过多思索,阮秀俯身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笑著说道:“裴钱,姐姐要去处理一件事,你就待在镇子这边,等我办完了事,就来接你回去,好不好?” 黑炭丫头直接问道:“是师父在斩妖除魔吗?” 阮秀没说话,点了点头。 之前客栈陷入“止境”状態,裴钱虽然也被影响,但还算是脑子清醒,自然猜得出一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这一路走来,去哪都是师父说了算,而每当三人在某处停留超过一日,就肯定是师父有事要做了。 她又不笨。 跟著师父的这些日子,过山过水,见过的那些事物,都会增长她的眼界,而师父的那些待人接物,裴钱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甚至还偷偷买了一本空白册子,將一路的所见所闻记了上去。 遇到了什么人,师父是如何做,都给她记得点滴不漏。 有些能明白,有些想不太通。 好比先前碰到的那个山泽野修,师父二话没说,选择替天行道,一剑把他斩了,裴钱记忆深刻。 还有那段日子里的山洪爆发,师父御剑升空,一剑又一剑,断开了湖泽江河,斩破了大岳高山。 那时候站在某个小山坡的黑炭丫头,睁著大眼,痴痴的望著那个青衫剑客,只觉得大侠不过如此。 可师父为什么要斩那个客栈老板娘? 裴钱天生就有一种对於恶意的敏锐直觉,几乎从来不会出错。 在她眼里,其实人人都有恶意,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哪怕是师父和阮姐姐,也不例外。 想到这,裴钱忽然扯了扯阮秀的袖子,小声说道:“那个客栈老板娘,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少女轻轻点头,反问道:“那你师父呢?” 裴钱想都没想,立即回道:“师父当然是真正的大好人啊。” 阮秀笑了笑,手掌搭在她的头顶,柔声道:“裴钱,你可以先把这次客栈里的事记下来,现在想不明白没关係,可以等到以后。” “等你年长几岁,或许就能想通了,就算还是不行,只要將来你成了御剑仙人,选择独自下山歷练,也总会碰上类似的事。” 少女认真说道:“天底下的事儿,太多太杂,哪怕把庙里的圣人请过来,也无法做到把所有事论个对错。” “你师父不是读书人,只是一个剑客,所以他做事,不会想著追求无错。” “他自己有一套道理,底线也很清晰,一个是亲近之人,一个是他的家乡。” 小姑娘忽然抬头,扭捏问道:“阮姐姐,那我是师父的底线之一吗?” 阮秀眯眼笑道:“当然是啊。” “別看你师父平时对你不好,但他做的一切,不都是让你变得更好?” “每天把你手脚打断几次,是想著让你的境界更扎实,往后总有一天,你肯定是要独自出门远游的。” “你越厉害,你师父不就越放心?” 裴钱愣愣道:“真的?” 阮秀笑眯眯道:“不然呢?” 少女说了句很糙的话,她歪头问道:“裴钱,你从小到大,除了爹娘,还有谁陪你拉过屎?” 小姑娘黑炭似的脸上,瞬间跟火烧一样。 片刻后,狐儿镇这边,只留下一个背剑小姑娘。 帷帽少女缩地成寸,百里距离,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 半道上,阮秀就已经毫无保留,十一境修士的气息逸散而出,没有召出手鐲里的那头火龙,只是一路横衝直撞。 甚至都没动用术法神通。 帷帽少女,显化法相,而在这法相之上,又在瞬间燃起青色真火,奶秀视线牢牢锁定在云海之上的那头大妖真身。 与此同时,有个声音在阮秀心湖响起,“秀秀,暂时先別动手,按照之前的计划,你先把附近百里地界给封住。” 少女便看了眼远处,那个略显狼狈的青衫男人。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隨后她回过头,百丈法相,擼起袖子,少女捏拳而至。 一拳打的仙人境大妖,当场坠落大地。 庞大的真身重重摔在地面之上,捲起的满天尘土,其中又有狐羽无数。 法相少女悬在原先浣纱夫人所在的半空,低头与挣扎起身的她对视。 青衫御剑而至,颇感无奈道:“秀秀誒,都说了,咱们是来谈生意的,你怎么就出拳了?” “出拳也就罢了,点到即止就好嘛,结果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一不小心把夫人给打死了怎么办?” 阮秀转过头,看向这个不要脸的男人,视线压低,落在他腹部好几个血洞上面,皱了皱眉。 她原本清冷的面容,立即变作满脸心疼。 寧远愣了愣,笑著说了句无碍。 隨后年轻人开始修缮伤势。 不是什么磕丹药,也不是什么外敷狗皮膏药,寧远隨意伸手,抄起露出半截的肠子,直接塞了回去。 这种“疗伤”,他可不是第一次做。 当初剑挑王座之时,可比这惨多了,脖子都给人斩断过数十次,每次尸首分离,不都是自己安回去的。 不过当初毕竟是十四境,脑袋掉了能装回去,但如今只是元婴境的他,可承受不了这么重的伤。 取出一张止血符,隨意贴在了腹部后,寧远看向下方的浣纱夫人。 十境对敌仙人,即使他的战力可作玉璞,也不是那么好招架的。 在阮秀这一拳之前,浣纱夫人一直不曾受什么伤,只是在寧远的倾力出剑之下,消磨了些许道行而已。 寧远面无表情,第三次发问,“浣纱夫人,你可还要痴顽?” “做生意,本就是互惠互利,你答应我的要求,那你只要开口,我也可以保你性命无忧。” 美妇嘴角溢血,冷笑道:“强买强卖,这就是剑仙的生意?” “就因为我是妖,我就罪该万死?!” 她吐出一口血水,死死瞪著那个青衫年轻人,“书院都默认我的存在,你们剑气长城,凭什么就能隨意决定我的生死?” “就凭你的剑术高?” “什么时候,浩然天下这边,轮得到剑气长城之人做主了?” 寧远摇摇头,“冥顽不灵。” 浣纱夫人转头看向数里之外的客栈,以心声与钟魁言语几句,得到肯定答覆之后,低头闭目。 无声默念神通法诀,美妇化为一股青烟,不见踪跡。 寧远急忙大喝道:“秀秀,封住天地!” 话音未落,浑身真火繚绕的青衣少女,已经有了动作,躯体一闪,飞升天幕云海。 法相少女,盘坐之姿,双手开始结印,施展远古至高术法之一,绝天地通。 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天地通”,十一境的她,也做不到这种手段。 但是封住百里地界,不是什么问题。 以少女法相为中心,有一圈金色涟漪,迅猛扩张,速度之快,瞬间便是方圆十里。 甚至不比飞升境的跨洲远游来的慢上多少。 又是一剎,百里地界,山岳成界,河水为壁,天罗地网。 某处传来一声巨响。 大妖浣纱碰了“壁”,逼不得已之下,再度显化千丈真身,八尾归拢,狠狠砸向这座神灵天地。 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钟魁此前已经答应了她,会在后续护好三爷和小瘸子,那么至少在现下看来,她就没了其他顾虑。 一心只顾逃命。 只要暂时摆脱身后两人的纠缠,逃离桐叶洲之后,她就有办法离开这座天下。 脚下这座大洲,东边海域某处,有一个极为隱蔽的小型“归墟通道”。 蛮荒安插在桐叶洲的几头大妖,都知晓此地,也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唯一的退路。 大妖撞击的那处天地壁障,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凹陷”。 见寧远还待在原地,法相少女忍不住怒道:“寧小子,还不出剑!?” 阮秀一脸焦急,“我困不住多久,至多一盏茶时间,你真以为只有玉璞境的我,能把她这个仙人境隨手扬了?” 少女还真没说笑,没了神性的她,虽然神格得以保留,但一身实力,肯定下降了不少。 若她还是神性在身的那个火神,同境之內,普天之下,估计都找不到三两个能跟她掰掰手腕的存在。 但现在的十一境秀秀,就只是十一境了。 当然,在玉璞境里,少女的战力,依旧是极强的存在,毕竟她那脑子里,掌握著真正的至高术法。 寧远还是没有动作,呆呆的站在半空,落在阮秀眼里,就像是失心疯了一般。 不过她没有多想,双手结印更快,无穷道意自她体內透出,加固这方临时打造的百里天地。 她信得过那个男人。 並且,还是无条件相信。 寧远平时没个正形,但在关键时候,一定不会掉链子。 能凿开一座天下的男人,还会让一头小小仙人境大妖逃了去? 又是十几息后,青衫终於有所动作。 却没有去往大妖所在的天地边缘。 一袭青衫伸出一手,庞大的神魂之力,透过天地结界,覆盖方圆数百里。 於是,狐儿镇的某条小巷,正在忽悠几名稚童的裴钱,猛然抬起头来。 小姑娘身后背著的槐木长剑,顷刻出鞘,好似被某位仙人敕令,不受控制的遁入高空,笔直一线。 飞剑过百里,只在剎那间。 槐木剑的品秩,其实比不上长离。 而寧远又不会使什么双剑流。 那既然增长不了杀力,召来这把剑,意义何在? 阮秀虽有疑惑,但还是没出声,一心只管结印,短短时间內,为了维持天地不溃,她的真气都已经没剩下多少。 而就在此时,有一支山水画轴,被寧远抖落人间。 悬停空中,自行打开,一名身著青色长裙的绝色佳人,缓缓走出。 寧远袖子一招,槐木剑飞往女子所在,后者一把接过。 男人笑眯眯道:“说好了啊,我放你出来,你助我斩妖,可不能反悔。” 持剑在身的佳人,神色显得极为难看,憋著气,没说话。 但也没有直接离去。 一袭青衫收起玩世不恭,转为一脸肃然。 下一刻,眉心大开。 没有飞剑现世,一个个道意无穷的金色文字,瞬间落在这座人间。 个个大如小山,以青衫为中心,散作一圈。 地支剑阵,飞升天幕云海。 寧远沉声道:“太平山黄庭,听令!” 女子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咬了咬牙,还是不情不愿的开口,“黄庭听令。” 寧远拄剑而立,又道:“黄庭,申字天孤星,归位!” 女子剑仙一步跨出,持剑现身於一处文字“大岳”之上。 与此同时,像是得了某种大道感应,散作一圈的金色文字,开始缓缓旋转。 黄庭所在,“申”字大岳,金光更甚。 天外那颗人道天孤星,微微“眨了眨眼”。 地支一脉,剑仙黄庭,率先递剑。 一剑凿开大地,斩断大妖一条千丈狐尾。 隨后又有一剑,起始於“申字大岳”,破开沉沉夜幕,剑光直落桐叶洲。 地支一脉,青衫剑主,大袖一抖,紧隨其后,再有第三剑。 剑光分化天地,斩破虚无,与申字大岳而来的第二剑,两道剑光交匯一线。 十二地支,首次现世,剑斩仙人境大妖。 第528章 地支剑阵 狐儿镇天幕云海。 两人匆匆赶来此地。 一名云衫老人,身材中等,仙风道骨。 荀渊,桐叶洲玉圭宗现任宗主。 一名中年男子,面若冠玉,头別玉簪,腰悬玉牌,好一个风度翩翩美男子。 正是玉圭宗姜氏一族的家主,手握云窟福地的姜尚真。 一位仙人境瓶颈,一名十一境修士。 两人联袂远游至此,匆匆赶到这座大泉王朝的边境,刚好赶上了这场山上问剑。 荀渊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姜尚真,脸色不太好看,“瞧见了?” “还想著为你那个便宜儿子报仇?” 姜尚真神色阴沉,望向远方那处战场。 此前三道剑光,第一剑还好,约莫只是寻常玉璞境的杀力,但之后两剑,却是让他都感觉心有余悸。 姜尚真自认,拼尽全力,挡是能挡的下,但说不定自己的底牌之一就会被直接打烂。 老人背著双手,笑呵呵道:“走了,你那在藕花福地生的儿子,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什么地仙资质,为此去找他麻烦,不值当。” 姜尚真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头恶气之后,点了点头。 还能如何呢。 荀渊补充道:“杀子之仇,確实不共戴天,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选择找他问剑,我至多劝你,绝对不会拦你。” 老人语气骤然加重,沉声道:“但是你小子记住,一旦你找他麻烦,你就不再是我玉圭宗之人。” 男人弯腿坐在云海,一声不吭。 荀渊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说道:“姜尚真,下一任宗主的人选,我確实已经决定,基本板上钉钉,就是你来当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玉圭宗还在。” 老人指向那处战场,“十二地支剑阵,这等杀伐手段,你觉得从哪来的?” 姜尚真微微摇头。 荀渊笑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可以明確告知你一件事。”老人捋了捋鬍鬚,“这个寧远,来自剑气长城。” “並且他在与你结怨之前,早就跟我玉圭宗有了一定的香火情。” 顿了顿,略微思索后,荀渊纠正道:“天大的香火情。” 姜尚真眉头挤在了一块儿,“怎么说?” 他当初为了给好友陆舫护道,选择以魂魄进入藕花福地,一待就是十余年,在这期间,浩然天下的所有事,一概不知。 荀渊也不隱瞒,直截了当道:“等我日后躋身飞升境,我们玉圭宗,这顶戴了数千年桐叶洲老二的帽子,就能摘下了。” “这一切,还要拜这个寧远所赐。” 老人简略的说了一遍,关於早年桐叶宗被一名十四境剑仙问罪之事。 在这之后,荀渊还大肆发散人手,去往倒悬山搜集消息,甚至还让几名玉圭宗的中五境剑修,走了趟剑气长城。 查的不多,但是身份已经確定无误。 那名惊世骇俗的十四境剑仙,乃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还担任刑官一职。 荀渊说道:“他要是桐叶洲的某座仙家子弟,是什么太平山,亦或是扶乩宗年轻剑修,哪怕是桐叶宗门人,我都隨你。” “在桐叶洲,玉圭宗不惧任何人。” “但一座剑气长城,想都別想。” 老人俯下身,一双眼眸,直视姜尚真,一字一句道: “我玉圭宗上上下下,数千年的经营,所积攒起来的底蕴,绝对不会为了你姜尚真的一个狗屁儿子,去得罪剑气长城。” 他忽然又咧嘴一笑,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笑道:“修道数百年,难道还拎不清一个孰轻孰重?” 姜尚真抹了把脸,忽然问起了另外一事,“他来寻这头天狐,所为何事?” “总不能真是为了所谓的斩妖除魔吧?” 没等荀渊开口,姜尚真又自问自答道:“不过好像又说得通,毕竟剑气长城之人,最为嫉恨妖族。” 荀渊说道:“这头九尾,居然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了,也没能瞧见。” “竟是还不惜自断一尾,遮掩天机,难怪能躲藏至今,就是不知道剑气长城之人,是如何寻到她的气息的。” 老人看了眼沉沉夜幕,“咱们桐叶洲,估计很快就要变天了。” “他能找到这头九尾,八九不离十,也能寻到其他蛰伏起来的大妖。” 荀渊揉了揉下巴,思索道:“说不定等我们回去不久,这个寧远,有可能还会不请自来。” 老人看向姜尚真,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之后,要么下山去別洲晃荡,要么就去你那云窟福地好好待著。” 荀渊一拂袖,没好气道:“老子可不希望十二地支剑阵,落在我玉圭宗。” …… 地支一脉,接连三剑,一斩再斩,任你是仙人境大妖,也得贴地俯首。 太平山黄庭,返回浩然天下的第一剑,便是对上了一名仙人境大妖。 一剑开路,凿开数十里地界,斩断大妖一条通天狐尾。 申字大岳的第二剑,紧隨而来,剑光里头,剑意不多,但却充斥著无穷道意,杀力相较於黄庭第一剑,更盛几分。 再有地支剑主的第三剑,一条宛若惊鸿的剑光,蕴藉的粹然剑意数不胜数,霜雪剑光,势如破竹,直落桐叶洲。 十境纯粹剑修的倾力一剑,外加十二地支剑阵加持,杀力无与伦比。 两道剑光交匯作一线,併拢归一,剑光瞬间淹没仙人境大妖真身。 一头千丈的狐妖真身,剑光压顶,如遭凌迟,仅是眨眼间,庞大身躯之上,就出现了好似金身碎裂的万道裂痕。 又是眨眼,轰然碎裂。 比肩大岳高山的大妖浣纱,浑身上下,血肉筋骨开始消融,惨烈至极,千真万確的形销骨立。 一块块隶属於上五境的琉璃金身碎块,开始坠落大地,人间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磅礴大雨。 收剑归鞘,一袭青衫大袖一抖,归拢地支剑阵。 一个个“金色大岳”,总计十二个文字,落入年轻人眉心,迅速纳入气府,归位之后,重新围绕金丹旋转。 剑斩仙人,小试牛刀矣。 第529章 镇妖楼 十几息后,客栈所在的方圆百里,重归寂静。 尘埃落定,阮秀停止掐诀,法相消散之后,御风至青衫身旁。 寧远瞥了她一眼。 顿感过癮,又来一眼。 少女许是消耗太大,如今站在男人身旁,有些“气喘吁吁”。 饱满的前衫处,起伏不定,本就紧身的一袭青衣,被如此“顶撞”,就更加紧绷的厉害。 一呼一吸,日升月落,看在眼里,大呼过癮。 察觉到寧远的色胚目光,奶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问道:“寧远,你那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一袭青衫正色道:“誒,男人嘛,左右无非就是那三两事,要么是扬名立万,要么是媳妇儿孩子热炕头。” 阮秀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 少女了解自家男人,要是接他的话,后面指定得嘮上半天,这会儿瞧著还算正经,后面说不定就得满嘴的荤话了。 寧远看向不远处的黄庭,后者因为刚刚走出画卷,神魂极为不稳,递出一剑后,甚至有些摇摇晃晃。 黄庭在藕花福地待了几十年,拥有两个化身,一是镜心斋童青青,二为敬仰楼樊莞尔。 早已熟悉藕花福地的她,而今到了浩然天下的家乡,反倒是“水土不服”了。 寧远轻声问道:“要不再回画里躲著?” 那日边境小城一事,小道童奉老道人之命,交给了年轻人三支画轴,也是福地天下第一的机缘。 而太平山黄庭,就是其中之一。 在此之前,寧远也琢磨过,老道人会让他带走哪三人。 思来想去,无非也就是那几个,藕花福地歷史上的四位,无敌一个时代的人物。 像什么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魔教祖师爷卢白象,武疯子朱敛之类。 结果老道人確实是作妖,给的三位里面,居然有一个不是藕花福地的本土高手。 桐叶洲天才剑修,太平山如今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剑仙黄庭。 黄庭的资质,比之寧姚肯定比不了,但除此之外,搁在剑气长城,也是属於第一梯队的天才。 只说宝瓶和桐叶两洲,山上仙家就对上百位所谓的天才剑修做了个大致点评,得出了一个比较公认的说法。 北魏晋,南黄庭。 不过大多数的说法,关於两位剑修的战力,还是更倾向於风雪庙魏晋。 毕竟按照道龄,魏晋还没到不惑之年,就成就了十一境大剑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而黄庭如今,都快要百岁,走出藕花福地之后,也尚在元婴地仙之境。 但在寧远这边,则是相反,他更偏向於黄庭。 现在的她肯定比不上魏晋,但往后的大道高度,指定要更高。 不止是因为黄庭入了他地支一脉。 魏晋的资质,当然很好,可天底下谁人不知,这名玉璞境剑修,为情所困,剑不得出。 能躋身上五境,还是因为阿良的指点,之后再想破境,要是撇不开那个爱而不得的贺小凉,难也。 青裙女子摇了摇头,满脸的嫌弃,“我可不想再回去,被你天天用嗓门骚扰。” 寧远訕訕一笑,看向脸色不太好看的阮秀,伸出一只手掌,恬不知耻道:“秀秀,整点雪花钱,不用太多,够她稳固气府就行。” 少女神色不善,看了看黄庭后,翻手取出一袋子神仙钱。 越过寧远,阮秀將沉甸甸的袋子拋给黄庭。 后者一经接手,便立即落地盘坐,吸纳雪花钱里的天地灵气,抬升修为的同时,也在稳固因进入大天地而来的灵气倒灌气府。 秀秀好像心情不佳,也没跟寧远说一声,就直接御风去往狐儿镇。 一袭青衫背剑,缩地成寸,来到三条剑光落地之处。 这处地界,出现了三道巨大口子,最短都有十几里,最长的,目之所及都瞧不到尽头。 剑痕峡谷极深,里头黑黝黝的,寧远神念发散,愣是没找到那头天狐的一丝气息。 “真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狐疑一声,隨后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张符籙,默念口诀之后,这张身上唯一的镇妖符,金光大盛。 镇妖符的主要作用,自然是镇杀妖族,但除此之外,还有寻觅的本事。 符籙迅猛燃烧,而后俯衝而下,寧远脚步一动,跟在后头。 不到盏茶时间,在剑痕峡谷的某个角落,一袭青衫御剑落地。 眼前之景,怎一个惨字了得。 地面趴著一头天狐,没了原先的千丈真身,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狐狸大小,鲜血淋漓之內,依稀可见森森白骨。 天狐八尾,整整少了六尾,而剩下的两条,也无力的垂在地面。 寧远立即併拢双指,横抹斩出一剑。 镇妖符被他一剑打烂,里头的神意灵光,消散天地。 不再是上五境,还是濒死状態的浣纱夫人,可挡不住这枚镇妖符。 寧远缓缓走到近前,蹲下身。 狐妖有感,虚弱的她,强撑著睁开眸子,与之对视。 寧远笑道:“浣纱夫人,到了这个地步,是否还打算继续痴顽?” 天狐並未张嘴,但却有声音响起,语气与之前大不一样。 她只说了四个字,“剑仙饶命。” 寧远摇摇头,“夫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可从来没说过,一定要斩了你。” 天狐身子颤抖,望著那双狐媚瞳孔,男人能感觉到一丝极大的恨意。 只是她在人间多有眷恋,方才万般不情愿的说了句服软的话罢了。 寧远隨意坐在一旁,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想了想,男人一手抓住她的脖子,使其开口之后,將醇香的忘忧酒水,给她也来了一口。 寧远笑眯眯道:“夫人,我这酒,比你那青梅酒,是不是滋味好多了?” “我跟你讲,这酒名忘忧,等你多喝几口,说不定过了今天,你就真的无忧了。” 寧远就这么喝著酒,时不时给身旁狐狸也餵一口,嘴里喃喃念叨。 仙人境大妖不肯听,但现在的中五境小妖,不得不听。 寧远笑问道:“浣纱夫人,是不是觉得我的面目,犹为可憎?” “明明与你往日无怨,却指名道姓的找上门,开口就要你交出身家底细,不答应,我还百般威逼。” 他自问自答道:“是了。” “你的感觉没错,不只是你,就连我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年轻人一拍大腿,嚷嚷道:“妈了个巴子,好端端的待在家里,结果就来了个天杀的江湖剑客,二话不说,就要做什么所谓的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之事……” “普天之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律例吗?!” 咋咋呼呼的,搞得好像他是受害者,而躺著的那个才是罪魁祸首一样。 天狐静静的趴在地面,一动不动,就像那条客栈的看门土狗。 她闭上眼。 而很快,有只手掌就搭在了她的头上。 她睁开眼。 那人揉了揉她的狐毛,笑著说了两个字,“要听。” “事关你的生死,还有往后的大道,你要是还不愿意听,那就算了。” “我也不彻底斩了你,也不再逼问其他大妖的底细,就这么一走了之,隨你去哪。” 寧远微眯起眼,“但是你真以为,跟著钟魁去了大伏书院,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冷笑道:“蛮荒谋划的是一座天下,难道还会因为一座书院横亘在前,就选择收手?” “我跟你说句真话,当然,之前我说的那些,也都是真话。” 青衫点头道:“书院不仅保不住你,而且那个君子钟魁,也在蛮荒的必杀榜单上。” “除了他,还有桐叶洲为数不多能称为天之骄子的人物,例如太平山黄庭,扶乩宗神仙眷侣的儿子,玉圭宗韦瀅等等。” 寧远喝下一口忘忧酒,笑道:“浣纱夫人,你真以为当年,你选择自断一尾,不再为蛮荒做事,就能安心隱居修行了?” “我今日斩你半条命,好过將来你直接被人打的身死道消,点滴不剩。” 看了眼血流不止的小天狐,男人嘆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方寸物,一番捣鼓之后,取出一口...大锅。 搁在地上,寧远一把抄起狐尾,直接把她给丟了进去。 捻动双指,在这千丈地底深处,拘来一条河水。 吹了口气,底部火光摇曳,没一会儿,锅里就开始沸腾。 这还没完,他又接连掏出极多的药材,均是年份不低的灵草,也不讲究什么种类,全数丟了进去。 一股药香扑鼻。 寧远笑眯眯道:“夫人,一码归一码,你要恨,就恨之前那个剑气长城的剑修。” “现在帮你疗伤的,可不是什么剑修,而是一名在將来,有望受封君子头衔的读书人。” 翻脸快过翻书。 浣纱颤声道:“恳请剑仙为我指明道路。” 青衫男人坐在一边,晃了晃酒壶,頷首笑道:“那就请浣纱道友,为我解惑。” 天狐只剩个脑袋露在外头,看起来甚是滑稽,不过很快,许是伤势恢復了些许,她得以再次幻化人身。 寧远两眼一瞪。 他娘的,没穿衣服。 不过身子都泡在药缸里,只能瞅见脖子往上的光景。 沉默许久,浣纱夫人缓缓道:“蛮荒天下安插在桐叶洲的眼线,只说我知道的,一共有七头。” “不过三千年下来,因为几场天大变故,加上我,如今只剩下四位。” 寧远问道:“受周密之命?” 美妇眼里闪过异色,这人竟是还知道那个文海周密,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已经没有別的选择。 浣纱夫人点点头,“我们七人...七妖,全都是按照周密的命令行事,但能跟周密联络的,只有两位。” “一个是我们七妖的领袖,他的身份极为隱蔽,就连我都从来没见过,也不知晓具体名讳。” “另一个,则是落地太平山的那头白猿。” “前者是飞升境,后者则是十一境纯粹剑修,不过他早在数百年前,就达到了玉璞境瓶颈,一直闭关不出。” “剩下一个,躲藏在扶乩宗,具体是什么身份,浣纱並不清楚,不过境界,应该是仙人境。” 寧远嗯了一声,“周密要你们做的,就只是在暗地里,斩杀那些桐叶洲的天才修士?” 他眯起眼,“就这么简单?” 扼杀天才,其实说得过去。 但寧远毕竟曾经站在过山巔处,还与周密有过一番近乎於志同道合的“谈心”。 他不信,绝对不会有这么简单。 斩杀有望大道登顶的天骄,当然是真的,但肯定不止於此。 天底下的年轻人,再如何天资绝世,也无法做到在十年之內,拥有飞升境,乃至於十四境的实力。 寧姚除外。 蛮荒几年之內,就会攻向浩然天下,这么短的时间里,哪怕是太平山黄庭,又能修到什么境界? 那怕她再如何拼命,撑死一个仙人境到顶了。 一个仙人境剑修,对於两座天下的大战,不能说毫无作用,但绝对不会是奠定胜负的存在。 寧远凝视她的双眼,缓缓吐出一字,“说。” 青衫瞳孔,一时之间,剑意滋生。 被斩了半条命的浣纱夫人,哪敢再有保留,急忙开口道:“除了斩杀天才子弟,我们几头大妖,还有一件密谋三千年的大事。” 说到这,美妇一脸痛苦道:“请剑仙为我隔绝天地,不然即使我如何开口,都无法说出这桩天大秘密。” “当年赶赴浩然之前,我们七头大妖,都在托月山立下过大道誓约,一旦对人族说出这件事,必遭天大反噬。” 她话还没说完,寧远就有了动作,一个闪身之后,到了美妇跟前。 没去看她白花花的身子,年轻人一抖衣袖,海量剑意透体而出,瀰漫十丈方圆。 算是半个“小天地”。 这就是寧远的薄弱之处了。 即使躋身地仙剑修,他也没有一把本命飞剑,自然也没有神通,更加无法构造小天地。 浣纱夫人又开始嘴角溢血,摇了摇头。 半吊子的小天地,隔绝不了什么。 寧远眉头紧锁,想著要不要把阮秀喊过来,不过一番思索过后,他祭出两件本命之物。 一枚山字印,一枚水字印,一左一右,显化人间。 继而又有十二个金色文字,从他眉心透出,散作一圈,熠熠生辉。 剑修剑意,浩然正气,十二地支,三方齐发力,封锁此处地界,甚至连光阴流水,都开始被影响。 浣纱夫人脸色好转,红唇轻启。 “不瞒剑仙,我们七人蛰伏桐叶洲,最大的目的,不是什么扼杀天骄,而是图谋那座雄镇楼。” 寧远皱眉道:“礼圣昔年铸造的九座高楼?” 浣纱点点头,“桐叶洲的这座,名为镇妖楼。” “这座雄镇楼內,藏有一鼎,上面刻有我妖族修士的极多真名,又因裹挟一洲气运,导致它的存在,对蛮荒来说,就是先天压胜。” “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找到这座镇妖楼,拼死將它打碎,为蛮荒贏下第一场。” 寧远面色平静,补充道:“真给你们做成了,届时镇妖楼一毁,桐叶洲的气运將会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流散四方。” “一洲之地,天塌地陷,类似於绝天地通,又像是末法时代,影响的,不止是山下,还有山上。” “等到蛮荒入侵浩然,那么攻陷桐叶洲,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浣纱夫人轻微点头,言至於此,她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此后约莫半个时辰,多是寧远问,浣纱夫人答。 最后年轻人看了眼天色,正是一轮明月刚掛枝头的时候。 寧远取出一支山水画轴,正是原先黄庭暂住的那支。 摊开之后,一袭青衫微笑道:“浣纱道友,若不嫌弃,就入我幡中一敘。” “你瞧好了,我这可是山水幡,里头的灵气,足可比得上一般的小洞天了,可不是什么万魂幡。” 浣纱略显犹豫道:“此物真能为我遮蔽天机?” 寧远没好气道:“这你先別管,反正我话撂在这,就算无法帮你遮掩,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不会死。” 一袭青衫,拍了拍身后长剑,笑容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与之前那个天杀的年轻人,大不一样。 他认真说道:“等我斩了那几头大妖,没了威胁之后,夫人往后,想去哪就去哪。” “我甚至可以立下誓言,到那时,为你书信一封,去往中土文庙,用我的斩妖功德,帮你求一个大道广阔。” 此前狠毒做不得假,而今真诚,同样如此。 寧远没来由的,好似福至心灵,与她道出一句,“夫人,切莫对我怨恨,这话並非是什么威胁之语,你非要恨,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要说的是……” “经此一役,希望夫人能够不破不立。” “一朝勘破大劫,得来全然自由身。” 女子一步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气,朝著青衫男子,欠身施礼。 “浣纱谢过剑仙。” 第530章 为数不多的外乡人 剑气天下。 剑气长城北城池,靠近连接浩然天下的空间镜面处,有山岳倒悬於天地之间。 自从倒悬山被搬至剑气长城后,到如今一年多过去,就没离开过。 而原本位於南边那处天渊附近的山字印,三日前,又被十几头金甲傀儡,合力搬到了镜面这一块儿。 倒悬山上春幡斋。 今日来此的剑仙,极多。 还都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甚至就连几位飞升境老剑仙都来了。 董三更,陈熙,齐廷济,纳兰烧苇,岳青,米祜。 六位剑仙,境界最低的,都是那仙人境。 几位大剑仙的座位很靠前,六把交椅,分作两旁,离著主位很近。 此外,又有十几把交椅在稍后位置,上面坐著的,都是剑气长城这一代的年轻天才。 主位的两把椅子,尚且空著。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大厅內,却是无人开口,个个屏气凝神,要么闭眼悟剑,要么就一味喝茶。 倒是想喝酒,但是在进入这个门开始,就得遵守隱官大人的规矩。 议事不得喝酒,谁喝了,那就可以收拾铺盖滚蛋了。 虽然如此,但却並没有人觉得如何不妥。 …… 避暑行宫。 一名女冠御剑落地,径直跨入其中,看向那个独自处理事务的黑袍少女。 “姜隱官,春幡斋那边,都到齐了。”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她先是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疑惑,“我不是定在了戌时吗?怎么现在人就到齐了?” 站在下方的女冠道姑,自然就是大玄都观驻守在剑气长城的剑仙春辉,她点头笑道: “都是听说这次议事,事关各自家族的利益,所以一个来的比一个早。” 黑袍女子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剑气天下堪舆图,隨口道:“那就让他们等著,我还有事没办完。” 好大的口气,如此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要让一眾剑仙乾等著。 不过春辉倒是没觉得惊讶,面色平静的点点头,领命告退。 隱官大人继续处理事务。 姜芸的这个隱官,当的可不算轻鬆。 上任隱官萧愻,就是个甩手掌柜,绝大部分的事务,都是交由底下之人处理,也只有当战事生起的时候,才会出面决策。 但现在自然不一样了。 姜隱官要处理的,是一座天下的事务,一年多来,几乎天天都泡在避暑行宫这边。 一天十二个时辰,从避暑行宫离开的传信飞剑,能有上百把。 自那场反攻蛮荒的战事结束之后,这座不算太大,也不算很小的剑气天下,其实一直很太平,没有太大动作。 但这处疆域,方圆近百万里,过去一年光阴,也不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除了原先剑气长城这边的南北城池,从北向南,绵延百万里的地界,已经有三座千里巨城,拔地而起。 这一年的这座天下,没干別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大兴土木。 方寸之地,变成了整座天下,如此广袤的疆域,总不能打下来之后,就搁那不管了。 建高城,修官道,立剑仙庙,搬山成岳,引水成江…… 当初刑官劈开一座天下,剑气长城攻入蛮荒,这些偌大疆域,虽然妖族天时被生生打烂,但其实地利,还是属於蛮荒。 想要彻彻底底的把脚下土地,变成人族领地,就得稳固地脉,给原先剑气长城的所有家族,分封辖境。 说简单点,就是要让这座天下积蓄万年的妖气,变成人气。 类似於平地起高楼,要把百万里疆域,打造成一个...较小的浩然天下。 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一名佝僂老人,凭空出现在避暑行宫,站在黑袍女子身后,笑眯眯道:“姜丫头,让你做这隱官,累不累?” 黑袍少女头也不回,隨口道:“还行,虽然没时间练剑修行,但起码也站在了高处,见到了许多不曾领略的风景。” 老大剑仙笑意不减,又问,“丫头,你就没想过,要你当隱官,是因为什么?” 姜芸笑著点点头,“陈爷爷,我知道啊,你无非就是看中,我是出身礼圣一脉的读书人嘛。” 陈清都疑惑道:“真就没有半点怨气?” 一名从浩然天下而来的黄毛丫头,境界不到上五境,莫名其妙就成了万万人之上的隱官大人…… 对她来说,是好事? 好个屁。 上任没多久,就遭了许多非议,要不是老大剑仙在,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给淹死。 成了隱官,肩头瞬间就压下了无数事务,这他妈也是好事? 一年多时间,姜芸的境界,几乎毫无寸进,依旧停留在金丹境。 每日就待在避暑行宫,望著一张堪舆图,规划各种需要做的事,一年到头都合不了几次眼。 倘若姜芸不是隱官,会如何? 那她就是一名无拘无束的天才剑修。 不管是待在剑气长城,还是回那家乡浩然天下,这个年纪的金丹境剑修,都是真正的剑仙胚子。 可她偏偏就成了剑气长城的新任隱官。 路边的一条狗,都要比她自由。 早已不是一袭儒衫的清秀女子揉了揉眉心,罕见的嘆了口气,“陈爷爷,我要是说我没有怨气,你信吗?” 陈清都摇摇头,微笑道:“不信。” 少女没好气道:“这破隱官,老娘早就当够了,陈爷爷,你要是有什么別的人选,就赶紧把我给下了。” 老大剑仙顿时板起脸,“那不成,咱们剑气长城,隱官之位,旁人都做不得,只有你才行。” 老人忽然俯下身,看向那张堪舆图,正色道:“丫头,九座大岳,已经选址好了?” 姜芸也摆正神色,微微頷首道:“差不多了,目前我选的这九处,俱是灵气匯聚之地,底下天然就有灵脉存在。” 陈清都点点头,“你这几日抽空去一趟,挨个走一遍,亲自勘验勘验。” “对了,去之前,就別喊陆芝了,到我那茅屋,我带你去。” 姜芸突然皱著脸,轻声询问道:“陈爷爷,我虽然是礼圣一脉的书院学生,早年也研习过镇压气运的圣贤书籍……” “但此事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做成。”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没事,你要是做不成,那我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剑修匹夫,就更没指望了。” 黑袍女子深吸一口气,说道:“再等等,等我挑选一个好日子,大概在今年年末。” 陈清都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逗留,一步离开避暑行宫。 能让老大剑仙都如此重视的事,自然不是小事。 而事实上,两人所议之事,关乎这座崭新天下以后的千年万年。 选址九处大岳,不是什么敕封山神之举,而是要照搬当年小夫子的... 建九楼,铸九鼎,镇压人间气运,开创万世太平。 为何陈清都说,隱官之位,只有姜芸能做? 因为那场战事结束之后,这座天下的外乡人,都已经返回了各自家乡。 原先坐镇剑气长城的三教圣人,早已打道回府。 其余外乡的修道之人,包括数量不少的北俱芦洲的剑修,也一一回了家乡。 剑气长城都没了,也没什么妖可杀了,还留著做什么。 所以如今的这座崭新天下,外乡人很少很少,小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而她又刚好是礼圣一脉的书院学生,是个根正苗红的读书人。 小夫子这一脉,自读书开始,就要修习关乎镇压气运,敕封五岳的书籍,所以无论怎么看,隱官之位,都是非她莫属。 照老大剑仙的说法,就是这拨打小就只会练剑的匹夫,认字儿的都没几个,还指望让他们中的某人,来当隱官? 境界是高,上五境剑修比比皆是,但你们谁会敕封五岳? 谁会风水学问?谁会勘验灵脉,谁会在大岳山根,布置压胜之物? 姜芸虽然不是儒家圣人,但她读过的书,比这座天下任何人都多,凭这个,就足够了。 她没有回家,成了新任隱官。 还不是圣人,甚至连君子贤人都不是的她,就被迫站在了高处,谋划一座天下的未来。 第531章 倒悬山议事 倒悬山。 一把巨剑落地。 捉放渡上,两名女子並肩而行。 见小姑娘沉默不语,陆芝没话找话,笑问道:“姜隱官,一年多来,这可是你第一次踏上倒悬山,就没点什么触景生情?” 姜芸皱了皱眉,没有回话。 陆芝背著双手,仰头望向一轮明月,看似无意道:“有次寧丫头喝多了,跟我说了一桩痴男怨女的江湖事。” “嗯...怎么说的来著?”陆芝晃了晃脑袋,笑眯起眼,“哦,想起来了,那故事里的痴男怨女,男的姓寧,女的……好像跟隱官大人一样,也是姓姜?” “这桩故事,寧丫头可是说的绘声绘色,我刚好那日也喝了不少,閒来无事,就听了个全。” 大剑仙陆芝摇摇头,“结果听完之后,我差点把那天喝下去的酒水都给吐了出来。” “果然,男人里头啊,压根就找不出几个好东西出来。” “个个做不成阿良,但却都要学阿良。” 黑袍女子阴沉著脸,“真是寧姚说的?” 陆芝又不说话了,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姜芸没再继续问,想著等议事过后,回了避暑行宫,就往寧府传一道隱官密令,让这嘴里没个把门的寧姚,跑去做点苦差事。 比如镇守天渊,比如开闢某座大岳山头,或是乾脆让她这个元婴剑修,提著剑去凿官道。 自古以来,剑气长城设立有三官,除了祭官之外,刑隱两官,都掌握著极大的权柄。 战事起,刑官执掌生杀大权,高於隱官。 但要是太平无事,隱官就要压过刑官。 如今的剑气长城,刑官为陆芝,隱官是她,所以这样一看,姜芸还真有对寧姚发號施令的权利。 之后一路无话,两人抵达一座府邸前。 门口一左一右,此时正守著两位剑仙。 春幡斋主人邵云岩,与大玄都观门人春辉。 俱是十一境剑修,但今夜的两人,连进去议事的资格都没有,充当起了守门人。 大厅之內,落针可闻。 无论何等境界,是大剑仙,还是小剑修,都是如此,沉默不言。 而隨著两位女子的到来,场面终於出现了不太一样的光景。 当一刑一隱,跨入大厅,缓缓走到那两把空了许久的主位上时。 一眾年轻剑修,全数起身。 寧姚,庞元济,齐狩,高野侯,董不得,晏啄,陈三秋,董画符,叠嶂,高幼清…… 总计十七位,皆是中五境剑修,最低观海,最高元婴。 至於剩下的六位大剑仙,地位更高,自然不会,也用不著起身。 陆芝落座刑官那把交椅之后,就一副靠著椅背的模样,闭目休歇。 这场议事,说白了,跟她没有很大关係,是隱官大人发起,她只是负责压阵罢了。 黑袍隱官压低手掌,眾人这才重新落座。 姜芸视线隨意扫过在场眾人,而后看向在门口守著的剑仙春辉,问道:“之前我点名的那些,是否都到齐了?” 女冠剑仙立即回道,“二十三位,尽皆到场。” 年轻女子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开始议事。” 此话一出,原先意態閒適的诸位剑仙,立即开始挺直腰杆。 这场议事,关乎各自家族往后的利益发展,自然是重中之重,没人会当做儿戏。 那个高居首位的年轻女子,没有取出象徵隱官一脉的身份玉牌,只是轻轻敲击几下桌面,笑道: “这一年多来,想必大家对我都不算是陌生,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召开这么大的议事,所以还是介绍介绍。” 黑袍女子缓缓道:“我叫姜芸,是剑气长城的新任隱官,目前任职一年有余。” 无人开口。 姜芸问道:“诸位剑仙,怎么说?” “我之前给你们的飞剑传信,应该都看了吧?上面写的,都是这次议事的內容。 要是有谁有別的意见,刚好现在大家都聚在了一起,可以说了。” 女子竖起一只手掌,“我保证,绝对不会事后算帐,诸位有什么要求,儘管提,不过答不答应,在我。” “这次分封辖境,我不敢说绝对公平,但一定会儘量,最初的评判標准,就是论战功。” 同样无人言语。 真没人有异议? 自然有,但是只能嚼碎了,咽肚子里去。 你一个金丹境剑修,能找我们算什么帐? 但你背后那个老大剑仙,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之前又不是没有过例子。 姜芸笑了笑,松下手掌,点头道:“看来是没有异议了。” 隱官拍了拍手。 守在门口的剑仙春辉,立即会意,翻手之间,取出一支山水画轴。 一掠而走,到了隱官身后,自行打开,铺就一幅锦绣江山图。 正是脚下这座崭新天下的地势图。 方圆百万里,已经被人標註了数十个光点,有些明亮,有些暗淡。 姜芸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掌,指向地势图上某个光点,目光则是看向离她最近的董三更。 “这处城池,离著咱们剑气长城最近,也是最为高耸的一座,董老剑仙,本座就划给你们董家,如何?” 董三更皱了皱眉。 黑袍女子笑著补充道:“当然,董老剑仙这一脉,战功卓绝,除了老大剑仙和寧府,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除了这座城池,董家还能额外获得一处妖族山市,还有那个酒泉宗。” 老剑仙立即抚须而笑,点了点头。 董三更其实不在乎自己家族能有多大的辖境,只要有个棲身之所就可,所以隱官大人分给他的城池,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但是那座酒泉宗,老剑仙说什么都要弄到手,不止是因为有美酒可喝,还因为那座妖族宗门,里头有不少的妙人。 姜芸继而看向董三更身旁的老人,指尖从地势图上抹过,说道:“陈老剑仙,第二座城池,划给你陈家,如何?” “你之前在老大剑仙那儿要的地盘,也依旧归属你陈家。” 陈熙没有开口,微微点头。 其实关於这些最新打造的城池,在归属问题上,早在这场议事之前,几名大剑仙,都被陈清都挨个找了一遍。 当时老人站在破碎城头上,双手负后,看向几个飞升境老剑仙,语气不容置疑,“划拨给你们的,要是觉得不满,肚子里有话要说,就来找我,谁要是在议事期间整什么么蛾子……” 话虽然没说完,但傻子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等到隱官大人为剑气长城的各个家族分封好辖境,已经过去了好几炷香时间。 收起地势图,姜芸却还是没有重新落座,当隱官当成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在场还是鸦雀无声,等著隱官大人接下来的言语。 一年之前,在剑气长城,对於这位新任隱官,其实有很大的非议。 相比之下,同为浩然人士的陆芝,她坐那把刑官交椅,就从来没人说什么。 因为陆芝在剑气长城待了几十年,与他们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已经算是彻头彻尾的自家人。 但你姜芸凭什么? 初来乍到,妖也没杀几头,不过是低价卖了点忘忧酒水而已。 但如今一年之后,这些非议之声,近乎於销声匿跡。 甚至转为了拥护之语。 没別的,现在这位姜隱官,是真他妈干实事啊…… 一年到头,隱官一脉里,七八位年轻人,走遍了这座崭新天下,勘验地势,差人布置山水大阵,聚拢灵气。 规划各处辖境,修官道,建山门,敕封五岳,封正江水神灵…… 之前还留在这边的那些海量妖族,也在隱官一脉的驱使下,“心甘情愿”的跑去搬动大山,修建千里巨城。 剑气长城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万人,这其中又有半数是老弱妇孺,而剩下的剑修武夫,又没几个会干这种事儿的。 这座天下的东西南北,左右上下,一年之前,与一年之后,是全然不一样的光景。 当然,肯定比不上隔壁浩然天下的任意一座大洲的欣欣向荣。 但要是让这群剑修去做这种事,指定玩完。 天天搁酒肆大醉的匹夫,炒个菜都费劲,指望他们去干这种精细活儿? 这座人间一万年后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跟浩然天下一样人心向下,没人知道。 但百年之內,一定是往上走的。 一名中五境隱官,许多人不服,肯定不服,理该如此,本该如此。 但一位撂下修行,兢兢业业为剑气长城出谋划策的读书人,他们但凡有点良心,都不应该如先前一般对待。 最关键的,这名隱官,还是一个外乡人。 没了战事,就连北俱芦洲的剑修都离开了剑气长城…… 但她没有。 曾有一名在酒铺喝的酩酊大醉的老剑修,瞧见刚好处理完事务,返回酒肆的黑袍小姑娘,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姜丫头,为何要做这隱官?” “吃力不討好,还耽搁了修行,意义何在?” “不如辞了去,返回家乡,见见爹娘。” 老剑修说了一句肺腑之言,“如今的剑气长城,天下太平,那么你们这种外乡剑修,就应该早点回家。” 当时的那个小姑娘,摇了摇头,没有给出答案。 在寧姚与少数人看来,姜芸留在剑气长城,费力不討好的做这隱官,是为了报答早年某个人的恩情。 得了天大好处,成了剑修,境界一日千里,自然就要把这些香火情,一点点的还回去。 但只有小姑娘自己心里清楚,报答是有,但不止於此。 因为她是浩然人士,是来自於南婆娑洲,来自於那座碧藕书院。 而这座书院,又是礼圣一脉。 姜芸早已仙逝的爷爷,就是出自礼记学宫,乃是一名学宫大祭酒,真正的儒家圣人。 而小姑娘的老爹,不负眾望,接连考取贤人君子之后,又升为书院山主。 轮到她这一辈,兄长是个混不吝的剑修,一点书不乐意读,早年还偷偷溜出家门,跑来剑气长城杀妖…… 那么她姜芸,就必须做点什么。 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说不准她这个隱官,就能让將来的剑气长城,除了剑气之外,还多出些许的浩然之气? 岂不美哉? 第532章 风水轮流转 厅堂之上。 隱官大人抿了口茶水,扫了一眼眾人之后,袖子一招,取出第二张山水形势图。 而这一张,上面所描绘的,是那浩然九洲。 年轻女子说道:“咱们剑气长城的事儿说的差不多了,那么现在,就讲讲隔壁的浩然天下。” 黑袍隱官屈起手指,轻敲桌面,掷地有声道:“大概三年左右,蛮荒的版图,就会与浩然天下接轨。” “根据此前我们隱官一脉掌握的消息,浩然那边,已经开始著手准备,召集了一大批诸子百家的老祖师,去往文庙议事。” “这场议事,文庙也邀请了我们剑气长城,我暂时还没定下让谁去,你们要是有推荐人选,现在就可以说了,我酌情考虑。” 剑仙们喝茶的喝茶,愣是没人接话。 去浩然天下,其实有不少人想去,但是去代表剑气长城参加议事,那还是算了吧。 这不就妥妥的一顶屎盆子,谁接谁糊一身屎。 听著就行了,反正咱们的姜大剑仙,决计不会干祸害剑气长城的事儿。 黑袍少女揉了揉眉心,深感无奈。 跟这群剑修聊天,真没劲。 姜芸习惯性的咬了咬嘴唇,说道:“那好,到时候我就亲自走一趟文庙,代替咱们剑气长城议事。” 少女直言不讳道:“我境界低,路途遥远,有哪位剑仙愿意隨行一场?” 唰的一声。 话音刚落,大厅之內,几乎是眨眼间,就有十几人站起身。 腰背挺得笔直,就连几名仙人境大剑仙,也紧隨其后的站了起来。 甚至於,有一名年轻剑修,貌似因为刚刚突破境界不久,没把握住一身气机,导致这一下猛然起身,直接就有一缕剑意透体而出,打烂了春幡斋的房梁。 此人正是庞元济,他挠了挠头,抢先说道:“都別跟我抢啊,隱官大人的贴身侍卫,必须由我庞元济来当!” 少年喊的很大声,脸不红心不跳,对他来说,反正现在的剑气长城,路边一条狗都知道他喜欢姜芸,脸这个东西,早没了。 姜芸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庞元济,你要是玉璞境剑修,那自然足够,但一个元婴境...还是算了。” 庞元济涨红了脸,虽说这一年以来,被心上人拒绝了无数次,但在大庭广眾之下,却还是头一遭。 丟脸丟大发了。 主位少女没再看他,继而將视线落在六位大剑仙身上,轻声问道:“几位剑仙前辈,有谁愿意做这份苦差事?” 陈熙摇摇头,“非是不肯,而是……” 老剑仙顿了顿,无奈道:“而是城头那个陈清都,拦著我们离开。” 董三更嗤笑道:“老王八蛋就老王八蛋,骂两句都不敢,就这么怕他陈清都?” 隨后董老剑仙转过头,笑道:“姜丫头,我虽然不能亲自送你去,但可以给你几缕剑气。” 董三更发了话,其余几位大剑仙,自然也不好什么也不做,纷纷表態,表示可以与送上几道剑气,护道隱官去往中土文庙。 隱官大人笑著点头,而后饮下一整杯茶水,开始说那第三件事。 “蛮荒入侵浩然,是必然之事,而文庙那边,八九不离十,会在这次议事过后,就准备人手,去往桐叶洲。” “届时儒家会在桐叶洲东部外海某处,合力打造一座抵御妖族的关隘,类似於我们剑气长城。” 顿了顿,沉吟一番过后,黑袍女子问道:“诸位剑仙,有谁愿意...前去驰援浩然天下?” 此话一出,原先还算热闹的厅堂內,再度变得落针可闻。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 没人想去,这里的议事剑修,哪个不是剑气长城的本土人士? 哪个不曾敌视浩然天下? 姜芸咬著嘴唇,视线游离在每一位剑修的脸上。 她虽然上任隱官已经一年之久,经歷了不少事,但只看模样,依旧也还是个清秀少女而已。 嘆了口气,少女缓缓说道:“那好吧,我去文庙议事,之后我也代替咱们剑气长城去驰援浩然天下。” 庞元济急忙起身,“还有我。” 少年皱眉道:“我是看不起浩然,但这么多年下来,那边也有不少人,值得我们去高看一眼,比如北俱芦洲。” “你们去不去,不关我事,但我庞元济,一定要去。” 他这么一说之后,很快就有不少人站了起来,到了最后,除了几位大剑仙,其他所有人,全数起身。 姜芸终於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这些人的名字,我都会记在隱官一脉的档案里。” “等到將来,谁要是反悔,我就把谁交给陆剑仙发落。” 说完,姜隱官又摆了摆手,微笑道:“別觉得是我坑了你们。” “我只是说去驰援浩然天下,可没说要让你们去阵前杀妖啊。” 董老剑仙猛然睁开双眼,其內有精光一闪而过,看向那个隱官小丫头。 厅堂之內,如出一辙,所有视线齐聚在一人身上,其中有不少人,心中都隱隱有了些猜测,等著隱官大人接下来的言语。 满堂剑仙的注视,女子倒是没有任何怯场,她跺了跺脚,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座倒悬山,最早是悬在哪儿的?” 姜芸忽然正色道:“寧姚听令!” 一位背剑少女立即起身,有模有样的抱了抱拳,望向那个主位的隱官大人,这个早已算是亲如姐妹的姜姐姐。 姜芸说道:“待我议事期间,倒悬山交由你掌管,炼化之后,只等蛮荒入侵,你便携带山字印去往浩然天下。” “诸位剑仙隨行,之后落地桐叶洲东部海域……” 少女忽然咧嘴一笑,“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咱们剑气长城来做生意了。” 姜隱官语速加快,“此次参加文庙议事,我会找上那位礼圣,用我隱官一脉的所有功德,换诸位剑仙去往浩然天下。” “到时候你们去不去阵前杀妖,我都不管,但咱们的山字印,必须安稳落地浩然天下。” 主位的女子剑仙,黑袍一震,霎时间意气风发。 隱官大人微笑道:“那些九洲商人,挣了我们这么久的黑心钱,也到了该还帐的时候了。” 第533章 驰援浩然 春幡斋內。 隱官话毕,满堂的在座剑仙,无不是异色浮现於言表。 剑气长城抵御妖族至今,打了这么多年,那些大战物资,一颗颗的神仙钱,从哪来? 寸草不生之地,如何诞生一代又一代的纯粹剑修? 靠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精气神,这没错,但也远远不够,总不能光喝水不吃饭吧? 所以就需要做生意。 每次大战过后,斩杀的绝大部分妖族,都会有专人清理,剔骨抽筋之后,卖给浩然天下的各方势力。 而倒悬山这枚山字印,就是双方生意往来的“交接之处”。 更早之前,远在道老二还没有背剑游歷浩然之前,剑气长城背后的浩然南海,是没有所谓的山字印的。 那时候双方做生意,从九洲各地而来的跨洲渡船,就只能停靠在海面,或是临近的一些海外岛屿。 所以这样一看,有没有这枚山字印,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双方一样交易,一个出货,一个交钱。 但数千年前的南海海域,可不太平,跨洲渡船去往剑气长城,极为容易被海中大妖袭杀,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而自从白玉京道老二留下了这枚山字印后,有道门一脉坐镇,镇压海中桀驁不驯的大妖,相对来说就安全了许多。 倒悬山停留南海,庇护前来的跨洲渡船,而这些九洲商人,交钱登岸,与剑气长城这边做完了生意,再一一返回。 道老二此举,摆在明面上的,自然就是造福世人,功德无量。 但其实以剑气长城为出发点去看,却又大不相同。 家门口平白无故多了个倒悬山,在双方之间的生意上横插一脚,这就使得那些后续的大战物资,价钱高了不知多少。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九洲商人,之所以是商人,自然就是以利为先,不说全部,总归有大部分人是如此。 我送大战物资前来,道老二收了我的过路费,那么这笔多出来的神仙钱,谁来承担? 我们做生意的,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那就显而易见了,全数都由剑气长城来补上这个空缺。 而人这个东西,有了一,就会有二。 抬高价钱之后,你们剑气长城这边,仍旧捏著鼻子购买,那么…… 那么或许这个价钱,就能再次提高一点点。 剑气长城能怎么办? 大战频发,死的人越来越多,飞剑崩碎者,境界跌落者,比比皆是。 二十万人的剑气长城,半数要修炼,半数的老弱妇孺,也得吃饭,怎么办?能怎么办!? 买啊,再贵也得买。 就因为这个,自从倒悬山落地南海之后,剑气长城四千年来,一代更比一代穷。 所以这座剑气长城,才会如此敌视浩然天下,同样也敌视白玉京一脉的道人。 因为那个道老二,他留下山字印,最根本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庇护那些九洲渡船商人。 就是为了噁心剑气长城,为了噁心那个不下城头的陈清都。 既能噁心老大剑仙,又能让倒悬山安插在浩然天下,充当眼线之余,还能挣点別人的神仙钱…… 美得很。 而城头之上的老大剑仙,却又不知为何,明明只要他隨意出一剑,就能把倒悬山斩碎,依旧没有选择出手。 任凭这枚山字印,停留四千年之久。 黑袍女子看向寧姚,继而说道:“单论战功,在咱们剑气长城,除了老大剑仙之外,寧府是毫无疑问的第二,无人出其右。” “此前我之所以没有为寧府分封辖境,就是因为此事,倒悬山这枚山字印,归属寧家。” “往后去了浩然天下,倒悬山上所有的生意往来,挣的每一颗雪花钱,其中都有寧府的一部分。” 说完,姜芸又看向守在门口的两位玉璞境剑仙,先是朝女冠道姑说道:“春辉剑仙,劳烦隨我走一趟中土文庙。” 女子剑仙双手抱拳,面向隱官大人,正色道:“此行春辉必定尽全力。” 对她来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离开大玄都观,到了剑气长城之后,春辉就没杀过几头妖族。 刚来没多久,就被刑官忽悠去了扶摇洲,为剑气长城借来了一把太白仙剑。 以前借剑,现在送人,大差不差。 姜芸点点头,继而朝另一人开口道:“邵剑仙,你之前说的那个要求,我已经请示过老大剑仙。” 她翻手丟给对方一块不过巴掌大的印章,“从此刻开始,剑仙邵云岩,落地剑气长城,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脚下的春幡斋,依旧属於邵剑仙的私產,倒悬山八条渡口之一,也任由邵剑仙选择一处。” “不过之后倒悬山的买卖,还要请邵剑仙多费点心思,毕竟他们这群脑子没几根弦的剑修,不太会做生意。” 邵云岩接过代表剑气长城之人的身份印章,朝著隱官大人笑著点头。 总算到手了,不枉他待在剑气长城这么久。 看来当初选择站队那位刑官大人,还真不是什么错误之举。 原先倒悬山的九洲势力,经歷那场战事之后,相对来说,只有春幡斋主人邵云岩得了天大好处。 他虽然是浩然人士,但多年以前就已是孤家寡人一个,对那边自然也没有多少的眷念。 如今不仅成了剑气长城之人,这一年以来,还在这座崭新天下开闢了一处仙家山头。 说不准等自己境界再涨涨,往后还能在这边开宗立派,广招弟子门徒…… 春幡斋也还是他的,还额外得了一条大渡口,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赚,还是大赚。 赚翻了。 邵云岩不免有些感慨,人这辈子,能达到什么高度,获得什么机缘,其实在很多时候,就看一个如何选择。 酡顏夫人选错了,所以梅花园子没了,还被迫成了刑官一脉的婢女。 而他邵云岩选对了,不仅没有被苛责对待,还得了一桩泼天富贵。 哪怕以后屁事不干,就守著自己的剩余家业,有条不紊的经营,那都是羡煞无数人的美事。 隱官一脉的这场议事,影响深远,一直持续到了子时。 姜芸喝下不知第几杯茶水,瞅了瞅窗外天色过后,视线扫过在场眾剑仙。 黑袍女子说道:“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事。” 她缓缓说道:“剑气长城,碎了,但剩下的东西,也不是就没了用处。” “一个月后,我会启程去参加文庙议事,在这期间,诸位剑仙,还有剑气长城的所有家族,都需要做一件事。” 女子笑道:“將咱们的十几万里破碎城墙,全数收拢。” “当年打造剑气长城之物,皆不是凡俗,哪怕是一块青石,都是三教一家的大修士,从各处洞天秘境搜集而来。” “辅以数千种阵法,方得剑气长城。” 隱官大人微笑道:“虽说如今碎了,没了那些抵御妖族大道的阵法,但毕竟石头还是好石头,寻常法宝刀剑也难以劈砍出痕跡……” 咳嗽两声,姜芸说道:“蛮荒妖族快要入侵浩然天下,那么后者如今,缺的是什么?” “他们缺的是一座镇妖关。” “而我们的手头上,不就正好有一座?” “虽然破了点,但总归是最適合之物。” 姜隱官沉声道:“我希望大家齐发力,一个月的时间內,將破碎的十几万里城墙收拢, 各个家族,无论大小,都至少要掏出四件咫尺物出来。” 她看向一旁的几名老人,问道:“三位老剑仙,半年之前,我让你们各自家族合力打造的那艘跨洲渡船,可曾妥当?” 董三更忍不住老脸一红,点点头道:“差不多了,反正在你去往文庙之前,一定能打造好。” 这艘跨洲渡船,半年前就开始动工,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剑气长城三个大家族合力,进展也是极为缓慢。 一群天天练剑的汉子,让他们去做这种事,委实是有点为难人家了。 黑袍女子浅笑道:“一个月后,我会携带这些咫尺物,踏上这艘跨洲渡船,去往浩然议事。” “並且还会合计合计,將我们已经破烂的剑气长城,打包卖给中土文庙。” 底下的一眾剑仙,有几个都已经笑出了声。 剑仙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咱们的隱官大人,还真是会做买卖。 与浩然天下做的第一桩生意,就是打算卖掉剑气长城。 万年之前,三教一家打造了一睹绝境城墙,“送”给了这些剑修,让他们抵御蛮荒天下。 而今万载过后,这边太平无事,浩然那边却是风雨欲来,那么我们这些剑修,又岂能坐视不管? 岂会坐视不管?! 那就把这座剑气长城,重新还给你们,免得妖族入关之际,你们被打的哭爹喊娘。 所谓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不外如是。 第534章 五岳之首 此次剑气长城议事,终於彻底结束。 隨著诸多剑仙离去,坐在首位的刑隱两官,却还是没有起身。 一个老姑娘,一个小姑娘,勾肩搭背的喝著小酒,美不胜收。 陆芝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头,好奇问道:“小姜啊,之前议事上,你说的那些,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你自个琢磨出来的?” 她还真是好奇,甚至是难以置信。 去年初见的那个姜小剑仙,与如今满肚子都是谋划的隱官大人...判若两人。 差別太大了,让剑仙陆芝都不免感慨。 当初那个只会酿酒的小姑娘,怎么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个山上的老油子了? 人肯定会隨著时间变化,很正常。 一条道走出去的,十年百年过后,都会成为无数种人。 可这才多久啊? 一个回头,是那酿酒小姑娘,再一转身,又变作了一名道心坚固的女子剑仙。 最后驀然回首,成了黑心的隱官大人。 姜芸单手托腮,望向门外,想了想后,摇头又点头,隨口道:“我说的那些,有些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有些则不是。” 少女淡然道:“为这座崭新天下,修建人间秩序,模仿礼圣铸九鼎,敕封五岳,封正江河等等,这些都是我早年所学。” “但把破碎的剑气长城,打包卖给文庙,这种黑心事,不是我出的主意。” 陆芝问道:“老大剑仙?” 姜芸扭过头,与身旁女子对视,面无表情道:“你的上一任。” 陆芝嗯了一声,隨后很快反应过来,“……嗯?” 少女浅笑道:“没错,就是那个寧远,寧府的长子,寧姚的兄长,在你之前,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 “都是他...死之前留下的东西。” “这里面,关乎往后剑气长城至少百年的发展,大大小小,几乎覆盖了山上山下。” 姜芸喝下一口自己酿的酒水,笑道:“卖掉已经破碎的剑气长城,也只是第一笔买卖而已。” “往后还有更多。” “而一座剑气长城,价格什么的,他都已经定好了,哪怕是一块灵秀石料,都有极为详细的价钱。” 大剑仙陆芝一拍额头。 得,我就说嘛,这种黑心事,绝对不是咱们的姜丫头能干出来的。 陆芝抿下一口酒,饶是她,也有点好奇,一座剑气长城,到底能卖出多少神仙钱,遂问道:“姜丫头,刑官大人定下的价格……是多少?” 按照陆芝的估算,如果剑气长城没有破碎,那就是无价之宝,比什么四大仙剑,还要珍贵。 但毕竟现在破了,变成了残垣断壁,几千种压胜阵法消失,剩下的,只是一些內蕴灵气的精石材料而已。 那么价钱就要大打折扣了。 不过无论怎么看,破破烂烂的剑气长城,最少最少,都能卖个几千枚穀雨钱吧? 黑袍少女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直接说道:“十万颗穀雨钱,外加一千枚金精铜钱。” 陆芝差点被酒水呛到,歪著脑袋,有点难以置信,“啥?” “多少?!” 姜芸眯眼笑道:“没错啊,就是十万颗穀雨钱,还有一千枚金精铜钱。” 確定自己没听错后,陆芝皱眉问道:“先不说破碎的剑气长城,值不值这个价钱,只说中土文庙那边,那群读书人,真愿意掏这笔钱?” “十万枚穀雨钱,姜丫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她伸出三根手指,“人间十大洞天,哪怕把排在前面的三座大洞天,全数凑在一起的天地灵气,估计都没有十万颗穀雨钱!” “文庙要打造镇妖关,可不一定就需要咱们的剑气长城遗址。” “別忘了,那可是浩然天下,九洲地大物博,还有极多的洞天福地,那些读书人,真不差钱。 文庙只需要在议事期间,对诸子百家的老祖师施加点压力,让每个家族掏出点家底,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黑袍少女点点头,附和道:“说的没错,浩然天下不缺钱,但三五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我上任隱官以来,翻阅过剑气长城的档案,当年建造这十几万里城墙之时,哪怕是三教一家齐发力,也用了近十年的光阴。” 姜芸指了指桌上搁著的浩然天下地势图,缓缓道:“在那场战事之前,我们剑气长城,当年位於蛮荒最北部,地盘只有方圆十万里。” “所以打造的剑气长城,也只有十多万里长,可是浩然天下呢?” “桐叶洲东部的外海,海域之辽阔,南抵咱们剑气长城,北至俱芦洲,足足近三百万里……” 少女笑道:“不到五年时间,文庙再如何有钱,想要打造一条横跨数百万里的天堑镇妖关,也做不到吧?” 姜芸頷首道:“而我们的剑气长城,虽然破了,但毕竟前身就是抵御妖族的利器,咱们这边没人懂得如何修缮……” “但浩然天下的诸子百家,可不乏有此道能人,例如墨家机关术,还有符籙一道的宗师大能。” “把剑气长城卖给儒家,照我估计,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带回去后,不用多久,就能修缮重建,肯定比不上当年的剑气长城,但也不会差上很多。” 陆芝听的津津有味,笑眯眯道:“所以十万颗穀雨钱,这笔摆在明面上的黑心买卖,儒家文庙那边,是一定会捏著鼻子点头了?” 姜芸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估计是了。” 陆芝忽然举起酒壶,朝著自己身前的地面,洒了一条长线。 “敬咱们的刑官大人!” 说完,她又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咋咋呼呼道:“姜丫头,我跟你说,等中岳开庙大典召开之际,那炷头香,一定要留给我!” 姜芸板起脸,“什么丫头不丫头的,办事的时候要称职务。” 陆芝也隨她的话,嬉皮笑脸的喊了句隱官大人。 黑袍少女两手一摊,“头香什么的,我可做不了主,得看老大剑仙的意思,而且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寧姚来做。” 陆芝也不恼,頷首说道:“要得要得,没了头香,那我就上第二炷嘛。” 她身为仙人境大剑仙,有此作为,其实也合乎情理。 如今的剑气长城,谁会不嚮往那位传说中的刑官大人? 那位十四境大剑仙的身份,早在一年以前就已经水落石出。 剑开蛮荒天下,生生斩破了剑气长城的万年牢笼,开闢一座崭新人间,此等战功,该如何论处? 还能如何论处,供著唄。 所以这一年的这座天下,在隱官一脉的带领下,做了一件大事。 东西南北,敕封四位五岳正神。 而居中的那座中岳,却不是什么山水神灵的府邸。 剑气天下的五岳之首,是一座剑仙祠。 里头供奉的,自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刑官大人。 第535章 斩天伐地 等姜芸离开倒悬山,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前半夜在议事,后半夜跟陆芝喝了好几壶酒,这个隱官当的,委实是忙。 走在去往酒肆的路上,黑袍少女显得有些醉醺醺,甚至在半道上,还在一棵树下吐了一地。 一年多以来,不知某日开始,隱官大人就喜欢在些许閒暇时分,喝点自己酿的小酒。 也不以修为祛除酒意,醉了就拉倒。 为此还传出不少糗事。 剑气长城这边,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个新任隱官大人,一天到晚,要么在避暑行宫处理事务,要么就在忘忧酒肆这边喝酒。 多数都在黄昏时分,隱官大人回了酒肆之后,最喜欢拿著她的那个养剑葫,蹲在路边默默喝酒。 来酒肆喝酒的剑修,极多,但一开始,倒是很少有人凑上去,不过后来就是不一样的光景了。 只要有人提酒而来,姜隱官都会笑著点头,跟人嘮上许久。 多是她说,別人负责听,说那浩然天下的九洲各地,说那书中记载的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 有什么说什么。 姜芸可是读书人,论见过的世面,自然甩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剑修好几条街,说的多了,来找她喝酒的也就多了。 所以经常醉倒,然后被酒肆老板娘拖回去。 不过今日之醉,不在黄昏,而在朝阳初升。 少女回到酒肆,大清早的,云姑也还没开门做生意,门是锁著的,她就搁在门外坐著。 继续喝酒。 少女喝的摇摇晃晃,一旁的酒招子,一阵清风过,也是摇摇晃晃。 一名背剑青年,忽然而来,坐在一旁,摘剑横膝。 姜芸忍不住又吐了一口,直起身后,脑子一歪,靠在了男人肩头。 隨后还抓著青年剑修的衣袖,抹了抹嘴角。 此番举动,男人不觉得如何,女子同样也是。 男人低下头,看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一张略显木訥的脸上,罕见的出现极多心疼,“小芸,一年时间,足够了。” “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你说你欠那小子的,但无论怎么算,也该还完了吧?” 少女略微睁开双眼,摇头浅笑,“当然还完了,但我是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誒。” 姜离皱眉道:“什么狗屁隱官,陈清……老大剑仙也真是的,选谁不好,偏偏让你来做?” “满打满算,你都还不到二十的年纪,小姑娘一个,境界又不高,凭什么?” 背剑青年,自然就是姜芸的兄长姜离,同父同母,血浓於水。 南婆娑洲的天才剑修,论练剑资质,不比那位宝瓶洲的风雪庙魏晋来的差了。 十岁修道,十六岁躋身中五境,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不到三十成就地仙,独身一人赶赴剑气长城之后,又在短短五年內,躋身上五境。 其实在剑气长城外乡人里头,姜离的名气,算是很大的,只在区区几位之下,例如狗日的阿良,还有大剑仙陆芝。 只是为人木訥,不爱与人攀谈结交,导致好友不多,这名上五境剑修,是真真正正的极情於剑。 家世显赫,身为书院山主之子的他,按理来说,应该是循著祖辈的轨跡,按部就班的读书。 考取贤人君子,朝著中土文庙而去。 但却恰恰相反,不仅练剑,还半点书不读,腹中点滴墨水没有,全是积攒多年的剑气。 老大剑仙都曾说过,似姜离这种剑修,倘若不是生在那浩然天下,而是剑气长城的本土人士…… 那么他的现下成就,还得再高一境,而以后的大道高度,同样也会拔高一层。 见小妹不言语,姜离的眉头都挤在了一块,沉声道:“小芸,只要你点点头,那么我就去找一趟老大剑仙,跟他摊牌。” “他要是不愿放你离去,我就找他问剑一场。” 少女睁开眸子,眨了眨眼,“哥,你打得过?” 男人一本正经道:“自然打不过。” “但你是我小妹,有些事,是不能去讲什么道理的,所以该做就得做。” “反正我这些年里,也杀了不少妖,积攒了些许战功,问剑输了,老大剑仙也不至於对我一个晚辈如何。” 说的头头是道,听起来却总有股莫名意味。 总结一个字,从心。 少女笑眯起眼,竖起一根大拇指。 姜芸小声问道:“老哥,等我这次去往文庙议事,返回途中,会回一趟南婆娑洲。” “你呢?剑气长城这边已经不会有战事了,这都五年了,你还不打算回去?” 姜离没好气道:“不把你带回去,咱爹不得一巴掌呼死我?” “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一个人跑了回去,指定连家门都进不去。” 黑袍少女忽然直起身,岔开话题,笑问道:“哥,这一年以来,我可听说了你的不少事誒。” 她歪过脑袋,双眼直勾勾的盯著他,“老哥,听人说...你喜欢那个周剑仙很久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周澄姐姐,她跟我的关係,可是极为要好,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的第三把本命飞剑,就是因为修习周姐姐这一脉的剑术,方才温养得来。” 少女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笑吟吟道:“哥,我有空帮你在周姐姐面前说点好话?” 男人早已变了神色,线条分明的脸上,有些紧张兮兮,忍不住问道:“怎么说?” 小妹笑眯眯的伸出一只手掌。 姜离眼神疑惑。 少女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容置疑,“糖葫芦呢?” 隱官大人佯装生气道:“小的时候,你每次练剑回家,可都会给我带一串糖葫芦的!” 姜离问道:“你都说是小时候了,你还小?” “都成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官多大才算大啊?” 少女双手叉腰,蹙眉道:“那我是不是你的小妹?” 姜离一时赧顏,连连点头,“在剑气长城待久了,以前许多事不太记得,是兄长之错,下次,等下次,我一定给你补上。” 姜芸还是两手叉腰,眉头挤在了一块儿,缓缓摇头道:“不行,什么下次不下次的,这次我就要。” 男人挠了挠头,是真拿自家小妹没办法,面露难色,说道:“我在剑气长城待了五年,就没听说过谁家是卖糖葫芦的。” 姜芸忽然咧嘴一笑,一把拿起搁在地上的养剑葫,笑眯眯道:“哥,糖葫芦没了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吃。” “我之后要去一趟文庙议事,路途遥远,你不得给你家小妹弄点好东西?” 青年剑修点头道:“这也是我这次出关的目的,之后我会隨你一同去往中土神洲,那个剑仙春辉,境界还是低了点。” 姜芸果断拒绝,“不行,你马上就要回南婆娑洲,这都五年了,总该回去看看了。” “你要是不肯,我就去找老大剑仙说说,让他把你赶出去。” 没等兄长如何说,小妹就已经再度开口,“老哥,我这养剑葫里,可是装了六位大剑仙的剑气,总共三十六道……” “你也给我几道,快点的,別墨嘰!” 姜离立即点头,接过养剑葫后,却不是剥离出自身的几道剑气。 男人想都没想,併拢双指,从眉心拘押出一把本命飞剑,塞进了养剑葫內。 姜离笑道:“你从小就有主见,想要做什么,爹娘都拦不住你,所以现在我也不拦你。” “但是该不放心的,还是会不放心,那几位飞升境老剑仙的剑气,厉害是厉害,但说到底,也只是几缕剑气罢了。” “不如我的一把本命飞剑来的实在。” 取回养剑葫,姜芸有稍许愣神,而后亲昵的抱著兄长的一条胳膊,笑意吟吟的小声说道:“哥,其实我早就问过周姐姐了。” “她对你的感觉吧,在我看来,其实不差的,但是也没有很好。” 姜离又开始紧张兮兮的,“怎么说?” 小妹嗯了一声,“周姐姐说过,你身上优点很多,但是有一点,实在是让她喜欢不起来。” 少女在他腰间拧了一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说你人太老实,生了副还算俊俏的脸,结果一年到头憋不出几句话。” “周姐姐还说,她记得很清楚,五年前,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了两句话,五年之后,还是那两句话。” “明明是个上五境剑仙,杀妖不少,酒量不错,结果在这种事上,不如一个玩泥巴的三岁小孩。” 男人憋著一张脸,无话可说。 丝毫没有反应过来,话题已经被自家小妹带偏到了极远处。 小姑娘鬆开兄长的胳膊,將他一路推搡到了酒肆门外的街道上,笑道:“哥,离开剑气长城之前,去见见周澄吧?” “先不说她能不能喜欢你,但毕竟你也喜欢了她好几年,走之前去道个別,也没什么的。” 姜离问道:“她真愿意跟我说上几句?” 小妹板著脸,“不看你上五境剑仙的脸色,难道我这隱官大人,就只是个摆设吗?” 姜芸塞给他两壶酒水,笑道:“请人家姑娘喝点酒,记住,回头见了面,胆子要大点。” “世上的女子,不说全部,起码也有一大半,都更喜男子强势些的,嘴皮子厉害点的。” 男人將信將疑,不过到底是在自家小妹这边增长了不少胆气,离开酒肆后,去往一处破碎城头。 少女坐回原处,单手托腮,望著剑气长城刚刚下起的大雪。 自那场惊天战役结束,这座崭新天下的天时,就极为不稳,一天之內,经常会出现四季之景。 剑气长城的这一年,有点太平,有点糟心,也有点大慰人心。 可黑袍少女没来由的,就有点伤心。 自己的养剑葫,装著好些十三境巔峰剑仙的剑气,兄长姜离,走之前还把自己的本命飞剑塞了进去。 那是自己的兄长,天底下的兄妹,也本该如此,理该如此,就应如此。 就像寧府的那一双兄妹一样。 但收下外人的本命飞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少女唤出一把流光溢彩的本命飞剑,悬在手心,小巧玲瓏。 她呆呆的望著这把飞剑。 当年的那个人,与自己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把飞剑送给了自己? 倘若真不喜欢,又为何要让她姜芸成了剑修? 因为某个人,她成了黄粱福地的关门弟子。 因为某个人,她万里迢迢来了剑气长城,当了隱官。 没有这些,她就只是个书院的千金小姐,读圣贤书,考取功名,说不准往后就能当个女夫子。 有了这些,她就是註定的大剑仙。 没有例外,黄粱福地关门弟子,周澄剑道传承者,甚至老大剑仙还曾指点过她剑术。 这些机缘,就算是个傻子,將来都能修成个剑仙。 无论如何,两相对比,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少女就是没来由的伤心,然后想的多了,就变成了很伤心。 姜芸有一件事,从未与人说过,哪怕是亲如姐妹的寧姚,都不曾知晓。 当年来剑气长城之前,姜芸其实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少女把娘亲留给她的嫁妆,都一併带了过来。 这种事儿,还真就是早年那个大大咧咧的姜姑娘,所干得出来的。 所以她没有在战事结束后返回家乡,其中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小姑娘曾经在离家之前,斩钉截铁的跟娘亲说,要把自己给嫁了,她要嫁的那个小子,可是真正的大剑仙! 可能现在还不是,但以后一定一定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剑仙! 老爹不肯,拦著她,但是娘亲却是笑著点头,还说什么女子追求男子,不算什么丟人的事。 可时至今日,小姑娘就是感觉很丟人。 她是女子誒,怎么能做出这种没羞没臊的事儿? 关键还输了。 但是这么久了,她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了。 想的多了,时间一长,人迟早都会对以前某些爱而不得的事物,逐渐释怀。 喜欢一个人,是心意,不是索求。 真正的喜欢,不就是应该盼著人家的日子过得好? 天底下的男女之事,就应该如此。 於是,黑袍少女取出一方以斩龙台铸造的印章,手执飞剑,开始刻字。 等那人將来大婚,就去见他最后一面,送上一份贺礼。 边款是蝇头小字,写的极长: 南婆娑洲碧藕书院,黄粱福地话事人,剑气长城第十四代隱官,剑气天下首位功德圣人、女夫子, 大剑仙姜芸第一印,好友寧远惠存。 印文:斩天伐地。 第536章 大虫 寧远回到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呼上钟魁,將藏有浣纱夫人的那支画轴,交给了对方。 之后一路,寧远没打算带上她。 交给钟魁,也算是对大伏书院的一个示好,以免因为他此次出剑,后续被书院找上门来询问。 问责当然算不上,人族修士斩妖,只要不是特意去斩杀被文庙封正的山水神灵,都是无错,反而有功。 而钟魁虽然答应了浣纱夫人的请求,但毕竟只是口头答应,还没有被书院正式赐下身份。 这种,搁在浩然天下,就是所谓的山魈精魅,地位比不上人族野修,甚至比不上淫祠野神。 妖族想要真正立足浩然天下,不需要终日躲藏,就只有一条道,那就是自愿把真名交给儒家书院。 书院一番考察过后,过了关,就会给出一个人族身份,类似於通关文牒,有了它,日后行走人间,就算被修士盯上,只要出示身份,往往都不会有事。 送给钟魁的第二个原因,那就更简单了。 寧远来这座边陲客栈,只有两件事,其一自然就是浣纱夫人,这其二,就是想將钟魁收入地支一脉。 国师大人的地支大阵,非同凡响,如今只是多了一个黄庭,两位十境剑修合力,就能做到斩杀十一境瓶颈的妖族修士。 一旦在某个將来,十二地支全数补齐,剑阵一起…… 杀力恐怕能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寧远其实一直喜欢孤身一人,仗剑远游各座人间,但时至今日,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他身边有阮秀,有裴钱,远在数十万里之外,剑气长城那边,还有小妹寧姚,有许许多多的家乡人。 往后回了宝瓶洲,到了老龙城,到了破碎坠地的驪珠洞天,走得越远,认识的人就会越多,那么需要护著的人,自然也会越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早年他已经劈开了一座天下,斩破了家乡的万年牢笼,难道这一世,就能高枕无忧了? 將来妖族入关,是板上钉钉,他护不住整座浩然天下,但这座人间里面,也有少年不得不保护的人。 没办法。 人就是这么脑残的东西。 就像佃农打理庄稼,护著家中妻儿,一国官员管理辖境百姓,求一个风调雨顺,书院贤人君子,巡查山上山下,教化人心。 且不论什么好坏,世上万般人,谁不是日日做著自己的事? 浣纱夫人自断一尾,切断联繫,不再继续为蛮荒做事,搁大泉边境扎根,无非就是求一个安稳。 钟魁身为书院君子,奉命前来盯著仙人境大妖,监察大泉京城那边,求的是一个太平世道。 寧远是剑气长城之人,又成了大驪王朝的执剑人,此番斩妖,后续出剑,求的是个什么? 求机缘与境界,自然有,谁会没私心?天底下有几个会觉得自己兜里的神仙钱多? 此役出剑於浣纱,站在最高处去看,错的是谁? 当然是寧远这个发了瘟的。 人家是妖族没错,可终究没害人,只想著过一个安稳日子罢了,你提著剑找上门,张口就要人家摔了饭碗…… 这不是无赖?这不是草寇? 但道理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是不能站在一个制高处去看的。 在浣纱夫人这边,寧远自然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宵小之辈,可搁在君子钟魁这边呢? 那寧远就是一个斩妖除魔的剑修匹夫。 前面的斩妖除魔,是褒义,后面的剑修匹夫,自然是贬义。 再转换立场视角,搁在秀秀那边,又是何种光景? 那寧远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好人,身为剑气长城之人的他,却为浩然天下谋划,一一清扫蛮荒安插的妖族奸细。 各人有各人的道理,万般人有万般人的念头。 谈得上对错,但绝对没有一个真正的答案。 无非就是一句话。 在其位,谋其事。 月色疏浅,两个男人没在客栈內待著,而是蹲在门口处,默默喝酒。 阮秀与裴钱还没回来,黄庭在客栈二楼找了个房间,还在继续修炼,稳固境界。 客栈那名驼背老厨子,跟钟魁一番询问过后,没说什么。 小瘸子买来了老板娘要的老山羊,但却没见到她人,少年没有多想,搁后院磨刀,准备杀羊。 微风裹挟著最后一丝暑意,吹的酒招子轻轻摇摆,招子往下,趴著一条瘦小的土狗,眯眼打著盹。 望了望酒招子,寧远这才发现,原来客栈其实是有名字的。 不好也不坏,但是寓意极好。 只是未来几十年的光景,绝对不会太平,这家客栈,还只是开了个头罢了。 钟魁小口喝酒,一直未曾说什么。 寧远也不想打搅这份安寧,两人一个喝著青梅酒,一个灌著忘忧酒。 年轻人眯起眼,打量著破旧招子,心绪飘忽千万里。 也不知道剑气长城的那家酒肆,有没有在一位姑娘来了后,取一个好听点的名儿。 因为忘忧酒,所以前去喝酒的剑修武夫,都喜欢直接叫做忘忧酒肆。 但其实酒肆是没有个具体名字的。 不过要是现在有了,那肯定是个极为好听的名字。 毕竟那个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当年倒悬山相识那会儿,寧远就已经得知,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女,已经算是学问在身,只是年纪不够,没有去考取贤人名號罢了。 不知道自己送给她的隱官,她当的开不开心。 一定不会开心吧? 因为本就是算计。 想著想著,远处就走来了一大一小,其中一个黑炭丫头,在见到自己师父后,立即撒丫子狂奔。 到了近前,小姑娘站直身子,笑道:“师父,这次返回客栈,给你带了礼物哩。” 寧远回过神,嗯了一声,“是什么?” 裴钱抽出藏在身后的手,递给他一根沾著金黄糖浆的糖葫芦,眯眼而笑,“师父,你猜猜看,买糖葫芦的钱,是从哪来的?” 寧远咬下一口,滋味还行,顺著她的话问道:“哪来的?” 不知怎的,裴钱忽然觉得今天的师父,对自己温柔了许多。 小姑娘双臂环胸,趾高气昂道:“可不是阮姐姐掏的钱,这是我挣来的!” “咋挣来的?” “我打死了一只大虫!” 刚说完,裴钱又急忙补充道:“阮姐姐没帮忙哦,是我自己一个人打死的!” 小姑娘凑到他耳边,说的有鼻子有眼。 “刚到狐儿镇的时候,我瞅见衙门张贴的悬赏告示,上面就画了一条大虫,一直记在心里。 姐姐不是中途来找你了嘛,听说师父在客栈这边斩妖除魔,那我就一时起了胆气,撕下了那张告示。” 裴钱顿了顿,看了下师父的坐姿,便摘下背后槐木剑,像模像样的坐在了青衫身旁。 师父摘剑横膝,弟子同样摘剑横膝。 这才有大侠风范嘛。 小姑娘说道:“撕下的时候,那几个守在旁边的官兵还笑话我呢,要我一个小屁孩,不要胡闹,赶紧贴回去。” “不然惹恼了衙门里的老爷,让我吃不了兜著走。” “但我是要当大侠的人,怎么可能听他们的!我当时就撒丫子跑了,照著告示上写的,去找那条大虫。” 裴钱皱了皱眉,“但是上面有好些字,我都不太认得呢,姐姐又不在身边,我就只好去问路人了嘛。” “可是好像读过书的人真的很少,我一连问了十几户人家,都没人能完整的说个大概,最后是跑到一间学塾,找一个老先生问的。” 寧远听的很认真,一旁的钟魁,也早就歪过了头。 阮秀倚著门框,一脸温柔。 被这么多人看著,裴钱又有些脸上发烧,但还是继续说道:“问了路,我就背著剑进山了啊。” “找了好久,一路上我都打死了好几头野猪,最后终於在一条山泉旁边,找到了那条大虫。” 她一边双手比划,一边说道:“那大虫可大了,站起来比客栈的酒招子还要高!” 接下来,小姑娘就说的唾沫四溅了,说那大虫是如何凶猛,她是如何英武,丝毫没有给师父丟脸。 胆气横生,用师父传授她的撼山拳,一拳又一拳,打的那头吃人无数的大虫,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又用她自学的绝世剑法,一剑刺死了它。 师父是剑客,那么徒弟虽然还没练剑,但也要有这种剑客风范嘛。 又说了她是如何拖著大虫的尸体,回县衙领赏的,当时回了镇子后,一路上,不知多少百姓围观,还有跟她同龄的一大拨孩子,跑来跟她拜师学艺。 说到后面,小姑娘又没了那份不好意思,大大咧咧,笑容灿烂。 寧远跟著点头,眯眼笑道:“裴女侠,剑斩大虫,厉害厉害。” 裴钱訕訕一笑,“没有没有,是师父教的好。” 寧远瞥了眼阮秀,“这些马屁话,是你姐姐教的吧?” 小姑娘挠了挠头。 寧远伸出手,搁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男人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寧远看著这样的一个裴钱。 从一个巴不得全天下去死的她,变成现在行侠仗义的小姑娘。 就像当初的藕花福地,也有个读书人站在天幕处,低头看著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青衫剑修。 於是,一袭青衫取出一张前不久炼製的符籙,贴在了裴钱身后。 符籙迅速消融,小姑娘刚刚还灿烂的笑容,立即消失不见,像是被一座山岳压顶,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寧远笑眯眯道:“行侠仗义是好事,但那条大虫的道行,还是太低了,以后你碰上的,可不仅仅是这大虫了。” 一袭青衫淡淡道:“什么时候你成就了天下最强第三境,这张山岳真气符,就什么时候消散。” “要是一辈子都成不了,那就在三境待一辈子好了。” 第537章 斩鸡头烧黄纸 一张山岳真气符,压的小姑娘快要喘不过气,原先兴高采烈的她,已经变作愁容满面。 寧远板著脸,“跟著你姐姐回楼上,继续读书。” 小姑娘皱著张脸,驼著背,跟著阮秀不情不愿的回了二楼房间。 上楼之前,阮秀回过头,以心声说了一件事,“寧远,之前我回狐儿镇那边,遇上了两个境界不低的修士。” “我刚发现踪跡,他们就已经御风离开。” 能让阮秀都说境界不低,那指定都是上五境了,寧远顿时眉头一皱,问了个仔细。 阮秀就说了一番,一个玉璞境,一个仙人境。 然后就没了,少女以往没见过那两人。 寧远点点头,心中开始盘算。 桐叶洲的山上,只说上五境修士,虽然比宝瓶洲多,但细细数来,也没有多很多。 摆在明面上的,也就十几位而已。 一洲执牛耳的桐叶宗,中兴之祖杜懋,原为飞升境,但早年挨了自己一剑,已经跌境至仙人。 桐叶宗的上五境,大概有三四位,有这个可能。 南边的玉圭宗,只有两位上五境,也刚好是一玉璞,一仙人,同样有可能。 至於其他宗门,能拥有一名仙人境的的,只剩下一个太平山了。 太平山肯定不是。 毕竟黄庭此前现身,要真是太平山的某位老祖师,不可能认不出门下弟子。 那就只剩下桐叶与玉圭了。 这两个,还真就跟寧远有仇。 真要算,也都是生死大仇。 早年寧远一人一剑,把桐叶宗所在的方圆一千二百里,生生打烂,斩杀一名袭杀秀秀的玉璞境后,还砍了杜懋一剑…… 导致对方跌境不说,走的时候,更是抢走了一座梧桐洞天。 而玉圭宗那边,起初双方是交好的,寧远当初问罪桐叶宗后,就找上了在一旁观战的玉圭宗宗主荀渊。 虽然抢了他的一身神仙钱,但这是当著杜懋的面乾的,算是当了玉圭宗的半个“保护伞”。 可寧远又在藕花福地,斩了那个本是玉圭宗姜尚真的“周肥”…… 既有恩,也有怨。 最后寧远料定,秀秀察觉的那两人,应是玉圭宗之人。 杜懋遭了大劫,他那个胆子,就算得知寧远来了桐叶洲,不再是十四境,估计也不敢来看上一眼。 不过年轻人很快就没有多想。 姜尚真要真敢来,大不了就在斩妖之后再杀人。 寧远看向蹲在一旁的君子钟魁。 这么久了,青衫书生一直没个动静,右手攥著酒壶,左手抓著那支寧远交给他的画轴,怔怔出神。 寧远瞧出了一点苗头,轻声问道:“是在想九娘的事?或是想跟我谈个对错?” 岂料落魄书生咧嘴一笑,摇摇头,“说个屁。” “你要是浩然人士,不管你境界多高,我既然身为读书人,都要拉著你掰扯掰扯。” 钟魁两手一摊,没好气道:“他娘的,可是你来自剑气长城,我怎么说?” “我说个屁,恐怕把我家先生请过来,都没资格去论你的对错。” 寧远笑呵呵的,朝身后遥遥一抓,抓来一盘油炸花生,搁在地上,问道:“边吃边聊?” 男人点点头,双指夹住一颗花生米,丟入嘴里,咬的嘎嘣脆。 寧远直截了当,把逼问浣纱夫人的那些事儿,一股脑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钟魁神色凝重,“三头大妖,一飞升,两仙人,不好对付。” “我很快会返回书院一趟,安置九娘之余,还会把这些事告知给我家先生。” 寧远嗯了一声,与聪明人聊天,就是不费力。 钟魁正色道:“如今我们占据了先机,八九不离十,我家先生在得知之后,会召集桐叶洲所有书院,共议斩妖一事。” 寧远提醒道:“太平山与扶乩宗那边,就先不要打草惊蛇了,要是被大妖察觉出猫腻,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举。” “行事必须万分小心,力求此次围剿大妖,不损一兵一卒,必要的话,可以请桐叶洲那位天幕圣人下界。” 寧远受命斩妖,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自己亲自动手,除了浣纱夫人。 他与阮秀联手,足以跟仙人境大妖硬拼,但人这个东西,谁没事喜欢跟人玩命? 浣纱夫人还只是纸糊仙人而已,要是换成那头太平山的白猿,绝对不会这么“轻鬆”。 那可是十二境剑修大妖。 来客栈之前,他早就在肚子里盘算好了,要是自己直接找上某座书院,张嘴就把这些大妖的藏身之地说出来…… 谁信? 那不成了黄口小儿。 但当著钟魁的面,把浣纱夫人打个半死,从大妖嘴里逼问出这些东西,那么君子钟魁,就不得不信。 而钟魁稟告给大伏书院,与寧远告知给书院,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所以按照他的估计,大概率此次桐叶洲之行,就已经算是结束。 剩下的,就等钟魁返回书院,交给桐叶洲的这些儒家子弟去处理了。 在这期间,寧远带著阮秀和裴钱,去远远观战也好,在某地游山玩水也罢,反正都不用他去费心费力的出剑斩妖。 国师大人要的,是蛮荒安插在桐叶洲妖族的性命,但可没说就一定要寧远亲自动手。 反正只要死了就行。 只等书院围剿完这些大妖,寧远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崔瀺的嘱託,到那时,不就能直接打道回府,返回东宝瓶洲了? 美哉。 钟魁深吸一口气,默然点头。 聪明人说话,是不费力,但说完之后,就无话可说了,两人又开始自己喝自己的。 寧远在寻思,该怎么忽悠,才能让身边这位正人君子,心甘情愿的成为地支一脉。 钟魁则是在琢磨,该怎样开口,才能让身边的寧远,將他喝的那酒水分自己一点。 委实是香啊。 自己这辈子都没喝过此等好酒,光闻著都有些陶醉了。 邋遢男人想了半晌,还是开不了这个口。 要是自己去过剑气长城杀妖,肯定就不会如此扭捏了,可到底是没去过的,没什么底气。 钟魁想起一事,忽然问道:“寧远,剑气长城那边?” 寧远点点头,“没了。” 书生默然。 一年的时间,关於剑气长城那场战事,早就传遍了浩然天下,他身为书院君子,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一袭青衫咧嘴一笑,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提高,“我家乡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纵观人间万万年,他是继那位老大剑仙之后,第二位十四境巔峰剑仙!” “一人一剑,杀穿了一座蛮荒天下!” “最后更是与老大剑仙联手,劈开了百万里山河,铸造了一道剑气天渊,隔开万古岁月,开创万世太平!” 寧远双臂环胸,趾高气昂,说这些事的时候,就像之前的裴钱,高高扬起脑袋,鼻孔朝天。 钟魁有些无语,咂了咂嘴,说了句不太中听的,“你说的这么激动,我还以为那个十四境剑仙,就是你一样。” 寧远点头如小鸡啄米,笑著反问一句,“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个传说中的盖世剑仙……就是我呢?” 钟魁呵呵一声。 寧远一巴掌打掉他刚刚夹起的花生米,怒道:“钟魁!回答我!” 书生嗤之以鼻,“你要是那位剑仙,老子以后出门,就穿粉色袍子!” 寧远突然板起脸,正色道:“果真吗?” 钟魁冷冷一笑,没有答话,但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寧远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搂住书生的脖子,眯眼笑道:“这样,咱们口说无凭,要不要就在今儿个,做那斩鸡头烧黄纸之事, 当然,无需说什么同年同月同日一起去死的话,抹去这些繁文縟节,咱们就赌一赌这件事,如何?” 钟魁问道:“怎么说?” “老子输了穿粉红袍子,你小子呢?” 寧远斩钉截铁道:“我要是输了,不仅出门穿粉色袍子,还往里面塞一件女子的肚兜,咋样?” 落魄书生差点翻了个白眼。 他妈的,剑气长城之人,难道个个都是这么不要脸? 一名背剑女冠,出现在客栈门口,插了句嘴,微笑道:“算我黄庭一个。” 寧远笑道:“你信谁?” 女子嗤笑道:“反正不信你。” “要是输了?” 黄庭淡然道:“输了,我就心甘情愿,成为你说的那个劳什子的……什么来著?” “十二地支。” “嗯,对,就是这个十二地支。” 年轻人立即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钟魁无奈道:“如何去印证真假?” 寧远笑的一脸鸡贼,“不急,修道之人,岁月悠长,等某天你们走一趟剑气长城,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说完,一袭青衫站起身,进了客栈,进了后院,最后一脸严肃的走出门外。 黄庭与钟魁俱是一愣,“?” 寧远擼起袖子,晃了晃手上之物,“斩鸡头啊。” 他又掏出一大叠纸张,都是之前用来画符用的,搁在地面后,一道指发剑气割开鸡头,鲜血浇灌其上。 青衫庄重肃然,高声道:“我寧远,剑气长城人士……” 一通胡诌完毕,寧远回过头,眼神示意他俩跟上。 钟魁屁股一扭,“蠢蛋。” 黄庭冷冷一笑,“傻逼。” 寧远背对两人,抬起手臂,竖起一根中指。 他真的很想跟他们说上一句。 这可能是你俩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有望与一名传说中的,十四境巔峰剑仙拜把子了。 呸,有眼无珠。 第538章 清白 客栈外。 钟魁取出一支样式小巧的玉简,並未刻字,而是照著上面嘴唇微动,一番言语过后,竹简掠入高空,融入夜色中。 浩然天下的山上,传信之物的种类,极多,像什么灵鸽,彩雀,鹰隼等等。 不过大多数修士,还是更喜速度最快的飞剑传信。 没別的,速度快,被人拦截的概率就更低,何况能开的起飞剑传信阁的势力,一般的山泽野修也不敢去招惹。 而钟魁的玉简,搁在浩然天下,相比於飞剑来说,无论是速度,还是別的,都要更胜一筹。 寧远知道的不多,便虚心与钟魁请教了一番。 书生点点头,笑道:“任何一位儒家门生,哪怕还不曾受封贤人或是君子的读书人,手上的传信玉简,其实都大有来头。” 钟魁边说,还取出第二枚玉简,指著上面的诸多繁琐图画,说道:“每一枚玉简,其实都不是各自书院製作,而是来自於中土文庙。” “皆是学宫大祭酒出手,用那功德林中的竹子所製作,品秩算是一件法宝了,只是並没有杀伐的神通。” 钟魁忽然坐的板正,咳嗽一声后,说道:“九洲七十二书院,只要有新晋学生,书院都会將此人的生辰八字,出身如何,上报中土文庙。” “文庙点头承认其身份之后,就会在那功德林中,种下一棵功德竹,刻下生辰八字姓名等等,最后鈐印圣人印章。” “往后此人学问越大,功德越多,那么这根与他大道息息相关的功德竹,就会长得越高。” “三寸是贤人,七寸为君子……” 寧远好奇问道:“钟魁,你那棵竹子呢?” 落魄书生不无傲然道:“上回我家先生从文庙回来的时候,便將此事告知於我,我那棵功德竹,长势迅猛,已经过一尺。” 顿了顿,他补充道:“其实是一尺一寸……多那么一丟丟。” 寧远笑呵呵说了句不太中听的,“钟魁,你堂堂正人君子,比寻常君子还要高出一头,居然就只有一尺?” 青衫拍了拍长剑,“你那竹子,还没我这把剑长。” 钟魁一拂衣袖,大怒道:“你懂个屁!” “他娘的,文庙那座功德林,里头的造化竹林,总计也不过两万之数,其中绝大部分,还都要以“寸”来衡量。” “能以尺度之的功德竹,至多一千之数而已了。” 钟魁將胸脯拍的震天响,“整座浩然天下,读书人何其多?而我却能躋身一尺之列,又是何等的……” 寧远笑著点头,“功德圣人。” “那倒是不敢。”书生摆摆手道:“但是功德君子,还是可以当一当的。” 寧远视线落在他手上的玉简上,“钟魁,你的传信玉简,难道就是用你那棵竹子做的?” 钟魁忽然又神色萧索,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道:“非也。” “功德竹涉及一名儒家门生的大道,如何能隨意砍伐?” 他把玉简攥的老紧,轻声说道:“我们今人所用之玉简,全是古人死后所留。” 寧远立即打起精神,没有再嘻嘻哈哈。 钟魁解释道:“我们书院门生,无论以后最终能达到什么高度,浩然气有多少,境界有多高,最终的归宿,都只有一个。” 书生笑道:“无一例外,每一位读书人的身死,虽然会有转世轮迴,但前世的所有修为,都会散尽。” “即使百年之后投胎,也是从头再来。” “生前的功德,留存於文庙,造福后世,修为什么的,也会被全数“封箱”,用以修补某些残破的秘境洞天。” 寧远皱眉道:“此举是否过於残酷?没有人情味了一点?” “只说修到上五境的儒家圣人,若是动用秘法,转世之后保留记忆,岂不是一出生就是圣人之姿?” “那样成长起来,对於儒家,对於整座浩然天下,岂不是大幸?” 钟魁摇头笑道:“明面上是如此,但其实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对於大多数的人来说,是不能活太久的,修道修道,一旦站在了高处,面临的那些诱惑选择,就会越来越多。” “一次两次能挡下,十次百次,以至於千次万次呢?” 钟魁认真问道:“寧远,你非儒家门生,自然不晓得其中的门道。 但你就敢保证,在近乎无穷的修道岁月里,能一直浊淤泥而不染?” “一名寻常百姓,给你几袋子米麵,你当然瞧不上,但要是朝中大臣,与你进献黄金万两,良田无数呢?” 书生笑眯眯道:“当然,你是剑仙,凡俗之物,难以动摇你之道心。” “可要是一国君主,为你呈上绝色女子,仙家门派,赠予法宝兵器,又该如何?” 寧远听的津津有味,不假思索的点点头,“那我只好……全数收下了,反正我也不是读书人。” 钟魁继而说了句不太像读书人说的话,“要是那些人,往你洞府內塞进去一名不著衣衫的婀娜女子,该如何?” “你要是不沾不碰,洁身自好的走出来,旁人说不准就会在背后非议,说你是个不举之人。” 年轻人咂了咂嘴。 好像……確实如此啊。 钟魁说道:“所以我们读书人,在进入书院修行之时,都会立下一则誓言。” “清白而来,清白而去。” “不过倒也不是说,成了儒家门人,就不能娶妻生子,这个“清白”,是那心境无尘。” 寧远反问道:“所以你钟魁,已经做到了心境无尘?” 书生一本正经道:“没有。” 他嗤笑道:“我要是心境琉璃,岂会还是个君子?” 寧远又问,“大妖事大,你不打算直接返回书院,亲口与你家先生说明?” 钟魁隨口道:“玉简如人,书院那边收到之后,必定会立即动身,召集桐叶洲山巔人物议事。” “再说了,那几头大妖,最低都是仙人境,我这样的元婴,插不上手,而且按我家先生的脾气,就算我去了,他也会拦著我。” “等先生回信之后,我再听从安排就可。” 寧远点点头,“说的也是,不过浣纱夫人这边,已经算是事了,你还留在这做什么?” 钟魁反问一句,“你呢?” “你的实力远高於我,並且那位姑娘,还是玉璞境,还有你与黄庭的地支剑阵,此番叠加之下,硬碰仙人境,不是问题。” “不去问剑大妖?” 寧远夹起一颗花生米,笑眯眯道:“去个屁。” “我要是独身一人,那指定仗剑前去,可媳妇儿孩子都带在身边,不得多想想她俩的安危?” “你以为我找上九娘,又当著你的面斩她,是为了什么?” 钟魁脸色阴晴不定,总觉得被人算计了一场,不知不觉就吃了口屎。 还不得不吃。 第539章 鈐印 月色浓郁,小瘸子杀完了羊,在后院支起篝火后,一溜烟到了门外。 少年伙计抄著一把砍柴刀,先是跟寧远这个客人道了个歉意,隨后刀尖指向蹲坐在地的落魄书生,质问道:“钟魁!老板娘呢!” 气势汹汹,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钟魁扭过头,看向寧远。 寧远同样扭头,望向远处的官道。 关我屁事。 画轴在你那,浣纱夫人同样也在你那,跟我寧某人可无关。 我就是个住店的客人而已,仅此而已。 钟魁觉得自己不止吃了一口屎。 他咂咂嘴,眼珠子一转,朝小瘸子解释道:“先前狐儿镇来了几个捕快,说是镇子今儿个来了个大侠,把那头为祸一方的大虫给打杀了。” “衙门当街卸了这大虫的尸身,听说是要分给大家,这不,你家九娘知道后,不就去了狐儿镇那边。” “去的晚了,別说肉了,估计汤都没了。” 小瘸子狐疑道:“真的?” 书生一板一眼道:“君子一言。” 伙计一脸讥讽,“君子?就你?一辈子撑死了三个菜的穷秀才,要不是这位客官可怜你,还能让你尝到咱家青梅酒的滋味?” 寧远喝著酒水,笑的没心没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小瘸子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不善道:“钟魁,你放屁!我先前可就从狐儿镇回来的,怎么半道没碰见九娘?” 钟魁无奈道:“之前不是说了,去晚了就没了,所以你家九娘走的,可不是大道。” “抄近路,知不知?道不道?懂不懂?” 邋遢男人伸手按住心口,脸上跟变戏法似的,痛心疾首道:“小瘸子,我在客栈待了五年,整整五年,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对九娘的心意?” “我知你担心你家九娘,毕竟你是她早年捡回来的,说是亲娘都不为过,但再怎么说,也不能怀疑到我头上吧?” “往后我要是跟九娘成了亲,说不得你还得改口喊我爹呢!” 此话一出,小瘸子大怒,擼起袖子,就准备跟他拼命,钟魁立即变了脸色,諂媚笑道:“开玩笑开玩笑。” 只是没等伙计的柴刀,那条土狗先行发了难,飞扑而至,一口咬住男人的衣袖。 一人一狗,当即展开一场旷世大战。 一名书院君子,混成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最终贏的,自然是人不是狗,只是当钟魁坐回原处时,一截衣袖已经没了。 破破烂烂,本就邋遢的他,已经跟路边的乞丐没区別了。 男人这回没再扭捏,一把夺过寧远的养剑葫,往自己壶里灌了个满,一口入腹,唏嘘道:“遑遑三十载,但求一败。” 这货居然还反手掏出一块铜镜,像是女子梳妆一般,照了照,摸了摸鬍子。 “如此美男,就不知將来,会便宜哪家姑娘。” 寧远笑眯眯的,不愧是钟魁,这般姿態,委实是同道中人。 年轻人忽然来了一句,“钟魁,在你眼中,人间无小事,对吗?” 书生没搭理这话,而是取出那支画轴,仔细看了看后,又望向寧远,眼神带著询问。 年轻人说道:“试著往里面丟几颗穀雨钱。” 钟魁眉头一皱,“几颗?” 寧远微笑道:“你先丟一颗试试。” 书生將信將疑,但还是没多想,掏出一颗穀雨钱,置入其中。 一时间,画卷之內,山水荡漾,生起团团雾气。 然后就没然后了。 钟魁一愣,“九娘呢?” 寧远指了指画中女子,“不是在里面吗?” “一颗还不够?!” “人家可是上五境,岂是你一颗穀雨钱就能糊弄的?” 钟魁挠了挠头,觉得挺有道理,便又丟了一颗进去。 没反应。 第三颗、第四颗…… 直至往画卷丟入十颗穀雨钱后,钟魁再也坐不住,一拍大腿,厉色道:“好小子!十颗都不够,真当我是什么有钱人是吧?!” 寧远板著脸,面无表情道:“这可是仙人境,哪怕被我砍的跌境,底子也还在,你想抱得美人归,几颗穀雨钱就想打发了?” “谁家娶媳妇儿不得出点家底啊?” 钟魁摸了摸怀中方寸物,略微想了想,最后一咬牙,取出一个大袋子,打开之后,清一色的穀雨钱。 少说百多枚。 一颗接一颗,全数丟入画卷之中。 寧远还真没骗他,想要把浣纱夫人“弄”出来,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老道人给的这张画卷,当然不是什么凡品,一般人想要进去,很容易,但出来就难了。 黄庭待在里面,是完整的肉身与魂魄,自然不用太多穀雨钱,寧远当时召她出来,不过是区区十三枚罢了。 但浣纱夫人不同,她被寧远砍了个半死,跌境之余,受伤极重。 此前为她疗伤,也只是保住性命而已。 所以哪怕是寧远,其实也不太清楚,把九娘请出来,到底需要多少颗穀雨钱。 越往里丟,钟魁脸色就越难看。 不到一炷香,一个大袋子,已经乾瘪下去,没了一半。 寧远看也不看,甚至还扭了扭屁股,面朝客栈大门,旁若无人的喝著小酒。 心想你钟魁就偷著乐吧。 老子费心费力,把浣纱夫人打个半死,做了白脸,当了恶人。 而你钟魁如今,却是与我相反,选择救她於水火,唱了红脸,做了好人…… 屁事没干,就得来一桩美好姻缘,等將来结为道侣,这不得好好感谢一下我? 到了后面,钟魁已经唉声嘆气,抓著穀雨钱的手都在抖,一边往画卷里面丟,一边反覆呢喃道: “九娘誒,他日大道登高,可莫要忘了我这个为你散尽家財的读书人, 时至今日,你是否已经察觉到,我对你用情至深?” 丟著丟著,书生就把身上的穀雨钱丟了个乾乾净净。 得,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继续丟唄。 於是,落魄书生又掏出更大的一个袋子,不过倒不是什么穀雨钱了,而是更不值钱的小暑钱,雪花钱。 山水画卷之中,美妇坐在山巔,就这么望著外界那个青衫读书人。 瞧著瞧著,妇人就突然觉著,这个在客栈死皮赖脸待了五年的男人,模样倒也不算是太差。 大半家財耗尽,某一颗雪花钱置入其中的时候,画卷终於起了不一样的反应。 光芒大作,山水之中,走出一名身著长裙的美妇人。 面容不再是“九娘”,而是真正的浣纱夫人容顏。 钟魁顿时有些欲哭无泪,眼神呆滯,喃喃的喊了句九娘。 美妇脸上出现一丝羞赧,低声道:“钟魁,多谢了。” 而后又回过身,面朝寧远,“浣纱见过寧剑仙。” 寧远嗯了一声,问道:“待在画卷的这段时间,可曾將其炼化?” 美妇点点头。 年轻人笑道:“此后你就跟著钟魁,不过有件事你需要切记,这支画卷,一定要隨身携带,不可远离超过方圆十里。” “一旦离开这个范畴,画卷就不一定能继续为你遮掩天机,要是被蛮荒那边知晓,必將大难临头。” 浣纱夫人小心翼翼的记下。 寧远琢磨了一下,又说道:“夫人,此前我这般对你出剑,你要嫉恨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斩了你超过一半的道行,这是生死大仇,你要是以后修道有成,咽不下这口气,大可来寻我。” “不过你要记住,你的寻仇机会,只有一次,输了,我同样不会杀你,但要是接二连三,那就休怪我將你彻底斩杀。” 浣纱夫人一脸惶恐,立即欠身施礼,“剑仙为我煞费苦心,浣纱虽然跌境,但长生桥完好无损,定然是寧剑仙故意为之。” “为我谋求正统身,日后大道有望,这哪里是什么结仇,分明是泼天大恩,浣纱而今醒悟,理该感恩才是。” 寧远眯起眼,轻笑道:“你那点小心思,就不要在我面前献丑了。” 美妇訕訕一笑。 寧远没再开口,而是当著两人的面,取出一页早已准备好的纸张。 搁置在地,一袭青衫又祭出一件本命山字印,握在手心。 深吸一口气,寧远又以修为驱散酒意,將精气神提高到一个难以描述的境地。 隨后他手执大印,在纸张末尾空白处,啪的一下印了上去。 於是,这张原先没有半点灵光的白纸,顷刻之间,浩然之气汹涌而至。 寧远將它交给身前的美妇人。 他郑重其事道:“收好这封密信,等桐叶洲大妖作乱一事落下尾声,你就带著它,去那中土龙虎山。” “什么都不用说,將信交给那位大天师就可,不出意外,龙虎山会选择庇护於你,为你鈐印天师印。” 大妖浣纱,瞬间变了脸色。 龙虎山天师府,她自然听说过,而且据说自己这一脉的一头老祖天狐,就是当代大天师的剑侍之一。 女子极为小心的接过信件,硕大的一对胸脯,都难以抑制的起伏起来。 什么是机缘? 这就是了。 修道无穷岁月,身在浩然天下的她,图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一个境界,但不被这座天下认可的她,就算资质足够,能破开仙人境瓶颈,也万万不敢破境。 不在蛮荒的妖族,搁在其他任何一座天下,倘若躋身飞升境,都必將会被大道压胜,面临一场五雷天劫。 无一例外。 並且九成九都渡不过去,浩然天下的老黄历上,出过不少的例子,妖族在儒家治下的人间跨入飞升,十个有九个半都得被生生劈死。 剩下的半个,那都是侥倖未死。 倒也不是没有勘破天劫的妖族,只是很少而已。 比如龙虎山天师府的那头十尾天狐。 不过这头飞升境狐妖,也不是自个儿过去的,是那位大天师为她赐下法旨,鈐印天师印,方才躋身十三境。 所以当寧远提到龙虎山之时,浣纱夫人才会露出这等惊容。 对她来说,这封信件,无疑是最好的造化机缘。 不过到底还是有些內心忐忑,就凭这封信,就能让那位大天师对自己高看一眼,从而庇护自己? 寧远却也没有解释更多,好似为了鈐印这方印章,损耗了不少道行,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浣纱正了正衣襟,接连跟两人行了一礼,在跨入客栈门槛时候,面容变幻,再度成为那个不太好看的九娘。 钟魁笑容玩味,说了句先前某人说过的话,“寧远,在你眼中,人间无小事,对吗?” 一袭青衫嘴唇微动,“傻逼。” 年轻人喝下一口忘忧酒,举头望明月,那双眼眸之中,难掩疲態。 倾力出剑百余次,他都不会如此,但是鈐印这枚山字印,却是耗费了极多的精气神。 因为赠他印章的那位教书先生,是神仙中的神仙。 第540章 世间万鬼万妖,见我寧魁,便要磕头 九娘进了门,客栈里面,顿时开始鸡飞狗跳。 老板娘的叫骂,小瘸子的哀嚎,还有驼背老厨子的咳嗽,相互交织。 楼上还有朗朗书声传来,一个女子读,一个小姑娘跟著念。 黄庭之前就已经仗剑离开,说是稳固了境界之后,要去找一处无人打搅之地,出剑感应一番“新天地”。 好似之前的事儿,从未发生过。 这些嘈杂之声,落在门外的两人耳中,就成了所谓的人间烟火。 寧远无事一身轻,如今剩下的几头大妖,不用他费心劳力的去寻觅斩杀,这种滋味,可不就是美得很吗? 钟魁大抵也是如此,他境界低,不到上五境,是无法参与这场即將展开的大妖围剿的。 两人坐姿如出一辙,都是背靠门墙,喝著小酒,双眼微眯,中间趴著一条土狗。 钟魁摸著狗头,轻声说道:“寧远。” 寧远没反应过来,抱著佩剑,轻微应了一声。 邋遢男人差点笑出声。 轻咳数下,钟魁又摆出认真神色,问道:“寧远,你是想让我成为你那地支剑阵的其中一字?” 聪明人就是好聊天。 寧远丝毫不掩饰,点了点头。 书生笑著摇摇头,“我要不是读书人,是什么仙家子弟,或是山泽野修,说不定就直接答应了。” 年轻人再度点头,面无表情道:“可惜你是个读书人。” “我见过的读书人不多,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但是每一个,过的都不太如意。” 钟魁对他说过功德竹一事,也是因为这个,寧远才有了这番话。 浩然天下的每一位儒家门生,在那中土文庙,都有一棵功德竹。 学问越高,功德越大,竹子就会越高。 要是哪天死了,这棵竹子就不会再继续生长,砍伐之后,製成玉简,供后世读书人使用。 一代又一代,传承至今。 似钟魁这种君子,其实都还算好的。 文庙的晋升体系,其实不是什么隱秘,最初入书院,只是普通学生,读书之后,修为日渐提升,就会被书院降下事务。 学生开始走出书院,去往一地治理,若是积攒的功德足够,就会被书院提名,封为贤人。 而贤人的职责,就不再是村落小事,往往都需要坐镇一座城池,教化一地人心,镇压一地邪祟。 再往后,就是如钟魁这般的君子了。 君子要管理的辖境,最低最低,都得是某国京城之流,甚至是一人管一国。 至於君子之上的正副山主,需要处理的事务,那就更多,翻上好几番。 最后的天幕圣人,就不单单是学问有多大,功德有多少的问题了,在境界层面上,也要达標。 最低都得是仙人境,才堪堪有坐镇一洲山河的资格。 而寧远知道的,又不止这些。 浩然天下的所有天幕圣人,其实都已经“死了”。 现在坐镇九洲五湖四海的圣贤,都只是一道阴神而已。 而阳神和真身,都跟隨那位礼圣,一同去了天外,阻截那拨以披甲者为首的神灵余孽。 每一位天幕圣人的诞生,都必將伴隨一份大道誓约。 阴阳两神,自愿分离,阴镇地,阳守天,终其一生,修为不得寸进。 天幕圣人倘若哪天以完整真身返回家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彻底死了,圣人去,裹尸还。 所以寧远才会如此看重这个钟魁。 剑气长城之人,確实敌视浩然天下,但绝对不是敌视这些读书人。 就像家乡的那群剑修,也有一个敬重的浩然剑客,他叫阿良。 钟魁突然嘿嘿一笑,歪过头,嬉皮笑脸道:“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你可以暂时给我一字,等到將来,你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再考虑考虑前去帮你。” 寧远笑问道:“想要哪个字?” 钟魁笑眯眯道:“就那个“丑”字好了。” 青衫剑修点点头,二话没说,催动剑魂去往金丹所在的气府,直接一剑下去,斩落一个金色文字。 牵引出气府,经过几道关键窍穴之后,从眉心透体而出。 寧远一把塞给了君子钟魁。 落魄书生愣愣的看著这一幕,有些难以置信,朝他眨了眨眼。 “就……就这么给我了?” 寧远反问道:“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沐浴焚香,斋戒个七七四十九天再给你?” 钟魁皱眉道:“你可知这些文字的品秩好坏?” 寧远摇头又点头,“知晓个一二,品秩很高,但肯定比不上你们儒家的本命字。” “何况我要来没什么大用,我不是读书人,只能將它炼化,无法在这些文字之中,感悟到任何的玄妙。” 他两手一摊,“说简单点,就是我脑子不行,读书什么的,就是个臭皮匠。” 钟魁说道:“可那位齐先生,选择把这座十二地支大阵交给你,不就是想要你细细研读,日后修身养性,当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寧远神色萧索,再度摇头。 “这些文字,不是齐先生给我的,何况先生他……或许也不想让我做个读书人。” “我这辈子,也都不会是什么读书人,就只是个剑客而已了。” 钟魁便没有多说,收下文字后,当场炼化。 寧远看的眼皮子一抖。 这才是读书人嘛,竟是不到盏茶时间,就將国师大人的丑字炼化,归拢至气府。 完事之后,钟魁站起身,朝著青衫剑客作揖行礼,道了句谢。 听他说,凭这个地支文字,恐怕在不久后,至多两三年的时间內,他就能躋身上五境。 但寧远却没有受他这一礼。 年轻人一把抄起钟魁的双手,四目相对,眯眼而笑。 一脸的不怀好意。 钟魁嘴角一抽,只见这个来头不小的青衫剑客,掏出来一大叠空白纸张。 寧远笑眯眯道:“钟魁,道谢什么的,那都太俗了,不如你就帮我画几道符?” 不等书生言语,他就朝身后一抓,將客栈的一张桌子抓了出来,而后迅速取出笔墨纸砚。 动作之快,不过是几个眨眼之间。 望著那一大摞白纸,钟魁皱眉道:“几张?” 寧远扶著他落座,隨口道:“不多,把这些画完就好。” 年轻人掰著手指头,一一道来,“镇剑、镇妖、镇山、镇海、镇魔,这些,你帮我每个画五张就可。” “神行方寸符,三才杀阵符,上清诛仙大阵符,也是各来五张。” 寧远一拍额头,“对了,最后剩下的,你就自个儿琢磨琢磨,写点吉利话,最好带点什么趋吉避凶的意思。” “往后我回了家乡,要是建了宗门,就把你的字贴在山门处,对你来说,不也是脸上有光的美事?” 钟魁嗯了一声,拿起毛笔,“就这么点儿?” “还有没有了?”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没了。” 落魄书生点点头,左手挽袖,右手提笔,开始落字。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场写了两个字。 “傻逼。” 钟魁手一抖,毛笔就给他扔了出去,没好气道:“寧远,你当我是什么?” “画符有这么容易?” “真要这么容易,几十年下来,我那兜里岂会只有这么点神仙钱?” 书生一屁股坐下,一副滚刀肉的模样,鼻孔朝天,“要画你画,反正大爷我画不出来,你说的那些,我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画完。” 寧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姓钟的,你画不画?!” 钟魁同样大怒,“不画!” 他指了指桌上那厚厚的一沓纸,唾沫星子四溅,“你瞅瞅你的纸,糙的给人擦屁股都不乐意,毫无品秩之说。” “笔也是寻常货色,想让我给你画几十张,还他妈是清一色的上品符籙,你仔细看看,我是君子,可不是什么圣人!” 寧远咦了一声,有些疑惑,“不是吗?” “难道我看错了?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儒家的某位圣人呢。” 钟魁冷笑一声,“少来,这种戏耍毛孩的法子,你也好意思搬来给我用?” 寧远轻声说道:“圣人...钟魁?” 青衫书生咂咂嘴,“寧远,够了啊,我可以帮你画符,但肯定画不了这么多。” “你说的那些,我最多每样给你画一张。” 一袭青衫鬆开手掌,抱拳行礼道:“剑客寧远,多谢钟圣人。” 钟魁竖起两根手指,“每样两张,不能再多了。” 寧远立即咧嘴一笑,点头如捣蒜,“够了够了,我原本也没想要那么多。” 落魄书生捡回那只毛笔,却迟迟没有动作,最后直接撂了下来,啪的一声按在桌面。 钟魁面无表情道:“画符之事,明日再说,我身为书院君子,还有职责在身,需要按例巡查大泉边境一带。” 寧远两手撑著桌面,神色不善道:“堂堂君子,居然能做出言而无信之事?” “钟魁,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了?” “你的一身浩然气,难道都是从狗身上弄来的?!” 书生脸上不起波澜,义正言辞道:“画符事小,监察事大,若是因为这个,导致某些妖魔祸害人间,残害生灵百姓……” 寧远赶忙伸出一手,嘆了口气,打断道:“行行行,我替你去监察大泉王朝,你就负责在客栈画符,这总没问题吧?” 书生咂了咂嘴,想了想后,点点头。 寧远的实力,毋庸置疑,肯定高过他,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钟魁既然能跟寧远扯上这么久,自然在心底已经有过了一番认可。 不说別的,在某些方面,两人是一样的,可以说是同道中人。 脾气什么的,更是没的说,太对味了,满嘴的屎尿屁,又臭又香。 寧远直接取出一整坛忘忧酒,搁在桌面上,让他敞开了喝,喝完了还有。 毕竟画符如作诗,古人多少诗情,都是出自於酒兴之后? 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先进了客栈,找上九娘,索取了一张麵皮。 九娘身为天狐,对於画皮一道,完全就是手到擒来。 完事之后,寧远踏上二楼,大致与阮秀说明了此事,便立即盘坐在地,闭眼闔眸。 於是接下来,一袭青衫的真身之內,相继走出两人。 一副真身留在原地,阴阳两身,一左一右,夜游大泉边关。 而那人的面容,无论是主身还是阳神阴神,却都不是原本的容貌,覆上了一块崭新麵皮,不怒自威。 左背槐木,右负长离,剑仙过境,监察人间。 所到之处,方圆千里之地,无论是阴晦之物,还是山魈精怪,亦或是淫祠野神,皆不由自主的战战兢兢,朝著那人顶礼膜拜。 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冷笑一声。 世间万鬼万妖,见我寧魁,便要磕头。 …… 感谢林璐051006的大神认证,感谢黑暗晚一步的十个催更符,感谢——小张的角色召唤,感谢盛踏跌的角色召唤。 感谢诸位剑仙老爷的礼物! 不对,咱们拜了把子,是哥们。 好哥哥们,谁有腹肌,可愿送我一观? 小妹虽然没有黑丝,但不妨碍我想看啊。 嗯嗯,晚安晚安。 第541章 夜游 客栈门外,钟魁目送两个“自己”离去,心头不免一阵腹誹。 这小子是真他妈鸡贼。 不过惊讶更多就是了。 寧远的两道身外身,魂魄之凝练,身为书院君子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忽然想起早年躋身元婴境之时,撞上的一桩天大福缘。 钟魁那时已经是君子身份,破境之后,又在“君子”之上,受封正人二字。 破境之时,福至心灵,阴阳两神破体而出,巡游大伏书院辖境。 最后碰上了一名白衣书生,两人相谈甚欢,一同沿著书院外的竹林散步。 书生临走之前,传了他一本《符籙正经》,內里所记载之符籙,包罗万象,上中下三品皆有。 哪怕是远古三山符,里头都记载了不少。 而除此之外,那名书生还留了一句讖语给他。 钟魁下山之前,天下万鬼无忌。 钟魁下山之后,万鬼只管磕头。 就因为这么一句言语,钟魁的十境,原地拔高至瓶颈,而他的一双大袖之中,秋风肃杀之气,縈绕不绝。 书生便有了一门本命神通。 压胜天下万鬼之余,他还能敕令地府鬼差,上界拘押邪祟。 如今观这寧远,在钟魁自己看来,两相对比,前者之於后者,犹有过之。 这个十境剑修,並没有压胜恶鬼的本事,但所到之处,一样能令万鬼颤慄。 原因无他,这小子的神魂,太过於凝练且璀璨了。 搞得钟魁都有点狐疑,寧远这货,不会真是什么十四境巔峰剑仙的转世吧? 难道之前那个对赌,自己已经输了? …… 两个“钟魁”,相继离开客栈,皆是一袭青衫,也都是背负长剑,夜游大泉边境。 这个“钟魁”,自然就是寧远,只是脸上覆盖了一张画皮而已。 画皮出自九娘之手,身为天狐的她,最为精研此道,更是与生俱来的本命神通。 之所以戴上钟魁的面容,是寧远觉著,前者在大泉边境监察了数年之久,说不得这边的一些阴物邪祟,早就与他颇为熟稔。 扮作钟魁,或许就能少点麻烦事。 一尊阳神去往狐儿镇方向,一尊阴神往大泉边关而去。 这还是在躋身十楼练气士之后,寧远第一次以身外身远游。 元婴境的修士,最为明显的標誌,就是演化神魂,脱胎换骨,散出阴阳分身。 大日悬空,岿然不动,是为阳神,喜日游。 勾连地府,探寻幽冥,是为阴神,喜夜游。 所以真按这个,每一个元婴境以上的修士,都可以说成是日夜游神。 不过人间城池里的城隍庙,城隍老爷座下的日夜游神,不在此例。 这种王朝敕封的日夜游神,並非活人,都是死物阴物而已,只是被天子封地,文庙赐下神號之后,得以成为鬼將。 阴神寧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离开剑气长城之时,生过一场事端,一名十一境的地府鬼差上界,想要捉拿自己。 当时他还是一道魂魄,战力低下,是秀秀出手摆平了此事。 鬼差断了的那条手臂,还被自己给吃了。 那时寧远琢磨过,背后算计之人,应该是藕花福地的老观主,但如今再看,又不太一样。 上五境鬼差,本事很大,权柄同样也大,但那时的自己,刚刚抵达浩然天下,隔壁就是剑气长城…… 什么样的阴间鬼差,敢在老大剑仙的眼皮子底下惹事? 摇摇头,想了想,他便没有多想,一尊阴神沿著大泉边境,御风远游。 不快不慢,大概在金丹境剑修的速度,不过相比主身御剑,还是慢了不少。 边境线上,村镇不多,不过身在高处的他,能依稀瞧见不少的灯火点点,每隔数十里的一线之上,都有安营扎寨的大泉將士。 夜游大泉,玄之又玄。 寧远到如今才有些明白,为何修道之人,大多数都会纷纷选择远离人间,潜心修道,一心只管登高破境,不问世事。 毕竟境界越高,寿命越长,地仙修士,就能坐看人间王朝的江山叠代,上五境,山川崩塌又凝聚,真身依旧在。 人生初见,见世態,看人心,观山河,自然是风光无限,感慨一句大好河山,莫过於此。 但初见之后呢? 人事什么的,惊艷之处,也就只在一个初见而已了。 第二次走,或许还会有心情激盪,那么第三次,第四次? 百次千次过后,难道还能秉持著一份初见之心境? 少年衝冠一怒,持刀杀人,估计会在事后大汗淋漓,可多年以后,少年已经杀了百人千人,又岂会再有当年的那份愧疚? 女子流落青楼,一副贞洁烈女的做派,可要是初试俯首,往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千骑万乘,成了世人唾骂的娼妓。 无恶不作的贼寇,杀人不眨眼,年少之时,有没有可能,是一名有著赤子之心的少年? 有的。 人尽可夫的娼妓,一点朱唇万人尝,多年之前,又有没有可能,是一名书卷气极多的大家闺秀? 自然也有。 修道修道,长生久视过后,见多了类似画面,看遍了世道人心,等到所谓的江山美人,都无法令心境动摇一丝之后,大抵就会如此了。 餐霞饮露,隱居修行,所谓的超脱红尘,所谓的不问世事。 这种修道之人,对於山下人间,多是保持著一种漠然態度。 这份“漠然”,又不是简简单单的冷漠,好比凡人对於脚下的蚂蚁。 踩死一只蚂蚁,难道还需要论什么对错? 所以在仙人眼中,凡人也是螻蚁,心情好了,不闻不问,心情差了,说不得就会挥一挥衣袖,隨意打杀了。 寧远忽然又想起钟魁的那番话。 人这个东西,是不能活太久的。 因为浩然天下的人心向下,其源头所在,就是山上神仙。 一种,“上樑不正下樑歪”。 世情薄,人心恶,黄昏骤雨催花落。 山巔修道之人,绝大部分都是如此品行,那么山下市井,又能好到哪去? 所以儒家放权又收权。 为山上神仙,制定极多的琐碎规矩,境界越高,约束越大,此为收权。 为凡夫俗子,儘量减少规矩,以修士之自由,换底层之自由,此为放权。 所以浩然的天幕圣人,以身作则,阴神在地,阳神在天。 所以青冥的白玉京,无数道官轮流当值,去往天外天炼杀天魔。 所以莲花天下,有个剑仙女菩萨,万年以来驻守阴间冥府,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所以蛮荒天下有座剑气长城,以一城之剑气,镇守边关万载之久。 ……凭什么? 没別的,就凭你们是神仙啊。 个儿高的,不得顶天? 读书识字,才知山川为何是山川。 御风远游,方知日月之间作几尺。 超脱证道,立教称祖,便觉狭天地隘。 夜游人间,巡视山河。 最后他什么都没想明白。 於是,御剑落地之后,青衫便隨意到了一处边关小城。 没干別的,无非就是花钱买酒。 年轻人有些后悔。 他娘的,早知道就不戴上钟魁的这张面容了,搞得此番夜游大泉,一只鬼怪都没能瞧见。 都怪钟魁这个王八蛋,长得这么丑,都给人被嚇跑了。 人间无鬼,剑不得出。 第542章 走一趟太平山 元婴境的第一次以身外身夜游,往往都会有一场极大福缘。 之所以会有此说,是因为刚刚躋身此境之修士,化身较为孱弱,像是新生之婴儿,以这种状態夜游,福至心灵,上观星象,下探九幽。 说糙一点,就是看得远。 看的清楚,还看得远,如此观测人间,说不得就能发现某些天材地宝。 地仙以上的练气士,外出寻觅机缘,也多是如此。 散出阴阳身,洞察天地,找寻宝物,寻觅洞天秘境。 不过风险与收益,也是成正比的。 神魂一分为三,各个化身的战力,必然会大打折扣,要是此时遭遇袭杀,极为容易陨落。 阴阳两神,无论哪个被斩,主身跌境都是无疑的。 此时天光微亮,一袭背剑青衫,没有御剑而行,走在一条山间小道,缓缓返回客栈。 这一夜的监察人间,不仅一头鬼物都没斩杀,也没撞上什么天大机缘。 总结就是一句话,白干。 不过寧远真要倾力散开神念去找,定然能寻觅到不少的山魈鬼物,但在他看来,没必要。 这方圆千里的大泉边境,里头大大小小的阴物,钟魁要是出手,岂会还任由它们存活至今? 人家君子都没有赶尽杀绝,寧远就懒得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夜游,监察人间之事,其实认真来说,他不算是陌生。 因为早年的剑气长城,也会有诸如钟魁这样的,每日时辰一到,就要离开剑气长城,隱匿气息,向南而去。 类似於人间王朝的边军斥候,剑气长城那边,也有。 寧府两兄妹,早年也都先后参与过。 多是在一名元婴老剑修的带领下,探寻妖族动向,跟钟魁的监察辖境,大差不差。 都不是什么好事,全是苦差事。 喝著小酒,低头赶路,年轻人想著这些有的没的,浑然不知自己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跟个鬼一样。 一名中年女子,一袭白衣,姿色而言,搁在山上只是一般,但却极为耐看。 女子身材娇小,比年轻人矮了近两个头,背著双手,不声不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低头的寧远每走一步,女子就跟著迈出一步。 就这么走过了好几里路,寧远都没有丝毫察觉。 一路上,女子一直在歪头打量他。 眼神炽热,但又不是什么女子看向心上人的目光。 倒像是……在看一道美味菜餚。 简单的素白衣衫,脑后无髮簪,青丝散作两旁,眉心有那一点红。 时不时伸出一手,在年轻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他那把雪白长剑之中,抽取一缕又一缕的剑意。 每当偷来了十几道,一只手拿不下的时候,她就塞进自己兜里,一直循环往復。 年轻人忽然停步,抬起头,皱了皱眉,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总觉著心头有一丝惊悚闪过。 散出神念,依旧没有感知到任何异样,寧远就没有再多想,走到一处,腰带一解。 酒喝多了,尿上一泡神仙水。 边上的白衣女子,竟是丝毫不觉得如何羞耻,就这么睁著大眼,直愣愣的盯著男人的这般作为。 呵,年纪不大,兵器不小。 就在此时,只见那个勒紧裤腰带的男子,突然神色一变,冷笑道:“阁下跟了我一路,还不打算现身?” 一旁的中年女子眨了眨眼。 陈清都的弟子,本事这么大吗? 寧远皱著眉,又喊了好几遍。 天地寂静,偶有几声临近清晨的虫鸣。 片刻之后,寧远松下一口气,抹了把额头汗水。 这种惊悚之感,他经歷过不少,哪怕只是一丝,以他的璀璨神魂,都能敏锐的捕捉到。 没有一次失误,不过好像这一次,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就算头上真有山巔人物在窥视自己,那么既然能让自己感知到,也应该现身一见,把话说明才对。 总不能閒的没事,就只是路过嚇唬自己一下吧? 一袭青衫祭出佩剑,不再打算慢悠悠的回去,御剑而起,剑光一闪而逝,离开这座山林。 这回女子没再跟著他,隨意撤去一道障眼法,双脚踩在一片枝叶之上。 而此时她的雪白衣袖之中,已经多了数百道粹然剑意,流转不定。 剑意桀驁不驯,疯狂切割女子的手臂,只是並无什么鲜血淋漓,对她来说,此剑意虽然不俗,但论杀力,还是太低了点。 然后她看也没看,直接就把这些剑意揉作一团,隨意塞进了嘴里,一番咀嚼,咽了下去。 然后就有人去而復返,仗剑悬空,低头与抬头的女子对视。 她愣了愣,不知该说些什么,訕訕一笑。 甚至她还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像是一个窃贼,被人逮了个正著。 两人都没开口,气氛略有尷尬。 等到中年女子一番琢磨,正要与他打个招呼的时候,那人却已经调转剑尖,再度离去。 速度之快,可谓是风驰电掣,像是在拼了老命的御剑远游。 女子抹了把脸,自言自语道:“老娘长得……就这么不堪入目?” 她隨意伸出一手,正打算把那小子抓回来好好盘问盘问,只是听见一句某位儒家圣贤的言语之后,悻悻然收回了手掌。 那读书人只说了两个字,“要听。” 娇小女子撇撇嘴,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满。 你小夫子的打架本事是不弱,但要是搁在我那本家道场,真打起来,谁输谁贏还说不定呢。 一缕天光倾斜向下,穿过树梢间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 女子身形,开始缓缓消散。 在完全“破碎”的前一刻,她毫无徵兆的伸出一只手掌,遥遥一抓。 於是,以女子为中心,方圆千里地界,所有滯留人间的鬼魅阴物,瞬间就被其攥入手心。 女子想起之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是什么来著? 哦,世间万鬼,见我寧魁,便要磕头。 ……磕头算什么? 人间魑魅魍魎,上至大岳山神,下至坊间小鬼,见我如青天! …… 云海上,阴神寧远屏气凝神,驾驭脚下长剑,一息便是数里距离,头也不回。 都可以说是疲於奔命了。 他娘的,老子就只是以化身夜游了一次,居然就能招惹到这种存在? 此前那女子,寧远虽然看不出境界,但傻子都能料到,双方实力差距之大,宛若云泥。 不跑做什么? 至於会不会是一桩泼天机缘,寧远都懒得去想。 要真是此次夜游的大道福缘,该是自己的,怎么都跑不掉,不是自己的,攥的再紧都没用。 不过好在一直等寧远回了客栈,身后那人都没有追来,似乎对他並没有恶意。 寧远悬著的一颗心,终於落地。 以往面对山巔修士,年轻人的胆子一向很大,从无什么卑躬屈膝之说,但毕竟都是知晓一二,心中有数。 例如第一次见老大剑仙,第一次见齐先生,陆沉,老瞎子等等。 但是那个女子,寧远闻所未闻。 道行之高,绝对不是什么飞升境之流,必然是十四境大修士。 因为如果是十三境,虽然能隨意打杀他,但绝对无法让他心生惊悚。 在这之后不久,另一道阳神身外身,也隨之回归,三神合一,寧远睁开双眼。 床榻上,少女搂著小姑娘,两人睡得香甜。 天微微亮,楼下传来些许响动,许是小瘸子在擦拭桌椅板凳。 客栈一切如旧。 只是等他下楼后,却又脸色难看。 门外那张桌子,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答应帮自己画符的王八蛋钟魁…… 跑了。 男人顿时破口大骂,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拍大腿,“草!” 別说什么几张几张的,这狗屁的书院君子,一张都没给寧远画出来。 年轻人摘下长剑,颓然坐在客栈门口,越想越气,口中芬芳不断,就差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给拖上来骂一骂了。 亏得我劳心劳力的替你巡查辖境,你呢? 不说几十张,三两张总没问题吧? 寧远手上一招,桌上那酒罈飞还入手,往里一瞧,有些难以置信,还伸出一手,在罈子底部抹了抹。 得,符是没画一张的,老子上好的忘忧酒,你钟魁倒是点滴不剩。 行至今日,寧远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好似底裤都给人骗了去。 然后在某个转头之后,寧远的脸色,又从难看,变成了极为难看,气的他一刻不停的揉著眉心,生怕背过气去。 他温养在长离剑身的数百道剑意,跟那坛忘忧酒一般无二,都没了。 年轻人躋身十楼之后,直到现在,也只是温养出一千六百七十九道剑意。 至於数字为何这么精確…… 因为剑魂每温养一道,寧远都会记下。 一次夜游而已,没了酒水不说,还丟了剑意。 寧远都有些觉著,是不是以往杀孽太多,自己的报应来了。 就在此时,一袭长裙负剑,出现在男人身旁。 黄庭沉声道:“你要再不回来,我就不等你了。” 女子绝美的脸上,罕见的一脸凝重。 寧远皱眉道:“怎么说?” 黄庭面沉似水,直截了当道:“寧远,隨我走一趟太平山。” …… 感谢只想做你的大雄赠送的爆更撒花,感谢炸天帮李柏的十封情书。 谢谢谢谢谢谢。 晚安晚安晚安。 第543章 借剑 瞅见黄庭那一脸凝重的神色,寧远就隱约察觉到大事不妙,皱著眉头,沉声问道:“怎么说?” 黄庭秀眉紧蹙,语速加快,“昨夜我练剑返回之际,刚巧撞上钟魁正打算动身。” 顿了顿,女子手上一翻,递给男人一块小巧玉牌,“钟魁托我交给你的,自己看吧。” 寧远点点头,接过这枚君子玉牌,稍稍释放一缕真气,灌注其中后,当即就有了变化。 两人身前地面,凝聚出一袭儒衫,正是君子钟魁,目视前方,缓缓道:“寧远,那些答应帮你画的符籙,看来短时间內,是做不成了。” “大伏书院传来消息,早在半月以前,桐叶洲所有书院的山主,就已经动身赶路,去往中土文庙议事。” “如今桐叶洲的几座书院,山主全数离去,只留下几名副山主,而前段时间,又出了一件天大祸事。” 寧远脸色已经愈发难看,听到这,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果不其然,钟魁继续说道:“寧远,你说的那几头大妖,不知是不是走漏了消息,扶乩宗那边,率先遭了难。” “家贼难防,那头蛰伏扶乩宗的仙人境大妖,忽然暴起杀人,出世第一招,就將那一双上五境道侣,打成重伤。” “大战生起到结束,不过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扶乩宗两名老祖师,一死一伤,一座宗字头仙家,方圆八百里地界,毁去大半。 门人死伤无数,要不是几位书院副山主先后赶来,恐怕扶乩宗会就此灭门。” “大妖受伤远遁,往东海而去,几名副山主一路追杀,但境界到底差了些,给它……跑了。” 钟魁说道:“这头大妖在隱匿之前,曾显化千丈真身,施展一门不知名秘法,竭力嘶吼,与此同时,整座桐叶洲,那些蛰伏其中,不被书院记载的妖族,大大小小,开始一同动作。” “如今桐叶洲书院空虚,为避免那头大妖趁机继续作乱,我不得不即刻返回书院坐镇。” 到此,钟魁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这一袭儒衫,悄然破碎。 静静听完,年轻人从一张难看脸色,又逐渐转为面无表情。 寧远问道:“黄庭,太平山那边,尚且无事吧?” 女子点点头,道:“暂且无事,现在只有扶乩宗遭了祸,但后续如何,谁也说不准。” 寧远轻微嗯了一声,望著远处空旷,喝下一口酒。 黄庭皱眉道:“寧远,你之前说的,关於我太平山井狱的那位……白猿前辈,是真的?” 寧远瞥了她一眼,无声点头。 女子死死咬住嘴唇,实在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白猿前辈,可是我太平山的护山供奉,论辈分,哪怕是我师尊,都远远比不上!” 不怪黄庭不信,人之常情罢了。 太平山的这头背剑老猿,辈分极大,只在那位开山祖师之下。 三千年前,那名云游四方的游方术士,身边就跟隨有一头白猿,一起斩妖除魔多年,最后选址桐叶洲东南,建立太平山。 所以这样一看,说这老猿是太平山的开山祖师之一,都不为过。 三千年岁月,白猿看守井狱,护道太平山一代又一代门人弟子,岂会是蛮荒奸细? 说难听点,寧远把此事告知给黄庭,无异於是跟她说,你爹娘其实是妖怪变的。 谁信? 自然不信,不会信,不愿信。 而白猿之於黄庭,又不仅仅是前辈与晚辈的关係,说是半个师父都不为过。 太平山那口镇压妖魔的井狱,首建於三千年前,开山祖师一手开凿,背剑白猿负责镇守。 一口四四方方的竖井,井壁处有一条旋转向下的栈道,底部煞气森森,好似连通著无边地狱。 凡人在井边逗留片刻,都会煞气侵蚀脑海,轻则痴傻,重则沦为疯魔。 太平山的入门弟子,在躋身三境练气士之后,都会有一场苦修,也就是在井口边打坐修炼,打熬神魂,苦不堪言。 黄庭之所以被誉为太平山这一代年轻人的翘楚,就在於早年她跟隨师兄师姐第一次去往井狱之时,在旁人苦苦坚守道心之际,她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还是小姑娘的她,偷偷摸摸的跑到了井口处,顺著那条栈道,一路向下。 盯著井狱的老道士,只是打了个盹的功夫,小姑娘就没了影,等到后来寻觅不到踪跡的时候,都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黄庭的恩师出关,方才將已经晕厥过去的小黄庭,给带了上来。 在那之后,黄庭就经常偷摸跑去井狱那边,跟长辈们斗智斗勇,一次次进入井狱。 直到躋身中五境,黄庭终於头一回的,到达了井狱底部,也是因为这一次,她差点就死在了里面。 最后是一名驻守在底部的背剑老猿,將她给弄了出来。 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黄庭的胆子越来越大,一有空,就趁师父师叔的不注意,溜去了井狱那边。 少数几次,她能自己爬上来,但多数时候,都是那位白猿出手,给她背出井狱。 这头老猿,更是黄庭修道路上的一桩大机缘,传了她一门太平山不曾记载过的白猿背剑术。 而黄庭对他,自然也是颇为敬重,以往搁在山门內,见了对方,都是要喊一句白猿爷爷的。 所以当寧远说,那老猿是一头蛮荒奸细,黄庭岂会相信? 岂敢相信?! 沉默好一会儿,寧远说道:“黄庭,你可以不信,这都没关係,但返回太平山后,总要留个心眼。” “千万记住,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你那师尊,將此事告知於他, 不管你师尊信不信,你们太平山信不信,起码都要做个准备。” 一袭青衫沉声道:“钟魁所说,你也听了个一清二楚,扶乩宗的惨事,两名玉璞境神仙眷侣,一死一伤,一座宗字头仙家,已经算是没了大半。” “估计你也不想太平山也会如此,所以该怎么做,你应该心里清楚。” 寧远忽然抬起头,凝视黄庭那一双眸子,一字一句道:“回了太平山,找你师尊,別找老猿。” 黄庭皱眉道:“先不说白猿前辈是不是奸细,最起码如今太平山还没有生起事端,我回去找上他,言语之间,也能试探一二。” 寧远立即换了脸色,疾言厉色道:“黄庭,你会死的!” “你就没想过,扶乩宗出了这等天大祸事,为何偏偏你们太平山,到现在却还是安然无恙?” “难道这些蛰伏上千年的妖族奸细,此时动手,就只是为了打杀几名门派老祖师?” 寧远破口大骂,“黄庭,你他妈修了快上百年的道,胸不长就算了,难道脑子都没长一点?!” 女子一脸阴沉。 寧远却还是继续叫骂,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怒道:“那老猿的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太平山,而是你黄庭!” “你去找他,那就是一个死,没有例外。” “都说胸大无脑,可无论怎么看,你黄庭也不算大的啊?” 黄庭依旧不信,蹙眉问道:“真要如此,为何早年我境界不高的时候,白猿前辈不选择杀了我?” 此话一出,寧远都愣了愣。 寻思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黄庭已经坐不太住,看了看身旁的男子,语气又急转直下,轻声道:“寧远,多谢。” 这句道谢,是发自肺腑。 既是谢当初还在藕花福地之时,两人非亲非故,他就选择赠予自己数量不少的剑道气运。 也是谢离开福地之后,寧远一路上的“悉心照料”。 老道人把黄庭塞进山水画卷,其实之前一路上,寧远都有事没事,跟待在画卷之中的她对话。 没別的,只是想忽悠她成为自己的地支一脉。 所以別看两人认识不久,但双方说过的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不过多是在吵架,女子要出来,男子不肯,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 一袭青衫轻轻点头。 黄庭犹豫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 寧远回身望了眼客栈。 他摇了摇头,“我不去太平山。” “我不是你,我有脑子,我不想死。” 黄庭像是松下一口气,缓缓点头,“本该如此。” 长裙女子退后两步,没有言语,朝著青衫拱手抱拳。 寧远依旧坐在原地,没个动作。 太平山黄庭,转身御风离去。 男人收回视线,站起身,將养剑葫掛在腰间,跨入客栈大门。 寧远身子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毫无徵兆的拔出背后长剑,一剑递出。 长离脱手,剑光转瞬即至,破开云海,追上那名手上无剑的年轻女冠。 女子驀然回首。 客栈门口,一袭青衫漠然道:“黄庭,这把剑是借给你的,以后记得归还。” “这剑是我媳妇儿,要是碎了,你就算下了黄泉,老子也要把你拉上来再砍一次。” 女子点点头,朗声笑道:“放心,如果剑碎了,你没了媳妇儿,大不了我就跟你结为道侣。” 反正她也快百岁高龄了,两人结合,就是明摆著的老牛吃嫩草,无论怎么看,都不算吃亏。 男人冷笑道:“没脑子的蠢婆娘。” 天边惊现一掛长虹,长裙女子,一路向东,御剑远游。 第544章 两条剑道 不管如今的桐叶洲如何,有多少妖族作乱,但是大泉边境的这家客栈,还是一切照旧,风平浪静。 九娘没有隨钟魁离去,坐在柜檯那边,倒是没有打算盘了,妇人像是有什么心事,单手托腮,神色恍惚。 小瘸子早已收拾好桌椅板凳,这会儿跟先前一样,趴在一条长椅上,翻看他从狐儿镇买来的江湖本子。 后院帘子那边,驼背老厨子抽著旱菸,吧唧著嘴。 一日之计在於晨,二楼的一间屋子內,传来小姑娘裴钱的朗朗书声。 寧远上了楼,推开门,打断二人,先是让裴钱下去,管九娘要点早餐后,与阮秀对坐桌前。 年轻人取出那张桐叶洲堪舆图,在桌麵摊开之后,指尖起始於大泉边境,笔直一线,抹到另一处边境。 寧远轻声道:“秀秀,明天咱们就走,离开客栈后,沿著埋河主干,一路向北,过了大泉京城,千里开外,有座北境天闕峰。” “上面有个仙家大渡口,咱们就直接乘坐跨洲渡船,返回宝瓶洲。” 桐叶洲的神仙渡口,其实很少,比东宝瓶洲还要来的少,这座大洲的堪舆图上,细细数来,渡口只有二十几处。 而大部分的渡口,却又是规模较小,只有在內陆航行的渡船,想要乘坐跨洲渡船,就只能去大渡口。 寧远说的天闕峰,就是跨洲渡口,也是大泉境內的唯一一座渡口。 渡船路线不多,只有三条,大部分都是去往最近的东宝瓶洲,北俱芦洲少一点,中土神洲那边,那就更少了,只有一艘,还是书院把控。 阮秀双手托腮,点了点头。 寧远凑了上来,“就不打算问问,为什么这么急著要走?” 少女隨口道:“问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咱们这一路走来,该走哪,要怎么走,不都是你说了算嘛?” “我也懒得去多想,反正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寧远有些无语,撇撇嘴道:“秀秀,你难道真是夫管严?” 阮秀眨了眨眼,嗯了一声,“应该……是吧?” “有什么不好吗?” “我小时候,也很听我爹的话啊。” “我爹让我干啥,那我就干啥,反正我爹做的,肯定都是为我好。” 少女努了努嘴,嗓音清脆,“现在跟著你,其实也没什么差別,凡事听你的就好,你总不至於害我吧?” “何况刚刚你跟黄庭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寧远,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很想去太平山?” 寧远略有犹豫,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补充道:“然后想到我和裴钱,你就改了心思?” 寧远依旧点头。 少女此时站起身,微微弯腰,改为趴在桌上,一张脸凑了上来,顺带著还伸手掐了掐男人的脸颊,柔声道: “寧小子,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要是想去,大不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好了。” 男人笑著摇头,嗓音低沉,喃喃道:“刑官寧远,自然会这么做,但如今的浩然寧远……做不到。” “我怕死。” “桐叶洲书院空虚,两头仙人境大妖,外加一头不知底细的十三境,我一个元婴境,去了能干嘛?” 寧远直起身,个子比阮秀高很多的他,伸出双臂,將少女紧紧搂住。 “其实是想去的,但我稍微想了想,还是算了。” “上一世的我,从不为自己考虑,行色匆匆,忙著谋划,忙著斩妖,最后事情是做成了,但我也死了。” “既然有天大机会,有了重来一次,那我为什么还要跟上一世那样,跟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 男人抱住女子,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著淡淡的发香,笑道:“现在我有了媳妇儿,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神秀山都还没去,如何能够在大婚之前,去平白无故的招惹事端?” “而且除了你,我还收了个弟子呢。” 寧远笑意不减,“齐先生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就只有四个字,他要我记住……” “君子不救。” “我想了很久,大概就是要我以后行走世间,要改一改性子,不能像前世一样,路见不平,就嚷嚷著提剑出头。” “当然,先生不是要我做一个冷漠的看客,而是要我量力而行。” “路遇贼寇,力所能及,自然要管一管,但要是明知不敌,还要衝冠一怒,做那蚍蜉撼树之举,那就是蠢了。” 年轻人一边说,还一边用力,將少女搂的越来越紧,“我要还是孤身一人,那自然没所谓,光棍一个,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寧远又忽然收力,稍稍鬆开她,低头与抬头,四目相对,一脸笑意之中,还有诸多温柔。 “可我有你啊。” 他说了句很糙的话,“我到现在,也只是跟你亲了个小嘴而已,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事儿没做呢!” 少女睁著大眼,笑问道:“噢,哪些呢?” 下一刻,一只咸猪脏手,就已经迅猛过腰,扶摇直上,登上大岳山头。 负笈游学,淌过江河,登上大山,所见之景,所得体会,自然是妙不可言。 阮秀呼吸一滯,嚶嚀一声,连忙低下头来。 不过她倒是没有拒绝男人的这番动作。 寧远嘴角咧开,声线抬高,故作狐疑道:“嗯?!” “秀秀,咋回事,这才多久的功夫,你就有这么大了?” “这要是以后生了娃,那还得了?!” “难道你是假的?是什么狐媚子变得?!” “快说!从实招来!” 阮秀白了他一眼。 嘆了口气,男人一本正经道:“回头到了大泉京城,必须得请人给你置办点宽鬆的衣衫了。” “你这长势也忒快了点,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要兜不住,直接崩了出来。” 少女实在羞赧,歪过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明明在遇到自己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光棍,这怎么还能无师自通,满嘴的荤话? 男人这个玩意儿,在这方面,难道都是如此? 不过青衣少女今儿个,还是很开心。 客栈的这些人,这些事,其实她都知道。 她以为这个男人,一定会选择仗剑去往太平山。 因为当年的那个十四境大剑仙,在遇到相似之事时,就是如此做的。 可他没有。 但其实去或不去,在阮秀看来,都没有什么太大关係。 他去了,自己就跟著,他不去,自己还是跟著。 左右都是跟著。 可能唯一的一点区別,就是她喜欢的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少女很开心。 …… 剑气天下。 破碎城头上,老瞎子望向寧府大门那边,皱眉问道:“陈清都,之前生的事,你居然还愿意让这小子过剑气长城?” 一旁的老人摇摇头,反问道:“老瞎子,怎么,在你这块儿,我陈清都的气量,就只有这么一点?” 瞎眼老人想了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不算少,但也不多。” 老大剑仙嗤之以鼻,转身离去,开始沿著脚下的破碎城头,缓缓散步。 自从剑气长城碎裂,老人依旧很少离开城头,每日还是住在茅屋这边,时不时走出门外,沿著遗址散步。 一身轻鬆,一名十四境巔峰剑仙,万年以来的天下剑道第一人,这一年的时间,都是如此。 寧府那边,来了个外乡少年,背著两把剑,一把叫斩妖,一把名除魔。 陈清都其实看不太上这个陈平安。 毕竟无论怎么看,还是自己那个嫡传弟子来的更好一些。 但也不差就是了。 不过这其中,其实还有个至关重要的点。 陈平安之所以能来剑气长城,是因为有个姓寧的小子,去了浩然天下。 当初齐静春主持的那场河畔议事,在结束之后,老人曾经单独找上过那个前辈,双方之间,说了一件事。 倘若这两个“一”,寧远和陈平安,其中任何一个,死在了浩然天下或是剑气长城,另外一个都活不了。 意思很简单,寧远要是陨落在浩然天下,那么陈平安就必须死。 持剑者真身,是厉害,但他陈清都要杀一个还不是练气士的少年,她也拦不住。 而陈平安要是死在剑气长城,身在浩然天下的寧远,同样也得死。 持剑者不顾儒家规矩下界,斩杀还不是上五境的寧远,老大剑仙一样无法阻截。 但要是將来的某一天,这两个“一”,走到了道路中间,成了死敌…… 那么无论是持剑者还是陈清都,都不会在某一方死了之后,选择秋后算帐。 谁贏谁老大。 老人忽然停下脚步,南望那道剑气天渊。 老大剑仙其实挺憧憬那一天的。 陈清都自知,哪怕自己再如何练剑,也没有比肩持剑者的资格。 因为他只是一道阴神。 但那个寧小子,可就说不定了。 倘若某一年的某一天,这两人真的对上了,先不说谁输谁贏,反正一定会是万分精彩。 毕竟是一旧一新。 更是两条剑道的问剑廝杀。 第545章 道心拔河 东边大日升起,临近七月,正是桐叶洲暑意最浓的时候。 裴钱下了楼,小姑娘趾高气昂的跑去柜檯那边,从兜里摸出几粒散碎银子,直接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老板娘,三碗牛肉麵,面多五两,肉多一斤!” 银子是她斩大虫得来的,乾净得很,所以小姑娘的嗓门,格外的大,理直气壮。 九娘收起银子,朝她笑著点头,正要喊厨子干活儿,裴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其中一碗,记得別放葱花!” 阮姐姐不爱吃这个,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老厨子在忙活儿,裴钱也没上楼,跑去门外练拳。 站定之后,双肩与膝盖齐发力,气势浑然一变,拉开一个势大力沉的拳架。 並非是撼山拳的六步走桩,而是藕花福地那个种国师的看家本领,名为“峰顶”的大拳架。 此拳的精髓,是对於自身拳意的把握,能做到聚拢一身拳意,为大成,返璞归真,聚拢之后,又收放自如,则是登峰造极。 一旦小姑娘某天做到了这一点,估计最低最低,都是个六境武夫了,放在藕花福地的那座江湖,就是真正的宗师高手。 就算搁在浩然天下,也有龙门境左右的战力,真不算低。 如今的裴钱,在武道三境里头,虽然不是什么天下最强,但也不差。 寧远的餵拳,没有太多精髓,可到底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所以裴钱现下的拳法不咋地,但是体魄,极为坚韧。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外加她还是武神之女,远古地仙的转世身。 正常人一般也经不起寧远的那种折腾。 其实裴钱已经达到了三境瓶颈,想要破境,轻轻鬆鬆,只是她现在的身上,有一张山岳真气符,死死的压住了她的境界。 要是做不到以自己的本事,撑破这道符籙,小姑娘就会一直停留在三境。 二楼窗户,一袭青衫静静而立,看著楼下的那个黑炭丫头,一遍遍的打著拳。 这就更加深了寧远的那个想法。 太平山,不能去。 齐先生说过,君子不救。 齐先生还说过,少年郎的肩头,不应该想著什么天下大事,什么家国讎恨,什么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少年就只是少年,或许心有志向,想著將来做一个真正的大侠,憧憬那些拋头颅洒热血之事。 但在这个力有未遂的年纪,还是先暂时把这些放一放,先读点书,先行个万里路,看看名山大川。 拿起天下大事之前,怎么都要先挑起清风明月。 天塌了,个儿高的顶著,关我寧某人屁事。 反正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为你们桐叶洲书院,揪出了那几头蛰伏的大妖。 总不能让我一个十境修士,跑去跟仙人境,以至於十三境大妖廝杀吧? 他娘的,老子剑气长城之人,在蛮荒杀妖还不够,到了浩然天下,还要我跟这些妖族拼命?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所以寧远心安理得。 年轻人不追求无错,他只追求一个问心无愧。 黄庭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要求他,一起去往太平山。 借剑於她,不是为了什么桐叶洲安寧,只是好友之间该做的事罢了。 寧远其实隱隱有个猜想。 太平山之所以无事,不是因为黄庭还没返回,而是自己还没去。 那头仙人境剑修大妖,压根就不是等黄庭,而是等自己。 或许蛮荒的那张必杀榜单上,有君子钟魁,有太平山黄庭,有玉圭宗韦瀅,有桐叶洲数量不少的天才子弟。 但自己的名字,一定是在最前。 甚至是远远超过其他人的总和。 要是自己一时犯了浑,选择不管不顾的仗剑前往,说不得那几头大妖,就会全数现身,拼著一死,也要宰了自己。 这个猜测,並非是寧远高估了自己。 因为抽丝剥茧之下,无论如何推算,最终的千丝万缕,都会归拢作一线。 而在这一线之上的尽头处,就是他寧远。 因为从浣纱夫人的口中,寧远得知了一点,这些蛰伏桐叶洲的大妖,都是数千年前,那位文海周密的布置。 好巧不巧的,寧远与周密,又是老熟人了。 当今的五座天下,整个人间,谁最懂他? 周密。 谁最能说是他寧远的知己? 还是周密。 当初的刑官寧远,与文海周密,双方合谋,前者得到了他想要的,剑开一座蛮荒天下,为家乡斩破万载牢笼。 而后者同样如此,吃了十几头飞升境大妖之外,又得到了他的半个“一”,从而躋身偽十五境,跟蛮荒大祖平起平坐。 此番交易之后,难不成两人就真的成了至交好友了? 这不是放屁嘛。 立场还是一样,毫无变化,寧远依旧是剑气长城之人,周密同样是那个文海周密。 买卖结束,那么往后,倘若下一次相见,都不用想,一定是生死相向。 没有例外。 周密得了半个“一”,难道就满足了? 当然不会,他的野心,较之寧远来说,还要更大。 毕竟寧远这个匹夫,没有什么心怀大志,他那脑子,成天装的都是媳妇儿孩子热炕头。 但周密却是想要侵吞天地,以在地人身,飞升天庭,鳩占鹊巢,做那天上天下的共主。 如今在这位文海的眼中,照寧远的猜测,有两个必须剷除的人。 一个旧“一”,就是那个得了持剑者认主的少年。 一个新“一”,正是身处桐叶洲的寧远。 持剑者的新主人,周密八九不离十,还不太清楚是何许人也。 但自己可就不一样了。 双方之间,说糙一点,当初就差底裤没换著穿了。 所以这样一看,只要寧远死了,无论如何,对周密来说,都是好事。 半个一的陨落,周密就少去一个心腹大患,要是还能直接把寧远给吃了…… 那周密就补足了剩下的半个,成了完整的“一”,虽然是另类的一,但怎么都不会差。 真有那么一天,周密真成了那个完整的“一”,或许他都不用再图谋那个旧一,甚至都不用藉助飞升台,就能入主那座远古天庭。 所以无论如何,寧远都必须死。 所以这太平山,年轻人再想去,也不能去。 不去,或许那头仙人境剑修大妖,会按兵不动。 去了,那么太平山,必定见血。 即使隔著一座天下,即使当年那场战事早已结束,可刑官与文海的较量,一直都没停过。 周密此举,算不上什么问心局,差的很远。 无非就是拿捏一个人性罢了。 一场……道心的拔河。 你刑官当初,不惜以身死为代价,也要为剑气长城斩断万年枷锁。 那么到了如今,桐叶洲大妖兴风作浪,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凡夫俗子死去,难不成还会当个乌龟,缩头不动? 客栈二楼,一袭青衫倚靠窗台,眯起眼,眺望远山。 没来由的,年轻人念了句三字经。 “狗日的周密,我草你妈!” …… 第546章 道力试探 蛮荒天下。 临近剑气天渊处。 一年多以来,这道剑气天渊,已经算是较为稳固,两块偌大版图,不再继续分离,处於相安无事的状態。 百万里天渊,两侧最宽,基本都有数千里,而中部最窄处,不过百里。 若从高空俯视,就能依稀瞧见,在那天渊两侧,两条极长的边境线上,大大小小,驻扎著数量极多的军帐。 妖族人族皆有,每时每刻,两边都会有修士驻守,时不时还会沿著边境巡查。 虽然再无战事,但毕竟打了一万年,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 一名读书人,一位背剑青年,来到此处。 周密说道:“那座崭新天下,大祖已经推算到了些许,大致寻到了一条轨跡。” “寧落,记住,到了之后,別急著对那白也出剑。” 青年一脸懒散,摆摆手道:“晓得了,不就是偷袭嘛,老子前世不就是这么干的?” 男人揉著下巴,嘿嘿笑道:“等白也出剑开闢天地之际,老子就在暗中伺机而动,偷偷摸摸的,东一剑,西一剑。” 周密点点头,补充道:“最好別死。” 寧落一步到了天渊边缘,眯起眼,望了望对岸,没有动作,但是背后的长剑,却开始缓缓出鞘。 男人笑道:“周密,我走之前,能不能砍对面一剑?” 虽然他是个半吊子的十四境,论战力,比合道地利的萧愻还不如,但再怎么说,也是个真正的十四。 十四境剑修的一剑,一旦落在了对岸,少说也能斩杀数十名剑气长城的年轻人。 这还是因为,剑气长城那边,军帐过於分散的情况下,要是扎堆,一剑下去,可就不是什么死几十人的事了。 读书人淡淡道:“招惹白也,你估计没什么大事,但要是招惹陈清都,就算我能保你,可要是误了大事,自己看著办。” 背剑青年撇撇嘴,不以为意,嬉皮笑脸道:“按理来说,我虽然不是那人主身,但怎么也算是半个陈清都的弟子吧?” 周密刚要说话。 就在此时。 两人对面的剑气天渊,一线之上,出现了一名佝僂老人。 老大剑仙背著双手,望著那个极为“熟悉”的年轻人,笑道:“小崽子,你可以试试。” 鏗鏘一声,青年背后,那把已经出鞘大半的长剑,瞬间归鞘。 寧落两手一摊,露出諂媚笑容,“师父誒,您老瞧清楚了,我可是您的开山大弟子啊。” 陈清都点点头,同样报以微笑,“既然如此,乖徒儿,还不过来磕头?” 青年摸了摸下巴,“师父是打算亲自教我一手绝世剑术?” 老大剑仙頷首道:“师徒之间,理该如此。” 寧落瞥了眼周密,隨后朝老人笑道:“那我过来了?” 陈清都点点头。 “不砍我?” 老人笑笑不说话。 青年一步跨出,直接就到了天渊之上,凌空而立。 然后下一刻,老人隨隨便便伸出一手,拇指与食指稍稍併拢,於身前横抹一线,天渊之中,那些残留之剑意,如遭敕令,全数归拢。 一线即是一剑。 老人看也不看,朝著那个不知死活的十四境,轻描淡写,横扫一剑。 一剑之后,天地清净。 那个据说占据了蛮荒天下一半剑道气运的十四境,来不及出剑抵挡,甚至避无可避,就这么被人一剑给斩碎了。 周密一抖衣袖,眨眼之间,就將他的魂魄归拢,重新现身天渊对岸。 他不死,寧落就不会死。 读书人说道:“陈清都,递一剑,可以了。” 老人嗤笑道:“这话也是你周密能说的?” 说完,老大剑仙又看向那个“死而復生”的年轻人,笑眯眯道:“小崽子,瞧见没,这才叫剑术。” 男人一脸阴沉。 周密忽然笑道:“不愧是陈清都,剑气长城都碎了,你的境界,居然还没有丝毫跌落。” 老人呵呵一笑,“不才,比不得你周密这个后起之秀,修道不过五千载,就躋身了偽十五。” 周密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当著陈清都的面,取出一张金色符籙,敕令之后,符籙散作无数金光,消散天地。 没过多久,貌似是得到了命令,蛮荒天下的天渊对岸,百万里边境线上,所有军帐几乎是同时开始动作,迅速撤离。 像是达成了什么合作,老大剑仙点点头,一步离开此地。 寧落死死皱著眉,愈发觉得自己被人给摆了一道,看向周密,神色不善道:“周密,你是一早就打算好了,要我来试试陈清都的杀力?” 读书人毫不隱瞒,点了点头,“不错。” “你居然连老子都算计?!”男人顿时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双方的实力差距,“狗日的周密,我草你妈!” 周密微微一笑,没打算解释什么,一把抓住这个十四境剑修,隨意揉作一团,塞进了嘴里。 隨后读书人转过身,一步返回托月山。 周密来此,压根就不是送他去那座尚未开闢的崭新天下。 因为那条通道,並不在此处。 读书人来这儿,就只有一个目的。 试试陈清都的深浅。 要是这个老人,在合道之地破碎之后,境界跌落…… 那么蛮荒天下,说不得就要在入侵浩然之前,先把离得最近的剑气长城给攻占。 毕竟现在的蛮荒,相比以往,虽然飞升境少了很多,但其实整体实力,不降反升。 因为顶尖战力,多了不少。 萧愻寧落,皆是十四。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偽十五。 不过也不知怎的,这个镇守剑气长城一万年的老人,哪怕是合道之地没了,境界依然没有下降。 那就没有必要再打生打死了。 所以认真来说,直到现在,妖族和剑气长城,才算是真正的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没过多久,剑气长城这边,那些驻守在天渊边境线上的一个个剑修,也隨之离去。 遥遥对望的两座天下,破天荒的出现了如此默契的一幕。 …… 感谢chris蛋的爆更撒花,感谢所有送礼物的剑仙老爷。 嗯嗯,晚安啦。 第547章 开天闢地,出剑杀贼 第六座天下。 而今的这座天下,按照书中所记载,就是那洪荒时期。 大好河山千万里,辖境之大,比其他五座天下中的任何一座,都要来的广阔。 一处处远古遗址,灵脉潜藏的风水宝地,大道福缘诱人,全是无主之物,虚位以待。 只不过现下的这座崭新人间,有九成九,都被虚无所包裹,哪怕是飞升境大修士,都难以观测个大概。 这座天下,搁在老黄历上,那些个远古修士眼中,不是什么秘闻,或多或少都知晓一二。 当年的登天一役,人族逆上伐天,人间战火四起,到最后结束之时,那座几近无垠的远古天庭,被打落下无数碎片。 这个“碎片”的具体数量,没人知道,但其中几块最大的,演化成了而今的几座人间。 较小的碎片,数量极多,成了后世的一个个洞天福地,也就是所谓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但其实远不止这些数目,只是大部分的碎片,坠落去了茫茫星海,以人族之力,难以“打捞”。 第六座天下,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据说此天下,是因为两位至高神的倾力廝杀,导致最后坠落之时,去势太快,远离天庭,又远离几座人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导致儒家寻觅了上万年,方才得以找到踪跡。 人间某处,老秀才站在云海之上,手掌抵住额头,眯眼远眺,与身旁的读书人笑道:“白也啊白也,开闢人间,可是大功德,莫要再留力了。” “出剑再爽快些,力道再大些,可千万別讲究什么文人风骨。” “反正这座崭新人间,现在也只有咱们两个,你白也使出吃奶的劲,一张脸憋的通红,也没人瞧见。” 一旁站著个读书人,面色波澜不惊,对於老秀才的这番话,左进右出,充耳不闻。 读书人手上无剑,因为在两人身前的极远处,在那天地中央,有一道剑光,撑起了天地。 並非那把太白仙剑。 仙剑早已归还大玄都观,所以如今的这道剑光,是白也的剑意所化,贯穿天上地下。 海量剑意,耀如日月,从那一束剑光扩散而出,湮灭虚无,分化阴阳。 读书人双袖鼓盪,其內不时有剑意散出,像是万剑归宗之术,併入那道剑光,加持杀力。 白也皱了皱眉,嘆了口气,缓缓道:“开闢一座天下,手上有无一把仙剑,差距还是不小的。” 不久前,返回文庙的老秀才,找上了至圣先师,得了点头后,又去了扶摇洲一趟,一番撒泼之下,领著读书人白也,循著一条儒家早已开闢好的通道,来此人间。 白也此行,没別的,就是负责以剑气扫荡这座人间的虚无。 稳天时,固地脉,祛邪祟,演阴阳…… 一份苦差事。 有仙剑还好,没有的话,白也就只能以自身修为,去一点点撑开天地。 直到將来的某一天,所有虚无被彻底打散,天光落地,这座人间才算是开闢完成。 老秀才笑眯眯道:“所以才要你白也出剑再爽利些嘛。” 老人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后,歪过头,“白也兄,要不要我回一趟浩然那边,去一趟龙虎山?” 白也立即摇头,“算了。” 老秀才说去龙虎山,都不用想,肯定是要为自己借剑了。 龙虎山的那位大天师手上,有一把万法仙剑。 佝僂老头又问道:“真不要?” 老秀才摸著鬍鬚,笑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儿,“不是我说,那把万法仙剑,旁人去了,都借不来,哪怕是咱们那位礼圣,借来的概率,估计都不大。” “但要是我出马,那就是板上钉钉,姓赵的那老小子,怎么都得卖我一个香火情。” 白也还是摇头,一口回绝。 读书人无奈道:“欠了大玄都观这么多年,难不成以后,还要我欠那龙虎山的?” 老秀才还想说什么,白也已经换了话头,问道:“当初蛮荒事变,陈老前辈递出的那一剑,斩断一座天下的同时,也影响到了其他几座人间。” “这座尚未开闢的天地,天时更加紊乱,说不得某个隱秘的角落,就进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文庙那边,有无派人巡查?” 当年陈清都剑开蛮荒的那一剑,杀力之大,在斩断人间的同时,也或多或少,影响到了其余几座天下。 白也所担心的,是这第六人间,会不会已经被蛮荒那边有所察觉,循著某个轨跡,摸了过来。 一旦如此,麻烦就大了,很大,极大。 妖族想要入侵浩然天下,为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图一个领地,图一个水草丰美,图一个灵气更为充盈之地。 所以要是蛮荒找到了这座尚未开闢的无主人间,又会做什么? 那么那群妖族畜生,说不得就会放弃入侵浩然天下的打算,举全族之力,征伐第六座人间。 毕竟浩然再大,也比不上白也脚下的这片土地。 毕竟浩然那边强者眾多,退一万步讲,即使蛮荒真有本事吞下儒家天下,也会死伤惨重。 而现在的这片天地,是崭新的,没有任何势力占据,洞天福地眾多,全是无主之物。 所以白也的担忧,不是什么杞人忧天。 蛮荒一旦找到了蛛丝马跡,付出大代价,在两地开闢出空间镜面,说不得就会直接放弃入侵浩然天下,改为兵犯此处。 打个很浅显的比喻。 王朝攻城伐地,兵进线路之上,有两城矗立,一座敌將眾多,一座却是空城,並且还粮草眾多…… 傻子都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听闻此处,老秀才也皱起了眉,一番沉吟过后,刚要说话,眼前一花,身形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飞。 读书人一巴掌,就將他扫飞了数千里。 等到老人稳定身形,抬眼望去,就见那个白衣书生,已经收起了那道撑开天地的剑光。 只是飞升境的老秀才,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有些摸不著头脑,高声问道:“这是?” 读书人淡淡道:“递剑。” 话音未落,一道璀璨剑光,已经骤然绽放。 白也手持一把锈跡斑斑的铁剑,正是那把来自剑气长城的制式长剑,看也不看,神念捕捉到一丝那人的踪跡,一剑横扫。 读书人出鞘第一剑,就將这座人间的数座大岳山峰,给打的化作齏粉。 大地之上,瞬间出现一条万里沟壑。 老秀才凝神细看,终於发现了猫腻,在那被白也劈斩出的剑痕之內,出现了一粒宛若芥子大小的黑点。 一名黑衣青年,正在疲於奔命。 此人正是寧落,蛮荒天下的新十四,在那英灵殿內,位居第二高位。 而就是这么一个十四境,刚来到此方天地,只是躲在暗处远远瞥了眼,没等出剑,给人发现了不说,还被砍的毫无还手之力。 他娘的,来之前,就被陈清都斩了一次,来之后,又被白也砍了一剑…… 老子就这么好欺负?! 寧落神色阴鬱,拼了老命的御剑,丝毫不敢停歇,內心把某人的老娘骂了个遍。 狗日的周密,老子干你娘! 他虽然是周密的心相所化,死了能重来,但被人斩了又斩,跟不要钱一样……谁乐意? 何况他也是能修炼的,此次来这座崭新天下,虽然是周密安排,但寧落也有自己的打算。 要是能躲在其中,修炼个一二十年的功夫,说不定自己就能“避开”周密,在此合道。 真到了那个时候,合道一座天下,他就能摆脱周密,躋身十五境,成为整个人间的第四高位。 没人愿意屈居人下。 他是寧远的恶念所化,自然而然,更加难以忍受自己只是周密的一部分,只要有一丝机会…… 他都要试一试,把周密做掉。 而这崭新天下,就是他至关重要的大道机缘。 一旦率先入主,合道在此,他就一人占据这座人间的天时地利,到时候做掉周密,再把浩然那个主身宰了…… 真做成了,那他就是真真正正的无拘无束,天上天下,再也无人能奈何他。 他原本还想找个法子,跟白也套套近乎,岂料对方二话没说,直接砍人,压根没打算跟他言语。 一袭白衣,以身化剑,几近瞬移一般,俯衝而下,望著千里之外的那人,再有第二剑递出。 这一剑,气势更盛,扫荡虚无,白驹过隙,剑光速度之快,犹胜先前,毫无疑问,將那人拦腰斩断。 只是两剑过后,再无第三剑,白也止住身形,望著前方的大片虚无,皱眉不已。 第一剑,压的那人抬不起头。 第二剑,对方没有还手,而是借著这一剑的力道,遁入了虚无之中。 没能斩杀,给他跑了。 读书人有些烦琐。 要是自己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剑修,拥有一把本命飞剑,岂会留不下此人? 大局落定,老秀才姍姍而来,如今他也变了脸色,盯著那人逃离的方向,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还真给白也说中了,蛮荒那边,已经將视线落在了这座天下。 能在白也手上逃走,估计怎么都得是个十四境。 这就难办了。 白也收剑入鞘,说道:“老秀才,赶紧回浩然天下,將此事上报给文庙。” 老秀才点点头,此事万分火急,事关这座崭新天下的千年万年,他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只是正要有所动作,白衣书生又补充道:“我知道小夫子无法前来,亚圣要坐镇文庙,所以要是无法找来帮手……” 说到这,读书人嘆息一声,无奈道:“那就请文圣,替我走一趟龙虎山。” “你来借剑,我来杀贼。” 第548章 斗酒相逢须醉倒 大泉边境。 在入夜之前,寧远做了一件事。 散出自己的阳神身外身,再一次帮钟魁监察大泉边境一带。 隨手斩了几头煞气不少的阴物,其他的,绝大部分都被寧远挨个找了出来,没干別的,只是用剑架人家脖子上,说了几句话而已。 夜幕之后,寧远又做了一件事。 散出阴神,第二次巡查人间。 说是巡查,但其实也没什么鬼物可杀,寧远的阴神走了一趟狐儿镇那边,在衙门老爷那儿,弄来了一张边境堪舆图。 正儿八经的堪舆图,上面有大泉朝廷的官印,一般来说,是不会流传於民间的。 回了客栈,寧远取出这张堪舆图,摊平於桌面,翻手之间,掌心就多出了一枚山字印。 年轻人屏气凝神,朝著山字印底部,重重的呵了口气,隨后想也没想,啪的一下印了上去。 於是,以客栈为中心,方圆千余里地界,一缕缕精粹的浩然正气,裹挟著在盛夏时节不该有的春风,迅速过境。 山水顛倒,日月映照,邪祟退散。 在此地界,只要是极邪之物,无论如何躲藏,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所有淫祠野神,心术不正者,祠庙崩塌,金身粉碎。 柜檯那边,九娘看的眼皮子一颤。 妇人如何都想不通,年轻人为什么要如此做。 那枚山字印,钟魁走之前,与她说过几句,大致知道了来路。 来自於一名读书人,一名连钟魁都无比敬重的书院山主。 那这枚山字印的珍贵程度,就是毋庸置疑了。 之前他已经使用过一次,为自己鈐印在了一封书信上,耗费不少的精气神不说,还折损了这枚山字印。 九娘看得出来,寧远的山字印,在使用两次之后,已经下降了品秩,里头那些浩然之气,更是少了將近半数。 修道之人,本命物什么的,都是视为生死大事,除非是对敌廝杀,一般都不会隨意拿出来。 折损一分,自身的道行就下降一分。 最关键在於,寧远是剑修,不是什么读书人。 他无法温养出浩然气,在这个前提下,山字印消耗的浩然气,就是只出不进。 一旦某天用完,山字印的品秩一降再降,说不定就会沦为废品,跟路边的一颗石子没什么区別。 到了那时,寧远要么就无所谓,继续带著这枚毫无用处的山字印,要么就只能將它剥离,再换一件法宝。 而修士更换本命物,无异於是失心疯之举。 打个比方,此举就好比用刀剜肉,钻心之痛不说,替换过后的本命物,一定没有先前来的好。 这正是妇人想不太明白的地方。 明明是个山上剑修,就算侠气不少,也不至於做到这个地步吧? 钟魁一走,你就接过了他的事务,代替人家照看人间之余,临走之前,还要以本命山字印,为此地镇杀邪祟,改换风水。 恐怕等到几十年后,大泉边境这一块儿,会成为什么真正的风水宝地,造福后人。 愣神间,年轻人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面容,笑道:“九娘,上点青梅酒,记住,要五年酿的,还有不能掺水。” 妇人立即起身,直接抱来了一整坛酒水,搁在桌子上后,又弯下腰,亲自给他倒满酒碗。 妇人索性就坐在了寧远身旁。 看著这个自顾自喝酒的男人,九娘突然又想起那个书院君子,好像就这么一下子,她就略微懂了。 难怪两人见面没多久,就能成为好友。 一个书生不像书生,一个剑修不像剑修。 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侠气。 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虚无縹緲,触不可及,但与这般人相处,无论他的境界多高,无论自己的修为多低,都不会觉得如何。 就像如今的这张酒桌上,一人一妖,各自默默喝著酒水。 大慰人心。 妇人忽然说了句此前听过的言语,“寧远,人间无小事,对吗?” 一袭青衫笑了笑,举起酒杯,“人间路窄酒杯宽,九娘,咱俩走一个?” 美妇点点头,眯眼而笑,举杯之后,刻意的压低了些许。 一声清脆的碰撞,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男人低声笑道:“九娘一杯酒,可以慰风尘。” 妇人肚子里的墨水,可比寧远来的多了,酝酿一番后,嫣然笑道:“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寧远眼前一亮,抄起酒碗,直接塞进了坛口,灌满之后又举杯,“这话说得好,九娘誒,咱俩再走一个!” 此前对於他的那些畏惧,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妇人豪爽的一拍胸脯,嚷嚷道:“醉了拉倒!” 两人都没有以修为祛除酒意,以至於到了后来,醉醺醺的妇人,身后都露出了几条狐狸尾巴。 嚇得小瘸子都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难不成老板娘还是妖怪不成? 最后寧远是被裴钱背上楼的。 小姑娘自告奋勇,想著自己终於能派上用场了,结果她一个三境武夫,差点没带著师父一起滚下楼去。 裴钱就问了阮姐姐,为什么师父看著瘦,背起来却那么重。 阮秀笑著解释道:“因为你背的可不止是一个大活人,还有他的一身剑气。” 少女还说了,等到將来,你师父的这一身剑气,你不仅要背,还要全数接下来。 这天晚上,寧远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然后他就做了一个梦中梦。 梦中的自己,已经成就飞升之境,仗剑赶赴一处战场遗址,面对数头大妖围剿,神色从容,出鞘杀贼。 扫荡群妖,单人单剑,镇守一洲之地,好不风流。 画风一变,山水顛倒,不知何年何月,在那片昔年惨烈至极的遗址上,钟灵琉秀,道意无穷,已经有一座巍峨宗门,拔地而起。 门人弟子无数,开枝散叶绵延。 剑客,剑修,剑仙,煌煌剑气冲斗牛。 年轻人猛然睁眼,晃了晃脑袋,清醒过后,使劲回想那个梦中梦,却只记得些许零碎。 望了望窗外,得,依旧没能美美的睡上一觉。 …… 点点那个屎黄色按钮,对,就是那个瞧著就不太喜庆的催更。 还有,大笨……大剑仙们,晚安了。 第549章 想你了 睡意全无,寧远一跃来到客栈屋顶,摘下养剑葫,开始自饮自酌。 年轻人很快就多了个伴儿。 一袭青衣飞掠而至,大大方方的坐在他身旁。 瞥了他一眼,手掌一摊。 寧远晃了晃养剑葫,疑惑道:“秀秀,你要喝酒?” 阮秀一瞪眼,男人赶忙把葫芦塞到她手里,后者接过之后,也不嫌弃什么,嘴对嘴,抿了一小口。 阮秀很少喝酒,少女不喜那个味儿,寧远是知道的,从两人认识开始,她喝酒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咽下酒水,少女把养剑葫还给他,脑袋一上一下,点头道:“姜姑娘的忘忧酒,確实好喝。” “也不怪你这么爱喝酒,就是不知道……这忘忧酒,到底能不能忘忧。” 寧远神色无奈道:“秀秀,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你知道的,我跟那位……姜姑娘,从来没有生过什么事。” 男人正色道:“我清不清白,其实没什么所谓,但人家毕竟是个女子,可不能乱说这话。” 秀秀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又道:“那你刚刚喝酒的时候,在想谁呢?” 寧远一愣,“难道喝酒,就一定要想什么人吗?” 少女眉眼弯弯,双眼眯成了月牙,歪过头,就这么看著男人,一言不发。 寧远摸了摸下巴,咂嘴道:“好吧,是在想人。” “谁?”少女问,“男人女人?” 寧远如实相告,“我怎么可能想男人?当然是女人啊!” “……噢?” “不信?” “信啊,这有什么不信的,何况你的红顏知己,可不算少。” 话到此处,阮秀开始掰起了手指头,“姜姑娘,陆芝姐姐,太平山黄庭,嗯……还有个什么开著?” “哦,还有那个藕花福地的周姝真。” 少女双臂环胸,嘖嘖道:“不得了,光我说的这几个,搁在山上山下,那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姜姑娘的温婉,陆芝姐姐的腿,黄庭的腰,周姝真的……屁股,那可都是能让无数男人看一眼就流连忘返的存在!” “这还只是我知道的,天晓得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说到这,少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对了,还有你手上的那支画轴,里面那个女的,是叫隋右边吧?” 一袭青衫没好气道:“秀秀,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成天关起门来练剑,哪都不去?” “总不能我认识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就要说成是我的红顏知己吧?” 少女认真的点了点头。 隨后她想了想,说道:“其他几个,或许没什么,但姜姑娘,你敢不承认?” 青衫哑口无言。 阮秀轻声道:“寧远,还会想她吗?” “要听真话?” “你说呢?” 男人却没了言语,仰起头,望著半点不圆的明月,怔怔出神。 阮秀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肩头,声线压的很低,“寧小子,其实你要是想,也没什么的。” “毕竟是她先来的,我只是后来居上罢了。” 寧远摇摇头,“这件事,是我错了。” 他不追求无错,只希望一个问心无愧,行走至今,也都是如此。 但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个身在剑气长城的姜姑娘。 说没有任何愧疚,那都是自欺欺人。 虽然互不相欠,但情这个字,是理不清一个对错的。 少女看著这个神色萧索的男人,没来由的,她也有点伤心。 这样的一个寧远,先不说別的,只在情之一字上,其实算好的,不算差了。 算痴情,但又不算很痴情。 痴情在於,阮秀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男人在心里,把自己看的很重,极重。 但男人那缝缝补补的心头,又不止她一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甚至在当年,自己还能看人心境之时,曾在他的心湖之中,瞧见了一座剑气长城。 酒水再多,养剑葫品秩再好,也总有装满的时候,可人的心头,好似无底洞一般,能塞进一座天下。 沉默许久,少女咬了咬嘴唇,好似想通了什么,她伸出手掌,按在男人心口,嗓音轻柔道: “寧远,不管將来如何,你都不能忘了那个姜姑娘。” “不是说我有多大方,而是……” 停顿些许,阮秀说道:“而是你必须这么做。” 她没去解释这番话,也没说点別的言语,就这么靠著寧远肩头,闭上双眼。 男人却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倘若他寧远,连人生初见之事,初见之女子,都能隨著岁月流逝而去忘记…… 那么会不会在某一天,也会忘了她阮秀? 这事儿好听了说,那就是痴情。 难听点,就是不要个脸。 可好像无论怎么看,也只能如此了。 所以等身旁少女睡著之后,寧远就取出了两个小巧物件。 一块由斩龙台铸造的剑字印。 正面的“剑气长城”,是老大剑仙的手笔,反面四个娟秀小字“天真,寧姚”,则是小妹所写。 另一件,是一把古朴短刀。 品秩比不上剑字印,只是寻常法宝之流,但在寧远这块儿,更为重要。 小妹的压裙刀。 也是寧姚修行之后,炼化的第一件本命物。 两兄妹的娘亲,亲手打造,代表的是一个女子的清白。 这么多的姑娘都不能想,那就只好想想自己的小妹了。 他想寧姚,不仅理直气壮,更是天经地义。 愣愣的看了压裙刀许久,寧远取出一页纸张,开始写信。 等到了北境天闕峰的那座渡口,就找个飞剑传信阁,往剑气长城寄一封家书。 寧姚,这一年多,家乡那边,可还安稳? 寧姚,莫要担心兄长,你老哥我啊,又走了很远的路,等你以后来了浩然天下,我就带你去四处走走。 想去哪就去哪,浩然九洲隨你挑,哪怕是其他几座天下,也不无不可。 寧姚,以后我会在神秀山那边,亲自为你打造一座修道府邸,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老哥我又活了。 不仅重新开始修道,还温养出了一把……剑魂。 嗯,剑魂你可能没听过,反正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东西,等到將来我躋身了飞升境,你我相见的时候,我就把它送给你。 寧姚,原本这封信,没打算写的这么煽情的,可你也知道,你老哥我一直是性情中人。 所以呢,小妹誒,为兄想你了。 第550章 离別 清晨时分,三人继续动身赶路。 这回没有再徒步,头一天晚上,寧远就给了小瘸子一些银两,让他跑去狐儿镇驛站那边,牵来了一辆马车。 裴钱收拾好了她的家当,阮姐姐买的那只小书箱,放在了车厢里头,要念书的时候再拿出来。 小姑娘的身后,再次背起了两把长剑,她一人坐在车厢外,担当起了车夫的大任。 不用辛苦的逢山开道,裴钱一张黑炭似的脸上,笑开了花。 其实她已经算是很能吃苦,但既然不用吃苦,总归是更好的。 寧远是个吃不了福的,总觉得车厢里太软,躺著坐著都不得劲,他就下了马车,跟之前一样,徒步而走。 寧远不太喜欢御剑。 去哪儿都御剑,踩著飞剑,飞剑悬在天上,人间山河尽收眼底,滋味固然很好,但站的太高,就难以看见细微处了。 一观万里山河,抵不过脚踏实地,都不用弯腰俯身,就能瞥见道路两旁的花花草草,纹路清晰可见。 总结,他就是贱。 是矣,可能人这个东西,就没几个不贱的。 多少都带点。 客栈那边,九娘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告別之前,妇人转过头,招呼了一句小瘸子。 伙计少年便立即跑去了后院,很快又再次出门,手上牵著一头老毛驴。 小瘸子追上一行三人,將拴住毛驴的绳子交到寧远手上,气喘吁吁的笑道:“客官,九娘说了,你在我们客栈花了那么多银子,她有些过意不去,所以这头驴子,就送你了。” 小瘸子有些想不通,一向视財如命的老板娘,为什么突然就变了性子。 这头老毛驴,岁数可不小,之前一直是客栈用来往返狐儿镇之时驮东西用的,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这么多年了,就算是一只鸡,也都养出了感情。 寧远望了眼小瘸子身后。 客栈门口,九娘站在那个破旧招子下,朝他招了招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远也笑著挥了挥手。 之前打生打死,而今却又互相告別,奇了怪哉。 不就是昨夜喝了点酒。 古人所说,杯酒解千愁,难道真是这么个理儿? 然后裴钱就有样学样,跳下马车,站在师父身旁,双手高高举起,跟客栈道別。 她哪里懂这些人情世故,裴钱只是想著,既然自己有了师父,那就要好好学。 不止是学拳练剑,师父的为人处世,谈吐言语,哪怕是某些细微的动作,都要如此。 阮姐姐都说了,自己以后,肯定是要独自下山远游的,那么无论怎么看,学这些都不是坏事。 道別之后,自然就是分道扬鑣了。 寧远翻身上驴,裴钱翻身上马,阮秀坐在车厢內,一行三人,沿著向北的官道,缓缓离去。 马是好马,驴子却不是个好驴子,一番闹腾,寧远愣是没给它降服,期间还被驴子踹了好几脚。 最后无奈之下,他只好散出一缕气息,方才把它镇住。 驴子养了多年,体格不小,驮著寧远这么一个成年男子不在话下,就是有点顛,还不耐饿,总会时不时的停下,寻那草吃。 此后一路,每当遇到城镇,三人都会停留片刻,补足了乾粮,又很快启程。 寧远成天喝酒,喝的是客栈的青梅酒,走之前他差点就直接搬空了客栈,所有五年酿,全数存放在了方寸物里。 裴钱两不耽误,早晚读书,中午烈日高照时,就站在太阳底下练拳,搞的在客栈待那几天养出来的一点白皙皮肤,又黑了下去。 阮秀负责教她读书,閒暇之余,则是待在车厢內,用她在狐儿镇买来的那些丝绸针线,学著手艺。 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山山水水,多有重复。 …… 天时不稳的剑气天下,最近格外热闹。 破碎的城头上,人影绰绰,多是一些年轻人,被各自家族派来,拣选那些尚且还有灵气留存的精石材料。 因为听说那位隱官大人,要把剑气长城卖给浩然天下。 这就使得这帮人干活更卖力了,只要是有品相的,哪怕比石头好不到哪去的,都要打包带走。 有两个原因。 其一自然就是利益,卖掉剑气长城,所得来的神仙钱,都会均匀分配给每一个家族。 其二,就是这些剑修,其实无所谓这座剑气长城的存在与否。 因为这道城墙的存在,让他们与蛮荒打了一万年。 感情自然是有,但真正的剑气长城,绝对不是这么一件死物,而是身后的二十万人。 所以隱官大人说要卖掉破碎的剑气长城,压根就不会有人持相反意见。 更別说,还是卖给那个浩然天下。 他娘的,做了这么多年的黑心买卖,也是该吐一点出来了。 一处城头遗址。 这一块儿,位於剑气长城的东部边缘,行人稀少,有女子剑仙,坐在一架鞦韆上,不见动作,鞦韆却能自行摇晃。 一名背负长剑的青年男子,拎著一坛酒水,缓缓走到鞦韆的百丈开外。 男人貌似之前就喝了不少的酒,有些醉醺醺的,脸色通红,到了之后,他没有开口,而是蹲在地上,神色纠结。 周澄盪著鞦韆,看也没看他一眼,跟以往一样,望著南边。 明明是一双桃花似的眼眸,里头却没有什么狐媚,全是茫然。 两人就这么互不言语,沉默许久。 姜离挠了挠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后,壮起胆子,看向那个女子,率先说了第一句话。 “周澄,还不打算回家乡看看吗?” 女子还是没看他,只是摇了摇头。 男人皱眉道:“周澄,剑气长城不会有战事了,也没什么妖可杀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周澄反问道:“姜离,你今天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个的?” “既然如此,好,我知道了,那么你就可以回了。” 没说几句,就遭了逐客令,男人顿时神色萎靡,半点不像个上五境剑仙,苦笑道:“我倒是有別的想说的,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刚蹲下没多久的他,立即起身,重新拎起酒罈,就打算离去。 过了今天,他就会离开剑气长城,返回浩然那边,不出意外的话,见过爹娘之后,他就会再度启程,去往北俱芦洲。 姜离在剑气长城待了五年,只交过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就在那座剑修林立的北俱芦洲。 没走两步,身后却又传来言语。 她无奈道:“姜离,既然带了酒来,不打算给我送点?” 男人立即回过头,走出几步后,又想起周澄的那个规矩,不能跨入鞦韆百丈之內,索性就站在原地,併拢双指,以剑气托起酒罈,递了过去。 然后做完这一切,男人又转过身,打算离去。 周澄终於扭过头,第一次看向这个男子,一阵无语。 心想你姜离不是书院走出来的吗? 难道不知道那句,“吃人的嘴短”? 我周澄喝了你的酒,再如何刻薄,也不至於就这么赶你走吧? 那你是不是就能好好坐下来,与我说说那些你憋了五年的话了? 答不答应,看我,但最最起码,我是愿意听一听的啊。 他妈的,就你姜离这种,三十年修了个上五境剑仙,给你三千年,脑子估计都长不了多少。 眼看著那人即將离开城头,周澄无奈的喊了一句,一手指向距离鞦韆的不远处,“姜离,坐吧。” 男人一头雾水,心想女子心思,当真是难猜,不过到底是好事,便乖乖的坐在了周澄指的那处,摘剑搁在一旁。 然后又成了哑巴,男子正襟危坐,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沉默。 等到周澄实在是有些不耐烦,打算再次把他赶走的时候,姜离又壮起了胆子,缓缓道:“周澄,其实这次道別,我有很多话想说。” 男人说道:“比如我喜欢你。” “没有多久,只是区区五年而已,自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很喜欢了。” 周澄嗯了一声,“然后呢?” 姜离问道:“我可以喝酒吗?” 女子点点头,“你跟我毫无关係,你喝不喝酒,也无需问我。” 於是,身著剑气长城制式青衫的男子,从方寸物中取出葫芦,一口饮尽。 姜离犹豫片刻,视线转向別处,没敢看她一眼,嗓音沙哑道:“我想了无数次,想把你周澄,带回我的家乡南婆娑洲。” “领著你去见我爹娘,然后拜堂成亲,想的越多,就会想的越远,还想过很多次,咱俩多年以后,有了一双儿女,儿子练剑,女儿读书……” 如此冒犯之语,周澄却没什么恼怒,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再然后呢?” 男人说道:“再然后就没了,我只想到了这么远,平时不敢想,这些多是在我醉酒之后,做梦梦来的。” “醒了之后,就更不敢想了。” 周澄说道:“可是姜离,我不喜欢你。” 乾乾脆脆。 男人却没了之前的萎靡,点点头,咧开嘴角,笑道:“我知道。” 长久的沉默。 姜离突然问道:“周澄,那个男人,真有这么好吗?值得你这么多年来,还对他念念不忘?” 周澄略微思考,刚要开口,姜离已经自顾自摇头,嘆气道:“不用回答了,你既然能守在这这么久,已经是答案了。” “对不起啊,是我酒喝多了,没有多想,就问了这么一句话,酒醉之言,希望你別放心上。” 周澄罕见的对他露出笑容,轻声道:“其实也没有多喜欢的。” “但要是完全没有一点,说出来你也不会信,嗯……总之呢,喜欢是有,但不会有很多。” 姜离说道:“周澄,明天我就离开剑气长城了。” “嗯,外乡剑修,早点回家。” “周澄,你还打算在这待多久?” “不知道,看我心情。” “周澄,我家小妹那边……多谢了。” “不用。” “周澄,將来我要是躋身了飞升境,你会不会对我有所改观?” “这话说的就有问题,我喜不喜欢谁,跟那人的境界修为,毫无关係。” “……是我太丑?” “没有,你妹那么好看,你还能差到哪去?” “那我要如何做?” “做你自己就好了。” “周澄,走之前,我能不能再多说几句我喜欢你?” “嘴长在你那儿,你想说就说,我管不著。” 姜离就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周澄破天荒的,夸了这个木訥男人一句,“胆子不小。” 姜离訕訕一笑,想了想后,说道:“周澄,其实还有句话,原本我是打算最早说的。” 周澄看向他,“你说。” 男人缓缓道:“那些对你的喜欢之言,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你只当听了个笑话就成,没关係的。” “但是周澄,我还是觉著,你不应该继续留在这了。” “好歹回家乡看看,要么四处走走,说不定在游歷途中,就找到了某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念想呢?” “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开心吗?” “周姑娘,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开心。” 到这,男人站起身,背上长剑,朝她拱手抱拳,笑道:“好了,想说的都说完了。” “周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女子剑仙微微点头。 “姜离,后会有期。” 一袭青衫背剑,转身离去。 破碎城头上,微风拂过,一掛剑气鞦韆,年年復年年。 第551章 人间处处是离別 许久后,一名佝僂老人,沿著遗址散步而来。 他直接走到了那架鞦韆的近前,坏了那个百丈方圆的规矩。 女子却不觉得如何,率先开口,喊了句老大剑仙。 老人问道:“那小子是傻了点,但好歹不差,真就不能试著喜欢喜欢?” 周澄笑问道:“老大剑仙现在无事一身轻,都学著做媒,给人牵红线了?” 陈清都笑眯眯点头,“咱们剑气长城,也就二十万人,太少了。” “你不生,她不生……谁来生?” 女子问道:“老大剑仙,你是来赶我走的?” 老人摇摇头,“你留在这,说不准时间长了,想通了,就在我剑气长城找个男人嫁了,生一堆娃儿出来……” “这是好事,为什么要赶你走?” “我剑气长城,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人了。” 周澄无奈道:“老大剑仙,这么多年来,你总共就找过我一次,说说看吧,什么事?” 陈清都頷首道:“做媒啊。” 周澄扶了扶额,无奈之余,还是无奈。 老大剑仙问道:“那小子身上,究竟有哪点不好?” 周澄实在不太想跟老大剑仙说这个,只想著赶紧把他给打发走,便隨口道:“太老实了,嘴笨,相处起来,没甚意思。” 陈清都嗯了一声,想了想后,抬起头来,笑的一张老脸都显得有些……鸡贼。 老大剑仙说道:“我徒弟那个脾气,你觉得怎样?” 周澄点头,“还行。” 確实还行,当年他还是个观海境的杂毛剑修时,就脱了裤子,差点在老大剑仙那茅屋外拉屎。 这种人,糙是糙,但不得不说,无论怎么看,都比姜离那个木訥汉子来的有意思多了。 老大剑仙笑道:“你们刚刚道別,最后一句,怎么说的来著?” “噢,是那后会有期。” “那要是將来再次见面,那小子变了模样,脸皮跟我那徒弟都差不了多少,你能不能换一换心思?” 周澄脸上出现一丝慍怒,皱眉道:“老大剑仙,你平时没事,难道就喜欢这么盯著我们这些晚辈?” 老人笑笑不说话。 女子嘆了口气,轻声道:“既然老大剑仙都这么说了,我可以答应,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跟他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结果。” 话音刚落,老大剑仙已经离开城头。 一步到了北边城池。 来到一间酒肆,老人找到那个独自喝闷酒的男人,二话没说,一巴掌给他打的酒醒。 老大剑仙只说了一句话。 说完之后,又给了他第二个巴掌。 直接就將一名上五境剑仙,送去了另一座天下。 …… 剑气长城的某处城头,一位女子剑仙坐在鞦韆上,微风拂过,裙裾飞扬。 她想起这么多年来,那一个个曾对她表明过心意的男子。 年轻的,老的,上五境的,中五境的,都有。 她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啊,害得你们耽误练剑了。” “我只是觉著,自己有点死了而已。” …… 北边的倒悬山。 人间多离別。 寧姚一路將草鞋少年送到空间大门这块儿,停下脚步,说道:“陈平安,我就送你到这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嗯,一路顺风。” 少年神色木訥,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后,又猛然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不被喜欢的姑娘所喜欢,確实是一件很伤心的事,但无论如何,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 陈平安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很伤心,极为伤心。 因为他能一路远游至此,行万里路,打百万拳,其中藏著的信念,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於这个寧姑娘。 寧姚嘆了口气,想了想后,拉著这个少年,隨意坐在了路边。 少女单手托腮,“陈平安,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少年挠挠头,“其实都说完了。” “可我还想再说一次,因为我总觉著,这次离开剑气长城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寧姑娘了。” 寧姚轻声道:“怎么会呢?” “我是山上人嘛,寿命很长的,而你也成了武夫,你这么能吃苦,以后肯定也能修好长生桥。” “虽然天下很大,可这么多的岁月,又怎么会没有再见的机会呢?” 陈平安说道:“寧姑娘,我……” 黑衣少女赶忙打断他,“陈平安,你是又打算说你喜欢我?” 寧姚摆摆手,“我已经回答过一次了,不想再回答第二次。” “不过呢。”少女抿了抿唇,双眉蹙起,轻声道:“其实要说真不喜欢你,好像也不太对。” “你为了送一把剑给我,就能翻过千山万水,不辞辛苦的来了剑气长城,我寧姚又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当然会有……” 陈平安问道:“有什么?” 寧姚伸出一只手掌,双指微微合拢,“应该是有一点的吧?” 少年试探性问道:“那寧姑娘,这一点点,能不能在將来,变成很多很多?” 寧姚双手叉腰,微笑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草鞋少年愣了愣。 寧姚说道:“陈平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小镇时候,跟你说过的话?” 不等他开口,少女接著道:“我寧姚喜欢的男子,一定是大剑仙!不仅如此,他还得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剑仙!没有之一!” 这么一说,陈平安就更加伤心了,下意识的摘下养剑葫,刚想喝一口,又反应过来,寧姑娘骂过自己是酒鬼。 他便没有喝酒。 想说点什么,还是没能说出口。 可是寧姑娘,我现在不仅不是剑仙,甚至连剑修都算不上。 我只是一个四境武夫而已啊。 长生桥也还没修缮,剑仙什么的,完全就是遥遥无期。 看著这个神色萎靡的少年,寧姚没来由的,也有点不是滋味。 到底是亏欠了人家的。 小镇初见,这个少年就救了自己一命,为了给她养伤,天寒地冻的,还跑去龙鬚河那边捉鱼。 一桩桩一件件,堆积起来,弄得少女也不太好受。 於是,寧姚伸出手,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头,眯眼笑道:“陈平安,其实也不是没有任何可能嘛。” 少年眼神带著疑惑。 寧姚说道:“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剑仙,確实是难为你了。” 她问道:“陈平安,你还记得那把压裙刀吗?”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记得啊。” 寧姚笑吟吟道:“现在那把刀,在我哥那儿!” “懂了没?” “不太懂。” 少女没好气道:“这把压裙刀,对我很重要,是小时候,我娘亲手给我锻造的,代表的是我的清白。” 陈平安愣愣道:“然后呢?” 寧姚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你將来要是能在我老哥手上,把这把压裙刀要回来……” 少年眼前一亮,“那寧姑娘就一定会喜欢我了?” 寧姚扶额道:“嗯……” “也不是不可能,你要是能让我老哥点头,就算就算,那时候我还是不喜欢你,也会试一下的。” 她忽然眉头一拧,皱眉道:“陈平安,可不要觉得我是在吊著你啊,我现在確实没有多少喜欢你的。” “我跟你说这些,你要是觉得委屈,不做就好,没什么的,毕竟天底下好看的女子,多了去了。” 陈平安立即表示自己不会如此想。 少女笑道:“陈平安,你之前不是问我,我有没有喜欢的男子吗?” “现在我就告诉你,有啊,还是很喜欢很喜欢那种,喜欢到我能为了那个男人去死。” 陈平安小声道:“是寧大哥?” 寧姚点点头,没有开口,隔著那道空间镜面,望向那边的浩然南海。 老哥誒,小妹有些想你了。 陈平安忽然问道:“寧姑娘,我之前听人说,你是剑气长城这一代,最最厉害的年轻剑修,对不对?” 寧姚回过神,嗯了一声。 少年露出笑容,“那是不是说,连寧姑娘的大哥,也没有你厉害?” 寧姚脸色古怪,但还是顺著他的话,点了点头。 陈平安说道:“我努努力,再刻苦点,有没有可能,將来超过寧大哥?” 少女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依旧不言语,只是一味点头。 少年笑了。 只要有希望追赶,那对他来说,就不是什么问题。 陈平安走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寧姑娘,你说你现在一只手,能打五百个陈平安,那寧大哥呢?” 寧姚故作认真道:“我哥比我差远了,他的一只手,最多最多,也就打十个陈平安而已。” 然后听了这些,那个草鞋少年,就没了半点萎靡之色,背上长剑,正儿八经的跟心上人道別。 “寧姑娘,后会有期。” “陈平安,再见。” 第552章 思春了,发发牢骚 今天对我来说,是个稍微有点意思的一天,所以就多码点字,但现在的这一章,与正文毫无关係。 大家想看就看,不看也无妨。 今年湖南的天气,跟我外甥的脸一样,说变就变,昨天我上班穿著外套,今儿个热的就恨不得把裤子都给脱了。 而几年前,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多少年了,反正就是这么一个脑残的夏天,我第一次读了剑来。 我最开始读剑来,不是因为別人推荐,而是在一个迟迟找不到工作的下午,无聊刷抖音刷到的。 那视频讲的,不是陈平安,不是寧姚,而是阮秀,就是那句水中有明月,碎碎又圆圆。 惊为天人。 毫不夸张,我就是因为这句话,特地下载了纵横,然后去看了剑来。 可我第一次没看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有一本小说,看起来跟文言文似的。 想要大致看懂,必须得逐字逐句的读。 而想要真正看懂,逐字逐句还不行,或许要看两遍三遍,要么就去段评里看其他读者的解析。 所以我看的很累,第一次翻开剑来,一章都没看完,我就关了。 因为那时候我很浮躁,我已经失业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找到稍微满意的工作。 狗日的衡 阳,工资低的令人髮指。 但我还是很庆幸,那年直到冬天,我都没找到工作。 所以中途我又在短视频里刷到了剑来,所以我又去看了。 第二次,我应该看到了十几章。 不过还是没能坚持下去,看不懂是其次,还没啥子爽点。 然后在一直找不到工作的时间里,我就一次又一次的把它翻出来,看个几章又丟掉。 反反覆覆,一直到陈平安走出小镇。 他带著李宝瓶,李槐,林守一等等,跟拖家带口似的,去大隋的新山崖书院求学。 这一路的山山水水,让我第一次对剑来著迷。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白天看,晚上看,当年高考前都没有这么废寢忘食。 不到一个月,我看到最新章,他娘的,总管这廝,为什么更的这么慢! 我喜欢剑来,同时也討厌它。 喜欢是因为剑来確实是好书,好的不能再好了。 而討厌,是因为看了剑来,我就书荒了,其他的,看什么都看不进去,总觉得都是垃圾。 所以我就看了第二遍,这次比第一遍还看的慢,咬文嚼字,经常一章能看半个小时。 有些很好的句子,我能反覆琢磨很久。 因为很有味道。 之后找了工作,拿了点薪水,我那焦虑的心逐渐安静下来。 此后就一直追更了。 我看书有个爱好,就是见了很好的片段,某些味道很好的句子,都会划个线。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就经常在无聊至极的时候,反反覆覆的往前面翻,一点点拆解总管笔下的剑来。 我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千万读者里,最了解剑来的,但怎么也能,嗯……能挤进前一百去吧? 我加了书友群,跟里面的人一起读剑来,偶尔也会跟人吵起来。 因为我有很多问题。 我会问,为什么老大剑仙能剑开天幕,送半座剑气长城去五彩天下,而蛮荒大祖却做不到。 为什么裴钱,被文庙放入藕花福地转世之后,不能做个千金大小姐,而是一个小乞丐。 会问既然万年之前,整个人间拔剑向天,为什么万年之后,却又不做那个杀“一”之举。 会问阮秀为什么那么有人性,却不能在小镇一帮孩子里,抢来那个一。 会问陈平安为什么能获得半个一。 为什么在拿到半个一之前,他就获得了持剑者的认可。 为什么就只有他是赤子之心,为什么只有他,才算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齐先生为什么不能做那个“一”? 因为我读了很多遍剑来,所以看书的角度,一点点改变,我会在原有的剧情之內,去思考別的。 不是我不喜欢陈平安这个主角。 相反,我只是觉得他不太像人。 (可以往回去翻看151章,总管还没完结时候,去年十二月我就写在了同人里) 从小镇开始,到去往剑气长城,再游歷浩然天下,那些遇到的大大小小事,陈平安都处理的很好,极好。 直到崔瀺插手,弄了个书简湖给他,陈平安无论怎么选,都要挨上一刀。 他的选择,其实在我看来,也是没错的,是没办法的事。 后来因为我问题太多,还经常跟人在群里吵架…… 我就被踢了。 此后我没再加什么群,年年月月,上班下班,剑来更新了,我就去看。 去年初春,不知怎的,我就心血来潮,在番茄写了第一本书。 没有大纲,啥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念头,我就动笔了。 果不其然,成绩惨澹。 第一本书,硬著头皮码了十一万字,赚了十六块钱。 后来撩了笔,过了几个月,又开了一本,算是有了进步,也可能是番茄可怜我,拿了两个月全勤。 最后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选择了太监。 没办法,没人看。 有人看的不一定是好书,没人看的,一定是屎。 一直到去年夏天,突然得知剑来的动漫要出了,我就多了个想法,写一本同人看看。 但我不知道怎么写,磨磨蹭蹭十几天,憋了一个三百字的开头。 再后来,我搁番茄听书赚金幣的时候,一次偶然,推了本剑来同人给我。 我就看了。 说实话,难看的要死。 说糙点,就是垃圾。 一本同人,把我心里的剑来全毁了,居然还有几十万在读。 所以我就提起了精气神,捡起了那个三百字的开头,硬著头皮写。 然后我就发现,我写的也是垃圾。 明明看了那么多年的书,但就是写不好,经常一个段落,反反覆覆的修改,还是不太满意。 但是写到十多万字时候,却出现了一些读者,有些骂我,有些鼓励,有些则是中规中矩的点评。 姜芸这个人物,是我临时弄出来的,说白了,她就是我,是我一个梦女,所脑补出来的。 写她的时候,我还会感觉羞耻。 不管如何,我也是有了不少的读者,每天催更也有一些,还是很开心的,原先只够写十万字的大纲,扩充到了百万字。 我不想照搬剑来,我想写的,是在一个很大的江湖里,有那么一个小一点的江湖。 因为我本事就只有这么一点,只能写一个小江湖了,还写不太好。 我希望寧姚不是冷冰冰的,所以她有了个可以为她去死的兄长。 我想要阮秀更为人性一点,她有自己的路,不应该跟原著一样,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镇。 所以这个主角寧远,我也不想把他的性格按陈平安的来模仿。 到如今,寧小子做了很多的大事,按照剑气长城之人来说,他就是继老大剑仙之后的第二人。 但他在我笔下,压根就不是什么大剑仙,也不是什么读书人。 这小子就是个臭屌丝。 一个梦女编纂出来的屌丝罢了。 很多读者会说,你写同人就写,为什么要詆毁陈平安? 为什么要詆毁剑灵姐姐? 可我真的詆毁了吗? 其实是没有的。 我那么喜欢剑来,为此还写了一本一百多万字的小说,掉了无数的头髮,多少次上班摸鱼码字被逮住,又怎么会去詆毁剑来。 我爹的江湖,是几十年前,坐在电视机前看金庸老先生的《神鵰侠侣》。 而我的江湖,是拿著手机,躲在被窝里看陈政华的《剑来》。 两者的水平,我一个杂毛,没资格去评论什么,也不是说,因为我喜欢剑来,就觉得神鵰侠侣不好看。 不应如此,不会如此,不该如此。 只是岁月流转,代代人有代代人喜欢的事物罢了。 扯远了。 我想写的,是我当年看剑来时候,產生的那一个个疑问。 因为没人回答我,所以我动笔了。 他妈的,剑来同人真难写。 最后,祝你晚安。 也祝我生日快乐。 第553章 地牛 北行路上,风不平,浪也不静。 这一路走来,三人脚下的这条官道,经常会迎面碰上不少的朝廷兵马,披掛甲衣,每隔数十里,都有临时搭建的军帐。 钟魁所说,桐叶洲大妖作乱,不是什么玩笑话。 这个“作乱”,可不是只有那几头大妖,整个桐叶洲,那些蛰伏荒野之中,没有以真名上报给儒家书院的妖族,倾巢而出。 八九不离十,这就是那位扶乩宗大妖的手笔了。 妖族不比人族,它们的族群极多,而且天生就有本命神通伴隨,隨著修为提升,都会一一觉醒。 也是因为这个,蛮荒天下的飞升境,数量才会这么多。 只要血脉够强,妖族按部就班,百年千年过后,基本都能躋身上五境。 资源够多,再努努力,飞升境也不是难事。 但如此得天独厚,相应的,也有致命缺陷。 妖族合道,极难,难如登天。 说白了,就是脑子蠢。 而妖族的真身,相比於看似孱弱的人族来说,又不太適合修道。 所以只要是妖族,基本都会在躋身中五境过后,选择化形为人。 根据寧远推测,扶乩宗那头大妖,其逃遁之前,施展的那门远古秘术,应该是类似於“迴响”的神通。 这就让他的思绪飘忽到极远处。 远古天庭里面,有那十二高位神灵,其中有一名,后世称作“迴响者”。 寧远之所以能联想到它,是因为当年老大剑仙曾经提起过。 昔年登天一战,这位迴响者,搁在十四境里面,其实战力是比较拉稀的一位。 但却让人族这边,吃了大苦头。 那时人族蓄谋已久,整个人间,阴阳家十几位大修士,联手推算,致使星象移位,在天庭与地府之间,搭建了一道“世界天幕”。 没別的,这道天幕,就是用来扰乱神灵视线所用,切断天庭与地府的联繫。 但大战一起,当这位迴响者现世的那一刻,人族这番谋划,直接就功亏一簣。 它的本命神通,杀力没多少,但却能在天看地,星域深处的大道迴响,能传达至阴间冥府。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万千恶鬼疯狂涌出地府,不惧天光,登岸莲花天下,所到之处,生灵死绝。 也就是因为这个,那位本该隨同佛祖登天而去的女子大剑仙,方才调转剑尖,带著一眾弟子,落剑莲花。 清扫人间恶鬼之后,这拨佛门剑修,就以剑气堵在了冥府入口处,为人族的登天修士,驻守后方。 这名十二高位之一的迴响者,最后是被老大剑仙所杀。 不过並未完全死去,因为只要天庭存在,神灵就不会灭绝。 不管如何,扶乩宗那头率先作乱的大妖,他的这门神通,也是让如今的桐叶洲,生灵涂炭。 估计也是周密的手笔了。 官道年久失修,马车走的晃晃荡盪。 又是一日清晨,裴钱趴在马背上,正在抄写一本儒家书籍,阮秀跟她挤在一块儿,少女说一句,小姑娘就跟著念一句,最后再抄在纸上。 后方不远,慢悠悠的跟著一头黑毛驴子,上面趴著一名呼呼大睡的青衫客。 男子一身的酒气,一人一驴,看模样像是个江湖武人,可是浑身上下,又无刀剑,只有腰间掛著一枚葫芦。 寧远忽然睁开双眼,翻身而起后,身形一晃,已经踩在了一棵大树枝头,登高远望。 裴钱眼尖,瞧见他的异样举动,在问过了阮姐姐之后,跳下马车,几个飞掠,站在了师父身旁。 十数里外的山坡上,两拨人马正在廝杀,喊杀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支数百人的大泉边军,呈分散之势,將那山坡团团围住,战场中心,有一名身披金甲的魁梧男子,踩在一条巨大的鲶鱼背上,手持双剑,杀得正酣。 这头鲶鱼精御风而立,在它脚下地面,还有数十名模样怪异的虾兵蟹將,舞刀弄枪,跟隨主人一同征战。 军士这边,虽然个个训练有素,但一眼望去,只有十几人是那三四境武夫,为首的中年將领,也不过是五境而已。 而那金甲男子,却是龙门之境,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山上剑修,可隨意一剑下去,往往都有七八人的身死。 算是一边倒的局面了。 裴钱拉了拉师父的袖子,小声问道:“师父,咱们不去帮忙吗?” 寧远摇摇头,率先落下地面,隨口道:“走了。” 裴钱不疑有他,反正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三人再次动身。 寧远之所以不管,是因为此前他以神念覆盖方圆百里之时,发现有七八名山上练气士,正往战场那边极速而来。 许是大泉边关的隨军修士,俱是中五境高手,其中甚至有一名金丹境地仙,料想一头鲶鱼精而已,应该不在话下。 寧远没再喝酒,取出一沓前不久在某个仙家小坊市购买而来的黄纸,开始练习画符。 黄纸的品相,可比他之前用的白纸好多了,虽然也没有好很多,但寧远现在,画一些下品符籙,几乎不会有失败一说。 不过寧远现在画的,都是那上品镇妖符,所以失败的概率,还是很大。 钟魁不在身边,寧远是无法书写他的真名的,他现在画的符籙,敕令二字之前,都是那“三山”二字。 画了十几张,全数失败,年轻人有些毛躁,便又收起黄纸,摘下养剑葫,继续喝酒。 他倒是没有撂下修行,躋身元婴境后,寧远已经可以做到一心二用,除了睡觉之外,几乎每时每刻,气府都在汲取天地灵气。 又有一把古朴剑魂,在人身天地內游走,打磨金丹之余,还会稳固气府。 这条剑道,该说不说,委实是得天独厚。 两件本命物,已经稳稳坐镇气府,寧远的境界,也早就打磨的极为扎实,按理来说,他应该要尝试炼化第三件本命物来著。 只是最近年轻人的心境,太过杂乱,思绪驳杂,导致那颗得自藕花福地老僧的舍利,一直在吃灰。 每每想起那位喝过很多次酒的老光头,寧远心情就愈发沉重。 马车再次走出几十里地,已经远离那处战场中心,翻过一座山头,已经能依稀瞧见,远处的一条大江轮廓。 桐叶洲最长的河流,埋河主干。 只是在这两者之间的山林內,忽有惊天震动响起,树木折断之声,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嘶吼。 一头堪比小型渡船的庞然大物,映入眼帘。 地牛之属。 形状似龟,头生双角,微微喘气,硕大的鼻孔之中,就能滋生罡风阵阵。 只是这头观海境的地牛妖物,此时的状况不太好,背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视线往上,在那地牛头顶半空,正有两人手持各自法宝,施展术法神通,围剿大妖。 两人之中,以一名龙门境老修士为首,一身质地不俗的道袍,瞧起来真有些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袖袍一个摆动,就有数张黄纸符籙落下,却不是什么攻伐之术,符籙分散四方,落地之后,眨眼间幻化成一名金甲神將虚影。 结阵四方,困杀大妖。 一名中年男子修士,手上死死攥著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罩在那头地牛庞大的真身之上。 任由地牛如何挣扎,愣是无法摆脱,而每一次的剧烈翻滚,那张巨网便收缩一分,犹如凌迟。 小山山顶,裴钱勒马而停,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庞然大物,眼里虽有一丝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惊奇。 反正师父就在旁边,怕个鸟。 她可是见过师父出剑的,隨意一剑下去,都能打烂一座山头,在小姑娘心中,师父他老人家,就是无敌的。 勒住毛驴,寧远望向这场山上大战。 阮秀听到动静,也离开车厢,她见多识广,开始为两人介绍这种妖物。 地牛一族,最早能追溯到上古时期,这类妖物与北海巨鯤差不太多,天生灵智低下,哪怕躋身了中五境,也无法化形。 並且还有上限,哪怕活的岁月久远,也难以成就上五境。 不过在体魄上,又得天独厚,地牛出生便有三境武夫的体魄,都不用如何修行,成年就是六境。 不善廝杀,但胜在皮糙肉厚,一头成年的地牛,想要捕杀,往往需要十几位中五境神仙的联手。 一身是宝,血肉筋骨,背部甲片,哪怕是地牛之血,都是好东西。 两人一妖的大战,与先前那场一样,都是一边倒,两名龙门境修士,配合的相当默契,地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等气力耗尽,註定要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寧远走的这条官道,就在大战中心,已经被打的破破烂烂,他没想过绕路,也没打算出剑干预,索性就待在原地,等大战结束,再继续赶路。 刚好也让裴钱增长一下世面。 当然,寧远其实也想看看,毕竟他的见识,也不算多。 明明已经困住地牛,但两人却一直没有施展什么杀伐神通,估计不是为了捕杀,而是想要降服。 斩杀一头幼年地牛,收穫固然很可观,血肉筋骨一卖,搁在山上坊市,怎么都能换取不少的神仙钱。 但捕杀总比不过俘获,要是能驯服,將地牛打造成山岳渡船,那就赚大发了。 山上仙家,只要是有地仙坐镇的,哪个没有一艘山岳渡船? 可以这么说,想要建立山门,最低最低,都得要一名地仙修士,外加一头经商用的內陆渡船。 而品秩更高的跨洲渡船,一般就只有宗字头仙家才有了,好比寧远当时乘坐的那艘玉圭宗剑舟。 一个时辰后,隨著地牛的一声呜咽,庞大躯体重重的倒在地面,再也无力爬起,这场大战,终於落下帷幕。 没了看头,寧远招呼一声,裴钱翻身上了马背,三人继续动身赶路。 小姑娘兴高采烈,手上拿著一幅画,上面是一头地牛,是她先前画的,一个劲的跟阮姐姐说著悄悄话。 寧远瞥了一眼,丑的要命,心想这妮子,基本上是告別当画家这一道了。 马车直接驶向那处战场中心,不偏不倚,本就年久失修的官道,经过这场大战过后,更是难走,车轮子不堪重负,好像隨时都会散架。 到了近前,裴钱更是睁著大眼,直愣愣的盯著这头奄奄一息的“大妖”,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此前大战正酣,直到马车走近,两名龙门境,也终於发现了寧远等人。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凝重。 毕竟这种大战,一般人连观看都不敢,要是凡夫俗子,肯定是选择绕道。 但这三人,居然还敢直接从中穿行而过。 只见那位老仙师,一个急坠,从高处御风下落,直接悬在了马车前方。 他看了眼马车上坐著的两人,隨后將目光落在一头毛驴背上,沉声问道:“阁下?” 寧远抬起头,笑道:“只是路过。” 年轻人拱手抱拳,“仙师斩妖除魔,在下远远一观,无意冒犯,只是山路崎嶇,要是绕路,就要多走数百里,还望担待一二。” 老仙师摸了摸下巴,“只是路过?” 寧远微笑点头。 下一刻,这位龙门境老修士,双眼之中,闪过一缕寒芒,施展望气之术,仔细凝视这个青衫年轻人。 毫无修为,也不是什么武道高手,老人顿时松下一口气,以心声与徒弟言语过后,让开道路。 裴钱扬起韁绳,马车再次动身,从道路中间缓缓驶过。 就在此时,其中那名中年男子,却忽然飘落在地,离著马车三丈之外站定。 男子一袭白衣,腰间悬掛一枚玉牌,飘逸出尘,定然不是什么山泽野修,说不定就是桐叶洲某个仙家门派的谱牒仙师。 那名老修士见徒弟这般举动,神色略有犹豫,但还是没有阻止。 他这一脉修士,上山修道,並不会讲究一个不问世事,相反,门內的眾多弟子,每隔三年,都会下山歷练一趟。 这对师徒,来自於大泉北部的金顶观,属於道家旁门。 別觉得“旁门”两字不太好听,但事实上已经很了不起,金顶观哪怕是放在整个桐叶洲,也是小有名气。 只在几个宗字头仙家之下,金顶观的现任观主,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元婴老地仙,接近千岁高龄。 老者名为尹妙峰,道號葆真道人,在大泉王朝颇有威望,唯一的嫡传弟子,就是此刻拦在马车前方的那名中年男子。 这位头戴五岳冠的年轻道人,视线落在那名青衣少女身上,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金顶观邵渊然,不知姑娘芳名几许?” 第554章 所幸有酒 山林之中,寂静无声。 自称邵渊然的那名中年男子,独身一人站在道路前方,玉树临风,等著佳人言语。 裴钱立即炸了毛,从马车上站起身,挡在阮秀身前,右手绕到身后,已经握住了神霄剑的剑柄。 “神霄”长剑,自然就是当初那位隱居山谷的女子地仙送给裴钱的礼物,一根竹子做的精致长剑。 寧远跟她说过这竹子的来歷,所以自然而然的,裴钱就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小姑娘不用槐木剑,那就更好理解了,因为只有手握神霄剑,她才能挥出像师父那样的剑气,而槐木剑则不行。 裴钱这番举动,寧远都有些愣了愣,而“躲”在她身后的阮秀,嘴角更是藏不住笑意。 少女心想这小姑娘,確实是没白养。 见师父不说话,裴钱看向那个拦路之人,眉头紧锁。 邵渊然直接无视小姑娘,他的视线,一直都没有偏移,就这么望著那名绝色佳人。 岂料那名姿色极佳的少女,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邵渊然稍有尷尬,但还是露出和煦笑容,再次问了一遍,“姑娘?” 阮秀依旧没理他,更是微微起身,拨开帘子,直接回了车厢內。 年轻道士长呼一口气,神色有些难看,转过头,看向那个骑在毛驴上的青衫客。 一身酒气,怎么看怎么邋遢。 如此美貌女子,怎么就被这种人给捷足先登了? 邵渊然在看这一家三口,那名站在半空的老修士,则是在看自己的嫡传弟子。 自己徒弟的心性,老道人自然知晓,邵渊然绝对不会是什么沉迷美色之人。 但是不沉迷,不代表就不喜好。 金顶观这一脉,不追求什么洁身自好,甚至门派那名地仙祖师爷,千年下来,道侣都换了数十人。 所以他並不阻止徒弟,要是邵渊然真的喜爱的紧,將那凡间女子纳入后院,也无妨。 大不了就抖抖袖子,给那女子丈夫几颗雪花钱就是了。 一颗雪花钱,对於寻常凡人来说,换成银子,可就是整整一百两,足够数年的吃喝用度。 真要如此,说不定对方还会对自己师徒两人感恩戴德。 老道人落下地面,手掌搭在徒弟肩头,笑道:“渊然,深山常有千年树,世上少有百岁人。” “这女子再如何美艷动人,也不是修行之人,就算驻顏有术,能保二十年风韵犹存,可三十年、四十年,以至於百年后呢?” “终究是红粉骷髏,他日身死,不过是一捧黄土罢了。” 师徒两人,就这么拦在道路中间,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丝毫不顾及几个外人。 邵渊然再次看向那辆马车,神色犹豫。 老道人瞧在眼里,轻声一嘆,缓缓道:“你要实在喜欢,为师也不拦著,不过有一点,万不可隨意杀人。” “我金顶观门人,不讲究洁身自好,但祖师爷的规矩,不得违背,依旧要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老者抚须笑道:“为师知道你不善言辞,所以只要你点头,师父我就舍下一张老脸,去跟那人交涉交涉。” “兴许几颗神仙钱,怎么也能帮你换来一位美娇娘。” 话到此处,男子忽然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笑道:“师父说的对,既然成了修道之人,理该少沾染些红尘才是。” 老道人笑眯眯点头,眼中全是讚赏。 心想这个徒弟,確实收的极好。 尹妙峰早年下山,偶然遇到了还是孩童的邵渊然,讚嘆其修道资质,但是为了考验心性,整整花费了十四年光阴,一一过关之后,方才收入门下。 邵渊然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许,入了山门,拜了祖师堂掛像之后,就正式成了金顶观一脉弟子。 不到十年,躋身洞府境。 此后跟隨师父葆真道人,下山来了大泉王朝,成了刘氏供奉,如今暂任姚家铁骑的隨军修士。 磨礪数年,又先后破境,修为水涨船高,躋身龙门,已经跟师父並肩。 下一步,就是那金丹地仙之境了。 葆真道人自认这辈子破境无望,而邵渊然的修道资质远胜於他,日后成就地仙,绝对是板上钉钉。 金顶观老观主,更是直接明言,邵渊然他日结丹,自己就会退居幕后,让出观主大位。 说不准百年之后,邵渊然就能成就上五境,到那时,金顶观也会跟著鸡犬升天,成为桐叶洲第五个宗字头仙家。 两人侧过身,让出道路。 这场风波,到底是没有发生,裴钱手上韁绳一扬,马车终於动身。 两名金顶观道人,就这么站在道路一旁,双方经过之时,邵渊然神色一凝,望向车厢。 只是任他如何张望,也瞧不见佳人一点。 马车很快远去,邵渊然收回不舍视线,转过头来,就看见一头黑色毛驴,从自己身前慢悠悠走过。 然后坐在驴子背上的那个青衫男人,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然后驴子和男人,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邵渊然皱眉道:“有事?” 寧远趴在驴背上,眯眼而笑,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俱是脸色一黑。 因为这个邋遢男人,居然朝著他们竖起了一根中指。 寧远微笑道:“两位仙师,先前你们论了一番我一家老小的生死,现在是不是该我跟你们聊聊了?” 邵渊然气笑道:“哦?” 年轻道士实在有些难以置信,自己都已经打算放他一马了,此子居然还敢找自己的麻烦? 寧远笑著点头,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开口,就是能把人气的吐血的言语。 “那么两位仙师,你们放过了我,现在轮到我了,我想问问,你俩家中有无美娇娘?” “要是尚未娶妻,也没关係,你俩那家中,总归是有老娘的吧?” “送来给我见见?” “两位仙师都是修道之人,想必家中的娘亲,日子过得也是极为滋润,那应该个个都是驻顏有术,对不对?” 寧远两手一摊,“我不嫌弃的。” 如此言语,老道人修道几十载,还不觉得如何,可邵渊然却是坐不住了。 一袭白衣,猛然一步上前,眼神冷冽,“你找死?” 青衫男人指了指自己,露出一脸肤浅至极的无辜,很欠揍的表情,“我吗?” “我脑子又没病,怎么会找死呢?” 邵渊然怒极反笑,“好好好,看来你是真要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年轻道士伸出一手,高高抬起,在那掌心之中,聚拢一团耀眼真气。 想也没想,一掌落下,打算就这么把这一人一驴,给活生生拍死。 只是下一刻,男人的动作,直接就毫无徵兆的停滯半空,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之术。 这片山林,忽起一阵磅礴威压,犹如暴雨迅猛下落,金顶观两个龙门境,皆是如出一辙,动弹不得。 那名老道人,瞬间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凡夫俗子,分明就是一头过江龙,境界……深不可测! 老道人被封住真身,只好以心声开口,急切道:“前辈,我等无意冒犯,还望……” 话到一半,老道整个人就已经倒飞出去,犹如离弦之箭,重重的砸在一棵大树枝干上。 而在其胸口正中,鲜血淋漓,正插著一根纤细枯枝。 一名龙门境老神仙,放在整个大泉王朝,都是数得著的人物,结果就这么不堪一击,被一截枯枝,钉在了树上。 老道人还想说点什么,结果那个驴背上的男人,翻身下驴之后,一步缩地成寸,到了近前。 寧远伸出一只手掌,拘来第二截枯枝,二话没说,直接就插进了老道人口中。 年轻人做事,从不会拖泥带水。 於是,他往后隨手一抓,就將那个自称邵渊然的年轻道士,拘押在手。 一手攥著他的脖子,另一手,在他胸口处指指点点。 很快他就找准了气海所在,隨后毫不犹豫,捻来第三根枯枝,笔直插了进去。 一名年纪轻轻的龙门境,当场没了气海,积攒多年的修为,迅速四散天地。 没有惨叫,因为在这之前,邵渊然就被他封住了口鼻。 只有眼神之中的绝望和哀求。 拖著瘫软的年轻道士,寧远走到老道人尹妙峰这边,左看右看,最后找准角度,把手上的邵渊然,一同钉在了树干上。 寧远拍了拍手,看著这一幕,咧嘴一笑,似乎极为满意自己的这个杰作。 两个道士,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两具躯体叠在一起,还是面对面,嘴对嘴。 ……不堪入目。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师父?” 寧远朝后招了招手,语气不容置疑,“小孩子別看这些,回去读书!” 裴钱哦了一声,立即掉头而去,只是实在忍不住好奇,时不时偷偷回望一眼。 第一次回头,她看见师父拿著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子,一下一下的砸著那个跟阮姐姐搭话的男人。 第二次回头,师父已经坐在了地上,一手拿著那块沾满鲜血的石头,一手併拢双指,正在以剑气打磨。 第三次回头,师父又再次起身,拿著那把他削好的“石中剑”,正在锯那个人的大腿。 最后一次望去,师父已经不见踪影,那两个被钉在树上的人,也是一样。 裴钱左右张望,最后终於在那头据说是地牛的庞然大物那边,看见了三人的身影。 师父左右两手,一手一个,把他们丟进了那个巨兽的嘴里。 小姑娘看的头皮发麻,急忙转身,快步跑向阮姐姐那边。 难怪师父不让自己看,小孩子就应该读书识字嘛,怎么能管大人的事呢? 片刻后,一人一驴,追上停在原地的马车,再次动身赶路。 好似先前一切,从未发生。 阮秀掀起帘子,仔细看了看自家男人的状態。 后者朝她咧嘴一笑。 少女便放下心来,钻回车厢,继续倒抻她的针线活。 阮秀是真怕他又入魔,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寧远摘下养剑葫,继续喝酒。 其实他给过那师徒两人机会的,只是他们不知道珍惜罢了。 男子贪恋女色,很正常,正常不过。 秀秀生的美,难免遭人惦记,这没什么。 被人看几眼,也没什么。 总不能別人看两眼,就要给人宰了吧? 要真如此,寧远要杀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有句话,叫做君子论跡不论心。 美好之物,带著欣赏去看,跟妄图占有,差別是极大的。 第二世的寧远,脾气已经改了许多,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之所以等了半天再动手,就是想要看看,这些世人眼中的山上仙人,是如何看待山下的。 可他忍耐许久,还是失望了。 人间无小事,只在一小撮,山上绝大部分,恐怕都是如这师徒二人一般。 难怪人心向下。 寧远之所以行如此“残忍”之事,是因为他想到了那个青衫书生。 那个邋里邋遢的书院君子,整日所做之事,都是巡视人间,照看辖境的风调雨顺,不辞辛苦的去修补人心。 可总有人不拿这些当回事,这也就罢了,还要把旁人小心修缮的事物,给戳个千疮百孔。 他都有些后悔,要是早点动手宰了这两人,自己也不会吃了口这么大的屎。 真他妈晦气。 寧远望了望远处的那条埋河。 江湖確实不太好。 藕花福地那座,与现在的大泉王朝,都差不了多少。 青衫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养剑葫。 还好,所幸有酒。 …… 別餵了別餵了,送点为爱发电就好,我都欠了好多章了,真写不完了。 而且最近还卡文,成天脑子空空的,又不好意思请假,就一点点憋出来。 唉,憋出来的,又总感觉写的难看,修修改改过后,还是不太满意。 谢谢你们祝我生日快乐,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惊喜过。 今晚还要加班,感谢贴什么的,明天我再发吧。 你们那些为我庆生的留言,我都看到了,嘿嘿,我还截了图,想著等以后有时间了,学一学p图,把几百条生日快乐塞进一张照片里,最后去照相馆洗出来,搁在我床头! 没別的,我阴气重,给我压一压。 嗯哼,那就,晚安晚安啦。 第555章 悲喜无常 埋河岸边,马车停步。 刚好入夜,几人就在离著埋河不远的一处驛站下榻。 之后的北上道路,寧远打算坐船前往,马车自然也就没了用处,被他以一两银子卖给了驛站。 驴子倒是没卖,骑了一路,养出感情来了,寧远打算把它一路带到神秀山。 要是將来建了宗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话,这头毛驴就充当护山神兽。 裴钱有样学样,也跟著嚷嚷,说什么他当了这么久的车夫,那匹马跟她可亲了,也要带回去,到时候咱们宗门的护山神兽就有两头了。 一左一右,一驴一马,多气派呀。 然后她就被拒绝了。 卖车马的一两银子,刚好成了今天的晚饭。 气的小姑娘破天荒的,跟师父撂了句狠话,发誓在抵达宝瓶洲之前,都不跟师父说话了。 可她又是吃的最香的。 吃过晚饭,夜幕中,寧远跟两人打过招呼,便独自去往埋河那边。 这条江河,东西纵横数十万里,起始於大泉西岳,横穿七八个小国,之后匯入东海。 两岸不再是什么穷山峻岭,修建有条条官道,城池十数座,村镇更是多不胜数。 也因此,埋河中部的那座水神庙,香火极为鼎盛。 在浩然天下,山水神灵的位格,都有文庙的明文规定,一地五岳山君,不管修为高低,都要高过江湖水神。 所谓的山高於水。 大岳山神,能统御辖境內的所有山水神灵,虽然无法隨意决定他们的生死,但依然是属於土皇帝的存在。 山水神灵的上下之分,类似於人间王朝的庙堂,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什么玩笑话。 但这条埋河的水神娘娘,却是个例外,虽然神位要低於大泉的五岳山君一头,但论香火,后者拍马都赶不上。 埋河两岸,灯火点点,可如今入夜之后,街道之上,行人稀疏。 寧远手上拿著一封官府下发的告示,沿著埋河散步。 告示就只是告示,不是什么山上邸报,想要购买山水邸报,一般只有仙家坊市才有。 所以认真来说,一年以前,剑气长城那边的惊天事变,在浩然天下,也只有山上人才知晓。 九洲芸芸眾生,山下无数百姓,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反正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告示上写的,都是一些禁令。 埋河两岸,所有城镇实施宵禁,哪怕是青楼烟花之地,同样如此。 官府还花了大价钱,聘请了数量极多的符籙仙师,没干別的,就只是整日画符。 画那大泉王朝的文武神將,也就是门神,各自分发下去,张贴在千家万户之中,以防邪祟作乱。 埋河两岸,比寧远一路走来的那条官道,驻守的官兵更多,几乎每隔十里,就有一队超过十人的兵马。 一国上下,草木皆兵,科举推迟,京城禁军,边关將士,都出动了大半,清扫妖魔。 当然,除了大泉,整个桐叶洲,大抵都是如此,乱成了一锅粥。 寧远都不用想,此举定然是书院所为,也只有儒家书院,才能让各个王朝国家,行如此之事。 各地蛰伏的妖魔,在短短七八天的时间內,倾巢而出,好似得了什么號召,到处作恶。 告示末尾处,还有一条悬赏。 大概的意思,就是埋河靠近中游处,躲藏有一头水妖,实力极其强横,连日以来,已经有多次兴风作浪,水淹数座村镇。 所以朝廷这边,张贴了悬赏,希望有过路仙师仗义出手,將这大妖斩於马下。 赏金却不是什么金银財宝,大泉王朝算是动了大手笔,居然是神仙钱,还是神仙钱里的穀雨钱。 整整五十枚。 不过也对,要是寻常金银,可不会入山上仙师的眼。 寧远此行,就是来斩这头“大妖”的。 手上这封告示,不是他在驛站那边撕下,而是出自白日那两位金顶观修士手中。 那两个龙门境师徒,此行的真正目的,还真就是来斩妖除魔的。 估计是半路上刚巧碰到了地牛翻身,所以才耽搁了行程。 然后更巧的是,他们死在了寧远手上,尸骨无存。 寧远倒是没捏碎他们的魂魄。 走在静謐河边,年轻人又有些迷茫了。 自己杀了他们,是对是错? 那两个金顶观道人,虽然不讲究什么“人间无小事”,可到底也不算是什么极恶之人。 要是留著他们,说不得往后,就能做更多的好事,斩杀更多的妖魔,护道一地百姓。 若是按照商家的术算一道去计算,他们活著,总比死了好。 虽然金顶观师徒,把自己视为高高在上的神仙,看待山下皆是螻蚁,但退一万步讲,他们到底还是会下山歷练,去斩妖除魔的。 一名冷漠的山上人,可能一年之內,会对山下做几次坏事,但他们隨意出手,就能做无数件好事。 打个浅显的比方,好比白日那场遭遇,寧远三人要是换成別的凡夫俗子,真的给那师徒俩祸害了。 但祸害之后,这两人又赶赴埋河,斩了那头水妖,挽救成千上万的百姓…… 三人与千万人,如何能比? 当然不能是这种道理。 这种道理,也站不住脚。 但寧远就是没来由的,有些茫然。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金顶观师徒,应该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偶遇地牛翻身,为防千里地动山摇,百姓生灵涂炭,就选择斩妖於荒野。 隨后赶赴埋河水域,寻觅水妖踪跡,师徒联手,力挽狂澜,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可世间之事,总不会是一条直线。 千丝万缕,驳杂不堪,造就了这座人间。 寧远也终於体会到一丝,当年那个小镇教书先生的感觉了。 齐先生,他对这个世界很失望。 但在他选择以一己之力,换小镇六千人有那来生之时,却出现了一个少年剑修。 那个杂毛剑修,腹中二两墨水没有,但却衝冠一怒,拍案而起,抄著剑就要帮他砍人。 所以那个时候的齐先生,应该就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的失望了吧? 但是齐先生,你交给我的担子,好像太重了些。 齐先生,要是当初在小镇之时,我选择冷眼待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我还是那个剑道天才,跟大多数山上人一样,谋求机缘,提升境界。 將来剑气长城破了,剑仙死完了,我还能跟著寧姚一起去那座崭新天下,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多好啊。 为什么我要出剑? 看著齐先生去死,看著家乡那些人去死,不好吗? 可我出剑了。 是的,没错,我是一个真正的大侠,铁骨錚錚,寧死不屈,世间不平之事,只在我一剑之下。 可我很不开心啊。 我要是个冷漠剑修,就能心安理得的打家劫舍,强取豪夺,在外是世人眼中的剑仙,在家藏著无数美娇娘…… 偏偏我是大侠,偏偏这些都做不得。 齐先生,你要我做阿良,但是做阿良很难啊。 我做不了跟你一般的圣人,也当不成那个狗日的剑客阿良。 因为我现在,也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啊。 他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死死咬牙,眼眶泛红似妖魔。 人间悲喜,多是无常,更是无泪。 第556章 眼含日月 回过神,一袭青衫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个跟了一路的小姑娘。 背负双剑的裴钱挠挠头,咧嘴笑道:“师父!” 她一个箭步衝到跟前,站定之后,抬头挺胸。 寧远轻咳两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走,咱们两个,一起去斩妖除魔。” 小姑娘重重点头,隨后歪过头,两手並用,將背后的槐木剑摘了下来。 个子矮,剑太长,所以小姑娘每次拔剑,都要先摘下来。 她双手托著长剑,递给男人,笑容灿烂,大声道:“师父,接剑!” “我们是剑仙,怎么能没有一把剑呢?” 有鼻子有眼的。 但寧远却破天荒的,没有板著脸,伸出双手,接过自己徒弟的长剑。 於是,这对师徒俩,一大一小,沿著埋河岸边,御剑飞行。 裴钱练气士都不是,当然不会什么御剑,但她的师父,可是真正的剑仙。 寧远併拢双指,真气化剑,將小姑娘脚下的神霄剑托起,驾驭双剑,游刃有余。 认真来说,裴钱不是第一次御剑,在离开藕花福地时候,她就坐过师父的那把长离剑。 不过到底不如现在来的好。 可是小姑娘却没有很开心,咬著嘴唇,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师父,欲言又止。 裴钱很想知道,师父为什么会伤心。 她更想知道,明明师父都这么厉害了,是山上人,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大剑仙,却整天喝酒消愁。 听说师父来自一个叫剑气长城的地方,那里剑仙如云,放眼望去,大侠扎堆。 不止在境界,师父还很有钱,家中有一块儿很大的斩龙台,裴钱不知道斩龙台是什么,但是阮姐姐说了,那东西扣下一丁点儿,都能买好多好多的大宅子。 那座他们要去的神秀山,以后也会是师父的,据说有半个南苑国京城那么大。 南苑国京城有多大,裴钱是知道的,当年她从城南开始,一路要饭到城北,走的脚底都起了泡。 师父还有阮姐姐,姐姐多好看啊,裴钱就没见过比阮姐姐更好看的女子了。 有一回她偷看姐姐换衣服,可嚇死个人,之后她洗澡的时候,还低头看了看自己,对比了一下,输惨了。 自己是一张纸,姐姐是一本书,不对,是好几本。 师父什么都有了,可他总是不开心。 想著想著,小姑娘的脑袋上,就多了一只手掌。 寧远轻声问道:“裴钱,想不想练剑?” 黑炭丫头愣了愣,觉著今天的师父,很不对劲。 就像她也是第一次见,师父会那么伤心,她甚至都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伤心。 小姑娘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再抬起来时,却是摇了摇头。 寧远好奇问道:“以前你每次练拳之后,可都会耍上好几遍你的绝世剑法,怎么现在又不肯学了?” 裴钱脸上皱巴巴的,小声道:“可是师父,要是练了剑,就会变得不开心的话,那我就不学了。” 说到这,她又赶忙补充道:“师父,可別觉得我是不求上进啊,你真要教,我肯定会认真学的!” “不仅会认真学,以后等我成了比师父弱一点的剑仙,也会去行侠仗义,斩妖除魔的!” 寧远一愣,“为什么要比我弱一点?” 裴钱笑眯眯道:“因为只要我打不过师父,將来就绝对不会做一个欺师灭祖的人啊。” 看著这个小丫头,年轻人笑了。 裴钱不明所以,但也跟著傻乐。 寧远的驳杂心境,只是这么一瞬间,就已经转为平和。 此前悲是无常,而今喜,还是无常。 年轻人忽然觉著,虽然自己还没到小镇,没有接过那间学塾,但已经算是半个教书先生了。 而他的第一个学生,就是裴钱。 照目前来看,教的还是很好的。 师父看著徒弟,或许就像昔年的驪珠洞天,那个教书先生看著自己的那些蒙童学生。 然后再去看这人间,好像就没有那么令人失望了。 寧远突然拉住裴钱,两把长剑相继落地,开口道:“裴钱,你不是要行侠仗义吗?” 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的埋河水面,“那里有几头水鬼,境界只是下五境,跟你差不了太多。” 小姑娘立即摆正神色,听到是水鬼,有些紧张兮兮,但还是壮起胆子问道:“哪呢哪呢?师父我怎么看不见?” “我都看不见它们,这我怎么去打啊?” 寧远笑了笑,“想不想看见?” “先说好,这些东西很噁心的,你別到时候吐出来,事后又在你姐姐那儿告我的状。” 裴钱一个劲摇头,攥著师父的袖子,咽了口唾沫,她虽然是三境武夫,可毕竟是个小破孩,怕鬼正常不过。 年轻人点点头,隨后手上一招,取出一支画轴。 打开之后,一幅山水画卷,映入眼帘。 这是老道人给他的三幅画之一,还是最为关键的一幅,比之用来装黄庭的那件,还要不得了。 因为这支画卷,里面不仅装著一个姑娘。 还有藕花福地的日月。 画卷之中,有一名女子,紧闭双目,躺在一处山巔,感应不到任何气息,宛若一个死人。 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也算不上有多难看,中规中矩,一袭淡黄长裙,样式怪异。 寧远指著那个姑娘,问道:“裴钱,认识她吗?” 小姑娘没有反应,其实在见到这个画中人时候,她就愣在了当场。 晃了晃脑袋,裴钱摇头又点头,“不认识,但是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她一样。” “可就是想不起来嘞。” 寧远点点头,没有再说这个画卷女子,而是轻声问道:“接下来会有点疼,可能比你练拳时候,被我打断手脚还要疼,能不能忍住?” 小姑娘没有犹豫,点头如捣蒜。 山山水水都走过来了,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然后她就清清楚楚的看见,师父的一只手掌,伸进了画卷里面。 直接就把那一双日月,给抓了出来。 收起画卷,寧远侧过身,面无表情道:“抬头。” 裴钱乖乖抬起头。 下一刻,小姑娘惨叫一声,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双眼,疼的满地打滚,哀嚎之声,好似杀猪。 就在刚刚,裴钱亲眼看见,师父把那一双日月,塞进了她的双眼。 寧远收回手掌,看著疼的死去活来的裴钱,依旧是面无表情,无动於衷。 老道人给他的这支画轴,认真来说,就不是给他的。 而是裴钱。 那个跟死人一样的姑娘,是裴钱的一部分善念,双方关係,就像自己和蛮荒天下的那个恶念,大差不差。 这些,是当初在那武道山巔,兵家初祖亲口所说。 当年姜赦之女,正值地仙瓶颈,为求破境,就需要勘破心关,斩去自身那一缕极为纯粹的恶。 之后斩没斩断,有没有证道飞升,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很清晰的,这位武神之女,差点身死道消。 一名僧人出手,方才將她的魂魄一点点归拢。 但不是没有代价,这个代价,就是这位远古地仙的人性善恶,给硬生生扯成两半。 两份人性,一善一恶,比例极大的一份,成了裴钱,另一部分比例小的,就是画卷之中的那个姑娘。 寧远当然知晓这些,唯一的疑惑,就是这个姑娘,为什么不是如裴钱一样的岁数。 可能是老道人埋下的草灰蛇线。 不过照他来看,应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毕竟观道观的那个臭牛鼻子,本就爱作妖。 他的三幅画卷,只有这一张,里面藏著一双日月。 而藕花福地的日月,本就是昔年武神之女的双眼。 所以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裴钱还在地上打滚,寧远也不管她,独自走到河边,望著眼前的波光粼粼,默默喝酒。 年轻人心里有个秘密,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未跟旁人提起过罢了。 要是这一路上,裴钱没有丝毫变好,依旧是当初那个巴不得全天下的人去死的小乞丐…… 那么这一对日月,现在就不会在她的眼中。 寧远会把她隨意丟弃,可能是某个北晋国的边陲小镇,可能是九娘的那家客栈,反正绝对不会一直跟在他身边。 而这幅画中的日月,自然也会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不过这些都没发生。 至於画卷里的那个姑娘,寧远暂时没打算把她弄出来,以后再说。 一个裴钱就够头疼的了,再来第二个,这不纯属折腾自己。 盏茶过后,身后的哀嚎终於停止,小姑娘颤颤巍巍的爬起身,使劲揉了揉双眼,心有余悸。 看著那个男人的背影,裴钱嘴角一瘪,泪花涌现,泫然欲泣。 怎么每次自己感觉师父很温柔的时候,都会来这么一出? 疼死了。 不过好在没事了。 裴钱喊了声师父。 没反应,从她的角度看去,师父正蹲在河边,半个身子前倾,双手伸进了水里,不知在鼓捣什么。 小姑娘又喊了一声,“师父?” 寧远扭过头,“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裴钱不疑有他,迈开小短腿,一溜烟凑了上来。 然后她就被嚇傻了,跌坐在地。 因为她刚跑到跟前,就看见师父直起了身,双手抓著一大把头髮,从水里拖出来一头女鬼。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艷情本子里描述的美貌女鬼,一张脸上全是烂肉,五官都看不清,还在往下滴水。 渗人得很,寻常人看一眼,怕不是都会被嚇出一场大病出来。 寧远双手一扯,隨意就將这女鬼给扬了,转过头,看向嚇得面无人色的裴钱,皱眉道:“一只水鬼就把你嚇成这样,还想著斩妖除魔?” 他语气稍稍加重,招了招手,“过来。” 裴钱便立即爬起身,一点点挪到河边,站在师父身旁。 寧远说道:“屏气凝神,用心去看。” 小姑娘乖乖照做,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后,猛然睁开,望向眼前的这条江河。 埋河水面之上,密密麻麻,直挺挺的“站”著万千水鬼,男女皆有,清一色的披头散髮,浑身上下破烂不堪。 裴钱一个踉蹌,被这一幕嚇得差点又跌坐在地,寧远赶忙拉住她,问道:“现在看见了吗?” 小姑娘疯狂点头,脸色煞白。 寧远將她的神霄剑拔出,塞到了她的手里,抬了抬下巴,“那还等什么,天亮之前,把这些厉鬼杀完。” “哦。”裴钱点点头,但马上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指了指自己。 “啊?杀完?我吗?” 一连三问。 但师父却没有理会她。 看了看夜色,青衫脚步一动,施展缩地成寸,沿著河畔,往下游而去。 走之前,寧远往她脑门上贴了道符籙。 一张劾鬼镇剑符,也是他身上最为珍贵的符籙,坑钟魁得来的。 品秩不低,想必让她留在这边,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裴钱吞了吞口水,双手高举长剑,望著眼前浩浩荡荡的水鬼大军,急得眼眶里已经有泪花打转。 那些厉鬼一动不动,飘在水面,无一例外,全都是面朝岸边,看向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姑娘。 而在师父走后,这些水鬼好像被人解开了定身术,开始缓缓朝岸边飘来。 持剑之手,微微颤抖。 裴钱一直不曾落下的心,直接就提到了嗓子眼,脚掌一挪再挪,身形一退再退。 小姑娘扭头看了眼来时路,想著要不要撂挑子不干,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但就在此时,一把槐木长剑,不知从哪而来,剑光一闪,已经悬在了裴钱身后。 一人一剑,大眼瞪小眼。 然后这把长剑,就原地“转”了个圈,用剑身照著小姑娘的屁股,狠狠来了一下。 每当裴钱退一步,这把恍若有灵的长剑,就会给她拍回原地。 水鬼越来越近,没了退路的裴钱,也是越来越急。 双方对峙许久,面色苍白至极的小姑娘,终於鼓起勇气,大喝一声。 “干你娘!” 这话也是学师父的。 隨后一掠而走,长剑拖地,不再枯瘦的小女孩,抡动对她来说算是重剑的神霄长剑,身形暴起,眼如鹰隼。 这一剑去。 当场剑斩数头下五境埋河水鬼。 出师大捷,一剑过后,裴钱更是意气风发,心想这水鬼也不咋滴,瞧起来恐怖,但一动手,又跟纸一样脆。 一瞬间,胆气横生,小姑娘一双眼眸,眼含日月,好似一汪幽泉。 视线所及,妖魔无所遁形。 …… 小姑娘大战水鬼,到底是小动静,不值一提。 另一边,距离埋河水神庙不算多远的地界。 一袭青衫踩水而行,双手负后,大袖之中,有无数雪白剑气摔落,倾泻而下。 江河被剑气侵袭,瞬间沸腾,化作两半,而居中剑修,依旧是閒庭信步。 底下万千哀嚎,水鬼水妖,无论境界高低,皆是仓皇逃窜,跑得快的,兴许能倖免於难,腿脚不利索的,全数形销骨立。 剑气好似洪水,从那人身上宣泄而出,不断流入脚下的埋河主干。 宽达数十里的江面,剑气压顶,所到之处,虾兵蟹將,厉鬼水妖,可谓是尸横遍野。 埋河水域,师徒二人,各自出剑,斩妖除魔。 我忽然想起来,你们是不是快高考了啊? 要高考的別看了,认真点啊,一辈子就这一次呢,可不能耽误了,在考试之前,你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卸载番茄小说。 卸载番茄小说,卸载番茄小说,卸载番茄小说,重要的事说三遍! 还要三个感嘆號! ! ! 殊死一搏,一切考完再说好吧。 嗯哼,mua~(我这一口是甜妹) 滚去读书!(现在我是老妖婆) 晚安。 第557章 虾兵蟹將 一袭青衫,贴著江面而行,手中无剑,却有万千剑气四散,扫荡方圆数里。 一双大袖,耀如日月,无数粹然剑意逸散而出,化为实质的雪白剑气,如那滚滚洪水,水妖、阴物,近身则死。 隨著寧远抖落的剑意越多,在其周身方圆数百丈,出现了一个极为“空旷”的地界,江水退散。 像是起了一座小天地,成千上万以剑气幻化而成的雪白飞剑,围绕一袭青衫,经久盘旋。 此番场面,当真风流,难怪世人多羡剑仙。 十境修士御风,速度已经极快,短短半个时辰,寧远就走了足足五百余里。 也生生以剑气开道了五百里。 他忽然双袖一招,將敕令在外的自身剑意,全数收拢回气府,身形俯衝而下,直接坠落江底。 再往前二三百里,就是那座大名鼎鼎的埋河水神庙了。 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一头水鬼,水妖倒是有,但数量不多,而且已经没有杀的必要。 因为现在就有一队十几人的“水妖”,战战兢兢的拦在寧远面前。 没一个是化了形的,皆在下五境,所谓的虾兵蟹將,个个穿戴甲冑,手持刀剑,应是那位水神娘娘的麾下。 一只身材魁梧的“螃蟹”,从这队伍中上前几步,他已经有大半个身子是人族模样,寧远之所以能一眼看出他是只螃蟹…… 是因为这傢伙的两条手臂,还是一对巨钳,足有一丈长,还拿著两桿寒光熠熠的长枪。 拿不拿得稳另说,反正看起来確实生猛。 这“人”鬆开长枪,人模人样的对寧远拱手抱拳,有些底气不足道:“这位剑仙,此地……此地已经是我家水神娘娘的辖境,还望……” 貌似还是个结巴。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我只是路过,听说了最近妖魔肆虐的消息,便来探查一番。” 顿了顿,年轻人补充道:“放心,你们是水神娘娘麾下,我不会拿你们如何。” 这一队奇形怪状的虾兵蟹將,顿时松下一口气。 转危为安,蟹大將脸上一喜,“剑仙可是摘了大泉王朝的那张悬赏,为埋河大妖而来?” 寧远点点头,“走了五百里,尚未发现那畜生的踪跡,你等可知晓?” 这名蟹大將立即上前几步,喜形於色,“剑仙老爷来的正是时候,我家娘娘前不久,刚刚离开府邸,去找那头畜生了。” 寧远頷首道:“带路。” 一步跨出,无视江水的阻力限制,他就站在了此“人”身旁,蟹大將一愣,没有多想,立即起身。 手中两桿长枪,一把轻轻杵地,一把挑了个枪花,蟹大將口中念念有词,寧远听不太懂,估计是水妖一脉的水语。 一番鼓捣过后,没反应。 看来是学艺不精了。 蟹大將訕訕一笑,偷偷瞥了身旁剑仙一眼,见他脸色如常,也收起了神色,再次掐诀。 这回倒是没再失败,隨著蟹大將念完口诀,长枪一指,这片埋河江底,立即有了反应。 波纹阵阵,荡漾开来,蟹將军猛然大喝一声,“开!” 一束青色光线,起始於它的长枪末尾,瞬间洞穿前方大片区域,一条四四方方,长宽皆有两丈的水下通道,映入眼帘。 饶是寧远这个十境练气士,看的也有点好奇。 估计这就是书上所写的,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了。 居住於江河湖海的妖族,自然也有水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寧远和这名水神娘娘麾下的蟹大將,两人一同走入其中,速度不算多快,但也不是很慢。 其余小水妖,皆是留在原地,它们还要按例巡视辖境,以防有歹人滋事。 寧远歪过头,看向身旁这位蟹大將,实在有些好奇,遂问道: “蟹……小兄弟,你就这么送我过去,就不怕我是什么邪魔歪道?” “到时候既不帮你们那位水神娘娘打杀大妖,还落井下石,去窃取娘娘那尊金身?” 一尊山水神灵的金身,哪怕放在山上,都是极其珍贵的。 这种金身碎片,灵气极多,价值比那穀雨钱高了不止一筹,还是炼製法宝的好材料,山水神灵的神格越高,金身品相自然也就越好。 早年寧远还是十四境时候,回到剑气长城的第一场架,就是宰了那个名为曜甲的王座大妖,它的本命物,就是那尊金精王座。 据说是这头大妖,数千年下来,在蛮荒打杀的无数山水神灵,用他们的金身碎片所炼化而成。 搁在山上,都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后来这件金精至宝,被刑官一脉收取,打碎之后,根据战功,分发给了各个家族。 不管如何,山水神灵的金身,都是属於天材地宝,也是某些山泽野修所覬覦之物。 只是正统的山水神,都有儒家书院的敕封,一般人不敢去打那个主意罢了。 所以那些淫祠野神,才会如此渴求一个“身份”,没有朝廷旨意,没有书院点头,它们就不被认可,被过路仙师打杀了,更加没人会管。 上下高低,贫贱富贵,不止在山下,山上仙人,也是一样。 听闻寧远的话,蟹大將顿时红了眼睛,摇了摇头,轻声道:“剑仙老爷,要真是如你所说这般,你……你是什么心术不正之人,也无所谓了。” 寧远问道:“怎么说?” 蟹大將咧出一嘴的细牙,笑道:“因为要是没有外人相助,我们水神庙,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啊。” “不知怎的,前段时间,我们埋河水域,那些不服管教的妖族,几乎有一大半,都离开了修道之地。 纷纷上岸,为祸两岸百姓,其中还有几头不比娘娘弱多少的大妖,集结了一大拨水底妖魔,堵在了水神庙外。” “娘娘已经跟它们交战了数十次,虽然每次都將它们击退,但娘娘也受了很重的伤。” 看著这个长相与心智不太相符的小水妖,寧远忽然换了话头,问了句题外话,“多大了?” 蟹大將一愣,用他那巨钳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稟剑仙老爷,我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 第558章 埋河水神 半道上,这名埋河水神麾下的蟹大將,与寧远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关於自家祠庙的事儿。 埋河水神,其实不止一位,总计有九人之多。 毕竟埋河长达近三十万里,穿过了七八个小国,最后东去入海。 按水域计算,每一段所在的国家,都有一名埋河水神,只不过神位最高的,还是大泉境內这一位。 大泉不仅面积最大,国力更是雄厚,更別说埋河的发源地,就是大泉西岳,所以坐镇这条水域的水神娘娘,香火鼎盛。 水神庙的一处偏殿,供奉有一尊灵感娘娘的神像,名动四方,凡是前来求子的百姓,几乎就没有不灵验的。 远道而来的妇人,只需花费十几文钱,在娘娘神像前磕头上香,就能在庙祝手上换来一根红线,系掛於手。 返乡之后,要是红线哪天突然崩断,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怀了骨肉。 水神庙请愿,不用回去还愿,但是有个百姓熟知的规矩。 生下来的娃娃,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能拋弃,要是违背,將会霉运缠身,一病不起。 小水妖突然噤声,寧远抬头望去,水神庙到了。 两人此时所在的这一段埋河,极为宽广,足有上百里,水神庙並非建在沿岸,而是处於水流中部的一座小山上。 据身旁小水妖所说,若是按照以往,哪怕是夜间,水神庙的香火都不少,只是在朝廷下令宵禁之后,现在是看不到这种繁荣景象了。 因为妖魔作乱,方才有了宵禁,也是因为有了宵禁,庙內香火少了近一半。 而水神娘娘连番大战之下,受伤极重,这些都需要香火去修补,就造成了入不敷出的光景。 寧远与这名蟹大將告辞一声,身形一闪而逝,上岸之后,又再次缩地成寸,直奔山上水神庙。 隱匿气息,避开驻守在此的几位庙祝,年轻人如入无人之境,几息过后,已经跨过大殿门槛。 正殿之中,供奉有一尊女子神像,身材高大,背剑持枪,英姿颯爽。 只是现在的神像之上,虽然金光熠熠,但有好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痕。 神灵之金身,一旦出现裂痕,哪怕极其微小,都难以再次修补,需要大量的香火温养才行。 就在此时,脚底传来一丝震动,水神庙所在的小山,好似有巨物在江底撞击,轻轻的晃了一晃。 年轻人立即消失原地,身形犹如鬼魅,下山之后,再次坠入江水。 以水神庙为界,西边的这处水域,埋河浑浊不堪,汹涌跌宕,更深处的水下,泥沙匯聚,闷雷滚滚。 每一次的闷雷炸响,都能激起大片江水,分作两半,真正的拍岸大潮。 不过埋河沿岸的三四里地界,並无百姓居住,所以倒是没有波及凡人。 一处江底战场。 寧远併拢双指,缓缓抹过双眼,居高临下,视线穿过浑浊泥沙,遥遥望去。 大战双方,一方位於江底,一方处於水流中部。 人数差距有点大。 以两头龙门境蛟龙为首,一黑一白,左右妖魔极多,放眼望去,恐怕足有上万之数。 而另一方……却只有一人。 一名娇小身影,手持一桿金色长枪,在水中来去如风,隨意一个横扫,就能划出一条上百丈长的银色细线。 类似剑气,被这条细线扫过的妖魔,斩首的斩首,断腰的断腰,也只有那两头龙门境蛟龙能较为轻易的挡下。 女子一袭甲冑,散发出极为夺目的金色光彩,腰间有刀,背后有剑,手上还攥著一桿长枪。 与此前庙內那尊神像一样的装束,定然是那位水神娘娘无疑了。 只是身材不太一样。 水神庙那尊金身,可是极为魁梧,英姿颯爽之外,身段更是极为饱满。 可现在这个女子,粗略估算一下,只比裴钱高了一个头,还长著一张娃娃脸,姿色一般。 胸脯那块儿,自然更没的说,平平无奇。 倒是眼神凌厉,与那神像大差不差,很有威严气概。 她在自身辖境,毫无阻塞,速度快若闪电,一名山水神灵,身处水底,比这些水妖还要动作迅猛。 手中长枪,一个扫荡便是数十头妖物的性命,不过她的目標,还是那两头龙门境蛟龙。 一个俯衝而下,半道上,女子改为单手持枪,左手伸出摊平,背后那把青色长剑瞬间出鞘。 一枪一剑,一左一右,在水中抹出绚烂至极的光彩,枪枪不停,剑剑即出,打的两头庞然大物抬不起头。 蛟龙龙鳞被大片斩落,其內鲜血淋漓,一时之间,这段埋河水域,血腥之气尤为重。 娇小女子凶性大发,一副拼命的架势,手上不停,嘴上更是不停,什么脏话都飈出来了。 “草你姥姥的姥姥!小畜生,老娘这么多年没找你的麻烦,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 “当年你就被老娘打得死去活来,现在找了个帮手,你就觉得你行了?” “来来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这次你敢来,就算我依旧留不下你,但不剐下你几百斤肉,老娘就一头撞死!” 话音刚落,她就被其中一头水妖以一记摆尾抽中,身形砸入江底,另一头也没閒著,蛟龙於水中直立,张开血盆大口,目露凶光,直直下落,欲要將其吞入腹中。 只是下一刻,有一桿金色长枪,从底部扶摇直上,瞬间洞穿那头蛟龙的脖颈,一穿而过。 巨妖哀嚎,女子在江底拔地而起,在临近水面处悬停,气喘吁吁。 虽然没有鲜血流下,但她的腰部,此时已经多了三片龙鳞,深深扎入其中。 黑衣姑娘的躯体表面,那些本来熠熠生辉的金色光彩,也黯淡了许多。 嘴上骂骂咧咧,她双手抓住龙鳞,忍著痛苦,一一拔出,隨后头也不回的,身形一闪而逝。 打不过,跑了。 寧远眼尖,这姑娘的去向,是那座水神祠庙。 敌手落败,江底两条巨妖,开始疯狂摆动,乘胜追击,不过很快就被一道水中的无形结界给拦了下来。 埋河水神,是正统,祠庙所在的十里地界,有儒家书院赐下的镇水重宝,形成一方小天地。 不过品秩没有多高,面对两头龙门境妖物,挡不了太久。 寧远仔细看了看这道结界,心中有了个大概。 最多三四天时间,就会被妖物攻破,到那时,这位埋河水神,有两个选择。 要么捨弃祠庙遁走,以后没了香火,做一个淫祠野神,要么就只能拼著金身碎裂,跟这两头妖物鱼死网破。 不过这些事,肯定不会发生。 因为现在他来了。 於是,年轻人在去往水神庙之前,做了一件事。 驀然显化百丈法相,寧远擼起袖子,一个闪身落在了江底。 位於祠庙与群妖之间的青衫剑修,手腕翻转,隨后看也不看,一巴掌摔了出去。 两头数百丈长的巨妖,整副身躯在水中顛倒数圈,最后重重的砸在数里之外,生死不知。 寧远大袖轻轻一甩。 这片埋河水域上方,如开天门,海量剑意疯狂匯聚。 璀璨耀眼,不等群妖反应,雪白剑气已经滚滚下落。 大多数水妖,还不知道这些雪白光线为何物,只是等它们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个个形销骨立,成了保持原有姿势的白骨。 归拢剑意,寧远不再逗留,缩地成寸,几个跨步到了水神庙外。 进去之前,他寻思了一下,最后取出一块长条状的玉牌,掛在了腰间。 养剑葫被他收进了方寸物。 理了理衣襟,寧远催动本命水字印,从中牵引出一缕浩然正气,“不经意”的逸散而出。 隨后大步进了水神庙。 一袭青衫,仅看外在,书卷气不少,浩然气更多,飘逸出尘,当真好似謫仙人。 准备忽悠人,当然要做足了准备。 现在他不是什么匹夫剑修。 而是大伏书院的正人君子。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 感谢爱吃红糖粘糕的秀儿,还有各路剑仙投餵的猫粮。 真难写,感觉我跟周澄一样有点微死了。 mua,亲一口,晚安了。 第559章 学问高低 青衫年轻人一步跨入水神祠庙。 结果下一刻,就有一桿金色长枪,抵住了他的咽喉。 哪怕寧远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抓住枪身,也被这一枪的巨力,给生生震退到了门外。 门外驻守的两名老庙祝,也被这一下给惊动,立即飞掠而至,与自家娘娘一起,將这名夜闯水神庙的不速之客围在其中。 金色长枪的主人,自然就是那位水神娘娘了,此时的她满脸杀气,微眯起眼,死死盯著寧远,“阁下夜闯我水神庙,所为何事?” 说完,她双臂发力,就要递出第二枪,只是她忽然发觉,无论自己如何用力,哪怕是使出吃奶的劲,都无法將兵器从这人手中抽出。 水神娘娘一瞪眼。 麻烦大了,差距有点大,打不过。 那人却没有动手,只是手掌依旧攥著长枪,颇有些无奈道:“水神娘娘,你看清楚,我可是书院子弟,不是什么鬼祟仙师。” 黑衣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长得还行,一袭青衫,不是书院的弟子服饰,但腰间掛了一块玉牌,正面刚好对著自己。 四个古篆,“大伏书院”。 除了这块隶属於儒家书院的身份玉牌之外,她还从寧远身上,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浩然之气…… 这种浩然之气,她担任埋河水神数百年,並不陌生,甚至多年照看辖境的百姓,她自己都温养出了一道。 那就没问题了,毕竟身份玉牌或许能仿造,但这种纯粹的浩然之气,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寧远微笑道:“没事了?” 他鬆开手掌,水神娘娘一把抽出长枪,脸上有些赧然,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此地的埋河水神。” 寧远点点头,同样抱了抱拳,只是忽然反应过来,又改为作揖,“大伏书院,君子寧远。” 女子点点头,先是命令两位老庙祝退下,而后她居然也退后了好几步,说道:“既是书院子弟,那就没事了,虚惊一场,小夫子隨意逛,我还有要事处理,就不打搅了。” 这话一说完,她就退到了大殿之內,动作迅速,两手並用,就要关上大门。 好似老鼠见了猫。 寧远急忙上前,赶在大门关闭的前一刻,握住把手,皱眉道:“我此行,是有正经事找你。” 女子不为所动,年轻人只好说了来意,沉声道:“我专门携带了书院信物,为你埋河水神封正一事,还想不想將你的碧游府,破格升为碧游宫了?” 门后传来女子极为乾脆的声音,“不想!” 寧远眉头皱的更深,“水底那两头妖物,境界可不比你低,若是你无法得到封正,没有躋身金丹,难不成真打算与它们拼个鱼死网破?” 透过门缝,寧远能看见女子那张因大战负伤而显得苍白的脸,她昂起脖子,想都没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怕个屁!人死卵朝天!” 寧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文圣老爷的学问,真有这么大?” 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黑衣姑娘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半点不怵这个境界远高自己的男人,掷地有声道:“那当然!” “文圣老爷,那可是真正的大圣人!也就是生的晚了些,吃了点亏,要是与那位至圣先师一般岁数……”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估计是觉著自己一个小小的埋河水神,如此妄议两位功德圣人,也有点不太好。 寧远笑了笑,缓缓摇头,“我看未必。” 水神娘娘一瞪眼,神色不善,“你说什么?!” 寧远笑意不减,点头道:“文圣老先生的学问,自然很大,但你说的,他能跟至圣先师平起平坐……” “貽笑大方。” 一瞬间,水神娘娘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直接就黑了,长枪一抖,笔直刺来。 他娘的,居然敢说文圣老爷的学问不高? 你一个小小的书院子弟,也配妄议高高在上的文圣老爷? 老娘戳不死你! 寧远脑袋一歪,躲过这一枪,刚要开口,女子手掌再度发力,长枪抹过一条金色轨跡,横扫而去。 迫不得已,年轻人只好再次攥住长枪。 他的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一道境界威压猛然扩散,隨意一扯,夺过她的这件本命法宝。 寧远沉声道:“先暂且不说几位圣人的学问高低,我此次来,是得了书院密令,助你结丹, 你如何推崇文圣老爷的学问,都无妨,但是身为埋河水神,该担起的职责,还是要担起。” “受封之后,碧游府破格升“宫”,你就能原地结丹,对付那两头巨妖不在话下,此为造福埋河沿岸百姓的大事。” 寧远眉目一凝,“休要胡搅蛮缠!” “受了封,你还是埋河水神,以后关起门来读文圣老爷的书,谁都管不著。” “如此拒绝书院好意,这种行为,岂不就是不管百姓死活,要是將来某天,那位文圣老爷知道了此事,又会如何看你?” 对症下药,一番言语后,女子原先的一身杀气,登时消散无影。 她没再想著关上大门,转过身,颓然的坐在地上,背靠门墙,一脸的生无可恋。 寧远也终於走入正殿,將金色长枪还给她,隨意的坐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这个金身不稳的水神娘娘,没来由的,嘆了口气。 埋河流域宽广,途经多个王朝国家,也因此,埋河的江水正神,也有多位。 但是她坐镇的这一段,是埋河源头,所以神位最高。 其实多年前,她的香火愿力,包括功德什么的,都已经足够,完全能够破境,结丹在身。 只是因为一头水妖,耽误了修行,多年以来,虽然祠庙香火鼎盛,但就是迟迟无法破境。 那头水妖,也就是寧远此前一巴掌打了个半死不活的两头畜生之一,本是大泉西岳附近,一座著名湖泊的妖物。 世间物,久成精,修道六百载,这头妖物隱隱有了化蛇为蛟的跡象,只是迟迟无法做到“鱼跃龙门”,被拦在了龙门境之外。 后有一名过路高人指点,它才知晓了什么是“走江化龙”,便离开修道之地,从埋河上游,显化真身,想要走江。 走过半数的埋河,必定能化蛇为蛟,要是最后能东去入海,地仙都有极大把握。 只是这头妖物,在经过水神庙之时,却被水神娘娘拦在了半道,说什么因为它的走江,害死了许多凡夫俗子,就要替天行道,为此不惜与它拼命。 那场大战,从水神庙一直打到了西岳附近,水淹两岸数百里,百姓死伤惨重,最后大妖不敌,败退而走。 休养生息数十年,躋身龙门境后,此妖改了脾气,携带重宝,亲自登岸向水神娘娘赔罪,只是后者压根不与它言语,提枪就打。 然后就打了近三百年。 大妖每回都敌不过,走江沦为梦幻泡影,水神娘娘也无法將它彻底斩杀,每一次负伤,都需要极多的香火修缮金身。 总结起来,就是谁都没有好处,好像成了宿命之敌,双方境界更是没有丝毫上涨。 这位江水神灵,也成了偌大的埋河流域里,境界最低的。 照寧远的话来说,就是何苦来哉。 不说放它走江,三百年岁月,你一个江水正神,就不会找点帮手? 大泉王朝不管你,难不成临近书院也会袖手旁观? 非得这么死磕,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纯属造孽。 第560章 圣贤典籍 水神祠庙。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大殿门口,儼然成了两个看门人。 女子耷拉著脑袋,出神的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忽然说道:“封正之事,迫在眉睫,你先去吸收香火愿力,疗养好了伤势,我便为你敕封。” 黑衣姑娘点点头,跟行尸走肉一般,起身之后,坐在了神像下的蒲团上。 双手掐诀,运转她的神灵本命神通,这座大殿之上,就有了些许变化。 从那居中的女子神像內,开始瀰漫出千丝万缕的金色细线,继而全数落在她的头顶。 归拢作一线,修缮真身。 世间山水神灵的祠庙,里头供奉的金身塑像,並非是真身,说的直白点,就是一尊承载香火的容器。 神灵无法吸纳灵气,想要提升修为,就只能靠著辖境百姓虔诚上香,香火增长,金身更为纯粹,境界自然也就会跟著提高。 水神庙香火极多,按理来说,据寧远估计,数百年下来,要是无事发生,这位水神娘娘,说不定早就躋身元婴。 要是这个过程中,还得到书院封正,將碧游府破格升为碧游宫,说不得上五境都不是什么妄想。 但这些都给她作没了。 一有点香火,这位埋河水神就要跑去跟那巨妖大战一场,受了伤,再用愿力修补,循环往復,落得个这般下场。 不过这种行为,寧远並不觉得如何不妥,相反,还很讚赏。 毕竟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做的。 寧某人出剑,从无二话,想打就打。 这也是他此行来的目的,要为这个水神娘娘,封正神格,把碧游府,破格升宫。 其实浩然天下的水神,只说內陆的湖泊江河,从古至今,都只有“府”,没有“宫”。 这是文庙定下的规矩,內陆水神,哪怕躋身上五境,最高也只能称为府。 因为“宫”这个字,意义太大,整个浩然天下,摆在明面上的,也只有四位。 五湖四海的四海。 也就是四海龙宫。 哪怕是前面的五湖,其內的水神也只能说是府君。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位於北俱芦洲大源王朝的那座龙宫洞天。 所以认真来说,寧远这趟埋河之行,也没什么把握,能把碧游府升为碧游宫。 毕竟他是假的读书人。 寧远身上也没有大伏书院的信物,更是一本儒家圣人的书籍都没有。 名不正,言也不顺。 不过他有一方水字印,出自齐先生。 能不能真的封正不好说,但让一名龙门境的水神娘娘结丹,不在话下。 至於为何寧远挑明了身份,开门见山的说自己是书院子弟,要为碧游府封正,水神娘娘却一脸的不情愿…… 那就很好理解了。 因为这个脑子缺根弦的水神娘娘,极为推崇文圣的学问。 敕封寻常水神,只需要所在王朝的国君点头,外加书院认可就行,但想要升为“宫”字头,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这件事,意义重大,书院也无法决断,必须上报中土文庙,若是得了首肯,学宫那边,就会有一名副教主以上的人物,亲自在功德林砍伐一棵圣人竹。 製成竹简,书写过后,这本圣人书籍,最后会落到水神娘娘手中,小心翼翼的供奉起来,承载香火。 这本圣贤典籍,也有讲究,出自哪位圣人之手,得看受封的水神倾向於哪一脉。 不过选择不多,因为现在的浩然天下,儒家里头,总共有三脉,至圣先师,小夫子礼圣,还有亚圣。 至於那位文圣,他这一脉学问,多年以前就已经消失在这座人间。 当年他与亚圣的三四之爭落败,除了本人坐化於功德林,文圣一脉的所有书籍,也全都搬下神坛。 一座浩然天下,对於这一脉的学问,山上山下,全数禁绝。 然后寧远找的这个水神娘娘,刚巧就是个推崇文圣学问的,还是个死脑筋。 数年前,大泉皇室那边,就已经想把碧游府升宫,还联繫了大伏书院。 书院也点了头,上报给了中土文庙。 甚至文庙都承认了此事,为她赐下一本隶属於亚圣一脉的圣贤书籍。 结果她不干了。 这位埋河水神娘娘,直接就拒绝了书院的敕封,视那本珍贵的书籍为粪土,还扬言她想要的,是文圣老爷的著作。 別的都不要。 要是没有这个,她就寧愿继续守著那块碧游府的匾额,百年如此,千年还是如此。 外人看来,这种行为,无异於是失心疯了。 一名小小水神,竟敢忤逆儒家书院,就不怕被圣人降罪? 在浩然天下,跟儒家作对,从来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不过眼下,他寧远这个半吊子的“正人君子”来了,那就由不得她拒绝。 老子一名君子,亲自前来为你敕封,你敢拒绝? 对於水神娘娘倾向於文圣一脉,寧远没觉得如何不妥,但有些道理,他认为可以与她说一说。 听了,听进去了,那就还好,封正破境之后,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埋河两岸的百姓来说,都是好事。 但要是听不进去,寧远不介意动点手段。 比如一巴掌给她脑子打成浆糊,再循循善诱,一番坑蒙拐骗。 忽悠人嘛,他一向如此,做的多了,可谓是得心应手。 当年我都能忽悠陆沉,把他的算命摊子给偷了去,而今对付你一个小水神…… 这不是手到擒来? 半晌过后,隨著一声宛若瓷器的碎裂,娇小女子从蒲团上站起身。 而那座居中的水神神像,又多出了一道裂痕,金身不稳,恐怕再来几次,就差不多要碎了。 埋河妖魔肆虐,水神娘娘连番大战之下,香火已经是入不敷出。 年轻人也跟著起身,左手负后,右手握拳搁在身前,颇有读书人的气概。 寧远面无表情,缓缓道:“带我去你那座碧游府。” 女子不情愿的作揖行礼,哦了一声。 两人离开祠庙,一路下山。 到了山脚岸边,四周寂静无人,水神娘娘隨意伸出一手,朝著江面一抓,河水瞬间激盪不已,化作两半,退散开来。 一条足有七八丈宽的水道,直通下游。 第561章 道理是怎么个道理 水神娘娘一个猛子扎入那条水道之中,没等寧远走上去,两旁河水就已经迅速合拢。 眨眼之间,女子身形消失无踪。 等到寧远反应过来,眼前江面,已经重归平静。 这位水神娘娘……跑了。 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跟个滑腻的泥鰍一般,溜了。 男人一拍大腿,顿时破口大骂,隨后想也没想,併拢双指,从水中拘押出一道粗壮水流。 化为一把水流飞剑,青衫踏上剑身,遁入水中。 眼眸一开一合,庞大的神念疯狂扩散,几个眨眼就覆盖了百里江水。 寧远的神念,何其强大,更別说双方的境界修为,更是一个天一个地,轻易便在下游某处捕捉到了那个娇小身影。 剑光一闪,寧远御剑而去,靠著境界高深,速度比那水神娘娘还要快上数筹。 这还是因为他把长离剑借给了黄庭的情况下。 十几息后,一袭青衫追上正在埋头“跑路”的黑衣姑娘。 隨后二话没说,抬起一手,一巴掌落在她的肩头。 一股巨力袭来,水神娘娘身形不受控制的下坠,直接就被一掌拍到了江底,砸出一个大坑,惊的鱼虾四处乱窜。 剑尖朝下,寧远迅速欺身而至。 等到从底部再次上升,年轻人的手上,已经多了个一脸惨兮兮的黑衣姑娘。 寧远就没见过这么脑残的山水神灵。 老子是来给你好处的,居然还唯恐避之不及? 而反过来,水神娘娘也满脸吃了屎的表情。 你给我送东西,老娘就一定要收下? 天底下还有这么给人上赶著送礼的人? 他觉得她是脑残,她也觉得他是傻逼。 提著她的衣领,寧远没好气道:“別想著跑,今日封正,是板上钉钉之事,无论你有多不情愿,都改变不了什么。” 女子跟之前在岸上一样,不太愿意跟他多说,只是哦了一声。 寧远鬆开手,让她带路,这回水神娘娘倒是没打算跑了,掐诀之后,开闢出第二条水道。 片刻后,两人破水而出,改为御风而行。 碧游府並不是建造在水下,而是在距离水神庙数十里之外的山林间,这就有点不合规矩了。 一名水神的府邸,按理来说本就该建在水中,不过据水神娘娘所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碧游府底下,与水脉相连,是一座大阵的中枢,能聚拢埋河水精。 两人落地,水神娘娘一招手,府邸大门自行打开,领著寧远去往待客大堂。 到了一处大厅,水神娘娘好像也认命了,歪过头,主动与寧远说起了话,“寧小夫子,要不要吃点宵夜?” “我府上的厨子,生前是大泉皇室的御厨,他做的爆炒鱔鱼面,滋味可是一绝,我吃了快一百年都不腻!” 水神娘娘拍著她那平平无奇的胸脯,大声说道。 寧远便索性点点头,“那就来一碗。” 死人做的饭菜,他一个修道之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忌讳。 於是,两人落座,一个用盆,一个用碗,吃起了爆炒鱔鱼面。 滋味还行,主要是够辣,寧远口味偏重,不喜什么清汤寡水,这鱔鱼面刚刚好。 水神娘娘一改之前,陪著笑脸,见他吃的津津有味,还吩咐下人搬来了一坛酒水。 寧远是个老酒鬼,自然不会推脱,说什么自己身为书院君子不能喝酒的话,倒上一碗,一口饮尽。 差点意思,再来一碗。 水神娘娘两眼一瞪,哟呵,读书人喝酒就算了,很正常,可瞅这架势,貌似还是个酒鬼? 她这碧游府的水花酒,可是真正的百年陈酒,藏在府邸之下的埋河水精之中,虽然没什么灵气,但也是陈酿甘醇。 而且阴气极重,寻常人可喝不得,一口下去,容易造成体內阴阳失衡,大病不起。 片刻之后,酒过三巡,水神娘娘搓了搓手,歪过头凑到跟前,笑眯眯道:“寧小夫子,此番面也吃了,酒也喝了,是不是可以打道回府了?” 寧远斜瞥向她,没说话。 女子一拍桌面,脸上跟翻书似的,笑容不见,怒道:“我敬你是书院君子,这才如此隆重招待,可你居然要赖在我碧游府不走?” “难道小夫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还不知道什么叫吃人的嘴短?” 寧远点点头,“不知道。” 女子脸色发黑,瞧著这个书院君子,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假的了。 读书人不应该是修身养性,滴酒不沾,满腹经纶,以教化天下为己任的吗? 她心中的那位文圣老爷,就应该是如此模样。 所以她现在对寧远,对那座大伏书院,都有些嫌弃。 果然,亚圣一脉的读书人,就是比不过文圣一脉。 寧远喝的很是尽兴,这水花酒的功效,虽然远远比不上忘忧酒,但味道是真没的说。 有点类似民间的女儿红,酒色如琥珀,里头还有浓郁的水精气息,口感醇厚,回味悠长。 酒癮犯了,一碗接一碗,都不带停的。 然后桌上的一罈子酒,就给人抱在了怀里,水神娘娘怒目相对,“寧远,走不走?!” 年轻人咂了咂嘴,“走啊,怎么不走,但事情还没办完,要是就这么回了书院,我可是会挨板子的。” 水神娘娘忽然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笑道:“那好啊,我可以受你们大伏书院的封正,但是你现在要把刚刚吃我的都吐出来!” 寧远问道:“我给你封正,你请我吃夜宵,不是属於礼尚往来吗?” 女子冷笑一声,“呸,我可没说我要受你们书院的敕封,是你们上赶著要来的,这算哪门子的礼尚往来?” “这顶多算是强买强卖!” 寧远將碗中剩余酒水喝完,哈了口气,大呼过癮。 “我就喝。” 说完,他又伸手去拿她怀里的酒,只是后者没让他得逞,两人一拉一扯,此番画面,跟市井流氓斗殴一般。 寧远悻悻然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身前,隨后抱起已经吃完的面碗,高举过顶,一番舔弄。 身旁的水神娘娘,就这么愣愣的看著这个没有半点文人气度的读书人,眼睛瞪得老大。 舔了个乾乾净净,寧远还假模假样的打了个饱嗝。 他扭过头,一副欠揍的模样,“誒,我不仅喝你家的酒,我还吃你家的面,真好吃。” 女子脸色铁青,气的想要一枪戳死他。 寧远却忽然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好了,大泉埋河水神,將你辖境山水形势图拿出来,我这就为你封正。” 水神娘娘无动於衷,咬著嘴唇,开门见山道:“还望寧小夫子给我个准话,我要是执意不受封,执意索要文圣老爷的著作,会如何?” “你们大伏书院这边,能不能答应?会不会对我產生记恨,到时候隨便找个由头,就把我碧游府灰飞烟灭了?” 寧远摇摇头,“我大伏书院,可不会如你说的这般蛮横,你要是死活不肯,也不会拿你如何,最多就是你自毁前程罢了。” 趁她不注意,他一把抢过水神娘娘的酒水,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碗,隨口道: “当然,现在也没什么自毁前程一说了,你不受封,可拦不住那两头想要走江的巨妖。” “我算了算,最多十日,你这座祠庙大阵就会告破,到时候要么弃庙而去,做个淫祠野神,要么就只能拼著金身崩碎,跟妖物鱼死网破。” 寧远问道:“目前来看,摆在你面前的,也就只有这两条路了,都不算好,你这位埋河水神,当真就要如此痴顽?” “修道数百年,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极为不易,就只是为了这么一个脑残的道理,就寧愿付诸流水?” 水神娘娘默不作声。 一袭青衫微笑道:“要不要听听我的道理?” 她撇撇嘴,隨口道:“你的道理,太小了,比不过文圣老爷的,我不想听。” 寧远笑了笑,反问道:“水神娘娘,你一口一个文圣老爷,敬他如敬神,可是这么多年来,你的老爷可曾现身?” “你与那水妖打了三百年,可曾有文圣一脉的读书人前来助你?” “你管书院索要文圣书籍之时,你的这个老爷,可曾亲自走一趟,为你封正?” 句句诛心,寧远喝下一口酒,笑著补上最后一句,“但是现在在你面前,即將为你封正,让你碧游府破格升宫的,是我。” “是我大伏书院,是亚圣一脉的读书人,不是你嘴里的文圣老爷。” 水神娘娘拍案而起,大怒道:“圣人如何,你一个小小的书院君子,也敢非议?!” 寧远笑眯眯道:“誒,我就议。” “既为圣人,必定气量无穷,能装五湖四海,吞吐天地日月,难道还容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几句?” “水神娘娘,难道在你心中,所谓圣人,都是些小肚鸡肠之辈?”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黑衣姑娘早已重新提起了长枪,一身杀气腾腾。 寧远想了想,决定不再如此咄咄逼人,压低语气道:“好了,我不再说你的文圣老爷,给你赔个不是, 封正一事,我也不强求你,这样,你好好坐下来,仔细听听我的道理,如何?” “如果你听完,还执意不受封,我绝对不再说什么,立即离去。” 黑衣姑娘嘀咕道:“真的?” 年轻人笑著点头。 “总不能还要我给你发誓吧?” “那倒不用。”水神娘娘重新落座,长枪搁在一旁,单手托腮,百无聊赖道:“嗯,说吧,你早点说完,我早点回去睡觉。” 一个书院君子,学问什么的,再大又能有多大?还能大过文圣老爷? 她现在只想早点听完,早点把这人赶走。 寧远沉吟半晌,先问了一个问题,“水神娘娘,敢问当年在成为江水正神之际,你的抱负是什么?” “修为境界?官职神位?亦或是为了辖境的风调雨顺?” “你说呢?”女子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图更高境界,还会停留在龙门境数百年之久?” 水神娘娘只当他问了个脑残至极的问题,並且越来越觉得,这个书院君子,学问真的很一般。 说不定就是家里有钱的主儿,大把大把的往书院撒钱,方才买了个君子衔位。 寧远笑道:“那既然是为了埋河两岸的风调雨顺,又为何不愿受封?” “碧游府破格升宫,你便可以立即破境结丹,斩杀那两头作恶大妖不在话下,修为更高之后,岂不是就能更好的治理辖境?” 水神娘娘面不改色,“我从来没觉得,碧游府升宫不好,只是我敬重文圣老爷,希望书院能给我弄来一本他的著作而已。” 寧远摇摇头,“可怜。” 水神娘娘皱了皱眉。 寧远再度摇头,“一名江水正神,崇尚读书是好事,但一心烂在文圣一脉学问上,这不是可怜,什么是可怜?” “天底下的道理,难道除了文圣一脉,都是垃圾?” “你觉得文圣能跟至圣先师平起平坐,在学问上,能压过礼圣、亚圣,那我想问问你…… 你读了几本文圣老爷的书籍?又念了多少至圣先师的三字经?可曾修习礼圣的礼?可曾知晓亚圣的博古通今?!” 寧远嗤笑道:“什么埋河水神,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你视文圣为圣人,推崇他的学问,这没错,天塌下来都没错,可为什么就觉得旁人的学问不是学问了?” 水神娘娘再也难以保持镇定,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寧远又骂了一句,“可怜,猪脑子。” “见了一座高山,就觉得除它以外,世上再无山水形胜之地,选择画地为牢,关起门来念书……还他妈念的是同一本!” 他忽然凑上前,与之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问道:“水神娘娘,你如此敬重文圣老爷,那应该就读了很多这一脉的书了?” “那既然如此,可否与我说上几句,关於这一脉的人性本恶,教化向善?” 女子咬了咬牙。 寧远又问,“那么可曾领会,亚圣一脉的人性本善?” 水神娘娘依旧答不上来。 其实寧远也答不上来,但他是出题人,不用答。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问道:“水神娘娘,可曾知道咱们的那位至圣先师,万年以来,都在做什么事?” “可知道我们人间的礼义廉耻,书上所写的万千文字,从何而来?” “可知道如今的浩然天下,是谁在坐镇文庙,稳定山上山下的秩序?” 寧远冷笑道:“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一个文圣老爷,也只有一个文圣老爷了。” 他伸手指向她,“所以我说你可怜,天底下的学问这么多,道理这么多,你都选择视而不见。” “你若真的喜欢读书,不应该是半点不挑,只要是好书好学问,都要废寢忘食的细细研读吗?” 瞧她一副道心不稳的样子,寧远忽然嘆了口气,有些於心不忍,便压低了语气,缓缓道: “水神娘娘,我也不是说,文圣一脉的学问,就不好,而是想要你知道,这世上的圣人,不止一个文圣而已。” “圣贤书籍,无论出自谁手,都应该没有上下,没有高低,只要是好道理,都应该吃进肚子里去。” “文圣老先生不来,难道你就一辈子不受封?一辈子不进金丹境?” “你想的倒好,等那妖物覆灭了水神庙,你就拼著金身不要,跟它打个天翻地覆……” 寧远轻声道:“你可想过辖境百姓?” “你跟妖魔同归於尽,贏得生前身后名,之后呢?没了水神的埋河,就永远太平无事了?你自己用屁股想想,可能吗?” 倒上一碗酒水,寧远一饮而尽,隨后毫不迟疑的,起身就走。 一步到了碧游府大门,年轻人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水神娘娘,话已至此,你要还是不愿,那就隨你。” “我会在离去之前,巡视一番埋河水域,帮你斩杀那些桀驁不驯的妖物,往后百年千年……好自为之。” 水神娘娘早已回过神,起身之后,黑衣姑娘神色慌乱,急忙一个闪身,拦在了寧远身前。 恭敬肃立,江水正神朝著青衫君子,作揖行礼,“先生今日教诲,柳柔必定铭记於心。” 寧远板著脸,咳嗽两声,“所以呢?” 女子深吸一口气,“埋河水神,谨遵书院法旨,还望先生能赐我一本圣贤典籍,助我结丹,斩杀辖境妖魔。” 寧远点点头,上前两步,郑重其事的將她扶起,竭力摆出一股子正人君子的气度。 个儿高的和个儿矮的,四目相对,一袭青衫正色道:“那就让你府上的那个厨子,再给我做一份爆炒鱔鱼面。” 隨后他掏出一枚养剑葫,塞进了她的手里。 “再把它装满,不能掺水。” 寧远望了眼来时路,补充道:“我要离开一趟,我有个弟子,快被水鬼给打死了。” 化水为剑,一袭青衫御剑远游。 “我那碗鱔鱼面,记得多加辣。” 碧游府大门,只留下一个脑子还没清醒过来的水神娘娘。 …… 感谢手搓火法球的大宝剑,还有各位剑仙送的猫粮。 好了,晚安。 第562章 小姑娘也有大道理 一把水流长剑破空,青衫御剑远游。 不过很快他就停下,身形落在距离碧游府百里远近的岸边。 裴钱那边,没啥大事,一群境界低微的水鬼而已,无法拿她怎样。 寧远只是找个由头离开碧游府罢了。 因为吹过的牛,总要继续打肿脸充胖子,读书人这个身份,在敕封碧游府之前,都要装下去。 水流长剑消散,寧远落地,几个缩地成寸后,避开驻守埋河的大泉军士,进入一座临近城镇。 目標很明確,他来到一座陋巷书肆。 因为宵禁的缘故,城內灯火很少,书肆也早就关上大门。 一袭青衫形若鬼魅,“飘”入这间不知名书肆。 书肆很小,藏书自然也不多,只有两排架子,而且上面积攒了不少灰尘,估计生意不太好。 大泉在这一点上,与宝瓶洲的大驪王朝很像,都是崇尚武道,更是以武立国。 江湖人士极多,读书人相对较少。 寧远开始挨个翻阅,不过不是什么读书,他只是大致看了各类书籍的目录。 碧游府升宫字头,需要一本儒家的圣人典籍。 寧远身上可没有,所以便来了这一趟。 事实上,水神高升,书院赐下的这本书籍,讲究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在於一个“圣人之手”。 不是说隨意在人间城池的书肆购买一本儒家书籍,就能算数的。 差的很远。 最低最低,都得是文庙三大学宫里头,副教主以上的人物书写,书籍材质,还必须是功德林中的造化竹。 寧远这个假读书人,上哪去找? 也只能给她找一本寻常书籍了。 按照他的想法,就是反正都是学问,都是道理,只要是好的,那就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隨便弄一本得了,忽悠过去,哪怕这本用来镇压埋河水运的书籍,平平无奇,本身没有半点灵光…… 他也有后手。 只是半晌过去,寧远愣是没有选出任何一本。 这间书肆里,居然没有一本正儿八经的儒家书籍。 一半是艷情本子,里头內容不堪入目,多是写那书生与埋河女鬼。 还他妈有插图。 一半是地方县誌,记录当地的歷史,也与学问不沾边。 隨手在柜檯那边留下些许碎银后,一袭青衫离开书肆。 寧远望了望东边更远处,想著要不要再去下一座村镇。 多跑跑,总能在天亮之前,寻到几本儒家书籍的。 不过他又忽然计上心来,脚掌一动,一步数里,缩地成寸。 这门缩地成寸,品秩很高,只在袖里乾坤之下,属於上五境法门,一般的地仙修士,是难以修习的。 不过寧远不在此列,先不说他在前世十四境时候就已经掌握,哪怕没有这个,他也能靠著强横的神魂修炼。 缩地成寸,搁在山上,已经是公认的速度最快的术法之一,与纵地金光,云程万里,並称三大遁术。 这门遁术,就不是来自大玄都观了,是曾经在城头时候,老大剑仙教他的。 若都是全力而行,寧远的御剑速度,与缩地成寸,没有什么差距,只是各有各的好处。 御剑消耗的真气,相比缩地成寸来说,更多,多上好几倍。 但是胜在能短时间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缩地成寸这门术法,则要更为玄妙,一经施展,念头起,观想人间山河,好似在眼中描绘了一幅山水形势图。 地脉隨形,千里成寸,一步通灵。 大道登高,玄之又玄。 只是寧远还做不到一步千里,哪怕拼了老命,估计也就数十里了。 …… 埋河某处河畔。 一袭青衫赶来此地,见到了那个正在跟水鬼问剑廝杀的小姑娘。 裴钱有些狼狈。 很是狼狈。 小姑娘许是在交战过程中,被水鬼不止一次的拖下河,此时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嘴角还破了个口子,往外渗著血。 大多数水鬼,道行都很低,无法奈何她,不过也总有几头厉害点的,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关键她还跑不了,因为有一把恍若有灵的槐木剑,一直在“管”著她。 每当裴钱想要撂挑子,打算返回驛站那边,这把槐木剑就会拦住她,用剑身狠狠抽她的屁股。 槐木剑並没有剑灵。 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此前寧远离开之际,分出了一尊阴神。 只是小姑娘境界低,看不见罢了。 所以其实不是槐木剑在抽她,而是她师父。 一袭青衫凭空出现,阴神归位之后,手掌搭在裴钱头上,低下头,笑问道:“斩妖除魔的滋味,怎么样?” 说话间,寧远隨手一招,大袖之中,忽起森森剑气,转瞬落在江面,清扫完剩余水鬼。 看见这张面庞的时候,小姑娘愣了愣神。 隨后一把丟了手中长剑,扑进男人的怀里。 裴钱喊了声师父,语气微颤。 寧远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辛不辛苦?” 小姑娘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泞,眼神坚毅,“不辛苦!” 寧远笑道:“真不辛苦?真不害怕?” 裴钱一个劲摇头。 他便没有再问,转而说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处理,你现在是打算回驛站找姐姐,还是跟我一起?” 裴钱挠挠头,向著来时的路张望了几眼,隨后点头道:“我要跟师父一起。” 寧远都有些好奇,为什么裴钱会更愿意跟自己待在一起。 当初藕花福地初相识,自己对她,是真动了杀心的。 后面教她练拳,一路走到今天,寧远都很少对她有个好脸色,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背著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隨手抓住裴钱的衣领,就这么给她提了起来,再次缩地成寸,去往碧游府。 半道上,寧远跟她大致说了那位埋河水神娘娘的事,裴钱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好在也听了个大概。 寧远问道:“裴钱,你之前读的那几本书,不是早就能倒背如流了吗?” “现在拿出来,不多,一本就好,你姐姐给你买了十几本呢,有没有问题?” 裴钱咬了咬嘴唇,想了想,但没有多想,直接就点了点头。 寧远轻声道:“其实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係的,那是你的书,旁人无权处置。” 岂料小姑娘摇头道:“师父,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些书,都是姐姐给我买的,我读完了,已经记在心上了,以后再看多少遍,也不会有更多的用处。” “姐姐告诉过我,读完了书,就要去行万里路,用自己看见的,去印证书上说的,看看到底对不对。” 小姑娘竭力思考道:“可不能光读书的,哪怕关起门来,读了万卷书,又能怎么样呢?” “一肚子墨水,到不了实处,跟没有有什么区別?” 寧远头一次,对这个黑炭丫头有些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间,小姑娘也有了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裴钱忽然笑道:“读书什么的,记住是一回事,读懂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 “我以前那么坏,师父和姐姐都愿意对我好,那我当然不能这么小气啊!” 沉默许久,寧远问道:“裴钱,你觉得是练拳苦,还是读书苦?” 小姑娘认真道:“读书。” “怎么说?” “因为练拳什么的,最多最多,也就是身上痛一痛而已,但是读书……” 顿了顿,裴钱说道:“但是读书,却很容易自己跟自己打架。” “我练完拳,都能吃好几碗大米饭,可读完了书,很多时候都没了胃口。” 虽说如此,黑炭丫头说完之后,还是自顾自的补了一句,抬起头,笑眯眯道:“但是师父,我会好好念书的!” 寧远忽然侧过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道:“等你以后认完了字,那些圣贤书籍,可以不用那么著急读。” 他补了一句,“其实不读也没关係。” 裴钱仰起脸,眼神中透著不明所以。 一袭青衫微笑道:“书上难做人,不如多走多看。” 寧远可以十分的確定,他今天教给裴钱的这番道理,一定是对的。 因为当初那个教书先生,也是这么教他的。 就在此时,埋河上游。 一名青衣女子,纵地金光,隨意几个跨步,就追上师徒二人。 阮秀看了眼裴钱,隨后以心声跟寧远开口,笑意吟吟道:“怎么样?我教的姑娘,不差吧?” 女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藏不住骄傲。 没等寧远回话,少女又朝他一瞪眼,“转过身去!” 虽然不明白这妮子的用意,但他没有多想,立即转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阮秀拍了拍手,“好了,完事了。” 寧远回过头,眼前一幕,让他有些愣神。 两个姑娘,一大一小,站在他跟前。 阮秀还是阮秀,没什么变化,但是裴钱现在,除了背著一个小书箱之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裳。 一件儒家红衫。 做工不是非常精致,但穿在小姑娘身上,很是合身。 唯一的美中不足,也就脸黑了点。 可到底是有了点读书人的味道了。 裴钱挠了挠头。 少女眯眼笑道:“之前我不是跟人学了点针线活嘛?” “就寻思给你们师徒两个做点衣服,不过时间不够,也可能是我学艺不精,所以只做了裴钱的,你的那件,以后再说。” 寧远轻声问道:“是齐先生?” 阮秀点点头,“我当初离开小镇时候,去找了齐先生一趟,所以这件衣服,样式也是按照先生的那件做的。” 少女心思,大抵是捉摸不透,也多是极为细腻。 寧远没来由的,心头抽痛了一下。 阮秀双手搭在裴钱肩头,把她推搡到自己师父身边,隨口道:“敕封埋河水神,是大事,可別耽误了。” 她摆摆手,“赶紧去,我在这等你们。” 阮秀当然知道寧远要去做什么,事实上,两人这次北行路上,男人在做事之前,都会跟她说一声。 之所以不跟著师徒俩一起…… 那就更好解释了。 火神要是入水,哪怕不曾刻意流露境界气息,这条埋河的所有水裔,都会如同大火焚身。 於是,一名青衫年轻人,一个红衫小姑娘,联袂去往碧游府。 一个是假的书院君子,一个是半吊子的读书人。 但是他们此行,却是要去敕封江水正神。 第563章 大道不该如此小 碧游府外,水神娘娘早已等候在此。 寧远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现在的她,可不是之前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要用长枪戳死人的埋河水神,换上了一袭正儿八经的长裙。 类似人间王朝誥命夫人的华贵衣裙,质地精美,许是她早年上位水神的服饰,穿在身上显得雍容得体。 只是长了一张娃娃脸,外加个子很矮,比裴钱都高不了多少,有点滑稽。 水神娘娘微微欠身,施了一礼,喊了句寧先生。 称呼从夫子改为先生,已经说明了態度。 夫子是尊,先生是敬。 寧远不知道自己先前的那些道理,能不能真的说动她,不过目前来看,应该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看来自己虽然是假的,但或许真有当读书人的底子。 搞得年轻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要是往后练剑的閒暇之余,自己也找几本儒家书籍来读读,有没有可能真的考个功名回来? 寧远从来不会小看了读书人,相反,若有可能,將来要是肚子里有了点学问,自己还能做一回真的儒家君子? 剑武双修,文胆在身…… 岂不美哉? 撇去杂念,青衫也回了一礼,而身旁的红衫小姑娘,比师父的动作更快,早就有模有样的作揖行礼了。 寧远手掌搭在裴钱脑袋上,笑道:“她叫裴钱,是我的……学生。” “裴是下面有衣服的裴,钱是雪花钱的钱。” 水神娘娘笑著点头,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裴小夫子?” 刚一说完,她就反应过来,这小丫头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寓意不好? 小姑娘赶忙又作了一揖,稚声稚气道:“裴钱见过水神娘娘。” 其实她的嗓门很大,虽然年纪小,但早就没了小孩子的那种软糯之音。 这是寧远教的。 让她装的乖一点,要是让水神娘娘喜爱,说不定走的时候就能收上一大堆礼物。 於是在去往碧游府大厅的路上,裴钱就一个劲的盯著那块影壁看。 这块影壁,上面绘有水神庙方圆十里的山水形势图,香火裊裊,栩栩如生,好似不是死物,还会传出虫鸣鸟叫。 时不时还会有鱼儿从那影壁水流中高高跃起,决计不是什么凡物。 当然不是凡物,寧远眼馋很久了。 这块影壁,就是水神庙的大阵枢纽,里头那些宛若流沙的东西,可都是真正的埋河水精。 河水水精,是水裔一族的至宝,类似蛟龙喜爱的蛇胆石,內蕴香火之外,还有极多的灵气,一个指头大小,就能抵得上一颗穀雨钱。 寧远表面镇定,背地里已经悄悄扯了扯小姑娘的衣领。 裴钱看了师父一眼,立即会意。 她一溜烟跑到了那堵影壁之下,两眼瞪得老大,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还伸出手掌摸了摸。 寧远开始装模作样,板起脸道:“裴钱,回来!” 小姑娘不为所动,好像没听见。 青衫皱了皱眉,“是想吃板子了?” 水神娘娘成了和事佬,赶忙说道:“不过是一点埋河水精而已,裴小夫子要是喜欢,我就送上一点。” 寧远依旧皱著眉,“怎可如此?” “我大伏书院子弟,从来是两袖清风,岂会做出这种不妥之事?”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是真不害臊。 而他刚说完,已经隨手取出一根竹条,擼起袖子,就要快步上前,给这个见钱眼开的学生来点教训。 水神娘娘赶忙拉住他,“寧先生,这水精真不值几个钱,小姑娘喜欢,就当我送她的礼物了。” 边说,她还边走到影壁下,亲自捞取了一捧珍贵的埋河水精,取出一个玉盒装了进去,最后想也没想,塞到了红衫小姑娘手上。 裴钱抱著盒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自己师父。 寧远无奈的摆了摆手,“既然如此,你便收下吧,还不赶紧跟水神娘娘道谢?” 小姑娘立即喜笑顏开,动作迅速,先把盒子搁在地上,然后朝著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女子作揖行礼。 “裴钱谢过水神娘娘。” 依旧是稚声稚气。 师徒二人,整个一戏精。 小插曲过后,三人来到碧游府大厅。 水神娘娘小声问道:“寧先生,之前不知道你多久回来,所以没有让厨子做那鱔鱼面,怕凉了,现在……” 寧远打断道:“不了,吃麵事小,碧游府事大,我已经带来了封正所需之物,那就即刻开始。” 水神娘娘微微点头,“先生需要我如何做?” 寧远说道:“取出山水形势图,封闭水府,驱散閒杂人等,开启祠庙大阵……” 一番胡诌之后,水神娘娘不疑有他,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一一吩咐下去,命手下虾兵蟹將全数退走。 而后她遵照寧远的指示,默念口诀,牵引祠庙神灵阵法。 一瞬间,方圆十里地界,埋河河水开始翻滚,无数近乎透明的水运开始沿著某个轨跡归拢,继而缓缓流入碧游府。 水神娘娘盘腿坐在师徒二人身前,双手结印,准备受封。 在双方中间的地面上,搁著一幅山水形势图,上面是八百里埋河水域。 寧远正色道:“闭眼,观想身心。” 女子乖乖照做。 寧远又道:“先说好,我这本书籍,是早年大伏书院首任山主亲自撰写,他最后的成就,只是一名学宫大祭酒。” “肯定比不上文圣老先生,所以我最后问你一次,真要选择受封?” 名为柳柔的水神娘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寧先生说的对,天底下的道理,远不止文圣一脉。” “只要是好道理,就都应该视若瑰宝,更加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女子深吸一口气,“先生之言,柳柔已经记在心上,多谢先生为我开智。” “今日我柳柔,被大伏书院受封,想必將来要是有幸见了文圣老爷,他老人家也不会如何说我。” 寧远点点头,“好,你有此想,最好不过,接下来,我如何说,你如何念。” “不得分心,能领悟多少,需要看你的造化。” 年轻人补充道:“最好是能陷入“天人合一”的空灵之境,那样受封之后,你得到的好处也会更多。” 水神娘娘不再言语,运转她的登山法,竭力將自身的精气神,提升到最高。 见状,寧远偏过头,嗓门压的极低,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裴钱,把书拿来。” 裴钱点点头,立即摘下身后小书箱,拿出一本儒家书籍。 寧远接过,低头一看,皱了皱眉。 这本书,名为《小学集解》。 虽然是正儿八经的儒家书籍,但却是属於蒙童读物…… 用来敕封埋河水神,就太过於不伦不类了点。 寧远歪过头,“没別的了?” 裴钱点点头,“有啊。” “拿来。” 小姑娘又蹲下身,在她的小书箱里一番摸索,很快又取出一本,递给师父。 寧远接过一看,是那本《幼学琼林》。 他脸一黑,依旧是压低嗓音,问道:“还有吗?” 裴钱两手一摊,“没了。” “你姐姐不是给你买了十几本吗?” “那些我还没看完呢。” “你先给师父用,以后我再给你买。” “但是我没带。” “啥?” “昨晚我来找师父之前,刚好抄完了书,就没收进书箱里。” 裴钱挠挠头,“因为我想著早上也还要念,就没必要收起来呀,眼睛一睁,就可以读了。” 看著自己这个弟子,寧远嘆了口气,抹了把脸。 裴钱不太明白,见师父一脸无奈,便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师父,我这两本书的道理,是不是不太好?” 寧远咂了咂嘴,解释道:“不是不好,而是这两本,对师父即將做的事来说,不太合適。” 红衫小姑娘瞥了眼正襟危坐的水神娘娘,“师父,那我们要不要跑路?” 话音刚落,她脑门上忽然吃痛,挨了寧远的一记板栗。 迟迟等不来书院敕封,水神娘娘不免有些奇怪,微微睁开眼缝儿,看向自己身前的大小夫子。 “寧先生?” 寧远赶忙板起脸,“专心,等著便是。” 柳柔赶忙重新闭上双眼,这种场合,她也是头一回,可不能造次。 年轻人低下头,看向小姑娘。 小姑娘仰起脸,看向自己师父。 两两无言,大眼瞪小眼。 这次封正埋河水神,寧远其实隨手可为。 简单的很,只需祭出本命水字印,往山水形势图上鈐印就可。 但他又不太想只是如此。 靠水字印去敕封,当然没问题,但多少差了点意思。 他想要的,是正儿八经的封正,要让“道理”落在实处,而不只是简单的赠予她浩然之气。 所谓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要是有一本像样的儒家书籍,他还能照著念念,自己听不出什么味道没关係,只要水神娘娘能悟出点东西就好。 毕竟也不是他受封。 可现在貌似有点难住了。 《小学集解》与《幼学琼林》,自然是儒家书籍,但都是蒙童读物,寧远一旦照著上面念,说不定水神娘娘听去了,立即就会揭穿他是个假君子。 真要如此,好事或许就成了坏事。 这绝对不是他想看见的。 所以良久后,寧远突然气沉丹田,想到了某个可能,缓缓闭上双眼。 很快他又再次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打算试一试。 虽然他知道那个教书先生,已经走了,真的走了。 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世间万般事,不去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个子丑寅卯? 於是,一袭青衫第二次闭上双眼,牵引两件本命物,一双大袖,开始无风而动。 学著记忆里那个教书先生的样子,年轻人右手握拳,搁放在胸,左手负后,微微合拢。 儼然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这一刻,在青衫年轻人的双袖之中,忽有一缕缕精粹至极的浩然之气,宛若一尾尾蛟龙游曳而过。 寧远轻声问道:“齐先生?” 裴钱抬起头,脑子小小的她,有点不太明白。 无人作答。 寧远有点不信邪,再次开口,“齐先生?” 碧游府內,落针可闻。 没有异象生起,没有圣人显化,更加没有什么春风过境。 而今的浩然天下,可是大暑时节,又怎么会有所谓的春风?! 年轻人此举,无异於痴心妄想。 寧远依旧不死心,抬起头来,视线穿过碧游府,喊出了第三句。 “齐先生?” 不出意外,还是没有回应。 可寧远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失落,反倒是笑容满面。 没有人知道,在离开藕花福地之后的一路上,这个重获肉身的少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个教书先生走了,为了他,强行躋身偽十五境,捨弃了那条三教合一的无上大道,选择以真身换真身。 正如当年小镇,有个少年剑修,为一个连见都没见过几次的读书人,拍案而起,侠胆横生。 没有人知道,这次北行路上,有多少个寂静深夜,为何寧远酒不离手,好像天下间的忧愁,都在他一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寧远为什么如此痛快的答应了那个国师崔瀺,甘愿为那大驪王朝做事。 更加没人会知道,明明他是个匹夫剑修,却要不辞辛苦的去做读书人的事。 身怀至宝山水印,按部就班,迟早都会是大剑仙,却为了一头狐妖,鈐印书信,为了那个没了君子坐镇的大泉边境,耗费了极多的浩然气。 而今又无缘无故,跑来为这埋河水神封正。 这些大小之事,对他而言,可曾有益? 有个屁。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那个读书人给他的担子,太重了。 寧远肩头压著的,是一名圣人要做的事。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枚山水印。 所以他想把它用掉,把里面的那些浩然正气,全数还给这座天下。 寧远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倘若人间是一本书,那么在他看来,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在书內还是书外,都是遭人谩骂。 但现在不会了。 年轻人的心境里头,某个桎梏,悄然鬆动。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好似有著一轮日月,洞察天地,穿过时间长河。 他看见了书外。 青衫一步上前,併拢双指,抵住水神娘娘的眉心,“我寧远,剑气长城现任刑官,特此为你封正。” 寧远肚子里依旧没什么墨水,但总归是有一点的。 他当年在小镇,最后一次去那学塾时候,曾经旁听过那个教书先生的最后一课。 於是,青衫剑修开始正襟危坐,娓娓道来: “列星隨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 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 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 天地合,万物生,阴阳接,变化起。” 就这么多,他也只听了这么多。 不过末了,他又没来由的,补了一句。 “大道不该如此小。” …… 荷风送香气,端午祝夏安。 甲辰康寧,故人不散。 虽然是抄的,但还是诚意满满好吧! 大家端午安康啊! 祝你们吃好睡好,男子越长,女子越大。 嗯嗯,晚安晚安,mua~ 第564章 一朝闻道 “大道不该如此小。” 在说出这一句过后,寧远便没有再继续开口。 不是不想,而是他肚子里的学问,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年轻人没有起身,与身前的水神娘娘一般无二,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空灵境地。 君子坐而论道。 一句“大道不该如此小”,既是为她封正,盖棺定论的一句话,更是青衫剑修的一个自问自答,捫心自问。 搁在水神娘娘这边,寧远是想告诉她,天底下的道理,不止是文圣一脉,远远不止。 並不是说,三四之爭里头,文圣败了,就说明文圣一脉的学问不好,亚圣贏了,不代表人性本善就一定是对的。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没问题。 但不能只是如此。 而寧远这边,他也终於放过了“自己”。 离开藕花福地,齐先生走后,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怦然碎裂。 什么德不配位,都是自我周旋的一个桎梏罢了。 那个教书先生,太好,学问太高,却为了他这么一个匹夫剑修,甘愿捨弃大道,甘愿赴死。 所以寧远对於此事,一直耿耿於怀。 他一直觉著,不该如此,不应如此。 若是齐先生还在,以他的学问,將来真正走到了三教合一的尽头处,天地该是怎样的一个光景? 那可是三教合一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那么会不会就因为一个齐静春,整个人间,会如同万年之前的登天一役一般,再度人心向上? 寧远觉著,会。 但他走了。 所以年轻人很是愧疚。 哪怕他没有做错什么。 昔年小镇,拔剑问天,他错了吗? 路见不平,拍案而起,这是侠气,又怎么会错。 可他就是觉得愧疚,觉得齐先生不该如此做。 人间大地,是出现一个寧远好,还是一个齐静春更好? 无论怎么看,都是后者。 因为哪怕剑修再强,就算一剑之下,能压服几座天地,但又能如何? 剑光能斩万物,可能刺破人心? 不能。 但齐先生能做到。 那次在藕花福地的飞升远游,最后重获肉身,回到下界之前,老夫子与他说了一个隱秘。 至圣先师说,倘若齐静春还活著,最多百年,甚至无需百年,只需约莫四五十年,他就能“证道”。 证道超脱,並且一入十五,就是此境的顶点。 修为道行还是其次,因为三教合一的特殊性,齐静春一旦成就十五,整个人间,都会彻彻底底的“天翻地覆”。 老夫子还说了,三教合一,是“人心向下”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那么等到齐静春躋身十五,三教祖师,便会一同约好…… 散道。 將各自合道的所在天下,毫无保留的全数让出来,让给这个后起之秀。 虽然隱隱有了猜测,但寧远还是问了个为什么。 至圣先师也直接说了,因为齐静春的合道,包罗万象,他的十五境,占据世间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 又因其三教合一的特殊,十五境的齐静春…… 不会“道化天下”。 不仅不会道化,让人间眾生变作“傀儡”,齐静春的学问,还能遍地开花,哪怕没有门人弟子为他传道。 到那时,人间处处皆是春风,人族、妖族、魑魅、精怪,只要是有灵之物,心头都会多出一盏明灯。 当然,可能无法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做到一个人心向上的格局,但怎么都不会太低。 因为齐静春的十五境,会给人间万物,撑起一个“底线”。 这就是他的愧疚来源。 这么厉害的一个读书人,却替一个没读几本书的少年去死了。 倘若寧远真是什么毫无底线的山泽野修,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愧疚。 可他不是啊。 因为他来自剑气长城,祖祖辈辈皆是侠胆在身的剑仙。 因为他的师父,是那个枯坐城头一万年的陈清都。 因为小的时候,有个狗日的阿良,对他说过很多的道理。 寧远这辈子,可能依旧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定不会是什么恶人。 所以这个“愧疚”,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他的心头。 所谓的,“道理即是枷锁”。 大道之敌,从来不是什么外物,一直都是自己。 可是大道,不该如此小的。 不是齐先生有多好,学问有多高,他寧远就不配让读书人如此做。 道理总不能是这个道理。 齐静春救这个少年,很让人难以接受吗? 不是的。 因为当年的那个教书先生,不就是如此做的? 不就是为了小镇六千凡夫俗子,甘愿赴死?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寧远之於齐静春,就像是驪珠洞天的一个小小少年? 昔年圣人,当仁不让。 而今君子,坐而论道。 於是,正襟危坐的一袭青衫,在某个神色恍惚过后,一双大袖之中,浩然之气汹涌而至! 宛若一尾尾青色蛟龙,凭空滋生,迅猛游曳。 大道很大,高过青天。 一枚水字印,自主离开人身小天地,扶摇直上,一瞬大如山岳,悬浮於整座碧游府上空。 驀然之间,耀如日月。 八百里埋河水域,水运暴涨,河水沸腾,清辉映照下,尤为皎洁。 所有戾气未消的水鬼,宛若呆滯,不由自主的飘入江面,望向那枚山岳大印,形体开始缓缓消散,终获解脱。 埋河上游某处,那两头本就被人一巴掌打的跌境的巨妖,此时隱匿在河底老巢,修缮伤势之际,却忽然仰天嘶吼,痛苦不堪。 宛若置身於油锅之中,本已经化蛇为蛟的两头妖物,身上龙鳞开始大把大把的脱落,惊骇欲绝过后,开始沿著埋河上游,疯狂逃窜。 只是不过走了几十里,两头妖物就被一道无形的天地壁障给拦下,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法跨过一步。 想要登岸逃走,却又惊骇的发现,两侧江堤好似牢笼,处处碰壁,每一次的撞击,自身道行便少去一分。 碧游府邸,匾额之上,那三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光芒四散,破格升宫。 天微微亮。 大厅內,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眸子,对视之后,相视而笑。 水神娘娘衣袂飘摇,一身光华流转,躯体宛若透明,气府居中位置,水运匯聚,已经多了一颗金色丹丸。 寧远倒是没有这么多异象,修为依旧还是十境,只是年轻人的双袖之中,肉眼可见的,多了一道青色侠气。 自古以来,三教修行有別,佛教结舍利,道门生道气,儒家善养浩然气。 而江湖剑客,自然就是所谓侠气。 水神娘娘早已满脸泪水,不曾想自己还有这份洪福齐天,一朝问道,缔结金丹。 她喃喃道:“寧剑仙,既然是来自剑气长城,又为何要骗我?” 寧远眯眼而笑,並不回话,只是双手拢袖,抬头望向碧游府之外的天幕。 齐先生,我还是没有当个读书人。 但好像,我做了一次阿良,也当了一回孙怀中。 回过神来,一袭青衫与水神娘娘抱拳行礼,与之坦诚相待。 “你好,我叫寧远,寧缺毋滥的那个寧,来自剑气长城。” 他拍了拍红衫小姑娘的脑袋。 裴钱立即响应一声,大声说道:“我叫裴钱,跟我师父一样,都是一名剑客!” 第565章 真剑仙也 碧游府內,望著这一大一小,水神娘娘神色恍惚。 她曾怀疑过寧远的身份,之前还觉著此人的书院君子,名不副实,应该是家里有钱的主儿,大把撒钱得来。 水神娘娘猜对了一半。 眼前的青衫客,確实不是什么君子,甚至连读书人都不是。 两人更加不是什么先生学生,而是师徒。 居然是剑气长城的剑仙。 担任埋河水神数百年,虽然她的境界不算高,到今天才成就地仙,可眼界什么的,还是有一些的。 事实上,她手底下的一名老庙祝,每年都会按时去一趟北境天闕峰,在那仙家渡口购买一封浩然天下的山水邸报。 对於那座剑气长城,水神娘娘很是陌生,但又不会太过陌生。 起码知道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有许多剑修,也有很多剑仙,驻守在浩然天下的南大门,抵御妖族,已经有一万年之久。 寧远收起本命水字印,见她愣在原地,遂微笑道:“水神娘娘,我那碗爆炒鱔鱼面,是不是可以吩咐厨子动手了?” 水神娘娘反应过来,会心一笑,心想这个夫子不像夫子,剑仙不像剑仙的年轻人,可真是个……妙人。 师父瞥了徒弟一眼。 裴钱就说要再去看看那块影壁,之前没看够,上面那些山山水水,居然会动,可有意思了。 水神娘娘笑著点头。 得了主人家首肯,小姑娘便背上书箱,一溜烟出了大厅。 而后两人落座。 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柔不会去想,自己此次受封,不是书院来人,会不会逾越规矩。 就像寧剑仙所说,天底下的道理,不单单只有一脉。 而今受封,躋身金丹,也无需去管,寧远这个读书人的身份,是真是假。 没必要。 大道从来不会这么小。 面上桌前,水神娘娘亲自搬来了酒水,整整三坛,听她说,这三坛水花酒,年份长达五百年。 是她当初位列水神之际,亲自在碧游府埋下,虽然不能助长修为,但口感什么的,绝对没话说。 寧远也不扭捏,揭开泥封,大口喝酒。 年轻人的脸皮,一直很厚,就连老大剑仙都曾说过,剑气长城的城墙,估计都没他厚。 要是寧远早生一万年,三教都不用打造什么剑气长城了。 一块脸皮足矣。 在此期间,水神娘娘拉著寧远问了很多关於剑气长城那边的事,后者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在柳柔问到去年那场惊天战事时候,寧远还是保留了不少,没有说自己就是那个劈开蛮荒天下的十四境。 好汉不提当年勇。 况且就算说出来,旁人也不会信。 最主要的是,寧远不太喜欢恭维之语。 有些事,做了也就做了,总不能做一件好事,就一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水神娘娘忽然问道:“寧剑仙,可否与我说说,你们剑气长城的那位老大剑仙?” 寧远好奇道:“你不一直喜欢读书吗?” 柳柔訕訕一笑,“读书什么的,自然喜欢,但其实我也挺想做一名剑修的。” 她解释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法斩杀那头作恶大妖,境界又提不上去,一次偶然,我见识到了一名山上剑修……” 大概意思,就是多年以前,这位埋河水神,有幸目睹一名山上剑修出剑,深感其杀力无穷,便起了这个念头。 境界无法提升的情况下,要是自己是一名剑修,温养有一把本命飞剑,说不定就能靠著杀力,斩了那头巨妖。 所以她花费了不少岁月,翻阅古籍,还时不时离开辖境,去大泉境內的仙家坊市,寻找成为剑修的法子。 听完之后,寧远嘆了口气,与她说了真话,“山水神灵,能不能成为剑修,我不好说,但我剑气长城的剑修登山法,与你並不相契。” 水神娘娘默然点头。 寧远笑道:“至於你问的那个老大剑仙……”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一个老头罢了,剑术是高,但要是论模样,跟我比可差远了。” 水神娘娘竖起一根大拇指。 確实没脸没皮。 鱔鱼面上桌,热气腾腾,水神娘娘很细心,记住了寧远的话,所以他的那一碗,辣椒极多。 搞的三两口下去,汗都给吃了出来。 裴钱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好像掐准了时间,都不用人喊,很快就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师父身边,吭哧吭哧的吃著。 吃完之后,小姑娘还小声的跟水神娘娘问了一句,能不能再做一碗,她要打包带走。 水神娘娘欣然点头,一碗鱔鱼面而已,相比今夜得到的天大机缘,不值一提。 所以在扭捏许久后,柳柔咬著嘴唇,开门见山道:“寧剑仙,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何况是破境这等天大机缘,我得拿出点东西给你。” 寧远嗦了口面,隨口道:“嗯,好,那我就要水神娘娘的水花酒,不多,只要四五坛,够我一路喝到家乡就可。” 水神娘娘摇头道:“水花酒年份再久,也只是寻常之物,若真听剑仙的,恐怕往后修道,我都会愧疚难当。” 寧远又嗦一口,“我有道侣了。” 柳柔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倒是开起了玩笑,“其实就算寧剑仙没有道侣,咱们也成不了事的。” “山水神灵,说到底还是阴物,要是跟活人成亲,是大忌。” 寧远问道:“就跟志怪本子上写的,女鬼吸人精气?” 水神娘娘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男人擼起袖子,露出扎实的肌肉,哼哼道:“我这身子骨,还能让女鬼吸乾?” 裴钱插了句嘴,奉承道:“就是就是,我师父是大大大剑仙!是专杀鬼的,怎么会怕鬼呢?” 寧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眯眼而笑。 这个弟子,真没白教。 或许往后忽悠人的时候,都可以把裴钱带上,师徒两个,一唱一和,准保天衣无缝。 水神娘娘摆摆手,岔开这个话题,认真道:“我想了一下,碧游府內,或许能入剑仙眼的,也就只有我的那本登山秘籍了。” 她朝大门外遥遥一抓。 水神庙所在的山下,一块祈雨碑文,毫无徵兆的拔地而起,几个呼吸过后,已经掠入碧游府內。 柳柔解释道:“大泉建国千余年,歷史上,曾有多次大旱,最严重的一次,埋河都几近乾涸,所以在水神庙外,就有了许多的祈雨碑文。” “多是大泉歷代国君和地方官员所留,我手上这一块,据说是某位读书人写就,表面上是祈雨文,但其实是一门仙家口诀。” “品秩不差,是一门直通上五境的登山法,不过有个缺陷,只適合女子修炼。” 寧远点点头,看向这块祈雨碑。 数百年风吹日晒,已经有好几处破损,不过尚能完整阅读。 辰光五年,大旱。 惟神配天,其泽大德称师,本及物以无私,兹当首夏,万物恕生。 唯以雨之沛然,故百家之咸达,甘树未臻,旱魃为灾。 襟江负海,地狭人浮,户鲜盖藏,民多艰食,纵使三登告庆,亦恐五穀难周…… 洋洋洒洒,粗略估计,不下於三千字。 半晌后,寧远收回视线。 水神娘娘赶忙问道:“寧剑仙,能看出点什么吗?” 寧远神色认真,点了点头,“认得字而已。” 柳柔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寧远笑道:“既然水神娘娘能从中悟到一门仙家口诀,想必学问什么的,一定不低了?” 水神娘娘一本正经道:“跟你一样,认得字而已。” “何况这门口诀,也不是我悟出来的。”她解释道:“当年閒的没事,我就挨个把水神庙外那些祈雨碑炼化了。” 寧远笑笑不说话。 柳柔说道:“这门道诀,其实不太適合你,但我府上又没有更好的东西……” “没事。”青衫摆摆手,“我確实瞧不上,但好东西什么的,谁会嫌多?” 他隔空一抓,將这块祈雨碑托在手上,而后看也不看,直接就把它塞进了裴钱的小书箱里。 半尺长短,搁在书箱內,还挺契合。 寧远歪过头,看向小姑娘,“裴钱,还不跟水神娘娘道谢?” 红衫小姑娘立即作揖。 年轻人站起身,此间事了,也该打道回府了。 水神娘娘便领著两人,一路来到碧游府大门。 柳柔轻声问道:“寧剑仙,此行是要去往何处?” 寧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东宝瓶洲,大驪龙泉神秀山。” 水神娘娘一瞪眼,颇有些急迫的问道:“大驪王朝?” “剑仙可曾去过那座山崖书院?可有见过那位齐先生?!” 寧远摇摇头。 女子神色,难掩失望。 只是年轻人又笑道:“我虽没去过山崖书院,但是你说的那个齐先生,我还真听过他的课。” 水神娘娘的脸色,跟翻书似的,变得极快,想要再多问点什么,只是寧远却不打算再多说,摆了摆手。 寧远轻声道:“我也只听过先生的一次课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之前就已经说给你听了。” 女子愣愣道:“剑仙为我封正之言,是来自於那位齐先生?!” 年轻人却换了话头,笑道:“水神娘娘,可否露一手,送我们师徒二人登岸?” 柳柔点点头,大袖一挥,埋河水中立即出现一个巨大漩涡。 寧远牵著裴钱,三人接连走入其中,漩涡隨之消失不见。 而在片刻过后,数百里开外的江面,河水翻涌,出现几人身形。 师徒二人飘掠上岸。 水神娘娘站在江面。 互相道別,寧远领著裴钱,走向一名在此等待许久的青衣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来自於那位水神娘娘。 寧远回过头,娇小女子朗声道:“寧剑仙,为何要如此做?” 青衫剑修反问道:“柳姑娘,你又为何照看辖境数百年?” 水神娘娘与他对了个口型,寧远笑了笑,同样无声而念。 老子愿意。 同道中人。 直到两人走出去很远,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水神娘娘这才回过神,开怀大笑起来。 收敛笑意后,她脸色肃穆,朝著一袭青衫作揖行礼。 岸上这边。 寧远忽然低下头,看向裴钱,“偷了多少?” 红衫小姑娘点头如捣蒜,小声道:“偷完了,水神娘娘那块影壁,什么都没留下。” 寧远一瞪眼,“一点没剩?!” 裴钱挠挠头,“师父,不是你让我这么干的吗?” “好歹给人留点啊。” “你早不说。” “算了……还是记你一功。” “那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练剑啊。” “你不是自学了一门绝世剑法?” “可我连几头水鬼都收拾不了。” “足够了,来日方长。” “师父,我们这样偷人家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我们……那不是你偷的吗?跟我有什么关係?” …… …… 六一……看我书的不会有儿童吧? 六月了誒,新的一月想请假了。 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五月整整码了192367个字呢。 之前说的,会在两百万字以內完结,好像有点把握不住了,可能要更多。 六月伊始,小姜想管大家要一波发电。 至於发电以上,喜欢再送,兜里不鼓的別送,留著给自己的寧姚花,有钱当我没说。 还有要高考的,真別看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书”,绝对不会是我这本。 好好加油,一鼓作气,金榜题名后,抱得美人归,再赚他几个小目標,再多抱几个美人归。 嗯,我应该比大多数读者都大,那么我就可以跟你们说儿童节快乐了。 晚安,梦里见。 第566章 青天高远不可及 翌日。 此行去往大泉北境天闕峰,再无波澜。 一大早,三人离开驛站,去往最近的埋河渡口。 这种江河渡口,自然不是什么仙家渡,只是寻常凡间渡口。 埋河作为桐叶洲数得著的大江,流通数国,各国之间,有超过一半的生意往来,都是依靠埋河。 毕竟桐叶洲多是穷山恶水,山路难行,贼寇眾多。 所以浩然天下的“山高於水”,只有桐叶洲是一个例外,这座大洲的水路,更为繁荣。 一洲最南端,毗邻那座蛟龙沟,数千年岁月以来,经常会有水蛟前来行云布雨,也导致桐叶洲的水运,极多。 难怪那座埋河水神庙,香火如此鼎盛。 渡口这边,因官府禁令的缘故,没有任何船只出行,裴钱便花了大价钱,掏出八十八两银子,直接买下了一艘小商船。 小姑娘之前在狐儿镇斩了只大虫,得了一百两悬赏金,现在直接花了一大半。 心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没辙,师父要求的。 三人上船,沿著水流一路向北。 天闕峰在北,所以此行並不会经过水神庙那边,而是会在半道拐入一条支流,路途约莫一千三百里。 寧远依旧是两手空空,独自坐在船头,並没喝酒,他隨手在岸边抓了几捆水草,正在餵自己的毛驴。 这驴子吃东西是半点不挑,只要是草,都吃,很好养活儿。 阮秀之前又去买了不少绸缎,这会儿正在船舱內鼓捣她的针线活。 少女要给自己男人做一件儒家服饰,样式是仿著当年那个教书先生来做的。 因为寧远曾经与她隨口提起过,等以后到了神秀山,自己会接过齐先生那座学塾。 有可能还会当个教书先生。 裴钱抄完了书,打了拳后,这会儿正兴高采烈的蹲在船边,手上拿著一副钓竿,正在钓鱼。 技术贼烂,从清晨时分到了饭点,一条没上。 裴钱就有点急了,因为在上船之前,她已经拍著胸脯保证,之后在船上的日子,所有吃食都包在她的身上。 可她往水里张望几眼过后,又不太敢下水。 埋河可不是什么溪涧,动輒深达千尺,从江面望去,河水幽幽不见底。 此前在岸上她还能有胆气跟水鬼缠斗,现在要她下水,可行不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寧远便隨手画了一张避水符,贴在她脑门上,小姑娘这才敢栽入水中。 只是没过多久,裴钱又慌慌张张的爬上船,一溜烟跑到寧远这边,抓著他的衣袖,嚷嚷著江里有妖怪。 小姑娘双手比划,嘴里边说,“师父,江里有大妖,还穿著衣服,身上跟我们差不多,但是它有两个大钳子……还拿了一把长枪!” “就跟一只大螃蟹一样!” 说话间,两人眼前的江面忽然起了变化,河水分开,出现一条水路。 一头化了半个人形的……螃蟹,现出身形。 裴钱立即躲在师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望著那水中大妖,眼里除了害怕,还有惊奇。 此“妖”,正是与寧远有过一面之缘的蟹大將,是水神娘娘麾下將领。 见了寧远,半人半妖的蟹大將,立即抱“钳”行礼,恭声道:“小的见过剑仙老爷。” 寧远手掌轻抬,点头笑道:“送酒来了?” 水神娘娘还欠他几坛水花酒,他可没忘。 蟹大將说道:“回稟剑仙老爷,正是,我家娘娘破境之后,已经前去斩杀那两头妖魔,特命我前来,为恩公送酒。” 它不再废话,侧过身,让出半条水路,身后出现一队“人马”,皆是奇形怪状的虾兵蟹將,个个手上抬著酒水。 这番画面,裴钱大开眼界。 对於酒水,还是好酒,寧远一向不会客气,一拂衣袖,全数收下。 见它不走,寧远问道:“你家娘娘可还有话要捎给我?” 蟹大將点头道:“娘娘说了,要我等一路护送剑仙老爷,直到北边天闕峰。” 寧远委婉拒绝。 蟹大將不敢多言,只是正要回水神庙復命,年轻人又笑问道:“蟹老弟,可会喝酒?” 他隨手提起裴钱,把小姑娘丟到了船尾,而后拍了拍船沿,“要是能喝,那就上来。” 蟹大將一脸惶恐,不过还是踩水而来,轻轻坐在了青衫身旁。 结果这艘裴钱花了大价钱买的小船,差点就翻了。 蟹大將身材高大,站起身来,足有一丈有余,重量自然不言而喻,它只好挪了挪屁股,坐在了船只中部,保持平衡。 寧远拋给它一壶酒水,开始与这小精怪侃侃而谈。 多是蟹大將说,年轻人听。 裴钱也很好奇,她不太敢靠近这头大螃蟹,就跑去船舱那边,掀开窗帘偷听。 这头蟹大將,据它所说,它原本只是水神庙周边水域的寻常螃蟹,只是百年前,意外得了那位水神娘娘的点化。 其实也不是什么点化,水神娘娘一开始是打算把它抓回去燉了的,不过貌似出了什么意外,一直没吃,还养了起来。 养在那块儿影壁里,浸泡埋河水精,多年以后,诞生了灵智。 之后就成了水神娘娘的麾下將领,一点点修行,而今已经躋身练气士的第四境。 百年四境,这种资质,低的可怜。 化形也只化了一半,中五境遥遥无期,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 也是因为这个,它哪怕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心智也不高。 寧远忽然问道:“蟹老弟,你对於人与妖之间,有什么看法?” 蟹大將迟疑了一下,隨后缓缓道:“回稟剑仙老爷,其实没什么看法的。” “百姓捕鱼,是为生计,也是弱肉强食,无可厚非。” 寧远摇头笑道:“不是这个。” 蟹大將想了好一会儿,“其实我觉著,人与妖,除了先天之分,最主要的,还是后天因素。” “读了书,知道了做人的基本道理,与那些只知道以本能度日的妖魔,区別是极大的。” 寧远喃喃道:“人妖共存?” 蟹大將点点头,“我家娘娘一开始打算把我燉了,並不是什么恶,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但后面我有了灵智,水神娘娘却没有拿我如何,还教我吐纳之法,让我读书……” 它停顿些许,补充道:“这就是善。” 蟹大將笑道:“剑仙老爷,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您可別见笑啊。” 男人摇摇头,“对与错,我也不清楚,不过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没来由的,寧远忽然问道:“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梦想?” 蟹大將用它那巨大钳子挠了挠头,訕訕一笑道:“有的。” “是什么?” 它说道:“我想躋身中五境,完全化形之后,去跟一个姑娘认识认识,说几句话。” 寧远笑眯眯道:“只是说几句话?” “就没想过把人娶回家?” 岂料这头小水妖,瞬间就红了眼睛,低声道:“可是剑仙老爷,她已经嫁人了啊。” “很多年前就嫁了,现在她已经垂垂老矣,我上次偷偷上岸去看她,她都有些下不了床了。” 蟹大將喃喃道:“我喜欢她很久了,一点点看著她,从小姑娘变成老嬤嬤,可还是很喜欢。”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赶在她咽气之前,躋身中五境,以一个人族的身份去跟她见面,那样就不会嚇到她了。” 寧远嗯了一声,举起养剑葫,“喝酒。” 小精怪点点头,同样喝酒。 然后下一刻,在它眼里比自家水神娘娘还要厉害的大剑仙,就伸手拍了拍它的肩头,轻声安慰,说了个对不起。 难怪水神娘娘,能与这位剑仙相谈甚欢。 修为都这么高了,手上一缕剑气,就能打杀无数妖魔鬼怪,却愿意对自己的无心之言,说上一句抱歉。 人生路上,眼中所在,不能只看那些餐霞饮露的仙人。 也要多看看某些一心向善的小精怪。 抬头望月是高雅,低头看路,难道就成了低俗? 没有的事。 天上月是月,水中月,同样也是。 要是青天触之不及,那就不妨脚踏实地。 第567章 帮我乾死几头大妖 蟹大將还要回去復命,所以这场酒也没有喝多久。 裴钱第二次下水,终於摸上来几尾埋河鲤鱼,大小都有。 小姑娘负责去鳞洗净,架锅起火,阮秀则是负责掏出厨艺。 一尾红烧,一尾清蒸,最后一尾最大的,做的是糖醋,也是裴钱最喜欢的。 都是硬菜,这条埋河的鲤鱼,搁在周边几个国家內,都是出了名的,赤尾金鳞,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有半点荤腥味,味道鲜美至极。 自从多了个饭桶裴钱,阮秀好像又变成了以前小镇的那个打铁少女,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所以在饭桌上,寧远倒成了那个最斯文的人。 男人用的是碗,两个姑娘则是用盆。 …… 日子稍纵即逝,数日后。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 裴钱抄完了书,正在船舱里头呼呼大睡。 小姑娘睡著之后有个毛病,喜欢不自主的磨牙,咯吱咯吱,跟一头老鼠精似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寧远独自坐在船头,还是没有喝酒,身形宛若泥塑神像,就这么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 照寧远来说,其实水中月,要比天上月好看。 因为顺著水流的缘故,三人北行的速度並不慢,对照山水形势图来看,估计在明日清晨时分,就能抵达天闕峰地界。 寧远双手拢袖,望向南边。 抵达天闕峰,乘上一艘去往宝瓶洲的跨洲渡船,以后再来这座桐叶洲,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藕花福地那边,国师种秋如何了,会不会已经选址好了南苑国五岳,准备封正神灵了? 那个不再是皇后娘娘的周姝真,应该已经正式踏上修行路了吧? 不愿跟自己闯荡江湖的曹晴朗,凭他的聪明脑子,或许再过几年,就能考取功名,说不定將来还会接种老夫子的班。 不知道那个君子钟魁,有没有与一大拨书院副山主,找到並斩杀那头作乱大妖。 不知道黄庭回了太平山,是福是祸,那头蛰伏三千年的背剑白猿,有没有动手。 不知道九娘还有没有记恨自己。 不知道那个驼背老厨子,他给自己订的那口棺材,有没有打造完成。 不知道小瘸子是不是还在整日翻看那些江湖杂书,以后九娘会不会真的教他本事,成为山上人。 不知道当初借宿的那个人家,那个憨厚老实的樵夫大哥,有没有真的带上媳妇孩子,去狐儿镇定居。 愣了许久,年轻人又转过头来,望向北边。 不知道现在东宝瓶洲,山上山下是个什么光景。 老龙城那家铺子,桂枝掌柜有没有把生意做起来,那个喜欢撅屁股数蚂蚁的小丫头,有没有好好念书。 不知道赵家驛站,那个自来熟的赵玉嬈,是不是把生意都做到走龙道上去了。 不知道已经负笈游学,去往大隋新山崖书院的几个孩子,有没有回过家乡小镇。 寧远很想知道,那个只见过两三次面的李宝瓶,下次见面,还能不能记得自己。 还有吃了他好些肉包子的李槐。 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啊。 就这么想著旧事,等到他回过神,方才发现身旁多了个姑娘。 阮秀今儿个不太一样。 少女不再是那件青衣,而是换上了一袭罕见……又不太罕见的裙子。 罕见在於,这裙子秀秀只穿过一次。 不罕见,是因为这裙子是寧远给她买的。 还他娘的是短裙,裙摆高过膝盖,露出少女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其实阮秀的腿,不算细,但也不显胖,介於胖瘦之间。 一巴掌下去,一颤一颤的,肉感十足,大呼过癮。 然后男人就立即这么做了,伸出手掌,直接搭了上去,触感什么的,难以描述。 少女也不阻止他,反正两人的关係,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呢。 她甚至还浅笑道:“寧小子,滑不滑?” 寧远一本正经道:“滑!” “怎么想著穿裙子了?难不成你是打算色诱我?” 他咋咋呼呼道:“是不是终於发现,我的天赋过於妖孽,想著把我连哄带骗的弄上床,生米成了熟饭,往后我就跑不了了?” 阮秀白了他一眼。 “臭傻逼!” “那你还要喜欢傻逼?” “因为我也不聪明啊。” “这点我挺赞成的,毕竟是奶秀。” “……啥意思?” “胸大无脑啊。” “寧远,你想死?” “媳妇儿,要不你回头再把这裙子改改?” “这不你送的吗,不好看吗?” “好看,但是太长了,最好再裁掉半尺。” “……半尺?!那不是连屁股都兜不住了?” “不穿出去不就行了,以后关起门来给我看。” 阮秀往他腰间拧了一把,“臭傻逼!” 寧远疼的齜牙咧嘴,一顿求饶。 是真疼,因为秀秀每次拧他,都是动了境界修为的,既不会让他受伤,也不至於跟挠痒一样。 船头上,两人折腾许久,最后还是女子败下阵来。 阮秀枕著男人的大腿,男人摸著她的大腿,一同望向眼前江面。 这次桐叶洲之行,很快就要结束。 廝杀有不少,但总归没有什么极为凶险的时刻。 一路之上,多有温柔繾綣。 就像如今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腻歪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年轻人轻声说道:“秀秀,谢谢啊。” 少女嗯了一声。 她知道男人说的是什么。 阮秀忽然直起身,与他肩並肩,略微思索后,说道:“寧小子,要是难过心关,还是想去太平山,也没关係的。” “我们可以把裴钱先託付给那位水神娘娘,之后咱俩再一起去。” 寧远摇摇头,“去就死,那还去个屁。” “你没了神性,即使是十一境修士,面对两头仙人境,外加一个十三境大妖……” “算了。” 他说道:“君子不救。” “这话是齐先生跟我说的,肯定没错,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没来由的,少女问道:“但你的那本山水游记,为什么还迟迟不写第九页?” “藕花福地之行,在离开之后没多久,你就写在了山水游记上,现在咱们很快就要离开桐叶洲,你又为什么不动笔?” 寧远愣了愣,有些无话可说。 心想这妮子的心思,真是细腻极了,什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阮秀笑著说道:“再说了,什么君子不救,寧小子,你捫心自问,你是君子吗?” 寧远咂嘴道:“你就这么说你男人的?” “对啊!”少女点点头,双手叉腰,“我男人是个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 “一个匹夫剑修,贪酒、好色、坑蒙拐骗……” 寧远赶忙摆摆手,打断道:“在你这块儿,难道我就没有半点好?” 阮秀笑眯眯道:“有啊,怎么没有。” “你是贪酒,但不会误事,至於好色,那就更简单了, 因为你看其他女子的时候,无论旁人有多美貌,你也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坑蒙拐骗,也是没有恶意,只是你的行事方式,与大多数人不一样罢了。” 寧远揉著下巴,笑道:“这话我爱听。” 所以他就立马摘下养剑葫,狠狠灌了一大口。 男人忽然正色道:“秀秀,我想试一试。” “能不能做成……不清楚,但起码做了之后,也能求一个问心无愧。” “毕竟退一万步讲,钟魁与黄庭,也算是半个自家人,就算我不为凡夫俗子,不为桐叶洲,也无法完全坐视不管。” 阮秀点点头,直截了当道:“你打算怎么做?” 寧远便与她仔细说了一番,关於如何扭转桐叶洲局势,如何镇压那几头大妖。 光靠他们两个,一个十境剑修,一个玉璞境练气士,远远不够。 那么其实就很明显了。 只能搬救兵。 寧远的背后,是剑气长城,但哪怕是飞剑传信,也已经来不及。 宝瓶洲那边,同样如此,无论是国师崔瀺,还是小镇杨老头,都不能抱著希望。 齐先生走了,桐叶洲所有书院山主,早已去往文庙议事…… 浩然天下的大修士,寧远知道的不少,但大多都还没见过,一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 他倒是想找阿良,可是这个汉子,鬼知道在哪忙著勾搭良家女子。 那么还能请谁前来? 其实有的,还不止一个,实力也足够。 观道观老观主,那个臭牛鼻子。 但这位老道人,绝对不会鸟他。 还有一位,境界也不算低,而且距离寧远,最近。 浩然天下的老黄历,曾有三绝。 天师道术,邹子算术,裴旻剑术。 最后的这个裴旻,是白也的半个剑术师父,此刻就身在大泉京师蜃景城。 认真来说,这个裴旻,才是这座天下的剑术第一人。 只是他已经多年没有现世,名號逐渐被世人遗忘而已。 据说文圣一脉的左右,之所以经常出海访仙,就是为了找这个裴旻,直接问剑一场,看看剑术高低。 贏了,左右就是名正言顺的浩然天下剑术第一人。 毕竟虽然明面上,左右是如今公认的第一,但背地里,还是有不少人詬病的。 类似於白玉京道老二,左右与他,一个“剑术第一”,一个“真无敌”,都不是自称,而是旁人冠以的头衔。 裴旻本就是飞升境巔峰剑修,外加早年他还指点过白也剑术,战力什么的,自然不会低。 只是一样无法成事。 因为裴旻此人,与他寧远不是一路人。 总不能互不相识,就跑去敲人家大门,开门见山要人家去挽桐叶洲天倾吧? 这跟傻子有什么区別。 所以思来想去,寧远最后取出了一顶银色莲花冠。 此冠来自藕花福地,最初的主人,是那位凶名赫赫的武疯子朱敛。 寧远要找的,当然不是他。 朱敛只是个六境武夫罢了。 但他却是某人的一桩心相。 浩然天下这边,他请不太动,但是那座青冥天下,可大有搞头。 毕竟当初在天门外,有个道士曾经答应过自己,等將来时机一到,会跟他再走一趟蛮荒天下。 寧远先让秀秀隔绝天地,隨后想也没想,直接就把这顶莲花冠戴在了头上。 一瞬神游千万里。 於是,远在另一座天下的白玉京內,有个正在闭关破境的年轻道士,猛然睁开了双眼。 被人打搅闭关,陆沉差点气的吐血,顿时破口大骂,“好好好,你小子是真的阴魂不散,你可知我此前在做何事?” “他娘的,贫道正值重回十四境的紧要关头,你寧大剑仙倒好,掐著时间来找我……” “故意的吧?!” 寧远充耳不闻,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道长,好久不见啊。” 年轻道士皱了皱眉,“说。” “道长可愿来一趟浩然天下?” “去不得,此次返回白玉京,百年之內,贫道都无法离开。” “你不是一直游手好閒吗?镇守白玉京,斩杀天魔之事,交给你那师兄余斗不就好了?” “骂人可以,別阴阳怪气。” 画风突变,寧远忽然深情道:“道长,我……想你了。” 陆沉冷笑道:“傻逼。” “说吧,憋久了容易撒一裤襠,至於答不答应,在我。” 寧远没再废话,立即说了来意。 很是简短,就一句话。 “陆沉,帮我乾死几头大妖!” …… …… 感谢此生已过半投餵的两个大神认证! 感谢树是梧桐树,人是心上人的角色召唤,感谢各位剑仙送的礼物。 小姜儘量保证,这个月多加更,虽然我基本都是两章,但字数可一点没少,按理番茄上大多数都是两千字一章。 但我经常写著写著就多了不少,分成三章的话,又感觉不太好,看起来怪怪的不连贯,所以就是这么个所以了。 晚安晚安。 第568章 陈年旧事 蛮荒天下。 托月山山脚,文海一脉的先生学生,总计四人,沿著长条青砖铺就的小道,一起登山。 依旧是老样子的儒衫读书人,貌似难得的心情不错,与几位学生说了些陈年旧事。 “浩然天下的贾生,是一个十足的失意人,当年为文庙献策,遭到一口否决之后,便来了蛮荒天下。” “但要入蛮荒,自然就需要经过剑气长城。” 剑修流白附和道:“听说先生曾在剑气长城担任过百余年的刑官。” 周密点点头,“当时那个想要为人族开万世太平的贾生,其实对家乡犹不死心,於是来到剑气长城的第一天,就找上了老大剑仙。” 读书人笑了笑,继续说道:“当时的贾生,两手空空,所以是假传圣旨,在老大剑仙面前信口开河。 自称已经得了文庙两座学宫的点头,只要剑气长城的十万剑修武夫,愿意倾巢而出,跟隨浩然天下的练气士,一起杀至蛮荒托月山……” “那么在事成之后,剑气长城就能获得半座打下来的蛮荒领土,並且文庙还会拿出几块极大的福地,交由剑修做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顿了顿,周密笑道:“最关键的是,剑气长城的剑修,还会获得其他天下从没有过的巨大自由,什么万年刑徒身份,都会是过去式。” 一袭白衫的年轻人说道:“要真做成了,文庙无论如何,都应该如此做。” 文海一脉的关门弟子,周清高。 周密笑道:“在这个前提下,我还需要保证,在大战过后,剑气长城的剑修武夫,必须至少活下半数。” 周清高问道:“之后呢?那位老大剑仙又是如何说的?” “陈清都陪我在城头走了一路,多是我在说,最后陈清都只说了一句, 这件事,与他的关係不大,只要我能说服儒家,外加说服城內的几名飞升境剑仙,那就没什么问题。” 中年儒士说道:“陈清都好像一开始,就不认为我能成事,但当年这个老前辈,確实对贾生很是讚赏。” “陈清都说,数千年了,终於出了一个读书人,愿意为剑气长城去盘算一个未来,实在难得。” “所以那次聊天过后,我就成了剑气长城的刑官,陈清都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权柄,让我放手去做。” 说到这,读书人自顾自点头道:“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依旧没能成事。” “百年来,我无数次往返浩然天下与剑气长城,竭力在两边劝说,甚至我还找上了商家与墨家。” “想著商家出钱,墨家出力,浩然派人,打造山岳剑舟,最后与剑气长城一起,毕其功於一役,横扫蛮荒。” 一直未曾开口的剑修斐然,此刻插了句嘴,“周先生,当年要是如你所说,真的做成了,最后能否成事?” 周密说道:“能的。” “不说打下整座蛮荒天下,半座怎么也够了,只是文庙迟迟不答应。” “冷猪头肉吃久了,文庙內部,大多数的迂腐读书人,都讲究一个安稳,不愿擅自动兵。” 周密摇摇头,“谈不上什么对错,毕竟安稳日子过了这么多年,谁希望再起兵戈?” 女子剑修流白,此时突然问道:“先生,为何你如此认定,那个兵解重修的刑官,一定会仗剑去往太平山?” 先生只是大笑,並不与她解释。 斐然给了答案,说道:“因为昔年贾生,就是如今寧远。” 流白皱了皱眉,一时没理解这话意思。 周清高只好帮著先生解释,“当年的浩然贾生,就是现在的寧远,剑气长城的两任刑官,其实是一样的。” 流白不是真的愚钝,能成为周密学生,总不会太差,所以此时也明白了个大概。 在成为文海周密之前,数千年前的浩然贾生,不辞辛苦的两地奔波,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要为人族谋划。 那么当年的十四境刑官,与现在转世重修的寧远,一直所做之事,又是为了什么? 两人有差別,但大多层面,还是一样的。 周密忽然嘆了口气,“这个刑官,做到了我一直不曾做成的事。” 去年今日,曾有一名十四境剑修,独身去往托月山,一斩再斩,剑挑半座蛮荒天下的飞升境。 与他周密合谋,一拍即合,最后割裂一座天下…… 昔年贾生谋划,与当年刑官所图,虽然过程不太一样,但总体结果是一样的。 很是相似。 只是剑修做成了,读书人再度失意而已。 只说当初的那个贾生,他与寧远,剑气长城的两任刑官,其实都无愧剑气长城,无愧浩然天下。 也就是因为如此,贾生担任百余年刑官之后,才能安然无恙的离开剑气长城,去往蛮荒托月山。 要不然当时他一个飞升境,如何能在老大剑仙眼皮子底下离去? 陈清都有个刻板规矩,只要不是奸细,不做祸乱剑气长城的事,哪怕是指著他鼻子骂,都不会如何。 只是当年贾生,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返回剑气长城,刑官摇身一变,成了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 当年剑开蛮荒的那场战事,为什么那个刑官能做成? 为什么周密会答应?甚至蛮荒大祖都从没对他出手,任由寧远和陈清都,接连出剑,割裂蛮荒版图。 这其中,自然是以小博大。 但在周密这边,却还有另一个答案,他也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当年托月山上,周密在见到那个年轻人时候,其实他看见的,是曾经的自己。 因为昔年贾生,也想为人族开太平。 那个十四境刑官,做了他曾经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周密选择答应,相助刑官,就像是为曾经的那个浩然贾生,为曾经的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呵,陈年旧事罢了。” 周密笑道:“还得多看眼前。” 四人踏上山巔,一同北望。 斐然皱眉问道:“虽然如此,可这个寧远,到底不是当年那个十四境,周先生就一定有把握,他会主动入局?” “周先生曾经与我们说过,所谓人心,最难把握,哪怕强如三教祖师,也做不到完全洞悉。” “要是他不去太平山……我们这般劳心劳力,不就成了竹篮打水?” 闻言,几位学生皆是如出一辙,看向青衫儒士。 周密笑道:“求之不得。” 周清高猛然醒悟,“道心拔河?!” 文海周密点点头,“三千年前,我落子桐叶洲那边,总计七人,最开始的谋划,就是那座镇妖楼。” “不过到如今已经有所更改,镇妖楼毕竟是死物,放弃了也就放弃了,不如那位刑官的命来的重要。” “此次桐叶洲事变,对我蛮荒来说,哪怕折损了几名上五境,也无关痛痒,反之,对於浩然天下来说,那可就是伏线千里的大隱患。” “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寧远仗剑去往太平山,最后死在太平山,那么我蛮荒,就算是先下一城。” “退一步讲,刑官去了,但没死,有高人相助,我们蛮荒也不会损失多少,一飞升两仙人,怎么都能把那钟魁扼杀於摇篮。”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 斐然接上了周密的话,补充道:“刑官不去,见死不救,那么他的道心,虽然不会崩碎,但往后修道,將会遍地荆棘。” “一个甘愿为了心中不平,选择捨弃大道之人,哪怕做了一辈子的好事,但只要做错一件,就会万劫不復。” 斐然缓缓道:“所以刑官去或不去,死或不死,对我们蛮荒来说,结果都不会差。” 流白问道:“先生,但要是刑官去了,既没死,也没伤,而是有某个隱世高人出手……怎么办?” 周密摇摇头,“绝无可能。” 停顿些许,他说道:“诸子百家的老祖师,加上七十二书院所有山主,九洲天幕圣人,已经全数去往文庙议事。” “白也要开闢崭新天下,桐叶洲那边,又能剩下几个大修士?” “仙人境不够,起码起码,也要十三境,而桐叶洲自古以来,山上山下就是一盘散沙,即使有某个隱世高人,谁愿意当那出头鸟?” “谁閒的没事,喜欢干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 周密双手拢袖,微眯起眼,好像能隔著一座剑气天下,看见那座以儒家为首的浩然人间。 读书人忽然开怀大笑,“四千年过去,现在的浩然天下,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啊。” “强者本该不问是非,不论对错,只要境界够高,把屁股底下的位置坐的稳当,那么他的一言一行,错的也会是对的。 就算是沉默,搁在弱小之人眼里,也是对,强者站在那儿,就是道理,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帮著他讲道理。” 周密摇摇头,嗤笑道:“可在浩然天下,强者是没有自由的。” “试问数座天下,有哪个是跟浩然天下一样?把规矩定的死死的,想让山上山下处於一个对等关係?” “道门为首的青冥天下?还是禿驴扎堆的莲花天下?”周密摇摇头,“都不是。” “真正做成了的,只有蛮荒天下。” “儒家想要公平,无异於痴心妄想,约束山上,放宽山下,最终却落得一个山上山下皆不討好,人心向下的结果。” “直教人要把眼泪笑干。” 周密从来不觉得自己当年为文庙献策,是完全正確的,肯定是有错。 但在他看来,给予强者一个更大的自由,让凡夫俗子没有自由,最最起码,都不会是如现在的这种光景。 贾生从来很讲道理,早在几千年前,他就已经为文庙说过话了,道破了那些儒家读书人,为何如此束手束脚,画地为牢。 一本太平十二策,其中哪一条计谋,不是为你儒家避免今日事? 贾生早已指出糜烂之根本,可惜你们文庙不听,將我苦心孤诣的十二策,束之高阁。 那么现在、往后,就要多听多想,好好思量。 你文庙给了山下太多自由,给那些螻蚁一般的凡夫俗子铺就万千道路,又如何呢? 山下就太平了? 你们要的仙凡对等,只会让人人觉得不自由,远远不够,差的远。 第569章 没用的陆沉 一道剑光劈开天幕,剑光去势极快,眨眼过后,落入白玉京上。 南华城天闕,高大道人站在年轻道士身旁,瞥了眼自己这个师弟,满脸不悦。 余斗皱眉道:“既然没有破境,又为何出关?” 陆沉抬起一手,扶正头顶那盏象徵三掌教的莲花道冠,沉吟半晌,欲言又止。 屁都没放出来一个。 道老二却瞧出了大概,直接问道:“那小子又作妖了?” 陆沉点点头。 余斗又问,“想要如何?” 年轻道士揉了揉下巴。 师兄看著师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说整个白玉京,谁最喜欢作妖,一定是这个陆沉,要说三个掌教之间,谁最令道祖喜爱……还是陆沉。 数千年来,不说大掌教寇名,只说道老二余斗,就不知多少次,在师弟陆沉这边吃了亏。 没办法,道祖偏爱这个小弟子。 按照白玉京规矩,三位掌教要轮流坐镇白玉京,每轮一百载光阴。 大师兄寇名,多年以前就在青翠城散道,那么这个重担,就只能交由两位师弟了。 可事实上,大师兄离去之后的数千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是余斗在坐镇。 陆沉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千年。 余斗曾经也找过几次师尊,结果道祖他老人家,每回都偏袒师弟陆沉。 当然,道老二並没有太多怨言,师兄师弟之间,也没必要去算的这么清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道老二皱眉道:“你现在比不得以前,只有飞升境修为,要是离开青冥天下,到了浩然那边……” 他沉声道:“这可不比当年你在驪珠洞天,你以飞升境去往浩然天下,受那儒家规矩压制,可只有仙人境修为。” 高大道人嘆了口气,“昔年你我算计过齐静春,虽然是待在文庙规矩之內,可到底是被某些人给记恨了。” 余斗没好气道:“我这次坐镇白玉京,期限未满一百年,所以就算你真要去,作为师兄,我也只会劝你,不会拦你。” “可要是死在那儿……”道老二看向师弟,“好自为之。” 轻重利害,师兄已经与自己师弟,说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言下之意,是要你陆沉,既然已经勘破了那个答案,就没必要再胡乱折腾。 往后潜心修道,重回十四境,照看好自家的这座天下,別有事没事就要去別处整些么蛾子。 在山上山下,你陆沉都是世外高人,是白玉京三掌教,是道祖的小弟子,道法通天…… 可某些时候,也会死的。 因为天下太大,能人辈出,不是因为你是山巔修士,就不会死,不是因为你是道祖座下,就没人敢对你出手。 因为之前就有过例子。 当年要是没有那场意外,齐静春早死了。 凭自身学问,避开至圣先师的“道”,悄悄躋身十四境,这样的读书人,厉害不厉害? 当然厉害。 可不还是被人算计了,虽然听说这个读书人,是一心求死。 要不是有个横空出世的十四境剑修,齐静春早就灰飞烟灭了。 陆沉点头如小鸡啄米,“师兄教训的是。” 只是刚说完,年轻道士又笑眯眯道:“师兄,我可没说要去那浩然天下啊。” 道老二不悦道:“作甚?” 陆沉看了看师兄背后的长剑,笑而不语。 余斗转过头,望向白玉京之外。 “不借。” 道老二沉吟道:“要是这小子的天魂,最后到了我白玉京,成了我们的小师弟,那就一切好说。” “可你我诸多算计,却成了竹篮打水,白白便宜了玄都观……” 余斗又重复了一句,“不借。” 陆沉却也没有问个为什么,点了点头。 师兄师弟,两人一同眺望这座天下,各自沉默,好像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半晌后,倒是余斗先开了口,问道:“那小子如今,到了第几境?” 陆沉点点头,说道:“齐静春身死,为他换了一具真身,这小子又在师叔的藕花福地得了些机缘,一步登天,已经躋身第十境。” 年轻道士继续说道:“听师叔说,这小子完整的接下了陈清都的传承,走了一条与眾不同的剑道。” 道老二嗯了一声,“如此最好,还有约莫二十年,我坐镇白玉京的期限就要到了,到时候他要是成就了十四境,我就去找上门,与他问剑一场。” 陆沉笑问道:“当年天外一战,师兄还没打够?” 余斗隨口道:“半吊子的十四境,不够我打的。” 师弟瞥了眼师兄那截空荡荡的衣袖,咂了咂嘴,没说话。 都给人砍了一臂,无论怎么看,搁在外界不知情的人眼中,可都是师兄你输了啊…… 其实消息传开了之后,在青冥天下这边,余斗“真无敌”的名號,已经隱隱有些不保。 不过这种话,陆沉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毕竟是自己师兄嘛。 虽然他是大师兄代师收徒而来,但其实真要谈个感情深厚,在白玉京里头,陆沉与二师兄,更为亲近。 因为当年陆沉来白玉京时候,没有多久,大师兄就选择散道而去,所以他的一身道法,有一半都是师兄余斗教的。 至於师尊道祖,轻易不会下界。 也就收陆沉这个三弟子时候,道祖方才离开莲花小洞天,给他赐下了一本道书,一顶莲花冠。 道老二说道:“我管不著你,你陆沉做事,向来没有理由,师尊他老人家也对你更是亲近……我也懒得管。” “不过身为师兄,还是要给你忠告,去可以,但最好是在破境之后。” “別到时候一个飞升境,跑去浩然天下,被压制到仙人境后,被人打个半死也回不了家。” 陆沉原地打了个稽首,“师兄教诲,师弟记下了。” 道士转头望向远处云雾飘渺的五城十二楼,不无感慨道:“师兄修道八千载,从来按部就班,恪守规矩, 而我却是恰恰相反,大概这就是我与师兄道法脉络不同,却还是成了真正的师兄弟的缘故。” 余斗一时没想明白,皱眉道:“道不同,不应该是不相为谋?” 陆沉摇头道:“道法万千,殊途同归。” 道老二冷笑道:“师弟去了一趟別个人间,见识什么的,估计是远比师兄来的多了。” 陆沉再度摇头,长长的嘆了口气。 白玉京总计有三位掌教,其实相互之间的道法,並不一样,各成一派。 当大掌教坐镇白玉京之时,青冥天下的山上山下,形势往往就会很是明朗,各地仙家道宫、王朝豪阀,得以休养生息。 大掌教治理天下,有点类似儒家,很少出手,多是以理服人。 轮到余斗坐镇的天下百年,则是既混乱,又太平,聚散常有,廝杀与安寧能同时存在。 因为余斗的规矩,是死的。 凡是触碰规矩之人,无论修为如何,背景如何,都只有一个死字。 白玉京神霄城外的神霄山,设立有一座天鼓,只要有人登上山巔,敲响天鼓鸣冤,那么余斗一脉的道人,就会追查到底。 哪怕敲鼓之人,只是一介凡人,余斗都不会视而不见。 在他眼中,凡人可杀,神仙亦可杀。 当初大玄都观那位天纵奇才,也就是孙怀中的师弟黄柑,就是坏了规矩,刚巧那时又是余斗坐镇白玉京的一百年。 所以就死了。 余斗离开白玉京,亲自问剑,这名本该早早躋身天人境的妖孽奇才,就此身陨,道散天地。 这还只是其一,在青冥天下,死在道老二剑下之人,只多不少,凡人有,神仙更多。 也因此,与他交恶之人,多不胜数。 但哪怕是这些与他有大仇之人,也从不会说余斗做的错了。 在规矩二字之上,余斗无错。 所以八千年来,每个问剑道老二之人,都只有一个理由。 杀余斗,只能用私仇,不可用天下大义,因为大义在余斗这边。 而等三掌教陆沉坐镇白玉京,天下百年又会变得……更为“肆意”。 因为陆沉很少管事,只要不是祸害苍生的大事,他都懒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沉任期的百年,多是独自游歷天下,他与各处道宫的关係,其实也都不算差,比如岁除宫、大玄都观等等。 还是个喜欢给人牵红线的。 据说岁除宫上任掌律祖师,之所以能跟一位死敌女修结为道侣,其中就有陆沉的影子,在两边从中作梗。 道老二忽然问道:“那小子惹了什么麻烦?” “会死?” 陆沉摇摇头,“会也不会。” “说起来,师兄与他,在某些地方,確实是极为相似。” 余斗单手负后,“怎么说?” 陆沉頷首道:“师兄要维护的,是我白玉京的规矩,旁人触之即死,而我那好友寧远,同样也有一个规矩。” “此规矩並非是外人赋予,而是……”年轻道士想了想,说道:“是他的一个底线。” 道老二难得的认可自己师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心里话,“师弟,你可以与他说说,要是答应来我白玉京修道,我可以破例冒犯一次儒家规矩,为他出剑。” 陆沉眯眼笑道:“师兄还在为当年那事,耿耿於怀?” 余斗没回话,面无表情。 当年因为陆沉与刑官的那笔观道买卖,白玉京送出了一座倒悬山,结果到了最后,却没得到应得的天魂。 还便宜了大玄都观,道老二对此事,始终有些怨懟,要不是师尊拦著,估计早就背剑登门,去玄都观问剑了。 陆沉摇头道:“寧远哪里都会去,但就是不会来我白玉京。” 道老二点点头,“那就让他好自为之,生死自负,別一有什么事,就想著拉我白玉京下水。” “当年要不是齐静春,我那山字印会到他的手上?” 说完,背剑道士又看向自己师弟,“你也一样,好自为之。” 撂下最后一句话,道老二没有多待,匣中仙剑自主出鞘,转瞬破开漆黑天幕,余斗返回天外天。 陆沉收回视线,道士一手按住莲花冠,以心声言语道:“寧老弟可曾听见?非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贫道若还是十四境,自然不会推脱,毕竟当初答应过你,会在以后照拂一二,可贫道一个飞升境,去了又能如何?” 陆沉身为白玉京三掌教,远游其他人间,自然没问题,但一定会被大道压胜,跌境是毫无疑问的。 大泉北境。 一叶小舟上,青衫剑修点点头,同样以心声开口,“既然不成,那就算了。” “小子叨扰道长,还打断了道长破境,还望恕罪。” 白玉京上,陆沉还打算与他多说几句,只是喊了好几声,那头都没有再传来言语。 寧远摘下莲花冠,想也没想,隨手丟进了江水里。 这顶银色莲花冠,其內道意无穷,品秩什么的,自然很高。 论价值,其实不会比自己那把长离剑来的低。 但里头有早年三掌教施加的禁制,寧远无法炼化,拿去卖了,也不一定有人敢收,退一步讲,就算有人敢,估计也难以出得起价格。 那就隨手丟了,以后等陆沉来浩然天下的时候,自己去捡。 当年隨我问剑蛮荒,你陆沉划水就算了,如今不过是要你乾死两三头大妖而已,居然还再三推脱。 没用的陆沉,要来干屁。 见他这般举动,少女轻声问道:“没谈拢?” 寧远点点头,骂了一句狗日的陆沉。 男人忽然又抬手一招,將那顶已经沉入江底的莲花冠打捞上来。 寧远看向阮秀,问道:“秀秀,你不是火神吗?” “有没有什么术法,好比那种三昧真火,把陆沉这顶乌纱帽给熔了?” 少女愣了愣,“做什么?” 寧远认真道:“烧成夜壶,以后拿来撒尿。” 阮秀翻了个白眼,“其实陆道长……为人不错的。” 男人皱眉道:“不错?” “那你说说,是他陆沉好,还是你家相公更好?” 少女不假思索道:“肯定是我相公啊。” 寧远笑呵呵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揽住她的纤细腰肢。 “誒,娘子。” …… 感谢哟小白打赏的爆更撒花,感谢爱吃羊肉燉白菜的杨雷的五个波波奶茶,感谢大天才白杨投餵的角色召唤。 感谢大家的礼物。 墨水干了,那就晚安晚安。 mua~ 第570章 登山 天闕峰,是大泉北境最高的山峰,比之北岳还要高耸,也在清境山的最高处。 这片三百里地界的清境山,也是有主人的,天闕峰修建有阶梯三千层,从山脚一路至山顶,上面有个青虎宫。 不是什么宗字头仙家,青虎宫的主人,是一名元婴境老修士,名为陆雍,名声不显,一辈子注重炼丹一道,是山上罕见的“文修”。 说白了,这位老元婴的廝杀本事,在同境之內,很是拉稀,哪怕是大泉王朝一些个金丹修士,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青虎宫的综合实力,也不算差,除了老宫主之外,还有两名金丹境地仙,门下弟子眾多。 只是天闕峰青虎宫这一脉门人,不爱招惹红尘,个个与世隔绝,达官贵人也好,贫苦百姓也罢,一律拒之门外。 青虎宫招收弟子,很是简单,只要有足够福缘,能在云遮雾绕、野兽出没的天闕峰找到登山路,最后独自攀登三千层台阶,就能入山修道。 三人一驴,走在清静山小道上。 裴钱带头,双手攥著一张山水形势图,在给身后两人念著此方地界的山水秘闻。 这张山水形势图,是从水神娘娘那儿得来的,相比寧远之前那张,对於大泉王朝的大小势力,记录的更为详细。 不消片刻,大致进入天闕峰地界,三人走上一座石拱桥。 底下哗哗作响,溪水清澈,各类鱼儿游曳而过,不怕生人,悠哉悠哉。 从这边远远望去,通往天闕峰山顶的阶梯两旁,栽种有排排灵果仙树,其內偶尔还有灵兽露头。 好一个仙家门派。 在寧远眼中,青虎宫实力不咋地,但却是真有钱,不是一般的有钱。 毕竟是能拥有一座大渡口的仙家,光靠这笔生意,几百上千年下来,积攒的家底恐怕都是个天文数字。 比不过倒悬山,但肯定比他寧远有钱。 寧远牵著毛驴停步,两人也跟著停步。 头顶忽有巨大声响传来,类似野兽嘶吼,裴钱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大呼小叫道:“师父,阮姐姐,快看快看,天上有妖怪!” 一艘庞大的鯤鱼渡船,从空中缓缓而过。 寧远也被吸引了视线,抬头望去。 有些稀奇,这只鯤鱼,居然是在云海航行。 阮秀只好给两个土包子讲解,“这头鯤鱼,严格意义上,应该叫做鯤鹏,背生双翼,能翱翔於九天。” 寧远问道:“传说中的鯤鹏?” “这玩意儿不是能跟真龙凤凰並列的神兽吗?居然流落到给人当渡船了?” 阮秀摇头道:“確实是鯤鹏,但这头的血脉,很是驳杂,灵智也不高。” 据秀秀所说,其实某些古籍记载过的神兽凶兽,在久远的洪荒时代,是真正存在的。 真龙是神兽之首,其次就是诸如凤凰、鯤鹏等等,凶兽里面,也有檮杌、穷奇之类的。 只是这里面的大多数,都被那位持剑者杀了个乾乾净净,一只都没留下。 首当其衝的就是凶兽,当年最是不服神灵管教,死的也最快。 寧远忽然想起来,阮秀那边还有一把名为“行刑”的兵刃,得自老瞎子,最初的主人,就是那十二高位之一的行刑者。 被斩首於这把兵刃下的神兽凶兽,不计其数,也难怪明明品秩不算很高,却能靠著刀身縈绕的煞气,就让他有些把握不住。 阮秀很是了解自己男人,与他想到了一块儿,浅笑道:“我现在还做不到把它给熔了,不过等回了神秀山,我就让我老爹想想办法。” 寧远揉了揉下巴,笑问道:“將来锻刀为剑,这把剑,会不会成为天下第五把仙剑?” 神灵兵刃,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何况最初的四把仙剑,可就是昔年火神麾下使者所打造。 长离剑还是差了点意思。 更別说,借出去之后,不一定有的还。 少女仔细想了想,对他摇摇头。 “仙剑肯定不够,不过仙兵肯定是没问题的。” 只说佩剑身外物,数座天下都有统一的品秩划分,大体上有四种。 凡间兵器,山上法宝,仙兵,四大仙剑,外加最后的老剑条。 寧远用过的剑不少,最低的都是半仙兵,最高则是那把老剑条。 当年剑开蛮荒过后,这把天下杀力第一等的老剑条,关於去处问题,阮秀早就跟他说过。 在老大剑仙手上,最后有没有还给那位持剑者,那就不得而知了。 閒聊过后,三人走下石拱桥,踏上天闕峰的三千级阶梯。 寧远忽然回头瞥了眼拱桥之下。 那里有一把锈跡斑斑的铁剑,悬在桥底,剑尖指向清澈溪水。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座驪珠洞天,小镇廊桥底下,也有一把老剑条。 只是眼前这把,就只是铁剑而已了,里头没有別的什么东西。 剑身贴著几张泛黄符籙,许是拿来镇压水中阴物所用。 寧远心头有些古怪。 等自己回了神秀山,去了小镇那边,见了那个剑灵前辈…… 双方之间,该如何对待? 是当场拔剑廝杀,还是化干戈为玉帛,亦或者是井水不犯河水? 离开剑气长城之前,老大剑仙跟他提过几句。 当年自己身在蛮荒腹地之时,剑灵曾以身化剑,亲临剑气长城的城头。 听说是为了督战,要看著自己去死。 不过最后被老大剑仙给隨手斩了。 寧远想不太明白,这个剑灵前辈,为什么巴不得自己去死。 明明当初还在小镇时候,对方不是对自己挺看好的吗? 还隨手赠了自己十七道宝瓶洲的剑道气运。 寧远唯一能想到的,对於这位老前辈的冒犯,就只有一个。 洞天破碎,自己在廊桥河畔祭剑之前,剑灵有过一次现身。 然后自己就瞥了几眼她的大腿,往她胸脯张望了几下而已。 不至於吧? 腿挺白还挺长,但她的胸脯,规模是真不算多大的…… 真要是为了这件小事,不应该当初就把自己给宰了吗? 需要等那么久? 不清楚,不明白。 那就索性不去想。 不再想大妖为祸的桐叶洲,以后是什么光景,反正我寧某人已经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不再想这些山巔之人的蝇营狗苟,伏线千里,顾好眼前就是。 那就登山。 第571章 前者死,后者生 登山之前,少女重新戴上了那顶帷帽。 所谓的“红顏祸水”,真不是什么空话,山下有,山上神仙,同样也有。 仅说浩然天下那四位声名远扬的夫人,追求者就何其多。 就连阿良,曾经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都跟当时还是小破孩的寧远不止一次提过,说那竹海洞天酒有多好喝。 可再好喝,都不如远远见那青神山夫人一面。 寧远牵著毛驴,腰间掛著养剑葫,与身旁帷帽少女一起,肩並肩开始登山。 登山之前,他就把这黑毛驴子餵了个饱,所以现在也不闹腾,温顺的跟在两人身后。 至於裴钱,小姑娘是头一次见识到真正的仙家门派,此时正兴高采烈的蹦躂来蹦躂去。 阶梯两旁那些一排排的仙家灵植,上面结的那些光泽可人的果子,把小姑娘馋的口水都要收不住了。 不过到底是改了性子,也读了点书,所以也没有跑去偷人家果子。 寧远虽然镇定,但其实一路走来,他也在打量这座天闕峰。 將眼前所见,青虎宫的门派布置,一一记在心里,想著以后到了神秀山,或许能借鑑一二,打造山门。 好比脚下的三千级阶梯,其中就有那“大道三千”的意思。 听起来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 行至半山腰,阮秀忽然开口提醒道:“我们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寧远嗯了一声,好似没当回事。 青虎宫搁在大泉王朝,都是一等一的仙家门派,天闕峰顶还有一座大渡口,生意来往之人,绝对不会少。 但偏偏三人自从登山之后,就没见到一个修士,哪怕是青虎宫弟子,都没有一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寧远也不会如何就是了,无非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裴钱是三境武夫,体魄不差,所以爬这三千阶梯也没喊累,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小姑娘上躥下跳,此时已经独自跑到了前面,身形被云雾遮挡,瞧不真切。 只是没多久她又著急忙慌的跑了回来,一溜烟到了寧远身后,抱著他的一条胳膊,紧张兮兮道:“师父,山顶有人。” 寧远低下头,裴钱补充道:“一共两个,好像是在等我们,刚刚其中一个还跟我打了声招呼呢。” 裴钱现在虽然不是练气士,但她的一双眸子,可比自己师父看得远,眼含日月,也不是说说而已。 有点类似当年的阮秀,小姑娘在得了那一双藕花福地的日月之后,已经能看见他人心境。 不过裴钱境界太低,面对修为高出她许多的,也不太能瞧见。 闻言,寧远抬头望去,双目闪过一丝光亮,视线穿过山巔云雾。 果然,山顶確实有人在等著自己。 与此同时,许是察觉到了年轻人的目光,那两人开始走下台阶,看似动作缓慢,其实一步就是百级阶梯。 一位瘦竹竿似的老头,一名高冠博带的中年人,论长相,前者有些磕磣,后者却是实打实的美男,玉树临风。 巧了,都是熟人,也都不算熟人。 裴钱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张望几眼后,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扯了扯师父的袖子,小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个男的,我见过。” “他是那个周肥!” 寧远微微点头。 当时南苑国一战,裴钱是看了个全的,也见过那个春潮宫周肥。 至於“周肥”身旁的老人,寧远也认识,半生不熟,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玉圭宗宗主荀渊。 说完,小姑娘赶忙放下背后小书箱,摘下槐木剑,动作迅速,直接塞到了师父手上。 而后她拔出自己那把神霄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本正经道:“师父,等下打起来,我儘量不拖你后腿!” 寧远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在裴钱看来,既然当时在藕花福地,师父都跟这个周肥打生打死,那么到了外面,估计也是一样。 小姑娘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儿,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 她跟师父是一伙儿的。 那么这就足够了。 说话的这番功夫,山顶两人,已经到了近前,站在三人上方十几丈处。 寧远回过头,毫无徵兆的,缓缓推剑出鞘。 一道三尺剑光,转瞬即至,无声无息中,双方之间的白玉阶梯,便被斩出一条“一线天”。 青衫看也不看两人,手掌依旧搭在剑柄处,淡然道:“想要谈事,那就退至百丈外。” “当然,若是来寻仇的,就当我没说,出剑便是。” 红衫小姑娘此时也站了出来,双手持剑,大喝一声,“退后!” 那两人面面相覷,中年男人脸上有些慍怒,最后还是跟著身旁老人,掠到了百丈开外。 寧远这才收剑入鞘。 裴钱有样学样,也跟著师父收剑。 不知是敌是友,寧远一向很是谨慎,哪怕他心里,对於玉圭宗的这两人,没有什么很差的观感。 可毕竟自己在藕花福地斩了姜尚真的化身,还一剑弄死了他那个儿子,明面上来看,这是死仇,不可调和。 所以他才会如此作为,二话不说就出剑,让他俩退至远处。 若是凶险廝杀,百丈开外,寧远还有把握护住裴钱。 可十丈长短,面对一仙人一玉璞的倾力出手,那就不一定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见寧远收剑,老宗主荀渊先开了口,朝著他抱了抱拳,高声笑道:“寧剑仙,当年一別,到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春秋,別来无恙否?” 寧远笑问道:“荀老宗主,对你这样的仙人境大修士,两个春秋而已,也算很久吗?” 荀渊点了点头,笑呵呵道:“自然不算久,更別说老朽当年,曾亲眼目睹剑仙落剑桐叶宗,那一剑的风光,每每回想,都有些恍若昨日。” 寧远摆摆手,“有事?” 荀渊摇头又点头,“算不上有什么事,结个善缘罢了。” 寧远面无表情道:“我跟你玉圭宗,可从来没什么善缘。” 顿了顿,他又看向老人身旁的中年男子,微眯起眼,“不仅没有善缘,好像还沾了点恶事。” 姜尚真忽然开口,“寧远,聊聊?” 寧远问道:“如今在我面前的,是藕花福地周肥,还是玉圭宗姜尚真?” 话里有话。 姜尚真反问道:“是周肥会怎样?是姜尚真又如何?” 寧远微笑道:“前者死,后者生。” 第572章 赔罪 “前者死,后者生。”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你若是周肥,还对藕花福地之事耿耿於怀,那就无需多言,手下见真章,生死自负。 想要谈事,或者跟荀老宗主所说,结个善缘,那就以姜尚真的身份与我说话,藕花福地之行,全数翻篇。 青虎宫外,天地肃静。 良久,寧远重新將手掌搭在剑柄处,好似有些不耐烦,眯眼问道:“姜尚真,你是个哑巴?”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双眼直视那个青衫年轻人,“为何要杀周仕?” 寧远嗤笑道:“你说呢?” 姜尚真喃喃道:“斩妖除魔?” 寧远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好人,杀他,也不是因为这个。” 青衫手掌一动,再次推剑寸余,“好了,没事就让开道路,我最近脾气不太好,很多时候,出剑也没个理由。” 一个十境剑修,从头到尾,竟是屡屡冒犯两个上五境大修士,要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怕不是会觉得寧远失心疯了。 自古流传,剑修高一境,不是空话,但也要分什么境界的。 十境与上五境,哪怕是剑修,一般人也做不到跨越大境界廝杀。 对峙许久,最后姜尚真嘆了口气,朝他拱了拱手,“玉圭宗姜尚真,见过寧剑仙。” 鏗鏘一声,寧远第二次收剑,同样抱拳道:“剑客寧远,见过玉圭宗两位道友。” 不管如何,对方找上门来,廝杀什么的,能避免那就儘量避免。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寧远也不怕,更是有十足的把握,把这两人宰了。 但实在是没必要。 第一是代价太大,姜尚真这个十一境还好说,那个荀渊,可是多年前就躋身了仙人境。 杀可以杀,但恐怕最好的结果,自己都得跌境,甚至是以命换命。 第二个,自然就是两个姑娘的安危了,这一点更为重要。 姜尚真问道:“寧远,一起走走,閒聊几句?” 寧远点点头,“可以,但是你俩得离远一点。” 姜尚真哑然失笑,“就这么怕我们?” 一袭青衫微笑道:“当年我问剑蛮荒的时候,你姜尚真还在藕花福地的春潮宫流连忘返呢。” 此话一出,玉圭宗两位上五境,俱是色变。 …… 天闕峰登山道。 老宗主荀渊,之前见他两人没有见面就干架,也是放下心来,告辞离去,说是要去找那青虎宫宫主聊聊。 老人对於姜尚真这个自家人,很是了解,更是信任,姜尚真既然说了,要与寧远化干戈为玉帛,那就一定不会再去计较藕花福地之事。 修道之人,岁月绵长,很多所谓“大事”,其实都只是小事。 最后寧远与姜尚真,两人相隔七八丈左右,走在前头,身后更远处,帷帽少女则是牵著裴钱。 寧远打心眼里信不过他。 但姜尚真却好像真的放下了,脸上没有什么异样表情。 他先是问了问寧远,离开福地之后,从那位老天爷手里带走了哪几人。 寧远没鸟他。 姜尚真也不恼,神色认真道:“寧远,你与我之间的恩怨,从现在开始,全数消弭,反正我把话撂下了,信不信,隨你。” 寧远摇头道:“什么你我之间,是你姜尚真对我的仇怨,我可从来没对你如何。” 顿了顿,一袭青衫补充道:“其实若是换个时间点,比如我刚刚离开藕花福地的时候,你就跑来找我……” 寧远自顾自点头,“那我一定砍死你。” 姜尚真有些摸不著头脑,“此话怎讲?” 寧远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他想起那个心相寺老光头了。 离开福地之前,他在国师种秋那边问了问,已经得知真相。 那个破戒喝酒的老住持,是死在周肥之手。 寧远想过为老僧报仇,但想的多了,还是算了。 老僧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理解这句禪语的意思。 不过其实说到底,寧远也算是帮老僧报了仇,因为藕花福地的周肥,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不管如何,在经歷这些事之后,寧远与这个姜尚真,都不可能会成为好友,最多最多,也就是化干戈为玉帛。 不过对方好像一直记掛心头,还专程跑来找了自己。 寧远忽然问道:“姜尚真,你来找我,又不是寻仇,是不是你那儿子周仕……” 姜尚真点头道:“那位福地老天爷出了手,將他的魂魄归拢,送到了玉圭宗。” 寧远又问,“你那好友陆舫?” 中年男子脸上,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伤感,“死了。” 玉圭宗姜氏一族家主,十一境大修士的姜尚真,手上本就掌握一座上等云窟福地,又为何要去藕花福地歷练一甲子? 就一个原因,为他的好友护道一场。 然后在这次的飞升战中,就刚巧碰到了寧远,刚好就死了。 一甲子护道,结果护著护著,人就没了。 寧远笑了笑,摘下养剑葫来了一口,问道;“姜尚真,你能来找我,又不寻仇,想必是荀老宗主与你说了我的来歷?” 姜尚真略有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承认此事。 寧远说道:“所以如果我不是剑气长城之人,修为也不高,今天我在这,是不是就会被你隨手给打杀了?” 姜尚真没说话。 其实年轻人说错了一点。 要是真按他所说,他不是剑气长城来的,背后也没有什么大势力…… 会死的很快,並且很惨。 还需要等到今天? 离开藕花福地之时,恐怕姜尚真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寧远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嗤笑一声,“所以你姜尚真,与我从来不是什么同道中人。” “我要不是背景深厚,你早就动手了,反之,如果你不是十一境修士,不是玉圭宗之人,现在你也不会还站著。” 开门见山,说的极为真实。 姜尚真不想宰了寧远吗? 杀子之仇,世上有几人会真的咽的下去? 有的,只需要这个人,实力够强,背景够大,比如剑气长城来的寧远。 反过来,寧远难道就真的不想一剑斩了这个姜尚真? 同样是想的。 只是现在寧远自认,斩姜尚真,做是做得到,但有点得不偿失罢了。 姜尚真与荀渊,要是境界再低点,两人各自少一境…… 那就死了。 不费力的话,寧远不介意宰了这两人。 如今能这么“相安无事”,也只是因为双方之间,各有忌惮而已。 寧远这番话,很是直白。 姜尚真听完后,也没再废话,更是坦白道:“寧远,我与荀老儿,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赔罪。” 意料之中,年轻人頷首道:“那就拿来。” 其实姜尚真就算不来,寧远也不会去玉圭宗找他,但他既然来了,还带来了赔罪之物…… 那就全数收下。 不收白不收。 这次北游,已经走了超过一半路程,离著神秀山越来越近,寧远其实一直有一件头等大事,很是头疼。 他打算见到阮师之后,直接提亲。 而提亲,肯定就要有聘礼。 他的身上,可没有几件好东西。 山水印是本命物,那颗舍利也不行,而小妹给自己的剑字印,意义重大,更加不可。 总结,屁都没有一个。 总不能上门提亲,空著手去吧? 真要如此,阮师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关键是……他就算打得过阮师,也不能还手啊,毕竟是老丈人。 寧远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要是自己跟阮邛打架,秀秀一定会帮她老爹。 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掌,脸上掛著恬不知耻的微笑,等著收礼。 姜尚真却没有动作,与他说了一句,此物拿不出来,搁在山顶。 然后等到几人踏上山巔,才知道玉圭宗姜氏家主,是何等的財大气粗。 一艘山岳渡船,横亘眼前。 …… 感谢落叶菌的大神认证(?????)シ 今天在路上看见了运送高考卷子的车车,七八辆,前面跟后面还有武警护航。 我偷瞄了一眼,结果我这个眼含日月的大剑仙都无法窥视半分,唉,修道多年,水平还是不够,无法帮到你们。 加油,多多复习,不过记得考前要休息好,不要跟我一样天天熬夜。 带著好的精气神,才能斩那大妖嘛。 晚安晚安,梦里见。 第573章 结个善缘 寧远脸都笑歪了。 一艘鯤鱼渡船,此时正停靠在青虎宫山门外,长达近百丈,背生双翼,展开之后,遮天蔽日。 正是此前裴钱瞧见的那只,也是阮秀所说的“鯤鹏”。 不过据说血脉不行,只有鯤鹏的一丝血脉,少的可怜,而今只有洞府境修为,尚未成年。 算是中等渡船了,跟上等差了不少,不过论价值,照寧远估计,怎么都该有个千枚穀雨钱吧? 渡船也是有价格一说的,浩然天下最大的鯤鱼渡船生意,就在流霞洲那边,被某个世家宗门所掌控。 小型渡船,一般都要数百枚穀雨钱,中型,则是千枚以上,大型渡船,那就不是神仙钱所能衡量的了。 比如墨家那几艘机关城,不仅外在看起来庞大,好似山岳,內里也是別有洞天,机关无数,价值无法估量。 而世间最大的山岳渡船,则是道老二那座倒悬山。 据说在倒悬山还没来浩然天下之前,这枚山字印,都是道老二在自家青冥天下那边,用来接引八方来客的。 不管怎么说,玉圭宗送出的这艘鯤鱼渡船,都是一份大礼。 虽然姜氏很有钱,甚至对姜尚真来说,这只不过是他那聚宝盆里掉下来的一块金边。 可他寧远穷啊。 其实很早之前,寧远就想弄一艘山岳渡船来了。 毕竟以后回了神秀山,他肯定是要建立山门的,而建山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门人弟子? 肯定要,但在这些之前,更需要做生意。 山上的生意往来,小的有包袱斋,就是捡破烂的,背著一个大袋子,四处吆喝。 类似当年倒悬山那些在坊市摆地摊的修道之人。 但既然都要建山门了,总不能还如此做,也挣不著几个钱。 稍大一点,就是开铺子了。 倒悬山四大私宅,就是其中佼佼者。 可东宝瓶洲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等著旁人找上门去做生意? 所以如此来看,拥有一艘山岳渡船,就是重中之重。 当时寧远在去往埋河中途,就曾遇到一头幼年地牛,体型庞大,是驯养成渡船的好材料,不过他没看上眼。 地牛哪怕成年,也只能在內陆行走,无法跨洲远游,而且脾气暴躁,寧远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驯服。 不过而今这些,都已经解决了。 寧远咧嘴笑道:“玉圭宗诚意满满啊。” 姜尚真嘴角一扯,“寧剑仙喜欢就好。” 年轻人点点头,笑眯眯道:“喜欢,这怎么能不喜欢呢?” “你拿这个来考验,我就算是上五境剑仙,也有点把持不住啊。” 姜尚真缓缓道:“这头鯤鱼渡船,虽然还未成年,但饱餐一顿过后,最少能坚持航行一个月之久。” 寧远一步踏上渡船船头,“哪来的?” 鯤鱼渡船,珍贵至极,哪怕山上有明码標价,但一般都是有价无市,何况这里是桐叶洲,山岳渡船什么的,一般都是山上工匠打造的飞舟。 姜尚真紧隨其后,来到船头这边,依旧与寧远保持了一个曖昧的距离,“荀老儿前不久亲自跑了一趟中土神洲,多方打听,购置了这头鯤鱼。” 姜尚真开始跟寧远讲解这艘渡船的一些事宜。 “鯤鱼很是温驯,虽然只有洞府境修为,但肉身堪比金身境武夫, 外加其中还有三座防护阵法,几番叠加之下,哪怕是地仙剑修,短时间內也无法破开。” “想要一剑打落,起码都得玉璞境。” 寧远一一记下。 姜尚真又提醒道:“换了新主人,往后航行之时,可能鯤鱼会有些异动,不过对你寧远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寧远双手搭在栏杆上,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没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啊,姜道友破费了。” 阮秀与裴钱跟著踏上山巔,小姑娘四处张望,最后终於寻到了寧远的身影,双眼瞪得老大。 背著她的小书箱,一溜烟跑到船头下方,大呼小叫,想要登船。 然后许是吵到了鯤鱼,这个庞然大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比磨盘还要大的一对眸子,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裴钱怪叫一声,嚇得面无人色。 小姑娘又撒丫子跑到阮秀身后,怕归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打量。 没去理会裴钱,寧远与姜尚真,两人一左一右,眺望峰顶的大好风光。 天闕峰山巔处,云海茫茫,霞光四起,站在高处,视野所及,能遍览整个清境山三百里地界。 这便是仙家门派。 饶是寧远,此刻也有点飘飘然了。 做仙人的滋味,確实很好,好的不能再好。 峰顶北边,就是那座大泉王朝最大的渡口,是一座占地极大的楼船,建在崖畔中,底下居然是悬空的,类似倒悬山。 不过细细一看,楼船底下,有那成千上万的彩色鸟雀,经久不歇的盘旋,用羽翼托起了这艘浮空楼船。 这种仙人手段,比如机关之术,驯兽之法等等,寧远是很眼馋的。 若是有机会,他不介意学一学。 技多不压身嘛。 寧远是地仙修士不假,搁在浩然天下这边,都能被人称为剑仙,可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寧远忽然说道:“姜道友,其实你不来,我也不会去找你的麻烦。” 姜尚真面色平静,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想来。” “只是荀老儿非要我来罢了。” 寧远笑道:“结个善缘?” 姜尚真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就结个善缘。”年轻人摘下养剑葫,抿了口酒水,“既然化干戈为玉帛,那么往后,或许玉圭宗与我神秀山,还能做点生意往来。” 姜尚真心头一动,“神秀山?” 寧远开门见山道:“你想的没错,就是宝瓶洲那个破碎后的驪珠洞天,嗯,里头有个神秀山,是我此行的最终去处。” 姜尚真有些一头雾水。 荀老儿此前板上钉钉说过,这个年纪轻轻的十境剑修,是来自於剑气长城,据说当初还以十四境,问罪过桐叶宗。 若是没有藕花福地之事,玉圭宗其实本可以跟剑气长城扯上一点关係,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有好处的。 所以荀渊在得知福地內幕之后,才会苦口婆心的与他劝说,让他来登门致歉。 剑气长城,委实是不敢惹啊。 玉圭宗厉害吗?自然厉害,那可是一洲之地排在老二的宗门。 但要是跟剑气长城相比,就是螻蚁。 不说別的,那边传说中的十大巔峰剑仙,隨便来一个,玉圭宗上上下下,谁能拦得住? 荀渊很看好姜尚真,甚至早就內定好了,他就是下一任玉圭宗宗主,但在荀渊眼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自家宗门。 倘若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若有必要的话,荀渊会毫不犹豫的,將他捨弃。 所以他来了,不来也得来,捏著鼻子都要走这一趟。 寧远可以不去找他,他却不能不来找寧远。 山上仇怨,最是云波诡譎,哪怕只是一条极为细小的线条,都容易绵延十年百年,最后牵一而发动全身,造就弥天大祸。 姜尚真犹豫了片刻,“能不能问一句,你到底来自何处?” 听荀老儿说,当年那个十四境剑修,虽然当了刑官,但在剑气长城那边,其实是个外乡人。 而寧远现在又说,他要去宝瓶洲…… 真他妈让人捉摸不透。 寧远反问道:“姜道友以为呢?” 姜尚真轻声道:“是剑气长城某个大家族?” 万年以来,剑气长城那边的情况,其实在浩然天下一些个大宗门眼中,早就不是什么隱秘,略知一二。 毕竟那边人也不多,总计不过几十万人,还比不上浩然天下这边隨意一个城池。 “寧”这个姓,在那边也只有一处。 寧远笑笑不说话。 阮秀带著裴钱,此时登上渡船。 姜尚真则是一步下了渡船,朝他拱了拱手,“寧远,我就送到这里了。” 想了想,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飞剑,拋向一袭青衫,“这枚飞剑,是我玉圭宗传信之物。” 寧远伸手接过,看也没看,隨手收进方寸物里,朗声笑道:“姜道友,你那云窟福地,主要盛產什么宝物?” 姜尚真点点头,“宝物眾多,只要寧剑仙需要,我可以全数打个折扣,一律七折,如何?” 寧远笑著点头,“结个善缘,六折怎样?” 中年男子同样报以微笑,“也不是不行,只是六折的话,一般都是玉圭宗供奉才能有的优惠。” 化干戈为玉帛是其次,要是能拉拢一名前程无量的年轻剑仙,玉圭宗怎么都不会亏。 反正谁不知道,他姜尚真手握云窟福地,財大气粗,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钱。 更別说,善缘总好过仇怨。 寧远没好气道:“姜尚真,你想的倒挺美。” 顿了顿,年轻人又忽然认真问道:“真想让我做你玉圭宗供奉?” 姜尚真笑著点头,“剑仙如此侠义之人,境界又高,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宗门世家,不愿拉拢一二?” 寧远疑惑道:“侠义?” 姜尚真没有隱瞒,直接说道:“浣纱夫人没有死在你的剑下,不是侠义?那名水神娘娘能结成金丹,不是剑仙所为?” 寧远眯起眼,“姜道友跟了我一路?” 话音刚落,男人按住剑柄,面无表情道:“我突然又有点……想把你砍死了。” 姜尚真微笑道:“所以今天不是特地来赔罪了嘛。” 寧远鬆开剑柄,“结个善缘?” 姜尚真双手负后,点了点头。 “结个善缘。” 第574章 画卷第三人 重返渡船后,几人各自回房,皆是靠近船头这边的头等厢房。 寧远的这间,更是大到夸张,是属於船主的宅子。 这艘鯤鱼渡船,不大不小,玉圭宗准备的也很妥当,鯤鱼背部的三十三间厢房,案几桌椅应有尽有,纤尘不染。 还配备了几名少女侍从,容貌姣好之外,都有些许修为在身。 至於谁来操控鯤鱼,那就更简单了。 一般情况下,无需操控。 驯服后的鯤鱼,本就极为温驯,只要將装有鯤鱼精血的信物玉牌炼化,后者就不得反抗。 规划好航行就可,鯤鱼会沿著这条线路,一路向北。 只要中途没有意外,多半不用如何留心。 返回途中,寧远顺手在天闕峰上捞了一把灵草,餵饱了毛驴,独自返回屋內。 他取出一支画轴,摊开之后,开始一颗一颗的往里面撒钱。 阮秀去了灶房,裴钱在屋子卸下一身行囊后,就著急忙慌的飞奔出去,目的明確,跑到了船头观景台那边。 小姑娘盘腿而坐,摘剑横膝,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云海,都不捨得眨眼,黝黑的脸上,全是幸福。 数月之前,她还是个小乞丐,每天在南苑国京城上躥下跳,要么偷人家东西,要么就卖惨乞討。 这才多久的功夫啊。 裴钱好像有些领会书上那句“恍如隔世”,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不就是了。 小姑娘起身走到栏杆处,踮起脚,往下面张望,又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 最后她比划了一下,把脑袋钻进了栏杆中的缝隙里,眺望下方的山山水水。 云海无法遮蔽她的视线,小姑娘的一对眸子,灿若琉璃,遍览大好风光。 高的很哩。 比之前那座天闕峰,还要高。 听说脚下这个庞然大物,叫鯤鱼渡船,是那个玉圭宗送给师父的,吃一顿能顶一个月,能在天上飞好远。 裴钱觉得自己就不行,別说一顿一个月了,自己每天最低都要吃三顿,要是练拳练的久了,四五顿都是经常的事。 小姑娘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跟一个饭桶一样。 於是,片刻过后,看够了风景,黑炭丫头把脑袋从栏杆之间的缝隙中拔出来。 她先是把外头的红衫脱了,叠好放在一旁,隨后拉开拳架,开始围绕观景台,六步走桩。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也没用。 只要我裴钱勤勉练拳,將来境界上去了,总会有帮得上师父的一天。 就算一辈子都只能拖师父后腿,也没关係。 大不了以后就在神秀山看大门,多少也能为师父分担一二。 那头毛驴,怎么能当护山神兽,用来看大门呢? 一把草都能被勾走的驴子,比得过我裴钱吗? 我可是三境巔峰的绝世武夫! 先前听阮姐姐说,登上渡船之后,就相当於离开了桐叶洲,这段返乡路程也只剩下一半。 练拳这么久,裴钱已经隱约感觉到,自己即將衝破背后的山岳真气符,最多半个月而已了。 她没有告诉师父,也没有跟阮姐姐说,把这事当成了秘密,寻思著等破境的那天,要让人刮目相看。 然后想著心事,打著拳的小姑娘,某个一拳而出,拳罡四起,就把观景台一处栏杆给打坏了。 裴钱挠了挠头,做贼心虚的往师父那间屋子张望了几眼,隨后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练拳。 寧远这边。 隨著最后一颗穀雨钱消失,这张老道人给他的画卷,终於有了反应。 此时寧远的脸色,也黑到了极点。 这第三幅山水画,想要把里面之人“请”出来,居然花了他整整一百颗穀雨钱! 这他娘的,寻常的山上法宝,也达不到这个价格啊。 年轻人暗暗骂了一句,狗日的臭牛鼻子。 然后更加让他无语的事来了。 画卷之中,山水荡漾,雾气升腾,其中一道窈窕身影,缓缓浮现。 一步跨出,显露真容。 仅是瞬间,寧远便转过头去,死死皱著眉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在方寸物中找了找,取出一件黑衫长褂,头也不回的递了过去。 画卷之人,正是藕花福地,那个剑术冠绝天下的女子剑仙隋右边。 只是这个女剑仙,走出画卷之时,居然满身是血。 好像在被老道人收入画卷时候,刚好就把她的时间,定格在了飞升陨落之时。 一袭儒衫,破破烂烂,春光四溢。 屁股腚都快要兜不住了。 说白了,有一种被糟蹋的美。 好看是好看,但阮秀就在船上,寧远再如何,也不会如何。 女子接过黑衫长褂,想要说什么,男人却摆了摆手,“去隔壁。” 隋右边点点头,转身走出屋外。 不消片刻,佳人再度回到房內。 黑衫女子拱手抱拳,容顏清冷道:“谢公子为我破费。” 寧远点头笑道:“確实是破费了,之前我唤一名元婴剑修,也才十几颗穀雨钱,而你居然要了我一百枚……” 顿了顿,男人面无表情道:“所以原本打算要你为我效命十年的想法,现在也改了。” 女子皱眉问道:“多久?” 青衫咧嘴笑道:“一百年。” 隋右边脸色不太好看,没说话。 一百年,对山上仙人来说,真不算很久,可对她而言,却是久的不能再久。 隋右边诞生於藕花福地,直到最后飞升陨落,也不过活了三十余年而已。 “……公子?” 寧远开门见山道:“当然,我不是这种喜欢强买强卖的人,你要是不愿,也没关係。” 没等隋右边鬆口气,男人又笑著说道:“但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还花了这么多神仙钱,所以最低最低,你都要为我效命十年。” 寧远轻敲桌面,掷地有声道:“把你请出来,我花了一百颗穀雨钱,所以你要是想获得自由身,就需要给我挣十倍。” “效命十年,外加一千枚穀雨钱,我就把画卷给你,放你自由。” “挣不到一千枚,那你就得一点点熬,过了百年期限后,同样也能离去。” 隋右边疑惑道:“穀雨钱?” 寧远就跟她简短说了一遍,浩然天下的山上人,所用神仙钱的大致种类。 听完之后,隋右边想了半天,最后轻声问道:“公子,我要是不答应呢?” 寧远点点头,“那就死。” “我一巴掌拍死你,再把你塞回画卷,以后千年万年,你就当一个睡美人好了。” “你生的美,以后我哪天缺钱了,或许会把你卖给某个山上仙家,让你给人暖床也说不定。” 隋右边有些抑制不住脸上的怒意,只是当她感受到一股强横至极的威压后,又不得不强行咽下这口气。 她无声点头。 寧远面带微笑,指了指屋外,“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去做第一件事。” “门外观景台那边,有个小姑娘,她是我的弟子,从现在开始,你负责教她剑术。” “早晚各一次,一次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隨你如何。” 说完,寧远又抬起一手,在隋右边这个土包子面前抖搂了一记御剑之术。 长剑悬停在女子身前。 寧远说道:“这把剑暂且借你。” 隋右边接过长剑,默默离去。 …… 最后这一天的神秀山渡船上,船头观景台,有两个姑娘手持长剑,剑光霍霍。 裴钱开始正式练剑。 而在船尾,独自站著一个青衫年轻人,望著那片逐渐远去的桐叶洲,身形寂寥。 这次桐叶洲之行,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寧远有些烦闷。 以至於他又开始了埋头喝酒。 只是酒水喝多了,好像也就那样,解不了太多烦恼。 千杯不倒,酒量无穷,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喝不醉,那心中忧愁,又如何能去? 该死的酒水。 所以呢,阿良,你说错了。 江湖是不太好,可酒水也不咋滴啊。 陆沉啊陆沉,你就不能来点作用? 当年跟我问剑蛮荒,你这三掌教就一直划水,现在不过是区区几头大妖而已,连王座都算不上,你还要划水? 最后寧远得出一个结论。 陆老三此人,靠不住,不堪大用。 …… …… 浩然夜幕已至,青冥天下这边,却是清晨时分。 一名年轻道士,沿著崎嶇山道,缓缓而行,优哉游哉,时而停步,观望四周山水,倍感亲切。 上一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啦? 噢,想起来了,那时候自己身旁,还有一个能嚇死人的十四境剑修呢。 “山色如娥,桃花如颊,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空山不见人,水流花自开……” 话到一半,道士咂了咂嘴,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修道修道,数千载过去,只晓得一个修道,腹中墨水,仍旧不过杯盏,真是可怜又可恨。” 就在此时,有一位背剑老道,出现在台阶顶部,微笑道:“陆老弟,別的不说,你这道法,是越来越厉害了。” “像儒家那些读书人,像佛门那群老禿驴,唯独不太像一个道士。” …… …… 感谢——小张送出的角色召唤,感谢忧鬱破碎花投餵的猫粮,谢谢各位剑仙老爷。 点点催更。 然后,晚安啦。 第575章 白猿背剑 桐叶洲东部,长达数十万里的海岸线,祸事不断。 扶乩宗事变之后,那头仙人境大妖,被匆匆赶来的数位书院副山主打成重伤,逃遁而去。 隱匿將近半月,却突然在昨日,这头大妖又现出踪跡,短短时间內,气血就恢復至巔峰,在被书院察觉之前,接连两次出手。 打烂一城一宗,凡夫俗子死伤无数。 蛮荒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这次桐叶洲妖族作乱,相比以往,更为惨烈。 剑气长城事变,文庙召开议事,邀请诸子百家之余,九洲七十二书院,所有山主皆是前往。 好巧不巧的,也就在桐叶洲山巔修士空虚之时,大妖冒出了头。 搁在以往,桐叶洲满打满算,也就两名飞升境,一位是北边的桐叶宗杜懋,另一位,则是三位天幕圣人之一。 而杜懋跌境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传闻,三位天幕圣人不知为何,也不见了踪影。 桐叶洲东部云海,一大拨书院子弟,御风远游,联袂向南。 由两名副山主带头,俱是玉璞境修为,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书院君子,一个年轻,一个老迈。 年轻的,自然是君子钟魁,老迈的,则是南边文渊书院的一名老君子。 两玉璞,两元婴,外加上百位中五境书院门生,这种阵容,已经比得上一座宗字头仙家了。 但钟魁的面色,却是忧心忡忡。 他当时离开边境客栈之后,总计花费了近十天,方才回到大伏书院。 按理来说,十境修为的他,全力赶路的情况下,最多四五日就能抵达,却是多耗费了这么多时日…… 原因无他,这一路上,各地妖魔四起,到处作恶,其中甚至不乏有地仙妖族,也因此,钟魁几乎就是一路杀回去的。 等到返回大伏书院,书院这边,两名副山主已经早早动身,去往东部寻觅大妖,剩下的书院子弟,也几乎是倾巢而出。 书院周边万里,肆虐妖魔极多,钟魁领衔,再次花费不少时日,平乱之后,便火速赶往太平山。 边境客栈一事,钟魁已经知晓所有藏匿桐叶洲的蛮荒妖族,扶乩宗一个,太平山一个,最后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传信去往別处书院后,有两名副山主赶来,与他一同去往太平山。 好的一点,是听说太平山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钟魁就是忧心此处。 那头背剑白猿,之所以一直不动手,恐怕就是在等什么契机。 貌似在等什么人。 也许是剑修黄庭,也许是…… 也许就是自己。 远游途中,青衫书生没来由的,往大泉方向望了一眼。 他隱隱有种感觉…… 可能黄庭与自己,都不是那个“答案”。 …… 太平山素有古风侠气。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这个宗字头仙家,自建立山门以来,数千年岁月,方圆万里地界,没有任何妖魔。 其实也不是没有,只是都被太平山道士抓了回去,全数关押在那口井狱,用来磨链门人子弟的心境。 太平山的宗门祖训,很是简短,就四个字。 斩妖除魔。 每一位太平山道人,在抵达相应境界之后,都会分別有一次歷练。 没別的,就是下山斩妖。 而躋身金丹境的修士,想要在宗门开峰,搭建自己的道场,就必须做到一点,十年盪魔。 花费整整十年,下山远游,清扫妖魔,最后返回山门时,还必须羈押一头同境妖魔,关入井狱。 条件苛刻。 所以每一位太平山道士,都很忙的。 这使得数千年下来,太平山门人子弟的数量,始终维持在数百名,哪怕是最为鼎盛时期,也不过千。 死得多啊。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太平山道士,只要入宗三四年,几乎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同境之內,对上其他山上修士,难求一败。 现任宗主宋茅,是一名玉璞境修士,太平山还有一位老天君,资歷比宗主还要高,仙人境。 曾有仙家笑言,要是倾力廝杀,把桐叶洲所有宗字头仙家聚合在一块儿,太平山无论对上谁,都能打个天翻地覆。 哪怕是那座公认的一洲执牛耳的桐叶宗,跟太平山对上,都不能说稳贏。 太平山主峰。 一名女冠御剑落地,长剑自主归鞘。 井狱入口,黄庭静静而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三日前,她就已经回到太平山,每天独自巡视宗门辖境,完事之后,都会在井狱这边等候。 可是那个早年教她剑术的白猿前辈,一直不曾现身。 黄庭心情复杂,极为复杂。 在寧远与钟魁那边,她已经得知,白猿前辈,就是蛮荒数千年前安插在浩然天下的奸细。 这个消息,来自於那头八尾天狐,铁证如山之下,由不得她不信。 可黄庭就是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三千年了,这头白猿的资歷,如今的太平山,无人能及。 这口井狱,是那位太平山开山祖师的通天大手笔,坐化之后的漫长岁月,都是由这头背剑老猿负责看守。 井狱深处,歷史上十几次的妖魔逃逸,也都是白猿亲自背剑下山,收拾的乾乾净净,从无失手。 哪怕是在太平山祖师堂,这头老猿的魂灯,都是极为靠前。 太平山门人,对这位深居简出的白猿祖师,更是无比敬重。 只是这头白猿,三千年岁月以来,从未在太平山开峰,一直都待在井狱深处,只有妖魔作乱时候,方才会背剑而出。 白猿是一名玉璞境剑修。 但它並不招收弟子,也不给人传授剑术,只是一年又一年,终日待在太平山。 这也是黄庭始终不敢相信它是奸细的原因。 因为背剑老猿,三千年来,唯一指点过剑术的,只有一人,就是她黄庭。 一门杀力极大的白猿背剑术。 不弱於太平山任何一部道法,是真正的杀伐之术。 黄庭当年能成为剑修,是因为她的师尊,本就是剑修,但能早早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还要归功於这门白猿背剑术。 当年藕花福地,对镜心斋女神樊莞尔,江湖中就有一则传闻,被誉为“有无背剑,是两个樊莞尔”。 黄庭站在井狱百丈开外,嘴唇微动,再次以心声开口,喊了声白猿前辈。 此前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得知到,白猿祖师已经闭关数年之久,尝试打破玉璞境瓶颈,躋身仙人。 井狱一如往常,山林寂静。 依旧没有得来言语,黄庭索性就离著百丈外打坐,长剑插在一旁。 然后没过多久,女子就猛然抬头,望向井狱那边。 入口处,缓缓走出一道高大身影。 太平山镇山供奉,背剑白猿出关。 黄庭深吸一口气,“白猿前辈?” 说话间,她已经站起身,手掌好似不经意的……握住了剑柄。 老猿视若无睹,双手负后,閒庭信步般走来,最后在黄庭身前不远处站定。 背剑白猿面无表情道:“黄丫头,一甲子未见,怎么才元婴境?” 第576章 世上再无南黄庭 井狱外。 一剑修一大妖之间,不足十丈。 这头背剑老猿,只是站在那儿,身形就好似如山岳般高耸。 黄庭哪怕看不出它的道行深浅,光靠这种气势,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番定论。 老猿已经躋身仙人境。 黄庭轻轻握住剑柄,没有回它的那番话,而是微眯起眼,问道:“白猿前辈,是你……对吗?” 老猿笑了笑,充耳不闻,看向黄庭手上的那把雪白长剑,“黄丫头,去了一趟藕花福地,虽然修为没有什么进展,但这把剑,品相还是不差的。” “恐怕只在仙兵之下,要是温养个三五十年,说不定就能成为真正的仙兵。” 黄庭重复了一遍,沉声问道:“白猿前辈,是你,对吗?” 老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问道:“黄丫头,有些事,真就这么难以相信吗?” 它左右张望了几眼,点点头,笑呵呵道:“不错,黄丫头也算是有了点心机,竟然把太平山道士,都赶了出去。” “可是丫头,那你怎么办呢?” 如今的太平山,方圆千里之地,空无一人。 宗主宋茅,与那位老天君之前就已经离开,与书院联手,追杀那头祸乱扶乩宗的仙人境大妖。 而黄庭回来之后,除了立即飞剑传信给师尊之外,还將其余留在太平山的门人子弟,全数赶下山去。 老猿虽然待在井狱深处,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全都知晓,只是没有阻挠罢了。 因为时机未到。 杀一些太平山小道士,没有半点用处。 女子一袭太平山道服,无风自动,周身三丈之地,一缕缕教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剑意,徐徐上升。 黄庭脸色难看,沉声问道:“为什么?” 短短三个字,其中意思,却有极多。 身为太平山镇山供奉,三千年道法侵染,为什么还要选择背叛? 既然选择背叛,当年又为什么要传我剑术? 白猿摇摇头,反问道:“黄丫头,你说呢?” 黄庭不再开口,更是没有犹豫,身形一晃,退至数百丈开外,隨后併拢双指,单手掐诀。 太平山主峰,率先有一道剑光升起。 其余十数峰上,剑光紧隨其后,以主峰剑光为首,眨眼之间,攀升至云海深处。 总计十八条剑气长虹,贯通天上地下,太平山数百里地界,开始出现无数道青色丝线。 互相交织,遮天蔽日,太平山护山剑阵,瞬间开启! 这门“古剑剑阵”,是由太平山镇山古剑为枢纽,牵连其他峰上品秩不低的长剑组成。 杀力极大,一经催动,总计十八剑,剑剑不停,其中每一剑的最低杀力,都有元婴剑修的水准。 主峰古剑,甚至能斩仙人境。 黄庭是祖师堂嫡传,自然有驱使太平山大阵的资格,这也是她唯一的底气。 倘若老猿还是玉璞境,就算元婴境的黄庭不敌,多少也能打一打,不至於被人砍瓜切菜一般打死。 但白猿分明已是仙人境,直接问剑,黄庭恐怕接不住三剑。 大阵一起,女子剑仙一步踏上高空,十八道剑光隨之一同直落,最后悬浮在黄庭身后。 这还没完,女子眉心大开,一把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一掠而出。 飞剑一分为三,各自循著天地间的轨跡,去势极快,分立三方。 护山大阵之內,又有飞剑小天地,困住太平山主峰,也將老猿所在的井狱,笼罩其中。 女子身后,一把借来的半仙兵长剑,瞬间出鞘,剑身雪白,剑气更是雪白。 黄庭持剑而立,一双眸子,剑意汹汹,低头与抬头的老猿对视。 她最后问了一句。 “大妖白猿,背叛我太平山,可曾后悔?!” 主峰山脚,老猿站在原地,望著比山巔还要高的那个女子,毫无动作。 其实以它的修为境界,虽然黄庭此前结阵速度很快,不过十几个眨眼,但如果真要出剑,轻易就能打断。 可它没有如此做。 要是说老猿在浩然天下待了三千年,有没有什么不舍之物…… 有的,就是这个在它口中的黄丫头。 毕竟三千年,再如何铁石心肠,也总会有些许留恋之物。 黄庭几次询问,不敢相信它白猿是蛮荒奸细…… 反过来,其实白猿这边,也不太愿意把这个看著长大的小姑娘斩杀的。 当年井狱初见,它其实对於这个黄丫头,就很是看好。 小黄庭每次偷溜进井狱,数次凶险时刻,也都是白猿將她捞了出来。 之后还破例,传了黄庭白猿背剑术。 背剑之术,杀力无穷,別处可学不来,是白猿这一脉的本命剑术。 只说这个,就能看得出来,白猿对於黄庭,是足够重视的。 老猿曾经都想过,如果它是浩然本土妖族,与蛮荒那边毫无干係…… 或许它真的就只是太平山镇山供奉了。 或许它会谨遵开山祖师的教诲,在太平山单开一脉,开峰之后,广招门徒。 而黄庭,也会成为它的嫡传弟子,完整接下它这一脉剑术。 此后千年万年,开枝散叶,绵延开来。 但是可惜,这些都不成。 因为它是妖啊。 还是蛮荒天下的妖。 所以此刻,它出剑了。 白猿身后,一把千年不曾出鞘的古剑,瞬间破空而去。 长剑驀然幻化百丈,恢宏而浩大,从山脚一路登高,剑气之盛,好似能与日月爭辉。 在这之前,黄庭就已出剑。 身后十八道剑光,接连而出,剑光顏色各异,从山巔迅猛下落,每一把长剑剑尖,皆是指向山脚白猿。 只是可惜,老猿出鞘第一剑,就將这些堪比地仙剑修杀力的飞剑,给打的化作齏粉。 十八把长剑,最后只剩下主峰那把镇山古剑,其余全数崩碎,散作漫天稀碎剑光,人间出现了一场剑光雨落。 黄庭面不改色,掐诀不断,手中半仙兵脱手而出,半道与那把镇山古剑交匯,归拢作一线,再度攻杀。 从始至终,她都只以太平山大阵迎敌,一直没有动用自身境界。 而在此过程中,主峰天幕处,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海量天地灵气迅速匯聚,化作一条灵气溪涧,最后直落人间。 一剑打退两把半仙兵长剑,老猿意態閒適,望向山巔,嘖嘖笑道:“黄丫头,强行抽取太平山灵脉,想要一鼓作气躋身上五境……值得吗?” “如此草率,就算给你破境,恐怕也会毁了大道前程,至於吗?” “退一步讲,就算你甘愿捨弃大道登高,如此抽调山水灵脉,以后的太平山道士,拿什么修道?” 黄庭充耳不闻,全力运转太平山登高法,体內人身小天地,更是疯狂震动。 头顶的灵气溪涧,笔直一线,全数被她收入气府,境界气息,节节攀升。 她所能想到的法子,只有一个,就是破境。 强行抽乾太平山灵脉,躋身玉璞境后,虽然肯定杀不了老猿,但怎么都能抵挡一段时间。 在这场廝杀之前,她就收到了师尊的飞剑传信,得知太平山两位老祖师,已经在返回途中。 那么自己只需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就足够了。 什么大道不大道,太平山如果都没了,要大道何用? 黄庭心头,忽然闪过一丝画面。 那时在客栈门外,那个青衫剑修曾对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讖语。 太平山上修真我,祖师堂中续香火。 黄庭那时不懂,就直接问了这话意思,那个年轻人就挑明了说,你黄庭,是太平山最后一炷香火。 黄庭差点就要提剑砍人。 她再蠢,也知道寧远说的是什么。 自己要是最后一炷香火,那么其他人呢?其他太平山门人……去了哪? 还能去哪,死了唄。 要不然怎会说是最后一炷香火。 这句讖语,黄庭一直耿耿於怀。 所以在回到太平山,得知师尊与老天君前去追杀扶乩宗大妖之后,黄庭就做了一件事。 祖师爷不在,修为最高的她,就成了代宗主,隨后一纸下令,把所有留在太平山的弟子,全数赶下山去,明面上就是要让他们下山斩妖。 所以现在的太平山,才会出现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的情况。 能不能杀白猿,不知道,估计不能。 但那个挨千刀的寧远,他那句讖语,註定不会实现。 因为她黄庭,绝对不会做那最后一炷香火。 要死就死第一个。 白猿微眯起眼,嗤笑道:“黄丫头,你怕不是忘了,你这个宗主,是暂任,而我,才是太平山的镇山供奉。” 话音刚落,老猿手掌一摊,那把古剑飞还入手,先是隨手一剑,劈开黄庭祭出的两把长剑,而后轻轻一拋。 却不是斩那企图破境的黄庭,古剑笔直上升,半道上,就已幻化数百丈长短,巨剑直去云霄。 一剑破开天幕,仙人境剑修大妖,直接打烂太平山护山剑阵! 大阵告破,黄庭头顶那处灵气漩涡,瞬间崩溃,蔽日遮天的那张“剑光大网”,更是土崩瓦解。 抬头望去,无数星光,好似再现当年那场剑光术法雨落。 破境被阻塞,黄庭无法抑制的吐出一口鲜血,气府那些来不及转化的真气,立即狂暴,犹如洪水猛兽,开始“横衝直撞”。 被人干扰破境,哪怕今日不死,黄庭最少最少,也会跌境,要是修缮不够妥当,別说什么上五境,能继续待在地仙都要烧高香了。 太平山建立三千载,素有古风侠气,门人弟子,代代皆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可斩了这么多年的妖,除了数不尽的魔,结果最大的一只畜生,就在眼皮子底下。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太平山其实有两座大阵,老天君手里的光明镜,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兵,用以寻魔照妖,哪怕是玉璞境,都能將其困住片刻。 只是照妖之镜,主在寻妖,论杀力,还是要以这座护山剑阵为最。 也是太平山的最大杀招,当年那位开山祖师,道法通天,坐化之前,曾仗剑远游天外,剑落一颗璀璨星辰。 用这颗星辰,祖师爷穷尽人力物力財力,仿造人间四仙剑,打造出四把镇山古剑。 其中每一把,都是半仙兵品秩,虽是仿造,但在四剑结阵之后,杀力不会弱於真正的仙兵。 传承三千年,四把古剑,各有去处。 一把宗主持有,一把在那位辈分极高的老天君手上。 第三把,供奉在主峰祖师堂內,也就是黄庭敕令的那把古剑。 而最后一把,恰好就在老猿手中。 背剑白猿身为镇山供奉,数千年下来,除了斩杀逃逸妖魔,还有无数次潜行下山杀敌,功劳什么的,早已达到了“功无可封”的境地。 最终,在千年之前,那一代的太平山宗主,力排眾议,將四把古剑之一,赐给了井狱白猿。 四把镇山古剑,全数匯聚结阵,方才是全盛姿態,杀力之大,甚至能伤飞升。 但黄庭只有一把。 这种杀力,自然就大打折扣。 更別说,老猿手上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古剑。 它虽然不能掌握四剑大阵,但是以仙人境修为,外加古剑之威,打破一座半吊子的护山剑阵,轻而易举。 大阵告破,女子剑仙黄庭,落在太平山主峰之巔。 老猿打碎大阵之时,她的飞剑小天地就一同破碎,本命飞剑此时已经返回,悬浮在女子身侧。 古剑归鞘,白猿紧隨其后,一步踏上山巔,两人相隔百丈,各自站定。 黄庭身后,是一座祖师堂,供奉著太平山歷代祖师。 女子持剑不退一步,丝毫不管体內的气机动盪,一身道服熠熠生辉,那是她的剑意显化。 白猿依旧是胸有成竹的模样,神色淡然,“黄丫头,其实我很看好你的,当年差一点,我就萌生了收徒的想法。” 见她不言语,老猿也不恼,开始沿著崖畔散步,自顾自说道:“丫头,我確实是蛮荒奸细,这点没错。” “可我当年,也曾有过別的想法。” 它唏嘘道:“三千载……如此漫长的岁月,久留太平山,怎会没有半点感情呢?” 黄庭嘴唇微动,冷笑道:“畜生。” 白猿揉著下巴,微笑点头,“对,黄丫头,就是畜生这两个字,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我一直没有违背本心。” 老猿在崖畔席地而坐,面向主峰之外,望著苍茫夜色,嗓音沙哑道:“黄丫头,你知道吗,三千年来,我下山的次数,虽然很多,但基本不会在太平山露面。” 它伸出三根手指,“露面的次数,总计就只有三次。” “而每一次,我都能听到这两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我等妖族,在你们人族嘴里,就只能当个畜生?” “凭什么你们杀妖,就是惩恶扬善,我等吃人,就是妖魔鬼怪?” 以一个立场来说,老猿这番话,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黄庭始终报以冷笑,“三千年来,我太平山可曾亏待过你?” 白猿点头,“没有。” 黄庭吐出一口血水,“那你还不是畜生?” 老猿喃喃道:“我也没说我不是畜生啊。” 就在此时,仙人境大妖,背后古剑,开始寸寸出鞘。 老猿问道:“黄丫头,与我问剑,为何不用我的白猿背剑术?” 黄庭没有言语,蓄势已久的她,已经积攒出了最后一剑。 女子眉心处,隱隱约约,出现了一个金色文字,一道朦朧的金色光柱,去往天外。 白猿瞥了眼天上,三千年修道,它的见识可不少,瞧出了些许端倪,笑道:“天干地支?” “看来你在藕花福地得到的机缘,確实不算少。” 它摇摇头,“可依旧不够。” “我原本以为,你在福地歷练一甲子,返回太平山之时,起码都躋身了上五境……” “结果还是元婴,令人大失所望。” 白猿站起身,隨手握住古剑,“丫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只所以到现在再杀你,也是为了等人。” “你不愿用我的背剑术,无妨,那我就用这一剑,来杀你。” “太平山覆灭,就在今朝。” 话音刚落,白猿一剑横扫。 倾力一剑,剑气之盛,光照数千里地界。 黄庭接连递出两剑,隨后仅是瞬间,身形就被剑光所淹没。 纤细腰肢,从中而断。 剑光犹有余力,扫荡山巔,一座太平山祖师堂,中间出现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线。 那句年轻人的讖语,最后没有实现。 宝瓶桐叶两洲,世上再无南黄庭,只剩一个北魏晋。 太平山黄庭,率先战死。 第577章 遭瘟的世道 桐叶洲以北,云海四散,一艘渡船游曳而过。 一袭青衫背靠栏杆,独自一人坐在船尾,默默喝酒。 寧远突然搁下养剑葫,浑身一震,剑意祛除酒意。 有个青衣女子,察觉到异样,立即出现在一旁,皱眉问道:“是太平山那边出事了?” 寧远阴沉著脸,点点头。 略微迟疑过后,他说道:“我交给黄庭的那个地支文字……被人打碎了。” 阮秀轻声道:“死了?” 寧远摇摇头,“不太清楚。” “可能死了,也可能半死不活,反正绝对不会完好无损。” 国师大人给他的十二个地支文字,早就被他所炼化,也都打上了自身烙印,哪怕之后送出去了,只要出现意外,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十二地支,如今已经少去一字,千真万確。 不过“申”字崩碎,並不会影响到寧远,十二地支也不是他的本命物,只是温养在气府,“暂住”罢了。 哪怕全部碎裂,寧远也不会遭到反噬,也不会有跌境一说。 阮秀站在自家男人身旁,没打算言语什么。 有什么可说的,寧远要是去,她就跟著就好了。 男人盘坐在地,毫无动作。 沉默片刻,秀秀轻声问道:“老道长那支画轴?” 寧远缓缓摇头,“黄庭要是死了,无法復活。” “老观主的三支画轴,每一支都有所不同,什么死了之后能花钱復活……只有隋右边可以。” “黄庭是浩然本土人士,当年进入藕花福地,除了记忆被老道人剥离,其实肉身与神魂,都一同进入。” “走出画卷后,她的神魂与肉身,同样离开,那支画轴对她也就没了用处,老观主无非就是把她塞了进去,送给我而已。” 阮秀默然。 估计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初装有黄庭的那支画轴,寧远后来交给了那位客栈九娘。 事实上,照寧远的推测,三支画轴,只有隋右边“无关紧要”,纯粹就是老观主拿来噁心自己的。 装有裴钱“善念”的画轴,那就更不用多说,意思显而易见。 最后的黄庭,为何能被老道人“打包”送给自己? 老道人曾经隨口说过,他与齐先生,当初在藕花福地,打了个赌。 自己贏了,那么齐先生也贏了。 而齐先生又是国师崔瀺的师弟,崔瀺之后又赠了代表十二地支的金色文字给自己…… 所以这样一看,黄庭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赌注”。 寧远贏了,老道人就把黄庭“送”给了他,变相的送给了国师大人,最后成为地支一脉。 环环相扣,这些山巔修士……真他妈会布局。 想到此处,寧远的脸色,更是黑的嚇人。 要是没猜错,这场桐叶洲大乱,本就是周密针对自己的一场道心拔河。 那么国师崔瀺,有没有別的落子? 有没有別的布局? 难道这个被號称“绣虎”的大驪国师,在桐叶洲找上自己,仅仅就只是为了送出十二地支? 寧远闭上双眼,袖中两指捻动,开始復盘。 从藕花福地开始,不对,应该从离开剑气长城开始,从齐先生与自己在城头相聚开始,一路走来…… 齐先生看重自己,是因为什么? 这一点很好解释,无非就是当年小镇一事。 那么崔瀺呢? 自己凭什么会被他看重? 仅仅是因为,自己跟齐先生的关係? 崔瀺所学,是那事功学问,也是因为这一学说,当年那场浩浩荡荡的三四之爭,老秀才输了。 不是事功学问不行,而是当年的崔瀺,尚且没有把这一门学说完善。 老秀才坐化功德林,文圣一脉师兄弟天各一方,大师兄崔瀺选择离经叛道,跑去了宝瓶洲大驪…… 寧远猛然悟到了一点。 以自己这半个另类的“一”为中心,桐叶洲的这场“拔河”,不止是一个周密。 还有国师崔瀺! 一场藕花福地之行,齐先生与三教,与老观主的那个赌约,是“论善恶”。 周密的拔河,是要坏了他的道心。 而崔瀺…… 这个王八蛋,是要在自己身上,印证他的事功学说! 太平山事变,自己去了,容易死,就算不死,下场也不会太好,周密的目的也算是达成。 而不去,虽然安全无虞,但自己的道心,一定会有瑕疵,影响往后修道,比之不去,某种意义上来说,还要更差。 周密想知道他去不去。 崔瀺这边,同样如此。 去了,那么寧远就违背了齐先生的嘱託,那句“君子不救”。 不去,那么刚好变相的印证了国师大人的事功学问。 人生这条道路,总会出现许多的分岔口,往往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选择,就能影响深远。 也就因为岔路太多,才导致所谓的“初心”,会那么难以保持。 狗日的周密,狗日的崔瀺。 回过神,寧远望著忽明忽暗的月色,与身旁女子,说了当初自己做的那个梦中梦。 第一个梦,那座宗门废墟,是太平山。 第二个梦,那座崭新宗门,还是太平山。 最初,寧远认为这场梦,是那个邹子算计,如今再看…… 原来是那位国师大人。 不是说好了,不给我搭建一座书简湖吗? 不过也好像不是什么书简湖,更加不是什么问心局,差的很远。 崔瀺想知道的,是你寧远,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是遵守齐静春的那句君子不救,还是学那阿良的快意出剑。 重新拿起养剑葫,年轻人喝下一口忘忧酒。 寧远说道:“再等等,我还想再试试,要是还不成,那就算了。” 什么君子不救,什么圣人当仁不让…… 我既不是君子,更不是圣人,就是个江湖剑客而已。 仅仅是个江湖剑客还好,独身一人,去就去了,死则死矣,无关紧要。无非就是一句,“大不了十八年后再做好汉”。 可自己不是一人啊。 活了这么久,裤襠底下那玩意儿,除了撒尿就没干过別的。 谁他妈愿意死啊。 况且还死过,还不止一次。 遭瘟的世道。 …… 第578章 太平山不太平 万年以来,无论是人是妖,是神是魔,好像在人生路上,总会有那么几场疾风骤雨。 就像是老天爷在告诉世人,你们一直都在寄人篱下,很多事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只能乖乖低头俯首。 今天的黄庭,尤为如此。 多年以前,太平山的一位老祖师,下山远游之际,捡回了一个孱弱女婴。 资质之好,数百年难得一见,別的师兄师姐还在井狱门口打坐之时,小黄庭就溜进了井狱。 真正的剑仙胚子,大道之上,一骑绝尘,早早躋身金丹地仙,成为太平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开峰修士。 这也就有了那一句,北魏晋,南黄庭。 剑道天赋高就算了,黄庭的美貌,还冠绝一洲之地,当年登门者,不计其数,甚至就连中土神洲那边,都有大势力前来。 可是今天,这位有望在將来成就大剑仙,剑术与美貌並存的女子,惨遭大劫。 白猿现世,生死大敌。 元婴剑修又如何,在一头仙人境的剑修大妖面前,又能接几剑? 浩然天下的老黄历上,越境杀敌者,不计其数,但无视两境,可谓是凤毛麟角。 更別说十境与仙人境之间,还有一道宛若天堑的上五境关隘。 太平山主峰,祖师堂前。 女子被人一剑拦腰斩断。 白猿的倾力一剑,剑光速度之快,以至於穿过黄庭身躯之时,后者还保持著站立之姿。 一座祖师堂,也好像完好无损。 只是数息过后。 女冠黄庭的纤细腰肢,突兀出现了一道血线。 隨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女子身躯分作两半,重重摔倒在地。 太平山屹立三千年之久的祖师堂,轰然倒塌。 黄庭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只是没有任何话语传来。 腰部齐整的断裂之处,內臟混著血水,泥泞不堪。 白猿这一剑,斩碎了她的金丹,打烂了十几座气府窍穴,无数精粹真气,迅速逸散天地。 恐怕就算有高人相救,有逆天宝物滋养,能保住性命,也再不会是那个剑仙黄庭了。 一剑之后,古剑归鞘。 白猿没有再出第二剑,直接將她彻底斩杀,而是重新席地而坐,面向主峰之外。 好像打算就这么等著,让黄庭血干道散,最终死去。 白猿沙哑开口,缓缓道:“黄丫头,你记住,我是畜生,但这只是对於太平山来说。” “我当年跟隨太平山开山祖师,云游四方,最初只是个龙门境,甲子盪魔之后,才成就元婴。” “开山祖师,传我道经,为我开智,这是大恩情,当年的白猿,也確实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背叛我的家乡。” 老猿感慨道:“三千年了,整整三千年,太平山待我,从来都是自己人,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对太平山来说,我老猿是畜生不假,毕竟我如今背叛了。” 背剑白猿面无表情道:“但是你黄庭,没资格说我是畜生。” “我杀你,但不会斩碎你的魂魄,就如我之前所说,哪怕都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还是对你很是看好。” “不斩你魂魄,你虽然死了,但总归不是神魂俱灭,尚有来世。” 黄庭艰难开口,竭力摆出一抹冷笑,嘶哑道:“畜生。” “你要背叛,要做奸细,那就一剑把我斩个乾乾净净,现在却要留我魂魄,说这些假仁假义,有何意义?” 女子讥讽道:“可怜,修道三千年,最后落得个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白猿眼神冷漠,想要说点什么,只是它忽然抬头望了望远处。 手掌一招,黄庭那把镇山古剑被它拘押在手。 老猿皱了皱眉,另外那把不知名的半仙兵长剑,居然不受自己的敕令,好似內蕴灵智一般。 只是它已经来不及取剑,身形一晃,原地消失。 下一刻,有一把剑气繚绕的古剑,瞬间出现在老猿原先位置,打烂这处崖畔。 黄庭稍稍扭过头。 太平山北方云海,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粒光点。 云海四散,雷声滚滚。 一名老道人,人未至,剑已到。 並且在太平山数千里之外 ,老道人就已经显化法相,一尊几乎与太平山主峰等高的金身法相,大踏步而来。 这位老道人,正是太平山那位仙人境老天君,更是当代宗主的祖师伯。 也是如今太平山的祖师爷,他那位早已坐化的师兄,就是当年將四剑之一赐给老猿的太平山宗主。 老道人当初最为反对此事,只是师兄不听劝阻,执意如此。 而今终於酿成大祸。 以十二境修为,强行动用飞升境的跨洲远游,仅是眨眼,法相就已经抵达主峰山巔,老道人站在黄庭身旁,满脸的悲愤欲绝。 大袖一甩,將这位山门嫡传收入袖中,而后转过头,老道人看向南边。 太平山上,一尊金身法相,本就是千丈之高,驀然再度拔高,头颅近乎接天。 老道人併拢双指,从下至上,猛然抬起,太平山数百里地界,迅速升起十几道剑光,悬停在法相身侧,一字排开。 同时法相高高抬起一臂,掌心朝天,主峰之上,立即显化一轮圆月,清净琉璃,被老道人托起,照向远处。 光明镜,太平山代代相传的至宝。 一道雪白光束,瞬间激射而出,扫荡南边万里地界,最终照见了那头背剑老猿。 老猿之前几个跨步,已经远在千里之外,只是它却没有继续遁走,而是留在了原地。 老天君怒目圆睁,声音响如炸雷,“忘恩负义的老畜生,贫道今天就要把你抽筋扒皮!” 言出法隨,老道人身侧,十几道剑光,瞬间破空而去,声势之大,犹如山岳剑舟的一轮升空齐射。 老天君操控护山剑阵,可比黄庭厉害多了,隨意一把飞剑,都有仙人境的杀力。 以居中那把镇山古剑为首,煌煌剑光照耀的方圆数千里亮如白昼,划破长空,杀力无与伦比。 老天君身在太平山,坐镇自家道场的情况下,境界虽然无法抵达飞升境,但仙人境巔峰,却是实打实的。 辅以仙兵光明镜,外加护山剑阵,老天君不是剑修,胜似剑修。 明面上来看,双方实力,是完全不相等的,但老猿却没有逃走,反而是显化巍峨真身,出剑迎敌。 一头千丈真身的魔猿,浑身上下,暴戾气息尤为多。 老猿深吸一口气,手掌绕至身后,猛然拔剑出鞘。 白猿背剑术。 一剑横扫,剑光霍霍。 仙人境剑修大妖,倾力出剑的杀力,委实是不同凡响,直接就打烂了老道人祭出的绝大多数飞剑。 但终究差了不少,剩下的那把镇山古剑,去势不减,洞穿老猿这一剑,直追而来。 白猿也是果决,立即取出那把得自黄庭的四剑之一,驾驭它冲向那把太平山古剑。 最终两把太平山世代相传的镇山仙剑,在云海之上炸出一团惊世骇俗的光芒,双双玉石俱焚。 山巔大战,两把珍贵至极的半仙兵,就这么化为齏粉。 太平山护山大阵,杀力源泉,大半都是出自四把古剑,而今古剑崩碎,老天君手上无剑,杀力什么的,自然会降低许多。 只是没等老猿鬆口气,它又突然脸色大变,一身境界修为,远转的极为艰难。 老猿环顾四周。 它既然没打算逃,又为何在之前,选择遁走千里? 没別的,只是为了远离太平山。 要是它还处於太平山地界,被老天君以小天地困住,那就別说什么廝杀了,估计会被压著打,毫无还手之力。 但老猿现在,还是被一座小天地,生生困在原地。 背剑白猿抬起头,望向几乎是瞬移一般出现在自己头顶的道人法相,狞笑道:“好好好!你这老道,魄力什么的,確是极大,竟然不顾一座太平山的龙脉气运!” 原来是这位仙人境老天君,不惜衰减太平山气运,让宗门龙脉几近乾涸,將八百里“太平山法相”,搬到了千里之外。 通天手段! 几番叠加之下,老天君的一身战力,自然要高过白猿不少,但同为仙人境,想要彻底斩杀,决计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得到的。 白猿身为剑修,要是想要逃走,老天君也拦不住。 但要是以“太平山法相”困住白猿,双方此消彼长,老天君境界抬升,白猿道行下降…… 那就完全是不同的光景了。 真正的山水顛倒之术。 恐怕今日就算斩了老猿,以后的太平山,也会一蹶不振,气运流失,门人子弟更加难以修行。 代价之大,无法想像。 但老道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后悔之意。 与此同时。 北方远处,又有一名道人仗剑前来。 太平山当代宗主宋茅,一名玉璞境剑修,晚来一步。 这个宋茅,更是狠辣,一句言语没有,半道上就已经递出一剑。 第四把镇山古剑,脱手而出,笔直一线,被困住身形的老猿,避无可避,重重踩踏山河,双手死死攥住这把古剑。 魔猿双手血肉模糊,巨大真身被这一剑压的抬不起头,最终古剑挣脱束缚,洞穿它的腹部,透体而出。 古剑去而復返,回到宋茅手中,道人显化法相,立在老天君身侧。 此外,同一时间,在“太平山法相”北边,出现了一大拨书院子弟,由两位玉璞境副山主领衔,一同赶来。 总计一仙人,三玉璞,两元婴,加上近百位中五境书院子弟,分散四方,共同联手,围剿大妖。 巨猿头顶上空,老天君法相高居云海,一手持仙兵光明镜,照向下方孽畜,锁住它的真身。 一手紧握一把百丈巨剑,剑身雪白,剑气多如牛毛,光照天地。 这把剑,並非古剑之一,但品秩之高,犹胜后者,位列半仙兵里的最上等。 老天君漠然道:“孽畜,可以死了。” “抽筋扒皮之后,本座还要把你的三魂七魄,製成一根根蜡烛灯芯,在我太平山祖师堂门外,燃烧上千年!” 话音刚落,天君手中巨剑,迅猛下落。 这一剑下去,白猿必死无疑。 身陷死地,出乎意料的,老猿貌似並没有打算负隅顽抗,而是面朝南方,爆喝一声。 “还不现身!?” 也就在这一句过后,在老天君长剑剑尖即將刺破巨猿眉心之际……异变突生! 一座深山之中,有个头戴芙蓉冠的年轻道士,嘆息一声。 他跺了跺脚。 毫无徵兆的,八百里“太平山法相”,轻轻晃了一晃。 隨后一步跨出,缩地山河,瞬间出现在眾人下方。 相比老天君法相,年轻道士身形小如芥子,他站在老猿硕大的头颅之上,伸出一手。 五指摊开,道力无穷,就这么死死抵住了这把半仙兵的剑尖。 刚刚赶到此地的青衫书生,也就是君子钟魁,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以心声开口,將这道士的底细,告知给了太平山老天君。 三千年前,蛮荒安插在浩然天下的妖族奸细,极多,而桐叶洲有七头。 多年以来,数次为祸,到如今还剩下三头,一头躲藏扶乩宗,仙人境,一头太平山井狱白猿,仙人境。 最后一位大妖领袖,如今终於现身。 货真价实的十三境大妖。 巍峨法相之下,那人抵住剑尖,抬起头来,望向这位太平山老天君。 他微笑道:“祖师爷,別来无恙啊。” …… 各位剑仙,好久不见。 好了,亲一口,mua~ 晚安安。 第579章 芙蓉道人 太平山老天君,脸色一沉。 这名凭空出现的年轻道士,別说是他,搁在所有太平山门人眼中,除了最近百年招收的弟子之外,都不算陌生。 因为他本就是太平山道士。 更是在黄庭之前,太平山这一脉的天之骄子,修道资质之好,惊为天人。 当年的太平山上,还是幼童的他,被一名金丹老修士看中,带回山门,入了祖师堂谱碟,登山修道。 此人躋身地仙的速度之快,比之黄庭都不遑多让,也因此,被整座太平山视为宗门希望,赐下一枚嫡传玉牌。 寄予厚望,被誉为是最有希望躋身上五境,打破太平山青黄不接尷尬局面的修道天才。 只是半道夭折了。 此人在躋身元婴地仙之后,一次负责巡视井狱入口,好巧不巧的碰上了一头逃逸大妖魔,拼尽全力,导致两败俱伤,元神受损。 跌境至洞府,一名天之骄子,就这么毁了前程。 当年的太平山,也因为此事,震怒无比,甚至老天君还问责过看守井狱的背剑白猿。 再之后,年轻道士就以一句“天无绝人之路”为理由,离开山门,游歷四方。 往后百余年,销声匿跡,太平山也曾派人寻找,只是未果。 一度被认为死在外面的年轻道士,如今现身不说,还摇身一变,成了蛮荒奸细。 更是一头十三境大妖! 只是已经由不得老天君如何惊骇,持剑下落的同时,他急忙以心声厉色道:“所有上五境之下,退回去!別送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一头飞升境大妖,先別提能否斩杀,想要与之一战,老天君都没有多少把握。 哪怕背靠一座太平山,在宗门灵脉加持之下,老天君这个仙人境,恐怕都无法跟这年轻道士僵持多久。 太平山两位上五境背后,那些御风而立的书院子弟,浩浩荡荡的百余人,无一人离去。 年轻道士一手抵住剑尖,掌心之中,一缕缕青色道气流转不定,驀然之间,他的身形拔高千丈。 硬生生以巍峨法相,撑起了老天君这一剑! 老天君面色不变,心思急转,瞬间便想到了法子,金身法相藉助这一下的力道,猛然后撤。 与此同时,山水再次顛倒。 背剑老猿与那年轻道士,两人所在的山水四周,只在一个眨眼功夫,恢復原状。 抬眼望去,千里之外,出现了那座“太平山”。 老天君竟是再度施展通天手段,將“太平山法相”,第二次搬离! 同时也带著书院子弟,远离两头大妖。 年轻道士对此视而不见,任由老天君如此作为。 他如今现身,有三个要杀之人。 一个是太平山黄庭,不出意外,已经被白猿所杀。 一个是君子钟魁,这个书院君子,抵得上一座太平山。 最后一个…… 想到此处,年轻道士举目望去。 视线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始终没有寻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他顿时勃然大怒,指向那个青衫书生,怒骂道: “钟魁,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怎么没有把那人一併带来!?” 他蛰伏桐叶洲三千年之久,是几头大妖之领袖,最初的目的,除了扼杀一洲天才之外,是要图谋那座镇妖楼。 但就在前不久,蛮荒那边,文海周密传来了消息,要他务必做成一事。 不管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斩杀一个人族修士,一个从剑气长城来到浩然天下的元婴剑修。 周密以一门秘法,將此人画像,还有各种底细,跨越一座天下,隔空“递”给了他。 一名当年的十四境,兵解之后的刑官大人。 周密亲口许下承诺,此事一成,往后他返回家乡,就能得到一系列天大好处,更是能在托月山那边,拥有一座修道洞府。 所以扶乩宗遭了灾祸,如今的太平山,一样如此。 这些种种,都只是为了一件事,逼那刑官现身。 可此子始终没有露面! 这盘棋,铺的很大,远不止表面这么小。 周密掐的时间点,刚好就在文庙即將议事期间。 而他所知道的,还不只是这些。 为了防止天幕圣人下界,坏了这盘大棋,周密曾找到托月山大祖,亲自说明了一事。 大祖之后便去了一趟天外,找上了一名躲藏极深的神灵余孽。 一番密谋过后,星域深处,爆发了一场规模极大的大战。 至高之一的披甲者,率领一大拨神灵余孽,对上了以礼圣为首的儒家圣贤。 也因此,坐镇浩然九洲的天幕圣人,临危受命,阳神阴神都已接连离去,跟隨小夫子拦阻远古神灵。 至於那批神灵余孽,为何愿意相助蛮荒妖族,不得而知,哪怕是他,也无法知晓更多。 刑官一命,本来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可是半个“一”的分量,那就完全足够了。 毕竟天地万年,始终都绕不过这个“一”。 钟魁报以微笑,答以四字,“干你老娘!” 这位飞升境的妖族修士,神色冰冷到极点,没再言语,法相再次拔高,撑破云海。 仙人境天君法相,哪怕矗立於太平山主峰,也只在他的肩头处,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没有任何花哨可言,一名飞升境,一名仙人境,硬碰硬,直接出手。 大妖法相抬起一手,微微合拢,掌心之中,激盪起一股青色道气洪流,直逼千里之外的太平山。 老天君一手持剑,剑尖朝向大妖法相所在,亦是递出一道璀璨剑光,与那青色道气针锋相对。 双方之间,出现了一条“青白匹练”。 这是纯粹的道力比拼。 不过很显然,坐镇小天地,背靠太平山,老天君的境界虽然拔高至仙人境巔峰,但对於飞升境来说,还是差了不少。 仅看两截长虹的长度,就能得知,肯定是大妖这边占优。 这场道力交手,不会持续太久。 老天君法相之下,一座数百里方圆的太平山,不断有山峰崩碎,底下的灵脉,一一枯竭,化为无数精粹灵气,连接金身法相。 仙人境老天君,他在一点点抽乾太平山底蕴,加持道力,抵御大妖。 这都不能说是倾力出手,而是实实在在的拼了老命。 两次“搬山倒海”,已经损失了太平山半数气运,而今老天君更是不惜代价,拼著宗门山水崩塌,也要与飞升境大妖廝杀。 先別说这头大妖是奔著他太平山来的,哪怕不是,老天君也没打算退走。 这名道龄上千年的祖师爷,心头多有愧疚。 太平山搁在桐叶洲,数千年来,一直是美名远扬,被誉为古风侠气之所在。 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出了两头蛮荒奸细…… 今日若不斩妖除魔,退一步讲,就算日后太平山得以保全,又如何去面对天下人? 你们太平山道士,素来除魔卫道,却养了两头上五境大妖而不自知…… 天君法相身侧,几名玉璞境老修士,相继出手。 太平山宗主宋茅,接过那把仙兵光明镜,驾驭至宝,照向飞升境大妖。 同时有一把本命飞剑,从宋茅眉心窜出,转瞬破空离去。 两名文渊书院副山主,也没閒著,各自显化法相,一左一右,盘坐在老天君身侧,联手御敌。 其余书院门生,无论境界高低,都没有选择袖手旁观,驱使各自法宝,匯入老天君那道剑光之中。 只是境界太低,犹如杯水车薪。 一袭青衫的君子钟魁,早已经盘腿坐在一处山峰峰顶,身前搁著一大摞上品符纸,右手执笔,开始画符。 一双大袖之中,秋风肃杀之气繚绕不绝。 他虽是书院子弟,但其实在杀伐上,更为偏向於符籙一道。 提笔落字,一气呵成,不过几次眨眼,一张灵光匯聚的敕剑符,便已出炉。 他隨手一扬,这张最低都能斩杀金丹修士的珍贵符籙,就这么拋向了老天君那道剑光之中。 一把堪比元婴剑修杀力的虚幻飞剑,迅速破空而去。 只是刚一接触大妖那道青色匹练,飞剑就瞬间崩碎,散作漫天流光。 钟魁这种元婴境,尚且难以干预这场大战,更別提其他那些中五境书院子弟,完全就是等於没有。 瞧见这一幕,大妖法相冷笑道:“蚍蜉撼树。” 他一手抵御剑光,另外一手,犹有余力,弹指打出一记青色道气,一分作三,三分作九,道道百丈,形若飞剑。 太平山宗主宋茅,道人立即闪身於钟魁身前,手持镇山古剑,遥遥递出一剑,除此之外,身侧犹有一把本命飞剑,剑光在前,飞剑在后。 只不过眨眼间,在两人交手的一剎那,一名玉璞境剑修的本命飞剑,就在空中炸出一团绚烂光彩。 当场崩碎,太平山宗主,率先遭劫,一身气机动盪不堪,差点就连法相都要维持不住。 这便是十三境大妖的全力出手。 可事实上,这头大妖,还不是巔峰时期,战力就到了这个地步。 算是飞升境里的中游水准,离蛮荒王座,亦有不小的差距。 当年受命秘密潜入浩然天下,第一个需要跨过去的,就是剑气长城,为此就得付出大代价。 而这个代价,就是一名远古大妖的魂魄,三魂与七魄各自分离,被人藏起,终是避开城头那位老大剑仙的巡查,进入浩然天下。 通过剑气长城之后,方才重新將魂魄归拢为一,重修境界,可以视作大修士的兵解重修。 蛮荒安插进浩然天下的奸细,大多都是如此,不付出这种惨痛代价,又如何能躲过那个陈清都的视线? 而这名大妖领袖,相比其他妖族奸细,付出的代价,只多不少。 妖族想要在浩然天下躋身飞升境,难如登天,並且只要破境,无一例外,都会惹来一座天下的大道压胜。 这种压胜,可不单单是规矩的制衡,躋身飞升境的妖族,会引来一场五雷天劫。 这也就是为什么,浩然天下的飞升境妖族,一万年来,少的可怜了。 但这头飞升境的大妖领袖,当年破境飞升,没有天劫落下。 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已经不算是一个“妖”。 兵解重修之时,他狠下心来,斩了自己的前世记忆,夺舍一名人族天才之后,真真正正的做了“人”。 待在浩然天下三千年,所修道法,也都是这边人族的正统,除了魂魄仍属於妖族,其他血肉筋骨,都是人族。 所以避开了此方天地大道的巡查,躋身飞升境,寻回记忆之时,也没有引来那场五雷天劫。 也因此,这头飞升境大妖,甚至做不到显化真身。 因为他没有妖族真身。 总结就是,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飞升境大妖真名,不得而知,但他当年还在太平山修道之时,有个道號,唤作“芙蓉道人”,与之头顶芙蓉冠对应。 不属於白玉京一脉,这名年轻道士,资歷极为古老,虽然未曾参与当年的登天一役,但论道龄,也有八千年之久。 更是蛮荒天下那边,最早的道门妖族修士之一,也是第一批王座。 只是数千年前,被那个文海周密摆了一道,外加大祖施压,这头本该是十三境巔峰的王座大妖,不得已离开家乡,来这处处受限的浩然天下。 方圆数千里地界,一边是太平山诸多修士,一边是大妖金身法相,双方之间,连接有一掛长虹。 出现了一个僵持不下的光景。 芙蓉道人脸色难看,自己要是全盛时期,还有十三境巔峰的境界,岂会被一群螻蚁牵制住? 最多三巴掌,他就能拍死那个仙人境巔峰的老天君,再有一巴掌,能將整座太平山,外加这些杂毛书院子弟,全数打成齏粉。 可终究不是巔峰时期。 大妖法相低头一瞥,看向还在养伤的背剑老猿,微眯起眼,“不过是被戳了一剑,需要如此之久?” 老猿睁开双眼,嗓音沙哑,反问道:“没等来那个刑官,之后我们该如何?” 白猿皱眉道:“要是拖到其他书院来人,那就麻烦了,別忘了,这座桐叶洲,一南一北,还有两个宗字头山门。” 芙蓉道人说道:“那你就赶紧出剑,那个刑官缩著不露头,就算了。” “钟魁死后,你我覆灭太平山,便即刻遁走。” 白猿说道:“一座太平山法相,我短时间不一定能攻破,黄庭已……死,这个君子钟魁,真有必要去杀?” 芙蓉道人语气不容置疑,直接说道:“黄庭死不死都无所谓,但是这个钟魁,必须死。” “这个书院君子要是活著,不止是儒家未来会多出一名学宫大祭酒这么简单,据家乡那边来信,这人可能是某位远古修士的转世身。” “將来我蛮荒攻入浩然天下,大战过后,必然是生灵涂炭,鬼魅阴物横行,咱们家乡那边就有擅长此道的老东西……” “要是浩然这边有个钟魁,先一步驱使天下万鬼,那么我们蛮荒阵营当中,就要死上极多的上五境了。” 白猿点点头,“那个刑官?” 芙蓉道人冷漠道:“你应该盼著他別来。” “他不来,你我杀了钟魁,就能返回家乡,可他要是来了,咱俩有可能就走不了了。” 背剑老猿疑惑道:“此子不是元婴剑修吗?还能翻天不成?” 芙蓉道人摇头道:“不在於他的境界,而在於他若是赶赴此处,你我就必须拼著一死,也要宰了他。” “他来了,如果没死,你我也活不了。” 显而易见,这话已经很直白了。 那人来了,要是最后又没死,那么他俩就要死了。 因为蛮荒不留废物。 背剑老猿不再发问,不到盏茶时间,身上伤势就已恢復大半,一袭白衣微微一晃。 缩地山河,十几息过后,仙人境剑修大妖,显化真身。 白猿所立之处,却不是人族修士所在,他径直来到了原太平山旧址。 八百里太平山法相,已经被老天君施展通天手段搬走,但是有一样东西,是带不走的。 一口三千年井狱。 白猿巨大真身,重重一跺脚,井狱所在的十里地界,顿时天崩地裂。 一口太平山井狱,入口之处,当即炸碎,没了禁制过后,瀰漫整座井口的煞气,冲天而起。 被镇压井狱深处无数年的妖魔,在经过短暂的茫然、震惊过后,发出无数大笑声。 隨后便是一衝而起,海量妖魔现世。 第580章 请神 白猿打碎井狱禁制,妖魔四散,原太平山旧址,顷刻之间,煞气冲天。 短短时间內,就有近百头妖魔衝出牢笼,饶是如此,井口处依旧没有平静,接连都有黑影衝出。 最终等到井狱妖魔全数逃离,太平山旧址上空,已经多出上千道黑影,密密麻麻,遮蔽天空。 放眼望去,多是阴物,妖族只有二三百之数。 但是无一例外,上千头妖魔,最低最低,都是那中五境。 倒是上五境没有一头。 因为关押上五境,难度太大,一不小心就会酿成大错,所以三千年来,太平山一脉道人,对於上五境妖魔,都是只杀不渡。 但即使如此,上千头中五境妖魔,也是极为难缠的。 同一时间,数百里开外,有一拨书院子弟,由君子钟魁领衔,离开老天君庇护的太平山法相,浩浩荡荡,飞掠而来。 最终交匯於太平山旧址。 双方无论是境界还是数量,都不是一个级別。 从之前的围剿大妖,瞬间变成了一座战场。 太平山法相那边,老天君联手两名书院副山主,正在竭力拦阻十三境大妖。 而书生钟魁,与另一名文渊书院年迈君子,对上了从井狱逃离而出的海量妖魔。 压根就没有任何言语,斩妖除魔,廝杀而已。 背剑老猿目光冰冷,视线从一个个儒家子弟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一袭青衫的邋遢男人身上。 白猿当即拔剑,缩地山河,仙人境修为在身,无视一大拨书院子弟的术法轰砸,目的明確。 芙蓉道人已经说过,一个钟魁,抵得上一座太平山。 时间不等人,一旦桐叶洲几座书院反应过来,那就麻烦了。 它可不是飞升境,连那老天君都敌不过,要是被围剿,必死无疑。 不是它的实力不够高,毕竟是实打实的仙人境,还是剑修,但这里可是浩然天下。 那位仙人境祖师爷,真要与它捉对廝杀,其实它都无惧,但背靠一座太平山,哪怕它是剑修,也无法力敌。 半道上,白猿就已经递出一剑,更是全力一剑,手上那把太平山古剑之一,化为一道璀璨虹光,瞬间离去,激盪起一阵风雷之音。 如此杀力的一剑,哪怕是一名玉璞境,不死也得重伤。 只是这一剑,终究没有功成。 太平山宗主宋茅,携带最后一把镇山古剑前来。 这位先前本命飞剑已经崩碎的玉璞境剑修,离开自家道场,以身化剑,硬生生拦在了钟魁身前。 然后这位老宗主,就被一柄古剑,从胸口一穿而过。 古剑去势稍减,但仍有些许余力,笔直一线,杀向那位青衫书生。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最终老猿这一剑,挡是挡了下来,但钟魁那块大伏书院赠予每一位君子的护身玉佩,已经化作齏粉。 双方之间,那块蕴含圣贤文章真意的玉佩粉碎后,数以百计的金色文字四散天地,人间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小雨。 老猿手掌一招,那把出鞘古剑立即原路返回。 正要继续出剑斩杀钟魁,白猿却忽然眼睛一眯,感应到一身修为出现了些许凝滯。 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的上方云海处,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面古镜。 一束神光倾泻而下,將白猿所在地面照的亮如白昼。 手持这件仙兵光明镜之人,正是那位身受重伤的太平山宗主宋茅。 本命飞剑破碎,又挨了老猿实打实的一剑,老宗主的数百丈法相,宛若一件將碎未碎的瓷器,好似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 老猿嗤笑道:“强弩之末。”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它一眼就能得知,这位玉璞境宗主,已经是弥留之际。 哪怕白猿后续不再对他出剑,等到这场大战结束,宋茅也会死,他受的伤,可比他那徒弟黄庭来的重的多。 要不是身负上五境修为,早就该死了。 与此同时,太平山旧址山下,涌现出数百名练气士,清一色的太平山门人,大多境界不高,而今方才赶来。 其中有七人速度最快,几个眨眼过后,已经落在了老猿附近。 太平山开峰修士,七峰之主,皆是地仙老剑修! 几乎是瞬间,就有七把本命飞剑,被各自主人敕令而出,高悬大妖头颅之上。 太平山的七截剑阵,扬名已久。 头顶光明镜,左右四下,辅以一座品秩不低的剑阵,饶是背剑老猿,也感觉呼吸一滯。 只是它依旧没有当回事,担任太平山镇山供奉三千年,这门剑阵,它又岂会不知? 破解之法,极为复杂。 不过老猿也没打算按部就班的破阵,因为没必要。 如果说练气士是人间最为叛逆的窃贼,胆敢叫板天道,忤逆生死循环,那么剑修,无疑又是修士之中最不讲理的存在。 古剑一抖,老猿一剑横扫,就將其中一把地仙修士的本命飞剑,给彻底打烂。 顶著光明镜的照妖之术,老猿凶性大发,看也不看,隨意一拳,就將那名没了飞剑的金丹老修士,给打的身躯崩碎,金丹消弭。 另一处战场。 人族数百名修士,对上了上千头中五境妖魔,大战早就进入白热化,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钟魁没有去与妖魔廝杀,几个飞掠,他踏上太平山主峰,那位文渊书院的老君子,守在他一旁,为他护法。 取出一张品秩极高的金色符籙,书生屏气凝神,开始提笔落字。 不是什么镇妖、镇魔符,也不是什么杀力通天的飞剑符。 钟魁想要试一试,能不能请动那位圣人下界。 这个法子,他从未试过,还是当初那个酒鬼剑修跟他说的。 当初寧远与他信誓旦旦的说了一事。 世间符籙修士无数,画符之时,往往都能求来那位圣人的一缕灵光,可你钟魁不同,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请那圣人真身下界。 不管那狗日的寧远所说,是真是假,到现在这个局面,钟魁都不得不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不成也不会如何,无非一死。 可要是成了呢? 此次太平山事变,若只是一头白猿还好,老天君就能结果了它,可现在多出一头飞升境,那就难办了。 极远处的天边,老天君的巍峨法相,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痕,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一旦仙人境老道人身死,都不用想,而今留在此地之人,都要死。 所以钟魁怎么都要试一试。 书生闭上双眼,一手负后,一手执笔,强行提起紊乱心神,一口气写下四个字。 圣人有云。 仅仅只是写了正面,这张符籙就有了变化,一点点神意匯聚於符纸之上,都不用想,最后符成之时,品相决计不低。 钟魁一鼓作气,下笔极快,不消片刻,就在符纸背后书写完毕。 一张正宗的三山符。 万年以来,数座天下的符籙派修士,个个自成一脉,但要是追本溯源,真正的符籙老祖师,都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圣人无私,世间任何人,凡书写符籙,背面都可写上“三山”二字,心术不正者,难求一点灵光。 心诚之人,或许就能在冥冥之中,得到那位圣人的感应,选择散出一丝神念,相助画符成功。 符成之时。 太平山上,风起云涌 一张符籙迅猛升空,高悬於云海深处,驀然扩大百倍,金光四散天地。 如果说那件太平山光明镜,是一轮皎皎明月,那这道神意极多的符籙,更像是一轮大日,光照苍茫大地。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井狱妖魔逃无可逃,个个身形停留原地,面色茫然,好像被某种事物镇压了心神。 本该被压著打的人族修士,顿时气势大振,术法频出,几个眨眼,就有十几头中五境妖魔身死。 千里之外。 芙蓉道人霎时间惊骇欲绝,怒骂道:“你这老猿当真是废物!速速斩了那钟魁,此符一旦功成,你我都要死在此地!” 井狱附近。 老猿出剑略有停顿,微眯起眼,望向那张金色符籙。 隨后不再迟疑,仙人境剑修大妖,接连三剑递出,斩杀剩余三名太平山金丹老修士。 一座七截剑阵,终是告破,七位地仙峰主,全数陨落。 七位老人,生前没有留下任何言语。 並且在身死之后,几名地仙峰主的剩余魂魄,包括所剩之道力,竟是一同流入头顶那道光明镜中。 真正的神魂俱灭,再也没有什么来生一说。 而这座七人联手打造的剑阵,也只不过拖住了白猿盏茶时间而已。 拼著消磨道行,白猿在光明镜压制之下,硬生生撑起了千丈真身,猛然跺脚,整座太平山旧址,隨之一震。 身形拔地而起,一剑直去那道光明镜。 此镜不碎,这位太平山宗主不死,难以杀那钟魁。 大妖发狂,老宗主又何尝不是? 嫡传弟子黄庭,被老猿一剑断了大道前程,太平山七位地仙峰主,全数战死,老天君动用宗门龙脉,拼死拦住飞升境大妖…… 恐怕就算此役最终贏了,往后百年千年,太平山都会一蹶不振。 宋老宗主一手持镜,一手持剑,布满裂痕的法相头颅,微微下压。 道人法相怒目圆睁,言语好似炸雷,“老畜生,草你妈的,给老子滚回去!” 老宗主一剑下落,一副金身法相,再也无法维持,逐渐有碎片摔落人间。 两把太平山镇山古剑,剑尖於半空交匯,炸出一团犹胜日月的光彩。 最终一名十一境剑修,硬生生將一头仙人境白猿,给打的重新砸入地面。 钟魁一步踏上云海,书生盘腿坐在那张金色符籙之上。 他开始念念有词。 与先前不同的是,钟魁此时每说一字,在他一双大袖之中,就会有一缕缕秋风肃杀之气,匯入那张符籙。 並且肉眼可见的,青衫书生的躯体,开始逐渐干扁,不断有猩红鲜血从肌肤渗出。 七窍流血,君子坐如尸体。 书生双指掐诀,缓缓道:“天地相通,山壁相连,软如杏花,薄如纸叶,吾今一剑,即刻开门,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天地隨之一震。 可却没有更多变化。 钟魁深吸一口气,已经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画面。 当时的自己,刚刚返回客栈,教了那人一种画符之法。 结果那个酒鬼年轻人,当场就摆了他一道,用“钟魁”之名,画就一张劾鬼镇剑符。 於是,钟魁再次屏气凝神,重新念了一遍那句远古三山口诀。 只是这一次,最后一句有所更改。 “我,大伏书院,君子钟魁。” 书生正襟危坐。 “恭请三山九侯先生下界。” 第581章 摇人 青冥天下的天时,与浩然截然相反,此时这边,尚且还是正午时分。 登山小路,两个道人並肩而行。 一直行到山门处,都不见任何一人。 玄都观门风使然,留在观內的道士很少,大多数门人子弟,常年在外,自家山头一向冷清。 至於为何常年在外,搁在这座青冥天下的山上,几乎就没几个不知道的。 当年那位玄都观开山祖师,也就是那位道法通天的清源道人,在选址道观之时……压根就没选。 世间仙家,对於选址山头之事,那都是重中之重,学问很多。 龙脉是最为主要的,关乎到以后宗门的气运,其次则是供门人子弟修炼的灵脉。 这些都还不够,宗门想要长久发展,还需要一门经久不衰的生意,毕竟练气士修炼,光靠神仙钱可不行。 例如浩然那边,玉圭宗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皑皑洲刘氏手上的寒酥福地,宝瓶洲云霞山盛產的云根石,等等。 这些,大玄都观都没有。 山门辖境,小的可怜,只有区区数十里地界,比之不入流的仙家门派,还要小。 並且玄都观只有一座主峰,没有其他侧峰,门內上下,无论是几位老祖师,还是底下眾多的弟子,日常修道所在,都只是一个个茅屋陋室。 玄都观自开派以来,祖训就只有四个字。 修身养性。 一座山头的风气如何,往往就是看那位开山祖师。 清源道人,是一位远古修士。 据说与道祖都是一个时代的人物,当年还曾与道祖一起,跟在人间第一位修道之人身后,聆听道法。 放在当年那拨登天修士之中,道法比不过道祖,境界也不如几位领袖,不显山不露水。 但这位道长,也是有极大功劳的。 这位四脉剑术之一的老道人,没有实力单开一条登天路,但却劈开了一座天门,以剑气凿开一座雷池。 数千年前,坐化於玄都观山门。 在这之前,大玄都观门人,一向是不爭不抢,真真正正的修身养性。 只是在孙怀中接过观主之位开始,玄都观门风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道观穷,那就抢。 玄都观弟子,修炼要什么资源,就自己下山,单挑也好,群殴也罢,反正都靠自己。 上到掌律,下到外门,都是如此。 这可不是说笑,因为当年的老观主孙怀中,就是这么干的。 世人皆知,老观主一向不爱待在自家山门,喜欢云游四方,寻道访仙。 去哪云游? 玄都观之外,都是游歷所在。 寻什么道?访什么仙? 杀人越货唄。 老观主手上的那座桃树洞天,据说当年就是在西方佛国抢来的。 可以这么说,除了这座小小道观,是开山祖师留下的之外,其他任何事物,都是之后从別处弄来的。 山门外,两人相对而坐。 陆沉伸出手掌,抵住额头,往道观里头张望了几眼,笑眯眯道:“孙道长,你那位新收的嫡传弟子呢?” “最近消息都传到我白玉京了,据说你这位弟子,修炼天赋之好,世所罕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就已经开始修炼了?” “不打算让小道瞅瞅?” 孙道长点点头,“没这个打算。” “贫道活了几千年,方才收了一个满意弟子,要是被你陆沉给加害了,我上哪说理去?” “白玉京?老道有这个本事吗?” 话里有话。 这座天下谁不知道,玄都观与白玉京,一直不对付。 当年孙道长的师弟黄柑,就是坏了规矩,被余斗亲自问剑而死。 师弟被你陆沉师兄给杀了,现在我这个弟子,不得死死护著? 陆沉无奈道:“孙老哥可莫要骂人啊。” “我那师兄如何,也犯不著怪罪到我头上来吧?” 背剑老道点点头,“陆沉说的,在理,不过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不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陆沉很少来大玄都观,但每一次来,几乎无一例外,都会在老观主这边吃瘪。 他索性就没再想要见那个孩子,说起了正事。 陆沉问道:“孙道长,真不打算亲自走一趟浩然天下?” 老观主摇头道:“那小子求的是你陆沉,又不是我孙怀中,贫道在自家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趟这浑水?” 陆沉伸出手指,搓著嘴唇,咂咂嘴道:“老观主这话就有点伤感情了啊。” “当年我与那位剑仙登门玄都观,孙老哥可不是这个態度。” 孙道长笑道:“你都说是当年了,三掌教修了这么久的道,难道还不会不知,什么叫做时过境迁?” 老人自顾自点头,补充道:“当年那场酒,喝的確实尽兴,玄都观与那位剑仙,也算是结下了香火情……” “可你陆沉不也一样?” “倘若那小子求的是我,贫道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去则去矣。” “一头飞升境小妖而已,跟鸡仔一样,杀这种货色,贫道都不用带剑。” 孙道长笑问道:“陆沉,你怎么不去?” 一直被老观主阴阳怪气,陆沉索性就敞开天窗说亮话,直言不讳道:“孙道长,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与那位礼圣不太对付。” 老人长长的哦了一声。 陆沉两手一摊,无奈道:“小道境界低,要是去了浩然天下,可就只有仙人境,如何能斩那大妖?” 年轻道士故作諂媚,“一头飞升境,在孙老哥眼中,跟鸡仔没什么区別,可对小道而言,那可就是货真价实的大妖啊。” 老观主再次哦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当他是放屁。 修道六千年的陆沉,道祖座下三弟子,难不成还会敌不过一头飞升境大妖? 即使如今跌境飞升,即使到了浩然天下,会被儒家规矩进一步压制…… 陆沉处理那头大妖,也跟玩似的。 毕竟陆沉的一身道法,可是来自於道祖。 打个比方,一名二三境练气士,能不能斩杀一位中五境老神仙? 跨越四五个境界,剑修都做不到。 但要是这名练气士,手上拿著一件仙兵呢? 那就完全有可能了。 陆沉嘆了口气,无奈的说了实话,“孙道长誒,小道暂时无法离开青冥天下。” 老人打趣道:“陆沉一向玩世不恭,居然还会乖乖听你那师尊的话?” 沉吟片刻,陆沉说道:“当年小镇一事,儒家文庙那边……记了我一帐。” 莲花冠道士嘆气道:“贫道要是再贸然跑去浩然天下,说不得就会被文庙怪罪,到时候把我关在功德林……” 孙道长摆摆手,打断道:“那不是正好?” “陆沉这么掛念浩然天下,到时候被儒家关在功德林,正好可以读点那些圣贤文章。” 老人笑眯眯道:“读书人有句话说得好,偷书不算偷。” “你那位大师兄,不就是这么做的?” 陆沉立即收敛神色,“老观主,適可而止。” 孙道长捋著鬍鬚,微笑道:“哟,陆小道长今日前来,是打算问剑我玄都观?” 陆沉忽然轻咦一声,袖中两指併拢,开始掐指心算。 老观主瞧出了苗头,问道:“是有高人出手?” 年轻道士皱著眉,没有回话。 背剑老人也不追问,抖了抖袖子,抬手之后,掐指如飞。 片刻后,孙道长惊讶道:“一场小小廝杀,居然能让那位符籙老祖师下界?” 陆沉跟著停止掐算,年轻道士摇了摇头,“估计请不来,浩然桐叶洲那个书院君子,命里终有一死。” 孙道长沉吟道:“莫不是那位鬼修转世?” 陆沉点点头,“应该是了。” 沉默许久,陆沉说道:“我欠那小子一个人情,所以这个忙,还是要帮一帮的。” “但小道短时间內,確实无法离开,所以此次登门,就是想请老观主出剑。” 陆沉说道:“算我欠玄都观一个人情。” 背剑老道摇摇头。 三掌教轻声问道:“老观主?” 孙道长笑道:“我玄都观可比不得你白玉京,陆道长背靠道祖这个天大靠山,胆儿肥, 数千年下来,几座天下,你陆沉哪没去过?” “当年在莲花天下,陆道长还是个飞升境,就敢以下犯上,去跟佛祖论道,后面在那浩然天下,又顶著儒家规矩行事……” “此番种种过后,你陆沉都安然无恙。” 老人缓缓摇头,“我孙怀中不行。” “玄都观开山老祖早就走了,放眼一座山门,贫道就是最能打的。” “如今又收了一个满意的关门弟子,还没正儿八经的教他剑术……” 背剑老道说道:“真要跟人打架输了,死了,那我玄都观又该如何?” 最后陆沉喟嘆一声,告辞离去。 老人回身跨入山门。 观內大殿,祖师掛像之下,有个头戴道冠的小道童,正在抄写一部道经。 孩子趴在蒲团上,抄写道经的同时,嘴上还在跟著念,是每个玄都观子弟,正式开始修行之前,都要背下的一门静心诀。 “人静则安,心静则顺,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忘我独神,心神合一…… 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老人在孩子身旁坐下,后者歪过头,小声喊了句师父。 孙道长笑了笑,问道:“师父交给你的那把剑,现在能不能背的起来?” 第582章 青衫远游 从离开天闕峰,到如今不到半日时间,渡船就已经航行一千余里。 这种速度,不快不慢,按照浩然天下的堪舆图来算,等到寧远几人抵达老龙城,估计刚好是晚秋时节。 月色浓郁。 裴钱跟著隋右边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吃过晚饭后,小姑娘兴致还是很高,毕竟是第一回,所以又拿著她那把神霄剑跑去了船头观景台那边。 剑光霍霍,埋头苦练。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剑术,隋右边教她的第一步,只是一个剑炉立桩。 寧远也不会如何要求她,他把隋右边从画卷放出来,目的也很简单,就只是让她帮裴钱打好底子而已。 就像学拳,裴钱当初就是从一个六步走桩开始,一点点夯实基础,现在的剑炉立桩,同样也是。 寧远当然也会,他的剑术,更加不是隋右边可以相比。 只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太懒,哪怕有了师徒之名,他也懒得去教裴钱。 之前在藕花福地,寧远都只是给裴钱餵拳,而没有教拳。 隋右边並不是剑修,甚至不是练气士,认真来说,她只是个六境武夫。 放在藕花福地,她確实是剑仙,剑压江湖十余年,可到了浩然天下,那就差的很远了。 教了小姑娘一个剑炉立桩,此时隋右边正在自己屋子闭目养神,双膝搁著那把寧远借给她的槐木剑,感悟这把剑上的残留剑意。 女子心境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迟迟无法沉浸修行,最后她走出门外,在船尾找上了那个独自喝酒的男人。 隋右边直截了当,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公子是剑仙?” “这座天下的人,是如何修行的?” “武道有几境?练气士的修为,又是如何划分?” “我们此行,是要去往何处?” 寧远听的一阵头大。 隋右边现在,对於这座大天地的了解,完全就是空白,自己要是一点点去说,恐怕说上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寧远说道:“这些你都不用急,以后时间长了,自会一一知晓。” 不过想了想后,年轻人还是详细的跟她说了一遍,关於两种修道体系的境界划分。 武道公认有十境,隋右边已经处於第六境。 武夫七境金身境,主在打熬肉身,八境羽化境,可以虚空悬停,御风而飞,所以又有远游境的说法。 九境山巔,一度被认为是止境,但其实世间犹有第十境。 十境较为特殊,其中还有三个大关隘,分別为气盛、归真、神到。 隋右边听的眼神熠熠,赶忙追问十境之上,还有没有更高境界。 寧远没鸟她,又说了练气士的境界。 下乘五境,铜皮、草根、柳筋、骨气、铸炉。 中乘五境,洞府、观海、龙门、金丹、元婴。 最后的上五境,寧远只说了三个,玉璞,仙人,飞升。 至於十四十五,年轻人只说是失传二境,整个人间都没有多少。 隋右边听的极为认真,又问了一遍之前的一个问题,“公子是剑仙?” “公子应该是练气士吧,那么现在是处於第几境?是否是那上五境大修士?” 寧远如实相告,“我现在只是练气士的第十境。” “放在这座天下,勉强可以算是剑仙。” 女子说道:“所以我走的武道一途,与练剑毫无干係?” 寧远点点头,“有关係,但不多。” 隋右边拱手抱拳,“公子能否告知,我该如何转去修道?” 寧远脸色已经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这个以后再说。” “……多久?” “看我心情。” 女子一张极美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悦。 寧远无视她的不悦,笑眯眯道:“隋右边,你的命是我的,这一点你要记好。” “为我效命十年,外加帮我挣够一千枚穀雨钱,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说话间,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等你给我弄来了一百枚穀雨钱,我就给你一门登山术。” “在这之前,好好做人。” 寧远把“做人”二字,压的极重。 隋右边忍著气,选择退而求其次,咬著嘴唇问道:“公子,能否给我一缕你的剑意?” 一点小要求,年轻人没打算拒绝,立即併拢双指,从气府抽调出一缕粹然剑意。 仅是一缕,剑意光辉就照的船尾亮如白昼。 世上剑意千千万,但在此道走到最远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城头那位老大剑仙,一个是他的嫡传弟子。 这条崭新剑道,注重的就是一个精气神,也因此,寧远虽然没有本命飞剑,但一身剑意,锋芒至极。 当然,只是说同境之內。 数座天下能人辈出,寧远不清楚自己在十境里头,是不是最强的,但一定是在最高处那一拨。 隋右边看的眼神火热,这位藕花福地曾经的天下第一,传说中的女子剑仙,终其一生,都是真正的极情於剑。 到了浩然天下,此心仍旧不改。 其实在得知自己的路走歪了之后,隋右边就立即有了决定。 要是不能同时修行两种路径,那么她就会捨弃一身的武道境界,转去成为一名练气士。 只是这个召自己出来的男人……不太好说话。 关键自己还不是他对手。 之前两人那次谈话,寧远展露出来的那种大道威压,直到现在,还是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都不用说,要是打起来,自己接不住一剑。 隋右边双手托起槐木剑,轻声道:“多谢公子。” 寧远屈指一弹,一闪过后,这缕剑意匯入长剑剑身。 只是等隋右边打算告辞离去之时,男人又忽然换了一副嘴脸。 寧远板著脸道:“我这缕剑意,可不是送你的,以后挣了钱,记得还给我。” 男人伸出一只手,“不多,一缕剑意,我就定价五颗穀雨钱好了。” 隋右边脸色一僵,不过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反正都欠了一屁股债,多一点少一点,都无关痛痒。 隋右边前脚刚走,阮秀后脚就来了船尾。 少女背著双手,笑意吟吟道:“这位隋姐姐,长得確实很好看誒。” 寧远喝下一口酒水。 “还行,但是太小了,远不如你。” “……你摸过?” “秀秀,这话可不兴说噢,天地良心,我可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穿的宽鬆,底下到底是什么规模,不用手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寧远一本正经道:“我的眼睛就是尺。” 少女哦了一声,“懂了,在你眼中,脸蛋什么的,都不重要,主要看胸脯大小。” “……” “怎么不说了?” “媳妇儿,她真没你好看。” “这个我承认,毕竟我比她大嘛,上次你摸的时候,一只手都盖不住呢。” 寧远听的有点脑壳疼,抬起头来,“秀秀,你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没了神性,也不至於如此吧?” 青衣少女坐在他身旁,隨口道:“近墨者黑啊。” “我男人是个不要脸的,还指望我有多温婉啊?” 寧远笑了笑,又喝下一口酒水,滋味甚好。 阮秀瞥了眼地上,上面铺著一张桐叶洲的山水形势图。 而此时的这张地势图上,已经被寧远勾勒出一条黑线。 一条去往太平山的直线。 少女心领神会,问道:“大概多远?” 寧远说道:“超过十五万里。” 阮秀点点头,“来得及吗?” 男人摇头道:“来不及,就算我拼命御剑,没个几天几夜,也到不了。” 世间仙人御风,速度什么的,根据境界,也有一个大概划分。 中五境练气士,下到洞府,上到元婴,哪怕是剑修,一日之內,也最多两三万里左右,这还是一刻不停的情况下。 从这艘渡船起始,想要短时间內越过十五万里,仙人境都做不到,最低都得是飞升境。 奶秀单手托腮,忽然想起一事,是寧远之前跟她说的,遂问道:“说不定都不用我们去,那个书院君子就能摆平呢?” “你不是说过,那个钟魁身后,站著一位境界极高的老修士吗?” “……叫什么来著?” 寧远说道:“三山九侯先生。” 少女疑惑道:“那不就得了,既然这位三山九侯先生,是那书院君子的护道人,钟魁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总不能不管吧?” 岂料男人摇了摇头,“还真被你说中了,三山九侯先生,是钟魁的护道人不假,但此次太平山事变……” “他不会出手。” 寧远望向无垠夜空,喃喃道:“因为这个书院君子,命里本该就有一死。” 男人感慨道:“不死不成仙啊。” 在与阮秀说了一番其中缘由过后,寧远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山水形势图。 自从登上渡船,他就一直如此,根据渡船航行轨跡,一点点勾勒出一条去往太平山的直线。 那位大伏书院的正人君子,真实底细什么的,寧远当然知道。 上古岁月,远在水火之爭和登天一役之前,天下曾有十豪。 十位出身不同、脉络不同的修道之人,相互之间並无名次高低。 而钟魁,就是其中之一的那位鬼修之祖,万年以后的转世身。 这名鬼修之祖,后世对他很少有过记载,生前好友也只有一人,就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为何寧远如此篤定,万法宗师的三山九侯,绝对不会来桐叶洲? 很简单,因为这位圣人的护道,就是护道钟魁去死。 鬼修鬼修,不成鬼,如何做得鬼修? 但寧远又不太想如此。 所以他找了陆沉,想让对方答应帮忙,平了这场妖族祸乱。 哪怕不说钟魁,单说黄庭,还有太平山,外加那些数量极多的书院子弟,就不应该这么早去死。 年轻人如此处心积虑,要问有什么缘由…… 很简单,来都来了。 寧远此人,一向如此。 既然来了此方天地,要是都不做点什么…… 那不是白来了吗? 这不是活狗身上去了吗? 是做一名按部就班,守著庄稼地的汉子,还是一位快意出剑,身怀大风流的盖代剑仙? 旁人不知道,但在寧远这块儿,就是后者。 他有一剑。 能不能搬山倒海,能不能镇魔敕神……不清楚。 但一定能拿来砍人。 寧远忽然眯起眼,穷尽目力,望向渡船之外。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一瞬间,寧远眼神炙热,喃喃自语道:“来了。” 与此同时,有一句心声,从他身上那块方寸物传来,“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贫道为了帮你,在老观主那儿吃了多大一坨屎?” 青冥天下,年轻道士跳脚大骂,“狗日的寧远,愣著干嘛?干他娘啊!” “拿了剑之后,要是砍不死那个杂毛飞升境……” 寧远没打算继续听,摘下方寸物,隨手丟到了船头。 反正陆沉办完了事,也没別的用处了。 青冥蘄州。 大玄都观山门前,老人身后,有一条纤细剑光,徐徐升起。 剑光平平无奇。 但在抵达百丈高空时,骤然加速,仅仅只是眨眼,便已没入云海深处。 若是只论飞剑速度,四脉剑术之一的大玄都观,可谓是当仁不让,位居榜首,无人敢质疑什么。 就只是因为那句。 倚天万里须长剑。 起始於玄都观的一道剑光,扶摇直上,转瞬之间,便已破开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直去桐叶洲。 剑光之盛,所到之处,天地雪白一片。 仙剑太白,再回浩然天下。 於是,原本守著渡船的一袭青衫,开始御剑远游,剑光惊世骇俗,笔直一线,重返桐叶洲。 第583章 藏剑不出,是为废铁 大玄都观。 陆沉去而復返,赶在老观主收起长桌之前,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年轻道士歪著脑袋,似笑非笑,望著这个玄都观最能打的老道人。 老人还是背剑,只是背后只留一把太白剑鞘,其內的那把四仙剑之一,已经在前不久,去往浩然天下。 老观主皱了皱眉,微微不悦,“作甚?” “不回去继续闭关破境,你这白玉京三掌教,还真打算做一辈子的街溜子?” 老观主微笑道:“据说陆道长走了一趟別处人间,见过的世面,如今比三教祖师还要多,结果回来之后……” “怎么还是死性不改?” “走哪拉哪,几座天下的山上山下,都沾了你陆沉的屎尿屁,难怪咱们这座人间,一直不太好。” 之前还是阴阳怪气,现在就直接骂人了。 陆沉充耳不闻,嬉皮笑脸道:“誒,老观主此言差矣,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之外,谁不喝酒吃菜?谁不拉屎撒尿?” “人之常情嘛。” “要不然下面那张嘴,拿来做什么的?” 陆沉坐的板正,缓缓道:“天道如此。” 老观主实在忍不住笑,抚须点头,“陆道长对於天道的感悟,有多高,贫道道行太低,看不出来。” “但绝对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世人所称天道,言语之际,大抵都是玄之又玄,教人捉摸不透,可陆沉一番话,好似惊醒梦中人。” 老人笑道:“能把屎尿屁掛在“天道”之上……” “这很陆沉。” 年轻道士双手捂住脸庞,再次鬆开后,已经是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装的有鼻子有眼的。 陆沉喃喃道:“孙老哥?” 老观主有点犯噁心,但还是回了他一句,“陆老弟?” 陆沉忽然没来由的,嘆了口气。 莲花冠道人慾言又止。 老人摇摇头,冷笑道:“陆沉,休要再与贫道说那件旧事,你今天敢说,贫道就敢出剑。” 陆沉再次嘆气,微眯起眼,望向山门外的桃花。 关於老观主那位师弟之死,其实陆沉在数千年来,寥寥几次登门造访,都与老观主提及过。 但是无一例外,要是聊別的,老观主还能与他说上几句,可一旦说起那桩陈年旧事,陆沉就会被直接扫地出门。 虽然他从没进过玄都观的门。 根据道龄岁数,陆沉要比孙道长小上些许,这也就是每次称呼“孙老哥”的缘故。 两人道法脉络不同,但其实很聊得来。 按照正常来说,陆沉与孙怀中,原本应该是板上钉钉的山上好友,可中间插了一个余斗,那就完全变了味。 白玉京门人,换成谁来玄都观,都免不了要被问剑一场,但只有陆沉是个例外,从这点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饶是如此,陆沉也从来没有跨入过玄都观大门一次。 每回前来,三掌教都只能待在道观之外。 陆沉抬起一手,扶了扶头顶那盏莲花冠,问道:“老观主,那小子的奸诈,你是知道的,当年走了一趟玄都观,屁事没干,就把你观內秘阁翻了个底朝天。” “这回太白到了他的手上,就不怕一去不回?” 虽然內心知道了个大概,陆沉还是不免问了出来。 当年那个十四境剑仙,只是造访一次玄都观,只是与老观主喝了一场酒,就捡了个天大便宜。 带走那名门房春辉都是其次,寧远这小子,还把玄都观术法看了个遍…… 那可是上百种山上神通啊。 老观主除了剑术通神,还有一门袖里乾坤,就连陆沉都有些眼馋。 白玉京当然也有这门大神通,但人间將此道钻研到最高处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怀中已经將此术,推演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什么袖里乾坤,而应该是袖里洞天。 听起来也就那样,毕竟只是个收纳山河的术法而已,没有什么杀力。 但任何一种神通,都有其用处。 老观主早年境界还不算高的时候,出门游歷,多是“孤身一人”。 但要是遭遇强敌,这位老剑仙,往往就会一抖衣袖,把自己的几个师兄师姐抖出来。 老观主问剑,从来如此,很少会有正儿八经的捉对廝杀。 按老人的意思,无非就是那一句话。 贫道修道练剑,难道是为了跟傻子讲道理吗? 都他娘的打生打死了,难道还要跟人摆开擂台,公平问剑? 当年老观主还在浩然天下游歷之时,曾在一处秘境遭遇一场极为凶险的廝杀。 三名修炼数千年的飞升境草木精怪,外加坐镇自家秘境道场,就算老观主是那十三境巔峰剑修,想要斩杀,怎么都该负点伤。 结果老人那时抖了抖袖子,直接往战场中心,丟了个火龙真人出来。 往袖子里塞人还是其次,孙道长要是想,可以把整座大玄都观装进去。 直接把自家道场,搬到別处去与人廝杀。 余斗厉害吧? 但这位真无敌,尚且都无法做到,將整座白玉京搬离。 道老二身披道祖羽衣,也只是把“白玉京法相”背在身上而已。 老观主笑了笑,没说话。 太白仙剑,自然珍贵无比,但在老人这边,很多时候,跟废铁没什么区別。 要不然当年,孙怀中怎会捨得將它半借半送,给了那位人间最得意? 人间四仙剑,其他三把,很少现世,只有太白是个例外。 这把仙剑,也被世人说的“最不值钱”。 在借剑白也之前,除了老观主,使用过这把剑的人,真不算少。 每一位玄都观门人,只要得了祖师爷点头,都能背上这把仙剑,下山杀贼。 至於能不能背得动,背动了,又能不能拔的出来,那就是另说了。 太白这把剑,认真来说,除了玄都观开山祖师,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藏剑不出,仙剑又如何? 不还是一块破铜烂铁。 太白跟著那位读书人多年,沾染了不少书卷气,但其实里头的煞气,也不少。 没得来回復,陆沉吃了个瘪,咂了咂嘴道:“老观主,蛮荒那边,肯定为此事做了诸多谋划,万一……” 道士抬起一手,笑眯眯道:“我是说万一,太白要是碎了……” 老观主点点头,“不过是跌境而已。” 陆沉轻声道:“此中当真有真意?竟是如此捨得?” “那小子到底有何本事,能让玄都观付出这种代价?” 当年蛮荒事变,老观主仗剑离开大玄都观,就已经躋身十四境。 而取回太白之后,孙怀中更是凭藉仙剑,完善这一境界,真正的合道那句…… 倚天万里须长剑。 这种合道,也是玄都观歷代观主的合道方式。 当年那位开山祖师,就是凭此一剑,劈开了一座天门,单人单剑,闯入天庭雷部诸司,剑斩数头雷法神灵。 合道之仙剑,要是碎了,老观主就得遭到重创,跌境是必然的。 代价极大。 况且就算未碎,真跟陆沉所说,太白到了那小子手上,就不打算归还的话。 老观主的十四境,也会削减不少战力。 背剑老人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打算隱瞒,面带微笑的说了一事。 “今日借剑给寧小友,他日贫道问剑白玉京之时……” “贫道要是死了,他不得跟你那师兄余斗拼命?” 老观主笑眯眯道:“按照那小子的脾气,真到了那天,你陆沉要是敢拦,他会把你也砍了。” 陆沉揉了揉下巴。 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种事儿,这天底下,没多少人能做得出来。 但是那小子,是真会如此做的。 要不然怎么会是变数呢。 天下有寧,是好是坏,不太清楚。 但这个死水一潭的人间,绝对能多出不少精彩。 第584章 剑光太白 桐叶洲以北。 一道雪白剑光,忽然而起,剑光之盛,犹胜天上明月,笔直一线,去往桐叶洲中部。 渡船船尾,独留一位青衣姑娘。 事发突然,那个御剑远游的男人,也没跟她说上几句,就这么仗剑去了太平山。 阮秀也不觉得意外,少女趴在栏杆上,面色平静,就这么望著远方。 仙剑来的太快,那道惊世骇俗的雪白剑光,造成的动静极大,以至於很快,就有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来到了船尾。 隋右边独自一人站在稍远处。 黑衫女子抬起头,痴痴的望著那道在云海残留的剑气轨跡。 仅仅只是御剑而过,就能造成这么大的动静吗? 她知道家乡的藕花福地很小,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小。 这位女子武夫,震撼过后,立即盘坐在地,双眼死死的盯著那条尚未弥合的剑气轨跡,试图从中悟到那人的一丝剑道。 细细想来,其实为他效命十年,也不算是什么苦差事。 跟在一名真正的剑仙身后,或许自己很快,也能转去修道,开始正儿八经的练剑。 裴钱著急忙慌的跑到阮秀身旁,红衫小姑娘双手撑住栏杆,一对眸子瞪得老大。 黑炭丫头目不斜视,扯了扯阮秀的衣服,轻声问道:“阮姐姐,师父干甚去了?” 少女露出一丝笑容,手掌搭在她的脑袋上,笑道:“斩妖除魔啊。” “你师父可是江湖大侠,路见不平,当然不能只是一声吼啊。” “还得出剑不是?” 小姑娘点点头,“我知道,师父曾经跟我说过。” 裴钱低下头,想了半晌后,又抬起头来,一脸认真道:“师父说,世间苦难临头,我们敢怒敢言。” 小姑娘又摇摇头,“但师父还说了,光敢怒敢言,这是不够的,还要敢於出剑。” “因为唾沫虽然可以淹死人,但不能淹死所有人,所以我要练拳学剑,以后跟人讲道理行不通的时候,就把他打死!” 说到这,裴钱又连忙摇头,“不对不对,应该是先把他打趴下,打不打死,还得问过师父。” 没来由的,阮秀忽然对她说道:“裴钱,练拳也好,学剑也罢,但是你千万记住,做人这方面,不要处处学你师父。” 裴钱眉头都挤到一块去了,疑惑不解道:“为什么啊?” “师父有什么不好吗?” 阮秀笑了笑,“没什么不好,你师父这个人,无论放在哪儿,都是被人敬重的大剑仙。” “但是唯独对他的身边人来说,你师父就不是个好东西。” 小姑娘愣了许久,最后终於听懂了大概意思,小声问道:“阮姐姐,师父这次一走,就不会回来了吗?” 阮秀眯眼浅笑,“怎么会呢?” 裴钱一张黝黑的脸上,皱眉不已。 她已经很用心去想了,但就是猜不透这些大人的心思。 身为剑仙,身为大侠,斩妖除魔什么的,不应该是极好的吗? 为什么阮姐姐却说,自己不要去学师父? 阮秀却没有多说,让她赶紧回去睡觉,等她明天一早醒来,师父应该就回来了。 裴钱犟脾气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肯走,一连串问了好些个问题。 可阮秀只跟她说了一句,“处处学你师父为人处世,会很累的。” 大事小事,只要看见了,就什么都要管,这还不累? 上一世就够累了,一年四季,匆匆忙忙,独身一人走了三座天下。 百万里很远,但那个年轻人,走了好几个百万里。 背著一把破剑,不是在砍人,就是在砍人的路上。 到处在忽悠人,谋求机缘宝物,结果到了最后,身上还是只有那一把剑。 对他的家乡,对那座剑气长城来说,寧远就是个烂好人。 劈开一座天下,兵解之后,那个十四境剑修的所有剑意,全都四散天地,留在了家乡那边。 为家乡谋求了一座不亚於中土神洲的版图,结果最后离开之际,连肉身都没有。 阮秀其实很能理解他。 因为这一路上,这个男人与他说过许多事。 寧远说,自己做的很多不被他人所理解的事,其实对他来说,都很正常。 男人说,这个他眼中的世界,其实就是一本厚厚的书籍。 而他是外来者。 他想要不被人骂,或者少被人詬病,就得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男人还说了,其实到如今,他已经放下了许多心事,不再视那些异样眼光,如同洪水猛兽。 但该做的,他还是会做。 其实人活一世,大多数人,年少之时,都有无数个大过青天的抱负。 谁不想揽青天入怀? 谁不想邀明月共饮? 只是九成九的人,都溺死在了半道上,深感天地无穷,自身太过渺小,沧海一粟,蚍蜉螻蚁。 但既然他不是这个“九成九”里的人,就肯定要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 酒水要贪,婆娘要娶,剑还要练,妖也该杀。 可以当狗,但不能活狗身上去。 少女趴在栏杆上,一对硕大的胸脯挤压的有点变了形状,她呆呆的望著南方,忽然就有些懂了。 为何自己会喜欢他。 明明这个臭小子,一身的痞气,只认字不读书,但偏偏就这么让人……难以忘怀。 就像当年还在铁匠铺时候,那个赤膊上身的少年,前脚还在一下一下的敲打著剑胚,后脚就跑去了龙鬚河那边,拿著剑,嚷嚷著要砍人。 当年河畔那场问剑,直到如今,阮秀都记忆深刻。 少女当时,其实很羡慕他。 羡慕他可以年纪轻轻,就孤身一人离开家乡,远游千万里。 羡慕少年的那种年少轻狂,不识青天高,不知黄地厚,以为一剑在手,就能剑挑八方。 所以后来,少女也离开了家乡,跨过千山万水,追寻那个少年的脚步。 最开始,奶秀就只是想要见一见他而已,仅此而已。 只是不知怎的,当年倒悬山上,在与他重逢时候,少女就换了心思,直接表明了心意。 结果自然是好的,极好的,那个少年也很喜欢她。 可是现在,阮秀忽然又有点伤心。 这次太平山事变,你去了,那以后呢? 这要管,那要管,你什么都要管。 十四境你要斩开天地,十境你要问剑飞升境,將来又会如何? 你都有媳妇儿了啊,为什么还要如此意气行事。 天杀的寧远。 阮秀心想,要是能回到当年,自己一定不会再离开家乡。 就算非要走,也绝不会去剑气长城。 老娘都给你穿短裙了,你居然放著不管,跑去跟人问剑? 这不是有病? 难不成真要我把裙摆剪去半尺? 光著大腚在你面前搔首弄姿? 等老娘以后肚子都大了,我看你还会不会不管不顾,跑去跟人干架。 想到此处,少女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妈的,煞笔寧远。” 只是想了想后,她又极为小声的补了一句,自言自语。 “算了,我家夫君,早去早回,平平安安。” …… 一洲中部战场。 有人仗剑前来,一束剑光洞穿天地,所到之处,肆意搅乱光阴长河的凝滯万法。 十境练气士,剑气长城当代刑官,以身化剑,不到盏茶时间,就已现身位於一洲中部的太平山战场。 二话没说,接连递出三剑。 一剑劈开井狱,斩杀妖魔不计其数,一剑斩碎老猿手上镇山古剑,將其打退千余里,一剑缩地山河,剑光无跡可寻。 御剑乘风来,当场剑斩仙人境剑修大妖。 仙剑太白,剑光太白。 光照天地,现人间朗朗乾坤,化山河万里为不夜天。 青衫落剑太平山。 第585章 赴死 一洲中部。 战场形势,瞬间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场之人,短时间內,也只有几名上五境瞧出了端倪,看见了三道剑光的来源。 起始於桐叶洲以北,有那一袭青衫,仗剑而来。 以身化剑,隔著上千里,就已经遥遥递出一剑。 似乎是早已做足了准备,一剑搬山倒海,剑开太平山主峰旧址,笔直一线,破开井狱的同时,斩杀妖魔无数。 隨后又有一剑,裹挟风雷之音,將那头仙人境老畜生打退千余里,途中一把太平山镇山古剑,当场崩碎。 最后一剑,那人已经蒞临断开的太平山主峰之巔,双手拖剑,从下至上,递出一记惊世骇俗的剑光。 一剑缩地成寸,无视千里地界,无视光阴长河的凝滯万法,惊鸿过隙,劈开大妖真身。 一头仙人境白猿,从头到脚,当场分作两半。 从云海遥遥望去,太平山与老猿所在的千里地界,出现了一道“剑痕峡谷”。 两剑杀仙人! 不去管山脚眾人的惊愕眼神,三剑过后,青衫缩地成寸,持剑踏上云海。 此处有个书院君子,盘腿而坐,手上执笔,身前铺著一大摞青色符纸。 钟魁身旁,还有一名满身血跡的老道人,手托一枚铜镜,另外一手握著的古剑,已经只剩下半截。 这位老道人,自然就是太平山当代宗主宋茅。 两人皆是有些愣神。 也都有些不太像人。 宗主宋茅,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血孔无数,一身气机紊乱不堪,哪怕是寧远,都能一眼看出…… 这位十一境修士,快死了。 宋宗主处於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態,说的准確一点,就是那“將死未死”。 魂魄不稳,隨时都会烟消云散。 能撑到现在,靠的只是那一股子的精气神。 钟魁倒是稍好一些,身上没有太多伤势,只是青衫书生…… 看起来有点“乾瘪”。 不过到底是没死,寧远松下一口气的同时,翻手取出一块方寸物玉牌,直接丟到了钟魁怀里。 “里头是一些神仙钱,拿去修缮伤势,填补气府。” 皮包骨头的钟魁张了张嘴。 寧远摆摆手,“別忘了,你还欠我一大摞上品符籙,你要是死了,我上哪说理去?” “你我之间,也没签订什么买卖协议,你钟魁死了,我就算跑去大伏书院,也空口无凭啊。” 钟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寧远,多谢了。” 青衫点点头,隨后看向书生身旁的老道人。 寧远当即拱手抱拳,“剑气长城寧远,见过宋老宗主。” 老人脸上,顿时出现一抹喜色,连忙问道:“小友当真是从剑气长城而来?” 年轻人頷首笑道:“此行我奉家师之命,特地前来相助太平山平乱。” 微笑过后,男人又嘆了口气,“不过还是来晚一步。” 不等宋宗主继续开口,寧远又问道:“老宗主,我身上除了神仙钱,还有不少山水神灵的金身碎块,能否对你现在有用?” 老人的这个状態,堪称回天乏术,反正寧远救不了,估计飞升境都做不到,起码都要十四境。 毕竟杀人容易,救人难。 但他身上还有一大堆的金身碎片,都是当初离开剑气长城时候,小妹给他的。 若是能为老宗主临时搭建一尊金身,或许就可以救上一救。 也就是成为山水神灵。 不过他有是有,但並不会封正山水神灵之术。 钟魁此时插了句嘴,“我早年研习过此道,可以为老宗主试一试,但是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 听闻此话,寧远想也没想,又掏出一件属於阮秀的咫尺物,正要取出那些品秩不低的金身碎片,老人却开口打断了他。 老道人摇摇头,嘆息道:“时不我待。” 他瞥了眼极远处,隨后转过头,语速加快,“寧小友,除了仙剑,可还有什么杀招,能斩那头飞升境畜生?” 寧远没有犹豫,点头道:“我有一剑,可以杀它。” 但是他又摇摇头,“我可以出这一剑,但是现在我修为低微,想要把这一剑落在那畜生身上,有点困难。” 老宗主又问,“小友出这一剑,是否会影响自身大道?” 青衫咧嘴一笑,“自然不会,最多也就是出剑之后,需要休养个三两天罢了。” 宋茅问道:“当真?” “小友既然能拥有仙剑之一,就必然是福缘极为深厚之人,恐怕搁在那座剑气长城,都是一等一的剑仙胚子……” 老人摇摇头,“若是条件苛刻,就莫要出剑了。” “一座太平山,不值得如此做。” 寧远正色道:“老宗主放心,我这一剑,不是什么本命飞剑,而是我走之前,我那师父留给我的保命手段。” “绝对不会让我遭受什么大道折损。” 年轻人想了想,补充道:“老宗主,此前递出三剑,耗尽了我的真气,所以我需要些许时间,用来补足气府。” “不多,只需一炷香就可。” 老人哈哈大笑,“放心,这点时间,我太平山道士,绝对会为小友爭取来。” 寧远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老宗主,黄庭现在……如何了?” 他解释道:“我曾游歷过一趟藕花福地,与前辈的弟子黄庭,有过些许交集。” 老道人眼神一暗,大袖一抖,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就多了一名横躺著的女冠道姑。 寧远皱了皱眉。 钟魁还只是气血亏损,黄庭就惨得多了,被人一剑腰斩,如今陷入昏迷,气若游丝。 老宗主颇为愧疚,欲言又止,但还是恳求道:“小友,我这弟子,还劳烦你照看一二,无需过多费心……” “要是此役最后不成,还希望小友能带著黄庭,一起退走,我太平山道人,会拼死拦阻那头畜生。” 寧远一步到了黄庭跟前,双手將她抱起,低头看了看后,脸色阴沉的可怕。 年轻人抬起头,“老宗主只管去做,一炷香后,交给我来。” 宋茅轻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嫡传弟子后,没再逗留,提起所剩不多的真气,化虹离去,赶赴千里之外的另一处战场。 走之前,他以心声与寧远说了一句话。 言语过后,老道人就已经抵达“太平山法相”那边,手上仙兵光明镜,也转交到了那位老天君手上。 然后下一刻,方圆上万里,瞬间雪白一片。 一名十一境修士,身躯与魂魄,一同炸碎。 所留之道力,化为一股耀眼至极的白光,全数匯入那件仙兵宝镜之中。 太平山当代宗主,宋茅战死。 第586章 还不曾去过剑气长城 千里之外的战场,老天君法相巍峨,手持大镜,如同执掌一轮天上明月。 从大战开始,到如今已经过去近半个时辰,老天君一名仙人境巔峰,硬生生將这大妖拦在了眾人之前。 只是现在的那座“太平山法相”,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老天君法相之下,八百里“太平山法相”,差不多有將近半数山峰,已经崩塌。 宗门之法相,关乎的,是一门上下的气运,要是全部崩碎,消耗完了之后,太平山哪怕依旧有门人存活,也是名存实亡。 因为老天君对敌飞升境,他所消耗的,是太平山的龙脉气运,还有辖境內所有的灵脉。 太平山旧址这边的动静,那名头戴芙蓉冠的飞升境大妖,自然是瞧见了。 老猿死了,他並不在意。 芙蓉道人隔的老远,视线在那把剑上停留片刻,脸上出现一抹诧异。 隨后他冷冷的看了年轻人一眼。 嘴唇微动,好像说了几个字。 终於来了。 寧远同样张了张嘴,与之对了个口型。 “我草你妈。” 扭过头,寧远没再搭理他,与钟魁一起,身形落在主峰山巔。 取出无数绿光莹莹的神仙钱,年轻人沉下心,开始增补气府。 他身前地面,还躺著个黄庭,所以是一心两用。 一边吸收灵气,一边拿著穀雨钱,捏碎之后,一把一把的往她嘴里塞。 没办法,他可不会什么救人之术,只能如此了。 神仙钱什么的,是老宗主离去之前交给他的,里面粗略估计,穀雨钱恐怕有上千。 黄庭被腰斩之处,之前已经被她师尊重新拼接,不过大战急迫,手法很是粗糙,导致女子只是被吊住了一口气。 寧远忽然抬起头,看向一旁打坐的青衫书生,“钟魁,你读书多,会不会救人?” 皮包骨的男人睁开双眼,摇了摇头。 寧远想想也是,总不能要求一个书院君子,什么都会吧? 看来就只能让自己这个神医来试试了。 於是,寧远想都没想,直接掀开她的衣服,双手伸了进去。 没有什么春光乍泄,全他妈是血,看著就有点触目惊心。 一番摸索过后,很快在血污之中,找到了几块露出来的內臟。 寧远低下头,与勉强睁眼的她对视,轻声道:“忍著点。” 然后两手並用,一手按在其胸口偏下,一手抓著大腿,又给她掰成了两半。 也不算是两半,只是开了个口子,寧远抓著她的那些內臟,小心翼翼的重新塞了回去。 合上之后,捏碎几十颗穀雨钱,按在女子腰肢断裂之处,以海量灵气为她修补。 黄庭的脸色,白的渗人,这是失血过多的跡象。 上五境之下,哪怕是元婴修士,血流多了,也是会死的。 手上动作不停,寧远嘴上一边说道:“別嫌弃,我就是个练剑的,可不会救人,只能这么干了。” 在此期间,黄庭除了两声闷哼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言语。 只有两行清泪,从双颊缓缓淌下。 她只是动不了,又不是什么瞎子,之前师尊陨落的画面,自然瞧见了。 大概处理的差不多了,寧远又从咫尺物中取出一件崭新衣衫,撕扯成十几条之后,在她身上缠裹。 最后黄庭全身上下,除了脑袋,全部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粽子一样。 想了想,男人又掏出一只养剑葫,拨开壶嘴,捏住她的嘴唇,开始往里倒入忘忧酒。 忘忧酒的功效,对她有没有用,不知道。 但怎么都不会有坏处。 一切完事之后,女子忽然张了张嘴,只不过声音太小,听不太清。 寧远没好气道:“闭嘴,我不答应。” “早跟你说过,老子有道侣了。” 黄庭艰难开口,声线稍稍抬高,“我没说喜欢你。” 男人一本正经道:“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你喜欢我,这就够了。” “毕竟老子这么玉树临风,剑术又这么高,被女子喜欢,难免的事。” 黄庭不说话了。 寧远笑道:“放心,我会帮你保下太平山。” “不过也是有条件的,往后你黄庭,就得老老实实入我地支……” 顿了顿,男人纠正道:“不是地支一脉,而是刑官。” “本座今个儿亲自为你敕封,从即刻起,太平山黄庭,就是我刑官一脉的剑侍了!” 黄庭再度张了张嘴。 但寧远已经抢先一步,把一大堆捏碎的穀雨钱塞进了她嘴里。 女子一张小嘴,直接就被他堵的死死的。 一袭青衫恶狠狠道:“你敢拒绝?!” “你要敢拒绝,等此战结束,老子就把你这娇滴滴的美人绑走,以后给我当奴做婢!” “白天让你干脏活累活,晚上让你洗白白,再给我暖床!” 岂料黄庭咬著嘴唇,泪眼婆娑,轻声说了个好。 寧远一脸吃屎的表情。 他咂了咂嘴,两手一摊,“我说说而已的啊,我就……誒,怎么说呢?” 男人挠头道:“我就装个逼而已。” “装逼你知道吧?大概意思,就是趁你现在快死了,我就从天而降,力挽狂澜……” “这就叫装逼,也只是装一装而已了。” “你可千万別喜欢我啊,莫要误入歧途,上一个喜欢我的,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只能是天天以泪洗面…… 你以后要真想嫁,我可以给你介绍的。” 寧远拍了拍胸脯,“我的家乡,比我剑术高的,比比皆是,比我生的俊的,那就更多了!” “你要是去了,不得被迷死?” 黄庭不说话。 寧远將她放在地上,转头以心声跟钟魁叮嘱了一句。 隨后一袭青衫,缓缓走到山巔崖畔。 仙剑在侧,寧远望向极远处。 他忽然回过头,咧嘴一笑,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喜欢我,看来你眼光不错!” 黄庭眨了眨眼。 再次回头之际,一袭青衫与之前相比,瞬间判若两人。 双袖无风自动,男人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猛然一抬。 於是,整座太平山旧址,方圆数百里地界,所有人族剑修,其佩剑,皆在瞬间出鞘! 如遭敕令,数以千计的剑器,在半空錚錚作响,不断有色彩各异的粹然剑意,脱离剑身,掠至山巔。 最终所有剑意,无论大小,无论杀力,全数匯聚在那人身前,被其拘押在手。 寧远朗声笑道:“与诸君借取一剑,待我斩了此妖,这笔帐,就记在君子钟魁头上!” 与此同时,在此番言语过后,有一道纤细血线,在青衫剑修的眉心正中,自上而下,渐次蔓延。 神魂之中,一把古朴剑魂,开始疯狂震动。 藏剑不出,是为废铁。 寧远打算拼掉半条命,来斩此妖。 至於为何之前各种谋划,还请陆沉帮忙,到了现在,又要这般衝动…… 没別的,就是意气用事。 人不能一直做正確的事。 偶尔也要做点喜欢的事。 那位太平山老宗主,临死之前,最后与他说了一句话。 老道人留下的遗言,不是什么关於太平山的事,而是一个对他来说很是陌生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满脸惭愧。 “还不曾去过剑气长城。” 第587章 我有一剑 太平山旧址,主峰山巔。 一袭青衫四下张望几眼,微笑道:“剑客寧远,来自剑气长城,有幸结识诸位道友。” 言语之后,猛然踏出一步,仙剑自主掠入脚下,青衫头也不回,仗剑远游。 一条纤细剑光,骤然而去,天地之间,唯有光明。 大夜弥天,我有一剑。 皮包骨头的邋遢书生,睁开双眼,转头望去。 有些微死的剑修黄庭,挣扎著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 当时一眾人族修士,无论是太平山道人,还是书院子弟。 都觉得那个御剑远去的男人,恍若神人。 黄庭好像有些理解之前寧远说的……那个“装逼”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剑去,可不就是装逼嘛? 不过是真帅气啊。 据说剑气长城,他的家乡那边,还有一大堆这么帅气的剑仙? …… …… 一条纤细剑光,笔直一线,从云海之上穿行而过。 逼装完了,就该认认真真做事了。 吹过的牛,要想不被人戳脊梁骨,就得拼了老命的去做到。 寧远是个很矛盾的人。 平常玩世不恭,但又对於很多事,极为细心。 秀秀曾经就跟裴钱说过,別看你师父一天到晚酒不离手,没个正形,其实不然。 很多看似平常的时候,在那些不会惹人深思的时分,你师父其实都在想著诸多大小之事。 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有的是小事,有的说出来能嚇死个人。 明明很多事,与他没有半毛钱关係,可他就是十分上心。 好听点,是那胸怀天下,难听点,就是脑子有病。 半道上,寧远心思电转,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这场凶险大战。 要是可以的话,最好就不用自己的那把古朴剑魂。 代价是有点大的。 晚来一步,是因为原先的他,確实没有想过动用这一剑,所以找上了陆沉,陆沉最后去了大玄都观,给他借来了一把仙剑。 但寧远还是没有多大把握,仅仅靠著这把剑,就跨过三个大境界,宰了这头十三境大妖。 更別提这里面,还有一道上五境的天堑关隘。 与老天君联手,最多两成机会。 除非这老畜生站著不动,任由他砍。 而手上的太白仙剑…… 里头没有剑灵,估计留在了大玄都观,所以杀力要弱了几分。 他能两剑斩白猿,是因为这个仙人境妖族,已经受了重伤,不然的话,杀是可以杀,但总要费点手脚。 他为何现在才来驰援老天君? 是因为此前递出那三剑,几乎抽乾了他的气府真气。 仙剑这东西,品秩太高,一般人是用不了的,估计寻常的地仙修士,最多只能挥出一剑。 当初剑斩浣纱夫人这个纸糊的十二境,他都要撑起地支大阵,与黄庭联手才做得到。 而且斩天狐一役,还有阮秀在一旁压阵,封锁天地。 其实凭藉太白的御剑速度,寧远是可以带上阮秀一起的。 不过还是算了,他再大方,也不会让自己媳妇儿落入险境。 秀秀要是仙人境还好,那自己与她联手,外加仙剑之威,肯定没什么问题,但十一境的修为,还是算了。 不管如何,如今的地支大阵,短时间內,显然是架不起来了。 给黄庭的“申”字,已经崩碎,钟魁也负了重伤。 男人深吸一口气,望著天边尽头处的那尊十三境大妖法相,脸上出现久违的兴奋之意。 杀妖嘛,老子最擅长了。 今日过后,自己那本山水游记,桐叶洲的那一页,就可以圆满的写上去了! 干他娘的大妖! 於是,在快要抵达太平山法相之际,寧远改为御风远游,单手握住太白剑柄。 心中默念,倒数三个数,男人大袖一抖,太白在身前扫荡而过。 这处地界,再次亮如白昼。 剑光璀璨,附著无数剑意,好似一掛天上银河,速度之快,一瞬便是三百里。 化千里为咫尺,这一剑转瞬即至。 然后大妖法相只是隨隨便便,抬起一手,便轻易握住了这道可怖剑光。 芙蓉道人微笑道:“刑官杀力尚可。” 双指合拢,这道有著仙人境杀力的剑光,就在他手中土崩瓦解,消散开来。 只是芙蓉道人忽然低下头,脸色一沉。 自己的法相之手,居然出现了破损,被这剑光割开了一个口子。 不过不算受伤,至多损失了些许道行而已。 再来几十剑,自己都能游刃有余。 一剑之后,寧远身形落在老天君法相身后,站在一座山峰上。 隨意扫过一眼,男人忽然又说了一句此前与宗主宋茅说过的话,沉声道:“老天君,是我来晚了。” “要是早点前来,或许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 为何要说这一句? 因为老天君现在,金身法相之上,已经愈发黯淡,这道太平山法相,更是碎的差不多了。 两名书院副山主,一左一右,守在老天君身旁,法相更是处於濒临破碎的边缘。 老道人一手持镜,一手持剑,无暇回头去看他,只是淡然一笑。 “宋茅走之前,已经与我说了个大概,寧小友果真是来自剑气长城?” “贫道手上这把半仙兵,也是来自於小友?” 寧远点点头。 老天君笑著摇摇头,“没有什么或早或晚,寧小友能仗剑前来,驰援我太平山,就已经足够了。” “天下修士眾多,难不成那些没来的,贫道都要记恨人家?没有的事,小友无需掛怀。” 寧远犹豫了一下,“可是老天君,原本这些大妖,是要来杀我的。” 他將此中缘由,与老道人说了个大半。 这次桐叶洲事变,本就是冲他一人而来,也是蛮荒那边的布置。 周密隔著一座天下,无法得知他的具体下落,就百般谋划,设下了这场针对他的一个棋局。 刑官不来,那么大妖覆灭一座太平山,斩杀一名关键的书院君子,也不亏。 来了,就算刑官最后没死,面对一头飞升境,註定也不会好过。 对周密来说,左右都不会亏。 老天君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了一个年轻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开派以来,我太平山道士,从来都是斩妖除魔。” “別说此妖在我太平山,就算不是,放在桐叶洲其他宗门作乱,一旦得知,贫道都会带领门下弟子,前去平乱。” 言语之际,老天君的法相,再度黯淡一分。 好巧不巧的,寧远脚下的山峰,也在此时崩塌开来。 老天君轻喝一声,数百里“太平山法相”,相继传来天崩地裂之声,数条灵脉炸碎,海量灵气匯入老人的一尊金身法相。 老天君以心声问道:“小友,听说你身怀一剑,可以斩了这头老畜生?” 寧远轻轻点头,同样以心声说道:“我身上藏有一剑,来自於我的师父。” “杀力大是大,可我的修为低微,想要让这一剑不落空,有点难。” 寧远並没有藏拙,说的是事实。 他这一剑,虽然从未使过,但杀力什么的,一定是高出天外。 辅以十境修为,外加一把太白仙剑的锋芒,只要落在了实处,这头不入王座的飞升境,必死无疑。 可人家也不是傻的,绝对不会硬接。 毕竟人一弯腰,连狗都知道跑,何况是十三境大妖。 一旦拼了老命,祭出这一剑之后,又没能完完整整的落在大妖身上…… 下场是什么,可想而知。 真到了那个时候,寧远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依靠太白,迅速遁走。 那做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寧远经常做没意义的小事。 但对於正经事,一定是细心的不能再细心。 既然不是那绝大多数的平庸之辈,既然得天独厚,成了万里挑一的剑仙…… 那么做一件事,最后能不能做成,先別去管。 但是一定要有做成的心气。 男人嘛,就该如此。 关起门来,能把自家婆娘摁在床上,给她折腾的死去活来。 走出门外,也能一剑又一剑,砍瓜切菜一般剁了这些畜生。 第588章 要对天地放声 在听闻寧远那番话后,饶是如此,老天君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毕竟对方可是十三境大妖。 自己这个仙人境巔峰,背靠一座太平山,都只能与他纠缠一二。 所以老人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小友,你那师门?” 寧远知道老天君的顾虑,所以也没有隱瞒的打算,直截了当道:“我的师父,正是那位镇守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不说不行。 因为他知道老天君的顾虑所在。 依靠宗门底蕴,仙人境老天君,要是能坚持到书院来人,那么此战就肯定有了结果。 桐叶洲的书院山主,已经全数去往文庙议事,剩下的,也都是一些不到仙人境的副山主,甚至还有元婴境的存在。 看似境界很低,战力拉稀,其实不然。 因为一旦这些副山主到来,必然会携带书院信物。 九洲七十二书院,每一座里头,都有中土文庙赐下的功德重宝,也是那书院大阵。 必要之时,可以携带远游。 到那时,几件书院信物一到,撑起几重天地禁制,那么飞升境大妖,也不一定就是对手。 毕竟这里不是別处,可是浩然天下。 此地两名书院副山主,其中一人的手上,其实就有一本儒家圣贤书籍。 只不过这本原来泛著金光的圣人著作,现在已经黯淡无光,没了品相。 老天君心神一震,有些难以置信,“那位传说中的老大剑仙,竟是小友的师父?” 寧远点点头,“我此次离开剑气长城,就是受师门之命,前来浩然天下这边,寻觅这些蛮荒奸细。” 说话间,远处再次传来一声巨响,山峰塌陷,老天君法相的一只手臂,从中而断。 只是很快便有海量灵气匯聚,修缮金身。 事实上,自从寧远来到太平山后,这头十三境大妖,就好像发了狂,一手与老天君对峙,另外一手,不断掐诀。 每一次掐诀过后,在他那顶芙蓉冠之上,就会滋生无数青色道气。 徐徐上升,而后幻化成飞剑模样,一字排开,如同铁骑凿阵,朝著眼中的太平山法相攻杀而来。 目的明確,所有飞剑剑尖,就是朝著一袭青衫。 其中绝大多数,都被两位书院副山主拦下,少数一些,寧远全力一剑之下,也都能打碎。 看似僵持不下。 但其实老天君这边,已经快要坚持不住。 双方之间,那道青白之色的匹练,老天君已经处在了真正的下风。 寧远微眯起眼,看出了苗头。 他现在虽然只是元婴修为,但曾经可是货真价实的十四境,还与诸多大妖交过手,对於飞升境这个层次,当然很是了解。 按理来说,老天君早该死了。 背靠太平山,他这位仙人境,最多最多,能坚持个两刻钟,就算是不错了。 仙人与飞升,差距甚远。 人间歷史上,不是没有以仙人境,斩十三境的例子,但是少的可怜。 只说现在的剑气长城,那边为数不多的仙人境大剑仙,照寧远估计,只有陆芝可以做到。 因为陆芝有一把本命飞剑,叫做北斗。 也正如此,对於这位大剑仙,方才有了那句,“北斗错落寒光垂,一剑提起斩飞升”的说法。 南斗掌生,北斗注死。 这头大妖领袖,是故意没有使出全力的。 究其原因,在寧远眼中,那就更简单了。 无非就是等著自己。 蛮荒文海,可谓是煞费苦心。 不管如何,现下的老天君,也快要撑不住了。 老人与之前的宋茅,有些相似。 老天君的真身,其实已经没了,被大妖打了个稀烂。 他已经与整座“太平山法相”,合二为一。 等到八百里法相彻底崩塌之际,老天君也会跟著一起,身死道消。 手中太白一抖,再次劈开一柄大妖的百丈飞剑,寧远掏出一大把的穀雨钱,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塞进嘴里。 一通乱嚼,也不管吃多了会不会造成真气质量浑浊,直接全力远转剑气十八停,转化为真气再说。 仙剑杀力是高,可他到底不是当年的十四境,每次倾力出剑,体內真气就会消耗一大截。 不出全力还不行,飞升境大妖的术法,哪怕擦著点边,寧远可能都会遭受重创。 他刚要以心声与老天君开口,商量接下来的迎敌之策,眼前就忽然一花。 再次睁眼,年轻人已经置身於老天君的掌心之中。 寧远猛然抬头。 老道人的法相头顶,除了那块仙兵光明镜之外,更高处,出现了一名头戴芙蓉冠的年轻道士。 大妖摘下芙蓉冠,隨手一拋,驀然之间,遮天蔽日。 飞升境大妖,直接祭出本命物,覆盖千里山河,將整座太平山法相,都生生困在了原地。 此刻,这才是十三境的大妖。 芙蓉冠这件宝物,品秩不低於老天君的光明镜,同属仙兵层次,在飞升境大妖手里,更是威力巨大。 一道天地禁制,瞬间落下。 此地所有天地灵气,除去太平山法相之外,仅仅几个眨眼,便全然一空。 芙蓉道人那尊巍峨法相,矗立在几人最高处,微微低头,却不是看向老天君,而是將视线落在了一袭青衫身上。 这个在他眼中的年轻人,身形宛若芥子。 大妖微笑道:“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当年可真是威风,居然斩了我蛮荒这么多飞升境……” “如今在贫道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芙蓉道人嗤笑道:“当初的十四境,到了如今,居然可怜的要躲在他人掌心,嘖嘖,可怜吶可怜。” 家乡蛮荒那边的事,芙蓉道人当然知晓,也都是周密告知。 而且还不止於此。 年轻道人的金身法相,一颗头颅再次压低,看向那个“掌心剑修”,继续眯眼笑道:“刑官之可惜,在於尚未成长起来,就要死了。” “贫道之可惜,在於今天没有见到你那个美艷道侣。” 芙蓉道人咦了一声,“叫什么来著?” “名字什么的,贫道给忘了,但据说她的真实身份,是那远古至高之一,当年更是相助刑官,劈开了我那家乡天下。” 大妖嘿嘿一笑,“当然了,贫道的修道岁月,太过久远,早就不对什么美色心动……” “可一名神灵女子,本座还是想尝尝的。” “实在可惜,若是能在杀刑官之后,又將这位神灵少女收入袖中,那贫道的后半生,可就风光无限吶。” 老天君法相的掌心之中,盘腿而坐的青衫剑修,不为所动,宛如一具泥塑神像。 寧远自然听见了这些言语。 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容不得他分心。 这种噁心人的话,他身为剑气长城之人,早年可听过不少。 当然,他也说过不少。 每逢城头大战,两边除了剑气冲天之外,骂声更是一片。 三字经什么的,虽然没有杀力,但对於一些刚上城头廝杀的年轻剑修来说,就很容易造成心境的影响。 心若不稳,又如何出剑? 见寧远不为所动,芙蓉道人转过头,往北边遥遥望了一眼。 那边万里远近,有两人正在御风而来。 观气息,应该是一仙人,一玉璞。 两人身后更远处,还有好几拨修士,人数不少,最高十一境,最低洞府。 在他眼中,除去那个仙人境,其他皆是螻蚁。 不过为避免意外,大妖还是没有再开口言语,一身气息浑然一变,法相头颅,差点抵达了浩然天幕。 大妖手持本命芙蓉冠,朝著下方的“太平山法相”,猛然下压! 仙兵未至,方圆千里的大地,就已经被一股巨力,压的生生塌陷百丈。 这顶遮天蔽日的芙蓉冠,冠帽最外沿,浮现了一连串的金色铭文,每一个文字,都是大如山岳。 一次眨眼,这些道意无穷的金色铭文,就已经分散四方,好似神人俯瞰大地。 大妖在自己的天地禁制之內,又布下一道天罗地网。 对付刑官,哪怕双方境界差距极大,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周密也曾千叮嚀万嘱咐,要他在刑官现身之后,务必倾力出手,不得有丝毫小覷之意。 因为这小子就是个天大变数。 那把太白仙剑,可不就是变数嘛。 只不过一名十境练气士,手持仙剑,他还不会如何畏惧。 芙蓉道人最早之时,其实是真不愿干这档子事,一旦出现意外,自己可就要身死道消。 但他又没有退路。 他想活著回去,就只能做成两件事中的一件。 一个是刑官未至,这是最轻鬆的,只需要杀了黄庭与那钟魁就可。 但要是刑官到了,他就必须宰了他,没有別的选择。 杀不了,就算回了家乡,面对那个文海周密,自己也是生不如死。 三千年前,他已经领教过那个读书人的手段了,可不想再体会一次。 不过好在,如今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功成了。 老天君的金身法相,被一股莫名力道挤压,开始出现濒临崩溃的跡象,不断有金色碎块脱离,坠落人间。 芙蓉道人笑问道:“你这老道,之前本座就与你说过,只要你退走,就可保性命无忧,如此冥顽不灵,真就不后悔?” 话音刚落,整座“太平山法相”,轰然一震。 瞬间破碎,就连千里之外的太平山旧址,也在同一时间崩塌。 一个宗字头仙家,此时此刻,三千年来,所有底蕴付之一炬。 龙脉断绝,灵脉炸碎,化为道道清澈灵泉,涌入老天君法相之中。 老道人头颅抬起,微笑道:“我草你妈。” 明明是个瞧起来就仙风道骨的老道人,脱口而出的,却是最为粗鄙之言。 话毕,老天君又低下头,做了一个落在大妖眼中极为不解的举动。 老人放下了手中仙兵光明镜,將其悬在胸口,法相改换姿势,空出来的那只巨大手臂,掌心朝上。 就这么抵住了头顶那只芙蓉冠。 失去仙兵庇护,芙蓉冠下压之势,愈发加快,仅仅只是几个眨眼,老天君的一条手臂,就开始寸寸崩断。 而在老道人法相的右手掌心之中。 年轻人闭目之姿,將所有心神,完全沉浸在人身小天地。 身前悬浮一把太白仙剑,长剑剑尖,直指天幕。 他在蓄势,要准备祭剑杀贼。 这把样式古朴的剑魂,不同於本命飞剑,诞生於神魂,是他身上最大的底牌。 正常来说,以寧远现在的修为,是无法將它完全召出体外的。 就像寧姚体內的仙剑天真。 但年轻人一向是个不走寻常路的。 剑魂桀驁不驯,难道老子寧远,就算是听话了? 就在此时,老道人的话语,传入他的心湖,“小友,若是不成的话,也不碍事。” “我已经处於弥留之际,之后会选择自爆一身修为,虽然註定杀不了这老畜生,但怎么都能为你爭取来一点时间。” “凭藉仙剑,离去应该不算难。” 之后的言语,还有几句,都是老人的一些遗言。 年轻人睁开双眼。 抬头望去,透过光明大镜,寧远看见了老天君这尊法相的头颅。 已经不算是头颅了,老道人此刻,半边法相脑袋,已经破碎,仙人境的道行,化为一粒粒金色碎块,直落人间。 破败不堪的天君法相,死死护住掌心中的自己,这一幕…… 似曾相识。 一如当年,东宝瓶洲的上空,也有一个双鬢霜白的金身法相,不顾大道性命,也要护住那颗驪珠洞天。 当年的自己,就能祭出那一剑,那么现在呢? 现在就做不到了!? 於是,一袭青衫重新闭上双眼,面带微笑,轻声说道:“老天君,我有一剑。” “贫道该如何?” “为我护阵,接引这把剑的去处。” “好。” 此字过后,老道人一尊法相,砰然炸开。 法相与魂魄,全数匯入那把光明大镜之中,最终化为一条道意无穷的虹光,激盪而出。 一道雪白光柱,瞬间贯通天上地下。 像是一场……天地通! 也在这一瞬间,芙蓉道人惊骇欲绝,被光柱包裹的他,竟是好像被人以大神通,牢牢钉在了原地。 而在这把悬空大镜之下,一袭青衫的远游客,併拢双指,毫不犹豫,先是递出一剑。 斩我一剑。 寧远的眉心正中,不再只是一条纤细血线,而是当场开裂。 仙人开天眼! 十八座剑气窍穴,时至今日,总计温养出一千八百八十七道剑意,全数离体而出。 一颗金丹,只在一个眨眼,便已经黯淡无光。 两枚本命物,山水印章之上,再不剩任何浩然之气。 唯一一缕年轻人前不久得来的“侠气”,也是一同离开双袖。 寧远身形,迅速乾瘪下去,较之那个书生钟魁,还要惨不忍睹。 於是,此地出现了崭新一剑。 这片人间,也诞生了第五把仙剑。 年轻人身前,除了太白之外,还多出了一把古朴剑魂。 这把剑,隱隱约约,虚实不定,最终它与太白合二为一。 骤然之间,大放光明。 一洲之地,亮如白昼。 在寧远倒下去的前一刻,这把“崭新仙剑”,一衝而起。 扶摇直上,剑开天门。 那把光明大镜,首当其衝,直接被剑光一穿而过,当场四分五裂,其后的芙蓉道冠,同样是不堪一击,崩碎开来。 一尊飞升境大妖法相,继两件仙兵毁坏,避无可避,紧隨其后,转瞬之间,就被剑光打的炸碎。 一洲中部,霎时间下了一场金色的磅礴大雨。 起始於人间大地的璀璨剑光,剑斩十三境大妖之后,犹有余力,笔直一线,洞穿浩然天幕。 一把霜雪长剑,最终悬停在天地中央,好似用剑光撑起了天地。 我有一剑。 要对天地放声! …… …… 紧急通知,陈貂寺已经一个半月没更了。 晚安。 第589章 十一境的拳 细数人间万万年, 诞生的惊才绝艷者,不计其数。 只说剑修,越境杀敌之人,那就更多了。 但从来没有出现过,有哪位元婴剑修,可以剑斩飞升境,跨越三个大境界,其中还有一道上五境的天大关隘。 但现在出现了。 浩然天下桐叶洲,太平山上,有人一剑斩飞升。 代价就是,一名十境练气士,当场跌境,一颗金丹黯淡无光,人身天地之內,所有真气消耗一空。 辛苦温养而来的粹然剑意,全数消弭,两枚品秩极高的本命物,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年轻人的一身气血,好似都被这一剑抽乾,身形迅速乾瘪,颤颤巍巍的栽倒下去。 天外一把太白仙剑,收敛剑气,开始原路返回。 一线剑光,直落桐叶洲。 太白悬在青衫身侧,而在这把长剑剑身,又自行剥离出一道明灭不定、锈跡斑斑的剑魂虚影,最终钻入主人眉心。 天外,星域深处。 一剑打杀一名远古神灵,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双手拄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遥遥望了眼那座浩然天下。 好一个別开生面,好一条崭新剑道。 女子身旁,还有一位读书人,他循著她的视线看去。 半晌后,小夫子忽然问道:“前辈,若是当初换一个选择……会不会更好?” 持剑者眯起眼,不言不语。 礼圣笑呵呵的,自顾自摇头道:“真要如此,两条剑道,新旧合一,一旦成长起来,怕不是要把天都捅穿了去。” 剑气天下。 城头上。 老瞎子好奇问道:“陈清都,为什么不选择拦一拦?” 这话问的很有意思。 万年以来,剑气长城这边,诞生过许多惊才绝艷的天才剑修,但这些所谓天才,最后都死了。 世人皆知,在这座剑气长城,在老大剑仙眼里,没有人是可以不用死的。 但却出现了一个例外,就是那个公认的剑道妖孽,寧姚。 陈清都对这个后辈,煞费苦心。 以至於为了寧姚的大道前程,不惜用一座剑气长城的剑气,来压制她的道行境界。 但就在前不久,这个枯坐城头的老人,却收了一个嫡传弟子。 老瞎子好奇就好奇在这。 你那嫡传弟子,千辛万苦活出第二世,走上一条崭新道路,要是按部就班的修行下去,大道高度难以想像…… 为何不拦著他,如此祭剑,代价可就有点大了。 退一万步,即使出剑过后,没有损伤什么大道根基,至少至少,也会跌境,影响往后修炼。 修道之人,最不惧岁月。 修道之人,也最怕岁月。 在藕花福地一举飞升,本已躋身元婴剑修的寧远,依老瞎子来看,以这小子的修炼速度,最多十几年,就能成就飞升。 但在十境这一道关隘上,如今却出现了意外。 跌境可不是什么好事,对练气士来说,更是天大的祸事。 元婴道果,跌落之后,在这一境界来说,要想重新破境,就要比第一次来的难多了。 很浅显的比喻。 修炼好比搭建高楼,层层而建,按部就班,是最为稳妥的。 可要是哪天毁坏,想要在残垣断壁处重新修建,那就难上加难了。 不出意外,肯定能修缮好,但花费的时日,註定需要很久。 出这一剑,得不偿失。 老瞎子曾经在藕花福地,与那小子见过一面,对他当时的境界修为,有过一番大致估算。 类似寧丫头,只要將来躋身上五境,寧远的这个十一境剑修,强横的会让人无法理解。 十一境,可敌仙人境,若是再打磨剑锋到一个地步,甚至可以跟寻常的飞升境掰掰手腕。 老大剑仙摇摇头,转身走向茅屋,好像不太愿意多说。 只是半道上,陈清都又突然止步,说了一句怪话。 “一座浩然天下,九洲之中,山巔修道之人不计其数,竟然需要我们一个人数不足二十万的剑气长城,来平大妖祸乱……” “这岂不是个天大笑话?” 老大剑仙微笑道:“偌大一座桐叶洲,居然都制衡不住一头飞升境鸡仔,那么就交由我小小的剑气长城,来將此事做成了。” 最后返回茅屋前,老大剑仙瞥了眼天上。 …… 太平山旧址。 惊天一剑过后,此地所有在井狱逃离的妖魔,已经全数消失无踪,被太平山道士,还有书院子弟清扫一空。 井狱早就被打烂,所以这一次,人族修士这边,是只杀不渡。 老天君身死道消,“太平山法相”破碎,导致现在的这片八百里宗字头仙家,辖境內所有的山山水水,也同时塌陷。 本该是山清水秀,灵气盎然的太平山,从今往后,恐难再復从前光景。 此役,太平山折损严重。 仙人境老天君,战死。 太平山老宗主,战死。 七位地仙峰主,陨落。 除此之外,近百位太平山內外门弟子,也死在了这场大战中。 一把仙兵光明大镜,四把镇山古剑,更是彻底崩碎。 只说太平山,就只剩下不到三百的门人子弟,这其中,大部分还是境界不高的小道童。 不可谓不惨烈。 主峰废墟。 女冠黄庭挣扎起身,坐在地上,前不久被人缠裹的严严实实的她,开始在身上撕扯。 经过大量穀雨钱的修缮,女子脸色稍有好转,虽然依旧苍白,但起码也已经性命无虞。 皮包骨头的君子钟魁,在带领眾人清扫完剩余妖魔之后,提起不多的真气,御风远游。 片刻后,书生抵达另一处战场中心。 在见到那个青衫年轻人后,饶是他,也感觉有些触目惊心。 这个青衫剑修,身子歪倒在地,显得极为“瘦小”。 比之自己,还要皮包骨头,眼眶塌陷,跟死人没什么区別,就像一具白骨。 这些还不算什么,在他的一颗头颅正中,更是有著一道极深的口子,好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剑。 钟魁一步到了近前,仔细凝视一番后,方才鬆了口气。 还好,没死。 他双手掐诀,在两人四周布置下一座小天地后,又一股脑掏出两件方寸物,仔细摸索了一番,开始往外大把大把的撒神仙钱。 皆是清一色的穀雨钱,足有上百枚,碎裂之后,这座不到三丈方圆的小天地內,灵气浓稠似水。 钟魁皱了皱眉。 寧远现在的状態,有些古怪。 气若游丝,与之前的黄庭差不太多,区別在於,寧远无法吸纳、摄入灵气。 只是很快,在钟魁思索该如何救人之时,那个年轻人忽然又睁开了双眼。 寧远身子一抖,直起身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让钟魁远离此处,越远越好。 书生脸色一沉,不作他想,立即缩地山河,一步到了十几里开外。 下一刻。 有一道四四方方的巨大拳罡,从天外笔直下落。 钟魁哪怕隔著老远,也被这一拳的气势,压迫的脊樑弯曲,抬头望去,好似苍天在上! 一拳过后,大地之上,出现了一个不算大,但却极深的坑。 往里一瞧,深邃不见底。 十一境的拳。 第590章 少点遗憾 一拳之后,大地满目疮痍,残破不堪。 钟魁心下焦急,缩地成寸,想也没想,身形落入大坑底部。 再次见到那个年轻人,书生再次松下一口气。 还好,先前出剑未死,如今挨拳也还活著。 而如今再见,对方的状態,相比之前,可是好了不止一筹。 寧远现在,不再是皮包骨头,浑身上下,除了眉心的伤口没有恢復之外,其他地方都已经“完好如初”。 总结,就是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死人了。 只是精气神的状態,还是跟先前一般无二,极度萎靡。 钟魁来到他身旁,上看下看,有些吃不准,以心声问道:“寧远,这一拳?” 有些微死的年轻人虚弱道:“没事,这一拳不是来杀我的。” 读书人嘖嘖称奇:“看出来了,此人一拳,居然帮你打出了一个金身境?” “这等天大手笔,莫不是某个十境武夫?” “在你背后的护道人?也不对啊,要真是护道,之前怎么不对那头飞升境大妖出手?” 在钟魁眼中,寧远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金身境武夫,千真万確。 在此之前,年轻人只是个练气士,肉身层面,大概也就三四境武夫的水准,与前者相比,不值一提。 寧远却没有跟他解释什么,没好气道:“大爷的,別磨嘰了,扶我一把。” 钟魁也没多问,赶忙抓住他的一条手臂,將寧远背在身上,而后纵身一跃,从大坑底部掠出,返回地面。 读书人背著青衫剑修,一路御风去往太平山。 寧远身上,还背著一把太白仙剑。 没走多远,年轻人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 钟魁不明所以,稍稍扭过头。 寧远说了个酒字。 钟魁无奈道:“都这个惨样了,还惦记著喝酒?” “拿来。” 书生便一拍方寸物,取出先前寧远放在他这边的养剑葫。 事实上,在寧远此前仗剑离开太平山时候,除了一把太白仙剑,就把身上的所有东西交到了钟魁手上。 飞升境层次的大战,就连仙兵都会损坏,就更別说其他东西了。 书生背后,寧远一手搂著他脖子,一手抱著养剑葫,默默喝酒。 天外那一拳,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能递出这么一拳的,搁在数座天下,恐怕都没有几人。 肯定就是那个武神姜赦了。 寧远之所以挨了十一境武夫的一拳,还没死,是因为本来就不是杀他的。 他跟姜赦,虽然曾经干过一架,但並无仇怨,甚至还因为裴钱,结了点香火情。 当初交给姜赦的那一粒心神,就藏在这一拳的意境里头,已经返回年轻人的神魂之中。 兵家初祖的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出了一个金身境武夫。 不过寧远的这个金身境,又有很多水分。 他的武夫七境,只在於体魄肉身,拳法还是一样拉稀。 意思很简单,寧远仅仅只有金身境的体魄。 毕竟他之前,一直是练剑,几乎没有练过拳。 就算如此,这一拳对他的裨益,也是极大的,刚巧还是最为合適的时候。 寧远的境界,是跌落了,从元婴到了金丹,差点就要一路俯衝至龙门。 而在这粒心神回归之后,又让他一步登天,躋身武夫七境,如入芝兰之室,那一剑损耗的气血,弥补了个七七八八。 要是没有姜赦这救人的一拳,气血乾枯的情况下,寧远说不得还会继续跌境,甚至直接落入下五境,都有可能。 肉身伤势好了大半,年轻人现在,就只剩下神魂的亏损了。 剑魂与他的神魂息息相关,强行祭剑,代价是极大的。 如今的识海之內,那把去而復返的古朴剑魂,不单单是锈跡斑斑这么简单,剑身之上,出现了极多的裂痕。 好似一张蛛网,遍布於剑身。 事关神魂,是重中之重,寧远心头稍稍估算一番,很快得出一个结论。 恐怕没有个三两年,是无法做到恢復如初了。 那颗剑道金丹也瘪了下去,十八座剑气窍穴,不止是里头的剑意消失,窍壁之上,可谓是八面漏风。 山水两印,成了空壳子。 这就是强行祭剑,斩杀飞升境大妖的下场。 剑斩大妖,风流是风流,还是大风流。 但斩完了之后,该承受的代价,就得老老实实承受。 几口忘忧酒下肚,寧远抓著钟魁的衣领抹了把嘴,问道:“钟魁,太平山如何了?” 书生皱著眉头,简短的说了一番,太平山现在的光景。 气氛凝重。 沉默许久,寧远再次灌了一大口酒水,满脸笑容,岔开话题问道:“钟魁,你说凭我的功德,能不能跟你一样,当个书院君子?” 钟魁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 最后他回道:“能的。” 寧远狐疑道:“果真?” 书生頷首道:“斩杀十三境蛮荒奸细,这种天大功德,当然足够。” “不过文庙敕封君子,可不能光靠功德,还需要经过一系列的考察……” 寧远打断道:“不会跟秀才考取功名一样,还要写卷子吧?” 钟魁点点头。 年轻人嘆息一声,“那我没戏了。” “我这肚子,光拿来装酒了,墨水什么的,翻个底朝天,估计都凑不够三滴。” 钟魁嗯了一声,忽然说道:“我可以帮你。” “啥意思?” “我给你写一篇上好文章,你背下来,以后照著写就成。” “……这不是作弊?” “你不是想当君子吗?” “我就那么一说。” “不要算了。” “要啊,怎么不要,钟魁,你这两天就琢磨琢磨,给我写上一篇旷世佳作,认真点,可不能忽悠我。” “嗯。” “这么爽快?” “老子钟魁又不是什么娘们儿,所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寧远幽幽道:“这一点我承认,你钟魁確实是个汉子,要不然身上怎么会这么臭。” “……你多久没洗澡了?” 钟魁也不是个要脸的,隨口道:“三五个月吧。” 寧远嘖嘖道:“难怪九娘不喜欢你。” “过分了啊,此事休要再提。” “可是真的很臭。” 青衫书生身形一顿,没好气道:“要不然把你撂这,你自己慢慢爬回去?” 寧远咂了咂嘴,问道:“黄庭呢?” “为啥不是她来背我?伤还没好?应该能活动活动了吧?” 钟魁已经再次动身,饶是他,也有点烦寧远的嘴碎,索性闭口不言。 “钟魁,我之前那句话,是骗你的,你再怎么画符,也请不来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不过没事,圣人不救,你的好大哥岂会坐视不管?咱们当初可是正儿八经,斩过鸡头,烧过黄纸的好哥们!” “但是啊,钟魁,虽说如此,但老话还说亲兄弟明算帐,所以你欠我的那些上品符籙,可要记在心上啊。” “钟魁,入我地支一脉,怎么样?” “只要你答应,我可以帮你去跟九娘说说,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得就能给你弄个媳妇儿回来。” 嘰嘰歪歪说了半天,见这鸟人不理会自己,寧远也没了兴致,一味的埋头喝酒。 他倒是想自己走,可一身瘫软如泥,最后一点点力气,也用来喝酒了。 酒癮犯了,但又不止於此。 黄粱酒铺的忘忧酒,最是温养体魄,年轻人能撑到现在而没有晕死过去,大半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酒。 钟魁忽然第二次停下身形,抬头望去,一名面色苍白的女冠道姑,正往自己这边御剑而来。 寧远有感,也是扭头看去。 黄庭御剑到了近前。 她没有去看寧远,在与钟魁对视一眼后,从后者手上接过了瘫软的年轻人。 去往太平山的路上,趴在她背上的寧远,能感觉到女子身形,微微颤抖。 沉默片刻,寧远轻声道:“黄庭,大可不必如此自责。” 他刚要继续说点什么,长剑突然停在半空。 黄庭抬起一条手臂,横在眼前,死死贴住额头,哽咽道:“对不起。” 一名女子剑仙,很多年前,她的名字就已经扬名几洲之地,如今却没有半点剑仙风范,就这么当著一个外人的面,落下泪来。 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黄庭颤声道:“是我搞砸了,对不起。” 寧远却没有继续安慰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漠然道:“黄庭,你確实搞砸了。” “你害死了你的师尊,害死了你的祖师爷,害得太平山这么多人丟了性命,宗门不復存在……” “当初为何就是不愿听我的?” 寧远不是故意要给她伤口撒盐。 他对黄庭,是真有气的。 客栈分別之际,他就已经跟她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大堆。 不止是让她別去送死。 还有针对那头白猿的诸多谋划。 寧远千叮嚀万嘱咐,要她走了之后,先別急著回太平山,一定要去一趟大伏书院,找上钟魁之后,再让后者联络其他书院。 一切准备妥当,再浩浩荡荡去往太平山,到那时,几座书院联手,就是占儘先机。 携带书院信物,布置天罗地网。 就算不能斩杀那名飞升境大妖,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是现在的这种惨澹光景。 一座太平山,真正的名存实亡,死伤无数,龙脉灵脉全数断绝…… 寧远当时还详细的解释了一番。 原原本本的告知她,只要你黄庭没有回太平山,那么那头白猿就绝对不会动手。 可黄庭不信啊。 毕竟在这之前,那个背剑老猿,可是太平山的镇山供奉,护道宗门三千年。 更是黄庭的半个剑术师父。 寧远也能理解她,双方立场互换,他自己都认为,未必就做的比黄庭更好。 毕竟在她的眼中,白猿不止是教了她剑术,当年还多次將她从井狱救了出来。 说是半个亲人都不过分。 所以她没有听自己的,迫切想要得知答案的她,直接回了太平山,想要在白猿这边,问个清楚。 这种作为,本就是人之常情。 然后她就被白猿一剑砍了个半死。 然后祖师爷与师尊,现在也死了。 曾经她是一洲顶尖天才,现在…… 现在她黄庭,就是太平山的罪人。 女子哭的梨花带雨,大有止不住的架势。 寧远语气变软,轻声道:“別哭了。” 不说还好,一说黄庭哭的更伤心了。 半晌后,寧远被她整的有些心烦,皱著眉,没好气道:“老子让你闭嘴,听见没有?” “恁大一个人,按照岁数,当我姥姥都够了,还动不动就哭,不害臊啊?” “你黄庭的本事,就只有这么点了?” “你他娘的,將来要是躋身十四境,一定是合道哭哭啼啼。”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泪眼婆娑,寧远神色颇为无奈,想了想,最后说道:“黄庭,想不想知道,你那师尊与祖师爷,最后给你留了什么话?” 女子这才收声,抬起头,擦了擦双眼。 寧远却卖起了关子,病懨懨道:“想知道,就快点背我回去。” “御剑稳点,之前身子骨都快被你摇散了。” 此番言语过后,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再也坚持不住,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其实他早就撑不住了。 只是心思细腻的他,怕太平山经此大劫,黄庭会过於愧疚,导致道心崩碎,甚至是自刎谢罪。 她会不会如此做,不清楚。 但寧远还是要防范一二。 因为他的家乡,那座城头上,一万年来,有过不少例子。 比如有个长著娃娃脸,十分可爱的小姑娘,躋身中五境后,第一次参加城头大战,就被大妖斩杀。 去衣剥皮,当著一眾剑仙的面,大妖把她一口嚼碎,那个小姑娘的一双爹娘,神魂不稳,当场成了疯子。 比如某个十三之爭里,有一位女子剑仙不敌,被阵斩之后,城头观战的丈夫,同样是剑心破碎。 他见过太多遗憾了。 所以他就想让这座人间,能少去那么一点遗憾。 齐先生说,君子不救,让年轻人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 他没有听先生的。 因为寧远总觉著,要想对这个世界怀揣希望,首先需要做的…… 是对自己不失望。 第591章 甦醒 时光如驹,白马过隙。 十五明月夜,暑意消退,一缕秋风徐徐扫过太平山。 主峰太平山山脚,早已倒塌的山门处,临时搭建了一座茅屋,一名青衫书生,刚结束一天事务,飘然落地。 来者正是钟魁。 男人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屋外一块青石上坐下,以心声朝里面之人喊了一句。 半晌没动静。 钟魁便掀开破草帘,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屋內摆设乾净素朴,只有一张床榻和一把椅子。 也只有两人,一个躺著,一个坐著。 黄庭没有背剑,手肘抵在床沿,女子闭著双眼,眉头紧蹙,估计睡得也不安稳。 自那日过后,已经过去一旬多光阴。 寧远也在这座茅草屋,大睡了一旬多时间,至今未醒,睡得极沉。 黄庭就守在他身旁,寸步不离。 青衫书生摇摇头,故意把声线拉高,喃喃自语道:“孽缘啊孽缘。” 屋內,女子悠悠转醒。 黄庭很快走出茅屋,隨意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看著这个好似神游天外的女子剑修,钟魁咂了咂嘴,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的嘴皮子,可比屋內躺著的那人来的差多了。 要不然当初在那边境客栈当了好几年的帐房先生,岂会得不到九娘的一颗芳心? 正想著说点什么,黄庭倒是先开了口,让他直接说正事。 钟魁嗯了一声,缓缓道:“这些时日,我已经將太平山之事上报给了书院,估计要不了多久,文庙那边就会有所动作。” “太平山重建事宜,迫在眉睫。” 钟魁说道:“我会在太平山待上三五个月。” 黄庭点了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书生嘆了口气,“黄庭,不管如何,逝者已逝,太平山如今,唯一能主持大局的,可就只有你了。” 黄庭再度点头,“嗯,那我应该做什么?” 钟魁一愣。 好像確实没什么好做的。 反正目前是如此。 经此一役,太平山已经不復往昔,两位上五境大修士,老天君与宋宗主,已经战死。 门內七位地仙峰主,同样战死。 八百里太平山崩塌,天地灵气匱乏,想要重建,难上加难。 钟魁上报给书院,就是想要让文庙那边,看能不能赐下几条灵脉,安置在太平山,重建山门。 而这个过程,最短最短,都起码需要三五个月,这也是钟魁说要留在太平山这么久的原因。 在此期间,能做之事,极少。 也就寥寥几件。 比如將几位上五境大修士死后的琉璃碎块找回,这些都是珍贵之物,巴掌大的一小块,就堪比山上的金精铜钱。 太平山如今,就是缺钱。 想要重建山门,除了灵脉之外,还要请墨家机关师,打造亭台楼阁,修道洞府,这些可都是要花钱的。 而这些事,钟魁也都代替黄庭去做了。 所以认真来说,还真没什么好做的。 两人所在的山脚,稍远处,如今也多了数百座临时搭建的茅屋,里头都是太平山仅存的门人弟子。 钟魁张望了几眼,最后说道:“黄庭,太平山不可一日无宗主。” 女子直接摇头,轻声道:“谁来当这个宗主,都行,除了我,我一个罪人,凭什么?” 说话间,黄庭扭头看了眼屋內。 书生察觉到她的动作,无奈道:“你別想了,这小子可不会当你太平山的宗主,再说了,寧远之后还要去宝瓶洲。” 黄庭咬著嘴唇,嗯了一声。 “可是钟魁,他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品行什么的,你我都看的见,还相助我太平山平乱……” 黄庭此言,还真没什么问题。 要是推举寧远来做这个宗主,几乎不会有人站出来持反对意见。 论战力,他现在搁在太平山,除了钟魁,境界就是最高的。 论威望,更是远超黄庭。 毕竟联手老天君与两位书院副山主,宰掉了一头飞升境大妖。 这些可都不是什么隱秘,千真万確。 当时在场之人,也都瞧了个清清楚楚,恐怕寧远真要当这个宗主,太平山门人非但不会反对,更是乐意至极。 钟魁缓缓摇头,直截了当道:“这一点上,我还算是比较了解寧远的,他绝对不会做什么太平山宗主。” “不是看不起这个位子,而是……” 黄庭侧过脸,“什么?” 书生挠了挠头,最后一口篤定道:“而是他就是看不起这个位子。” 女子皱了皱眉,听不太懂。 钟魁在腹中鼓捣了一阵,隨后解释道:“这小子,与一般的山上剑修不太一样。” 黄庭点点头,附和道:“是不太一样,他可比你钟魁长得俊俏多了。” 这话落在耳中,书生倒是没有什么恼火,反而乐呵呵的,笑的匪夷所思。 女子单手托腮,隨口道:“实话而已。” 寧远长得確实不赖,但其实称不上什么绝世美男子,不过跟钟魁一比,那就好了不止一筹。 钟魁笑笑不说话。 黄庭闷闷道:“我没有喜欢他。” 钟魁给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没再说这个,继而接上先前的话头,缓缓说道:“这小子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 书生自顾自点点头,“我也说不太上来。” “不过呢……” 读书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朝黄庭眨了眨眼。 女子愣了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没领会意思。 钟魁已经继续开口,“这小子,你也知道,出身於那座剑气长城,品行什么的,自然是无可挑剔。” “论模样,那就更是不差了,搁在山上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要是放在山下世俗,往京城走一圈,恐怕都能让无数贵妇为之倾倒。” 书生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声线抬高,“世间惊才绝艷者,茫茫多矣,可较之我寧兄这颗高悬大日,皆不过是天上繁星。” 黄庭听的云里雾里,小声嘀咕道:“钟魁……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邋遢男人点头如捣蒜,凑上前来,挤眉弄眼道:“黄庭,你可以努努力。” “啥?” “喜欢这种事,不丟人。” “我没有喜欢他,这话我不止一次说过了。” “那你守了他几天几夜?还亲手给他换衣服?” “他对我太平山有大恩。” “別装了。” “……没装。” “呵,把这事憋在肚子里,就不怕將来过不去上五境的心魔?” “……可他有道侣了。” 钟魁一拍大腿,咋咋呼呼道:“这世上的修道之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再说了,人家年纪轻轻,修为又高,还是金身境武夫,体格子什么的,压根没话说。” “难不成还餵不饱区区两个道侣?” 话音刚落。 一袭黑衫走出茅屋,刚好站在门外两人之间。 黄庭立即扭过头去,姿容极美的她,脸上难以抑制的出现一片火烧云。 邋遢书生不住的拍打著大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第592章 我心匪石 深夜时分。 太平山山脚,一行三人沿著一条清澈小河,缓步行走。 两个男子走在前头,身后一丈左右,跟著一名背剑女子。 在钟魁这边,寧远详细问了问,太平山现如今的情况。 钟魁知无不言。 大战过后,太平山折损严重,门內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 境界最高的,就是两人身后的黄庭,被白猿腰斩的她,跌境至龙门。 以往的太平山,本就青黄不接,现在就更加惨澹了,一座宗字头仙家,居然没有一位地仙修士。 钟魁说道:“太平山平乱有功,后续八九不离十,文庙会派人前来,仔细考察一番后,由书院出力,帮忙重建太平山。” “只不过这件事,没有那么快,书院无法完全做主,需要传信去往中土文庙。” “大概需要三五个月,这段时间我也会留在这边,帮忙联繫百家之一的墨家修士,重新勘验山水,打造修道宝地。” 书生事无巨细,將后续需要做的事,一併说了个清清楚楚。 寧远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太平山经此大劫,一宗萧条,我养伤的这些时日,有没有什么宵小之辈,想要落井下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这话没什么问题。 太平山从原先一洲数得著的大宗门,瞬间跌落谷底,只看表面实力,连一些二流宗门都比不上。 被歹人惦记,也是实属正常。 偌大一座太平山,虽然没落了,可到底是绵延数千年的宗字头仙家。 虽然龙脉灵脉什么的,已经没了,可总有別的底蕴。 比如太平山一脉的道法神通。 对寧远来说,这东西当然没什么价值,可一本直指上五境的道法,对绝大多数的山上势力来说,就是求之不得的宝物。 钟魁点点头,沉声道:“有。” 寧远停下脚步。 书生跟著停步,说道:“其实在那日大战还没结束的时候,太平山四周,就来了不少人。” “多是山泽野修,没打算帮忙,一直在远远观战,等到打完了,特別是在你剑斩那头飞升境大妖之后,这些人就跑了出来。” 寧远问道:“是为了抢夺那头飞升境,还有老天君陨落后的琉璃碎块?” 钟魁点头又摇头,“不止,抢琉璃金身的,抢破碎灵脉的,杀人夺宝的,都有。” 寧远笑道:“想必你钟魁已经把这些人都处理了?” 书生点点头,“都杀了个一乾二净。” “回头等我家先生议事返回,我会回一趟大伏书院,看看能不能在他老人家那边,討要一件书院信物。 之后安放在太平山主峰,暂时作为护山大阵使用。” 读书人做事,慢是慢,但確实想的周全。 没来由的,寧远忽然说了句辛苦了。 钟魁脸色尷尬,咂了咂嘴道:“你小子,这话不是应该我对你说吗?” 寧远哑然失笑。 好像也是,这次桐叶洲大妖作乱,一洲之地的山上仙家,谁都能担点责,唯独他这个剑气长城之人,没理由涉足其中。 他百般谋划,告知给钟魁几头大妖的底细,本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没必要来这一趟的。 抱著家中美娇娘,乘坐渡船返回宝瓶洲不就好了。 可是这把剑,到底还是出了。 两人最后站在河边,蹲下身,望著水中明月。 寧远取出两壶酒,其中一壶递给钟魁。 钟魁抿下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废话。 “寧远,为何要这么拼命?” 一袭黑衫的年轻人摇摇头。 “没死就不算拼命。” 书生揉著下巴,笑眯眯道:“寧远,说句实在话,其实你要是肯花费个三五年时间用来读书,未必就不能凭自己本事,弄个君子噹噹。” 寧远打趣道:“君子太小,看不上。” “我要是哪天发奋读书,绝对不做什么君子,这种不上不下的职位,最是耗费心神。” “要做就做学宫圣人,神像被人搬到庙內,什么也不干,就能有功德加身。” 钟魁神色无奈,幽幽道:“其实做圣人,也没那么轻鬆的。” “我知道。”寧远面带微笑,侧身看向他,“所以我就没想过当个读书人。” “这辈子练剑就可,读个屁的书。” “道理这东西,又不只是书上才有,行走江湖,哪里瞧不见?” “不分贵贱,圣贤典籍上有,民间杂书上有,庙堂有,江湖有,山上仙家有,市井坊间也有。” 钟魁再次喝下一口酒水,点了点头。 “大慰人心。” 寧远顺著杆子就往上爬,笑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其实学问,已经不算低了?” 青衫书生撇撇嘴,没回他这番话,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摞纸,塞到了寧远手上。 “欠你的符籙。” 寧远赶忙放下养剑葫,用手指沾了点口水,仔细的数了数。 完事之后,年轻人皱眉道:“嘛呢?” 他一把攥住钟魁的衣领,怒道:“他娘的,狗日的钟魁,就十张,你打发叫花子呢?!” 书生面无表情道:“鬆开。” 寧远不为所动,怒目相对。 钟魁两手一摊,无奈道:“先欠著不行?” “短时间內,我也画不出更多,你把我剁了也做不到啊。” 邋遢男人伸出一手,掐了掐自己的脸,没好气道:“你仔细瞅瞅,我现在这模样,像是能画符的样子吗?” 青衫书生现在,不止是模样邋遢,浑身上下,瘦的跟个猴一样,眼眶塌陷,像是被女鬼吸乾了精魄。 之前那场大战,此地三人,皆是负了不轻的伤势。 黄庭被一剑砍了个半死,自不用多说。 钟魁那日连续画符,精气神下降的极快,最后为了请神下界,差点把自己的气血损耗一空。 关键还没请成功。 寧远訕訕一笑,鬆开他的衣领,继续喝酒。 沉默许久,他忽然轻声问道:“钟魁,有没有想过……” “自己是某个大修士的转世?” 书生点点头,直截了当道:“想过。” 寧远又问,“就没什么想法?” 钟魁笑著摇头,“有什么想法?能有什么想法?” “钟魁就只是钟魁,一个读书人而已。” “日子照旧,该如何就如何,真假什么的,对於咱们这种修道之人来说,最是无关紧要。” 读书人眯眼而笑,“世间人,无论山上还是山下,终究不过一句,“世事漫隨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罢了。” 寧远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仅看这番见解,貌似钟魁比之那位白玉京三掌教,还要来的道行高啊。 傻逼陆沉。 酒过三巡,钟魁开启了话匣子,他对寧远甚是好奇,什么都问。 问了那座剑气长城,是不是真有十几万里长,高度是不是能与青天接壤。 问了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总共有几头,是不是个个显化真身,都有万丈之高。 还问了那位枯坐城头的老大剑仙,是不是当真如传闻所说的一样,是那十四境巔峰,剑术冠绝人间。 寧远大部分都如实相告,少部分则是闭口不言。 钟魁酒量其实不错,但比之寧远来说,可就只能算是一般了,没过多久,他就告辞离去,他在太平山山脚那边,也搭建了一座茅屋。 走之前,醉醺醺的邋遢书生,还对他一个劲的挤眉弄眼。 寧远没有回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面,“坐。” 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背剑女子,立即走到跟前,挨著他坐下。 寧远一挑眉,“坐远点。” 黄庭就挪了挪屁股,两人之间空出三尺宽。 然后就没话说了。 男子蹲在岸边,默默喝著酒水,女子则是坐在河畔,双脚悬空。 抬眼望去,十五的月儿,就是比平常时候来的好看些。 又大又圆,能不好看吗。 世人总喜团圆。 寧远掐了掐手指,算算时间,等到下一个月圆,可就是中秋了。 男人说道:“这两天我就会走。” 黄庭嗯了一声。 寧远又道:“太平山这边,有钟魁坐镇,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你最近就不要想著下山了,当了太平山宗主,就要有宗主的样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女子又嗯了一声。 寧远没好气道:“哑巴了?” 黄庭立即小声回道:“听见了。” 看著这个半点不像女剑仙的太平山黄庭,男人一拍额头,深感无奈。 黄庭轻声问道:“怎么了?” 寧远嘆了口气,“我突然有点换了想法,寻思著要不要现在就走,同时把你从我地支一脉划出去。” 黄庭抿了抿唇,不作言语。 寧远晃了晃脑袋,继续与她说起了正事,“明天太平山上,你召集一下,开个祖师堂议事。” “一宗上下,上到宗主掌律,下到內外门长老,一系列该有的位置,都要先定下来。” “偌大一座宗门,不可没有规矩。” 顿了顿,寧远问道:“我就先暂任太平山的镇山供奉,你觉得如何?” 女子点头如捣蒜。 黄庭迟疑道:“其实你来做这个宗主,也没问题的。” 寧远摆摆手,“做个屁,我没那閒工夫,这个所谓的镇山供奉,我也只是掛个名而已。” “很快我就会离开桐叶洲,可能这辈子都不一定来这儿。” 黄庭默然点头,女子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思绪飘远。 寧远也不鸟她,捡起一块尖锐石子,开始在地上涂涂画画。 最后一番折腾,他隨手扔了石子,拍了个巴掌。 黄庭回过神,黑衫男人指了指地上所画的繁杂图画,神色认真道:“看仔细点,此为我剑气长城的登山法,名为剑气十八停……” 详细讲解过后,寧远问道:“都记住没有?” 黄庭点点头,“记住了。” 寧远一拂衣袖,將地上图画抹去,说道:“那以后就好好修炼,爭取早日重回元婴境。” 黄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从怀中摸出一块咫尺物。 转瞬之间,两人身后的地面,就多了一大堆事物。 神仙钱有,法宝也有,一时之间,河畔这块儿宝光四溢。 寧远愣了愣,“闹哪样?” 黄庭轻声道:“这些是我太平山仅有的东西了,要是不够的话,就先欠著。” 年轻人脸色有些难看。 很是难看。 瞅著他这样子,黄庭不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撇过头去,有些不太敢看他。 寧远不声不响,站起身,开始沿著原路返回。 黄庭急忙收起东西,快步跟上。 稍稍落后半个身位,女子欲言又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寧远突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黄庭,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女子低著头,不见神色。 寧远双手负后,说道:“有什么你就说,不过说完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黄庭依旧低著头。 河畔边,两人就这么站立良久。 在男人快要不耐烦之时,背剑女子方才抬起头来,看向寧远的侧脸。 “对不起啊,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 这一句话说出口,黄庭好像就有了莫大勇气,虽说面色通红,但还是继续小声道: “我知道你有道侣了,但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喜欢就是喜欢啊。” “不过我也不会如何,你也不用为此过多烦恼,不想听也没关係。” “我只是告诉你而已,而且……” 黄庭声线稍稍抬高,“而且我也没想要怎么样,只是我的一己之私,觉得有些事,不吐不快。” “说出来就好多了。” “寧远,要是让你烦恼,就当我没说,我也可以给你赔罪。” 黑衫男子笑了笑,问道:“你堂堂太平山黄庭,难道愿意跟人共侍一夫?” 黄庭胆子忽然就大了起来,脱口而出道:“愿意啊。” 女子跨出一步,走到寧远身前,个子矮一点的她,抬起头来,与之四目相对。 黄庭一副姿容极美的脸上,掛著类似酒醉的酡红,她浅笑道:“我跟其他人可不太一样,大多数女子,对於此事,大概都希望自己的道侣,只钟情於自己一人。” 她摇摇头,“但我不同。” “我喜欢的人,只要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就好了。” 在这一刻,她好像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太平山黄庭,竟是说了一句很糙的话。 “我的道侣三妻四妾,没什么关係,只要不会虚情假意,不要今天睡了这个,就忘了之前的就好。” 寧远嘖嘖道:“那你可真是大度。” 他伸出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黄庭任由他动作,睁大双眼,愣愣的看著这个黑衫男子。 下一刻,她就被人一巴掌扫飞出去,身形落在几丈开外。 寧远抖了抖袖子,微笑道:“我不喜欢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说完,他就重新抬起脚步,往来时路走去。 黄庭爬起身,重新跟在男人身后。 女子歪过头,轻声问道:“那个姑娘……到底有多好啊?” 寧远笑眯眯道:“反正比你好。” 黄庭撇撇嘴,“论姿色,我不觉得我比她差。” 然后寧远就说了句极为打击人的话。 “她十六,你八十有六。” 黄庭气的差点想要拔剑。 他妈的,这种满嘴喷粪之人,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 瞎了眼了。 快要到达太平山。 寧远再次停步,缓缓道:“黄庭,过了今夜,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黄庭抿著嘴唇,“一句都不能说?” “要是阮秀不在呢?” 寧远皱眉道:“在或不在,都不可说。” 黄庭有些幽怨道:“那等我將来躋身上五境之时,跨不过心魔怎么办?” 寧远隨口道:“关我屁事。” 然后女子就做了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动作。 黄庭伸手按住心口,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可是剑主大人,我可是你地支一脉的剑侍啊。” “难道你就不管管我?” 寧远微笑道:“管啊,怎么不管。” “將来有机会,就带你回我家乡剑气长城,给你说门亲事,省的你一把年纪了,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 黄庭实在忍不住,怒道:“寧远,老娘的岁数,对你来说就这么膈应?!” 寧远摇摇头,“不膈应,但有些事,一旦做了,我会对自己很膈应。” “何况我確实不喜欢你。” 黄庭低头喃喃道:“可是听你说完之后,我却更加喜欢你了怎么办?” 寧远两手一摊,“那就没辙了。” “这世上之人,总爱自討苦吃,没有办法,本就如此。” 往前走了几步,寧远低头想了想,又回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背剑女子。 他轻声开口,语气变软。 “黄庭,其实你很好看的,这是真话,我也不是眼瞎,要是当年我离开剑气长城,第一个遇到的是你,说不定现在就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可我遇到的不是你,所以万事皆休,你如何说都不打紧,我也管不住你的嘴,但该怎么做,是我的事。” 黄庭笑容难看,问道:“所以你当初第一个遇到的女子,就是那个阮秀?” 男人脸色一暗,摇头道:“不是。” 黄庭蹙起眉头,“所以?” 寧远视线转向別处,久久没有言语。 万籟寂静。 好似就连天地间的缕缕秋风,都在这一刻凝固。 最后他回过头,嗓音沙哑道:“所以我已经做了一件错事,就不能再做第二件。” …… 剑气长城。 北边空间镜面,瞬间被一道剑气撕裂。 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出现了一个巨大口子。 一艘山岳渡船,从中缓缓驶出。 船头之上,一眾剑仙迎风而立。 总计八位,七人去往异地,一人返回家乡。 第593章 送行 剑气长城。 北边空间镜面,被人一剑贯穿,长达十数里的裂缝中,一艘庞大的山岳渡船,现出轮廓。 一艘云霄剑舟。 由剑气长城数个大家族联手打造,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財力,也是剑气长城有史以来,第一艘跨洲渡船。 与寻常墨家剑舟不太一样,这艘渡船的主材料,使用的,是剑气长城破碎之后的精石材料。 优缺点皆有。 优点在於,这艘渡船打造完成之际,其防御程度,能在十一境剑修的倾力出剑之下,都能抵挡一二。 缺点也很明显,没有什么杀伐剑阵。 毕竟剑气长城之人,谁也没学过此道技艺,能打造出来,纯属靠时间堆叠。 渡船缓缓驶出空间裂缝,没有急於远游,而是在南海上空停留,许是在等著什么。 而很快,隔壁的剑气天下那边,就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剑光。 一纵一横,天地之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剑光,转瞬之间,再次打烂那道空间裂缝。 剑气长城。 破碎城头上,老人伸出一手,掌心朝上,缓缓抬起。 於是,一座百里倒悬山,继渡船之后,再过浩然天下。 最终倒悬山回到了当年的位置,这枚山字印,悬在了浩然天下,山峰稜角,直指南海之水。 渡船船头,黑袍少女瞧见这一幕,拍了拍手,开始发號施令。 “好了,由春辉剑仙带头,你们几个,可以下去赶人了。” 姜芸视线落在倒悬山底下,面无表情道:“记住,一声好言相劝,一声责令驱赶,三声不听,那就杀人。” 话音刚落,船头之上,率先有一道剑光掠出,其后五位剑修,紧隨其后。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两人。 陆芝趴在栏杆上,眺望下方的那座“仙山”,嘖嘖道:“估计总会有几个不服气的,大好河山,又要廝杀不断了。” 女子大剑仙又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黑袍少女,笑眯眯道:“咱们隱官大人的杀心,有点重啊。” 姜芸神色平淡,负手而立,微风拂过,黑袍猎猎作响,並不接她的话。 在倒悬山待在剑气长城的一年多以来,原先浩然南海这边的旧址,多了一座海外仙山。 一年多的发展,已经形成规模,各方势力入驻,打造府邸,修建铺子,光仙家坊市,就有七八条之多。 剑气长城虽然没了战事,但总归是要做生意的。 当年刑官打下的“崭新天下”,就像一块极大的烂田地,要想让这片土地生根发芽,没钱怎么行? 所以这次隱官去往文庙议事之前,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让倒悬山重新回到浩然天下。 重新落在当年的原处。 然后就要赶人,最后再把这座海外仙山打烂。 鳩占鹊巢。 以后做生意,浩然天下这边,就直接跟剑气长城做就好了。 底下的一座偌大岛屿,在六位剑修落地之后,已经开始了鸡飞狗跳。 不断有剑光亮起,不断有人死,也不断有仙家往外逃命。 当然,更多的还是妥协,答应把府邸搬迁至倒悬山,给剑气长城交上一笔丰厚的神仙钱。 刑隱两官一脉的剑修,做事最是麻利,盏茶时间过去,已经处理完毕。 六位剑修相继返回渡船,个个身上都带著不少杀气,剑气锋芒毕露。 春辉剑仙落在姜芸身旁,轻声道:“隱官大人,都清扫完了。” 黑袍少女微微頷首,扭头看向陆芝,“可以出剑了。” 陆芝点点头,一步跨出,已经到了倒悬山北边渡口某处。 女子深吸一口气,仙人境大剑仙,手握佩剑,自上而下,一剑递出。 起始於倒悬山的一线剑光,长达上百里,分化天地,笔直下落。 一剑斩碎仙山。 剑光犹有余力,断开蔚蓝海水,直接在海底劈出了一条极长的沟壑。 陆芝收剑入鞘,拍了拍手,完事。 隨后这位仙人境剑仙,也没打个招呼,直接御剑回了剑气天下。 她走这一趟,就只是为了劈出这一剑,没有更多的事。 渡船隨之靠岸倒悬山,一眾剑修相继落地。 姜芸摆摆手,“启程时间,定在明天一早,除了春辉姐,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无人有异议。 眾人散去之后,春辉跟著隱官大人,一同去往位於倒悬山中心的剑仙府邸。 一路上,隱官在前,春辉在后,两人也没什么言语。 春辉如今,这个十一境道门剑仙,是隱官一脉的近身侍卫,还是当初老大剑仙钦点的。 这一年多来,也是兢兢业业,几乎是寸步不离,姜隱官在哪,她就在哪。 她也是剑气长城最为特殊的一个外乡人。 刑官一脉,有她的名字,隱官一脉,同样也有,地位超然。 姜芸手上拿著一封山水邸报,是之前庞元济在別人那儿抢来的,上面记录了最近浩然天下这边的一些大事。 最近的这座人间,不太平。 东宝瓶洲那边,战火四起,大驪王朝已经吞併数个小国,铁蹄所至,皆为疆土。 这还只是小事,最近的九洲各地,忽然一股脑的涌现了一大拨妖族,最低都是玉璞境,最高竟是有飞升境。 桐叶洲最不安稳,也是率先遭劫的,一头仙人境大妖,横空出世,差点覆灭了一个宗字头仙家。 姜芸更为关注桐叶、宝瓶两洲。 因为以后的妖族入侵,首当其衝的,就是这两洲之地,其次是北俱芦洲,还有她的家乡南婆娑洲。 这一趟文庙议事,按照隱官大人的最初计划,完事之后,她会先回一趟剑气长城,最后直奔桐叶洲。 具体如何谋划,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然后走著走著,姜芸就看见了一个刚刚来到此地的黑衣女子。 寧姚御剑落地,少女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一袭紧身黑衣,腰间掛著酒壶,身后背著长剑。 寧姚嬉皮笑脸的喊了句姜姐姐。 姜芸问道:“来给我送行的?” 寧姚点点头,快步走到她身旁,一把挽住隱官大人的一条胳膊,笑眯眯道:“走,先跟我回一趟剑气长城。” “我在酒肆那边摆了一桌,没请別人,就你一个,分別之际,咱姐妹好好聊聊。” 姜芸扯了扯胳膊,没扯动,只好无奈道:“我今天还有事。” 寧姚两手抱的老紧,一脸的没得商量,“那我不管,姜姐誒,自从你当了这个劳什子的隱官,一年多来,咱们才见几回啊?” “天天泡在那避暑行宫,姐,难不成你还打算把自己后半生都熬进去?” 寧姚一点不像曾经的那个寧姚。 少女摇晃著另一个少女的胳膊,一副滚刀肉,油盐不进的架势。 就差满地打滚了。 姜芸看著这个寧姚。 好像有些明白,当初那个刑官大人,为什么愿意如此做,为什么愿意拼掉修为和性命,也要斩开那座天下了。 仅仅只是一年而已。 那个死气沉沉的剑气长城,就成了现在的遍地开花。 第594章 留字 最后姜芸拗不过,只得跟著寧姚,一同回了剑气长城。 浩然那边秋风渐起,这边的剑气天下,却是大雪纷飞。 这段时间,五岳除了中岳,其他四岳已经建成,修祠庙,塑金身。 四岳的山根处,也埋藏了用来镇压风水的至宝,外加多位大剑仙联手,按照隱官大人的风水阵图,在这座天下布置了一道天时大阵。 也让这座人间,因当年那场大战导致的天时动盪,趋近於安稳。 两人走在去往酒肆的路上。 道路两旁,虽然依旧是当初那个模样,但其实大多数宅邸,已经是人去楼空。 好比董老剑仙,前不久已经带著家族之人,整个搬迁去了太象剑宗。 这个太象剑宗,自然就是董三更创建的宗门,也是剑气长城万年以来,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宗门。 此外,几位飞升境巔峰剑仙,基本也是一样,紧隨其后创立了山门。 陈熙老剑仙,宗门名为“青萍剑宗”。 齐廷济选址在了西岳附近,一手建立“无定剑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俱是宗字头仙家,其实要是搁在浩然天下那边,想要建立山门,规矩是很多的。 不过这里不是別处,没那么多繁琐规矩。 老大剑仙就只有一个要求。 想要在剑气天下建立山门,需要达成两个条件之一。 要么躋身飞升境,要么拿战功来换。 飞升境难,战功更难。 所以未来很长时间,剑气长城这边,估计都是三宗鼎立的局面了。 南北城池行人稀少,也导致酒肆的生意,变得很是冷清。 人少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就是这忘忧酒水,越来越“好喝”了。 要问为什么味道更好,反而来喝酒的人少了…… 因为这忘忧酒,已经没了功效。 姜芸成了隱官之后,很少回酒肆,也基本放下了酿酒一事,所以现在的忘忧酒,压根就不是正宗。 月浅灯深。 两人来到酒肆时候,里头也没个人,听寧姚所说,之前董老爷子来了一趟,亲自接云姑去了太象剑宗。 好像是董家有个姑娘肚子遭不住,快生了,所以请云姑去接生。 姜芸也没多问,云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在剑气长城的威望,极大。 几十年下来,给人说了不少亲事,剑气长城现在的大半孩子,也基本都是她去接生下来。 在剑气长城,只说女子,公认有两个人,最不能惹。 一个是寧府的管家白嬤嬤,负责给孩子们教拳。 一个是酒肆的云姑,给人说媒不说,还懂得如何接生。 进了酒肆,寧姚熟门熟路的搬来了一罈子酒,揭开泥封,倒满酒水,动作一气呵成。 还端来了几盘小菜,不冷不热,许是她前不久做好的。 两人一条长凳。 看著她这些动作,姜芸笑问道:“寧姚,这一年以来,在我这偷了不少酒吧?” 寧姚面不改色,矢口否认道:“没有,我都给了钱的,不信回头你就去问云姑啊。” 见她不承认,姜芸笑眯眯掏出一本帐目,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一共二十三坛,还不承认?” 寧姚脸上一红。 姜芸也没追究这个,继而说道:“有什么要说的,那就赶紧说,我还要回倒悬山那边,一堆事要处理。” 寧姚举起酒碗,眼神示意她跟上。 姜芸便也举起酒碗,与之轻轻磕碰。 一饮而尽。 寧姚抹了把嘴,又皱了皱眉。 之前酝酿许久的话,到了现在,好像又不太能说出口了。 黑袍少女瞧出了大概意思,摆了摆手,没好气道:“別跟我提你那兄长的事。” “其他说什么都可,就是別提他。” 寧姚歪过头,“为啥?” 姜芸烦琐道:“不乐意听啊,还能为啥。” “为啥不乐意?”寧姚又问。 没等她回话,背剑少女又微笑道:“那我跟你聊那个庞元济?” 姜芸无奈道:“咱俩就非得聊男人?” “我们两个女的,不聊男人……还能聊啥?”寧姚面色波澜不惊。 隨后她眼珠子一转,好似想到了什么,故作惊讶道:“姜姐姐,你……你,你不会是喜欢女的吧?!” 说完,黑衣少女身子一个后仰,双臂环胸,一脸的惶恐。 姜芸一脸黑线。 只不过她很快又恢復神色,身体前倾,与之四目相对,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姜芸往她胸口处瞄了一眼。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抬起头,双眼眯成了月牙。 “其实也不是不行,得看你寧姚答不答应啊。” “反正我是平的,你比我大,无论怎么看,我都不吃亏。” 姜芸调笑道:“我摸你,那是大呼过癮,你揉我,半点感觉都没。” 寧姚一脸尷尬,只好举起双手,败下阵来。 酒水倒满,两人接著喝酒。 寧姚不开口,姜芸也无所谓,只顾埋头喝酒。 隱官大人的酒量,现在搁在剑气长城,谁人不知,虽然称不上第一,但怎么都能挤进去前五十。 何况她本就酒癮犯了。 酒过三巡,隱官大人突然站起身。 寧姚一愣,抬起头来,而后迅速拽住她的一条手臂,一副不让走的架势。 姜芸面无表情道:“鬆开。” 寧姚嘟囔道:“我不。” 姜芸没好气道:“老娘酒喝多了,要去撒尿。” “要不你跟我一块儿?” 寧姚悻悻然鬆开手,笑呵呵道:“姐姐早去早回啊。” 姜芸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而后头也不回的去了后院。 返回之后,黑袍少女重新落座,继续喝酒。 寧姚不说话,姜芸就当她不存在,反正这一年以来,她也习惯了独自喝酒。 寧姚则是不知该怎么说。 要是直接提老哥,怕不是会被姜芸狠狠骂上一顿,不提的话,就怕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少女各有惆悵,各有心事。 寧姚歪著头,一直在打量身旁女子。 自从当了隱官,那件儒衫就没了踪影,姜芸一直是以黑袍示人,外在看来,与之前相比,差异极大。 少女没有再绑头髮。 散发双肩不说,还不曾剪过,导致青丝都垂到了腰部。 长高了些许,就是还是很瘦,腰肢盈盈一握,皮肤白皙的有点不太像人。 寧姚脑袋趴在桌面,轻声呢喃道:“姐,你真好看。” 姜芸歪过头,嗯了一声,伸出一根大拇指,咧嘴笑道:“女侠好眼光!” 寧姚把头凑了上来,小声道:“姜姐,其实吧,你真不算小了。” 她无所顾忌的把视线牢牢锁定在姜芸胸口,自顾自点头道:“姐,这可是实话。” “当初咱俩刚见那会儿,你確实平平无奇,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正说著,寧姚还鬼使神差的,伸出一只纤细小手,趁她不注意,一把按了上去。 姜芸动作迟缓的低下头。 寧姚已经收回了手掌,一本正经道:“嗯,大多了,再大那么一点,我的手都要把握不住了。” 姜芸揉了揉眉心。 这个寧姚…… 越来越不要脸,越来越像某个人了。 果然,有句话说得好。 不是一家人,真进不了一家门。 寧姚见她没骂自己,胆气横生,轻声道:“姜姐姐?” 黑袍少女点点头,“说吧。” “隨你说谁好了,反正说完之后,你该回去练剑就练剑,我该去浩然天下,就去浩然天下。” 寧姚嘿嘿笑道:“那我说了?” 姜芸抿著酒水,没出声。 背剑少女屁股底下一滑,与她挨在了一起。 寧姚仰起脸,直接问道:“姐,你能不能当我嫂子啊?” 早有预料,所以姜芸也没有如何吃惊,淡淡道:“你已经有一个嫂子了。” 寧姚单手托腮,隨口道:“但是一个不够啊。” 背剑少女一脸的恬不知耻。 “一个不够,两个刚好,好事成双嘛,对不对?” “等你们以后有了娃,带不过来的话,可以让我帮忙啊。” 寧姚嬉皮笑脸道:“姐,我跟你讲,之前我閒著没事,跟在云姑身后学了不少本事,带娃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好吧。” 姜芸侧过身,皱眉道:“寧姚,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剑气长城这一代,年轻人里最厉害的剑修?” 寧姚眨了眨眼,“没忘啊。” 姜芸板著脸,“那能不能有点第一人的样子?” 背剑少女拍了拍胸口,“怎么就没有了?” “我可是二十岁以下,第一个躋身元婴境的,之前跟他们几个约好的问剑,我可是一场没输!” 姜芸无奈道:“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態度。” “这才一年时间,你寧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寧姚反问道:“有什么不好吗?” “我小时候就这个样子啊。” 姜芸神色一怔。 寧姚回过身,手肘抵在桌面,抬头望著两轮明月。 “成了剑仙,做了剑气长城年轻第一人,就一定要时刻保持高手风范吗?” “天天拿一张死人脸对著別人?” 最后少女摇头道:“我是寧姚,我爱怎样就怎样。” “我可以是冷冰冰的元婴剑修,也可以是趁黑偷酒的女飞贼,可以是外人眼中剑气长城的剑道天才,但是回了家,我只是一个姑娘而已。” 说著说著,寧姚忽然扬起拳头,开心的笑了起来。 “十境剑修怎么了?小时候,我还怕黑呢。” “哪怕是练了剑,修为比我兄长还高,碰上什么事,我都怕得要死,躲在他身后。” “第一人怎么了?” “当了这个劳什子的第一,就得看破红尘了?就得餐霞饮露了?” 寧姚摆摆手,“我不是死人,我是一个元婴剑修,同时也是一个过了年,就满十六岁的姑娘。” 少女忽然一拍桌面,恶狠狠道:“他娘的,等过了这个年,要是谁还敢管我叫寧丫头……” “我就出剑剁了他!” 一旁的隱官大人,就这么静静的听著寧姚的这些言论,默默喝著酒水。 姜芸神色恍惚。 时空轮转。 当年的倒悬山上,那个一袭儒衫的小个子姑娘,脾气跟现在的寧姚……可以说是一般无二。 也是咋咋呼呼的,半点没有一个姑娘的样子。 现在看寧姚,好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光阴果真能杀人。 …… 风雪夜中。 酒招子往下,两个姑娘肩头挨著肩头,坐在门外街边。 都喝了不少酒,也都没有用修为祛除酒意,导致两人现在,脸色皆是有些酡红。 这座崭新天下,双月悬空。 寧姚呆呆的看了好一会儿那块黄粱玉壁,上面的剑仙留言,相比去年来说,多了不少。 也是因为来的人多,后面酒铺就定了个规矩,想要喝酒留字,必须得是金丹境以上。 境界低的,也不是不行。 那就要花百倍价钱来喝酒了。 寧姚再次问了一遍先前的那个问题。 姜芸回过神,略微思索后,缓缓道:“寧姚,我的心意,你心知肚明,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我是喜欢他,以前是,现在还是。” “但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的,同样不算。” 寧姚小声道:“那总不能就这样一直不清不楚的吧?” 黑衣少女挽著她的手,眉头紧皱,“姜姐姐,很多事,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寧姚半咬嘴唇,说了一句很是无赖的话。 “姜姐,反正我不管,你要是做不成我的嫂子,以后……” “以后你也別想嫁人,谁追求你,我就找他问剑!” 姜芸转过头,幽幽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上次你跟庞元济切磋,一剑把他砍得差点跌境的缘故?” 寧姚立即否定,一个劲摇头道:“这事儿跟我可没多大关係,是他自己实力不济,我就用了三成力道而已。” 姜芸回过头,不再看她,继续遥望天上两轮明月。 好嘛,这辈子好像都栽在这兄妹俩手里了。 最后她说道:“文庙议事过后,我大概会走一趟宝瓶洲。” 寧姚眼神一亮,“然后?” 姜剑仙撩了撩髮丝,抿了抿唇。 “然后我就试试看,能不能睡了他。” “啊?”此话一出,寧姚听的也有点头疼,她揉了揉眉心,嘀咕道:“姐,可莫要衝动行事啊。” 姜芸瞥了她一眼,面带微笑。 寧姚一拍大腿。 “睡!睡他个三天三夜!” …… 寧姚得了答案,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 最后酒肆这边,只剩下一个隱官大人。 黑袍少女站起身,也准备返回倒悬山,只是忽然想起一事,看向门外那块黄粱玉壁。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剑仙之言。 唯独最高处的一小块儿,一直是空白,之前的留字剑修,也都很默契的没有往那上面写。 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 隨后少女抬起脚步,走到玉壁之下。 拍了拍养剑葫,一把流光飞剑立即掠出,悬停在她手心。 姜芸开始以飞剑刻字。 她先是写了八个小字。 “为情所困,剑不得出。” 而后在这行小字下面,又写了一排大字。 “此去浩然,只求破境,那么就容我睡一个十四境刑官再说。” 这还没完,少女又在这排大字之下,刻下了第三行蝇头小字。 很短,就仨字。 “嫁人去!” 完事之后,少女喝了口养剑葫里的酒水,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过是再带一次嫁妆罢了。 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事不过三。 …… …… 感谢不要抱有期待的爆更撒花,感谢大天才白杨的角色召唤,感谢大家投餵的礼物。 有时候觉著,我不去写女频真是走错道了。 好了,晚安安,早点休息,明儿见。 第595章 好好看,好好学 太平山。 主峰这边。 寧远背著长剑,背靠茅草屋,独自一人默默喝酒。 屋內,以黄庭和钟魁为首,一群人正在召开祖师堂会议,不断有话语声传来。 多是钟魁在说,黄庭偶尔会附和几句。 寧远就懒得管这档子事了。 反正有钟魁在,这个书院君子也不是白当的,至於寧远这个所谓的镇山供奉,就是掛个名而已。 不过他倒不是只光喝酒,也在竖起耳朵听。 以后自己肯定也会建立山门的,多听多学,总不会有坏处。 其实现在的神秀山上,阮师已经建立了一座山门。 还是大驪境內第一座宗字头仙家,名为“龙泉剑宗”,龙泉二字,与小镇名字相对应。 这消息不是什么隱秘,早在前段时间,寧远就在山水邸报上见过。 但以后回了神秀山,他还是打算再起一峰,另立一宗。 不是他多有野心,事实上,按照本身想法,对於建山门一事,寧远一直都是抱著没所谓的態度。 但毕竟身份摆在这,自己可是剑气长城走出来的。 要是不闯出点名声,不做点该做的事,以后见了那个城头老东西,不得被他一顿臭骂? 大不了就掏钱,在阮师那儿买一块不小的地盘来。 想到这个,寧远放下养剑葫,取出一大一小两块玉牌,开始盘算自己的家底。 很快他又瘪下了脸,跟吃了屎一样。 自己身上的神仙钱,撇去小暑、雪花,只说穀雨钱,只剩下不到一百枚。 这一仗打的,舒服是舒服了,可打完之后,他就成了穷光蛋。 来的时候,秀秀把身上的咫尺物给了他,里头粗略估计,应该有五百多颗穀雨钱。 一笔极多的神仙钱。 除了宗字头仙家之外,大部分的山上势力,帐目明面上能掏出来的,也就差不多这个数了。 然后就被自己打掉了八成。 大多数的去处,都用来修缮伤势,增补气府了。 一般来说,练气士修炼,都不会捨得用神仙钱,哪怕是穀雨钱,里头的天地灵气,都不算特別多。 好比地仙修士,想要只依靠穀雨钱填满气府,最低都要个三四十枚。 三种神仙钱,就只是浩然天下的仙家货幣而已。 修士攥取灵气,最好的选择,还是灵脉之中的灵石,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山上仙家打造的洞府之下,往往都会有灵脉存在。 寧远脸色不太好看,蹲在地面,开始掰著手指,详细计算损耗,一颗雪花钱也不放过。 算完之后,年轻人又掏出两张黄纸,原地摆上笔墨,开始提笔落字。 大伏书院,君子钟魁,穀雨二百,小暑八百,雪花三千。 太平山宗主黄庭,穀雨五百,小暑一千,雪花两万。 写完之后,寧远满意的点点头,又取出一枚剑字印,朝底部呵了口气,隨后啪的一下,重重压下。 其实他算出来的神仙钱,有零有整,但最后嫌麻烦,乾脆就全部抹了零头。 反正他都是往大了写,自己也不吃亏。 然后在他欣赏自己写的一手好字时候,身后就有两个脑袋凑了上来。 寧远回过头。 青衫书生俯下身,微眯起眼,“字儿不错。” 黄庭落后他一个身位,背剑而立,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寧远狐疑道:“真不错?” 钟魁点点头,“可以了。” 能让一名书院君子,都说一句字写的不错,寧远顿时眉飞色舞,笑呵呵道:“钟魁,我是不是很有当书法大家的潜质?” 书生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教一些蒙童写字,还是可以的。” “有时间多练练,我很看好你的。” 寧远揉了揉下巴,问道:“钟魁,没异议?” 邋遢男人摇摇头,“能有什么异议?” 年轻人扬了扬手上的借条字据,有些难以相信,“你还得起?” 钟魁认真道:“还不起。” 寧远板著脸,“还不起也得还。” 钟魁直起身,抖了抖袖子,“这个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大可放心,现在还不起,那就十年百年千年,总之会有还完的一天。” 寧远眉头拧在了一块,“百年千年?” 钟魁两手一摊,“不然呢?” “你知道我这个君子,每年在书院能拿多少神仙钱吗?” 书生伸出一手,“五枚!就五枚穀雨钱,我这还是正人君子,一般的君子,可只有两枚!” 寧远赶忙摆摆手,將其中一封字据塞到他的手上,说道:“这些我都不管,反正你得还。” “我给你说个地名,宝瓶洲大驪龙泉神秀山,你每年往那儿寄四颗穀雨钱就好, 之前你不是说,你这个君子一年只有五颗穀雨钱的俸禄,身为朋友,我就给你留一颗,怎么样?够仗义吧?” 钟魁面带微笑,“寧兄侠义,流传千古。” 寧远嘿嘿一笑,“钟魁仁义,百世留名。” 书生抹了把脸,瞬间变了神色,泪眼婆娑道:“寧远,你我相识一场,再借点钱吧?” 真他妈能装。 年轻人上下看了他一眼,问道:“多少?” 钟魁伸出一根手指,“不多,就十颗穀雨钱。” “做什么?” “回书院一趟。” “你一个元婴修士,区区几万里,飞不回去?” “飞不回。”钟魁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我现在一身的真气,不到一成,兜里乾净,气府更是乾净。” 寧远咂了咂嘴,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掏出十颗穀雨钱递了过去,“就是脸不乾净。” “说好了啊,一年四颗穀雨钱。” “朋友归朋友,但是在商言商,利息还是要收一点的,至於怎么个算法,以后再说。” 书生满口答应,接过穀雨钱后,御风去往太平山別处。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认真来说,钟魁现在,比黄庭更像宗主。 太平山重建事宜,八成都是他在卖苦力,不过也不能怪黄庭就是了,毕竟她一个练剑的娘们,是真不懂这些。 钟魁一走,背剑女子就立即上前一步。 黄庭伸出手来,主动接过了另一张借条字据,画押过后,小心的摺叠好,塞入怀中。 寧远诧异道:“看都不看一眼?” “就不怕我捣鬼,写个几千上万枚穀雨钱?” 黄庭摇摇头,“不怕。” 她浅笑道:“实在还不起,大不了就以身相许啊。” 寧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语气压低,缓缓道:“黄庭,大可不必如此。” “我为太平山出剑,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与太平山都没有很大关係,你也不用如此作为。” “你只欠我神仙钱,其他事物,毫不亏欠。” 男人认真道:“相反,其实最初在藕花福地,我之所以送你剑运,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的底细。” “都是算计罢了。” “百般谋划,不过是看中你的资质,想要让你成为我地支一脉而已。” 黄庭轻轻点头,“知道了。” 寧远跟著点头,“所以呢?” 背剑女子笑眯起眼,“所以还是喜欢你啊。” “之前只是一些喜欢,现在就变成很喜欢了。” 年轻人皱眉道:“就因为我相助太平山平乱?江湖本子上面……所谓的英雄救美?” 他摆摆手,“这也太俗套了。” 黄庭摇头又点头,“有这个原因,但不是全部,占比很少。” “说说看。”寧远喝下一口酒。 女子在他身旁坐下,“说不上来。” 寧远没好气道:“说不上来就滚,少在我跟前晃悠,老子见过的美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黄庭双手托腮,反问道:“那这些美人里面,我算不算其中一个?” 寧远嘆了口气,轻声道:“黄庭,顾好眼下。” 女子嗯了一声。 无言片刻,黄庭转过头,看著男人的侧脸,问道:“寧远,我家祖师爷留下的话,是什么?” 寧远握住酒壶的手一顿,“怎么不问你的师尊?” 黄庭摇摇头,“师尊遗言,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无非就是那句,“还不曾去过剑气长城”罢了。” 黄庭继续说道:“这一点上,师尊与我,其实是一样的。” “很多年前,师尊就想去剑气长城杀妖了,只是那时候宗门萧条,仙人境祖师爷也在闭死关,所以一直未能如愿。” “后面我想去,师尊也不让,说什么他都还没去过,你一个刚刚成就地仙的小姑娘,还是老老实实修炼,躋身上五境再说。” “后来你也知道,我心性太差,师尊就借著祖师爷与那位观道观老观主的一点香火情,把我送去了藕花福地歷练。” 黄庭声线逐渐变低,“可是一甲子之后,我也没能勘破境界关隘,还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元婴修士。” 寧远点点头,“那以后就好好修炼。” 他迟疑了一下,“这句话,是老天君所说。” 黄庭果断摇头,“你骗人。” “祖师爷什么样,我身为太平山嫡传,又怎么会不知道?” 女子说道:“祖师爷虽然是十二境大修士,是世人眼中真正的仙人,但其实以往在太平山,他的嘴……可是很碎的。” 寧远笑道:“怎么个碎法?” 黄庭想了想,隨后开口道:“我太平山里头,超过七成的修士道侣,都是祖师爷亲自牵线的。” 年轻人呵呵一笑,“那確实很碎了。” 给人做媒,很正常,但一直给人做媒,確实不太像一位仙人境大修士能干得出来的。 黄庭说了一件陈年旧事。 “当年我躋身金丹境,在宗门內开峰之时,祖师爷就为了我,走了一趟中土神洲。” 寧远已经隱隱猜出是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黄庭接著说道:“祖师爷找上了中土剑宗,要给我说一门亲事,对方是一名享誉已久的天才剑修。 不到三十岁,就躋身上五境,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剑修之外,还是个读书人,考取了君子头衔。” 寧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很厉害了。” 不是反话,这个年纪的十一境,比那风雪庙魏晋还要夸张,哪怕是剑气长城都很少。 不愧是中土神洲。 自己也就是在藕花福地得了一场飞升造化,得以一步登天,要是按部就班,从底层开始,说不定都不如人家。 “之后呢?”寧远问道:“黄肯定是黄了,是因为人家看不上你?” 黄庭翻了个白眼。 年轻人狐疑道:“难不成还是你看不上別人?” 女子点点头,“看不上,长得太丑了。” 寧远视线往她身上一扫,“嗯,你確实长得不错,但修为什么的,可比人家差远了。” “你用美貌,他用境界,这不是互补?不是挺好的吗?” 黄庭脸色一喜,双臂环胸,高高抬起头,笑问道:“所以在你这块儿,我確实是个大美人……对吧?” 寧远晃了晃养剑葫。 “没救了。” 女子不以为然,又问了一遍,关於太平山老天君走之前留给她的话。 寧远摇摇头,“什么时候,太平山有了一名上五境,恢復宗字头仙家的头衔,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 出乎意料的,黄庭没有追问的打算,重重点头。 女子双臂枕著膝盖,上面枕著脑袋,半抿嘴唇,眼神乾乾净净,澄澈无比。 一缕微风扫过,轻轻掀起她的鬢边髮丝,模样乖巧不说,还带著点可爱。 这搁在寻常男子眼里,怕不是一眼就能深陷其中。 不过美人这个东西,不吹牛,寧远还真就见得多了,心头不起波澜,喝著养剑葫里的忘忧酒,默默运转剑气十八停。 黄庭忽然侧过脸,轻声问道:“寧远,什么时候走?” 黑衫男子隨口道:“明天一早。” 黄庭哦了一声。 很快她又问道:“寧远,你给我的剑气十八停,我花了一夜功夫,已经走到第十二停了。” 寧远点头道:“还不错,继续努力。” “我不是你地支一脉吗?等你回了宝瓶洲,什么时候会再找我?” “看情况,可能很快,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联繫。” “这话很伤人啊。” “那你哭一个?” “……真的?” “算了算了,这儿人多眼杂,到时候传出去了,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太好。” 沉默良久。 寧远在身前摊开一幅山水形势图,拿著笔在上面涂涂画画,黄庭则是坐在一旁,看著他涂涂画画。 女子有些神色恍惚,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没来由的脸上一红。 不大不小的胸口处,起伏不定。 最后黄庭小心翼翼的问道:“寧远?” 黑衫男人头也不回,“有屁就放,这会儿是东南风,刚好能吹到身后去,不至於被你熏个半死。” 这话一出,黄庭又闭上了嘴。 什么人嘛,明明是个了不得的年轻剑仙,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呢? 你那道侣又不在这,男人这个东西…… 果真就有人可以做到不偷一点荤腥? 又是沉默许久。 黄庭到底是没憋住,女子红著脸,小声道:“寧远,我不比钟魁,欠你太多,估计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寧远依旧画著北上线路,看也不看她一眼,隨口道:“说的没错,你的命,不说全部,起码也有一半是我的。” 画完了线,男人捲起形势图,笑道:“所以往后,要是有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你来干,怎么样?” 黄庭仔细打量他的神色,皱眉道:“寧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不对?” 男人没理会她,一袭黑衫站起身,看向山脚。 太平山今儿个有贵客造访。 寧远瞥了黄庭一眼,后者没察觉出意思,眼神疑惑。 然后她就被人一脚踹在了屁股上,身子前倾,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寧远没好气道:“都当宗主的人了,整天还纠结什么男女情爱,能不能有点骨气?” “脸呢?真不要了?” “收拾收拾,与我下山,太平山重建之前的第一笔生意,就在今天。” 寧远微笑道:“接下来,好好看,好好学。” 第596章 余家贫 主峰山腰,两人迎风而立。 寧远扭过头,看向自己身后之人,皱眉道:“太平山宗主,是你还是我?” 黄庭缩了缩脖子,“是……我吧?” 男人气笑道:“你也知道是你啊?” “站前面来,拿出点宗主的派头,抬头挺胸,脸上也要装一装,別老是傻笑,板起脸来。” “知不知,道不道?” 女子一步上前,乖乖照做。 在男人一番教导过后,两人开始缓缓下山。 而山脚处,也有一人,沿著破烂台阶登山,很快双方便迎面碰上。 来者正是与寧远有过几次见面的玉圭宗姜尚真,一名十一境修士。 姜尚真开门见山道:“寧剑仙,天闕峰一別,又见面了。” 寧远微笑道:“姜道友此行,难不成是专门来找我的?” 姜尚真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之前太平山一役,我来晚了,后续听说寧剑仙在闭关,就没有打扰,直到今天才来。” “既是与剑仙见一面,也是代表玉圭宗,前来拜访太平山。” 说完,中年男子又转而看向黄庭,笑道:“黄仙子,藕花福地之时,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姜尚真与黄庭,两人之间,可不算陌生,也都曾在藕花福地歷练过。 姜尚真化名的“周肥”,是那春潮宫宫主,而黄庭则拥有两个分身,一个是镜心斋童青青,一个是敬仰楼关门弟子樊莞尔。 之所以姜尚真会说这句赔罪之言,那就更简单了。 藕花福地的周肥,在那座江湖里头,可是彻头彻尾的大魔头。 一手建立的春潮宫,毫不掩饰的对外宣扬,要搜罗普天之下的美女,个个训成听话的美娇娘。 关键周肥还真做成了一半。 只要是被他掳回春潮宫的,长则三五年,短则区区几天,反正最终都会心甘情愿的服侍於他。 镜心斋祖师童青青,敬仰楼女神樊莞尔,都是他一直想要染指的存在,哪怕是南苑国皇后周姝真,也是一样。 看得出来,黄庭对他观感不太好,只是此前听了寧远的话,她才勉为其难的点点头,说了一句姜道友言重了。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姜尚真好奇的在两人之间看了几眼,最后大概是心中有数,便看向一袭黑衫的年轻人。 姜尚真说道:“寧剑仙?” 聪明人好说话,寧远笑著点头,“既然姜道友亲自登门,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顿了顿,他解释道:“我现在是太平山的镇山供奉。” 姜尚真頷首道:“那就边走边聊?” 最后两人下了山,沿著一条被寧远劈出来的河流,並肩而行。 黄庭又充当起了跟班,新任太平山宗主,背著双手,就这么跟在寧远身后。 別说,还真有剑侍的模样。 姜尚真好奇问道:“寧剑仙,之前天闕峰上,你对我可是万分提防,怎么如今?” 他可一直没忘,当初青虎宫外,寧远见了他之后,可是差点就直接问剑了。 寧远笑眯眯道:“誒,今时不同往日,一回生两回熟嘛。” “第一回见面,难免小心行事,这都第二回了,姜道友一直诚意满满,我要是再摆个臭脸,那就说不过去了。” 河畔秋风起,气氛並不凝重,没有仇人见面的那种分外眼红,倒像是老友重逢,谈笑泯恩仇。 可到底如何,只有两人心里知道了。 姜尚真问道:“跌境了?” 寧远回道:“出了一剑,跌了一境。” 中年男子唏嘘道:“一剑一境,太过於得不偿失了点。” 黑衫剑修摆摆手,“敢问姜道友,世人修道,多是为何?” 沉默片刻,姜尚真答曰二字,“长生。” 他笑了笑,补充道:“大抵是如此了,但要是真往细了说,那可就多了。” “长生长生,真的长生之后,该如何呢?” “退一万步,就算修到了那传说中的失传二境,证得了不朽,寿与天齐,又该如何?” 姜尚真嘆了口气,“寿命多寡,日子照旧。” “在这一点上,修道之人,与凡夫俗子,没什么差別,都在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罢了。” 寧远竖起一根大拇指,咧嘴笑道:“姜道友高见。” 他点头道:“正如道友所说,我寧远出剑,是破境也好,是跌境也罢,也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一亩三分地,本就够小了,可不能再让出去。” 姜尚真有点难以置信,轻声问道:“只为心湖一块乾净地,寧远……至於吗?” 寧远呵呵一笑,不作言语。 身后的黄庭,將两人的话听了个全,但愣是没听明白,到底说的什么意思。 姜尚真没来由的,想起了宗门那个老头子,经常掛在嘴边的一首千古名篇。 云无心出岫,鸟倦飞知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以始流…… 姜尚真心头默念,只是到了一半就记不太清了,不过倒是记住了老头子反覆呢喃过的三个字。 “余家贫。” 中年男子轻声道。 寧远喝下一口酒,愣了愣,隨后笑著反问道:“耕植不足以自给,故寸土不让?” 姜尚真微笑道:“是了。” 然后这个上五境大修士,原地侧过身,破天荒的抱拳行礼。 “玉圭宗姜尚真,见过寧剑仙。” 略微思索,寧远收起养剑葫,同样拱手抱拳,“在下寧远,见过姜道友。” 黄庭眉头紧皱,还是没太看懂。 他妈的,说的云里雾里,做啥子嘛,讲大白话会死? 小插曲过后,三人再次走出一段距离。 姜尚真忽然停下脚步,笑著说起了正事,“寧剑仙,我此次来太平山,有两件事。” 寧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姜尚真便拍了拍腰间的咫尺物,大袖一甩,两人身前的河畔边,就多了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一颗大妖头颅。 姜尚真说道:“当时与你在天闕峰分別,我与荀老儿就去了桐叶洲东部,联手书院,最后寻觅到了这头祸乱扶乩宗的大妖。” “一路追杀,直至海外,方才取下它的头颅。” 寧远双手拢袖,“此妖是姜道友所杀?” 姜尚真不作隱瞒,摇头道:“我只是最后补了一剑而已,真正出力的,是我家荀老儿,还有几位书院副山主。” 寧远揉著下巴,“姜道友是剑修?” 中年男子一愣,隨后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寧远也不追问这个,何况姜尚真的底细,他本就知道。 姜尚真回头看了眼黄庭,说起了第二件事,“后续听闻太平山一事之后,我们玉圭宗,就开了一次祖师堂会议。 最后荀老儿,就派我前来登门,为太平山带来了一条中品灵脉。” 姜尚真解释道:“这里头,没有什么买卖,大妖作乱,一洲之地,按理来说,本该是所有山上仙家的责任,最后却只有太平山损失惨重……” “不管如何,別的宗门不清楚,但是於情於理,我们玉圭宗修士,也要念这个好。” 寧远笑道:“所以是送?” 姜尚真頷首道:“自然是送。” 寧远瞥了黄庭一眼。 黄庭也看了他一眼。 最后两人就在姜尚真眼皮子底下,开始以心声交流。 “黄庭,玉圭宗多有钱,你知道吧?” “知道啊,这帮人手握一个上品云窟福地,天底下谁不知道?” “那你还愣著?” “……那我应该怎么做?” “狮子大开口啊,一条灵脉就够了?不会多要一条?” “啊?人家又不欠太平山的,现在送出一条,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自己家都八面漏风了,还去管旁人钱够不够用?黄庭,你胸也不大,怎么还不长脑子的?” 寧远气得切断了心声,直接破口大骂道:“他娘的,不长胸不长脑子,合著都长屁股上去了?!” 黄庭缩了缩脖子。 一旁的玉圭宗姜尚真,更是看傻了眼。 最后云衫男子瞧了个大概,笑著摆了摆手,“那好,在这件事上,我姜尚真,再以私人的名义,额外送太平山一条灵脉。” 说完,姜尚真又面向黄庭,抱了抱拳,“黄宗主,可否让太平山的祖师堂,腾出一把供奉椅子?” 黄庭视线落在寧远脸上,得了肯定之后,立即说道:“姜道友能屈尊,做我太平山供奉,求之不得。” 寧远脸上掛著恬不知耻的笑容,点头称讚道:“姜道友確实如桐叶洲仙家所说,可谓是真正的神仙中人,高风亮节之表率。” 姜尚真呵呵一笑,不放心上。 隨后他直截了当的,与寧远问了一句话,“寧剑仙,可是与黄宗主……已经结为道侣?” 之前跟隨寧远的那个青衣姑娘,姜尚真是见过的,不过他对此没有什么意外之色,修道之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寧远心头一动,看向黄庭。 黄庭咬著嘴唇,忍著笑意。 姜尚真拱了拱手,微笑道:“寧剑仙抱得美人归,恭喜恭喜。” 他继而问道:“不知何时大婚?可曾定好时日?到时候寧剑仙可莫要忘记,给我姜尚真寄封喜帖。” “玉圭宗必然会备好贺礼,登门喝剑仙的喜酒。” 寧远腹中已经打好了草稿,解释道:“不瞒姜兄,最近太平山遭遇大劫,我与黄庭已经商量过,大婚什么的,就不打算操办了。” 姜尚真笑问道:“难不成我还是第一个知道的?” 寧远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姜尚真表示理解,没有过多思考,继而说道:“既然如此,那好,我就再送出一条灵脉,当做两位新人的贺礼了。” “不过玉圭宗与太平山路途遥远,而灵脉过大,无法装入咫尺物中,所以只能依靠渡船。” 姜尚真说道:“预计不会超过一个月,这艘渡船就会抵达太平山。” 大手笔。 寧远眼神示意黄庭,隨后两人都是拱手抱拳,又说了一番恭维之语。 姜尚真没有多待,告辞离去。 他也没有提,关於让寧远去做玉圭宗供奉之事。 都是聪明人,只要做了事,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很大关係。 相反,有些话,说出来就没那味了。 两人依旧不是什么好友,或许以后也不会是。 但再怎样,都不会拔剑相向,也不至於形同陌路,处於一种微妙的关係。 三条灵脉,有多值钱,寧远其实不太清楚。 可对姜尚真,对他手里的云窟福地来说,也还不至於伤筋动骨。 …… 一天的晚霞时分,秋意最浓。 河畔边,寧远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拿著一副钓竿,正在钓鱼。 这条河,长达千里,也是属於埋河支流,之前是没有的,能凭空出现,还是因为寧远最后斩白猿那一剑。 將钓竿插在地上,寧远掏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后,正打算提笔的他,又收了起来。 山水游记的桐叶洲一篇,还是等到自己返回渡船再说。 年轻人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仰躺身子,微眯起眼,就这么望著西山落日,思绪飘远。 也不知道奶秀现在,有没有给她男人做好那件读书人穿的儒衫。 不知道裴钱现在,是否已经成就天下最强三境,从而躋身武夫第四楼。 不知道明天一早,自己驾驭太白仙剑,需要多久才能追上渡船。 桐叶洲之行,真的要结束了。 虽说有不少遗憾,但总归是好的层面占多数。 就在此时。 一名背剑女子,去而復返,从太平山那边御剑而来。 落地之后,黄庭径直走到男人身旁,喊了他一句。 寧远闭著眼,没搭理她。 黄庭也不觉得如何,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取出一件青衫长褂,搁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女子小声道:“喏,你的那件衣服,我给你洗乾净了。” 寧远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还坐著,男人睁开双眼。 “还有事?” 黄庭摇摇头,“没事啊。” 寧远又道:“那你不走?” 女子没好气道:“这是我家。” 男人这才发现,这位太平山新任宗主,换了一件衣衫,画风大相逕庭,与之前差异极大。 黄庭摇晃脑袋,露出脑后的一枚玉簪,而后又拢了拢裙摆,舒展双腿,眯眼而笑。 “怎么样?” 寧远翻了个身,拿屁股对著她。 “不怎么样。” 黄庭怒道:“寧远,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老娘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长裙女子冷笑道:“呵,別以为我没瞧见,你刚刚往我裙下看了一眼。” “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说话一套一套的。 黄庭撩了撩髮丝,有些不太好意思,轻声细语道: “寧远,趁阮秀不在,今晚你把我睡了吧?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你太多,怎么都还不完。” “放心,你把我睡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之前说过,我长得不差的,反正我也喜欢你……” 男人歪过头,眉头皱的挤在了一起,沉声问道:“黄庭,你是青楼女子?” 黄庭脸憋的通红,奋力摇头。 “才不是!” 她急得伸出一条手臂,擼起袖子,“你看看,我活了八十多年,守宫砂都还在的!” 寧远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那就別说这种话。” 黑衫男人沉吟道:“嘴长在你那儿,隨便你怎么说,但是切记,女子清白,不可隨意拿来言语。” 寧远坐起身,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何谓清白?自然就要清清白白。” “你喜欢谁,都可以,你对喜欢之人如何说,也无妨,但一定不能將清白,关联到钱財二字之上。”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出剑平乱,只是我一厢情愿,於太平山,於你,都没有太大关係。” “你不欠我什么,也不用放在心上,以后该如何,就如何,若是你哪天……” 顿了顿,寧远说道:“倘若真有一天,你因为我,过不去上五境心魔,可以来找我一趟,我来替你出剑杀贼。” 黄庭坐的板正,听的认真,一个劲点头。 看著这个自顾自说著大道理的男人,女子眼神愈发明亮。 没看错,这就是老娘一直要找的男人! 所以在听完之后,脸色微红的长裙姑娘,又问了一句之前就想问的话。 “寧远,你之前说……” “我屁股很大,是真的吗?” 一袭黑衫背剑,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的嘆了口气。 世间修士所牵红线,尚且可以被外力斩断,可要是自行诞生…… 那就万事皆休。 总而言之,就是没救了。 第597章 不足为外人道也 剑气天下无战事。 停了有一会儿的雪,忽然又下了起来,天地寂静,银花漫天。 走马道上,少女御剑落地,目的明確,直奔那座茅草屋。 没等寧姚到了跟前,一名佝僂老人就已经出现在门口。 少女站直身子,笑容满面的喊了句陈爷爷。 老大剑仙嗯了一声。 寧姚翻手取出一壶酒,动作麻利的递了过去。 老人一如往常的接过酒水。 这一年来,两人都熟门熟路。 哪怕剑气长城没了战事,老大剑仙都很少会离开城头这边,每次寧姚来找他,都会带上酒水。 这酒当然是忘忧酒,是少女搁忘忧酒肆偷的。 一大一小,坐在屋外。 寧姚又小声的喊了句陈爷爷。 陈清都笑了笑,“问吧,正好暂时有了空閒,现在时机也算差不多,该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了。” 寧姚问了两件事。 “为什么我不能去浩然天下。” “为什么兄长就必须要去浩然天下。” 老人笑道:“这话你其实不应该问我,而是要问你那兄长。” 寧姚心思转的很快,问道:“陈爷爷,所以我家兄长,已经为我铺好了路?” 陈清都点点头,说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 “寧远去浩然天下,目的有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给你铺路。” “我们剑气长城,虽然跟蛮荒还是死敌,但无论怎么看,当年那一战,都算是摆了儒家一道。” 停顿片刻,老大剑仙缓缓道:“剑气长城,並不愧对浩然天下,对他儒家,其实也没有。” “可当初的某个承诺,无论如何,也是剑气长城率先违了约。” 陈清都简短的说了一遍,有关於这个承诺的內幕。 万年之前,登天过后,人族修士里头,爆发了一场以兵家与部分剑修生起的內斗。 大战之后,为避免剑修再次祸乱,三教之內的大部分人,就將矛头指向了剩余剑修。 也就是剑气长城最早的一拨人。 当时的这些剑修,真要打,人力悬殊,註定会落败,但怎么都不会兵败如山倒。 最后是儒家那位至圣先师站了出来,担保剑修由他来管,以后出剑向谁,所有因果,也都由读书人来承担。 老夫子承诺在前,陈清都承诺在后。 所以最后这些剑修,就被迫离开各自家乡,来到了蛮荒天下的最北部。 受尽一万年苦寒,在这寸草不生之地,以数十万人,抵御整座妖族天下。 无论这个承诺,到底算不算公平,反正当年是如此定下的。 在这个层面上来看,剑气长城如今,就是违背了这个誓言。 老大剑仙笑道:“所以我们剑气长城,就得有人去承担这个因果,去那浩然天下,做一点事。” 寧姚轻声道:“所以陈爷爷,本来这个担子,应该是我来做的,对吗?” 老人没有隱瞒,点了点头。 陈清都又摇了摇头,“这些,可不是我给你做的主。” 少女摆摆手,打断道:“我知道啊,还能是谁,肯定是我哥啊。” “小时候他就喜欢给我做主,现在长大了,他还要给我做主……烦死个人。” 老大剑仙忽然正色道:“寧丫头,那把剑,你现在炼的怎么样了?” 是炼,而不是练。 寧姚也收拢心绪,认真道:“差不多了,大概在六七成的样子,不过进展越来越缓慢了。” 老人嗯了一声,“之后按部就班的练剑就可,至於你的上五境,短时间內就別想了。” 对於这件事,寧姚其实想过很多次,她也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所以直接问道:“老大剑仙,我的十一境,不是在剑气长城,对不对?” 陈清都点点头。 “那座崭新天下?”寧姚又问。 老人没开口,算是默认了。 少女闷闷道:“可我想去找他。” 老大剑仙笑眯眯道:“这个他……是寧远,还是陈平安?” 寧姚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我老哥啊。” 陈清都说道:“陈平安那孩子,其实不差的。” 实话实说。 少女认真的想了想,“是不差。” “但我哥更好。” “没有人比他更好。” 寧姚喃喃道:“我不知道在其他几座天下,世人是怎么看我老哥的,但是在剑气长城,在他小妹这块儿……” 少女高高扬起一个拳头,笑容灿烂。 “我哥就是最好!好的不能再好!” 老大剑仙侧过身,有些没眼看。 一把年纪了,大晚上的,还要挨这么一刀。 只是老人很快又转过身,笑问道:“你把你那兄长说的再好,又能怎样,你不还是他的家中小妹?” “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 寧姚反问道:“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嫁人?” 陈清都摇晃酒壶,“自古如此,不然呢?” 少女想了想,“我也没说不嫁人啊。” “但是长兄为父嘛,我可以嫁,但是要我兄长同意啊。” “我就听他的。” 寧姚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也可以听陈爷爷的。” 老大剑仙摇摇头,“不敢。” 他笑呵呵道:“我要是给你弄一门亲事,那小子就能当场跑来跟我问剑。” “可老哥打不过陈爷爷啊。”寧姚咧嘴笑道。 陈清都揉著下巴,“是打不过,但这小子什么干不出来?” “我可不想某天一早醒来,发现屋外多了一泡新鲜的屎。” 少女笑的有些没心没肺。 这种事,確实是老哥干得出来的。 老人看向这个寧姚。 这个变化极大的寧姚。 这个在这一年里,搁剑气长城上躥下跳的小姑娘…… 没来由的,陈清都就愈发觉著,当初的那个选择,做的太对了。 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在城头枯坐一万年的巔峰老剑仙,对於自己身后的这些剑修,这些老弱妇孺。 多有愧疚。 就只是因为他陈清都的一个誓言,让后世的剑气长城,困守一地,死了一茬又一茬。 生来就是练剑杀妖,按部就班,战死之后,又有新的一拨年轻人顶上…… 老人会没有愧疚吗? 肯定是有的。 只是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598章 人面桃花 破碎城头。 寧姚满脸笑意,再次递给老人一壶酒水。 老大剑仙隨手接过,但是没喝,而是放在脚边,笑道:“有话就说,能告诉你的,都会告诉你,不能说的,你问上百遍,也得不到答案。” 寧姚摇头似拨浪鼓,“没什么好问的了,只是有一件事,想请陈爷爷帮忙呢。” 话音刚落,少女便爬起身,绕到老人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 寧姚笑的一脸鸡贼。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细语道:“陈爷爷,你帮我个忙唄?” 不等老大剑仙开口,寧姚又道:“陈爷爷,你暗中给姜姐姐牵一条红线吧?” “牵牢靠点,粗一点,就是那种连飞升境都斩不断的红线,您老人家境界高,这事儿肯定没问题吧?” 老大剑仙咂了咂嘴,“就这事儿?” 少女眯眼笑道:“就这个。” 陈清都摆摆手,“此事免谈。” 揉肩之手顿时停住,寧姚问道:“为啥?” 老人摇了摇头,“没必要。” 少女狐疑道:“真没必要?” 老大剑仙微笑道:“那姑娘身上,早就有一根红线了。” “而且还断过,还不止一次。” 寧姚心头咯噔一声,连忙问道:“怎么个意思?” 陈清都已经站起身,走向茅屋,明摆著不想多说。 寧姚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好在得知了答案,於是也缓缓离开这处城头。 御剑向北,最后少女来到一座大岳山腰。 神华主峰,这边已经修建有一排排仙家阁楼,大多数宅子都是空著的,少数几个,有人正在闭关。 都是几位寧姚的好友。 寧姚的修道之地,在靠近山巔处,就挨著山神祠庙。 一间清净素雅的竹楼。 而早年落地剑气长城的神华大岳,如今正是这座天下的崭新五岳之一。 那位飞升境神女山君,受了老大剑仙的亲自敕封,成了剑气长城的山水神灵,辖境包涵整个城头遗址,东西南北,十几万里方圆。 寧姚御剑落地,独自一人走入竹楼,关上门后,少女背靠墙壁,没来由的,就有些想要落泪。 当时在茅屋外,老大剑仙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家兄长如此做,替你背上这么多因果,这其中,我还推波助澜,你就不生气?” 寧姚当时双臂环胸,眼神明亮的无以復加,趾高气昂道:“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我是寧姚,他是寧远!”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哥为我著想,可不就是应该的吗?” 意气风发。 等到四下无人之时,少女又立即没了这份心气,死死咬牙,虽然竭力控制,最后还是落下泪来。 许久后,寧姚按住心口,从本命窍穴之中,唤出一截长剑碎片。 少女手握剑尖,开始想念他。 “兄长,再给小妹一点时间,等我躋身飞升境,就去找你。” …… 此时的城头上。 大雪飘飞,陈清都第二次走出茅屋。 老人自顾自坐在板凳上,而后拍了拍另一把,看向那个小姑娘。 “姜丫头,愣著做什么,坐。” 来者正是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 小姑娘笑著点头,脚步轻快,坐在佝僂老人身旁。 半晌,老大剑仙疑惑的转过头,“丫头,就没什么要问的?” 姜芸笑了笑,“有的。” “不过刚刚想了想,好像又没必要问了,反正我都要去浩然天下,到时候见面之后,等他亲口告诉我也不迟。” 老人说道:“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不是你陈爷爷骗你,確实如此。” “那小子的心思,这天底下就没人能看个透彻。” 少女点头笑道:“我知道。” 之后,又是久坐无言。 姜芸要问的,想问的,还是曾经的那个问题。 寧远是否,一直都在算计她。 细数她这一路走来,过往经歷,走马观花。 最初跟著自己的学塾先生,负笈游学倒悬山,在与那人相识之后,人生轨跡就完全偏移。 初见之人,一眼万年,少女喜欢少年,无可厚非,正常不过。 返回书院,不久之后,还收到了那个心仪之人的一封书信。 信上没有一句喜欢,但处处都是喜欢。 短暂重逢,少女不明所以,选择辞別家乡,放弃考取书院贤人的机会,再回倒悬山。 至剑气长城,想要见他一面。 其实也不只是想见一面。 少女想把自己嫁了。 可她迟迟没见到那人。 等到最后见到了,那人已经死了,成了一道魂魄。 这次重逢,那就更短暂了。 少年又要远游。 姜芸甚至都不太清楚,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匆匆忙忙,背著一把剑,风里来雨里去。 好像有做不完的事,好像天底下的不平之事,都等著他来一样。 再后来,她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 也是在这时候,姜芸就开始经常回想往昔,一桩桩一件件,在千丝万缕之中,去盘算那人做过的一切。 她会来剑气长城,是因为他。 能做隱官大人,还是因为他。 为什么自己能做隱官? 是因为她姜芸,是礼圣一脉的书院子弟,研习过这一脉的学问。 她懂得如何敕封五岳,如何布置阵图,如何镇压风水气运,等等。 所以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早在当年的倒悬山上,那人就已经计划好了? 一步步算计,最后让她成了现在的隱官,为这座他劈出来的剑气天下,谋划百年千年? 每每想到此处,姜芸就有些毛骨悚然。 可她又实在不敢相信。 当初那个背剑少年,十几岁的年纪,就有这么重的心思。 所以现在她还想再试一次。 所以在沉默良久后,少女说了一句,在这座城头,说过很多次的话。 “陈爷爷,再帮我斩一次红线吧。” 老人回过神,“姜丫头?” 姜芸笑道:“再试一次嘛,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是断了之后还能长出来……” 她说道:“那就算了。” 老大剑仙摇摇头,“何苦来哉。” …… 片刻后,少女走下城头。 回了酒肆,走之前,她开始擦拭起桌椅板凳。 一通忙活,完事之后,姜芸关上大门,去了后院灶房。 就像一个寻常姑娘,少女烧了水,將水倒入桶中。 脱下隱官黑袍,內里的几件贴身衣物,也是一点点解下。 宽衣解带过后,出现了一具极为纤细的身子。 她比寧姚大一点,已经满了十六。 刚好是二八年华,搁在浩然天下那边,这个年纪的女子,根据礼仪,已经可以嫁人。 她弯下腰,先是將眉心处的血跡擦乾净。 而后步入水中。 锁骨往上,妖顏如玉,红綺若花。 锁骨往下,藏在水中,瞧不真切。 白嬤嬤当年说的没错,剑气长城的这方水土,可养不出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姑娘。 浑身除了书卷气,还到处透著灵气。 一番洗漱,姜芸换上一件许久没穿过的洁净儒衫,走出酒肆。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又从方寸物中取出一顶不太好看的斗笠,戴在了头上。 一如往常,她坐在街边,背靠剑仙玉壁,开始喝酒。 隱官大人早就是个酒蒙子了。 姜芸忽然假笑了一下。 少女伸出手来,旁若无人的,开始喃喃自语。 “你好啊,我叫姜芸,来自南婆娑洲。” 她使劲回想当初的自己。 “寧远,到了东宝瓶洲,要是有空的话,就给我寄一封书信。” “不过记得要寄飞剑书信,马车可到不了南婆娑洲。” 没有人回应她。 天地之间,唯有风雪。 许久后,估摸著快要天亮,姜芸站起身,將养剑葫掛在腰间,御剑而起,去往另一座天下。 斗笠少女,微微仰头。 於是,风雪夜中,又见桃花。 …… …… 第三卷完结撒花! 第四卷,应该是围绕宝瓶洲来写,主要写小镇还有大驪那边,其他几个洲或许也会写一点。 按照最初设想,应该一共有七卷。 儘量保持不断更的情况下,再儘量加更。 恬不知耻的要一波发电。 好了,晚安安。 第599章 著作 这一日的太平山。 清晨时分,两男一女,徒步登山。 寧远又换上了那件穿了许久的青衫长褂,背著太白仙剑,与钟魁肩並肩,走在前头。 新任太平山宗主黄庭,依旧是老样子,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唯一的差別,就是女子自昨晚过后,就不再是道姑模样,一袭淡红色长裙,头上道冠也不见踪影,改为一支小巧玉簪,將头髮盘在脑后。 本就绝色,这番装扮过后,更加倾国倾城。 不得不说,世间女子,还是著衣裙来的好看些。 主峰不算多高,千丈左右,而且那天还被寧远一剑劈成了两半,导致中间出现了一条“一线天”。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 登上山巔后,黄庭越过两人,女子神色庄重,双手推开大门。 寧远与钟魁,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正了正衣襟,大踏步进了祖师堂。 太平山这座祖师堂,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修缮如初,內里不大不小,供奉著数百位歷代祖师牌位。 居中悬掛有一幅开山祖师之掛像。 画像材质不好不坏,三千年岁月,已经略微泛黄,一名威武道人双手负后,头顶光明大镜,左右四把古剑环伺。 以黄庭为首,女子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钟魁与寧远,紧隨其后。 不过两个男子用不著磕头。 寧远是镇山供奉,钟魁也得了个首席供奉的椅子,所以是属於外人,而且都是只掛了个名而已。 上了三炷香,几人走出门外。 去往一处崖畔的路上,钟魁与寧远说了些临別之言。 多是关於往后太平山重建的事务。 大大小小,多且杂,寧远也没什么更好的建议,毕竟他也不懂这些。 不过倒是记住了一些规矩,以后不管用不用得上,多学点总是没坏处的。 说完了正事,书生破天荒的有些欲言又止。 寧远笑道:“大老爷们一个,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说就是了。” 钟魁便点点头,沉吟道:“寧远,关於你此前说的那个大驪国师……” “也就是那位文圣一脉的崔瀺,他的十二地支,我就与你挑明了说,现在我还是书院君子,所以很多事,我不一定能帮的上忙。” “要不这个地支文字,还是还给你好了,免得以后要是出现意外,我又帮不上什么,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寧远略微思索,便摆摆手,果断拒绝,正色道:“你说的也没错,不过暂时还是放在你这边好了。” “你不是说这个文字,对你將来躋身上五境很有帮助吗?” “拿去就可,反正我身上还有不少,以后能不能凑齐十二人都还是问题,就算当真跟你说的,以后真出现了意外……” 年轻人笑眯眯道:“大不了我就再来一趟桐叶洲,管你要回来不就是了?” “你要不愿给,我就把你砍死。” 钟魁咂了咂嘴,幽幽道:“砍死一名书院君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寧远呵呵笑道:“难不成比砍死一头飞升境大妖还要来的困难?” 书生摸了摸下巴,“跟你说话是真没劲。” 钟魁自认嘴皮子够厉害的了,但与寧远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主要他是个读书人,再怎么口无禁忌,也总会有些忌讳,没得办法。 但寧远这个遭瘟的,是什么都敢说啊。 也不知是真有这么大本事,还是因为年少无知。 不过书生还是更希望是前者。 人生路上,难得一好友,自然是希望对方越过越好。 到了崖畔,钟魁从袖中掏出一本老旧书籍,递给了寧远,解释道:“之前答应你的,给你写一篇儒家文章。” 寧远伸手接过,轻轻掂量了几下,诧异道:“这么厚?” “你这不过十几天,就写了这么厚一本?不会是抄的吧?” 边说,他还边翻开几页,细细查验。 钟魁没好气道:“没写,但也没抄,这本书籍,是我担任书院君子的十余年来,一路写下的游歷见闻,多是一些心得体会。” 寧远已经合上了书籍,顺手塞进了方寸物里,笑的合不拢嘴。 不是圣人著作,但定然是一本好书。 一名正人君子,十余年来走山访水,写下的一本书籍,能差到哪去? 钟魁的这本,可以这么说,就是寧远身上的那本山水游记。 自己只写了七八页,而这个书院君子,却已经走了十几年。 什么是诚意? 这就是了。 以善意报答善意,按照某位儒家圣人的口头禪来说,是为大善矣。 钟魁转头看了眼身后,那个把“思春”写在脑门上的太平山宗主。 隨后书生开始以心声,向寧远虚心请教。 关於如何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俘获一名山上仙女的芳心。 钟魁说的极为认真。 寧远也没有藏掖,跟他仔细说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第一句话,便是让他回头把自己身上收拾收拾,別他妈几个月不洗澡,走到哪儿,身后都是十里飘香。 第二点,寧远又跟他讲了一番何为“装逼”。 英雄救美,俗套是俗套,但既然能在江湖本子上这么吃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女子嘛,心思普遍细腻,哪怕是神仙女子,不还只是个姑娘? 既然都是姑娘,那就总有共通点。 试问世上女子,有几个不喜男子更为强势点的? 寧远说了句糙的。 “这就好比道侣之间,做那床笫之事,为何大多数,都是女子在下,而男子在上?总是有原因的嘛。” 钟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竖起一根大拇指,表示颇为认同,听君一席话,白当君子十余年。 回头得去山下书肆,购买一点艷情本子来瞅瞅了。 道理总不能只有圣人书籍才有。 大善! 回头修炼有成,回到大泉那间客栈之后,怕不是能把九娘给迷的神魂顛倒? 书生在两人之间看了几眼,给了寧远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最后告辞离去。 走出几步,君子钟魁又回过头,难得的收起了玩世不恭,朝著他作揖行礼。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寧远抖了抖袖子,拱手抱拳。 “那就后会有期。” 第600章 重逢 钟魁离开之后。 崖畔,一双年轻男女,背剑而立。 寧远破天荒的取出一壶酒水,递给了身旁女子。 他笑眯眯道:“黄庭啊黄庭,可莫要忘了我的好,这酒可不是凡品……” “你既然知道剑气长城,就肯定晓得那座倒悬山了?” “这酒名叫忘忧,出自一座福地遗址,名气极大,不输於浩然天下这边,那个竹海洞天酒。” 寧远嘖嘖道:“不得不说,你黄庭是个有福缘的,还是大福缘,遇上我,上辈子烧了不少高香吧?” 这话还真没什么问题。 细数寧远这一路走来,无论前世也好,现世也罢,几乎所有与他结过善缘之人,最后都得了些许福缘。 有时候寧远都有些狐疑。 自己难道是什么善財童子转世?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背剑女子小抿一口,笑著点头。 她並不答话,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寧远身旁。 还故意伸了个懒腰,双臂舒展,一袭淡红长裙,名贵丝绸之下,宛若山脊线的两座挺翘之物,颇为惹眼。 他喝酒,她也喝酒,他看远山,她看他。 寧远没好气道:“黄庭,身为一宗之主,能不能不要这么花痴?” “能啊。”她回答乾脆。 紧接著,黄庭又喃喃道:“可是我活了八十多年,这是头一回誒。” “何况这次分別,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红裙女子轻笑道:“再说了,寧远,你之前不是说过,我喜欢谁都可以,与喜欢之人如何说,也无妨吗?” “那我现在不能单方面的跟你说这些话吗?” “咋?你自己昨天说的道理,今天就忘了?不作数啦?” 寧远一时语塞。 於是,他缓缓拔剑。 仙剑太白,立即悬在地面数寸。 黄庭抽了抽鼻子,有些不忿道:“寧远,之前跟钟魁都能说这么久的道別之言,等到了我这边,你就这么急著要走?” “我再怎么说,也只不过占用你一两炷香而已。” 见他无动於衷,她皱眉问道:“寧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 寧远立即收回踩在剑身的右脚。 男人想了想,说道:“情之一字,无论是两情相悦,还是单方面的喜欢,都不应该有什么高低之分。” “都是痴情,更加算不上什么下贱。” 黄庭笑容满面,眼神放光,连连点头道:“对啊对啊。” “剑主大人说的真对呢。” 寧远一脸无奈,没有收回太白,斟酌许久后,说了一番自己的心里话。 “黄庭,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喜欢我的,我也劝过你,你不听,我也不会继续劝。” “遵从本心,认真来说,有女子喜欢我寧远,还是一个漂亮姑娘,对我来说,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毕竟男人嘛,在这一点上,估计都是大差不差,一个吊样。” “你喜欢我,我很喜欢,但我的这个喜欢,不是喜欢你的喜欢,只是我自己的一点自恋而已。” 寧远喝下一口酒,笑道:“有人喜欢我,不管我喜不喜欢她,最最起码,我也会有点洋洋自得,觉著自己也不算太差。” “但有些事,註定是无法两全其美的,没有办法,本就如此。” 一袭青衫转过头,与之四目相对。 “黄庭,对不起啊。” 女子摇摇头,笑容难看,“寧远,你不答应我,才是对的。” “倘若你答应了,或许我就不喜欢你了。” “而且这种事,本来就勉强不来,真要论个对错,也是我对不起你,明明你都有一个姑娘了,我还要喜欢你……” 黄庭咧嘴笑道:“我这种作为,搁在一些山下市井,风评肯定不太好,甚至都会被人戳著脊梁骨来骂。” 她双眼眯成了月牙,红唇轻启,“寧远,你越不喜欢我,我就越喜欢你。” “要是你哪天失心疯了,回过头来找我,我肯定就不喜欢你了。” 寧远眉头紧锁。 最后他低声骂道:“他妈的,女人心思,真麻烦。” 话毕,寧远踏上剑身。 回过头,他伸出手来。 红裙女子装作没看见,撇过头去。 寧远说道:“拿来。” “啥?”黄庭一脸疑惑。 “我的剑。” “哦。”女子点点头,摘下背后长剑,递了过去。 半道,黄庭又缩回了手,可怜兮兮道:“剑主大人,能不能暂时不还?” 寧远板著脸,“不能。” 黄庭一双水润眸子,就差没掉眼泪了,“剑主大人,我现在身上,可是一把像样的好剑都没有,真就不能通融通融?” “太平山的四把古剑,也全都没了,我一个龙门境,要是还两手空空,以后万一遇到什么事,怎么办?” 寧远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摇了摇头,“这把剑,说什么我都要带走,你就算满地打滚,也没用。” 顿了顿,男人说道:“这样吧,太白仙剑可以借你,但是你手上这把,现在就要还给我。” 仙剑与半仙兵,差距极大。 黄庭也听出了味道,歪著脑袋,轻声问道:“长离剑……是那个阮秀给你的?” 寧远点点头。 於是,女子没再强求,把手上长剑交还给了男人。 寧远认真问道:“太白要不要?” 黄庭果断摇头,“不要。” 一把仙剑,给一名龙门境修士如此拒绝,委实是有点太不值钱了点。 青衫点点头,继而开口道:“太平山四把古剑,可曾收拢回些许碎片?” 女子想也没想,直接从方寸物中取出那些古剑碎片,寧远一把接过,收入方寸物中。 男人说道:“等我回了宝瓶洲,有空的话,就找一名铸剑师,將这些碎片重新锻造为剑。” 黄庭点点头,一脸乖巧。 只是寧远又忽然笑眯眯道:“一把剑,就定价一百五十枚穀雨钱,怎么样?” “你放心,我找的那名铸剑师,蜚声南北,技艺精湛的没话说,剑成之后,必然是半仙兵层次。” 黄庭再度点头,还是一脸乖巧。 她忽然原地转了个圈。 一袭红衣,裙裾飞扬。 “好看吗?” 寧远扯了扯嘴角。 隨后点了点头。 “好看。” 君子论跡不论心。 何况这是实话实说,无关什么狗屁倒灶的男女情爱。 再者说了,黄庭再如何好看,也比不得秀秀,毕竟一个长裙,一个露著大腿…… 咋个比嘛? 黄庭笑容灿烂,一步上前,张开双臂。 “剑主大人,来,抱一下再走!” 她高高挺起胸脯。 寧远竖起一根中指,冷笑道:“煞笔。” 黄庭也不生气,朝他眨了眨眼,模样动人,声线细腻。 “剑主……哥哥?” 下一刻,有一抹雪白剑光,从太平山主峰升起,扶摇直上。 倚天万里须长剑,瞬间没入云层。 就此消逝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个红裙女子,痴痴遥望那条纤细的剑气轨跡。 她单膝跪地,手掌按住心口,闭上双眼,轻声默念。 “愿我的剑主大人,万事顺遂,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 …… 剑光笔直一线。 脚踩太白仙剑,以不输於仙人境的远游神通,只是盏茶功夫,寧远就远离了太平山近万里。 寧远心情大好。 不是因为有別的女子喜欢他,才变得心情大好。 他也有点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心情大好。 而等到他御剑路过天闕峰之时,心情就更好了。 因为现在的青虎宫,那座仙家渡口之上,正停著一艘跨洲渡船。 剑光归拢,太白转瞬之间,落入地面。 船头上,站著一大一小两个姑娘。 寧远快步走到跟前。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奶秀眨了眨眼,轻声笑道:“贏了?” 男人重重点头,咧开嘴角,“贏了!” 秀秀背著双手,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下一刻,她就被人一把抱住。 一旁站著的红衫小姑娘,立即伸手捂脸,嘴里说著一连串的非礼勿视。 稍稍鬆开手指,透过缝隙,裴钱看见师父在亲阮姐姐的额头,她赶忙又將手指合拢。 小孩子不能看这些的。 只是实在忍不住好奇。 所以她又瞅了第二眼,这回看见师父的一只手,搭在了阮姐姐的屁股上。 第三眼,师父已经將姐姐拦腰抱起。 然后她的脑门上,就挨了寧远的一记板栗。 男人低下头,“读书去。” 裴钱小声嘟囔道:“师父,今天的功课,我早就学完了。” “那就再读一遍。” “哦。” 不敢忤逆师父,小姑娘只好转过身,不情不愿的走向自己房间。 只是等到回了房间,裴钱又计上心来,猫著腰,扒著门缝,往观景台那边张望。 同时嘴里高声朗诵一首书上诗词。 然后她就看见,坐在师父腿上的姐姐,面色酡红,肩头已经露了大半出来。 白的发光。 裴钱忽然想起前不久学来的两个成语,之前一直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一个是穷胸极恶。 一个是有容奶大。 …… 感谢副教主不懂爱的爆更撒花,感谢大家投餵的礼物。 我好像写的有点凰啊,以后会注意点,感情戏再少点,毕竟咱们这是仙侠文嘛。 更是清汤寡水。 好了,亲一个,mua~ 晚安晚安。 第601章 神耶?人耶? 天闕峰渡口。 一艘跨洲渡船的船头上。 重逢后的两人,一人依偎著另一人的肩头。 此前许是有过一番“大战”,男子倒还好,面色镇定,而少女现在,可谓是有些衣冠不整。 肩头处的衣衫,都被人扯下来了大半,脸蛋红红,还带著点微喘。 关键质地不俗的丝绸之下,还藏著男人的一只大手。 推压挤弄,肆无忌惮。 少女也没拒绝他,將脑袋靠在男人肩头,任其施为,红唇微开,气息不稳。 只是许久过后,见男人还是没有停止动作,阮秀方才拍开他的手,直起身来。 少女小声问道:“有这么爱不释手吗?” 寧远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当然啊。” “这玩意儿,不对,是你这俩玩意儿,对我来说可是稀罕的不能再稀罕,揉个百八十年都不带腻的!” 说的一本正经,也是一如既往的没脸没皮。 奶秀长长的哦了一声,眨了眨眼。 “百八十年?” “寧远,你的意思是,就只有百八十年咯?” 少女轻哼道:“你我都是修士,哪怕以后境界不涨了,寿命什么的,最低都有数百年……” “然后你现在跟我说,你对我的喜欢,就只能持续个百八十年?” 寧远咂了咂嘴,无奈道:“这只是个比喻,不是真的只有百八十年。” 他耐心解释道:“因为山下之人,普遍也就是这个寿命,所以从这方面来看,百八十年……就是一辈子啊。” 阮秀单手托腮,“继续说。” 寧远疑惑道:“说完了啊,还说啥?” “意思不是很浅显吗?” 少女双颊鼓起,盯著他一顿猛看。 男人挠挠头,没领会意思。 阮秀说道:“我喜欢听,所以你现在多说点。” 寧远咧嘴一笑,“我肚子墨水不够,可不能一次性说完了,要不然以后就没的说了。” 少女在他腰间拧了一把,疼的他倒抽冷气,“说不说?” “快点的!我要听!” 下一刻,有一只大手,去而復返,钻入她的衣领,男人调笑道:“真要我说?你真要听?” 少女忍不住嚶嚀一声。 她第二次“拔”出他的魔掌,理了理衣襟,转过头去,脸上有些不太好意思。 “那算了,余著吧。” “你说得对,要是一次性说完了,兴许以后我也就听腻了。” 余著,余著好啊。 寧远忽然想起一事,有些紧张兮兮的问道:“奶秀,以后你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老爹吧?” “可不能说啊,这都是你情我愿的,再说我也只是揩点油而已,距离生米煮成熟饭,还差的远呢。” 少女点点头,有些漫不经心,“看你表现啊。” 阮秀瞥了眼自己大腿上的手,颇为无语道:“寧小子,你这手再往上,我就剁了它!” 男人只好悻悻然的收回手掌。 对他来说,阮秀就只有这一点不好。 浑身上下,哪里他都能过一遍,唯独某个隱秘所在,这么久了,硬是没让自己碰过。 护的死死的。 阮秀瞧出了味道,撩了撩鬢边髮丝,轻声道:“別的都可以,这个不行。” “反正现在不行。” 寧远歪过头,“为啥?” “咱俩都这样了,做这事,不是很正常吗?” 少女啐了他一口,“正常个屁。” 阮秀跟他跟久了,也有点言语无忌,不假思索道:“难不成你要让我挺著个大肚子回神秀山?” “我喜欢你啊,所以我这边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要是给我老爹知道了……” “你真不怕?”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怕。” 那可是老丈人,当然怕啊。 別说现在打不过他,就算以后修为上去了,能打的贏了,他寧远也不敢啊。 阮秀白了他一眼,继而缓缓道:“我这身子,你真要,我给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要了之后,该怎么样,自己想清楚。” 少女靠著他的肩头,小声道:“反正在我这块儿,我还是想再等等。” “啥时候?”寧远问。 “你说呢?”她斜瞥他一眼。 寧远揉了揉下巴,“大婚?” “不然?” “可这要好久啊。” “噢,我知道了,你寧远,之所以跟我在一块儿,就只是馋我身子咯?” “当然不是!” “我看就是。” “这只是一方面……好吧?” “另一方面呢?” “想把你肚子弄大,然后给我生一堆娃娃。” “……寧远,能不能別这么不要脸?你这说的,不还是馋我身子?” 寧远嘿嘿一笑,一把揽住她的腰,低头与抬头的她,四目相对。 “就馋你身子,咋?你不服气?” 少女哼哼道:“就不服气!” 然后下一刻,某人就被某人堵住了嘴。 半晌后,回到原先那个姿势,男人板著脸,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服气没?” 奶秀睁著大眼,依然不愿低头。 “就不服!” 再过半晌。 “还不服?” 少女有些喘不过气,红著脸,愣愣的望著他。 她小声道:“服了。” 寧远忽然收敛神色,“媳妇儿,起来了。” 阮秀翻过身,趴在他腿上,“我不。” “就这么喜欢腻歪?” “没有很喜欢,但对象是你的话,那就很喜欢了。” 寧远撇撇嘴,“咱们是修道之人,怎么能对这种事儿,如此看重呢?赶紧起来。” “不起,我就趴著,有本事你就把我扔出去。” “秀秀,你这人性……也太多了点吧?” “不好吗?当初你百般算计我,不就是想要我当个完完整整的人?” 寧远嗯了一声。 想到了什么,他想要喝点小酒,只是腿上还趴著个阮秀,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寧远轻声问道:“秀秀,说句实话,咱俩几经周折,如今能走到一块儿,基本都是我当初算计得来……” 他迟疑道:“我的意思是,要是回了小镇之后,哪天你从杨老神君那里,拿回了部分神格与神性……” 男人没再说下去。 意思也很明显了。 少女再次翻过身。 她愣愣的看著他。 “可是寧小子,当年神性还在的时候,我也去剑气长城找你了啊。” 没来由的,寧远就有些不是滋味。 神耶?人耶? 第602章 最强三境 船头。 寧远与阮秀相对而坐。 男人开始往外掏物件。 一件他的方寸物,一件秀秀的咫尺物。 寧远又从怀中掏出一件火红色鐲子,递给阮秀,这还没完,他一拍养剑葫,顿时有两把本命飞剑,从里头飞掠而出。 鐲子是秀秀给的,本身就是一件空间重宝,价值比那咫尺物还要高,里面住著一头元婴境火龙。 温养在养剑葫里的两把飞剑,同样也是秀秀给的。 来源於她老爹,那位十一境兵家剑修的本命飞剑。 寧远单剑赶赴太平山,对敌上五境大妖,阮秀岂会真的放心? 所以在走之前,她就提前把身上这些东西都塞给了男人。 只是寧远没用而已。 那头昔年小镇机缘之一的火龙,现在是个实打实的元婴境巔峰,战力不低。 而阮师的风雷双剑,杀力更大。 少女重新戴上鐲子,又將两把本命飞剑也收入眉心窍穴,最后拿起地上的方寸、咫尺两物,看了一眼,掛在腰间。 寧远有些忐忑的问道:“秀秀?” 阮秀看向他,“嗯?” “没什么好说的?” “能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挠挠头,“还以为你会骂我一句败家子。” 少女摇摇头,“回来就好。” 寧远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阮秀白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桐叶洲这边,还有事儿没?” 寧远摇头道:“没了。” “反正最近肯定没了。” 少女便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上,说道:“那你的这本山水游记,现在就可以把桐叶洲之行写上了。” “你写我看。” 奶秀忽然恶狠狠道:“不许乱写,特別是那个太平山黄庭,你跟她之间,发生了啥,原原本本写个清楚!” 寧远两手一摊,一本正经道:“我跟她没啥。” 阮秀狐疑道:“真的?” 男人撇撇嘴,“大不了对天发誓。” 少女微笑道:“那你身上……怎么一股子黄庭的味道?” 寧远心头悚然一惊。 不过表面还是故作镇定,他果断摇头,矢口否认。 阮秀哼哼两声,没再多问这个。 人回来了就好。 退一万步,就算这小子真做了点不合规矩的,自己也不知道啊。 做人不能啥都不管,但也不能疑神疑鬼,容易活著累。 翻开最新一页,寧远开始提笔落字,写上这次桐叶洲之行的一路见闻。 从离开剑气长城开始,乘坐渡船,抵达桐叶洲,跋山涉水,进入藕花福地…… 这趟远游,真不算短了。 而寧远又写的比较细,所以这一写,就从下午写到了晚霞。 少女一直坐在旁边看。 不过后来她还是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不久后,这艘跨洲渡船,开始缓缓升空。 破开云海,第二次启程,一路向北。 期间隋右边走出厢房,来找了寧远一趟。 她虽然境界低,但毕竟眼力还是有一些的,也看出来了,寧远这次返回之后,气息降低了不少。 所以也象徵性的问了一句。 寧远没理会她。 隋右边就再次问了问,关於练剑方面,还有如何吸纳天地灵气之事。 这次男人倒是有点反常,破天荒的与她多说了几句话,都是他自己练剑时的一些心得体会。 至於修道一事,寧远还是没提。 隋右边也不多问,清冷女子告辞离去,带上读完书的裴钱,在船尾练剑。 在寧远眼中,隋右边现在,就是曾经藕花福地的裴钱。 肯定不是一模一样,差的很远。 但总归是有一些相似的。 比如当初的裴钱,与此刻的隋右边,两人都曾想过,要他寧远去死。 以前南苑国的小乞丐,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见不得有钱人过得好,所以做事不讲究后果。 而这个隋右边…… 是个极情於剑,一心追求大道登高的女子。 她绝对不肯俯首於人。 倘若寧远实力不高,秀秀也不是她的对手,那么没有例外,隋右边一定会弒主。 能这么相安无事,只是她形势不如人罢了。 当然,寧远不给她一门登山法,不是因为害怕她將来境界超过自己。 而是凭什么? 寧远对她也没有过多要求。 教裴钱练剑,以后挣了钱,给他还钱就可。 这期间,要是哪天在寧远这边,觉得她真正的做了“人”,那就什么都好说。 真到了那一天,別说一门登山法,就是让她在神秀山自立一峰又如何? 当然,神秀山是阮秀她爹的,与寧远没有半毛钱关係。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嘛。 毕竟阮师就秀秀这么一个闺女,以后等女儿嫁了人,不还是他寧远的? 软饭比硬饭,委实是香的多了。 关键吃起来还不会噎著。 …… 当天晚上。 裴钱练完了剑,吃完了饭,又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后,小姑娘在灶房那儿抓了一大把瓜子,隨后跑到了船头这块儿。 到了观景台,看见了男人的背影,裴钱喊了句师父。 寧远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裴钱立即响应一声,一溜烟到了跟前,乖乖坐在师父旁边。 掏出瓜子,递给师父,动作麻利。 寧远转过头。 裴钱有些不明所以,又小声喊了句师父。 男人忽然伸出手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道:“裴钱,师父知道你做了什么,所以现在呢,师父要跟你说句谢谢。” 裴钱挠了挠头,扭捏道:“师父,其实是姐姐说的,跟我没有很大关係哩。” 寧远笑了笑,摇头道:“可你不还是做了吗?” “匆忙破境,吃了很大的苦头吧?” 小姑娘嘿嘿一笑,心情大好。 “没有呢师父,这点苦对现在的我来说,都不能算是苦了,我就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男人扭过头,望向渡船之外的苍茫云海。 其实在他返回渡船之际,就已经一眼看出,自己的这个弟子,已经躋身武夫第四境。 而她既然能破境,那就必然成就了天下最强第三境。 没有別的例外。 因为寧远最早给她背后贴的那张山岳真气符,力道之大,哪怕一些个寻常的五境武夫,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內衝破。 所以当初他才会说出那句,“何时成就了天下最强三境,那就什么时候躋身第四楼。” 不然以裴钱的资质,早就破境了。 武神之女,眼含日月,天生就是武道之路的妖孽天才,破境什么的,几乎算是没有瓶颈。 寧远为何要对她说一个谢字? 那就更简单了。 没有裴钱的破境,就没有之前那天外而来的一拳,一名十一境武神的“餵”拳。 那位兵家初祖姜赦,昔年被天下共斩之后,被三教关押在了一颗象徵杀伐的荧惑星上。 没有外力干预,姜赦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无法得知下界的確切消息。 除非有人去找他。 显而易见,自己的这个开山大弟子,就走了这一趟。 每一位成就人间有史以来最强一境的武夫,都会获得一次武运馈赠。 也都会有一次“神游天外”,心神去往那座象徵武道顶峰的山巔。 所以裴钱在破境之后,就去了那个地方,又在这个地方,见到了那个兵家初祖。 所以之后,姜赦才会朝著浩然天下的某个大洲,遥遥递出一拳。 倘若没有这一拳,寧远那时在剑斩十三境大妖过后,死肯定不会死,但最好的情况,也绝不会是现在的只跌一境。 恐怕最乐观的,也会跌个三四境。 裴钱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轻声问道:“师父,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寧远轻微嗯了一声,“什么?” 小姑娘点头道:“师父,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拼命了。” “你走之后,姐姐很伤心呢。” “我问她,她也不跟我讲,有一回,就像现在这样,我跟姐姐坐在船头,本来嗑瓜子磕的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姐姐就哭了。” 裴钱脸上皱巴巴的,“姐姐一哭,我劝不动啊,所以后面我也跟著哭了起来,虽然我都不知道因为什么。” “后来我想了好几天,大概懂了一点,就又去找姐姐啦。” 小姑娘说道:“我问姐姐,是不是师父这一走,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寧远笑容难看,问道:“你姐姐是怎么说的?” 裴钱摇摇头,“姐姐没有回答我,但是我觉得我猜对了。” “姐姐就是在害怕,害怕师父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 顿了顿,小姑娘又补充道:“其实我也害怕呢。” 寧远抹了把脸,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好,师父知道了。” 裴钱抬起头,“真的?” 寧远微笑道:“当然是真的,之后的一路上,师父都不会走了,老老实实待在渡船上。” 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头。 “咱们一起回家。” 一大一小,一同望向远方。 这次不是船尾,而是船头,所以师徒两人看向的方位,是那东宝瓶洲。 师徒二人,一个跌境,一个破境,好坏参半。 但都是心情大好。 …… 明天把阮秀关小黑屋,再不写什么感情戏了,我要写清水仙侠文! 人生梦想,早睡,而不早起。 晚安安。 第603章 修行 第二次从天闕峰启程,而这一次的北行路上,风平浪静,再无什么么蛾子发生。 与大多数渡船一样,神秀山这艘跨洲渡船,也有一条既定的线路,离开桐叶洲之前,会接连停靠三座渡口。 最大,风景最好的,是桐叶宗的常春渡,四季如春,作为一洲公认最强的宗门,这座常春渡,同样也是桐叶洲最大的渡口。 玉圭宗很有钱,但相比桐叶宗,还是差了些许。 只说这座仙家大渡口,数千年下来,积攒的家底就不知何几。 只不过当年不知为何,有个天人境剑修问剑桐叶宗,打烂辖境一千二百里不说,还抢走了一座梧桐洞天…… 老祖杜懋还给人一剑戳了个跌境,一宗上下,元气大伤。 但即使如此,这座宗门,依旧还是压南边的玉圭宗一头,只是比起以往,差了不少罢了。 神秀山渡船,没有在此停靠,只是从上方经过。 期间桐叶宗那边,也曾派人前来上门询问,不过都被寧远拒之门外。 稀奇的事,一向在自家地盘囂张跋扈的桐叶宗,破天荒的没有对神秀山渡船再多问。 甚至第二批来的人里,还有一名在祖师堂辈分不低的元婴境修士,御风悬在渡船之外,態度诚恳,想要邀请寧远几人下船游玩。 寧远一一拒绝。 他对桐叶宗,观感不太好,但也不会很差就是了。 主要还是不想在半道上多做停留,不想再生事。 所以离开桐叶洲之前,常春渡,外加另外两座渡口,神秀山渡船都没有停留,笔直一线,一路向北。 裴钱有些闹腾,在渡船待了大半个月,小姑娘早就看腻了云海风光,一直想要下船晃荡。 可是寧远始终不让她下船。 每次经过渡口,裴钱只能搬个小板凳,跑到船头那边,眼巴巴的看著渡口上面的繁荣风光。 船头看不见了,黑炭丫头又火急火燎的跑到船尾,再看一遍。 两旬光阴,匆匆而过。 这些时日里,渡船上面,整个大白天,几乎只能看见小姑娘的身影。 阮秀捡起了修行,很少出门,她要尝试破开十一境中半段的一个关隘,一旦功成,就是玉璞境后期修为。 隋右边除了早晚两次教裴钱练剑之外,也是窝在自个儿房间,参悟寧远留在槐木剑上的一缕剑意。 寧远同样在修行,也在养伤。 之前渡船返回天闕峰时候,阮秀曾找上那位青虎宫宫主陆雍,在他那边购买了不少的疗伤丹药。 还有极多的上好药材。 原本咫尺物给了寧远,秀秀身上是没有这么多神仙钱的,不过她总有法子。 青虎宫以炼丹为立身之本,而炼丹之道,不可或缺的,就是丹鼎和烧灼之火。 秀秀送了陆雍几缕上古真火。 所以是以物换物。 那名老宫主道龄数百年,何时见过这等珍贵火焰? 更別说对方还是一名上五境大修士。 陆雍差点就当场老泪纵横,这种玉璞境修士上门,还客客气气谈买卖之事,搁在山上来说,可是难得一见。 其实在陆雍这边,哪怕阮秀说没钱,他也已经打定主意,对方要什么,那就送什么,还要多送点。 毕竟更早之前,玉圭宗那位仙人境老宗主,就亲自找过他一趟,有意无意的说了一件事。 所以对於青虎宫来说,这就是正儿八经的,“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 青虎宫同时与两座宗字头仙家结下香火情,这无疑就是天大福缘。 一座南边的玉圭宗,一座宝瓶洲北部,那个刚刚流传开来的龙泉剑宗。 世间宗门仙家,想要在动輒廝杀的山上延续,绵延百年千年,要么就靠自身实力底蕴,要么,就靠这些一份一份的香火情。 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像山下的江湖帮派,不想提心弔胆过日子,就得花钱,在朝堂之中,上下打点关係,依附於人,谋求庇护。 大差不差。 每隔三天,阮秀就会出关一次,取出那些得自青虎宫的上好药材,施展本命真火,熬煮一大锅药汤,给自家男人增补气血。 少女心思,一向细腻。 寧远泡完了,就把裴钱丟进去再泡三天。 不浪费半点药力。 这就使得裴钱经常抱怨,说什么姐姐偏心,对师父跟对自己,天壤之別。 每回从师父泡过的药桶爬出来,小姑娘都会嚷嚷一句,自己不乾净了,身上那味道,能臭死好几头牛。 几人皆是忙著修行。 太平山一战,寧远伤了不少的本命元气。 十八座剑气窍穴,剑意散尽也就罢了,日子一长,一点点温养之下,总会填补回来。 但现在的这些窍穴,窍壁之上,出现了不少的裂痕。 而他的那颗剑道金丹,也乾瘪了大半,两荀光阴的温养,也只是恢復了不到一半。 识海內的那把剑魂,从外表来看,比当初小镇廊桥下悬掛的老剑条,还要锈跡斑斑。 恐怕得等到躋身上五境,才能恢復往日光彩了。 本命山水印,不剩半点浩然之气,成了空壳子。 寧远最愁的就是这个。 其他伤势,靠著水磨功夫,时间长了,总会圆满,但齐先生的两枚印章,里头的浩然气,没了那可就是真没了。 除非他真的去读书,还得下苦功夫,等到“功德在身”的那一天,或许才能温养浩然气。 不过除了这些“病根”,也不是没有好的一方面。 年轻人当初在水神庙那边,诞生出的一缕粹然“侠气”,不知为何,消弭之后,又再度凭空出现。 一双大袖之中,侠气浓郁,宛若一条青色蛟龙,游曳其中。 並且相比之前,更为壮大。 这缕侠气,寧远也仔细感知过。 没什么杀力。 但却有一点,至关重要。 每次寧远盘坐修行,心神沉浸人身小天地之时,这道侠气,都会从袖中自主窜出。 幻化一条狰狞蛟龙,盘踞在身。 每当这个时候,年轻人的精气神,就能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攀升至巔峰境地。 也是在这种时候,寧远就很是自大,总有一种感觉…… 老子天下无敌! 第604章 中秋 修行无岁月。 从天闕峰启程,到现在已经过去接近一个月时间。 神秀山渡船,数日前,也已经离开桐叶洲陆地,进入东海辖境。 这天下午,寧远从打坐状態退出,吐出一口浊气,独自坐在桌旁,总结先前修行,还有以后的修行之路。 伤势什么的,好的差不多了。 反正在抵达宝瓶洲之前,只要不出现什么意外,都能恢復往昔光彩,达到金丹境这一境界的瓶颈。 想要重回十楼,按部就班的修炼,估摸著需要个一年左右。 不过他当然不会按部就班。 对於这方天地,年轻人是个变数,对於寧远,他自己也是变数。 所以寧远打算,在抵达老龙城之前,將那颗无瑕舍利尝试炼化。 舍利是心相寺老僧所留,品秩极高,一旦炼化成功,破开瓶颈不是难事。 寧远有些忧心忡忡。 桐叶洲告一段落,回到宝瓶洲之后,他需要面对的,相比前者,绝对不会来的小。 宝瓶洲虽然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明面上的实力,也最为弱小…… 可那座小镇,却是个天大例外。 他这个金丹境剑修,厉不厉害? 当然厉害,搁在绝大多数的山上仙家,最最起码,都是中流砥柱的存在。 可要是往驪珠小镇丟进去,浪花都溅不起来一点。 不过小镇那边,寧远不会过多忧心。 真正要注意的,还是大驪那边,也就是狗日的崔瀺。 这个国师大人,已经在桐叶洲算计过他一次,回去之后,算计什么的,都不用想,只会更多。 所以修为境界,自然就越高越好。 站的越高,不止是看的越远,也能避免许多的麻烦事。 寧远忽然转过头,看向墙上掛著的一把无鞘长剑。 其实这把太白仙剑,年轻人从未想过占为己有。 只是他现在的实力,还太低,无法跨越两座人间,將仙剑送去青冥天下。 或许上五境,才可堪堪做到。 “上五境啊上五境。” 寧远后仰身子,靠著椅背,眯眼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出神间,窗口上就突然多了个脑袋。 裴钱。 很快脑袋又从窗台消失,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寧远起身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站得笔直的红衫小姑娘。 裴钱抬起头,笑眯眯道:“师父,今儿个是中秋哦。” “是姐姐告诉我的!” 正说著,小姑娘双手捧起,手心出现一大把堆成小山的银子。 “姐姐给了我好多的钱,要我喊上师父一起下船,去底下的渡口买些好物件呢。” 寧远这才发现,渡船此时没有再航行,停在海面上的半空。 男人笑著点头,问道:“就你跟我?” “你姐姐不一起去?” 裴钱摇摇头,“早上姐姐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条好大的大鱼回来,现在正搁灶房忙活儿呢。” “让我跟著师父下船去买些需要的物件,还要买点新衣裳。” 寧远便点点头,带上裴钱,准备下船,只是中途碰上了刚刚走出门外的隋右边,后者也想下船一趟。 寧远没有拒绝,於是三人一道,去往下方的这座海上渡口。 裴钱与隋右边,都是武夫,也都没到远游境,无法御空,所以三人是共御一把长剑。 渡口建造在一座小岛上,不大不小,除了神秀山渡船,海边还停著七八艘仙家飞舟。 孤悬海外,渡口集市竟是颇为繁荣,放眼望去,修道之人不少,凡人更多。 估计是因为中秋佳节的缘故了。 其实修道之人,不说全部,总归是有一部分,更为注重这些一年一次的佳节。 集市两旁,摆著许多地摊,有卖山上法宝的,也有卖凡俗之物的,过路之人,有穿金戴银的达官贵人,也有抱著破碗的贫苦乞丐。 寧远牵著裴钱,前者在与过往行人打听这座渡口,后者闭著嘴巴,视线落在集市角落里的一个乞丐身上。 渡口所在东海,名字也叫东海渡,背后的主人,是那位东海水君,一名仙人境山水神灵。 这条去往宝瓶洲的海上线路,到了东海渡,也就算是走了快一半。 此时中秋,等到抵达宝瓶洲的老龙城,估计已是立冬时分。 过了渡口,隋右边说要独自逛逛,想让寧远给她几颗神仙钱。 寧远直接拒绝。 隋右边脸色不太好看。 见男人无动於衷,隋右边只好忍著气,以武夫聚音成线的手段,跟他说了一句话。 “公子,可否借我几颗雪花钱,我好去买两件衣衫。” 寧远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才发现,隋右边现在,还是之前那一件黑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 因为这衣服最开始就是寧远的。 而隋右边走出画卷穿的那一件,破破烂烂,屁股都兜不住,自然就穿不得。 一名六境武夫,混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不过也不能怪她就是了。 毕竟寄人篱下。 寧远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跟著,待会儿进了铺子,你自己挑,我来付钱。” “但是记住,不能超过五颗雪花钱。” 隋右边忍著气,迫於无奈,跟在一大一小两人身后。 裴钱欲言又止,想要帮教她练剑的神仙姐姐说几句话,只是想了想后,还是没说出口。 虽然跟著隋右边练了快一个月的剑,但其实小姑娘一直都不太喜欢她。 不是因为隋右边整天一副死人脸,也不是因为她沉默寡言,不好相处。 而是裴钱曾经屏气凝神,看过这个“神仙姐姐”的心境。 就看了一眼,小姑娘差点嚇得跳起来。 她跟阮姐姐说过,在师父回来之后,也提起过。 这个教她练剑的神仙姐姐,心境之中,藏著一个男人。 就是她的师父。 但可不是什么男女情爱。 裴钱亲眼所见,隋右边在她心境里边,一剑又一剑,把自己“师父”戳了个千疮百孔。 寧远得知之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让她不要声张,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隋右边,这位藕花福地某个时代的天下第一,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其实都更像是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 虽然被迫跟在寧远身后,所处“方寸之地”,但是她的视线所及,依旧不是藕花福地,更加不是什么人间。 而是天上。 她是一个眼高於顶的女子。 对此,寧远是很讚赏的。 要是一切顺风顺水,说不得隋右边以后,还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不过这种光景,能不能实现,是一回事,就算实现了,恐怕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隋右边视他为假想敌,对寧远来说,无所谓。 走出渡口,裴钱拉著自个儿师父,钻入一条仙家坊市。 只是在逛了几间铺子之后,裴钱一张原本兴高采烈的脸,又萎了下去。 渡口这边的仙家坊市,不收寻常金银,只收神仙钱。 而阮秀塞给她的,只有银两。 寧远只好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声称喜欢什么就拿什么,神仙钱这种东西,师父有的是。 然后小破孩就在一家气势恢宏的铺子里,看上了人家的镇店之宝,一件水运浓郁的咫尺物。 標价一百枚穀雨钱。 然后在寧远瞥了眼自己的方寸物之后,就拉著满脸不情愿的小姑娘离开了铺子。 当时回到渡船上,寧远就把东西全部给回了秀秀,他自己也只是偷偷私藏了十颗穀雨钱而已。 买不起。 何况就算他真有一百枚,也捨不得啊。 花钱总不能是这么个花法。 裴钱恋恋不捨,身后的隋右边,同样也被这件咫尺物吸引了视线。 论山上眼界,这位藕花福地曾经的天下第一,其实还比不过裴钱来的多。 离开那间铺子,三人又逛了几条街,最后打道回府的时候,裴钱背后的小书箱,已经装了个盆满钵满。 几件漂亮衣裳,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十几串用纸包好的糖葫芦。 当然,裴钱最喜欢的,还是从一家纸人铺子里买来的几个小纸人。 往里置入一颗雪花钱,灵气散开之后,纸人就会迅速“膨胀”,变作一名三尺高,活灵活现的小纸人。 没有灵智,但是可以用来打扫庭院,养花养草,帮忙做一些小事。 寧远瞧著有趣,也买了一件。 想著以后好好钻研一二,说不定自己某天就能“开窍”,从而懂得如何绘画纸人。 世间纸人一道,是有大学问的。 诸子百家之一的小说家,手上那座白纸福地,就是此脉真正的源头。 一门极为挣钱的营生。 纸人搁在世间,尤其是在富贵门庭,豪阀仙家最为流行,深受达官贵人的喜爱,像裴钱手上的那种小纸人,一件就要一颗小暑钱。 並且成本极低,利润极高。 对画符之人的功力深厚,没有太多要求,只需要一张略有品秩的纸张就可。 浩然天下这边,也有许多宗门,专门製造此物,以售卖纸人为最大的钱財来源。 寧远之所以想要修习这个,是因为他的脑子里,那些得自大玄都观的术法,没有涉及纸人一道。 年轻人属於那种,眼睛大肚子小,见了什么稀奇物件,他都想要学一学。 能不能学会,暂不去管,反正有空了就学一点,总不至於会有坏处。 隋右边花了寧远四颗雪花钱,购买了两件仙家法袍。 便宜的很,所以其实也称不上什么法袍,隨便一扯,都能扯开个大口子。 两件白色长褂,做工精美,前衫后背,皆绘有栩栩如生的仙家花草,穿在隋右边身上,去了一点生人勿近,多了不少女子温婉。 就连隋右边,这样一心追求大道的女子,也免不了对这些好看的物件,情有独钟。 她的眼光,不得不说,很好。 所以在之后,寧远就舍下脸,让隋右边帮忙挑了一件衣裙。 秀秀喜欢青色,所以寧远让隋右边挑的,也是一件青裙。 出了点血,花了六颗穀雨钱,这件青色衣裙,比隋右边那两件好的多,是一件正儿八经的山上法宝。 没有多少防御,但穿在身上,这件青裙会自行吸纳天地间的灵气,帮助修士加快修炼速度。 当然,不多就是了。 对秀秀这种上五境,更是等於没有。 其实原先裴钱看中的那件咫尺物,那座大宗门的铺子里,也有法袍售卖。 只是太贵,寧远买不起。 回去的路上,经过渡口集市时候,裴钱忽然收起了手上的小纸人,站在原地,拉住师父的手。 寧远低下头,“怎么了?” 裴钱仰起脸,小姑娘眉间时松时紧,最后好似想通了什么,让师父在原地等她片刻。 撂下一句后,红衫小姑娘转过身,开始撒丫子狂奔,目的明確,裴钱在一名小乞丐身前站定。 小乞丐灰头土脸的抬起头。 裴钱没有说话,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袋子,解开之后,往地上那只破碗里,轻轻放了一些碎银子。 做完这一切,小姑娘回到师父身边。 寧远再次牵起她的手,“裴钱?” 小姑娘沉默寡言。 寧远又道,“是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裴钱摇头又点头。 男人想了想,轻声问道:“裴钱,就不怕那个小乞丐,跟在南苑国的你一样?得了这么多银子,转头就跑去大吃大喝,花个一乾二净?” 小姑娘说道:“不怕。” 她挠挠头,“我就是瞧著他可怜哩,反正我现在也不愁吃穿,给他一点银子,我也不会怎样。” “他拿去吃吃喝喝,三两天挥霍完了,也是他的事。” “但是最起码,在这些钱花完之前,他都不用再挨饿了。” “我挨过饿,所以知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呢。” 说完,裴钱抬起头,小声问道:“师父,这件事,我做的对不对?” 寧远点头笑道:“救济他人,当然是善事。” “无论你给出的这笔钱,后续会发生什么,对那乞丐来说,是好是坏,反正你的这个行为,肯定不会是错的。” 男人揉著他的脑袋,笑眯眯道:“这才多久,就这么懂事了?” “看来书没白读。” 裴钱靦腆一笑。 两人身后的隋右边,静静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 神秀山渡船船头,四人难得的聚在一块儿,东望大海。 隨著戌时一到,天地尽头处,出现了一幅绚烂至极的画面。 海上生明月。 寧远换上了一件新衣,是阮秀亲手製作,仿著小镇那个教书先生的样式,穿在身上,裁剪得体。 而秀秀,此时也穿上了自家男人在渡口那边,给她买来的衣衫,尺寸刚刚好。 寧远曾经说过,要给秀秀置办几件较为宽鬆的衣裳,可现在买的这件,其实半点不宽鬆。 紧的很,也导致两座山峰的轮廓,线条分明,巍峨高耸,大有呼之欲出的味道。 奶秀对於他的这点小心思,看破不说破。 反观裴钱,她倒是没有换上此前买的新衣裳,还是那件读书人的小红衫,说什么这样穿,跟师父站在一起,才更应景。 这一天。 寧远搂著奶秀,奶秀牵著裴钱,三人站在船头,眺望海上明月。 隋右边负剑而立,视而不见。 又是一年中秋时。 夜凉如洗,桂花浮玉,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一轮飞镜,清辉如雪,照彻乾坤,鈐印山河。 人间大美。 第605章 餵剑与养剑 翌日,神秀山渡船驶离东海渡。 按照形势图,之后这条直通宝瓶洲的海上航道,总计三十五万里,路上不再有供渡船停靠的海上渡口。 神秀山这条鯤鱼,此前已经在东海渡饱餐过一顿,所以之后一路上,也不会有任何停留。 寧远伤势恢復完全,不再需要天天“嗑药”,阮秀就放下心来,与自家男人说了一声后,开始正儿八经的闭关。 秀秀一闭关,寧远就不能安心修炼了,需要时刻守在渡船上,保持清醒,以防万一。 修士的闭关突破,为何是重中之重?为何害怕被人干扰? 因为闭关之时,练气士每时每刻,心神都处於最为“放鬆”的时候,沉心静气,运转登山法,观想己身小天地。 这种时候,倘若有外力阻挠,哪怕只是被人稍稍打扰,都有可能会心神激盪,甚至是“走火入魔”。 不是说笑的。 好比道侣之间,搁那床上做些不可描述之事,办事正激烈,结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种情况,女子多半大惊失色,男子说不定也会瞬间“疲软”。 是糙了一点,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大差不差。 所以在秀秀出关之前,寧远又开始了无所事事。 也是因为这个,他开始正式教起了裴钱练剑。 基础的剑术,裴钱已经在隋右边那里学了个七七八八,剑炉立桩什么的,如今摆开,也有了一两分气象。 所以寧远教她的,並不是跟隋右边那样的练剑,说的贴切一点,就是“餵剑”。 当时在藕花福地,寧远就给她餵过拳,两者没有太多区別,无非是把拳头换成了剑。 精髓在於一个“挨打”。 裴钱资质很好,毕竟是武神之女,她的武道天赋,估计只在中土曹慈之下,而练剑资质,也能躋身剑气长城那边,年轻人里的第一梯队。 听起来不咋地,但其实已经是高的可怕了。 只说武道一途,那位中土大端曹慈,当年还是个三境武夫,名声就传遍了浩然九洲,可见一斑。 寧远当年曾在倒悬山黄粱酒铺,与曹慈有过一面之缘,还打了一架。 当然贏了,並且是一拳撂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那时候,寧远可是十四境,兼具十境神到武夫,所以就是明摆著的欺负人。 曹慈曾在那块黄粱玉壁上留过字。 武道因他而更高。 没什么水分,基本上属於天下公认。 因为在四境之前,他的每一境,都是境境最强。 还不是当下的最强,而是整个人间,有史以来,“前无古人”的最强者。 只不过中间的第三境,前不久被裴钱挤了下去而已。 一开始听说师父要教她练剑,裴钱还欢天喜地,觉著师父终於认可了她,开始给她传授绝世剑法了。 结果学剑的第一天,小姑娘就差点跑去跟闭关突破的阮秀告状。 相比以前餵拳,现在的这个“餵剑”,更加辛苦。 寧远有点不把她当人看。 之所以是“餵”,而不是教……字面意思。 每次练完了剑,小姑娘浑身上下,几乎就是体无完肤,全是一个个细小窟窿,往外哗啦啦的冒著血,极为渗人。 如此也就罢了,这种皮外伤,对现在的裴钱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但她的师父,在教导她修行这一块儿上,就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 裴钱身上被戳出来的口子,每一处,都藏有寧远的一小缕剑意,犹如附骨之疽。 不损伤小姑娘的元气,但此间疼痛,难以言喻。 早晨练完了剑,裴钱往往都是倒地不起,半点气力都没,寧远就抱著她回房,將她置入早已准备好的药桶中。 一直泡到晚上,这些“皮外伤”,就差不多癒合,隔天一早,继续练剑。 在寧远给裴钱餵剑的第一天,隋右边就走出门外,不再终日感悟剑心,默默站在观景台角落,看著师徒两人。 其实是在看寧远出剑。 一名地仙剑修的出剑,对她现在的剑道境界来说,裨益极大,偶尔看得出神,隋右边还能不自觉的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寧远也不赶她走。 能学多少,是她隋右边的本事。 而这位藕花福地曾经的女子剑仙,在练剑一道,不可谓不令人惊艷。 隋右边在“养剑”。 最早借给她的那缕粹然剑意,就连寧远这个主人,居然都无法感应,竟是被隋右边就这么给炼化为己用。 要知道,她现在可不是练气士,也没有一门炼物法诀,就只是一个六境武夫而已。 武夫想要炼化外物,难上加难,就只能靠著体內一口纯粹真气,一点点去磨,靠著铁杵成针的毅力,先不说最后能不能成,其中需要花费的时间,註定会很久。 而且就算成功炼化,对武夫来说,也很鸡肋,因为武夫不是练气士,体內只有一道纯粹真气,驱使法宝,杀力很低。 这也是为什么,世间武夫,其中绝大部分,都没有兵器法宝傍身。 只依靠双拳杀敌,方才是纯正武道。 观看寧远出剑,隋右边在尝试一门剑走偏锋的剑术。 她炼化那缕剑意之后,將其纳入气府,驾驭这道剑意,与自身那条纯粹真气“分庭抗礼”。 极为凶险,无论是剑意也好,纯粹真气也罢,双方哪个输了,被打散了,隋右边都会遭受一场涉及大道的重创。 但要是成了,寧远都要高看她好几眼。 剑意若是得了真气的“认可”,隋右边就能在一处本命窍穴之內,自铸剑炉,温养这缕剑意,占据半壁江山。 时间一到,就会有一把本命飞剑,由此诞生。 关键是,隋右边直到现在,都还不是个练气士。 以武夫之身,温养出本命飞剑…… 真成了,那就是天底下头一遭。 第606章 抵达宝瓶洲 日復一日。 中秋已是过往,一个月转瞬而过,就这么从秋天,到了立冬时节。 阮秀还在闭关。 不过在寧远几次神念感应之下,估计要不了几天,秀秀就能破开关隘,抵达十一境的后半段。 期间的某次船头餵剑,结束之后,隋右边曾找了寧远一趟,声称能不能在餵剑之人里,多加一个她。 寧远要是谈钱,也没关係,开价就可,反正她以后挣了钱,都会还给他。 隋右边原本是不抱希望的。 毕竟在她这边,这些时日的相处之下,对於寧远这个男人,心中也有了一个大致评估。 好色、贪財、嘴里没个把门,对裴钱的出剑极狠,收剑之后,又一改態度,变得有那么一点点温柔。 总结就是,半个好人。 但寧远居然真的答应了。 並且还不算她的神仙钱,声称能学多少是多少。 於是,后续被餵剑之人里,就多了一个隋右边。 然后两人的第一次练剑,隋右边就被寧远砍了个半死,一连七八天,都只能“臥病在床”。 对裴钱,寧远尚且会控制力道,绝对不伤小姑娘的半点元气。 对隋右边,那完全就是“辣手摧花”。 女子一张清冷绝美的脸上,都给寧远划出了一条剑痕。 关键男人还不给她疗伤丹药,想要恢復气血,隋右边就只能靠著枯燥的打坐,慢吞吞的温养。 寧远其实很会怜香惜玉。 但这是分人的,他也分的很清楚。 原以为经过此事,隋右边会知难而退,结果在养好伤的第一天晚上,她就跑来敲开了寧远的门。 没別的,还要继续跟著寧远练剑,继续被男人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第二回,虽然隋右边依旧被砍了个半死,但养伤耗费的时间,竟是缩短了近一半。 隱隱有了破开瓶颈,躋身金身境的跡象。 在此期间,她对於裴钱的练剑功课,也没有落下,哪怕伤势严重,也硬撑著身体下床。 寧远看在眼里。 所以在某一天夜里,第三次把她砍了个半死之后,寧远推开了隋右边的房门。 取出一粒得自青虎宫的上品丹药,递给了她。 令寧远没想到的是,看著有点微死的隋右边,居然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 寧远只好说这丹药不算钱,不用她还。 隋右边还是摇头。 寧远皱了皱眉,不太理解她的心思。 恬不知耻的看老子练剑,结果老子现在破天荒的给你送丹药,你还不乐意接了? “不要拉倒。”男人没多想,撂下一句后,就打算转身离去。 隋右边却忽然喊住了他。 “公子,我不要这些疗养丹药,能否再给我一缕你的剑意?” 寧远回过头,“其实你可以换一个,比如让我给你一门直通上五境的登山法。” 隋右边眼神一亮,“公子,此话当真?” 男人嗯了一声,点头道:“当真。” 女子难以抑制的,呼吸有些急促,自从来到浩然天下,得知了这边的山上境界,她就一直想要一门登山法。 当年在藕花福地,隋右边为何选择仗剑飞升? 不就是眼高於顶,人间无敌之后,想要去那天上看一看。 而真的到了浩然天下,却忽然在寧远这边得知,自己走的武道,是一条断头路。 这是隋右边第一次心境不稳。 不过很快她就撇去杂念,稳下心绪,將目光看向更高处。 藕花福地,太小太小,容不下她的剑。 而这座天下够大,有朝一日,她隋右边的剑气,定能达至山巔,去那最高处! 所以这去往山巔的大道,第一步,就是拥有一门修道链气之法。 隋右边没有迟疑,轻声道:“公子,能否给我一门你的登山法?”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公子放心,你我之间的那个约定,一直作数,哪怕將来我的境界上去了,也绝不会违背。” 寧远呵呵一笑,“你的境界再高,反正也高不过我。” 隋右边置若罔闻,不以为意,只是脸上看不出来任何破绽。 形势不如人,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忍著就好。 隋右边有个很清晰的认知。 万一惹恼了寧远,这个男人,是真会一剑杀了自己的。 见他没动作,隋右边又喊了一声。 “公子?” 寧远摇摇头,“登山法?门都没有。” 女子沉下脸。 男人笑眯眯道:“此事以后再说,不过你之前要的一缕剑意,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寧远摊开手掌,隋右边背著的那把槐木剑,自主出鞘入手。 併拢双指,將一缕耀眼剑意放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寧远转身就走,也没给她关上门。 隋右边面无表情,在原地站了许久。 最后背剑女子破天荒的,冷冰冰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 其实这个鸟人……也不是那么不好相处嘛。 …… 之后半旬,平安无事。 算算日子,距离宝瓶洲那座南海之滨的老龙城,大概只有一万余里,一天左右即可抵达。 船头观景台,一天的清晨时分。 小姑娘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望著云海之下的一片蔚蓝,笑眯起眼。 至於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今儿个师父说了,暂时不用练剑。 不用练剑,那就不用挨打,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小姑娘的目力极远,站在渡船城头,俯身望去,能穿过云海,看见海面之下的光景。 一大批顏色各异的鱼儿,成群结队的游曳而过。 静静的看了有一会儿,裴钱忽然想起了什么,跳下栏杆,跑回房间,从她那个小书箱里,摸出一大把鱼线。 拿著她的钓竿,小姑娘兴冲冲的回到观景台,开始一番忙活。 一大捆鱼线,是她之前在东海渡买的,绑在钓竿上,掛上鱼鉤鱼饵,轻轻一拋。 於是,一根长达千丈的鱼线,就这么从渡船之上,落入海水之下。 然后从清晨坐到日上三竿,一条鱼都没上过。 一袭青衫出现在身后,笑道:“裴钱,你这是什么钓鱼路数?” “垂钓仙人?” 裴钱扭过头,嘿嘿一笑,说她压根就没想过真的能钓上鱼,只是觉得好玩。 寧远板起脸,“不许撒谎。” 小姑娘挠了挠头。 男人隨意坐在一旁,忽然问道:“裴钱,明明很辛苦,也很痛,为什么从来不肯放弃?” “因为很羡慕那些御剑仙人?因为你曾经说过的,要当一名真正的大侠?” 裴钱认真的想了想,半晌后,方才点头道:“应该……是吧?” “师父是御剑仙人,我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当然不能只是个绣花枕头, 怎么也要努努力,以后跟著师父走南闯北,才不会被別人笑话啊。” 裴钱掏出一把瓜子,分作两半,一半递给寧远,说道:“至於当不当什么大侠,都没有很大关係哩。” 寧远笑问道:“怎么说?” 小姑娘解释道:“我之前跟姐姐聊天时候,听说了桐叶洲那边的事。” “师父仗剑前去,是为了斩几头大妖怪,几剑把它们砍死,很快又回来找我们了。” 寧远吐出几瓣瓜子壳,“这件事,与当不当大侠,有什么关联吗?” 裴钱点头如捣蒜,“有的。” 小姑娘爬起身,小短腿跑的飞快,回了一趟自己房间。 再回来时候,裴钱手上已经多了好几份山水邸报。 一一摊开,裴钱说道:“这些山水邸报,都是之前在天闕峰买的,上面写的,全都是桐叶洲的事。” 寧远隨意扫了一眼,“然后?” 小姑娘双臂环胸,皱眉道:“然后这些山水邸报上面,我翻了好几遍,都没有师父的名字!” “明明是师父斩了那些大妖,救了这么多的人,但是却没有几个人记得住师父。” 寧远笑道:“所以?” 裴钱摆出一副大人模样,頷首道:“所以我不想做大侠了。” “我要跟师父一样,做好事,不留名!” 小姑娘忽然想起一句书上的诗词,大有侠气,於是便笑眯起眼,补充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寧远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 “裴剑仙,好大的气魄!” 红衫小姑娘訕訕一笑,有些不太好意思。 默然片刻,裴钱突然轻声道:“师父,其实我早就想过放弃了。” “还不止一次,我的十根手指头,都有点数不过来哩。” 寧远问道:“那为什么还是坚持下来了?” 小姑娘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因为我想去神秀山啊。” “想一直跟著姐姐,也想一直做师父的开山大弟子,而想要做到这个,我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了啊。” 寧远把瓜子还给她,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越来越懂事,是好事,但人要是太过於懂事,对於自身而言,难免就会少去许多的开心事。 几口酒水下肚,寧远问道:“裴钱,师父跟你说一件事?” “师父说就好了,弟子一定会用心去听的。” 一袭青衫缓缓道:“裴钱,其实就算当初在南苑国,你没有遇上我,也会遇到別人的。” 裴钱想要说点什么,但寧远却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示意別打岔。 寧远说道:“没有我,你也会遇到別人,这不是假设,而是一定的事。” “那个人,是个根正苗红的读书人,品行极好,你要是跟著他,不说以后成就如何,只说过不过的好这一点,就肯定比现在要好。” “好很多,最起码那个读书人,不会像我这样,教拳给你打个皮开肉绽,练剑把你戳个千疮百孔。” 裴钱听的一愣一愣的,问道:“那个人,很好?比师父还要好?” 寧远笑著点头,“在这一点上,我当然不愿承认,自己比不过別人,但是那个读书人,確实是很不错的。” “起码在这座浩然天下,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根正苗红,而你的师父我,只是一个出剑无忌的匹夫而已。” 裴钱没有任何犹豫,疯狂摇头,“不对,这是错的!” 寧远晃了晃养剑葫,“怎么说?” “我的这个说法,不是什么空话,具体如何,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 “但打个很浅显的比喻,就像一枚穀雨钱和一颗雪花钱,同时摆在面前,只要不是个傻子,任谁都能做出正確的选择吧?” “又怎么会不对呢?” 裴钱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紧衣角,眉头紧皱。 最后小姑娘好似终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神色极为认真。 “师父,这样是不对的!” 寧远笑眯眯道:“那就说说你的道理。” 裴钱说道:“我不要別人,就要姐姐和师父,我不知道旁人是怎么看的,但在我裴钱这边,这世上就没有人,可以跟师父和师娘相比!” 这还是黑炭丫头第一次喊阮秀为师娘。 裴钱双手虚握,沉声道:“別人再好,境界再高,学问再大,那也是別人,跟我裴钱没有半毛钱关係。” “但是师父和师娘,哪怕在外人眼中再如何不好,对我来说,那就是很好,好的不能再好。” 黑炭丫头眼神明亮,目视前方,与身旁的师父,就这么一股脑的说著自己的道理。 “永远有人更好,但是当下即是最好!” 没来由的,寧远就想起了一个姑娘。 弟子裴钱,又给自己师父上了一课。 …… 第二日,临近傍晚时分。 阮秀出关,成功破开关隘,躋身十一境里的后半程。 与此同时,神秀山渡船,也已经缓缓驶入老龙城一座仙家大渡口。 暑去寒至,秋去冬来,这座东宝瓶洲,总算是到了。 …… 扌丁卡,日免安。 第607章 故人 渡船缓缓驶入老龙城临近海边的那座巨大渡口。 然后等到停稳,神秀山渡船四周,就围上来了数名中五境练气士。 多是岁数大的,寧远曾经来过老龙城一趟,一眼就看出了他们几个腰间掛著的玉佩,是属於老龙城苻家。 老龙布雨佩。 外来修士,想要在老龙城境內御风而过,就要得到苻家首肯,赐下一枚老龙布雨佩后,方可畅通无阻。 这几人的来意,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来要钱的。 神秀山渡船,没有在老龙城掛名,是一艘外来的陌生渡船,想要停靠,就得花钱。 具体花多少钱,不清楚,反正停的时间越久,肯定就是越贵。 为首的一名洞府境老者,望向船头四人,没有什么跋扈气象,立即拱手抱拳,说了一番来意。 大致意思,就是说了几个老龙城渡口规矩,表明了身份,又询问渡船来自何处,四人出自哪门哪派。 寧远没问別的,就问了渡船停靠,所需花费的神仙钱数目。 按月计算,一月十颗穀雨钱,停留时间不满,也不会退差价,並且鯤鱼进补的所需之物,一样也要钱。 钱钱钱,走哪都要花钱。 不过寧远也没跟他讲价,交上了整整二十枚穀雨钱。 肯定有多,但是无所谓。 反正到了最后,这些神仙钱,都会有人补回来,苻家不至於这么没有眼力见。 大不了就再恐嚇那位老龙城城主一次。 这种事儿,寧远乾的多了。 裴钱趴在栏杆上,火急火燎的,小姑娘抢著要第一个下船,等到渡船真正停稳,大致估算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后,长剑出鞘。 裴钱推剑而去,那把神霄剑在半空迅猛掠出,而后她也是一同动作,重重踩踏甲板,拔地而起。 身形稳若老狗,就这么踩著长剑,小姑娘双臂环胸,趾高气昂的“御剑远游”。 然后落地之时,就当场摔了个狗吃屎,背后小书箱里的物件,撒了一地。 很快她又爬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挺起胸膛,高声道:“东宝瓶洲,我裴钱来了!” 呵,听说师父在老龙城內开了间铺子,那铺子里还有个跟自己同龄的丫头片子,当年居然差点就捷足先登,成了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叫什么来著? 不管了,管她叫啥,据说只是个下五境练气士,这种修为,相比我裴钱来说,还差得太远。 之后见了面,要是她听话,愿意当我的小跟班,我裴钱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收了她便是。 但要是个不服管教的…… 那就没辙了,少说也要挨我裴钱一记绝世剑法! 当然,这些话,裴钱只敢在心里说几句,可不敢嘴上冒出来。 寧远身形一晃,便已到了渡口之上。 望著远处那座如龙探首的巨城,年轻人一阵失神。 第二次来了。 时隔两年多,也不知道现在的老龙城內,是个什么光景,泥泞街那间糕点铺子,生意有没有更好。 当然,最主要,还是平平安安。 阮秀紧隨其后,站在自家男人身旁,隋右边最后上岸,十几丈距离,对她一个六境武夫来说,不是问题。 秀秀还是穿著那一件青裙,腰肢收束,前衫挺拔,唯一的区別,在於少女又戴上了那顶帷帽。 隋右边一袭白衣,负剑而立,落后两人几个身位,也是抬头望向那座隱约可见的巨城轮廓。 老龙城除了气势足够恢宏,最为引人瞩目的,还是悬在上方的那座浩荡云海。 本身就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兵,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不少其他妙用。 裴钱发完了疯,又立即屁顛屁顛的跑到师父身旁,背著小书箱,站的笔直。 秀秀问道:“直接进城?” 寧远摇头道:“你们几个,先在这边等等,我去一趟范家渡口那边,看看凑不凑巧,碰上几个熟人。 要是能碰上,就让人家捎我们一程,不凑巧也没关係,我还认识一家驛站,免费搭一程,应该也不是问题。” 说完,寧远就已经动身,循著记忆,很快便来到隶属於范家那座渡口上。 不过確实不凑巧,渡口这边,没有停留任何一艘渡船,寧远稍稍打听,便得知桂花岛尚且还在海上航行。 抵达老龙城的时间,约莫在大雪时节过后。 不过想想也是,人间匆匆忙忙,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很多看起来的巧合,其实大部分在背后,都是一个个有心人的布置罢了。 最后寧远调转方向,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驛站,说明来意,管事通报上去之后,很快就有一名女子,匆匆赶来。 见了那个一袭青衫背剑的年轻人,赵玉嬈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眨了眨眼还不够,她又揉了揉双眼。 確定自己不是眼花,赵玉嬈方才小声问道:“东家?” 天底下这么喊寧远的,也就只有赵玉嬈了。 不过也很贴切,毕竟他寧远,可是这家驛站的半个主人。 年轻人笑著点头,“赵掌柜,好久不见。” “可否请赵掌柜,捎我去那老龙城?” 赵玉嬈心情激盪,还想说点什么,寧远却摆摆手打断,说让她先找一辆马车,到时候路上再说。 於是很快,有一辆被八匹高头大马拉著的豪华马车,从驛站一衝而出。 最后接到留在渡口那边的三人,马车朝著远处的那座巨城,不快不慢的驶去。 阮秀、裴钱和隋右边,三人坐在宽敞的车厢內,寧远坐在马背上,跟赵玉嬈打听老龙城这两年的情况。 裴钱是个坐不住的,很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纵身一跃,就坐在了一匹马上,与师父一左一右。 小姑娘很闹腾,但也很聪明,知道师父跟这个车夫姐姐在聊正事,就一直没有出声,竖起耳朵听。 赵玉嬈笑道:“东家,您走后的这两年,老龙城其实没有多大变化,还是以苻家为首, 並且根据小道消息,等到过了今年,苻家就能真正的一统老龙城。” 寧远示意她继续说。 赵玉嬈点头道:“据说是因为,苻家家主的小儿子,迎娶了宝瓶洲那个云林姜氏的嫡女,傍上了一等一的千年世家。” 她挠挠头,笑道:“东家,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这还是因为我家驛站路子广,东拼西凑得来的消息。” 寧远点点头,对这些消息,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问了一句,铺子那边如何了。 旁人过的再好,也是旁人,自家安不安稳,才是需要考虑的。 赵玉嬈朗声笑道:“东家,这个你放心,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糕点铺子那边看看,这两年来,虽然生意没有多好,但人总是没事的。” 寧远松下一口气。 没事就好。 第608章 细微处 进了老龙城南大门,马车在外城止步,寧远一行人落下马车,与赵玉嬈道別后,徒步而行。 两年过去,老龙城现在的局势,寧远不太关心,苻家也好,其他几个家族也罢,这里面的勾心斗角,都与他没有太大关係。 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最多会在城內停留三天。 可能明天就走,也说不定。 带上糕点铺子那两个姑娘,再次乘坐渡船,一路返回宝瓶洲北部的神秀山。 要是桂花岛现在就在老龙城,寧远倒是不介意多逗留几天,找那位桂花夫人聊聊往事。 其实认真来说,寧远是打算诚心诚意的,与桂姨道个歉。 昔年蛟龙沟一事,当时的寧远,还不觉得如何,但在走过千山万水之后,而今再看,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无论如何,都是寧远算计了桂花岛,让桂姨和一眾范家人,外加一大帮的渡船乘客,冒了天大风险。 如果说现在的青衫剑修,做事之前,会反覆思量再思量,那么第一次北游的那个少年,就妥妥的是个年少轻狂,还有无知了。 要不是身后站著一个剑气长城,寧远自认,可能当年自己都走不出倒悬山。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这话不对,而应该是,江湖不止是打打杀杀,也不止是人情世故。 什么都有,好比一座粪坑,谁都能推开门,解开裤带,跑去拉上一泡新鲜的屎。 进了老龙城后,裴钱就开始沉默寡言,双手抓著小书箱的两根带子,有些紧张兮兮的。 前不久下船之时,小姑娘还在心中撂下豪言,说要会一会那个与她同龄的丫头片子,结果现在快到了,没来由又有些心虚。 听阮姐姐说,老龙城的这间铺子,在师父的心中,分量很重。 说起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连阮姐姐,都很开心。 所以裴钱有些不太开心。 小姑娘的心思,寧远不清楚,他现在也没空搭理裴钱。 片刻后,一行四人拐入一条人跡罕至的长街。 泥泞街与两年前相比,模样变了许多。 虽然还是很冷清,放眼望去瞧不见一个行人,但地上却不再是坑坑洼洼的,修建了一块块长条青砖。 不止於此,街道两旁,还栽种了一排排高过屋顶的树木,时不时传来些许虫鸣鸟叫。 远远的,在看见那间铺子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忽然停下脚步,自顾自的蹲下身,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后面三人跟著停步。 阮秀有些忍不住笑意。 隋右边嘴角抽了抽,一张清冷的脸上,也带了点笑容。 裴钱个子矮,境界低,伸长了脖子也没看见师父在干什么,只好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到男人跟前。 然后她就看见……师父在刮鬍子。 寧远蹲在一片水洼旁边,併拢双指,指尖悬停有一缕细小剑意,化作飞剑。 就这么颳起了嘴边的胡茬子。 完事男人取出水壶,洗乾净之后,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嫡传弟子。 寧远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笑眯眯道:“裴钱,师父现在……是不是贼帅气?” 这一下子,裴钱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她见过师父认真做事的时候,不止一次,有很多次,但好像从没见过,师父会这么认真。 不过她还是愣愣的说了一句,师父帅气的很哩。 寧远愣了一下,察觉出了什么,不过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揉了揉裴钱的小脑袋。 隨后男人又回过头,面向两个姑娘,再次摸了一把乾乾净净的下巴。 “咋样?够不够帅气?” 青裙少女半咬嘴唇,点点头,笑眯起眼。 隋右边收敛神色,负剑而立,一如既往的当做没看见。 呵,男人。 之前下船时候,就已临近夜幕,所以等到几人来到门口,糕点铺子已经关上了门。 寧远走在前头,心境平和,再次整了整衣襟后,屈起二指,轻轻敲门。 两声过后,耐心等待。 年轻人刚刚平和的心境,隨著手上动作结束,又再次泛起了涟漪。 两年没见,不知道里头,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姑娘,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了。 不过这才两年而已,应该不会有多大变化吧? 很少有人知道,哪怕是来过铺子的阮秀,其实也不太清楚,这间铺子在寧远心头,分量有多重。 当年第一次北游路上,那个少年剑修,始终对自己是个异类,耿耿於怀,走到何处,都是异乡。 唯有老龙城这家毫不起眼的糕点铺子,是个例外。 对那时的少年来说,这里就是第二个家乡,更是心安之处。 寧远捫心自问,前世的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极为自私的想法。 那就是留在老龙城。 不再去驪珠洞天,不去见自己的小妹,也不再回剑气长城。 人间所有事,好事坏事,大事小事,全数与他无关。 落地老龙城,守著一亩三分地,当个富家翁,修为境界什么的,能到多高,就到多高。 当时的寧远,甚至还想过,留下来之后,隱姓埋名,最后娶一个大家闺秀,生几个大胖小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也许是老龙城几个家族的小姐,也许只是一名山野少女,也许就是掌柜桂枝。 这种想法,確实有过。 不过只是一丝,当年那个远游客,很快就撇去杂念,离开心安之处,风雨兼程,赶赴下一场山海。 正自出神间,一声嘎吱响起,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名穿著大棉袄的小姑娘,落入眾人视线。 许是有些没睡醒,小姑娘还在用手揉著惺忪的眼,完事之后,抬起头来,见著了那个比她高出很多的男人。 寧远变化很大,小姑娘一时没认出来,心生警惕之下,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她轻声问道:“干嘛的?” 寧远咂了咂嘴,伸手抹了把自己的脸。 不怪这丫头不记人,毕竟他现在的模样,与两年前相比,確实有不少变化。 从外在来看,寧远可不是什么少年,而是青年,这还是因为他此前颳了鬍子的情况下。 要是没刮,胡里拉碴的,瞧起来怕不是会有三十岁。 一袭青衫背剑,微微低下头,笑道:“二掌柜,两年而已,就不认得老爷了?” “老爷?”小姑娘一愣。 隨后她上前一步,在寧远跟前站定,仰起小脸,仔细的看了看。 不太像。 所以她又揉了揉双眼,再次打量了一番。 一瞬间,在確定来人身份后,小姑娘一下子就红了双眼,热泪盈眶,一把抱住寧远的胳膊。 “老爷!” 说完,小姑娘又赶紧转过头,大声喊道:“姐,老爷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其实不用她喊。 因为在她打量、还没认出寧远的时候,就有一名头別玉簪,模样清秀的女子,出现在了后院帘子那边。 少女桂枝,她的那张脸上,好像永远都掛著浅浅的笑容,旁人看一眼,就是美好,看多了,也不会如何腻。 她轻声笑道:“老爷。” 远道而来的青衫剑修,朝她笑著点头。 一手搭在棉袄小姑娘的脑袋上,相距不远,两人无声对视。 寧远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山上仙人,哪怕他曾见过真正的山巔风光。 他就是个俗人。 甚至很多时候,比俗人还要俗。 要问行走至今,跨过千山万水,几座天下的青衫客,遇到的那些所有事之中,有哪些令他记忆尤为深刻…… 不是当年的小镇,为齐先生拍案而起,出剑问斩道教仙人。 不是返回城头,一拳又一拳,打杀了妖族百万大军。 不是与道老二的两次问剑。 更加不是什么刑官单人单剑,独往蛮荒,剑挑十几头飞升境大妖。 这些对寧远来说,没什么可以拿来回味的,拼命砍人杀妖,风流是风流,但滋味其实也就那样。 在那些大醉之后,在那些不会惹人深思的时分,真正让他每每回想的,都是小事,芝麻大点的小事。 比如在倒悬山上,结识了某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比如在剑气长城,跟一个老头天天抢酒喝。 比如大玄都观的某个春季,桃花之下,有一对忘年交,推杯换盏,痛快喝酒,畅聊天下事。 比如最后一次背著小妹,走在回家的路上,寧姚搂著自家兄长,笑的没心没肺。 比如现在。 时隔两年有余,青衫远游客,再回心安之所。 於细微处起惊雷。 …… 感谢chris蛋投餵的大宝剑,感谢咕咚爷爷送出的爆更撒花,感谢各位剑仙的礼物。 有点卡文。 早点睡,么么噠。 晚安啦。 第609章 药铺 糕点铺子。 月浅灯明,后院天井这块儿,寧远与铺子的二掌柜,坐在一条长凳上。 寧远伸手在棉袄小姑娘额头比划了一下,笑道:“书有没有好好读,不太清楚,不过饭倒是有在好好吃,长高了不少嘛。” 小姑娘人小鬼大,抬高手臂,同样在寧远额头比划了一下,完了之后,又愁眉苦脸道:“老爷,你这个子怎么比我还窜的快啊?” 孩子的脸,翻的很快,马上没了这些小忧愁,转而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用下巴指向一间客房。 “老爷,秀秀姐我认识,那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黑炭丫头是谁啊?” “噢,还有那个背著剑,长得贼好看的大姐姐,她又叫什么,为什么那么好看的脸上,还有一道疤啊?” 寧远耐心介绍道:“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叫裴钱,下面有衣服的那个裴,你读了两年书,应该知道。” “钱就是兜里的钱,她是老爷的开山大弟子,至於另一个大姐姐……怎么说呢?” 男人笑道:“她叫隋右边,是我花钱请来的帮手,就这么多了。” 小姑娘挠了挠头,“裴……钱?” “老爷,这名字,是不是寓意不太好啊?” 寧远摇头笑道:“没什么寓意好不好的,再说了,很多这种牛鬼蛇神的寓意,其实都要反著来理解。” 丫头恍然大悟,“所以不是赔钱,而是挣钱,对不对?” 寧远笑著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小姑娘像一只春天的黄鸝,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追著问老爷离开的这两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寧远只说回了一趟家乡,拣选了几件小事来说,有的是真实发生,有的则是胡编乱造。 桂枝在两间客房来回忙碌,给另外三人收拾屋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铺子生意一向不好,每天空閒的时候有很多,这些无聊时光,桂枝基本都拿来打扫庭院了。 一个閒不住的姑娘。 很快忙完,桂枝回到门口,关上大门后,又在柜檯那边端来了几盘佐酒小菜,脚步轻快,最后挨著自家老爷坐下。 桂枝瞪了棉袄小姑娘一眼。 “明天还要去学塾上课,寧渔,赶紧回去睡觉!” 小姑娘搂著寧远的胳膊,摇了摇头,不肯撒手。 桂枝两手叉腰,皱眉道:“还不回去,是太久没抽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寧渔缩了缩脖子,仍是不愿意走。 她还有好多话没跟老爷说,而且最主要的,她还要听老爷跟她讲讲,这两年的游歷见闻。 寧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劝道:“听你姐的,先回去睡觉,別等到明天起床晚了,又被教书先生打板子。” 小姑娘还是不撒手,小声问道:“老爷,不会等我一觉醒来,就看不见你人了吧?” 寧远笑著摇头,表示绝对不会,这次回来,就算要走,也会带上你们两个一起走。 听闻此话,桂枝眨了眨眼。 得了满意答覆,寧渔这才鬆开手,站起身,准备回房。 只是没走几步,小姑娘又扭过头,睁著大眼,问道:“老爷,我能不能晚一点睡?” 她指了指身后,“我想去找那个裴钱玩。” 寧远看向身旁的桂枝。 桂枝又看向寧远。 眼神之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凡事都听老爷的。 寧远便点点头,“去吧。” 棉袄丫头欢天喜地,原地转了个圈,一溜烟跑去阮秀那间房门外,哐哐一顿敲门。 寧远收回视线,双指夹起一粒花生米,问道:“寧渔?” 那小丫头,以前可不是叫这个名字的。 他心中隱隱有个不太好的直觉。 果不其然,桂枝说道:“老爷走后的这两年,总体上太平无事,但也发生了一些……” 寧远摘下养剑葫,“说就是。” 少女轻轻点头,缓缓道:“这丫头的家中父母,都……死了。” 桂枝两手抓著衣角,肩膀微颤。 寧远喝著酒水,静待下文。 沉默片刻,少女道出了来龙去脉,“老爷走后的一年里,铺子这边一直很太平,桂花岛每次返回老龙城,桂姨都会亲自来一趟,看看铺子的情况。” “还有范二,也经常会跑来这边,范家所有的大小宴席,需要购买的糕点,也都是咱们铺子给包下。” 桂枝轻声道:“原本好好的,日子就这么一点点过去,我打理铺子,寧渔去学塾读书。” “生意不太好,但每月也有一些利润,寧渔这丫头,读书也还行,老爷走后的一年,顾先生来过三四趟,还亲自教了她几门术法。” “这丫头学的也很快,现在已经是个四境练气士了,只是很捣蛋,经常在学塾那边惹事。 胆子也是越来越大,整个老龙城,几乎都被她跑遍了……” 寧远琢磨出了味道,吐出四字,“树大招风?” 桂枝点点头,“估计是了。” “第一年还不如何,但是等到了第二年,铺子白天做生意的时候,就时不时会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这些人,什么样的都有,每次来,都会买几包糕点零碎,但在花钱之前,也都会四处打量。” 寧远问道:“打量什么?” 桂枝欲言又止。 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现在老爷回来了,有什么说什么。” 少女只好开口道:“这些人,打量铺子,总想去咱们后院看看,后来要求也越来越过分。” 顿了顿,桂枝说道:“有人说要花大价钱,买下整间铺子,有人想要收寧渔为徒,还有的……” 她双手环抱住自己,轻声道:“还有的人,带著一大堆聘礼,说要纳我为妾。” 寧远嗯了一声,问道:“顾铁头呢?” 桂枝说道:“老爷离开的第二年,直到现在,顾先生都没了消息,后续听桂姨说,顾先生撑船去寻他的那位先生了。” 寧远又问,“范家?苻家?” 少女解释道:“最开始,范家和苻家那边,还对我们铺子时常关照,但时间越久,老爷一直不回来……” 桂枝抿了抿嘴唇,“在这个过程中,有一次,我关了铺子大门,带著丫头坐上马车,回了一趟她的家乡……” “一家上下,都死了。“ “我俩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了几道尸骨,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清楚,估计有好些时日了。” “在这之后,我就硬拉著这丫头去找了桂姨,说明实情后,桂姨亲自出手,斩掉了这丫头的大部分记忆。” 少女补充道:“因为这件事,桂花岛取消了一次航行,桂姨派了许多人手前去查探,不过都没能查出什么。” 寧远问道:“再后来呢?” “这些人没有变本加厉?” 桂枝点点头,“有。” “桂姨查不出来,等到桂花岛再次启程,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又经常会来铺子这边……接连闹事。” 说到这,少女脸上忽然又多了点笑容,“不过很快,在郑先生来了之后,这些人又全都销声匿跡了。” 寧远疑惑道:“郑先生?” 桂枝笑道:“噢,忘记和老爷说了,咱们铺子隔壁,去年夏末,新开了一家药铺。” “这个郑先生,就是这家药铺的主人。” 第610章 你来说,我来杀 寧渔敲响房门,前来开门的,不是裴钱,而是阮秀。 见了来人,小丫头笑容满面,立即作揖行礼,甜甜的喊了句阮姐姐。 这个儒家礼仪,做的有模有样,毕竟寧渔这小姑娘,也是正儿八经,读了两年书的。 修为境界,可能比不过裴钱,但论学问,一定是她来的更高。 阮秀笑著点头,刚要开口,寧渔这妮子,紧接著又说了一连串好听的话。 什么姐姐跟上次相比,又漂亮许多,腰又细了,胸又大了,个子高了,就连后面的屁股蛋,好像都更圆润了哩。 小姑娘笑的双眼眯成了月牙。 想到什么说什么,童言无忌,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其实这番话,也没有什么不好听的。 外人听起来,可能会觉著有些粗俗,但对於大部分女子来说,可就是好听的不能再好听了。 毕竟世间女子,谁不希望自己的身段,该大的大,该细的细? 阮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问道:“是来找裴钱的?” 寧渔点头如捣蒜。 她早就东张西望了许久,所以等秀秀姐侧开身子后,便火急火燎的窜了进去。 最后原地只剩下一个阮秀。 门里是两个同龄小女孩,门外天井之下,自家男人在跟桂枝掌柜聊天,她倒是成了个局外人。 於是,青裙少女便蹲下身,坐在门槛上,单手托腮,侧耳听著门里门外。 寧渔跑进屋子的时候,裴钱正在抄书。 一个大棉袄,一个小红衫,两人小眼瞪小眼。 裴钱停下笔,有些犯怵,低著头,眼神躲躲闪闪,不太敢跟她对视。 寧渔就没有那么扭捏了,一屁股坐在她的身旁,趴在桌子上,歪著脑袋,好奇问道:“我听老爷说了,你叫裴钱,对不对?” 裴钱耷拉脑袋,不说话,只是轻微点头。 寧渔笑嘻嘻的伸出手来。 “我叫寧渔,跟老爷一个姓,渔是三点水的那个鱼,你应该学过这个字吧?” 黑炭丫头没伸手,还是一味点头。 寧渔不解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吗?” 裴钱赶忙摇头。 这给寧渔整不会了,站起身,绕著裴钱转了两圈,最后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说道:“这样,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话音刚落,她已经撒丫子狂奔,跑出门外,没多久又重新返回,坐在原先位置,往桌上放了十几样东西。 清一色的泥人,有大有小,每个泥人的前胸后背,都刻著许多蝇头小字。 寧渔双手一推,把这些小物件推到裴钱那边,眯眼笑道:“喏,裴钱,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都是我以前捏的,不要瞧不起它们哦,只要我掐个诀,它们个个都能变的很大,我可以把口诀教给你。” 说完,小姑娘又站起身,脑袋凑到跟前,小声道:“不过你要记住,学会了以后,不要在屋子里用,要不然这些泥人变大之后,会把房顶撑破的。” “之前我就干过一次,把咱们铺子撑破了一个大洞,后面你应该也猜得到,花了好多的钱找人修,姐姐还把我打了一顿。” 说完后,寧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裴钱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她抬起头来,第一次没有躲闪,就这么看著眼前这个……笑得有点傻的同龄人。 裴钱伸出手,“你好啊,我叫裴钱,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寧渔眼神一亮,一把抓住她的手,点了好几下头,“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赔钱的那个赔,是下面有衣服的裴!” …… 后院天井这边。 对於这个“郑先生”,掌柜桂枝娓娓道来。 去年夏末,泥泞街来了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邋里邋遢的,跟个乞丐一样。 多方打听,目的很明確,直接找上了寧家铺子,也没有什么大事,就只是在掌柜桂枝这边,详细询问了泥泞街的一些底细,归属老龙城哪个家族。 之后没两天,这个邋遢男人,就在糕点铺子隔壁,开了一家药铺。 灰尘药铺。 名字很古怪。 听桂枝所说,自从灰尘药铺开张之后,那些针对寧家铺子的人,就少了很多。 到现在已经算是销声匿跡。 这个郑先生,也很古怪,看著邋里邋遢,其实是个有钱的主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龙城的繁华街道那么多,他却偏偏要在鸟不拉屎的泥泞街做生意。 导致跟糕点铺子这边一样,一天到晚没个生意可做。 药铺雇了三名女工,两个妇人,一个少女,长得一般,但无一例外,都是身段极好,个个细腰肥臀。 桂枝说到这的时候,也有点奇怪。 郑先生是个老色胚,但又不完全是。 平日里,两家铺子开门的时候,因为都没有生意可做,桂枝打扫完庭院,都会搬条椅子,跑到屋外晒太阳。 那个郑先生,也是一样,一来二去,聊的多了,两边也算是熟络。 桂枝经常能看见郑先生对手底下三个女子毛手毛脚,嘴里也经常嬉皮笑脸的说荤话,但是对她桂枝,从来不会逾越半步。 不仅不会毛手毛脚的揩油,郑先生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全是素的,一点荤不沾。 好像有什么天大忌讳一样。 在这期间,年轻人没有插嘴打断。 听完之后,寧远心中有了个大概,便拍了拍桂枝的肩膀,笑道: “既然你家老爷我回来了,之前铺子遇到的那些大小事,好的坏的,我都会一一摆平,你不用想太多。”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房休息去。” 桂枝点点头,起身之后,又忽然再度坐下。 寧远轻声道:“还有没说完的?” 桂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老爷,秀秀姐现在……” 阮秀当年南下远游,第一个落脚点,就是老龙城这间铺子,两人是认识的。 秀秀比桂枝要大一点,所以是喊姐姐。 寧远晃了晃养剑葫,笑眯眯道:“以后就要改口,可不能喊姐姐了。” 桂枝愣了愣,脸上难以抑制的,出现些许失落。 只是很快她又回过神,身子压低,欠身施礼,笑意吟吟道:“恭喜老爷!” “噢,还有夫人!” 寧远仔细的看了看她。 没察觉出什么別的味道,男人笑著点点头,“好了,回去吧。” 桂枝再次欠身,弯著腰,后退几步,最后才直起身,与阮秀打了个招呼后,拉著寧渔回了房。 这个姑娘,与当年相比,有了很大变化,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礼仪这方面。 桂枝往那一站,就是礼仪。 一阵清风过,青裙少女出现在男人身旁。 她只问了一句话。 “今晚就动手杀人?” 之前桂枝说的那些,秀秀当然听见了。 寧远一愣,“杀谁?” 奶秀摇摇头,一脸无辜道:“不知道啊。” 男人喝下一口酒,神色有些无奈。 “我也不清楚啊,总不能看谁像坏人,都把他砍死吧?” 青裙少女瞥了他一眼。 寧远说道:“再等等,明天一早,或许就水落石出了。” 阮秀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站起身,打算回房。 寧远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转了半个身子,直接让少女坐在了自己腿上。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男人伸出一手,轻捏她的下巴,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少女眨了眨眼,“作甚?” 寧远板著脸,“咱俩温存温存。” “你闭关这么久,可把夫君我憋坏了。” 奶秀果断摇头,“不行,人多眼杂,给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只是话音刚落,就有一只手掌,趁机钻入了她的衣领,肆意妄为。 寧远眉毛一挑。 “好大的邪恶!” 少女翻了个白眼。 然后一位上五境修士,一具无垢琉璃之躯,就这么软了下来。 …… …… 夜尽天明。 日上三竿,寧远从打坐中甦醒,推开门,来到前厅。 阮秀与桂枝,两个姑娘坐在柜檯那边,嗑著瓜子,有说有笑的。 隋右边没离开过屋子,一直在尝试温养体內剑胚。 寧渔去了学塾,裴钱在抄书。 各有各的事做,一切都好。 所以现在…… 寧远就要去处理一些曾经的不好。 一袭青衫,没有背剑,而是直接提著长剑,出了门去。 搬了条长凳,男人到了隔壁,一屁股坐在一名邋遢男人身旁。 寧远说了三句话。 “好久不见啊,大风兄。” “我这铺子,多谢了。” “说吧,都有哪些人,你来说,我来杀。” 言语过后,一把太白仙剑,就这么被人直接插在了地上。 这架势,饶是郑大风,也嚇得差点跳起来。 他娘的,老头子说的一点没错,这小子真不是个讲理的人啊。 …… …… 感谢爆炒茄子、手搓火法球投餵的灵感胶囊,感谢你们的礼物。 今日已打卡,√。 高考成绩都出来了吗,我的读者里面,应该有很多个清北读书人吧? 没有也没关係,下五境和上五境,都是剑仙嘛。 那么各位剑仙老爷,晚安晚安。 第611章 要砍人 今天的老龙城,风和日丽。 其实有没有太阳,下不下雨,不说別处,只说老龙城地界方圆千里,是不看老天爷脸色的。 城內上空那座仙兵云海,刚巧挡在大地与天幕中间,即使更高处乌云匯聚,大雨倾盆,也落不到这座老龙城。 苻家掌管著这座云海,就是掌管了老龙城,更是这座巨城的真正“老天爷”。 有没有太阳,会不会下雨,苻家说了算。 今天坐在邋遢汉子身旁的青衫剑客,火气极大。 年轻人心头,早已有了一番考量。 要是查明了真相,谁干的,那就死,还要连本带息的还回来。 別说老龙城大大小小的那些家族,就算是一手遮天的苻家,倘若也与此事有关…… 那说不得老龙城的“老天爷”,就要换人了。 以至於药铺主人的“郑先生”,都屁股一扭,挪开了数步距离,怕被这小子逸散而出的剑气伤到。 寧远瞥了他一眼,只好暂时压下火气,一呼一吸之间,收敛周身瀰漫的森森剑意。 他微笑道:“大风兄?” 邋遢汉子咂了咂嘴,“你小子,记性还真不错。” 寧远笑意不减,“旁人记不住,是情有可原,但要是你郑大风都记不住……那我就真是老眼昏花了。” 当年两人,其实只见过一面。 也就是寧远第一次去驪珠洞天时候。 郑大风在小镇看门,负责盯著进出之人,收取过路费。 当时寧远的身边,还跟著一个范峻茂,也就是因为她没钱,导致差点进不去门。 些许陈年往事。 寧远手掌搭在太白剑柄处,显得很不耐烦,直截了当道:“大风兄,咱俩明人不说暗话,我那铺子里的事,查清楚没有?” 郑大风没有直接回答,汉子手上有一根老烟杆,杵进嘴里,狠狠地猛吸了几口,腮帮鼓胀。 一时间,两人所在之处,烟雾瀰漫。 里头是有讲究的,不止是抽个老烟这么简单,这些烟雾繚绕的景象,是一门品秩不低的术法,能遮掩视线,避人耳目。 地仙修士,神念就能覆盖数十里,要是习得了神人掌观山河,百里都不是问题。 大风兄平时没个正形,但其实是个心细之人,做事不说有多周全,但总不会过於马虎。 只是寧远恰恰相反。 年轻人抬起一手,大袖一甩,便將这些能遮掩天机的烟雾,全数打散。 郑大风一瞪眼。 寧远面无表情。 汉子挠了挠头,纳闷道:“嘿,你小子这么冲的脾气,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一个金丹境剑修,確实厉害,但是搁在现在的老龙城,其实算不上什么过江龙,顶多是头下山虎。 只说元婴境修士,如今的老龙城里,就有四五位之多,甚至根据郑大风掌握的小道消息,其中隱隱还有一名上五境修士。 百思不得其解。 寧远呵呵一笑,“当初我在龙蛇盘踞的驪珠洞天,都尚且活著回来了,一座小小的老龙城……” “算什么东西?” 郑大风又吐出一口烟雾,隔绝视线,刚要开口,年轻人又是拂袖打散。 寧远说道:“不用遮遮掩掩,谁想看,那就让他看好了。” 一袭青衫,从始至终,就没有鬆开过剑柄。 他点点头,说道:“谁看谁死。” 话到此处,郑大风便收起了烟杆。 汉子其实不是很喜欢抽老旱菸,只是学著他那个师父,况且当年离开小镇时候,老头子就嘱咐过他。 出门在外,不许提他的名字,如何行事,自己掂量,產生什么后果,也是自行承担。 老头子就这点不好,教徒弟是尽心尽力,但是徒弟下山之后,基本就不管了,是死是活,自己看著办。 郑大风咧开嘴,“敘敘旧?” 寧远屈起二指,轻轻敲击剑柄,摇头道:“等杀完了人,再敘旧不迟。” 汉子一脸无奈道:“我的寧大爷誒,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我也只是查了些许苗头而已。” 年轻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好,敘敘旧。” 反正自己现在来了,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很大关係。 他摘下养剑葫,拨开壶嘴,又从方寸物里掏出一只空酒壶,往里倒满酒水,递给了汉子。 都是忘忧酒,对於郑大风这个九境武夫来说,没什么用处,但总归是有一点的。 寧远再次说了句多谢。 换成当年的北游少年,是想不到这么多的,但现在的年轻人,心思什么的,早已不是个二愣子。 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砍人是疯子,收剑是君子。 郑大风会来老龙城开药铺,是既定之事,但如此凑巧的开在糕点铺子隔壁,那就是有心为之了。 估计郑大风自己,心里都不太清楚,但在寧远这块儿,想的就比较远了。 八九不离十,就是小镇那个杨老头的手笔。 其中有多少老神君的算计,寧远暂且不清楚,但是摆在明面上的,就是善缘。 没有郑大风护著,恐怕这一年多来,糕点铺子早就没了,两个姑娘的下场……无法预料。 有些恩情,该认就得认。 所以寧远直接问道:“郑大风,小镇那个老人,可是有什么指示?” 郑大风熄灭了烟杆,说道:“对你,没有,对我倒是有。” 年轻人洗耳恭听。 邋遢汉子喝下一口酒,顿时眼前一亮,他娘的,这辈子没喝过这等好酒。 他缓缓道:“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当初离开小镇,老头子只是跟我说了一件事。” “说了个地名,我就一路南下,到了老龙城后,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了个铺子。” 汉子喝著酒,开始娓娓道来。 当年按照老头子的指示,郑大风到了老龙城后,就四处打听,最后在外城某处,找到了这条偏僻街道。 而这条街,只有一家糕点铺子,郑大风当即就有些心头瞭然,直接找上门,问了个大概后,没两天就在隔壁开了药铺。 日子一长,与那个丫头掌柜混的熟了,也打听到了些许消息,得知糕点铺子的真正主人,是一名去过驪珠洞天的年轻剑修。 郑大风是邋遢,虽然多年待在小镇,但眼力见还是有一些的。 去过驪珠洞天的修行之人,不少,极多。 但是姓“寧”的,只有两个,一对兄妹。 而糕点铺子的主人,是个男子。 所以傻子都能猜出来是谁,郑大风还和寧远,有过一面之缘。 况且当年在洞天破碎之前,寧远还单人单剑,杀了一头搬山老猿,动静不小,披云山都给他劈成了两半。 那一战,郑大风可是隔得远远的,看了个全。 之后他便安安稳稳,扎根老龙城,修炼之余,也在暗中护著糕点铺子的两个姑娘。 倒不全是善意,在汉子这边,也有自己的打算。 当年离开小镇之前,郑大风去了一趟药铺。 老头子一如往常,坐在后院天井之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对自己的这个弟子,说了两句话。 他的九境,杨老头给他安排了一个护道人,只要不蠢,在那个草鞋少年到了老龙城后,他就能破开多年关隘。 而在此之后,想要躋身十境,成就宝瓶洲第三位止境武夫,就要在老龙城,多动脑子。 现在的东宝瓶洲,十境武夫有两人,师兄李二,大驪宋长镜。 但是郑大风左看右看,依旧不觉得,自己身旁的这个匹夫剑修,有半点护道人的样子。 他娘的,当年在小镇初见面,这个遭瘟的年轻人,就差点跟那贺仙子打起来。 时隔两年多,第二次见,原以为无论如何,寧远的性情都会有不少变化…… 结果上来就嚷嚷著要砍人。 第612章 真是从容 两家生意冷清的铺子门外。 两人说话的间隙,少女桂枝来了一趟,给自家老爷搬了一条躺椅,沏了壶茶,又端来了几碟小菜。 油炸花生、酱牛肉、醃菜,还有两掛老龙城特產的桂花鱼。 红烧,上面小料不少,辣椒更多,拿来配酒,最好不过。 老爷喜吃辣,桂枝记得清清楚楚。 郑大风看了看桂枝,又回头看了眼自家铺子几个百无聊赖的娘们,有些不是滋味。 差別也忒大了点。 桂枝很有礼貌,欠身施礼,喊了句郑先生,又让老爷慢慢吃,最后倒退而回。 此番过后,郑大风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然后等到寧家铺子门口,出现了一名青裙少女的时候,郑大风差点就把眼珠子都给瞪了出来。 阮秀笑著跟他打了个招呼,“郑大风,好久不见。” 汉子挠挠头,也说了句好久不见。 言语过后,青裙少女转身回了铺子。 当年在小镇,两人见过几面,但没说过话,所以不算多熟。 其实寧远也跟郑大风不熟。 但或许今天过后,就算是熟络了。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的错综复杂,有的人见面就打生打死,有些则是盏茶之间,就成了好友。 就像昔年的十四境剑修,远游青冥天下,只是一次登门造访,一次开怀痛饮,就与孙道长成了忘年交。 所谓的“意气相投”。 对於寧远的底细,郑大风所知甚少,但是反过来,年轻人对这个邋遢汉子,可是了解颇多。 寧远心里已经在大致盘算,之后说不得就得再使出一点忽悠手法,把这汉子誆骗进自己的地支一脉。 一名九境武夫,厉不厉害? 当然厉害,但其实也就那样,搁在真正的修道山巔,不上不下。 但一名远古天庭的守门神將…… 这就远远足够了。 郑大风疑惑问道:“阮师的女儿?” 寧远隨口道:“她现在是我媳妇儿。” 汉子后仰身体,以一个极为诧异的眼神看著他。 寧远倒了杯茶水,笑呵呵道:“现在还算不上媳妇儿。” “不过也差不多了。”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郑大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凑上前来,虚心请教道:“寧远,听我家老头子说,阮秀的来歷,可不简单。” “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寧远一本正经道:“无他,真诚而已。” 真诚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得不说,真是有辱斯文。 年轻人做的事,十件有九件,都他娘的是坑蒙拐骗。 寧远摆摆手,“好了,这些琐碎之事,以后再说,现在说正事。” “查明没有?背后是哪个家族在搞鬼?” 他补充道:“不用你郑大风出手,也不用顾忌谁,列出来就可,事情完了之后,要是谁来找你的麻烦,我自会一一兜著。” 年轻人口气很大。 但是大的还在后面。 寧远抬起手臂,手掌作刀,一上一下,做了个切菜的姿势。 “下五境,中五境,上五境,小家族,大家族,剑修也好,武夫也罢,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剁死他们。” 饶是郑大风这个九境武夫,也听的一愣一愣的。 真不知这个年纪轻轻的金丹境剑修,这些个天大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剑气长城? 但是宝瓶洲,离那座剑气长城,可是万里復万里。 背景再如何大,如此遥远的距离,要是被人砍死在外乡,也难免救之不及。 不过话都到这个份上了,郑大风也没有再打算劝他,以武夫的聚音成线,与他说了一番言语。 “你家糕点铺子这件事,明面上来看,只是死了几个凡人而已,也就是……那个小丫头的父母。” 说到这,汉子停顿了些许。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甚至带著点愧疚。 寧远微微皱眉。 郑大风嘆了口气,说道:“其实这件事的矛头,本该是落在灰尘药铺,落在我身上的。” 年轻人已经稍有猜测。 “去年老龙城生了件大事。”汉子瞥了眼寧远,缓缓道:“这事你应该已经知道,宝瓶洲那个千年世家,云林姜氏,有一位嫡女,下嫁到了苻家。” 郑大风又开始抽起了旱菸,吐出一口烟雾后,继续说道:“这个云林姜氏,底蕴极高,不弱於宝瓶洲任何一座宗字头山门。” 相传这个云林姜氏,歷史悠久到,能追溯至上古时代。 当年儒家刚刚成为这座天下的正统,百废待兴之际,礼圣开始著手制定最早的礼仪规矩。 而那时陪同礼圣的六位“天官大祝”,其中就有一人,出自云林姜氏,主掌一洲之地的祈福降福祝词。 有大功德。 也就是因为这个,宝瓶洲差点就要多出一座“云林书院”。 只不过在这位大祝死后,宝瓶洲姜氏一族,出现了青黄不接的萧条局面,导致隨著时间,逐渐没落。 但毕竟祖上是有过大功德的,受到儒家庇护的云林姜氏,读书人没出多少,但一点点积攒底蕴之下,数千年下来,家族实力攀升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地步。 寧远打断道:“说重点。” 郑大风咂咂嘴,点头道:“这个姜氏嫡女,下嫁到苻家之时,所带的嫁妆,极为丰厚。” “一件半仙兵,一条战力足可匹敌元婴境的海底幼蛟,除此之外,跟隨她一起嫁进苻家的,还有那女子的一名教习嬤嬤。” “一个货真价实的十境剑修。” 寧远看了眼天上。 “所以?” 郑大风嗯了一声,“所以在这之后,苻家的实力,就上升到了一个极强的地步,有了以一敌四,吞併整座老龙城的本事。” “但即使如此,城主苻畦那边,也从没有对外透露,哪怕一丝吞下老龙城的想法。” 寧远呵了口气,“但是其他四个家族,却已经坐不住了,对不对?” 邋遢汉子点点头,讚赏的看了他一眼。 聪明人,一点就透。 郑大风说道:“杀那丫头父母的,我早就查了个清楚,就是一名苻家子弟,千真万確,但这件事的水,很深。” “不出意外,这个杀人的苻家子弟,是被他人所收买。” 寧远轻微点头,“晓得了。” 苻家联姻云林姜氏,实力水涨船高,对於其他家族来说,就是天大祸事,城主苻畦虽然从未表態,但四个家族岂会坐视不管? 即使四族联手,也绝不会是当下苻家的对手,那么想要给苻家打回原形,或是重现之前的安稳光景…… 就需要一个外力,来打头阵,来当这个出头鸟。 战力不用太高,只需要让苻家伤筋动骨就可,境界太高了,就可能会出现意外。 而在老龙城,谁有这个实力? 有,不止一个,有两个。 一个就是身旁的郑大风,另一个…… 就是这几年来,风头一时无两的泥泞街糕点铺子。 当年寧远恐嚇过城主苻畦,也是因此,在他走后,苻家就成了铺子的半个背景。 而范家的桂姨,还经常会来铺子坐坐。 这些消息,瞒不过各大家族的眼线,早就记在了心上。 所以之后,铺子才会时不时来上一些莫名其妙之人,四处打量,还在桂枝那边套话。 然后估计就是商量好了,最后这个帮四大家族“打头阵”,与苻家拼命之人,选了寧远的糕点铺子。 毕竟无论怎么看,铺子里两个下五境姑娘,都比郑大风这个九境巔峰武夫,来的好欺负一点。 而铺子还与范家息息相关,范家原本又是依附於苻家…… 所以选了糕点铺子,既可以让苻家与范家,关係出现破裂跡象,还能引出铺子背后真正的主人,跟苻家拼命。 四大家族,看戏就好,妥妥的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就是从没想过,铺子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出自哪里,境界如何,脾气如何。 不过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寧远喝下一口茶水,又自顾自的给自己斟满,与汉子笑道:“好了,大风兄弟,多谢告知內幕。” 言语过后,年轻人从躺椅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而后他缓缓將手掌,搭在了长剑剑柄处。 郑大风脸色一变,皱眉道:“寧远,如今老龙城內,云波诡譎,牛鬼蛇神蛰伏其中,莫要衝动行事!” 汉子其实不太关心寧远的死活,毕竟两人真不算多熟。 但毕竟这个年轻人,可是被自家老头子下了注的。 貌似赌注还不小。 所以郑大风还是要劝一劝。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寧远身形拔地而起,如一掛青色长虹炸起於大地,周身剑意瀰漫,耀眼至极。 就这么依靠蛮力,生生撞破了头顶天幕之下的层层云海。 与此同时,寧家铺子门口,出现了一位青裙姑娘。 吐出两瓣瓜子壳,阮秀併拢双指,缓缓抹过双眼。 双瞳之中,立刻便有淡淡金光浮现。 老龙城的上方云海,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一番巡视后,秀秀以心声说道:“寧小子,南边三人,东西各有两人,北边没有。” 青裙少女撩了撩额前髮丝,忽然扬起拳头,笑著补了一句。 “夫君,用点劲,剁死他们!” 於是,原本悬停在天地中央的青衫剑客,隨手一剑破开云海,纵地金光,眨眼之间,就落在了三位世人眼中的老神仙身后。 一袭青衫神色淡然。 “好的,娘子且看剑光。” 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依旧低著头,手持法宝,隔著数十里,监视著两间铺子的一举一动。 砰然一声炸响。 其中一名龙门境老者的头颅,不知何故,当场崩裂开来。 其他两人,一位金釵老嬤嬤,一名白袍青年,紧隨其后的步入后尘,从头颅开始,寸寸炸碎。 铺子门口,青裙少女皱了皱眉。 “寧小子,说好的剑光呢?” 话音刚落。 老龙城上方云海,出现了一条“一线天”,一路开道,直去东方。 再有第二道剑光,骤然亮起,与之背道而驰,肆意破开重重禁制。 总计三拳两剑。 总计七条性命。 剑光一闪,一袭青衫重返灰尘药铺,自顾自坐在邋遢汉子身旁,抖了抖袖子,拾起未凉茶水,一口饮下。 真是从容。 第613章 天黑之前 老龙城上方云海,一袭青衫去而復返,剑光裹挟著风雷之音,转瞬落地。 回到原先位置,寧远抖了抖袖子,打散些许残留血渍,拾茶而饮,一气呵成。 人是原先位置,一把太白仙剑,同样是插在先前地面。 剑仙出剑,不可谓不风流。 然后等了半天,依旧没等来任何言语,寧远偏过头,看向一脸懵的邋遢汉子。 他敲了敲桌面。 “大风兄,如此出剑,就不能应应景,说几句漂亮话?” 郑大风回过神,咂了咂嘴。 汉子当即拿起烟杆,吹了口气,点燃之后,猛嘬一大口,再徐徐吐出,两人之间的头顶半空,烟雾繚绕。 这回寧远没再打散这些遮掩天机的烟雾。 郑大风咳嗽两声,脸色有些难看。 他死死皱著眉头,沉声道:“寧远,你知道死的那七个,都是什么人吗?” 年轻人点点头。 郑大风一脸狐疑,“知道?” 寧远摇摇头,“不知道。” “但我知道,都是鸟人。”他往杯里倒满茶水,“杀了就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这只是小事,死几个爬虫而已,之后要是某些人不懂事,那就不止是这么简单了。” 郑大风缓缓道:“死的那七个,三个是苻家之人,其中还有一名龙门境供奉,另外两拨,一拨是方家,一拨……” 汉子补充道:“一拨是那云林姜氏之人。” “这些人,我早就知道在做什么,无非就是盯著两间铺子,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动手?” 寧远耸耸肩,刚要开口,郑大风摇摇头,打断道:“不是怕死。” “不是怕被老龙城各大家族合力围杀,我郑大风就算不敌,只要没有上五境出手,靠著蛮力,我都能闯出去。” 汉子回过头,指向身后的灰尘药铺,又稍稍平移,用下巴指了指糕点铺子那边。 “你我不惧,她们怎么办?” 郑大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意思不言而喻,时隔两年多,你小子这么吵吵把火,动不动就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寧远同样是看傻子的表情。 意思也很简单,老子既然敢这么出剑,自然有我的底气,不然能一路走到现在? 郑大风实在没瞅出什么名堂,最后把视线落在那把雪白长剑之上。 长剑三尺有余,除了剑柄处雕刻些许云纹之外,其他地方,平平无奇。 剑气內敛,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把剑,整个剑身之上,雪白无比。 郑大风问道:“半仙兵?” 寧远呵呵一笑,“低了。” 汉子带著一丝惊讶,“难不成还是一件仙兵?” 这把太白仙剑,虽然以寧远当下的境界,无法炼化,但之前乘坐渡船数月,年轻人也不是啥事没干的。 为避免仙剑锋芒太盛,引来大修士的覬覦,寧远足足画了九张隱匿符籙,置入其中,遮蔽天机。 这还是太白剑灵不在的情况下。 要是剑灵还在,寧远画个几十上百张,估计都成不了事。 不过剑灵要是在,寧远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人间四仙剑,除了小妹那把“残破”的天真,其余三把,都是內蕴剑灵,而每一位剑灵,也都是飞升境的实力。 可惜没有。 老观主借剑之时,將太白剑灵剥离了出去。 所以寧远手中的太白,也可以说是“残次品”,但哪怕如此,也不是仙兵能比的。 杀力之大,仙人境之下,寧远都能掰掰手腕。 郑大风半辈子都待在驪珠洞天,他的眼界,其实真的很一般,看不出太白的底细,那就更加正常不过了。 寧远咧开嘴角,微笑道:“还是低了。” 郑大风抹了把脸。 仙兵之上? 他听都没听过,老头子也没说过这个啊。 寧远以掌心抵住剑柄,神色认真道:“我这把剑,唤作太白。” 郑大风歪过头,“啥?” 太白? 汉子再次看了眼长剑。 嗯,確实很白,比自家三个娘们的大腿还要白。 寧远觉著自己的见识就够低了,没想到郑大风比自己还要低。 难怪浩然天下这边的山上,都喜欢把宝瓶洲那个驪珠洞天,比作笼子。 笼中雀嘛。 郑大风没再管这个,嘬了一口菸嘴,又问,“阮秀现在?” 九境巔峰武夫的郑大风,是看不出秀秀的道行深浅的。 其实哪怕是仙人境,没有什么品秩极高的望气之术,也难以看出秀秀的境界。 毕竟哪怕神性没了,神格依旧在,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在於,奶秀身负不少的远古神通。 对於秀秀,寧远没说实话,只说现在还只是个龙门境修士,战力很高,足可匹敌地仙之流。 郑大风站起身,带著寧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灰尘药铺。 进门之前,寧远稍稍留心,瞥了眼门外的两条楹联。 与龙泉小镇的那个药铺,没什么区別,都是那句,“但愿世上人无病,寧可架上药成灰。” 寧远知道这句。 虽然当年他在小镇之时,没去见过那位老神君,但药铺所在的那条福禄街,他可是走过一趟的。 也只走了一趟而已。 当初那个少年剑修,之所以去福禄街,也是为了砍人,想著把那个与齐先生有大道之爭的李希圣做掉。 天大的胆子。 如今想想,寧远其实没什么后怕之意,更多的,还是佩服当初的自己。 什么是年少轻狂? 当年那个白衣少年就是了。 两人一路来到后院,郑大风亲自搬来了两条椅子,烟杆子轻轻往地上一敲,整个灰尘药铺,就撑起了一座小天地。 汉子一连串问了许多个问题,关於寧远一行人现在的实力。 有的寧远会回答,有的则是胡诌过去。 最后两人合计了一下。 郑大风,九境山巔武夫,宝瓶洲两位止境武夫之下的第一人。 寧远,金丹境纯粹剑修。 阮秀,“龙门境”修士。 隋右边,武胆境武夫,裴钱,初入武道四境。 糕点铺子两个姑娘,都是练气士,也都是下五境,一个三境,一个四境。 没了。 郑大风皱眉不语。 这种阵容,放在山上,其实已经是极强,寧远与郑大风,战力都可视作元婴地仙。 阮秀与隋右边其次,剩下的几个姑娘,等於没有。 不过光靠寧远和郑大风,就已经不弱於老龙城任何一个家族。 除了苻家。 毕竟山上廝杀,不在兵多,十个百个下五境,都远不如一名地仙修士。 郑大风嘆了口气,看著寧远的目光,万分无奈。 年轻人此前的出剑,如此肆意杀人,已经算是跟那几人背后的家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郑大风自然不怕,別说老龙城这些大小家族,就是面对一名飞升境,汉子照样递拳。 独身一人,满手烂疮,烂命一条,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前撂一句,“十八年后再做好汉”。 但事实就是,人这个东西,总有各种各样的顾虑。 所以郑大风最后说了一件事。 很简单,由他拼死拦阻,寧远祭出飞剑,带著两间铺子的所有人,往北逃命。 剑修御剑,可比武夫御风来的快多了。 寧远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他只是问道:“郑大风,你在老龙城待了这么久,手上应该有几把用来传信的飞剑吧?” 汉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混跡一年多,他这个九境武夫,总不能就只是每天晒太阳玩裤襠的。 寧远点点头,说道:“那就帮我往老龙城五大家族,挨个寄一封信。” 郑大风烟杆子一顿,“怎么说?” 一袭青衫嗤笑道:“怎么说?能怎么说?” “不用写太多,就一句话。” “我家铺子生的祸事,在我刚刚出剑杀人之后,几个家族之间,谁干的,谁就前来领死。” 他摆了摆手,“我没有太多精力,更加没有这份閒心,去查他们这些蝇营狗苟。” “所以这些家族,谁干了这件事,谁参与了谋划,就自己上门领死,我不会等太久……” 停顿片刻,年轻人自顾自点头,“时间就定在天黑之前好了。” “天黑之后,没有乖乖前来请罪的……” 一袭青衫微笑道:“那我就挨个登门。” “连本带息,谁生谁死,就看老子的心情了。” 第614章 递剑 正午,糕点铺子那边,饭菜飘香。 寧远走出灰尘药铺,伸手抵住额头,瞄了眼天上的大日。 以心声与铺子那边的秀秀告知一声后,年轻人背上太白,一路离开泥泞街。 左弯右绕,最后寧远来到一条幽静街道。 这里有一家学塾,规模不大不小,只有一位教书先生。 出自观湖书院,是个贤人,姓周,別的寧远就不太清楚了。 年轻人来的时候,刚好下学,一大帮孩子从学塾门口蜂拥而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 寧远一眼就在其中瞧见了那个棉袄小姑娘。 小姑娘背著个书袋子,两手一左一右拿著泥人,低著头,边走边鼓捣。 这丫头身边,也没个玩伴,很是显眼。 至於为何没有人跟她玩,那就更好解释了。 寧远此前在桂枝那边听说过不少,关於这丫头乾的“好事”。 顾铁头当年传了她不少术法,屁大点的年纪,就开始了登山修道,岁数比裴钱还小半岁,整天在老龙城上躥下跳。 不是在挖土,就是在挖土的路上。 惹了不少事,虽然都不大,但也是因为这个,寧渔挨了她姐桂枝好多的板子。 她的那门“草木皆兵”,说不上如何炉火纯青,但两年多来,也达到了真正的登堂入室。 到处挖土,然后捏造各式各样的小泥人,“画龙点睛”过后,再捏个诀,原地就能出现一名“泥人大將”。 寧远看过她的小泥人,心头有个大概估算。 裴钱跟寧渔,两人之间要是切磋,裴钱这个四境武夫,不一定能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自己的开山大弟子,现在只是个四境,虽然寧渔这妮子,也只有练气士的第四境,但毕竟术法厉害啊。 顾铁头是谁的弟子? 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况且“草木皆兵”,本就是一门远古术法。 棉袄小姑娘低著头,从学塾一路而来,愣是没看见自家老爷,最后竟是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寧远只好一把按住她脑袋,两手將她抱了起来。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见了来人,顿时喜上眉梢,甜甜的喊了句老爷。 寧远却是板著个脸,视线落在她手上的两个小泥人上。 “你这丫头,整天在学塾就鼓捣这个?” 寧渔脸色一紧,急忙把泥人藏在身后,一个劲摇头,“没呢老爷,我有好好念书的,这些泥人,都是我下课之后捏的!” 男人笑了笑,没追究这个,转头望向学塾门口。 他一步到了近前,先是把怀里的小姑娘放下,而后朝著一袭儒衫,肃穆行礼。 “寧远见过周先生。” 老人同样回了一礼,似乎早就知道寧远会来,笑著说道:“寧剑仙,与我一道走走?” 寧远没有拒绝,於是两人並肩而行,身后跟著一个玩泥巴的小姑娘。 学塾门外,修建有一条碎石小道,两旁竹林青翠,中间还有一条清澈溪涧,不少鱼儿游曳而过。 一棵棵竹子之间,掛著不少木製小牌子,听老先生说,这些都是以前学塾的孩子留下。 上满五年,一个个孩子,也都长成了少年少女,周先生就会走一趟观湖书院,给孩子们带回一些卷子。 考上了的,就会被送往书院,继续读书,没考上的,老先生也会指明一条出路,愿意去就去,不愿意也行。 教书六十载,老先生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大部分的孩子,离开学塾之际,都会在这小竹林內,留下一块牌子。 寧远隨意扫了几眼,上面的留言,多是一些祝语,诸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 字跡瞧著就很稚嫩,有些貌似是年代过於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年轻人忽然不动声色的,落后了教书先生半个身位。 隨后他轻声说道:“周先生,我家寧渔,今天过后,就不来学塾念书了。” “多谢老先生两年多的照顾,这份恩情,小子铭记於心,倘若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 “不说什么赴汤蹈火,起码都会尽力而为。” 寧远还报上了一个地名,大驪龙泉神秀山。 態度认真且真诚。 老人点点头,笑道:“好,那我就记下了。” 寧远又问,“周先生找我,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老人脚步一顿,“开门见山?” 年轻人洗耳恭听。 教书先生回头看了眼那个玩泥巴的小姑娘,嘆了口气,隨后缓缓道:“这丫头身上的那件事,我有所耳闻。” “之前我还亲自去过一趟她的家乡,不过没有查出什么,最后上报给了书院那边。” 寧远问道:“观湖书院那边?” 教书先生摇摇头,“不了了之。” “数月之前,派了一名君子前来,待了三天,也没查出什么,之后走了。” “也不知是太忙,还是因为事情太小,只是死了几个凡人而已,就走个过场算了。” 寧远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老先生,在你眼中,天下大事与小事,是没有高低之分的,对吗?” 老人呵呵一笑。 年轻人疑惑不解,又问,“先生今日,是打算劝我……不要大开杀戒?” 岂料这个学塾先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 老人冷笑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劝你?为什么要劝你?” “我那书院都不乐意管,觉得几条凡人的性命而已,无伤大雅,死了也就死了。” 读书人没有半点文人气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草他妈的,这帮杂种,他们读的是书?” “我看是屎吧?” “活他妈狗身上去了,温养一辈子的浩然气,就知道整日待在书院……” “论道论道,贏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宝瓶洲的山上,管过吗?一洲之地的凡夫俗子,看过一眼吗?” 周先生越骂越来劲,“他妈的,要是老夫当年没有跌境,尚且还是个元婴修士,轮得到老龙城这帮鸟人撒野?!” “欺负老子的学生,真当读书人不会打架?” 寧远听的一愣一愣的。 沉默片刻,老人说道:“確实不行了,跌境多年,修为上不去,手中戒尺,也越来越无力,管不了了。” 一句话而已,就道尽了大半辈子的坎坷和心酸。 一番了解,寧远大致得知了这位老贤人的些许往事。 青年时期的周先生,搁在东宝瓶洲,风头一时无两,二十岁出头,就考取了贤人头衔,修为抵达了金丹境。 身为书院贤人,奉命督察南海之滨老龙城,看管山上山下。 那时候,周先生还不是个教书先生。 十余个春秋过去,虽然修为进展缓慢,但也躋身了元婴境,只是因为一场凶险围杀,导致受了无法修补的伤势。 堪堪维持在观海境,虽然依旧有贤人头衔,但境界不够,书院就撤了他的职务。 读书人无处可去,又不想返回书院,最后索性就留在了老龙城。 东拼西凑,花了大价钱,老先生直接买下了一条街,请人修建学塾,打造竹林,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了个世人眼中刻板的教书先生。 一待就是六十年。 其实学塾的占地真不大,完全不需要买下整条街。 只是老先生觉著,地盘大点,离著那些闹市就远一点,孩子听课念书,就能更容易听得进去。 费尽心思。 寧远听了好一会儿。 最后两人已经走到了碎石小道的尽头处。 老人许是说的有些口乾,也不顾及什么,蹲下身,从那条溪涧里头,拘来一捧水。 润了润嗓子,老先生略有迟疑。 寧远笑道:“周先生放心,之后出剑,小子心里有数。” 老人便没有再多说,只是给了年轻人一句好似定心丸的话。 “那些鸟人,该杀的,你只管杀,要是后续书院,怪罪你大开杀戒…… 老夫自会给你担保,不敢说一定能摆平,反正只要我没死,你就不会有事。” 寧远笑著点头。 他隔空一抓,把独自玩泥巴的小姑娘抓到身旁,拍了拍她的脑袋。 “寧渔,跟自家先生道別。” 小姑娘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乖乖听话,朝著教了自己两年多的教书先生,作揖行礼。 老人同样作揖。 最后两人离去之前,老先生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塞到了寧渔的小书袋里。 学塾五年送走一批孩子,一共收取半吊子,也就是二百五十文。 很多吗? 对於富贵门庭,当然是毛毛雨,但对穷苦人家,其实真不算少。 可是学塾包吃包住。 寧渔这个学生,没上满,自然不需要这么多。 …… 回到铺子后。 前脚刚进屋,后脚外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势极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整座老龙城,黑蒙蒙一片。 风雨欲来。 寧渔拿著好几串糖葫芦,都是半道上老爷给她买的,小姑娘兴冲冲的去了后院,找上裴钱这个唯一的同龄人。 然后两个小破孩,裴钱教寧渔学她的绝世剑法,寧渔教裴钱捏她的小泥人。 阮秀和桂枝,一个在灶房准备晚饭,一个在柜檯打著算盘。 寧远背著太白,进了灰尘药铺的门。 铺子三个姑娘,对寧远很是好奇,指指点点之外,还在窃窃私语,说什么隔壁糕点铺子的主人,就是比自家郑掌柜生的俊俏。 还更年轻,看起来虽然没什么腱子肉,但要是搁在床上,一定是干劲十足,能把女人折腾的死去活来。 多是两个妇人在说,那个瘦弱少女很少开口,只是有些不满的说了一句,其实咱们的郑掌柜,人也不差的。 寧远充耳不闻,径直到了后院,坐在檐下一条长凳上。 天井之下多了一条长桌。 上面搁著一盏灯火,还有一张老龙城形势图,郑大风站在桌边,正往上面涂涂画画,梳理一条条脉络。 寧远瞥了一眼。 看不出来,咱们的大风兄,还真是个心细的。 老龙城的五大家族,所在方位,各自有多少修士,有什么压箱底法宝,只要是汉子知道的,全都记在了上面。 见寧远进了门,一脸无事的模样,郑大风皱了皱眉,在他身边坐下,打算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寧远摆摆手,先行打断他。 “郑大风,我去接我家寧渔下学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哪个家族来人?” 汉子摇摇头,“没有。” 意料之中。 寧远没有丝毫意外。 之前不过是杀了几个蚂蚁罢了,那七人,境界最高的,也只是一个龙门境。 他所展露的实力,也就在金丹境的样子。 五把传信飞剑,去往老龙城五大家族,信上所言,更是狂妄至极,就一句话,要人前来领死。 谁愿意来? 不会有人来的。 寧远杀了人,到现在还没动静,其中意思,那就更简单了。 孙、方、侯、丁,四个家族,都在等著苻家的反应。 而苻家,才是让寧远有些意外的存在。 当年自己可是恐嚇过城主苻畦的。 按理来说,苻畦虽然不知道太多自己的底细,但起码是知道一点,老舟子顾清崧与糕点铺子的关係…… 顾铁头,可是货真价实的十一境。 苻家万不敢招惹。 不过这也是当年的苻家了,现在还真不好说。 搭上云林姜氏,实力確实是涨了一大截。 所以城主苻畦,而今不拿寧远当回事,也是人之常情,实属正常。 寧远摘下养剑葫,刚要喝酒,又收了起来,转而说道:“郑大风,再给我一把传信飞剑。” 汉子撇撇嘴,略微思索,没有多问,摸了把裤襠,掏出来一把小巧飞剑。 寧远一脸嫌弃,忍不住问道:“郑大风,你他娘的,不会真把裤襠那玩意儿给炼成方寸物了吧?” 郑大风嘿嘿一笑,“誒,出门在外,多一个心眼,总是没坏处的。” 寧远实在嫌弃,没接这把飞剑。 取出一页纸,写下一句话后,让郑大风绑在了飞剑之上。 而很快,继五把传信飞剑之后,第六把离开灰尘药铺,破空离去。 郑大风有些丈二摸不著头脑。 年轻人只说再等等。 …… 老龙城內城之中的“符城”。 族內大殿,除了家族议事之时,平日里,多是空无一人,冷冷清清。 但今夜这座老龙城中心的宅邸,灯火通明,註定是个不眠夜。 主位上,坐著一位身穿龙袍的高大男子,现任城主苻畦,元婴境修士,坐镇老龙城地界,战力足可匹敌一般的玉璞境。 下方两排椅子上,几人大气不敢喘。 长子符东海,坐的板正,视线落在身前地面,不敢看自己父亲一眼。 长女苻春花,同样如此,倒是最小的那个儿子苻南华,视线没有躲闪,脸上波澜不惊。 此外,大殿之內,还有一名苻家的首席供奉,金丹境剑修楚阳。 隨姜氏嫡女嫁入苻家的教习嬤嬤,十境巔峰剑修。 大殿有八根“龙绕樑”,雕刻栩栩如生的巨龙,顏色各异,大小不同,但都是龙首狰狞,嘴中衔宝珠,气势惊人。 这场家族议事,许是之前就已经开始,大殿內气氛凝重。 城主苻畦视线缓缓扫过几个儿女,雨露均沾,谁也不多看,谁也不少看。 男人问道:“这件事,谁干的,谁就站出来。” “放心,虎毒尚且不食子,只要说明原委,我身为你们的爹,都会替你们兜著,再不济,也会保住你们的命。” 掷地有声。 但却无人开口。 苻畦讥笑道:“就这么点风浪,你们就萎了?” “我身上这件老龙城龙袍,你们三个,不是一直在较劲,谁来穿更合適吗?” “都不想穿了?” 话音刚落。 城主府上空,出现一把小巧飞剑,兜兜转转,始终无法破开天地禁制。 龙袍男人抬手一招,飞剑落入手中,扯下信件,扫了一眼。 苻畦脸色难看。 离他最近的那位教习嬤嬤,投来问询视线,男人便將那一页纸张交到她的手上。 这封飞剑传信,与先前那把一样,都只有一句话,而且更加狂妄。 “申时一过,不来赴死,城主大人,小心飞剑。” 末尾还补了个三二一。 老嬤嬤皱眉问道:“此子这么大口气,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龙袍男子摇摇头。 “一无所知,当年是个龙门境剑修,与那老舟子有点关係,一別两年,境界再高,估计撑死一个金丹境。” 老嫗声线阴冷,“那我等何须对他客气?” 苻畦微微摇头,眉间时而皱起,时而鬆开,一名元婴境巔峰修士,居然有些忧心忡忡。 老嬤嬤转头瞥了眼门外。 …… 灰尘药铺。 年轻人忽然收起养剑葫,离开后院,走到门口,站在檐下,静静的望著雨幕。 他抬起一手,掌心朝上,微微抬起。 於是,天地之间,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雨水,就这么凝滯半空。 倒也不是完全停止,只是雨水下降的速度,慢了许多。 大概是到了某个时间点,寧远收回手掌,毫无徵兆的,一尾青色蛟龙虚影,从他一双大袖之中凝聚,继而环绕青衫,缓缓游曳。 郑大风凭空出现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 他轻声问道:“如何?” 寧远说道:“递剑。” 言语之际,一袭青衫身子一晃,原地消逝不见。 下一刻。 有一抹纤细剑光,破开沉沉雨幕,直去老龙城中心地界。 苻家大殿。 龙袍男子猛然抬头,而后毫不迟疑,身子稍稍歪斜,整个人瞬间被一把长剑穿破腹部。 老龙城城主,元婴境巔峰修士,坐镇自身道场,就这么被人一剑钉在了龙椅之上。 再有第二剑,破开城主府天地禁制。 一袭青衫不请自来,召回太白入手,看也不看,第三剑横扫而过。 小天地,山水禁制,剑光所及,全数崩碎。 一剑破万法。 第615章 人间皆坟冢,天下尽死敌 灰尘药铺。 眼看著那道纤细剑光破开雨幕,笔直一线,去往老龙城中心,汉子脸色大惊。 更是心急如焚。 郑大风抬起脚,向前跨出一步。 很快他又收了回来,直愣愣站在檐下,开始思索对策。 汉子自然想一道前去。 只是他要是一走,两间铺子这边,可就没人护著了。 听那小子说,阮秀而今,只是一位龙门境修士,对於她这个年纪,自然是难得的天纵奇才,搁在宝瓶洲那批山上年轻人里,都是排在第一梯队。 可对现在的老龙城来说,龙门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郑大风实在是纳闷。 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底气? 金丹境纯粹剑修,这么厉害吗? 一把太白…… 就算真是一把仙兵长剑,在郑大风看来,也是不够的。 苻家的半仙兵,就有三四件之多,更別提老龙城上方的那座云海,就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兵。 老头子当初与他提过只言片语。 老龙城的云海,就是一座天地禁制,但这其实只是表面,真正的大阵枢纽,是在距离城外数十里的登龙台。 诞生於三千年前,也就是那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登岸之地。 登岸之时,也是这条老龙遭受重创的时候,为避免大海倾覆沿岸百姓,一路追杀而来的几名仙人,各自施展大神通,差点当场就把它斩杀在此。 之后这条真龙,勉强提起一口气,登岸之后,一路向北,靠著巨大真身,生生撞出了一条二十万里走龙道。 再之后,光阴过隙,后世就有了那个驪珠洞天。 而这条老龙逃命的路线,起始於桐叶洲南部,越过整个东海,登岸老龙城,北上经过宝瓶洲,最后陨落。 这里有几个关键之处。 其一,起始之地的桐叶洲南部,后世多了一条蛟龙沟,蛰伏一大批海底水蛟。 登岸之地的老龙城,真龙遭受大道重创,精血与龙鳞,摔落人间无数,数千年后,被苻家掌控,打造出了一座登龙台。 最后一个,自然就是郑大风的家乡,那个真龙陨落之地的驪珠洞天了。 这才叫真正的,一鯨落,万物生。 不管如何,郑大风最担心的,还是那座登龙台。 上五境不出,根据那小子此前展露的杀力,哪怕遭遇数名元婴境围杀,就算打不贏,也总能跑。 可要是城主苻畦启动大阵,那就很难说了。 內城有苻城,而整个苻城,就有一道半仙兵小天地,一座山水大阵。 作为老龙城一手遮天的家族,实打实的千年底蕴,这种手笔,还是拿得出来的。 也就是说,即使登龙台不出,靠著两座天地禁制,苻畦都有无限逼近上五境的战力。 要是撑起登龙台大阵…… 那么他就必定是十一境,甚至在十一境里,都不是什么纸糊的实力。 歷史上,老龙城就曾爆发过一次內乱,大大小小十几个家族势力,联手“造反”,想要把那城主宝座给掀翻。 甚至这些家族,还花费了数十年光阴密谋,同仇敌愾,又买通了一大拨书简湖的山泽野修。 浩浩荡荡千余人,拧为一股,不下於任何一座宗字头仙家。 然后就被杀了个大半。 那个时代的老龙城城主,手持半仙兵,带领家族供奉,坐镇登龙台,“飞升云海”,战力通天。 完全可以说是一边倒的局面,抬指一戳,点杀仙人。 有点麻烦。 郑大风从裤襠里掏出老烟杆,蹲下身,开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望著雨幕,眉头紧锁。 然后某个回过神,汉子扭头看向隔壁。 糕点铺子门口,青裙姑娘不知何时出现,背靠门墙,左手捧著一大包糕点,右手正往嘴里不停的塞。 阮秀已经很久没吃糕点了。 郑大风吐出一口烟雾,以心声问道:“阮姑娘?” 少女缓缓转过头。 “啥?” 汉子忍不住问道:“那小子去了城主府,你就没有半点担心?” 阮秀摇了摇头。 郑大风就更加费解了。 “他不是你男人?” 青裙姑娘靦腆一笑,罕见的挠了挠头。 “嗯……算是吧?” 郑大风再有第三问,“阮姑娘,你是料定,那小子能安然返回?” 阮秀点点头。 汉子顿时有些恍然大悟,猛然一拍大腿,联想到了某个可能。 “阮姑娘,阮师他……是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自己怎么忘了,阮秀她爹,可是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出身风雪庙,更是一名十一境兵家剑修。 郑大风离开小镇之前,拜访过一次铁匠铺子,虽然没说几句,但到底是认识阮邛的。 而且听那时候街坊邻里的嘮家常,据说这个阮师,还是个妥妥的女儿奴…… 自己的闺女和女婿,在老龙城出现意外,当爹的岂会不来? 可是接下来,阮秀的一句话,就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凉水。 少女两手叉腰,咽下嘴里的糕点,而后眨了眨眼,隨口道:“没有啊。” “我是从桐叶洲来的,我爹又不知道我回来了。” 郑大风一拍额头。 得,难怪这俩人能睡一个被窝。 都是心大的,不然凑不到一块儿去。 阮秀吃完了帕子里的糕点,也没跟他打个招呼,自顾自回了铺子。 郑大风原地想了片刻。 最后汉子把老烟杆撂在地上,一手伸进裤襠,掏出来第七把传信飞剑。 也没提笔写信,手掌轻轻一推,这把细小飞剑穿过雨幕,消失不见。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请动那个整天死人脸的女子,但事到如今,郑大风也只能试一试。 …… …… 城外三十余里。 苻家拥有一座登龙台,是老龙城的第一禁地,毗邻大海,常年都有大批子弟把守,不得外人逾越雷池一步。 高度很有讲究,不多不少,刚好九十九丈,是南海之滨最高的建筑,守在高台的苻家子弟眾多,但是登龙台上,就只有一人。 苻家最新的一位供奉,一名绿袍女子。 地位极高,据说去年来老龙城之时,是城主苻畦,亲自隨行,护送她走上登龙台。 此后这位身份隱晦的女子,基本就没离开过此地,一直在登龙台结茅修行。 而在她来了之后,老龙城就有点……不太风调雨顺。 一把小巧飞剑,从老龙城方向而来,速度风驰电掣,转瞬落入登龙台。 女子睁开双眼,隨手摘取,看完之后,面色一沉。 她今天收了两封信,时间挨得很近。 苻家的书信刚来,后脚郑大风的飞剑,就到了她的手上。 前者是要她走一趟城主府。 后者也要她走一趟城主府。 但意思却是截然相反,苻家要她行一次供奉之责,合力杀贼。 而郑大风,却是要她调转兵刃,催动登龙台,镇压苻家。 怎么选? 去往苻家问剑的那个年轻人,她其实知道是谁。 一年多的时间,炼化登龙台,虽然没有在苻家手上完全抢过登龙台的控制,但也炼了过半。 可以这么说,现在老龙城的“老天爷”,她与苻家,各自占据半壁江山。 昨日那一行四人,乘坐渡船抵达老龙城之时,女子就已经知晓。 曾经的这个“主人”,两年多未见……居然只是个金丹境。 看来没有多大长进啊。 女子忽然想起了昔年离开小镇之时,老神君说过的两句话,也是给她的两个选择。 要么一辈子俯首於人,乖乖听话,將来成就不说有多高,起码也不会太低。 要么拔剑弒主,大道之高,无穷尽也。 登龙台上,她站起身。 雨幕之下,形单影只,女子环顾四周。 任由雨水打湿衣衫,这名生而知之的神灵转世身,破天荒的有些呼吸急促,好似遭遇了什么大道之敌。 最后她的一双眼眸,逐渐转变为粹然金色。 宝瓶洲,五湖四海,九大洲,山上山下,甚至是整个人间大地…… 皆是坟冢,儘是死敌! 第616章 何谓剑修 老龙城上空云海,狂风大作,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大雨持续不断的摔落,在夜色的遮掩中,好似无形,直到落於大地,溅起一个个浪花,方才瞧得真切。 而苻城所在的方圆五十里,却无雨水扰人,以城主府为中心,一圈圈金色涟漪,荡漾开来。 静謐天地之中,率先出现了一条雪白剑光,虽然纤细至极,瞧著毫不起眼,声势却好似一掛瀑布倾泻人间。 一线而去。 剑光瞬间穿破城主府两重天地禁制,裹挟风雷之音,杀力几乎不曾减少,横衝直撞,就这么落入其中。 凶险时刻,龙袍男子心头悚然,凭藉多年身处高位的敏锐直觉,本能的稍稍歪斜身子。 隨后就有一把长剑,贯穿他的腹部,力道之大,竟是直接连人带椅,给钉在了身后的大殿影壁之上。 破天地,斩元婴,一剑而已。 不等眾人如何动作,那把將苻畦钉在墙上的长剑,恍若有灵,自主拔出,沿著原路,一掠而走。 下一刻,第二道剑光,紧隨而来,起始於眾人头顶,一粒耀如日月,教人不敢直视的剑光,大放光明。 砰然一声。 五十里城主府大阵,四方天地屏障,出现了一连串好似瓷器碎裂之声,宛若一把琉璃镜,给人重重摔在地上,顷刻之间,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一袭青衫出现在大殿之外。 在眾人视线还没落在门外之时,那人手持长剑,隨手挽了个剑花,大开大合,於身前横扫一剑。 一剑过后。 高达十数丈的城主府,中间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细线,八根巨大的龙绕樑,上面雕刻的巨龙之躯,拦腰而断。 这还没完,一袭青衫鬆开剑柄,抬起手掌,往掌心呵了口气,手腕一翻,狠狠摔出一巴掌。 被拦腰斩断的城主府,整个“上半身”,在半空翻转数圈,隨后重重砸在数百丈开外。 所到之处,仙家庭院,全数撞碎。 到此,终於结束。 一袭青衫不请自来,一步踏出,就已经站在了大殿门槛之上。 抬头看了眼自己的杰作,那人满意的点点头,朝眾人微笑道:“诸位,我这剑术,可还行?” “可曾入得了眼?” “没看够的话,要不要再多来几剑?” 苻畦一手按住腹部伤口,刚刚从血泊中爬起身。 姜氏老嫗,眉目狰狞,手掌早就已经按在了剑柄处,只是不知为何,身为在场修为最高的两人之一,她却迟迟没有出手。 第一剑来势太快,杀力太大,拦不住很正常。 但其实后续两剑,她是来得及出剑抵挡的,那个年轻人的杀力,是大,但还没到上五境的地步。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有人以心声,向她传递了一句话。 只要没死人,就让他隨便砍。 金丹境剑修,供奉楚阳,如坐针毡,不发一言。 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人的那三剑,他自认接不住任何一剑,拼尽全力,也最多是保持不死。 他只是个供奉,虽然受到苻家优待多年,但无论如何,都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首席供奉,一年拿著些许穀雨钱,犯不著把命搭上。 剩下的年轻人,也就是城主苻畦的几个儿女,早就被嚇得面无人色,肩膀颤抖。 最后眾人视线,全数落在那个龙袍男子身上。 寧远视线隨意一扫,笑眯眯道:“城主大人,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年轻人做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话音刚落,手掌就再次按住了剑柄。 老嫗终於坐不住,眉目一凝,疾言厉色道:“哪来的黄毛小儿,仗著一把半仙兵,就敢肆意伤人?!” 老嬤嬤杀气极重。 只是寧远还没说话,一袭龙袍的威严男子倒是率先开了口,大袖一甩,声若雷霆,让其不得无礼。 而后男人不顾腹部伤势,鬆开手掌,朝著一袭青衫,拱手抱拳。 “苻畦见过寧剑仙,一別两年有余,剑仙风采,更胜当年。” 寧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好一个老龙城城主,都被人砍到了家门口,依旧面不改色,这气度,这胸怀,不得了。 他揉了揉下巴,笑道:“苻城主,要是我没记错,当年我也没在你面前出剑吧?” “哪来什么风采不风采?” 龙袍男子脸色苍白,可还是报以微笑,“就是因为无缘得见剑仙出剑,所以此刻,才会觉得寧少侠更胜当年。” 寧远嘖嘖道:“这等马屁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寡淡无味,可从城主大人嘴里说出来,滋味就相当不错了。” 苻畦吐出一口浊气,“敢问剑仙,此行所为何事?” 寧远呵呵一笑,“你说呢?” 他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好了,苻城主,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因为何事,我也懒得多说,你、我,心知肚明。” “老子三剑毁了你的城主府大阵,还能为什么?” 寧远两手一摊,“杀人啊。” 年轻人竖起三根手指,“我给城主大人制定了三个解决方案。” “其一,我家铺子的祸事,谁干的,谁参与,现在就出来领死。” “其二,不肯送命,也可以,我现在就出剑,问剑你们整个苻家,生死自负。” “其三……” 一袭青衫顿了顿,忽然收起手掌,咧嘴笑道:“一时忘了,没有第三。” 苻畦面色终於出现一丝变化,眉头紧锁,思考对策。 何谓剑修? 这便是了。 自古以来,山上流传四大难缠鬼,法家弟子,墨家赊刀人,师刀房道士,最后一个,就是剑修。 更是这四大难缠鬼之首。 人间剑修,最是讲究一个剑心澄澈。 追求那份“天地无拘束”,行事多是百无禁忌,遵从本心。 展顏一笑,不一定是善意,眉头微皱,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喜怒无常。 这话还真没什么问题。 反正在如今的苻家人看来,寧远这个天杀的剑修,就是如此。 寧远双手负后,身侧悬停一把太白仙剑,自顾自说道:“苻城主,我的话已经撂下,一炷香之內,还望能给出选择。” “不用试图跟我讲道理,我现在能站在这,安安静静等待,就已经是最大的道理。” 好似觉著站在门槛上不太舒服,年轻人轻轻跺脚,踩碎门槛,双脚得以落地。 他补充了一句。 “城主大人,其实你应该感谢一位读书人,要不是他前不久给我上了一课,现在的光景,就不会是这个光景了。” 先前两把传信飞剑,上面的两句话,就已足够狂妄,可与如今守在门口的青衫剑修相比,不值一提。 一名金丹境剑修,三剑砍翻了城主府不说,还一人一剑,堵住了大门。 苻畦没说话,心思急转。 供奉楚阳,早就是眼观鼻鼻观心。 几个子女,噤若寒蝉。 唯有那个姜氏老嫗,此刻站了出来,眼神冷冽,沙哑道:“你找死?” 寧远转过头,看向此人,笑问道:“听说你是那个隨姜氏嫡女,一起嫁过来的老太婆?” “嫁给谁来著?”年轻人偏移视线,扫过苻畦那几个儿女。 寧远知道是苻南华,但他还真没见过,认不得。 “算了,管他是谁。” 他摆摆手,再度看向老嫗,眯眼而笑,“云林姜氏嘛,我也不是整天在家老狗趴窝,听说过一点。” “嘖嘖,千年世家,底蕴深厚,门內十一境修士,就有两三名之多,就是不知道我打死了你,他们有没有胆子,来找我的麻烦?” 老嫗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心湖之中,又落入一道言语,让她莫要出剑。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她又坐了回去。 寧远没那个本事窃听心声,但看这老嫗的动作,也猜了个大概。 於是,他又將视线落在身受重伤的苻畦身上。 “城主大人,你既然那么难以做出选择,要不要我来给你盘算盘算?” “你不知道我的真实底细,生怕我背后有什么高人,一旦今夜动手,就算杀了我,以后也会终日惴惴不安,对吧?” 寧远点头道:“那么我话就撂在这,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一袭青衫微笑道:“偌大的苻家,背后站著个云林姜氏,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 “那么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嗯……有的,据我所知,老龙城的方家,其实早就成了你们苻家的走狗,对不对?” “而方家的一名嫡女,好像又跟南边桐叶宗的一个祖师堂嫡传有点关係……” 苻畦难以抑制的,瞳孔一缩。 寧远哈哈笑道:“那么我就是猜对了?” “原来那个桐叶宗,才是你们的最大靠山啊,也难怪,毕竟能以一洲之名冠以宗门名號的存在,肯定厉害。” 最后他问道:“那么今夜我要是打死了你们,那个桐叶宗老祖杜懋,敢不敢来找我的麻烦?” 一座大殿,落针可闻。 老嫗猛然起身。 寧远双手负后,面无表情道:“老太婆,我忍你很久了。” “你敢再多说一句,老子就给你脑门上开第二个屁眼。” 老嫗气极反笑,屏蔽心湖,不再去管苻畦的劝说。 她其实半点不忧心苻家的死活。 毕竟她是云林姜氏之人,虽然跟隨自家小姐嫁了过来。 但苻家却不能现在就消失。 事关云林姜氏一族的一桩大事,密谋多年,不容有失。 苻家可以家破人亡。 但现在不行,时机未到。 而且就算苻家要亡,也绝不能被外人吞併。 所以这个老嬤嬤,一名十境剑修,此刻站了出来。 她刚要开口。 一袭青衫猛然握住身侧仙剑。 所以老嫗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身形一晃,站在了大殿正中,长剑出鞘。 同时有一把本命飞剑,从她眉心透出,眨眼消失无踪。 然后整个大殿,几十丈地界,便有万千森森剑气,剑尖全数倾斜朝下,指向那个青衫客。 剑修確实不讲理。 起天地,弹指而已,寧远这个金丹境,身处其中,一身气机都有些被隱隱压制。 其实以年轻人现在的实力,上五境不出,老嫗这种元婴剑修的小天地,是难以起作用的,究其原因,无非就是一手提前算计,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老嫗忽然眉头一皱,因为就在刚刚,那人突然鬆开了剑柄。 是觉得自己不是对手? 打算好好说话了? 不,不对,要真如此,为何这个堵住大门的小子,仍旧是面带微笑? 古怪。 所以一念过后,老嫗出剑了。 一剑直去,剑光凝聚为一点,十几丈的距离,如同虚设,转瞬即至。 更古怪的一幕发生了。 那人直接伸出一手,以血肉蛮力,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 年轻人的手掌,顿时血肉模糊,白骨裸露。 这一剑,差点就斩去了他的半只手掌。 两手並用,捏碎这一剑的残留剑意,寧远抬起头,微微一笑。 然后剑修轻轻一弹指。 老嫗终於发现了不寻常,猛然抬头望去,不做犹豫,被禁錮在地的她,双脚重重踩踏地面,拉开一个剑炉立桩。 城主府上方云海,如开天门一座座。 不断有雪白剑气,倾泻人间,道道大如瀑布。 无数粹然剑意,化作飞剑,盘旋四周,最终归拢作一线,匯入一把巨剑剑身,剑光直落城主府。 老嫗瞬间便被剑光淹没。 剑还未至,这位十境剑修的老嬤嬤,一身法袍就已经迅速消融,露出一具浑身褶皱的……破烂肉体。 隨后便是血肉,在不到一个眨眼间,彻底瓦解。 到了最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 剑气压顶,形销骨立。 寧远一抖袖子,天地之间,那些他在来之前,就祭出去的粹然剑意,一一返回,钻入眉心,消失不见。 城主府上空,那座剑气天门,一同崩塌,重归平静。 剑修是难缠鬼? 可我一点都不难缠啊,打架杀人,从不隔夜的。 我不是不讲理,给了你们选择,让你们天黑之前来找我,咱们开诚布公的聊一聊。 你们要是说的对,我当然会听,这有什么关係嘛。 可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来呢? 就非要我来登门吗? 一袭青衫拍了拍手掌,看向大殿剩余的几人,笑著说了两个字。 “好了,收尾。” 动手之前,他看向那一袭龙袍,頷首道:“苻城主,你可以试著拦一拦,但是千万记住,后果需要自负。” 言语过后,寧远併拢双指,轻轻向前一划,所到之处,桌椅对半开。 长子苻东海,隨之分为两半。 年轻人又看向小儿子苻南华,后者没有什么表情,因为此时的他,道心趋近於破碎,呆滯当场。 寧远摇头笑道:“你应该就是苻南华吧?没事,我不杀你,我也知道那件事,与你无关。” “早说了,我很讲道理的,只杀该杀之人,其他的,哪怕是指著我鼻子骂,我最多是给他两巴掌。” 长女苻春花,看了眼父亲之后,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面向大门那边的一袭青衫,磕头不止。 嘴里说的,无非就是求饶之言。 寧远呵呵笑道:“现在知道认错了?” “怎么不求你爹,反而来求我?” 他嘆了口气,“这样,你现在当著大傢伙的面,把衣服脱个乾乾净净,我就不杀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苻春花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扣子都不带解的,撕拉一声,直接开始撕扯身上的衣物。 寧远神色冷漠。 又是双指划下,女子紧隨其后,一副身躯皮囊,顷刻间,中间出现了一条细线,当场斩杀。 一袭青衫微笑道:“骗你的,这你都信。” 第617章 有剑无处使 老龙城城主府。 从一袭青衫赶来,不到半个时辰,此地就完全变了模样。 不仅是金碧辉煌的大殿,成了残垣断壁,苻家从今往后,恐怕就算依旧能坐稳老龙城第一把交椅,也再不復往昔。 隨姜氏嫡女一同嫁进苻家的教习嬤嬤,一名货真价实的元婴境剑修,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老嫗原地只留下一具尸骨,千真万確的形销骨立。 头骨正中,还被人一剑劈出了一条极大的口子。 寧远说话算话。 说要给她头上开第二个屁眼,那就绝对会做到。 继老嫗之后,苻畦的长子长女,先后赶赴黄泉,被年轻人挨个斩杀,尸身分作两半。 一座城主府,惨不忍睹。 但是这还没完。 寧远手起剑落,併拢双指,再次递出两剑,剑光一前一后,將苻东海与苻春花两人的魂魄,一併捣烂。 所以也没有什么赶赴黄泉。 魂魄都没了,如何入得了轮迴? 手段残忍至极。 一具尸骨之內,老嫗魂魄飘荡而出,肝胆欲裂,没敢逃走,眼巴巴的看向城主苻畦。 龙袍男子面无表情,视而不见。 最后老嫗只好转过头,望向门口的一袭青衫。 眼神之中,只有哀求,没有丝毫怨毒之色,当然,具体有没有,反正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寧远点头笑道:“老婆婆,你走吧。” 老嫗魂魄颤抖不止。 年轻人只好无奈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只杀该杀之人,就算旁人指著我鼻子骂,我最多是给他两巴掌。” “我杀你,也只是因为你对我出剑而已,至於魂魄什么的,我本就没打算给你一併斩了。” 见她还留在原地,寧远忽然悚然一笑,阴惻惻道:“老太婆,给脸不要?” “你再留在这碍我的眼,说不定我就改了想法,老子既然能无视你背后的云林姜氏,自然就不差斩你魂魄这一剑。” 言语之间,老嫗大骇,再不敢停留,化作一股青烟,穿过雨幕,遁入高空,自此消逝不见。 这便是地仙修士了。 修道之人,一旦躋身金丹,魂魄就会遭受一场天地造化,变得极为凝练,就算被人斩了肉身,只要对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魂魄都能自行离去。 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而老嫗这种元婴境,犹有过之,魂魄御风远游,不惧天光,速度也不会有多慢,要是有了好的宿主,还可夺舍。 当然,这些,就不是寧远需要考虑的事了。 他只杀要杀的,其他人,只要不拦路,与他关係都不大。 城主苻畦,从始至终,无论是老嫗被斩,还是一对儿女身死,他都只是看著,男人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只有鬢边的几缕灰白髮丝,出卖了他。 供奉楚阳,这名老金丹,额头之上,雨水混著汗水,大气也不敢喘。 次子苻南华,四仰八叉的倒在椅子上,望著雨幕,双眼无神。 寧远身后的大殿之外,已经聚拢一大拨苻家子弟,最开始还在叫囂,现在却是鸦雀无声。 眾生百態。 偌大一座城主府,除了雨水滴落地面碰撞出的声响,再无其他。 寧远轻轻一弹指。 上方云海深处,一把长剑似是受了主人敕令,化作剑光,立即下落,最终与太白仙剑,一左一右,悬停在青衫身侧。 长离剑。 这把剑,自寧远来到老龙城之时,就一直搁放在阮秀那件火龙鐲子里头,遮蔽天机。 直到前不久离开铺子,递剑之前,长离剑才重新现世,被寧远悄无声息的放置在了城主府上空。 为何寧远来的时候,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剑打烂城主府所有的天地禁制? 当真就只是装一装? 抖搂几手剑术? 是的,確实如此,但占比很小。 真正的作用,还是为了藏住这把剑。 藏长离,而不藏太白,那就更好解释了。 太白藏不住。 仙剑过於锋锐,哪怕是秀秀的那只鐲子,也装不进,强行丟进去,会导致那件咫尺物,当场崩碎。 何况秀秀给他打造的长离剑,寧远早就炼化,达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算得上半个本命物。 当然,长离剑,一把半仙兵而已,光靠这个,是做不到斩杀元婴境的老嫗的。 真正的杀力源泉,在於年轻人的一身剑意和剑气。 来之前,寧远几乎抽乾了自身剑意,全数塞进了长离剑身之中,躲藏云海,蓄势待发,只为了此前的惊天一剑。 对於別的,寧远可能略有不足,但对於廝杀,他一直都很小心。 甚至还很阴险。 哪怕他手上拿著一把太白仙剑,拥有镇杀整个苻家的实力,但是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 万一从暗地里蹦出来一个上五境呢? 他寧远,可以是別人的万一,反过来,他人也能成为年轻人的万一。 唯一没料到的,是寧远一开始认为,今夜这场雨夜问剑,说不得就要大开杀戒一番。 一人剑挑整个苻家。 可能还不止,或许更多。 但事实却是恰恰相反。 一袭青衫脚步微动,直接站在了那张破烂龙椅边缘,看向男子,笑道:“苻城主,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之人里……” “只看魄力,肯定不是最大的,但一定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男人神色如常,轻声反问道:“人也杀了,仇也报了,剑仙可还有事?” 寧远咦了一声,好奇问道:“苻畦,你就半点不怕,我继续对你出剑?” “你我现在近在咫尺,你还受了重伤,我要是暗戳戳的给你来上一剑……你接得住?” 苻畦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龙袍。 这件龙袍,不止是身份的象徵,本身就是一件半仙兵,主材料,是数头海底地仙蛟龙的龙鳞和筋骨,花费重金,请一名墨家高人打造而出。 然后现在这件半仙兵龙袍上,就被人戳出了一个口子,不至於直接毁坏,但是想要修缮如初,最少最少,都要上百颗穀雨钱。 他摇摇头,“接不住。” 寧远转过头。 苻畦说道:“但是我敢篤定,剑仙不会对我出剑,更加不会对我苻家,赶尽杀绝。” “以剑仙的实力,恐怕就算十一境来了,只要不是什么剑修,都拿你没什么办法。” “寧剑仙此行,是为寻仇,既然没有选择不管不顾,直接镇压我苻家,那么就很好解释了。” 龙袍男子点头道:“所以依在下看来,剑仙此人,绝对不是寻常的山上剑修, 恐怕我苻畦,就算伸长了脖子让你砍,你都不会如何。” 寧远揉了揉下巴,嘿嘿笑道:“试试?” 岂料男子直截了当道:“剑仙隨意。” 言罢,城主苻畦,忽然愣了愣神。 而后他闭上双眼,喃喃道:“雨夜问剑,剑仙寻仇,杀我儿女…… 到头来,恩怨不隔夜,终究是大仇得报!” “我苻畦,在九泉之下,就等著剑仙赴会,剑仙不来,不入轮迴!” 神色从容。 寧远微眯起眼,手掌不经意的,搭在了剑柄之上。 下一刻,青衫又忽然鬆开手掌。 他抬起头来,望向沉沉雨幕,狞笑一声。 “邹子,敢不敢现身一见?” 天地之间,唯有簌簌雨落。 第618章 欲杀十四境 城主府。 许久等不来声响,寧远收回视线,一巴掌拍在苻畦肩头,后者终於回过神,好似歷经一场大道磨礪,如梦初醒。 与先前萌生死志不同,这会儿的城主苻畦,汗如雨下,心头后怕不已。 寧远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打算跟他解释其中的意味,非亲非故的,没必要。 苻畦怕死吗? 当然是怕的,修道多年,一点点积少成多,各种算计叠加,才做了老龙城城主,將苻家发展到而今这个地步。 他之所以敢说出那句,任由剑仙出剑,自然就是因为心头已经万分篤定,寧远不会拿他如何。 寧远心知肚明。 当初东海老道人,带他走了一趟藕花福地的光阴流水,路不算远,毕竟福地只有区区几万里,但时间跨度,却有百年千年。 老道人带他看了那个人间的山上山下,江湖,庙堂,市井,极多的……“细微处”。 臭牛鼻子虽然没说,但寧远也不是傻的,瞧出了一个大概意思。 人间事,看似驳杂,看似浑浊不清,其实皆有脉络可循。 无论是山上仙人,还是市井百姓,只要有心去看,总能在细微之处,得见真章。 如此算计人心,那就大有可为,不说十拿九稳,怎么也有较大把握。 苻畦是怕死的,所以他从一开始,挨了第一剑过后,就没有动作,期间也只是劝了姜氏老嫗一句,再无更多。 伸长脖子,让寧远砍,看似不惧生死,其实恰好相反。 而在这之后,苻畦又忽然补上的那句,说他下了九泉之后,就等著寧远与他赴会,这等狂妄之言…… 压根就不是他说的。 有人在从中作梗,想要坏他道心。 寧家铺子的这桩祸事,远没有郑大风说的那么简单。 汉子当时是说,苻家在联姻云林姜氏之后,老龙城原本的格局,不再平衡。 苻家越来越势大,四大家族再也坐不住,各种思量之下,收买了一名苻家子弟,將某个小姑娘的父母……给打死了。 嫁祸於苻家,既能让与铺子交好的范家,跟苻家关係出现破裂跡象,又能引出糕点铺子真正的主人,去找苻家拼命。 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这件事,还真就跟其他四个家族,没有任何关係。 而是苻畦的一双儿女,长子苻东海,长女苻春花。 或许云林姜氏,也在此事之中,站在了两人身后,共同做局,一双儿女,坑害自己的老父。 这就是为什么,苻畦能坐看寧远杀人,而那个对苻家来说,只是一个外人的姜氏老嫗,却坐不住了。 类似山下王朝的夺嫡弒君之举。 老龙城之人,谁不知道,城主苻畦,早就认定了小儿子苻南华,为下一任城主。 寧远这个铺子的主人,要是实力刚刚好,在他们的预想之下,现身之后,跟城主苻畦大打出手,最后无论是两败俱伤,还是谁杀了谁…… 那都是天大喜事。 最后苻东海与苻春花,在自己老爹死后,就会联手云林姜氏,废黜苻南华的少城主之位,直接接任城主。 弒父之后,接手老龙城的千秋大业。 只是千算万算,这几人都没有算到,那家开在烂泥地里的小小铺子,居然不是什么下山虎,而是真正的一条过江龙。 寧远单人单剑,雨夜问剑,直接杀穿了整个苻家高层。 关键是,从头至尾,苻畦这个老龙城城主,都没有动手,任由他杀人。 寧远为何如此肯定,罪魁祸首,就是苻东海与苻春花两人? 很简单,这两个鸟人,在他问剑城主府之时,嚇得裤襠都湿了。 做贼心虚。 反观苻南华,虽然现在道心趋近於破碎,最起码没有如此失態,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思。 但就算如此,这件事的水,还是没有彻底清澈。 因为还有一人,没有浮出水面。 浩然天下的三绝之一,一人占据阴阳道法半壁江山的邹子。 十四境山巔修士,相较於远古那位三山九侯先生,这个老东西,还要更加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曾听老大剑仙提起过几句,事关这个老不死的些许隱秘消息。 长久隱匿在光阴长河,凭藉合道阴阳五行,避开老夫子的道,自成天地,躲藏其中。哪怕是同为十四境,也难以找到蛛丝马跡。 良久。 寧远摆脱思绪,看向苻畦,忽然咧嘴笑道:“苻城主,家里养了鬼,你知不知道?” 苻畦视线落在两具尸体上,无声点头。 寧远却摇摇头,“不止。” 年轻人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说了四个字。 “道心种魔。” …… 片刻后,寧远离开残破不堪的城主府,原路返回。 他没有跟苻畦解释太多。 在这件事里,两个罪魁祸首也好,云林姜氏的元婴老嫗也罢,哪怕是城主苻畦,都只是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是那位阴阳家邹子。 苻家確实养了鬼,但是这个鬼,原先是很小的,难成气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留下了一颗种子。 寧远若是今夜杀了苻畦,那么这只鬼,就会转移到他的身上,比之上五境心魔,还要难缠。 用屁眼子想,都能猜出是谁。 寧远能列出四个,在他背后算计之人。 一个是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 一个是大驪国师崔瀺。 杨家药铺的老神君,还有一个,则是邹子。 这场算计,周密可以第一个撇去,因为他要的,是寧远的命,显而易见,一个苻家,做不到这一点。 国师大人,也可以撇去,虽然对他的观感不是很好,但寧远还不至於把他想的如此下作。 老神君一样不可能。 所以这个狗日的邹子,已经確定无误,就是铺子这次祸事的真正元凶。 寧远一直的行事为人,看似快意,其实人性十足,而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对於山巔之人来说,最为容易算计。 在今夜之前,苻畦一直没有了解事情原委,只是隱约有个大概,所以这样一看,他这老龙城城主,才是那个局外人。 当年第一次北上,寧远曾恐嚇过他,之后的两年里,苻家或多或少,也算是对铺子照看过一二。 一是一,二是二,寧远分的很清楚。 所以他不能杀苻畦。 真一剑打杀了,那么就是一种“出师无名”,违背自身的行事准则,自坏道心,走上一条歪路。 而邹子这个幕后元凶,要的就是这个。 他在老龙城城主身上,种下了一只“鬼”,今夜寻仇,寧远要是杀红了眼,顺手把苻畦也砍了…… 那么这只鬼,以后就会如影隨形,终日缠著他,纠缠不清。 伏线千里,好算盘,好算计。 …… 回了铺子,寧远站在糕点铺子门外,想了想,收回已经跨进去的左腿,退了出来。 年轻人转而去了灰尘药铺。 一袭青裙凭空出现。 阮秀问道:“处理完了?” 后院帘子那边,郑大风一愣,同样投来询问视线。 寧远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 “处理了一半,剩下一半,有剑无处使。” 阮秀一向不喜欢多问,但见自己男人脸色有点嚇人,还是多问了个为什么。 寧远深吸一口气,不知如何说,最后摇了摇头,说道:“媳妇儿,稍后我再跟你细说,现在先帮我准备笔墨。” 他又转过头,看向吞云吐雾的汉子。 “大风兄,我要写两封信,你在老龙城混的久,知不知道,这里的飞剑传信阁,有哪家可以去往剑气长城?” 郑大风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声称范家那座渡口,就有去往剑气长城的飞剑阁。 不消片刻。 灰尘药铺,后院天井之下。 青衫居中,一左一右,站著阮秀和郑大风。 寧远开始写信,写了两封。 他没有避开两人,反正都是自己人。 阮秀看完之后,心下瞭然,面无表情。 而郑大风,则是看的有些头皮发麻。 完事之后,寧远鈐印剑字印,把信交给郑大风,让他明天一早,走一趟范家渡口,將信寄出去。 两封信,一封北上大驪京师,一封南下剑气长城,封面上各有六字。 国师崔瀺亲启。 老大剑仙亲启。 两封信所言,其实都不长,凑在一起,没有花费多少墨水。 內容大差不差,都只是为了一事。 “崔瀺,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无非就是接替齐先生走后的那个位置,要我这个变数,將来破除天地大患。 我可以做,甚至在不违背本心的情况下,任凭国师差遣。” “但是有一个条件,帮我找出邹子。” 另一封,相对寄给国师大人的那封来说,很短很短。 就一句话。 “师父,替我杀一个十四境。” 寧远一路走来,满手烂疮,烂命一条,很少求人。 不,认真来说,他就没求过人。 可是这一次,他忍不了了。 你邹子,觉得天地广袤,容得下很多位各显风流的十四境修士,唯独容不下一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五境剑修…… 信奉自己的道理,这没错。 你觉得我將来,有可能成就十五境,所以针对我,屡次算计我的道心,都无妨。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算盘珠子,打到我亲近之人身上。 老子还从没杀过十四境。 第619章 新任城主 两封信交给郑大风,寧远將此行原委,一一告知给两人。 杀了三个,两个神形俱灭,一个没了肉身。 城主苻畦遭受重创,至於后续会不会跌境,不清楚。 估计不会,毕竟苻家的底蕴摆在那儿。 但这次雨夜问剑过后,苻家元气大伤,之后想要坐稳老龙城第一把交椅,必然少不了腥风血雨。 郑大风听完,点燃老烟杆,凝重道:“所以现在咱们面临的,有两个。” “一个是云林姜氏那边,你把那元婴老嫗打死了,人家一个千年世家,未必咽的下这口气。” “一个是南边的桐叶宗,这也是最不好处理的,一个宗字头仙家,还是一洲之地最强势力……” 汉子掰著手指头,一一数来。 “云林姜氏的三位老祖,俱是十一境,其中那个资歷最老的,据说还是个剑修。” 按理说,云林姜氏这等实力,不输於宝瓶洲任何一个大宗门,但是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原因在於,姜氏与寻常势力不太一样,祖上出过天官大祝,所以这一族,隶属於儒家,不参与山上的这些虚名排名。 郑大风又道:“而桐叶宗,那就更不得了了,老祖杜懋,是个人尽皆知的……仙人还是飞升境来著?而宗主是十一境剑修,其他上五境,也有三两个。” 寧远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郑大风一愣,“嗯?” 寧远指了指他怀里的两封信。 汉子疑惑道:“要我现在就去寄信?” 年轻人两手一摊,一脸无奈,“老郑,我这信里说的啥?” 郑大风点头道:“求人啊。” 寧远又问,“求人做什么?” “杀一个……”郑大风猛然回过神,一拍额头。 他娘的,这小子都要喊人杀十四境了,自己还在滔滔不绝,担心云林姜氏和桐叶宗的后手…… 委实是貽笑大方了。 对於信中那个“邹子”,郑大风一无所知,当年在小镇时候,老头子很少会与他说些外边的事。 倒是对自己的那个师兄李二,师父他老人家就更喜欢多说几句,对自己,基本从没有过好脸色。 所以郑大风问起了这个邹子,何许人也,出自哪门哪派。 寧远刚要开口,阮秀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男人从长凳上拉起。 寧远疑惑道:“秀秀?” 少女问道:“你现在要说的这些,很重要?” 年轻人摇头道:“不怎么重要。” “那就先把事情放一放。”阮秀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之前硬接老嫗一剑,现在的这只手掌,血肉模糊,白骨裸露,直到现在,还在往下滴著鲜血,瞧著有些渗人。 只是这种小伤,寧远从来不当回事。 当年他在问剑大妖时候,都成了一具白骨,不还是不管不顾,拿著剑一顿砍。 少女皱著眉,当著郑大风这个外人的面,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 她声线很小,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跟我回去疗伤。” 郑大风默默地挪了下屁股,背对两人。 这种画面,不能多看,看多了,眼睛就会发痒,痒就会忍不住挠,挠了就肯定会变红。 红眼病就是这么来的。 他郑大风是个开药铺的,虽然没从老头子那儿学多少医术,但总归能算半个大夫,当然清楚这些。 …… 之前的城主府。 这场原本看似“莫须有”的雨夜问剑,到底是结束了。 短短时间內,大殿之上的几大团猩红,就被磅礴大雨冲刷的一乾二净,顺著被人踩碎的门槛,流入殿外。 供奉楚阳,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一句,苻畦没有多说,摆了摆手,前者如获大赦,立即打道回府。 一袭龙袍,没有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站在一根没了龙首的龙绕樑旁,仰著头,绕著圈。 很快他又走到门槛那边,站在原先那人的位置,似乎想要通过寧远的视线,看到更远的地方。 许久后。 小儿子苻南华,终於从呆滯中回过神,大喘了几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泞,四下张望。 看见了那个姜氏老嫗,也就是自己那个便宜媳妇的陪嫁老嬤嬤,成了白骨,看见了两个兄姐的四瓣尸身,死状极惨。 最后他颤抖著站起身,默默走到龙袍男人身后。 苻畦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手,就看著他肆意杀人?” 苻南华摇摇头。 在他眼中,自己的这个父亲,一直以来,就不太像一个修道之人。 更像是一个山下帝王。 老龙城城主,担任此位三百年,出手的次数,几乎没有。 所以在外人嘴中,每次评价苻畦的战力,都只是说一个老元婴,很有钱,身上一件半仙兵法袍,手上两件兵器,同样是半仙兵。 说白了,就是本身实力拉稀,全靠几件上品法宝撑著。 但实力就是实力,无论是自身,还是外力加持,只要能打死人,都是本事。 苻南华其实是有想法的,只是不太敢在父亲大人面前说。 虽然平日里,为了爭夺少城主之位,与两位兄姐多有较劲,但真的看著他们惨死,还是多有不忍。 所以他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自己老爹,能就这么看著,自己的骨肉儿女,被人当场斩杀。 这对苻畦,乃至於对整个苻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当真就只是因为,对方势大?背后所立之人,修为通天? 脊梁骨都被人打碎了,这跟直接死有什么区別? 苻畦忽然说道:“南华,你记住,我苻家,能站在老龙城的山巔,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实力。” 男人冷漠道:“那人厉害吗?当然厉害,仅凭金丹境,就能一剑杀元婴,恐怕就算我催动仙兵大阵,也无法拿下他,最多平手。” “一人而已,就能如此,那么在他身后呢?就算我苻家,耗尽大半家底,把他抹杀,之后又会如何?” 龙袍男子一拂衣袖,几缕劲风吹袭,地上一双儿女的尸身,立即消融,化为血水。 他自顾自说道:“他们活著,是我苻畦的子女,在老龙城权势滔天,但现在死了,就没了用处,跟废物没什么区別。” “死了也就死了,况且本就该死,居然妄想在背后,联手云林姜氏,谋划我苻家的千秋大业。” “就算没有那人,等到將来,或许我也会亲自动手,將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威严男子停顿片刻,又说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就看著他俩被那人斩杀。” “原先你们几个,平日较劲,爭夺下一任城主之位,我都看在眼里,从来不过问。” “南华,你记住,就算你们三个,最后妄想弒父上位,这都不是什么问题,要是真给你们做成了,其实对我来说,还是好事。” “证明我们苻家子弟,不是只有酒囊饭袋,但是你这一双兄姐,最不该做的,就是联手外人,图谋我苻家。” “你们谁做城主,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是一个外人。” 苻南华大汗淋漓。 苻畦冷笑道:“是不是觉得,你面前的这个父亲,格外的冷血无情?” “为了自己的城主之位,连亲生儿女都能拋弃,任由他人当著自己的面斩杀?” “你很生气?” 苻南华咽了口唾沫,儘管极度畏惧,但他还是回答道:“父亲大人如何做,我作为儿子,都不敢有什么別的言论,只是……” 顿了顿,他说道:“只是总觉得,有些心意难平,这口恶气,难以咽下去。” 苻畦讥笑道:“就这么点心气,我苻畦生了个好儿子,看来你比东海和春花,也好不到哪去。” “我身上这件老龙袍,你是真不打算穿了?” 苻南华脸色苍白如纸。 男人摇摇头,说了几件不为外人所知之事。 “你知不知道,早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为了这件老龙袍,曾经跪在別人面前,苦苦哀求?” “你又知不知道,即使我后来坐上了这把龙椅,位高权重,可依旧在一次苻家面临生死危机之时,跑去跪旁人的祖师堂?” 苻畦神色冰冷,问道:“你又是否想过,早年去往驪珠洞天寻觅机缘的,为什么不是东海,为什么不是春花,而非得是你?” “论修为境界,你不如你的兄姐,论生意头脑,一样不如,事事不如,凭什么你就能去驪珠洞天?凭什么你就成了少城主?” 男人自顾自点头,回答道:“因为只有你苻南华,才是我苻畦的儿子。” 苻南华脑中,好似闪过惊天霹雳,动作僵迟的转过头,看向自己父亲。 而在他身旁的这位龙袍男子,破天荒的不再平静,脸上出现极为浓郁的怨毒之色。 他双眼寒光闪烁,“昔年我苻家,被一名中土上五境问罪,生死存亡之际,知道是怎么渡过难关的吗?” 苻畦冷笑道:“一个老龙城城主,跑去赔礼道歉,跪別人的祖师堂,就有用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大娘,也就是东海与春花的娘亲,曾经为了苻家二字,跑去给一名上五境老东西暖被窝?” 苻南华久久无言,刚好转一点的道心,又开始动盪不安。 最后他的父亲大人,让他滚之前,说了两件事。 “从今天起,你苻南华,就是新一任老龙城城主。” “而做了城主,就要有城主的样子,有些事,该咽下去,就得咽下去,生在苻家,天意如此。” “之后面对那间铺子,要如何做,自己看著办。” 第620章 我多一事,人间便少一事 残破城主府。 该死的死,该走的走,最后只剩下一袭龙袍,留在原地。 雨势稍减。 男人抬起脚步,走到那把已经被人一剑戳的开裂的龙椅旁,整了整衣襟,四平八稳的坐了上去。 龙袍龙椅,相貌堂堂,要不是周边一片狼藉,还真好似一个人间帝王。 男人静静的望向远处,城主府地势,是老龙城最高,於此处,能窥见大半个城池。 而仅仅只在几个眨眼过后,这名老城主的头上,就变作一片灰白。 默然流泪,而不自知。 世人只知道,老龙城城主,大权在握,坐拥半座城池,指点江山,南北生意互通,后院妻妾成群…… 殊不知在这背后,有多少次的凶险时刻,有多少次不得不低头,只能选择打碎了骨头往下咽。 今夜这场问剑,惨吗? 搁外人眼中,自然是惨的。 但其实在这位城主大人,在他数百年的修道生涯中,不值一提。 就在此时。 男人身侧,凭空多出一名女子,绿袍著身,一身气息强大至极。 双瞳泛金,就连长发,也是粹然金色。 虽然身段婀娜,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但那种威严气势,比之苻畦这个城主,还要更胜几分。 如果男人是一位人间皇帝,那么这个凭空出现的姑娘,就是一名真正的山上女帝。 苻畦头也不回,平淡道:“何事?” 绿袍女子没有直接说明来意,背著手,四处张望,反问道:“死了几个?” “那人出了几剑?” “杀力如何?” 男人摇摇头,“莫要问我,这件事,我苻家退出,不再沾染一丝。” “你找他麻烦也好,不找也罢,跟我苻家没有任何关係。” 顿了顿,苻畦扭过头,说了句盖棺定论的话。 “范峻茂,你现在这个元婴境,不是他的对手。” 绿袍女子笑著点头,“我有自知之明。” “我现在確实不是他对手,所以我来找你,是要你交出那个……什么来著?” 她一拍额头,“想起来了,是那串“钥匙”,把它给我,三天之內,等我躋身上五境,我就帮你,帮你苻家出这口恶气,如何?” 男人皱眉道:“你与他之间,有仇?” 范峻茂摇摇头,“没有。” 苻畦投去疑惑视线。 女子说道:“没仇,但是有大道之爭。” 龙袍男子眯起眼,“你又不是剑修,哪来的大道之爭?” 范峻茂面无表情,“是我对他有大道之爭,而不是他对我。” 她脸上有些不耐烦,隔空一指,弹碎离得最近的一根龙绕樑,说道:“给不给?” 苻畦果断摇头。 “我给了你,无论后续你们两个,谁生谁死,苻家夹在中间,都里外不是人。” 范峻茂深吸一口气,“那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拿你苻家开刀?” 男人想了想,而后转过头,朝她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女子屈指一弹,苻畦当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根樑柱之上,那把龙椅,也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在这之后,苻畦“迫於无奈”,交出了一件家族守护千年的仙兵法宝。 女子略带可怜的看了他一眼,笑道:“苻畦,等我结果了那人,往后你苻家,在老龙城就听命於我。” 男人充耳不闻。 一身覆盖粹然金光的婀娜女子,没再逗留,轻轻一跺脚,身形化为丝丝缕缕的墨绿色道气,拔地而起,瞬间直去云霄。 而老龙城上方的那座云海,也一同起了变化,竟是肉眼可见的,缓缓向南飘去,最终停留在登龙台上空。 重新出现的女子,站在云海之上,先是眺望了一圈人间大地,然后开始一点点解下身上的衣物。 將这些外物一一取下,女子赤身裸体,盘腿而坐,闭眼闔眸。 登龙台的仙兵云海,开始起伏不定,好似循著某个轨跡,最后聚拢一团,包裹住她的身躯。 隱隱约约,她的脚下,出现了一道模糊大门。 …… 糕点铺子。 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的寧远,忽然抬起头来,视线穿过后院那口天井,望向高处。 那里虽然还是有一座云海,但与之前相比,差了很多。 不出意外,有人取走了苻家的那件仙兵。 阮秀也是停下手上动作,循著男人的视线望去。 少女挑了挑眉。 她沉吟道:“寧远,我能感觉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气息。” 一袭青衫点点头,“是范峻茂。” 寧远思来想去,在老龙城,有本事从苻家手里取走这件仙兵云海的,也只有这个范峻茂了。 何况秀秀还说,她对那气息有些熟悉。 寧远知道范峻茂的一些底细。 持剑者一脉的远古神灵,论地位,比不上十二高位,但又远在寻常的天兵天將之上。 根据寧远的猜测,范峻茂此人,貌似与郑大风还有不少关係,比如她很有可能,就是昔年的四位守门神將之一。 只是寧远没打算去找她。 当年自己与她的些许交集,认真来说,都是小镇廊桥那位,还有杨老头的布局而已。 虽说她当时被逼无奈,认了自己为主,但內心深处,肯定是不服气的。 真正的神灵,不会俯首於人。 当然,反过来,寧远也不喜她。 一场江湖之中的萍水相逢罢了。 寧远是动不动就砍人,但又不是杀人狂魔,看谁不顺眼就要给他来一剑。 不至於。 人间万千人,各走脚下路,山上所说的大道三千,其实远不止三千。 各走各的,合活各的。 秀秀问道:“她与这件事有关?” 寧远摇摇头,“不清楚。” 阮秀也不多问,低下头,继续忙活。 她在给男人的那只手掌上药。 寧远晃了晃脑袋,撇去心头那些千丝万缕的思绪,静静的看著眼前的这个姑娘。 奶秀蹲在地上,一袭长裙的裙摆,拢在大腿间隙,手上拿著药瓶,仔仔细细的给他上药。 一双眉头微皱,狐魅且狐媚。 从这个角度望去,还能瞥见一条极为深邃的沟壑,白花花一片,任谁见了,恐怕都会气血上涌。 但年轻人却没有此想。 寧远问了个,自从离开桐叶洲之后,就一直想问的话。 “媳妇儿,跟著我,一路过的都不太平,我动不动就要外出砍人,生死难料……” “你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少女微微抬头,眨了眨眼。 她一头雾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寧远犹豫了一下,“怕你不喜。” 阮秀点点头,“確实不太喜欢。” 男人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所以?” 少女点点头,“但是没办法啊,我阮秀自己找的男人,能跟谁说理去?” “你小子整天咋咋呼呼的,不是喝酒,就是去砍人……” “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你每次问剑的对象,都是上五境?” 说到这,一袭青裙猛然站起身,双手叉腰,低头与抬头的男人对视,眉头拧在了一块儿。 她怒道:“臭小子,能不能老实一点?” 寧远咂了咂嘴,没说话。 青裙姑娘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他一脚,“天下这么大,不平之事这么多,你管的过来吗?” 寧远有些不敢看她,转过头去,双手拢袖。 他神色萧索,闷闷道:“我多一事,那么人间就能少去一事。” 阮秀冷笑道:“那你可真是大圣人呢,做了这么多,怎么没见文庙那边,有你寧远的一把椅子呢?” 寧远默不作声。 狠话说完了,少女忽然又开始心疼起了这个男人,她前倾身子,双臂伸展,將他搂在怀里。 奶秀轻声细语道:“你做的那些事,我確实不喜欢,很不喜欢。” “我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人了,臭小子,你知道我平日里,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吗?” “我在想,到时候回了神秀山,就把我爹手上的那片斩龙台交给你,给你练剑用。 还有该怎么跟老爹说,他才能看得上你,把自己唯一的闺女,交给一个外人。” “然后还想过,等咱俩成了亲,几年过后,神秀山上,会不会就多了几个漫山遍野疯玩的小屁孩。” 阮秀將他搂的更紧,也不管会不会白给他占了便宜,反正现在自己的浑身上下,基本都给他摸了个遍。 一袭青裙缓缓道:“所以在这个前提下,我就很怕,怕你会死。” “桐叶洲之行,元婴境问剑飞升境,多风流啊,可是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守在渡船上的一旬光阴,是怎么熬过来的?” 寧远张了张嘴。 少女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闭嘴,听我说完。” 她嗓音发颤,开口道:“我在想,要是你一去不回,死在了那边,我要怎么办。” “伤心一段时间,然后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带著裴钱,直接返回宝瓶洲?” “然后回了家乡,时间一长,老爹再给我找个別的男人,我再一嫁,给別人生几个儿女,就这么安稳过日子?” 一袭青裙摇摇头。 “不会的,不管你信不信。” “如果让我做人的人死了,那我就不要做人了。” 说完,她鬆开双手,拢了拢裙摆,再次蹲下身,接上之前的活儿,给自家男人上药。 沉默良久。 寧远呼出一口气,沙哑道:“可是秀秀,大势所趋,很多事,无论我想不想,都只能去做。” 这话没有半点问题。 毕竟当年他就是“不太听话”,导致走上了一条绝路,最后陨落身死,道散天地。 事到如今,寧远已经想通了不少事。 其实无论如何,上一世的自己,是恶人也好,是好人也罢,最后都得死。 没有任何例外。 因为他是一头真正的“域外天魔”。 更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完整的“一”。 不可控。 那么三教,想要继续维持天地的稳定,就必须打碎寧远这个“一”。 身化三方,一名十四境剑修的魂魄,一善一恶,剥离开来。 恶在蛮荒,善在浩然,各自落地,从而造就出一份“平衡”。 当年刑官的剑挑蛮荒,看似遵从本心,有大妖处斩大妖,快意出剑,好不风流。 其实如今看来,那就是一种无奈之举的走投无路罢了。 所以当年的文海周密,才会说出那句…… 三教等著剑仙死,唯我蛮荒愿你活。 那场导致十四境身死的战事,背后推波助澜的,就是三教,欲要打碎寧远这个完整的,难以操控的“一。” 而万年之前,那场登天战役,推翻神灵的举措,与剑开蛮荒那一战,细细想来…… 未必就不能说是第二次的“登天”。 万年之前,是弒神。 万载过后,是诛魔。 大势早已倾轧,只是以当年那个少年的眼界和阅歷,看不出来罢了。 这第二次北上,寧远为何非要去做那些,与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裴钱当时带著一帮地痞,前来打家劫舍,要把他杀了,把秀秀掳走,寧远是真不想一剑杀了她吗? 心相寺那位老僧,多年温养而出的无瑕金身,年轻人那时还只是一道魂魄,当真就没有一丝覬覦? 手上妖族性命无数的他,真不想杀了那浣纱夫人? 钟魁之命,黄庭之命,与他有很大关係吗? 太平山的香火,是延续还是断绝,妨碍寧远喝酒练剑吗? …… 良久。 少女给他上完了药,站起身,拍了拍手,也没打个招呼,转头就走。 寧远忽然一把拉住她。 一袭青衫,露出一个难看的不能再难看的笑容,嗓音沙哑道:“秀秀,对不起啊。” “我以后儘量少管点事,少让你担心,並且一定会想著法子的,多逗你笑。” 阮秀头也不回,“你以前给我讲的那些笑话,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寧远悻悻然鬆开手。 然后一袭青色衣裙,原地转了个圈,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张开双臂。 寧远一愣,“怎么了?” 少女挑了挑眉毛,“你说呢?”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纳闷。 青裙少女一瞪眼。 他娘的,平时一副色眯眯的样子,一天到晚,要么喝酒,要么练剑,要么就摸老娘的胸…… 这怎么我自己送上门来了,你还成了个正人君子,变得无动於衷起来了? 她竭力装作很凶的样子。 然后挺了挺胸。 然后因为过於紧绷,胸口处的两颗扣子,就这么掉了下来。 可少女不以为意。 她很凶,但是说出的话,却极为细腻,温柔的不能再温柔。 “夫君,抱我!” …… 好像又写凰了,我真怕哪天给我关了,但是一写秀秀,我就忍不住怎么办。 但是別误会,姜姐其实很正经的,一身浩然正气,不亚於一名文庙读书人。 好了,晚安安,mua~ 第621章 范峻茂 第二天一早。 两间铺子照常开门。 郑大风拿著寧远的那两封信,去了南边的范家渡口,那里有一座飞剑传信阁,能送信去往剑气长城。 其实在老龙城,不止是范家才有去往剑气长城的飞剑传信,五大家族,都有。 毕竟原先老龙城的六条跨洲渡船,所走的航线,都是南下,途经桐叶洲,最后抵达倒悬山。 寧远在寧渔这边听说了有关剑气长城的一件事。 小姑娘在老龙城整天上躥下跳,早早就是个练气士,人小鬼大,经常会去南边渡口挖土,她知道的,还真不少。 大半年前,剑气长城那边的消息,就传到了老龙城,此后再无战事。 但有一点很是奇怪。 浩然九洲,去往剑气长城的渡船,只多不少,各地盛產的仙家宝物,那边全数照单买下。 甚至量比以前还要大。 最关键是,听说那位新任隱官,在与各大船主商议价格之时,爽快的不能再爽快。 只要不是太过离谱,这位年轻的隱官大人,都是任由渡船商人开价,有什么要什么。 並且当场结清。 往往渡船当天抵达倒悬山旧址,当天就能清空货物,原路返航。 对九洲商人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不用跟剑气长城花费心思的摆生意经,爽快买卖,节省时间,下一趟再来。 其实里面没什么猫腻。 无非就是以一座天下,养另一座天下。 刑官劈开的剑气人间,版图不小,不亚於一座中土神洲,但周密也不是傻的,送给剑气长城的土地,相对来说,比较贫瘠。 那么想要打造成浩然这边,任意一洲的繁荣程度,就得花钱,还得持续不断的花钱。 铺子门口,一条躺椅上,寧远手拿一封山水邸报,边看边喝桂枝泡的茶水。 有关剑气长城的,还有一件大事。 那边发了话,想要花大价钱,从浩然天下这边,购买三座至少是中品往上的洞天福地。 口气很大。 数座天下的洞天福地,可都是有数的,哪怕是加上一些不入流,趋近破碎的小秘境,也绝不会超过两百之数。 只说浩然天下的老黄历上,涉及洞天福地的买卖,满打满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洞天福地,就是金山银山,而且只要经营得当,就不会出现坐吃山空的现象,任何一座宗门,不到生死存亡之时,谁都不会乐意卖出去。 但剑气长城给的多啊。 购买洞天福地的,不是什么三种神仙钱,也不是更为稀有的金精铜钱。 而是一轮明月。 或者说,是一座远古桂宫道场。 以一轮天上月,来换三座洞天福地,这笔买卖,真不算坑人。 不过这些事再大,也比不过最后一件。 文庙议事。 这事儿,寧远最开始听说的时候,是在桐叶洲大泉边境的客栈,钟魁走之前所留。 规模空前盛大,说是文庙议事,不如说是整个浩然天下,所有大势力的聚首。 由礼圣召开,时间定在大寒时节。 九洲天幕圣人,七十二书院山主,诸子百家老祖师,各地记名的本土妖族领袖,都要到场。 当然,不来参加议事,也可以,文庙都是读书人,都是很讲道理的,不会拿这些人如何,但往后怎么样,那可就说不准了。 读书人確实喜欢讲道理。 但道理行不通的时候,腰间的戒尺就有了作用,文人笔墨,拿来教化人心,手中戒尺,则能镇杀胆魄。 要不然光靠学问,儒家又如何能一手把控这座浩然天下。 看完了好几封山水邸报,寧远端起茶水,感觉喉咙发痒,於是又掏出养剑葫,开始喝酒。 临近饭点,阮秀在灶房忙活儿一桌子饭菜,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修炼剑术。 裴钱把自己的神霄剑,给了寧渔,然后又屁顛屁顛的跑到师父这边,扭捏著想要借师父的剑。 寧远就把长离剑给她了。 桂枝在收拾铺子,之前听老爷说了,很快他们几个,就会乘坐渡船,去往北边的神秀山。 桂枝就问了,到了那边之后,老爷能不能再开一间铺子,让她继续做生意。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还拍著胸脯,说是这一次,保证能做的起来,绝对不会跟老龙城的糕点铺一样萧条。 桂枝还幽怨的说了一句,其实她的手艺,真不差的,这两年卖出去的糕点,基本就没人说过味道不好。 之所以生意差,还不是因为自己老爷选了这么个地儿,这要是搁在老龙城那些闹市,少说一天都有二三十两银子。 寧远笑著点头,说是等到回了神秀山,咱们第二次做生意,一定会挑一个风水宝地,到时候赚他个盆满钵满。 不知为何,一直等到吃过了午饭,郑大风才返回铺子。 汉子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此时寧远手上,正捧著一碗大米饭,见了他之后,歪过头,问道:“大风兄?” 汉子一屁股坐下,说了两件事。 那两封信,已经寄出去,一封北上大驪京师,一封南下剑气长城,中途没出过岔子。 另外一件,有点不太好。 郑大风寄完信之后,走了一趟老龙城外的登龙台,找上了那个姓范的女子。 其实没见到人,因为她正在闭关,是个大关隘,成了,就是上五境大修士。 见年轻人有些心不在焉,郑大风疑惑道:“你前脚问剑了苻家,后脚她就取走了那件仙兵云海,在这节骨眼上突破,就没有半点担心?” 汉子之前已经说过,这个范峻茂,与老龙城苻家的关係。 范峻茂是范家的嫡女,而范家又是依附於苻家,当年她去过一趟驪珠洞天,两人几乎是同时离开。 只是没有结伴。 郑大风到了老龙城,开了灰尘药铺,范峻茂则是摇身一变,成了苻家的供奉客卿。 並且她的修为,很是古怪,最早郑大风在小镇药铺见她的时候,范峻茂还只是个刚刚躋身中五境的练气士。 而一到老龙城,短短一年时间,就连破好几个大关,境界提升的速度,极为骇人,貌似没有任何瓶颈一说。 一年破四境,成就元婴练气士,犹如吃饭喝水,千真万確。 寧远心不在焉,隨口道:“別人闭关破境,我担心什么?” “总不能见不得別人好吧?” 郑大风皱眉不已。 他是真看不透这小子,那场雨夜问剑,看似咋咋呼呼,其实在事后,经过汉子的一番復盘,瞧出了不少味道。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那两封信。 他妈的,一封国师亲启,一封老大剑仙亲启…… 郑大风没听过什么“老大剑仙”,但是他在老龙城待了这么久,总是听过剑气长城的。 据说在那座城池,论剑修的“尊称”,就跟浩然天下这边不太一样。 九洲山上,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的,是为剑修,躋身金丹、元婴两境的,就能被人尊称为一句“剑仙”。 像宝瓶洲的风雪庙魏晋,现下已是一名十一境,足可以被世人唤作大剑仙。 但在那剑气长城,截然不同。 上五境,才堪堪是剑仙。 可据小道消息所说,那边的十一境,绝大部分,都不承认自己是剑仙。 仙人境,是大剑仙,飞升境,是老剑仙。 而寧远写的那封信上…… 却是老大剑仙。 然后年轻人要杀的,是一个十四境。 那么这个“老大剑仙”,想都不用想,最低最低,都得是十四境巔峰大剑仙。 可问题就在於此。 郑大风是跟范峻茂打过交道的,虽然不多,就三两次。 用汉子的话来说,这婆娘整天一张死人脸,好像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赶上了月事来潮一样。 范峻茂当初来过灰尘药铺一趟,第一句话,就是要让郑大风听她號令,认她做主。 两人差点打起来,从那之后,郑大风就没去找过她一次。 剑气长城离著宝瓶洲,万里復万里,要是范峻茂躋身上五境,来找麻烦,旁人也会救之不及。 真不知道这小子哪来的天大底气。 杀穿了苻家,当然厉害,可不还是被人在手上劈了一剑,说明寧远的杀力,肯定没到玉璞。 寧远没去想这些,扒完了饭,转过头,突然开口问道: “郑大风,你那师父,要我做什么?” 第622章 神將 “郑大风,你那师父,要我做什么?” 此话一出,邋遢汉子一愣。 寧远笑了笑,撂下饭碗和筷子,再次拿起养剑葫,开始喝酒。 他缓缓道:“大风兄,都是明白人,直说就可。” “你那师父,就是杨老头,要是有什么话捎给我,或者是要我做什么事,现在就可以说了。” 寧远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这个天底下,会有那白捡的馅饼。 就像第一次北游,他能破例离开剑气长城,是因为自己足够特殊,让老大剑仙愿意赌一赌。 自己现在的媳妇儿,也就是火神阮秀,当初之所以能南下剑气长城,难不成真就只是因为少女思春了,想男人了? 寧远可以篤定,即使秀秀她爹答应,也没用,哪怕是齐先生,也无法决断此事。 能放火神离去的,天底下只有那个药铺老头,昔年远古天庭的十二高位之一,掌管一座飞升台的青童天君。 老头子的这个神职,照理来说,比不上五至高,但其实地位什么的,在某种意义上,还要更高。 他管著人间绝大部分的旧日神灵。 一万年来,这些远古神灵,每一次转世,都是他在安排,哪怕是水火二神,也不例外。 延续神道香火,老神君权柄极大。 所以这样一看,阮秀这姑娘,当年能去剑气长城,最后又成了他寧远的道侣,都是因为杨老头点了头的。 说白了,寧远这个媳妇儿,是人家送的。 话有点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虽然是算计,可无论如何,寧远现在,就是欠人家的。 郑大风来了老龙城,开的这家灰尘药铺,选哪儿不好,为什么偏偏选了糕点铺子隔壁? 他有那个脑子? 还不是老神君授意的,让郑大风暗中护著铺子,护著寧远亲近的两个姑娘。 那么这个人情,就欠了两份了。 郑大风眉头紧锁。 他摸出老烟杆,又开始吞云吐雾。 寧远没好气道:“先说好,我大概会在老龙城待个十天左右,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汉子一脸纠结,最后摇了摇头。 他说道:“老头子没说什么,至少关於你的事,只字未提,走的时候,也只是给了我一个地名而已。” 寧远揉著下巴,微笑道:“就这些?没事了?” 郑大风咂了咂嘴,略微思索后,还是告知了实情。 “老头子跟我说过,我的武道九和十,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寧远嗯了一声,打断道:“不用解释过多,我认识那个陈平安。” 他笑眯眯道:“一句“弟子不必不如师”嘛,助你解开心关,破开多年纹丝不动的九境大关。” 郑大风点点头,“认真来说,这句助我破境的话,虽然出自陈平安之口,但其实是齐先生所留。” 寧远摆摆手,“说重点。” 郑大风忽然开始正襟危坐,双眼死死盯著这个年轻人,问道:“寧远,据老头子所说,你是最后一个见过齐先生的, 那齐先生……有没有像陈平安一样,让你带话给我?” 寧远想都没想,果断摇头。 “没有。” 郑大风有些不死心,问道:“老头子说的话,从来不会出错,寧远,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 汉子双眼之中,逐渐布满血丝。 见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袭青衫放下养剑葫,认真的想了想。 最后寧远说道:“真没有。” 他可没骗人,当时在藕花福地飞升远游,在那道天门之外,齐先生是与他说了几句话,但其实都与郑大风的破境无关。 最后一句,是那“君子不救”。 这话就更不可能了。 武道八境破九境,这座关隘,极大,山上称为“叩心关”,其实类似於练气士躋身上五境的心魔。 过不去,一辈子就待在八境,郑大风当年能跨过去,就是以前有人给他说了一句话。 弟子不必不如师。 郑大风的心关,在於自己那个师父。 这个汉子,脊樑硬的很,天底下就没什么能让他惧怕的事物,唯独杨老头。 而破境之后,短短时间內,郑大风的武道境界,就迅速攀升,最后直接躋身了九境瓶颈,只差一步,就能勘破十境大关。 至於九十之间的关隘,难度有多大,都不用想,搁在山上,被誉为“撞天门”。 九至十境,需撞天门。 但寧远知道的,又不只是这些。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急得原地打转的汉子,问道:“郑大风,当年在老龙城破境,你明明可以直接连破两境,躋身第十境,为什么没有跨出那一步?” 郑大风停下动作。 寧远眯起眼,“是知道自己一旦跨过那道天门,就一定会死,对不对?” 郑大风突然想起曾经的一个画面,一时间,饶是他,也是汗如雨下,死死咬牙。 他沉默半晌,最后一五一十的,跟寧远道出了实情。 当年在老龙城,他因为陈平安的那句,“弟子不必不如师”,从而叩开心关,一步步踏上云海。 以八境武夫,一步登天,直接躋身了九境巔峰,最后更是半只脚跨入了十境门槛。 郑大风那时,见到了一道壮观大门。 这事儿不稀奇,天底下的武夫,只要是躋身十境之时,都会神游万里,飞升“远古天庭”。 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天庭,只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感应。 但郑大风见到的,与任何一位十境武夫,都不相同。 除了天门,他还看见了一根天柱,在这根好似接天地通的大柱之上,有一位面若模糊,身披大霜宝甲的神將。 神將被一把剑,贯穿心口,钉死在了天门大柱上,金黄色的血液,流满了雪白天柱。 某一个瞬间,天门荡漾,那具神將尸体好似活了过来,睁开金色瞳孔,与他对视,最后嘴唇微动,说了一个字。 郑大风肝胆欲裂,差点被嚇得当场魂飞魄散,所以收回了那只脚,从十境之中退了出来。 寧远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说起这桩往事,郑大风有些脸色发白,急切问道:“寧远,你再仔细想想,齐先生他,当真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让你转达给我?” “虽然老头子没有明说,但既然让我在老龙城等你,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郑大风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双眼布满血丝,高声道:“寧远,齐先生与你说了哪些话,也別管对我有没有用,你都一併说来,说不准其中就有一句,是能道破天机之言呢?” “只要你助我躋身武道第十境,並且保证我不死,那么我郑大风就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寧远看似不经意道:“天大是多大啊?” 汉子说道:“只要你不让我去死,只要不让我做背叛师门之事,其他都可以!” 寧远好奇问道:“为何一定要想著破十境?就只是为了变强?为了站到更高处?” “你现在的日子,不是过的挺好的吗?” 一袭青衫回过头,伸出一手,指了指灰尘药铺,说道:“郑大风,那个姑娘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他呵呵笑道:“武道我不如你,但是在男女这事儿上,我是过来人,那姑娘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现在日子无忧,开著这间铺子,往后要是跟这姑娘成了亲,有了娃,到时候拖家带口的,回小镇拜见你那师父……” 寧远嘖嘖道:“这不挺好?” “登高登高,难道只有到了高处,最高处,才有风景可见?” “地上没有?” “为什么就一定想要破境?” 沉默片刻。 郑大风说道:“弟子不必不如师。” 他的双眼,那些血丝逐渐消散,继而缓缓道:“修行登高,於我而言,其实有没有,都没关係。” “但是这个十境,我就是想要跨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安然无恙的跨过去,然后以十境武夫,去见我的师父。” “八境之前,老头子与我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並且从来不拿正眼看我。 那么我就想知道,倘若我哪天,真的躋身了武道十境,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对我另眼相待,会不会就愿意与我多说几个字。” “一次就好,让我以十境见师父一次,哪怕在此之后,让我立即跌境,都没关係。” 寧远抿了口酒,“就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小小心愿?” 郑大风默不作声。 一袭青衫摇头道:“齐先生,真的没有话托我告知给你。” “而且就算有,齐先生神通广大,留下了一句道破天机之言,让你躋身第十境……” 寧远自顾自点点头,“一旦破境,你也会死。” “等你破开十境关隘,当年你见到的那个神將,插在他身上的那把剑,会调转剑尖,把你钉死……” 年轻人晃了晃养剑葫,“郑大风,你信不信?” 汉子深吸一口气,“我信。” 寧远忽然说道:“郑大风,我可以试一试,助你破境不死,但是不一定能成,后果无法预料,你可愿意尝试?” 郑大风一挑眉毛:“什么后果?” 一袭青衫笑眯眯道:“后果?还能有什么后果,无非就是身死道消罢了。” “而且就算成了,你也不一定好过。” 汉子拿起老烟杆,猛嘬一大口,吐出之后,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怕个鸟,人死卵朝天!” 年轻人冷不丁问道:“那怎么当年都已经半只脚进了武道十境,又贪生怕死,退了出来?” 郑大风沙哑道:“不是怕死,而是不想死的没意义,何况那一剑,我压根也接不下来。” 寧远转过头,瞥了眼城外。 最后他说道:“郑大风,这几天,儘量提升修为,武道能到多高,就到多高。” 汉子有些紧张兮兮的,“然后呢?” 寧远面无表情。 他说道:“等死。” …… 最后郑大风一脸凝重的回了药铺,开始正式闭关,竭力提升武道修为。 虽然他到现在,对於寧远的话,还是一头雾水。 但再如何,他郑大风信不过寧远,也不能不信自己师父。 寧远坐在门外,没有喝酒,年轻人双手拢袖,想著事情,眉头时松时皱。 也不知道,万年以前,持剑者钉死天门神將的一剑…… 自己接不接的下来。 第623章 剑室 一场雨夜问剑,消息迅速传遍老龙城的各大家族,不仅於此,哪怕是一些市井中的江湖中人,也都在暗地里议论此事。 不怪消息传的这么快,主要是那场问剑,声势过於浩大。 老龙城虽然是宝瓶洲第一大城,但其实论城池地盘,也就方圆数百里,而那场问剑,波及之处,就有五十里。 搁在真正的山巔,这种大战,当然是不值一提,一名玉璞境剑仙,隨意一剑,都能纵横百里地界。 可关键是,这五十里,刚好就是老龙城中心,也刚好就是在內城之中的苻城。 离得近,动静又大,其实那夜问剑之时,几个家族之间,各自的地仙老祖就已经被惊动,个个掠向高空,观礼剑仙问剑。 三剑打烂苻城天地禁制,最后一剑,剑光好似从天外而来,一道霜雪剑光,笔直落入城主府。 剑修出剑,实在是不太讲理。 死了几个,死的是谁,倒是没个定论,这些各自家族的地仙老祖,也心照不宣的,没有登门拜访。 对於此战,有人欢喜没人忧。 苻家遭受重创,这对其他四大家族来说,无疑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哪怕是在此之前,已经背地里依附於苻家的方家,同样如此。 依附是无奈之举,毕竟苻家势大,但要是苻家死完了,那就不需要依附了。 无数人暗地里叫好,甚至巴不得那个不知名剑仙,直接把苻家满门抄斩,杀个点滴不剩。 就算最后那个剑仙收了整个苻家的千年底蕴,他们无法分到一点羹,也没关係。 只要老龙城少了个一家独大的苻家,那么这些家族,头上悬著的那把剑,就会凭空消失,怎么都不是坏事。 没人知道事件的全部真相,只知道那个剑仙,是某个糕点铺子的背后主人,铺子早些时候,生了一场祸事,所以苻家遭了难。 而在问剑过后,没多久,老龙城上空的那座仙兵云海,也被人取走,再也没有任何天地禁制。 最后一件大事,就是苻家传来消息,老龙城第一把交椅,换了主人,苻畦退居幕后,少城主苻南华,摘去了那个“少”字,登上城主宝座。 后续几天,老龙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至少在表面上来看,是如此。 没人去苻家登门,不是不想一探究竟,而是不愿、不敢、不能。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问罪苻家的“上五境”剑仙,是个什么脾气。 前脚人家剑仙砍了苻家,后脚你就跑去登门,是真不怕死吗? 要是被那剑仙视作与苻家同流合污之人,说不得就会被一剑砍个魂飞魄散。 也没人敢去糕点铺子,拜访那个不知名剑仙,究其原因,还是一样。 谁他妈敢啊。 以至於泥泞街那边,这几天甚至都没有一个人影,各大家族严厉训斥晚辈子弟,近期不得隨意走动,就算非要出门,也得低头做人。 暗处,四大家族的核心高层,紧急召开了一场会议。 主要商討接下来的老龙城格局,苻家那边,会如何动作,那间好似过江龙的小小铺子,又会如何行事……等等。 当场就有人拍桌子瞪眼,扬言趁他病要他命,只要各个家族之间没有二心,联手之下,已经被斩了半条命的苻家,就定然会成为过去式。 也有老成持重之人,简明扼要的说了,在场都是商人,图的就是一个利字,苻家虽然元气大伤,但只要苻畦没死,就不会好对付。 退一万步讲,就算联手之下,真的拿下了苻家,咱们也必然会损失惨重,能不能在苻家留下的底蕴中找补回来,尚且是未知数。 最关键的,还是外力威胁。 那个不知名剑仙,既然问剑苻家,又不直接剷除,说明是个明事理的,只杀该杀之人。 但北边的书简湖野修,那可就不一定了。 歷史上老龙城发生的数次动乱,有超过一半,都是因为那座书简湖。 更別说,一洲北部的那个大驪王朝,估摸著,铁蹄已经快杀到了一洲中部,宝瓶洲处於一片动盪之中。 乱世已起,滚滚洪流,大势席捲,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復。 群情激奋,扬言富贵险中求者,多为色厉內荏之人。 相反沉吟不语的,方才是真正说话管用的老龙城权贵。 所以这次议事,最后毛都没议出来。 …… 老龙城现在的暗流涌动也好,將来是什么光景也罢,寧远都不关心。 铺子这边,太平无事。 郑大风收起了平时的懒散,开始正式闭关。 但其实算不得什么闭关。 武夫不似练气士,不用吸纳天地灵气,追求一个“求人求天,不如求己”。 提升武道境界,没別的,就是练拳打拳,一遍遍打到自己筋疲力尽,夯实基础,打熬体魄到了一个程度,就可能会出现一丝破境跡象。 不过郑大风想要在短时间內,勘破十境武道大关,无异於是痴心妄想,最好是能有一名十境武夫来给他餵拳。 方才有一点可能。 寧远是个剑修,虽然有金身境的武夫体魄,但给郑大风餵拳,还是算了,他也没那个閒工夫。 因为郑大风能不能躋身十境,在他看来,都没有很大的关係。 至少在这次老神君的布局之下,意义不大。 但年轻人也不是就干看著的。 或多或少,总要意思意思,帮衬帮衬。 所以后来寧远进了糕点铺子,走到一间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一名白衣女子打开门,“公子?” 正是隋右边。 自从到了铺子,她就没出过一次门,整日在房內打坐,炼化寧远的一缕剑意,尝试开闢体內剑胚。 寧远没说话,双眼变得模糊,施展望气之术,凝神细看。 隋右边皱了皱眉。 男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的胸口处。 虽然知道他看的不是这个,但女子脸色还是有些慍怒。 隨著眼中异象消失,寧远自顾自点点头,“不错啊,居然真的给你开闢出了一座剑室,与你那条武夫真气,一左一右,相互对峙,占据半壁江山。” 饶是寧远,也是嘖嘖称奇。 隋右边这门剑走偏锋的剑术,还真的让她做成了一半。 以寧远的粹然剑意,炼化之后,藏於体內,与自身的纯粹真气分庭抗礼,最后被认可。 再以他之剑意,剑斩己身小天地,硬生生凿出了一座本命窍穴。 只要日后修缮好“创伤”,隋右边未必就不能,以武夫之躯,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不得了。 认真来说,隋右边相比裴钱,更像寧远的嫡传弟子、剑术传人。 难怪裴钱曾经说过,这个在她眼中长得贼好看的神仙姐姐,心里住著她的师父。 显而易见,隋右边要是將来真的有了本命飞剑,那么这把剑,不说有多特殊,杀力有多高,但一定会与寧远有关。 毕竟她的这座剑气窍穴,是被寧远的剑意所开凿。 用奶秀的话来说,就是隋右边身上,还真有寧远的味道。 第624章 神君 客房门口。 见男人盯著自己不说话,隋右边皱著眉头,又喊了一句,“公子?” 她有点不自在,双臂环胸,挡住寧远的视线,“公子要是有事,不妨直说。” 寧远回过神,点头道:“还真有。” “不过不急。” 手掌一抓,他搬来一条长凳,搁在门外,坐下之后,又拍了拍身旁。 “隋右边,坐。” 態度不差。 白衣女子挑了挑眉毛,站在原地,无动於衷。 “公子直说就好。” 两人虽然很少交集,但这男人是个什么吊样,隋右边一清二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寧远笑眯眯的,又指了指自己身旁,“誒,隋仙子莫要拘谨,坐就是了。” 女子想了想,还是坐下。 寧远侧过身,笑问道:“隋右边,想不想破境?” “我认识一名九境巔峰武夫,他现在就在隔壁,你要是想儘早突破金身境,可以跟我说一声。” 男人微笑道:“都是自己人嘛,我帮你去说说,让他给你餵拳,保管三两天之內,就能让你破开瓶颈。” 隋右边环抱长剑,清冷问道:“公子,需要几颗穀雨钱?”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在这个男人身上占到便宜,一路走来,寧远给她的所有东西,绝大部分,都是明码標价。 最早隋右边是不知道穀雨钱有多值钱的,直到那次在东海渡逛仙家坊市…… 一个大宗门铺子的镇店之宝,一件山上的咫尺物,方才需要一百颗穀雨钱。 而她欠寧远的,足足一千余。 隋右边当时差点想骂娘。 岂料寧远摇摇头,声称不要钱,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隋右边眉头都挤到一块去了。 寧远倒是有些侷促,搓了搓手道:“隋仙子,打个商量,我请九境武夫帮你破境,你將你的这门剑术…… 告知给我,如何?” 隋右边微微一愣,隨即不由自主的,嘴角出现一抹浅笑。 “公子身为剑仙,难不成还需要我这种山下剑术?” 寧远摆摆手,谦虚道:“誒,这叫不耻下问,不算丟人。” 隋右边很快反应过来,轻声问道:“公子,你的本命飞剑?” 寧远没有隱瞒,頷首道:“我没有本命飞剑。” 抱剑女子脸上,迅速出现极多的惊愕之色,侧过头,看向身旁男子。 她一直以为,寧远身为这座天下的山上剑修,还是一名地仙练气士,本命飞剑什么的,怎么都会有。 可能还不止一把。 甚至隋右边在打坐,在观想寧远为假想敌之时,都会视他为头等大敌,儘量在飞剑数量层面,往多了去想。 结果…… 居然没有? 滑天下之大稽。 寧远也敞开了天窗说亮话,直截了当道:“我的剑道,与旁人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我就不与你细说了。” “反正我无法温养出本命飞剑。” 他可没忽悠人。 寧远是知道如何温养飞剑的,毕竟他可是剑气长城走出来的,但是自从走了老大剑仙这条道,识海出现剑魂之后…… 就断绝了本命飞剑的道路。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试过,在十八座剑气窍穴之內,凝练剑意,试图温养本命飞剑,可是都失败了。 在他每次聚精会神,堪堪凝聚出一把飞剑雏形的时候,那把古朴剑魂,都会自主离开识海,镇杀“不速之客”。 所以寧远在得知隋右边,以武夫之躯开闢剑室之后,才会想要从她这里,得到这门剑走偏锋的剑术。 寧远不是没有野心的。 这条崭新剑道,他要,之前那条旧的,若有可能,他也会尝试抓住。 贪多可能嚼不烂,但是也要试过才知道。 万一嚼烂了呢? 一新一旧,两条剑道,在我一人,岂不美哉? 隋右边嘴角上扬,“我这门山下剑术,公子若是想要,当然没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眯眼而笑。 “那就定价一千枚穀雨钱好了。” 寧远微笑道:“隋右边,我是给你脸了?” 隋右边淡然道:“公子要是不给我脸,我又岂能活到现在?” 寧远笑意不减,“真不怕我对你出剑?你可以不怕死,但如果我铁了心要你的这门剑术,也不是没有別的办法。” 沉默片刻,隋右边说道:“公子不会对我出剑的。” 寧远嘆了口气,站起身来,“好了,不提此事,我带你去隔壁。” 隋右边跟著起身,浅笑道:“公子,其实你可以再跟我商量商量,比如……砍个半价?” 寧远上下打量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不值这个价。” 隋右边立即伸手按住剑柄,直接推剑出鞘寸余,眯起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寧远嗤笑道:“很不服气?想要剁死我?” “对我出剑,代价可不小,自己掂量掂量,你视我为假想敌,这没问题,但你要是想与我问剑,想清楚再说。” 寧远竖起手指,“我给你一次机会,就只有一次,现在或者是將来,时间任意,你要是能贏我……” “什么十年之约,什么一千颗穀雨钱,全数作废,我不仅会把画卷交给你,还彻底放你自由。” 隋右边清冷道:“那公子就拭目以待。” 下一刻,寧远隨意伸出一手,以蛮横至极的力道,直接攥住了她的脖子。 年轻人一把將她提起,隨即跟拎鸡仔似的,就这么出了铺子大门,转而去了隔壁。 郑大风刚刚收了一拳,处於换气的空档,听见声响,回过头来。 汉子嘀咕道:“闹哪样?” 被人拎著脖子的隋右边满面涨红。 寧远隨手一丟,女子就如断线风箏一般,直接给摔到了地上。 “大风兄,给你找的陪练。” 邋遢汉子瞥了眼刚从地上爬起的隋右边,后者脸色黑的嚇人。 郑大风一头雾水,“你的……婢女?” 寧远置若罔闻,指了指一袭白衣持剑,“郑大风,你要是压境,她这个六境武夫,能不能对你破境有帮助?” 郑大风点头道:“有,但不多,不过总好过我自己独自打拳。” 他忽然眼前一亮,说道:“你的这个婢女,前面六境的武道底子,打得不错,是真正的纯粹武夫,虽然距离最强二字,差了很远。” “她与我对练,我的受益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只要吃得住疼,能把我九境武夫的拳意吃进肚子里去…… 哪怕只有一丝,都能让她的六境巔峰,再拔高一截。” 郑大风忽然反应过来,眉毛一挑,“寧远,你是想让我给她餵拳吧?” 寧远呵呵一笑,“誒,哪里话,分明是找人给你做陪练。” 郑大风看向隋右边,笑问道:“这位漂亮姐姐,能吃住疼吗?我不似这小子,他心黑,我不一样,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反正不会仗著境界高,把你当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隋右边冷若寒霜。 汉子一愣,心想寧远这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美貌婢女,架子不小啊。 寧远代替她回话。 “只管餵拳,只要不把她打死,都行。” 没再多言,天井之下,两人相距三丈左右,各自站定。 郑大风轻轻一跺脚,一身气机,迅速內敛,最终停留在五境巔峰。 汉子看向隋右边,朗声笑道:“这位仙子姐姐,我郑大风的武道之路,虽然只获得了一次天下最强,但底子还是打的不错的, 所以我便压到低你一境,与你不相伯仲之间,既不会让你无法从中获得裨益,也不会一个不小心伤了姐姐……” 隋右边已然持剑在手,淡淡道:“多说无益。” 郑大风撇撇嘴,心想这娘们如此高傲,是怎么做了那小子婢女的。 回头有空了,说不得就要虚心请教一番,关於寧远的御女之道。 邋遢汉子脚尖一点,身形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串残影。 一拳直去。 砰然一声过后,隋右边连人带剑,直接被打的倒退出四五步之远。 女子毫不示弱,借著这一拳的力道,脚后跟抵在一根樑柱之上,稍稍发力,前冲之势,犹如离弦之箭。 同时手腕翻转,这名藕花福地某个时代的天下第一,出剑了。 然后她就被人一拳撂倒。 寧远坐在檐下一条长凳上。 其实他挺想看看的,九境巔峰的武夫,无论搁在家乡剑气长城,还是这座浩然天下,都不多。 观战这种武夫出拳,只要有心,或多或少,总能对自身有些许益处。 但是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年轻人瞥了眼,斜靠在门墙边上的老烟杆。 於是,寧远不动声色的,趁郑大风不注意,顺走了这个老物件。 一袭青衫径直离开灰尘药铺。 也没跟人打个招呼,甚至就连秀秀都不知情。 寧远隱匿身形,找了个僻静地方。 点燃之后,一袭青衫屏气凝神,左手持烟杆,右手三指合拢又掐诀。 施展一门得自火神的远古神灵术法。 奶秀的神通,一般人是学不了的,寧远其实也不行,但这门观想之术,品秩不算高,不在此例。 烟雾繚绕,徐徐上升,最终出现了一个佝僂老头,坐在一间药铺后院的景象。 数十万里开外。 龙泉小镇,老人拿著烟杆子的手,忽然顿了顿。 老龙城內,一袭青衫笑著打了个招呼。 “寧远见过老神君。” …… 感谢林璐051006投餵的大神认证! 谢谢你们的礼物。 2025走了一半了,七月也要加油啊! 好了,晚安安。 第625章 上桌 年轻人走了很远的路。 除了莲花天下,其他几座人间,他都去过,认识了不少的人,有的见面就干仗,成了死敌,有的三言两句,就成了好友。 有的则是萍水相逢。 別看寧远一直咋咋呼呼的,其实心思细腻且重,拥有与外表不相等的脑子,特別是这第二世,完全就是走一步,看十步。 有两个人,是寧远一直不愿去结交的,甚至哪怕没见过,心头就对他们,抱著敬畏之心。 一个是大驪国师崔瀺。 一个是药铺的老神君。 前者谋略通天,精通事功学问,將此道钻研到了极致,本身境界其实不高,但他所图谋的,所要做成的,是整个人间的下一个万年。 什么伏线千里,这头绣虎,埋下的长线,万里復万里,遍及山上山下,视线所及,皆为棋盘落子之处。 后者,也就是寧远眼前的杨老头,道龄极大,据说哪怕是人间第一位修道之人,论岁数,也只是与他大概相等。 而这个老神君,最初是人。 更是人间第一位成神者。 飞升天庭,以在地人身,获得一份高位神格,掌管一座飞升台,接引远古地仙登天。 昔年头上虽有五至高,但这个老人的神职,权柄高的可怕,哪怕是见了持剑者、披甲者、水火二神,都无需行礼。 远古天庭诸司,其实类似人间王朝,也是有派系一说的。 持剑者一脉,麾下诸多神灵,负责掌管刑律,手握生杀大权。 披甲者一脉,数量最多,监察天庭疆域,镇守神道辖境。 水火二神,一个炼化日月星辰,扩充天庭,一个看管光阴长河,维稳秩序。 最后那位天庭共主,自然就是这一切的主宰,说得简单点,就是天上天下的唯一帝君。 总之,各有各的事做。 神灵也是有分歧,还有大道之爭的,比如身在老龙城的范峻茂,昔年隶属於持剑者一脉,见了其他至高神灵,虽然需要行礼,但却不会如何畏惧。 换而言之,披甲者一脉的神灵,见了不同派系的持剑者,一样如此,虽然会被神格的高低压胜,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这位老神君,男子地仙之祖,东王公,在很多时候,能跟四位至高神“平起平坐”。 因为他直属於天庭共主一脉。 烟雾繚绕,匯聚出一幅极为清晰的画卷,老人抽著旱菸,见了寧远后,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招呼过后,寧远先是搁下老烟杆,站起身,正儿八经的抱了抱拳,行了一礼。 “老神君,此前种种布局,为我护道,小子在此谢过。” 小镇药铺,老人用烟杆子指了指身前画卷之內的年轻人,点头笑道:“还行,不至於太蠢,走了这么远,终於反应过来,得知了一些內幕。” 寧远闭口不言。 半晌,老人好奇道:“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年轻人摇头道:“老神君如果想说,自然就会说,不想说的,恐怕我再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 杨老头反问道:“可你要是不问,老头子又怎么会知道,该说点什么呢?” 寧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所以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老前辈,是否当年在我到了驪珠洞天时候,你就在我身上下了注?” 老人点头又摇头。 “是想过,但这事没做成。” 寧远问道:“是因为我不是小镇人士?”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不是。” 他说道:“我这赌桌,別人是上是下,我说了算。” “只是筹码不多,只有半个,所以上赌桌的,也不多,两双手都数得过来。” “一般人,上不了桌,你有点特殊,所以我在你小妹那边,问了你的一些事,诸如生辰八字等等,给你做了一炷香火。” 寧远问道:“然后呢?” 老人说道:“然后就给你请上桌了。” “但是没持续多久,这香火就自行熄灭,在此之前……” 顿了顿,杨老头补充道:“在熄灭之前,你这一炷香火,差点把我那桌子给烧了。” 寧远一怔,用手揉著下巴,咧嘴笑道:“我这么厉害?” 老人呵呵一笑。 他伸出三根手指,弯下其中一根,“小子,你还可以问两个问题。” “其他上了赌桌之人,可都没这个资格,在我这边得到他们想要的。” 寧远心中早有腹稿,遂问道:“老神君,当年秀秀能离开小镇,一路南下剑气长城来找我,是你授意的,对吧?” 说到这,他眯起眼,缓缓道:“你想要我吃了火神?” “老神君能看出……我能吃神?” 这已经是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寧远这头域外天魔,能吃神性的事,这天底下,他只跟一个人提起过,就是城头那个老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老大剑仙曾提议过,让寧远留在剑气长城,以后安心做个山水神灵。 其他人,哪怕是曾跟他“论道”过一场的道祖,都看不出来,不知情。 这些山巔大修士,只知道寧远很特殊,仅此而已,更多的,一无所知。 但仅靠一个特殊,寧远並不认为,就能让这个老人对自己刮目相看,选择破例请他上赌桌。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寧远疑惑不解,“为什么一定是阮秀?” “不能是其他神灵?” 老神君往地上敲了敲烟杆子。 “確定好了,这就是你的第三问?” 一袭青衫摇摇头。 他转而问道:“老前辈到底要我如何?” “当年你布置的那场神灵大考,到底是谁贏了?我家秀秀?还是那个持剑者剑灵?” “如果是秀秀贏了,为什么一开始,你又是奔著让我吃了她去的?” “老龙城那个范峻茂,是不是在躋身上五境之后,就会来杀我?” “我要是被她杀了,会如何?她若死在我剑下,又会怎样?” “为什么要我当郑大风的十境护道人?当年那个存在的一剑,我这个金丹境,真能接的下来?” 一口气问了个遍。 老人皱了皱眉,显露出不耐烦。 寧远蹲在地上,双手拢袖,微笑道:“老神君,其实我只想问一个。” “小子我啊,也不是蠢的没边,老前辈处心积虑,一次又一次,走到现在,我也能看出个大概。” “老神君一直想的,就只是让我上你那张赌桌,对不对?” “而我又“桀驁不驯”,太过特殊,香火搬不上桌,所以呢……” 一袭青衫语速减缓。 “所以神君大人,就是想要我吃掉一位远古神灵……对吧?” 老人抽了口旱菸。 一袭青衫自顾自摇头道:“非是小子冒犯前辈,而是我寧远,绝对不会甘心位於人下。” “一个范峻茂,我看不上。” 杨老头眯起眼,“所以?” 寧远朝他对了个口型。 老人皱了皱眉,“口气不小。” 沉默良久。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说道:“容我考虑考虑。” 一袭青衫忽然问道:“老神君,为什么非要让我上赌桌?我这身上……还有能让你看得上眼的?” 老人讥笑道:“我这桌子,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什么没有?差你一个吗?” 话音刚落,似乎不愿再跟这小子多说,他把烟杆子往地上一杵,那些烟雾,瞬间消散。 老龙城內,寧远站起身,將郑大风的老烟杆別在腰间,原路返回。 …… 小镇药铺。 老人独自坐在檐下长凳上,吧嗒吧嗒的抽著老旱菸,眉头紧锁。 一时间竟是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答应那小子。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那个年轻人的口气…… 太大了点,甚至是异想天开。 他忽然伸手一招,打散那些烟雾。 於是,那口天井下方,涟漪阵阵,一道障眼法消散,出现了一条供桌,上面香火不少,但大多数都已经熄灭。 老人曾经给人做过一炷香火,还亲自將其请了上去。 那个时候,年轻人刚刚抵达驪珠洞天,还只是个龙门境练气士。 火势不小。 但是没过多久,这一炷香火,就惹来了一场滔天祸事。 龙门一梦,化作天人。 十四境的香火,差点把这桌子给掀翻。 第626章 绣虎 寧远回到灰尘药铺。 无事发生。 郑大风与隋右边,还在对练武道,唯一的不同,就是檐下长凳这边,多了一个小姑娘。 寧远若无其事的,他老烟杆放回原位,来到她身边坐下。 裴钱回过神,低声喊了句师父。 寧远应了一声。 裴钱继续目不斜视,盯著天井下切磋的两人,双眼明亮,极为认真。 每到心领神会处,小姑娘还会扬起拳头,学著郑大风的出招姿势,打上一拳。 寧远稍稍一愣。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裴钱如此认真的做一件事。 以往的裴钱,虽然一路走来,已经变了模样,很能吃苦,但其实这里面,是有因果关係的。 小姑娘很聪明,更是对人心恶意,有著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其实她知道,要是自己没有变好,没有达到一个“標准”,是走不到老龙城,走不到今天的。 半道上,她就会被师父丟下。 就像当年她的爹娘,在逃难路上的所作所为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的赶路时光,裴钱都更愿意跟在寧远身后,儘量在师父面前,表现的更好一点。 其实认真说来,寧远和阮秀,还真就与她的爹娘差不多。 不过不是相似,而是相反。 当年逃难,娘亲被老爹卖了之后,裴钱能活著走到南苑国,无非就只有一个原因。 她太小了,也太丑了,要力气的活干不动,不要力气的,也不行。 所以她爹到了最后,也没有把她卖出去。 而后来,小姑娘之所以能一路跟著寧远离开藕花福地,走过山山水水,过桐叶洲,至南海之滨老龙城…… 则是因为她越来越有用了。 寧远伸出手,搭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裴钱仰起脸,看了眼师父。 她一头雾水。 今天的师父,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咋这么温柔呢? 只是很快她又缩了缩脖子。 大事不妙,每次师父瞧著温柔的时候,估计又是一肚子坏水。 寧远忽然问道:“裴钱,今年几岁了?” 小姑娘认真道:“已经九岁了,等过了年,我就满十岁啦!” 男人又问,“几月几號?” 裴钱摇摇头,“不太清楚哩,我爹娘没说,我也没问过,只知道一个岁数。” 寧远轻声道:“当时你破开瓶颈,心神游歷那座古怪山巔,是不是见到了一个男人?” 裴钱点点头。 “他没跟你提过你的生日?” 小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寧远说道:“有没有猜出他的身份?” 裴钱还是摇头。 她咬了咬嘴唇,“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他,但是他好像认识我,拉著我说了好多话。”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好讲的。” 其实有件事,她没跟师父说。 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寧远的坏话,裴钱就把他打了一顿。 结结实实一顿胖揍,那人看著肌肉扎实,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一拳就被她给撂倒了,直接从山巔,一路滚到了山脚。 关於姜赦,寧远没有多问,他俩父女之间的事,也没必要过多干涉。 回归先前的话题,一袭青衫笑眯眯道:“你的这个生日,要不要师父给你定一个?” 裴钱想都没想,一个劲点头,“要的要的!” 男人轻声说道:“你师父我啊,不太懂这些门道儿,你要是想要一个好日子,回头我可以找人算算。” “不过其实我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就是不知道你乐不乐意。” 裴钱抬起头,笑容灿烂。 “我不要算命先生说的,师父定什么日子,那就什么日子好了。” 寧远揉著她的脑袋,笑眯起眼。 他嗓音温和道:“那好,等我们什么时候到神秀山,你的生日就定在什么时候……” “你觉得怎么样?” 小姑娘看著这样的师父。 不知怎的,裴钱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她猛然侧过身,一把抱住男人。 也没说话,就只是死死抱著,呜呜咽咽,一阵抽泣。 一路走来,她看似没心没肺,其实做什么事,都有点小心翼翼。 最开始,是想著跟著寧远,至少能混口饭吃,不会像以前在南苑国时候一样,吃了上顿,没好几个下顿。 日子稍稍拉长,相处久了,这个念头就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小姑娘想一直跟在师父师娘身后。 书上有句话说的不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寧远一路的所作所为,待人接物,出剑收剑,裴钱都看在眼里,所以萌生了更多的想法。 她曾见过,师父在桐叶洲中部,倾力出剑,致使江河改道,剑仙以剑治水。 曾见过一袭青衫,在那埋河水神庙內,为一名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的水神娘娘,封正神位,破格升宫。 见过寧远与客栈九娘,两人前脚还在打生打死,后脚就喝起了酒,嘴里说著什么人间路窄酒杯宽。 曾见过师父坐在船头,毫不吝嗇的拿出神仙佳酿,跟一头化形只化了一半的大螃蟹,侃侃而谈。 她如今知道很多事,也知道浩然天下的练气士境界。 走出藕花福地时候,师父是元婴境,搁在这座人间,都是属於上层人物,被誉为名副其实的陆地神仙。 但是离开桐叶洲时候,听师娘说,师父就只有金丹境了。 好像师父一直都在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小事做,大事也做,不累嘛? 最开始,裴钱实在是有些无法理解。 兜里的馒头再多,那也是自己的,跟旁人没有任何关係。 难不成书上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错的? 但是到了后来,特別是过了东海渡之后,小姑娘就忽然有些懂了。 做坏事,免不了提心弔胆,即使做的多了,不会有那种负罪之感,但这总是上不得台面之事,只能躲躲藏藏,怕被人知。 而做好事,却是可以搬上桌,喝著小酒,拿来嘮一辈子的事,理直气壮,意气风发。 裴钱也想跟师父一样意气风发。 所以她更想去神秀山了。 所以她在见到寧渔那个古灵精怪的同龄人后,就有些自惭形秽。 修为不比自己差多少,还会捏泥人大將,长得又好看,说话又甜,学问还比自己高,这怎么比嘛。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最主要的,是这几天,裴钱不止一次见过,师父看向寧渔的温柔眼神。 寧渔有个坏习惯,玩起来就把其他拋之脑后,经常睡在外边,然后裴钱往往就能看见,师父抱著那妮子回房。 裴钱一直以来,处处学师父,只是为了想去神秀山,但是这一路上,她的这个师父,从来没有真正肯定过她。 但是就在刚刚,师父给她定下了生日,还是一个特別有意义的日子。 什么时候到神秀山,她裴钱的生日,就是什么时候。 小姑娘直到现在,方才將那颗一直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不管如何,师父都一定不会丟下她了。 裴钱抽泣了半晌,等到止住哭声,方才鬆开手,胡乱抹了把脸后,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 裴钱突然问道:“师父,我的名字,是不是很不好?要不你还是给我重新取一个吧?” 寧远摘下养剑葫,疑惑道:“怎么突然又说这个了?” 小姑娘晃荡著双脚,轻声道:“前两天吧,我在书上翻了翻,大概理解了两个字的意思。” 寧远嗯了一声,“哪两个字?” 裴钱闷闷道:“我和寧渔啊。” “我的裴,是赔钱,她的渔,是收穫。” 寧远一巴掌按在她脑门上,刚要开口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两人身后,后院帘子那边,就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棉袄小姑娘。 寧渔探出一个脑袋,咧嘴笑道:“裴钱,老爷跟我说过的,你的裴字,不是赔钱的那个赔,是下面有衣服的裴!” “而且这种牛鬼蛇神的寓意,都要反过来理解,不仅不是赔钱,还是挣钱!” 寧远低下头,“现在还要不要改名了?” 裴钱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 …… 时间稍纵即逝,三天后。 在郑大风的接连餵拳之下,隋右边已经隱隱有了破开瓶颈,躋身金身境的跡象。 老龙城內,风平浪静,各大家族,默契的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城外的那座登龙台,异象不停,上面云海翻滚,电闪雷鸣,下方拍岸大潮,经久不歇。 真正意义上的风生水起。 这天清晨。 铺子来了一位风尘僕僕的稀客。 一个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 自称崔东山,绰號绣虎。 …… …… 感谢藏宝阁的木鸟高夫送的五个催更符,喜欢芥蓝的珂芸琦送出的二十个赞,感谢大家的礼物。 我回来了,晚安。 第627章 东山 眉心有红痣的白衣少年,风尘僕僕,目的十分明確,到了老龙城后,直接就到了铺子这边。 甚至可以说是熟门熟路。 寧远这几天,一直守在门外,如今见了他,不免脸色一沉。 这个崔东山,不太像是第一次来老龙城的样子。 於是他转过头,对身旁蹲在地上,捏造泥人的寧渔问了一句,老爷不在的这两年多,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寧渔抬头打量了那人一眼,踮起脚,凑到老爷耳边,声称没见过。 寧远便没有再问,手掌搭在小姑娘脑袋上,笑著让她回铺子里,寧渔乖乖点头,收起她的小物件,飞奔离开。 年轻人站起身,两人在门外见面。 白衣少年打了个哈哈,笑著自报名號,“寧远,我叫崔东山,此行是帮一个臭名昭著的老头子,来跟你商议一件大事的。” 寧远同样报以微笑,“还以为你是听说了我的事跡,仰慕已久,选择来登门拜师的。” 崔东山眼底,不经意的闪过一丝惊异,很快敛去后,哈哈笑道:“寧剑仙的剑术,天下皆知,我倒是想捡个便宜师父,只是如今为时已晚,我已经认了他人做先生。” 少年自顾自摇头,故作懊恼道:“早知道我当初,就不点那个头了,实在是被逼无奈,只好认了一个连书都没读多少的人做先生。” 寧远笑眯眯道:“其实你要真想,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欺师灭祖嘛。”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况且我还没收过一个上五境来当弟子,这事儿真成了,传出去了,我寧远也是脸上有光嘛。” 崔东山撇了撇嘴。 他妈的,大驪那个老头子,也没说这小子这么会噁心人啊。 昔年文圣一脉的首徒崔瀺,也就是如今的大驪国师,在浩然天下这边,谁不知道他的恶劣行径。 三四之爭,文圣落败,坐化功德林以后,这个崔瀺,就做出了种种欺师灭祖的勾当, 不认自家先生都算了,还算计文圣一脉的眾多师兄弟,致使一系列手足相残之事…… 当年在驪珠洞天,那个观湖书院的君子崔明皇,就是崔瀺的一枚棋子,对齐静春落井下石,第一个取走洞天的压胜之物。 而现在这个刚刚来到老龙城的白衣少年,虽然自称崔东山,其实完全可以视作为大驪国师崔瀺。 因为崔东山,本就是那个国师大人的一部分。 所以寧远那句,让他再做一次欺师灭祖的勾当,等於就是在骂那崔瀺。 骂两句而已,国师大人不至於如此小气。 其实就算来的不是崔东山,而是崔瀺,寧远也敢指著他鼻子骂。 崔东山忍著气,没有与他扯皮的打算。 其实以他的学问,真要噁心人,寧远拍马都赶不及,只是想起临走之前,老头子的千叮嚀万嘱咐,才让他忍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不好惹,论脾气,比那文圣一脉的左右,还要暴躁,据说一路走来,不是在砍人,就是在杀妖。 崔东山笑道:“寧兄,此行舟车劳顿,不请我进去坐坐?” 寧远果断摇头,“还是算了,对你,我可不放心。” 白衣少年咂了咂嘴。 寧远从椅子上站起身,指了指身后。 於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灰尘药铺。 见到郑大风之时,崔东山笑著打了个招呼,前者则是愣了愣。 两人是见过的,崔东山当年,也曾奉崔瀺之命,去过驪珠洞天。 而每一个进入小镇之人,也都只能走东大门,也都会跟郑大风这个看门人,打个照面。 不过也只是如此了。 两人没有更多言语。 郑大风与寧远对视一眼,而后默默把后院这块儿地,让给了两人。 天井之下,四方桌上,剑修与读书人,相对而坐。 药铺的一个打杂少女,给两人端来了茶水。 寧远开门见山道:“崔东山,你是收到了我那封飞剑传信,方才来此的,对吧?” 白衣少年点点头。 寧远又问,“那么国师大人是如何说的?以他现在的手段,能不能帮我找出那个邹子的藏身之处?” “我只要你们帮我找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交给剑气长城就好,我保证,只要能得知他的下落……” 一袭青衫缓缓道:“那么他邹子,就得死。” 张口闭口,就要杀十四境。 天大的口气。 饶是崔东山,也被年轻人这话给惊住了,想了想后,照搬老头子的话,说道:“真要找,可以找,也能找的出来,但短时间內,肯定是做不成的。” 寧远直截了当道:“多久?” 崔东山伸出三根手指。 年轻人皱了皱眉,“三年太久了,我有点等不了。” 崔东山拾起茶水,抿了一口,解释道:“这是没办法之事,这两三年,老头子的谋划太多,大驪再如何强盛,手底下有再多眼线,也有点捉襟见肘。” “不可能把所有棋子,都浪费在那个邹子身上。” 说到这,崔东山好奇问道:“寧远,来之前,老头子与我说过不少关於你的事,所以我也大概知道一点,邹子曾经算计过你。” “只是为何对於杀他邹子,这么心急?” 寧远略微思索,便一五一十,与他说了铺子先前的那场祸事。 对於邹子算计自己,寧远虽然很是厌恶,一有机会,他就想著搞死他,但按理来说,不会如此心急的。 原因便是,这个占据阴阳道法半壁江山的人物,对他寧远的算计,已经是有些不要脸了。 企图用其身边亲近之人,来影响他的道心。 这是寧远的底线,不可触碰。 谁敢碰,谁就要死,哪怕对方是一名十四境的山巔修士。 因为这个,寧远也改了性子,选择第一次求人。 一封信去往大驪,是谈买卖,要让国师崔瀺,帮他找出那个邹子。 浩然天下的三绝之一,邹子合道阴阳五行,精通推衍之术,道尽天言,这么多年来,几乎就没几人知道,他的真身所在。 寧远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崔瀺了,藉助他的手段,或许可以一试。 另一封南下剑气长城,则是求人,让老大剑仙,也就是他的师父,为他出剑一次。 崔东山皱著眉,疑惑道:“这种下三滥之事,按理来说,不应该出自邹子所为。” 寧远敲著桌面,一字一句道:“我敢肯定,就是这个老东西,没有別的例外。” 白衣少年后仰身体,望著那口天井,喃喃道:“邹子最擅长的,就是落子不生根,棋盘之內的棋子,使其自由生发,遍地开花。” “而最关键之处,在於邹子的布局,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他想看到的,他的五行推衍之术,浩然天下首屈一指。” 寧远忽然想起一句书上言语。 来自钟魁送给他的那本山水游记,遂开口道:“邹子谈天,深观阴阳之理,而作怪迂之变,其语閎大不经……” 话到一半,没说下去,年轻人记不起来了。 他一直不爱读书。 崔东山笑眯眯的,接上了后半句。 “其语閎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 崔东山解释道:“这话儿,其实早年是出自我家先生的先生,不过却是拿来说那邹子的。” “邹子为人,不咋地,搁在山巔之人眼中,更是臭名昭著,但涉及阴阳五行之道,就没人敢说他的道行不高。” 寧远不想跟他掰扯这些,摆摆手道:“能不能做成?” 崔东山点点头,“能。” 寧远又问,“需要多久?” 白衣少年改为双手拢袖。 “那就要看寧剑仙,什么时候相助大驪,一统宝瓶洲了。” 一袭青衫微笑道:“所以这就是国师大人要我做的事?” 崔东山摇摇头,“不止。” 第628章 半个「一」 得了寧远的答覆后,崔东山不再逗留,做事雷厉风行,就准备御风北去。 只是寧远却忽然说要送送他。 於是在离开铺子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往北门的路上。 期间两人一言不发。 崔东山是崔瀺的部分神魂,也可以说是分身,这一点,寧远当然知道。 早年间,文圣首徒崔瀺,曾在那嬋娟洞天,与白帝城城主有过一场论道,提及过一分为二想法的產物。 也是因此,后来的崔瀺,以秘法分出半数神魂,將其置入一副上古蛟龙遗蜕中,这便是崔东山的由来。 一件仙人境巔峰的蛟龙遗蜕,属於山上至宝,可遇不可求之物,这也导致崔东山诞生之时,境界修为,就直达上五境。 別看如今他只是个少年模样,其实论心性城府,学问什么的,不比任何一位书院圣人来的低。 走过几条街道,最后寧远与崔东山,一起登上老龙城的北门城墙,並肩而立,站在高处,眺望大好河山。 寧远轻声说道:“国师大人,不用藏著掖著了,何不现身一见?” 崔东山双手拢袖,淡然道:“如你所愿。” 言语之间,寧远身旁的少年,好像就变了个人。 崔东山,不,应该说是崔瀺,容貌虽是少年,但却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笑道:“寧远,又见面了。” 年轻人侧过身,拱手抱拳,“剑客寧远,见过国师崔瀺。” 崔瀺抬了抬手腕,同样回了一礼。 寧远微笑道:“国师大人,你此前交给我的事,小子我可都做成了,就没有什么嘉奖?” 年轻人说的,自然就是桐叶洲之事。 当时崔瀺的一粒心神,曾经暂住於他的山水印中,在桐叶洲现身,与他相见,说了一件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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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藉战功,外加老大剑仙的本事,再不济,他都能当个山水神灵,还是剑气天下的首位山岳大神。 割裂蛮荒,剑气长城再无战事,往后百年千年,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按部就班的提升修为,快活似神仙。 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是因为一个南下剑气长城的青衣少女。 阮秀能去剑气长城,是谁点头的? 小镇的杨老头。 当年秀秀还说过,离开家乡之前,她还去找过齐先生一趟。 齐先生又是崔瀺的师弟。 那么这个国师大人,在这件事上,有没有从中作梗,推波助澜? 老秀才当初去剑气长城,也想在寧远死后,带走他的三魂之一…… 要真被老秀才带走了,说不得现在的文圣一脉,就要多出一个小弟子。 千丝万缕,相互交织,这些曾经之事,逐渐清晰,最终归拢作一线。 沉默许久。 崔瀺问道:“想要什么?” 一袭青衫微笑道:“半个一。” 在这一瞬间,年轻人好似回到了上一世,又成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包天的少年剑修。 寧远面无表情,缓缓道:“给我半个一,再给我三五年时间,等我成就十四境,蛮荒那群崽子,我来杀个乾净。” “无需国师大人过多谋划,只要为我护道一程,清扫蛮荒,若干年后……” 一袭青衫背剑,从城墙上站起身,抖了抖袖子,掷地有声。 “那座犹如永恆阴霾,笼罩人间一万年的远古天庭,也由我来清算。” 第629章 末法 一口气说完了气魄极大的话,寧远忽然又觉著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摘下养剑葫,狠狠来了一口。 崔瀺原地转了个身,面朝南方,望著远处那些依稀可见的海上渡口。 寧远同样回过身,轻声道:“国师?” 崔瀺笑道:“其实你说的这个法子,还真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读书人感慨道:“学问再高,其实很多时候,面对有些事,也只能望而兴嘆,筹谋划策,半点用处没有。” “自古以来,天地间的大患,摆在明面上的,都跟你说的一样, 无非就是那座好似阴霾一般的远古天庭,高高的悬在天上,是人间所有有灵眾生,额头之上的三尺剑。” 崔瀺说了一件大事。 关於末法时代。 几座天下,大概会在百年后,就开始出现末法时代的苗头,天地灵气会开始大幅度消散。 两百年后,骤减五成,此后的削减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崔瀺说道:“其实天地之间,有灵气守恆一说,修士再如何汲取,身死道消之时,也会还给天地,不会出现所谓的末法时代。” 寧远插了句嘴,补上了后半句,“但是那座远古天庭,万年以来,一直在缓慢吸引人间,对不对?” 读书人点点头。 现在的几座天下,这些广袤疆域,昔年本就是远古天庭的一部分,被某人持剑斩落。 人间大地,更是一直被某种大道规则所牵引,无数年过去,离著那座天庭,也越来越近。 这事儿凡夫俗子不太知情,但修道之人,特別是站在山巔的那一拨,感受最为明显。 不可逆。 这才是末法时代的真正根源。 就算是三教祖师,面对这等天地伟力,也无从下手,无法阻拦。 道祖,公认的人间最强,据说境界道行,无限接近於传说中的十六境,不还是对以后即將到来的末法时代,束手无策。 崔瀺沉吟道:“有一种说法,想要解决那个天庭,是割裂,还是打碎,除了神灵,其他万族,都做不到。” “哪怕强如三教祖师,一样如此,万年以来,三位十五境大修士,也只是守在天门之外,看管光阴长河而已。” 这话寧远是信的。 万年之前,人族登天,是为了什么? 无非就是要把头顶高高在上,视人间万物为螻蚁牲畜的神灵给推翻,以下犯上,开创万世太平。 当年登天之时,三教之內,据说还没有任何一位十五境。 那么等到后来,三教祖师各自合道所在天下,躋身十五境之后,又是为什么,不去彻底打碎远古天庭? 留著那玩意儿好玩吗? 头上悬著一把神灵之剑,终日惶惶不安,有意思吗? 没意思。 但是又能如何,正如崔瀺所说,只有真正的神灵,才能做到此事。 这个说法,是有根据,有例子的。 昔年五至高,除了共主,其他四位,都是十五境巔峰存在,持剑者亦是。 而人间大地,外加那些洞天福地,也都是被持剑者斩落的天庭碎片。 道祖在境界层面上,无限接近於十六境,人间最能打的存在,却无法像持剑者一样,出手打碎那座天庭。 要真能做得到,现在就不只有那么寥寥几座天下了。 远古神灵,是一种造化產物,涉及至高大道,是凌驾於万族之上的生命存在,超脱一切。 別说五至高,就算是之后诞生的天兵天將,哪怕神格低微,天生都是不死不灭。 虽然每一位神灵,每隔一段岁月,都会迎来一场涉及大道命理的劫难, 可就算渡不过去,金身崩碎,神性都不会消散,会被重新接引,回归天庭某处,再塑神体。 听闻崔瀺这番话,寧远而今,终於解开了那个疑惑。 当年远游青冥天下,他曾被迫与道祖“论道”一场,完事之后,问了那个少年道士一个问题。 既然无穷岁月以来,远古天庭都是人间的大患,为什么三教祖师,不去將其打碎,彻底拔除神灵余孽。 为什么要任由宝瓶洲的驪珠洞天,任由那个杨老神君,暗地里为神灵延续香火? 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什么一个一,半个一,全给他打碎,搓成灰…… 三教联手,只说十四境以上,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道祖对上持剑者,佛祖镇压披甲者,至圣先师,拔除人间所有的在地神灵…… 怎么看都不会输。 原来到头来,是无法做到。 神灵可杀不可除。 打个浅显比喻,就算三教真如此做了,拼尽全力,打杀了持剑者与披甲者,人间各处,同样如此,斩杀剩余两位境界不高的水火二神…… 之后呢? 之后这些神灵,神性就会再次回归远古天庭,塑造崭新神体,高居天外。 没有例外。 到那时,恐怕人族就得再登一次天。 昔年登天,之所以能贏,无非就是三个点,共主消失,水火內訌,持剑者倒戈人族,出剑向天。 要是万年过后,人族不念旧情,仗著境界提高许多,欲要斩杀所有旧日神灵…… 那么等到四位至高神,身死又復活之际,持剑者还会相助人族? 水火二神,难不成还会在关键时刻,再打一架? 一旦形成这个局面,四位至高联手,征伐天地,那么人间危矣。 寧远喝下一口酒,嗯了一声,问道:“所以国师大人,这便是驪珠洞天那个小镇存在的原因?” “杨老头手上握著半个一,这件事,这么多年来,三教其实早就知道,之所以不动手,就是想要看看,谁能获得这半个一。” 一袭青衫笑呵呵的,“看看將来,这个获得半个一的年轻人,能不能在神性之中,诞生出极多的人性?” “真做成了,那么这位半个“天庭共主”,拥有无限人性的情况下,绝对会偏向人族,选择为整个人间,解决万年大患……” “如此一来,什么末法时代,对於他来说,都是芝麻大点的小事。” “对吧?” 不等崔瀺回答,寧远忽然收起养剑葫,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那么国师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你们这些山巔之人,处心积虑,想要算计出一个拥有极多人性的神灵,不如看看我。” 寧远拍了拍脸蛋,又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单手按住额头,朝后缓缓捋过,学著当年那个狗日的,做出一个极为油腻的样子。 一袭青衫微笑道:“我寧远,现在不就是个现成的答案?” 第630章 爭渡 老龙城北门城头。 崔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问道:“见过药铺那个老人了?” 寧远点点头。 崔瀺同样点头,自顾自说道:“既然你现在能来问我,说明杨老头也没有答应你,所以这件事,暂且作罢。” 年轻人眯起眼,说了一句不太中听的,“国师大人,是怕我抢了你那小师弟的机缘?” 崔瀺摇头笑道:“你如果有这个本事,自己去拿就可。” 寧远试探性问道:“我如果真抢了呢?” 崔瀺沉默半晌,最后转过头,笑道:“如此最好,这样或许我这位小师弟,往后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太苦。” “少去许多事,按部就班,与我一样做个读书人,將来重振文圣一脉,也不是不可能。” 寧远冷笑一声,“美得你。” 他忽然问道:“我要是杀了陈平安……会怎样?” 崔瀺收敛笑意,面无表情,“那么你会死。” “寧远,你很特殊,我看好你,小镇那个老人,同样如此, 但有些事,我身为陈平安的大师兄,该做还得做。” 崔瀺双手负后,缓缓道:“以后这种话,如果没打算做,就不要说出口了。” “你身后站著一个剑气长城,但莫要忘记,这里,是浩然天下。” 寧远拍打大腿,故作唏嘘道:“形势不如人,不得不低头啊,我堂堂一位大大大剑仙,居然沦落到这般田地…… 嘖嘖,唉,天可怜见。” 少年崔瀺侧过身,眯起眼,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起身旁的年轻人。 其实只看现在,寧远此人,论心性,比之自己那个小师弟,真不会差多少。 而且隱隱约约的,崔瀺好似看见了一位故人。 多年以前,远在三四之爭还没开始的时候,文圣一脉师兄弟之中,整天混著一个外人。 自称文圣一脉的狗头军师,那个整天捉弄小齐的江湖剑客。 崔瀺忽然问道:“寧远,想不想再见到阿良?” 年轻人愣了愣。 隨后他轻声问道:“这狗日的现在在哪?” 崔瀺说道:“当年你离开小镇没多久,阿良就来了大驪一趟,做了点事后,又跑去天外跟道老二打了一架。” 寧远摆摆手,再度问道:“阿良在哪?” 少年国师转而看向中土方向。 崔瀺说道:“在你剑开蛮荒之后,阿良原本打算返回剑气长城,不过被文庙某个读书人喊了回去。” “不出意外,等到此次文庙议事结束,诸子百家在桐叶洲海外,打造出一座镇妖关之时,阿良就会担任……” 寧远接上了后半句。 “镇妖关第一人,类似第二个老大剑仙?” 崔瀺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 寧远问道:“阿良有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国师大人脸上,破天荒出现了极多笑意。 “有。”他说道。 “说!”寧远略带焦急。 崔瀺笑道:“阿良说,托你小子的福,他一个浪荡惯了的汉子,往后怕是再也不能踏足心心念念的江湖了, 当年没能跟老大剑仙比划剑术,一转眼,就要变成第二个老大剑仙了,就是不知道,需要他枯守城头多少年。” 是阿良能说的话。 只是寧远却没有很开心。 崔瀺补充道:“阿良还说了,欠你的一壶酒,等你以后来了镇妖关,再还给你。” 寧远喃喃道:“没了?” “阿良是不是对我的所作所为……很是失望?” 崔瀺反问道:“要是失望,你觉得那个汉子,还会惦记著欠你一壶酒的事?” 寧远沉默不语。 其实他知道,因为阿良早年曾经与他说过。 只要剑气长城的剑尖,始终朝南,那么他剑客阿良,就永远会站在剑气长城这边。 崔瀺说起了另一件事。 “寧远,离开老龙城后,可以不用在半路逗留,直接返回神秀山,等你处理完手头之事,再去大驪京师找我。” “关於那个邹子,短时间內,就不要想著杀他了,落地神秀山后,我自会在暗中安排人手,护著你身边那几人的安危。” 寧远问道:“老龙城那个范峻茂?” 崔瀺隨口道:“你看著办。” 言语之际,身旁的国师大人,一抖雪白衣袖,顷刻间,变作原先那个白衣少年崔东山。 崔东山回过神,抹了把脸,低声骂了两句那个老不死的。 寧远没去看他,还在心头想著一些大小事。 崔东山伸出手,从袖中掏出几块小小玉牌,无字,但是玉牌四角,篆刻有一种云籙花纹,说道: “这东西,叫做太平无事牌,大驪朝廷製作,虽然本身材质一般,但是物以稀为贵,大驪开朝以来,总计颁发下去的,不到五十之数。” “对你寧远是没什么用,但是给你身边那几个,平时掛在腰间,行走宝瓶洲,会更方便一点。” “不过近期就不要让她们带著了,等你们到了一洲中部,最好是大驪境內再用,毕竟除了大驪,其他王朝的修士,不一定会认这东西。” 寧远也没推脱,接过之后,隨手收入方寸物中。 崔东山没再逗留,马上告辞离开,一双雪白大袖,甩的飞起,也不顾及老龙城的禁空规矩,御风向北。 走之前,白衣少年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此前崔瀺入主他的心神,与寧远的那些言语,他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口气很大是一回事,这没什么,谁不曾想过胆大包天之事。 但是寧远好似开玩笑的那句,说要半个一,要把他的先生陈平安…… 寧远没鸟他,背过身去。 也没有想去与他结交的打算,不是因为崔东山此人,寧远不喜,而是年轻人的道路,永远不会与其相交。 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然,不是说崔东山不行,而是两人並没有什么共同的点,难以聊到一块儿去。 虽然如今这第二次北游,修为层面上,寧远只比当初的自己,高了一境,但是他所在的位置,绝对不低。 站得高,所以看的更远,窥见了更多的山上风光。 所以在跟老神君与崔瀺这两位大人物对话之时,寧远摆出来的姿態…… 是上位者。 做生意嘛,自然就要如此。 双方平起平坐,这样谈成的买卖,才不至於有哪一方吃亏。 因为寧远的特殊性,所以老神君与崔瀺,都盯上了他,想要利用他这半个另类的“一”,加快各自的谋划。 其实还有个邹子。 不过邹子却是要他死,与前面两人,恰恰相反。 在与崔瀺交谈过后,寧远也终於理解到,邹子为何会这么心急,甚至用上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因为他的境界修为,提升的太快了。 肉身归位,超凡入圣。 藕花福地的一场“飞升”,直接抽乾了一座小人间六十年的天地灵气,一步登天,躋身元婴地仙。 细数人间万年,恐怕这种造化,还是头一遭。 所以邹子坐不住了。 又不能冒犯儒家规矩,以十四境修为,直接打杀他,所以就只能在他道心层面动手脚。 完全就是不要脸了。 寧远其实还怀疑过,此前桐叶洲大妖作乱,这个狗娘养的老东西,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位幕后黑手。 甚至他还想到了更远处,当年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那场十三之爭。 根据老大剑仙的说法,为了贏下这场十三之爭,浩然天下,也帮著剑气长城谋划了诸多事宜。 最关键的,在於双方的出场顺序。 而浩然这边,请动了那位號称阴阳家半壁江山的陆氏老祖,在地看天,以耗费精血为代价,才大致推算出了妖族的出战顺序。 但是最后失败了。 这位陆氏老祖,飞升境巔峰修士,算出来的卦象,几乎就是满盘皆错。 要不是阿良出马,剑斩那头隱世数千年的十三境巔峰大妖,奠定最后一局的胜负,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蛮荒那边,一群没脑子的畜生,是谁有这个本事,能在陆氏老祖的推算下,遮蔽天机? 蛮荒大祖,境界是够,但其实並不精於此道,更別说浩然天下,还有一个礼圣。 大妖初升,多年躲藏天外,不知所踪。 文海周密? 寧远与他打过交道,从心而言,这头通天老狐的计策,是高,但在推衍天机层面,最多是登堂入室。 所以他想到了邹子。 浩然的老三绝,虽然搁在多数人眼中,是与中土陆氏老祖齐名的存在,但其实邹子的推衍之术,稳压一头。 毕竟是十四境,也毕竟是合道阴阳五行。 十三之爭,是妖族为寧姚这个剑道妖孽,量身定做的一个局,以其父母之死,坏其道心,断绝她的十五境剑修之路。 这不是什么秘密。 那邹子这个下三滥的狗东西,有没有从中作梗? 人间流传有一句话。 陆氏说地,邹子谈天。 在五行推衍一道,邹子就是青天。 所以寧远越来越想杀他了。 也是因此,他先后与杨老头和崔瀺,都无所顾忌的摊了牌。 他要那半个“一”。 为此他甘心做两人的棋子,为他们做一些事。 年轻人身上,本就有半个“一”。 那么一旦得了小镇的半个,就是完整的一,寧远有信心,在一个不算长的时间內,境界抵达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到了那时…… 什么谋划,什么布局,什么棋盘,什么棋子,全数都可成为一张废纸。 完整的一,躋身十四境,纯粹剑修,足可平定一座蛮荒天下。 假以时日,大道拔高至十五,哪怕是那座远古天庭,狗屁的神道,一样也会在其剑下……化作齏粉! 只是两个老王八蛋,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没有答应他就是了。 一袭青衫,望著远处那座隱约可见的登龙台,忽然微微一笑。 夕阳如血,映照在寧远不再稚嫩的脸上,他面带笑意,背剑而立,一对眸子深邃无比,好似月下幽泉。 老神君想请他上桌,所以往老龙城丟了个范峻茂。 寧远吃了她的神性,占据一份神格,那么就算是一名崭新神灵,从而正式上桌,成为老神君手底下的一枚棋子。 可正如年轻人说的那样,他绝对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一位远古天庭的守门神將,对他来说,分量太小。 看不上。 而寧远当时与杨老头对的那个口型,是三个字。 持剑者。 我可以上桌,但是范峻茂这种垃圾货色,就不用拿出来了。 最低最低,也得是一头远古至高之一。 比如持剑者。 当然,寧远並非图谋天外那名真正的持剑者,他有自知之明,现在的自己,远没有那个本事。 所以他管杨老头要的,是小镇那把老剑条,那位白衣剑灵。 两条剑道,一新一旧。 斩其身,篡其位,夺其名,得其实。 人间爭渡。 入室操戈! …… …… 感谢深海滴大菠萝送出的五个催更符,感谢宝宝们的礼物! 亲一口,mua~ 剑仙宝宝们,晚安晚安。 第631章 夫復何求 夕阳西下,寧远收起养剑葫,掛在腰间,身形落下城头,沿路返回。 青裙少女凭空出现在身旁。 寧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习惯性的伸出手掌,想要將这个娇滴滴的美人揽入怀中。 少女动作轻灵,细腰好似无骨,稍稍一扭,便摆脱男人的咸猪手。 寧远一怔,脚步放缓,歪头问道:“咋了媳妇儿?” 说话间,他的手再次不老实。 阮秀更不老实,她的境界可比自家男人高多了,肩头一晃,就从右边到了左边。 少女蹙著眉,站在原地,定定的看著他。 寧远只好停下脚步。 阮秀双手叉腰,也不说话,两侧脸蛋略微鼓起,一副生气的模样。 些许海风拂过,吹起她的鬢边髮丝,生气之余,更多的还是可爱。 寧远只好一五一十的,把之前见了老神君和崔瀺,聊的所有事,全部与她说了个全。 听完之后,阮秀点点头,面无表情。 她说道:“这种事儿,没必要瞒著我。” 刚说完,少女又恶狠狠道:“不对,是本来就不能瞒著我!” “无论是什么事,大事小事,我都要知道个一清二楚!” 寧远点头如捣蒜,“不敢了,媳妇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对你有任何隱瞒。” 阮秀撇撇嘴,不以为意。 她四下张望了一眼,翻手取出一顶帷帽,戴在了头上。 两人肩並肩,走在闹市,缓缓而行。 少女轻声问道:“老神君和崔瀺,他们答应你了?” 寧远摇头道:“没有。” 阮秀又问,“为什么这么心急?” 男人呵呵一笑,还是老样子,手上又不安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搭上了她的纤细腰肢。 “这事儿还用问啊?” “我捡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儿,岁数不大,细枝结硕果,容貌冠绝天下……” “我巴不得现在就把你给就地正法!” 话到这儿,寧远忽然低下头,凑到少女耳边,嬉皮笑脸道:“秀秀,回头等咱俩回了神秀山,成亲的当晚……哼哼!” 青裙少女虽然面色微红,可习惯了的她,倒是没有更多羞赧,居然小声问了个做什么。 寧远后仰身子,诧异的看向她。 奶秀一脸无辜,“咋了?” 男人缓缓吐出四字。 “大黄丫头。” “不是你在调戏我吗?我怎么就大黄丫头了?” “可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是女子誒,还是未经人事,怎么能……这么的不要脸呢?” “嫁鸡隨鸡啊,我男人是这么个德行,色的没边,我还能好到哪去啊?” 寧远无奈道:“多少矜持点,別等到了神秀山,被咱爹察觉出端倪,直接就要一剑砍死我。” 少女挽起一缕髮丝,淡淡道:“我很矜持啊。” “对別人,我当然矜持,没见我每次出门,都要戴著这顶帷帽吗?可是对我男人,我为什么要矜持?” “你馋我身子,难道我就不馋你了啊?” “我找的是道侣,是跟老娘过日子的,过日子嘛,当然要有声有色,你要是个榆木脑袋,我会喜欢你?” “你揉我胸口,你会开心,难不成……我就会不舒服了?” 寧远有一种甘拜下风的衝动。 以至於听了这些话,破天荒的,他都有点害臊。 没回这番话,一袭青衫背剑,摸著下巴,旁若无人的傻乐起来。 路过之人,不少侧目,觉著这个瞧著挺俊俏的年轻人,怎么就一副失心疯的样子。 阮秀扭过头,见他傻笑,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但还是跟著笑了起来。 寧远一路走来,觉得自己做的最大的事,最好的事,就是当年祭出元神飞剑,剑斩一座蛮荒天下。 大风流。 但又不止如此,不仅於此。 剑开蛮荒,远远称不上最好的事。 最好的,是斩破了家乡的万年牢笼。 百年千年,千年万年,剑气长城再无战事,那么家乡那边,一定不会再是以前那般的一潭死水。 巔峰十剑仙,可以在那边建立山门,开宗立派,绵延开来。 上五境之下,剑修也好,武夫也罢,也都能各自选址,打造洞府,潜心修道。 而从剑气长城现在这一批,还有往后出生的孩子,在他们的成长路上,妖族攻城什么的,只会存在於书上。 存在长辈的口口相传,存在於一封封积满灰尘的陈年旧案当中。 所以寧远又想起了自己的小妹。 曾几何时,在阿爹阿娘走后,寧姚的心境,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在小时候,小寧姚整天跟在自己身后,屁顛屁顛的,可爱至极,可是当十三之爭过后,一夜功夫,小姑娘就变得沉默寡言。 但在此之后,这些所有的不好,已经全数成为过去式了,不是吗? 就像现在身边的秀秀,化神成人,虽然依旧是火神神格,可在这个前提下,她拥有近乎无限的人性。 最关键的,少女很喜欢现在自己。 那么这就够了。 所以寧远也算是心安了。 毕竟初见之时,年轻人曾经算计过她,一直心有愧疚。 这也是为什么,那年倒悬山上的盛夏时分,会出现“后来者居上”的缘故。 南婆娑洲的那个姑娘,是其人生初见,当真就没有在他心头,占据一席之地? 自然有,不少,很多。 但认真来说,无论从哪个点去看,双方都是互不相欠。 那时少年走得急,心思也不够重,做事更加不够周全,所以很多事,就这么发生了。 十四境的少年,可以砍人,可以杀妖,但是面对男女之情,很多时候,是有些脑子犯浑,束手无策的。 如坠贼寇,杀之不绝。 他欠秀秀的,所以要还。 少女说喜欢他,即使寧远当时没有真的很喜欢她,也得答应。 虽然也是算计,算计火神心境,想让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一个错误的方式,去达成一个正確的结果,对还是错? 反正在现在看来,是对的。 只要这个达成正確结果的错误,不会错的过於离谱,那么只要做成了,就是对,不会有错。 阮秀安安静静的,一直等到寧远从思绪中抽离,方才以心声开口道:“寧远,老神君和崔瀺不答应你,其实没什么的。” “我可以答应你啊。” 寧远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少女踹了他一脚,拧了拧眉头,没好气道:“这怎么不行了?” “你要一份远古神位,旁人不愿意给你,没关係,我可以啊,反正我也不想做这个劳什子的火神了。” 寧远笑眯眯道:“那你想做什么?” 奶秀同样报以微笑,“你觉得呢?” 男人两手一摊,“我哪知道。” 少女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双手,轻柔的挽住了他的胳膊。 於是两人一道,徒步走在闹市中,身形逐渐远去,隱没人海。 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632章 问剑登龙台 回去之后,夜幕刚好降临。 桂枝在忙活儿一桌子饭菜,裴钱与寧渔,两个小姑娘在自个儿房间抄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俩小破孩,就很聊得来了,以至於裴钱都没再跟阮秀住一间,搬著她的一身家当,跑去了寧渔那边。 寧渔没再去学塾念书。 所以她也没有功课,也没有跟著裴钱一起抄书,两个小姑娘,一个照著书本念,一个边听边写。 其乐融融。 寧远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脸上笑意极多,甚至还有点洋洋得意。 最早时候,寧远是不抱什么希望,能把裴钱给教好的。 毕竟南苑国的那个小乞丐,哪哪都不好,一身陋习,出口成脏,心底恶念,更是大的嚇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小姑娘,按照正常来说,就是一块朽木,没救了。 就算能教,也不应该是自己这种匹夫能教好的。 而应该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例如齐先生,好比书院的君子贤人。 但事实就是,他寧远,真的把裴钱给教好了。 虽然这其中,他的占比很小,更多还是阮秀的功劳。 可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她的师父,一路走来,总会有点作用的吧? 其实年轻人想错了。 读书只是学书上的道理,而做人,却是在书外,也就是儒家书籍上的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天底下大字不识的人多了去了,特別是在市井江湖之中,那么这些鸡鸣狗吠的地方,难不成就没有道理了? 有的。 还有很多,极多。 就连齐先生,年少之时,都想跟著阿良,一起去仗剑江湖,去那些本不该是读书人待的地方。 藕花福地的那座江湖,再如何不堪,也有一座心相寺,有个爱喝酒的臭光头。 还有那个种老夫子,搁在那小小福地,被誉为“天下第一手”,站在最高处的武道宗师。 人间破烂不假,可总没有崩塌,依旧有人在不辞辛苦的修修补补,年復一年,照看歷代星辰。 寧远搬来一条长凳,隨意搁置在地,就这么坐在两个小姑娘的门外,双手虚握叠放,眯起眼,安安静静听著里头的朗朗书声。 稚声稚气,好听的很。 別看寧远前不久在崔瀺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图谋半个一,將来平定天下大乱的话…… 其实他就是个憨货,没有很大的追求。 若有可能,几亩良田,一位心爱女子,膝下再来三两个儿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足够了。 白天地里劳作,种瓜得瓜,晚上床榻劳作,顛鸞倒凤……辛苦是辛苦,但乐在其中,美得很。 他那些无穷大的“野心”,是建立在亲近之人身上的。 所以寧远要爭要抢,谋求一桩又一桩的大道机缘,抬升境界,增长修为。 要做大剑仙,比自个儿师父,还要厉害的巔峰剑仙,那么到了將来的天倾之时,才护得住身边人。 他倒是想过安稳日子。 只是大势压人。 寧远这个天地异数,身处其中,大浪席捲,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 站著不如坐著,坐著不如躺著。 而躺著,又不如躺在美人大腿上来的好。 正想著,就有人悄无声息的坐在了他身旁。 寧远睁开眸子,瞥了一眼。 很快扭过头,又瞥了一眼。 之后他就瞪大了眼珠子,眼睛都不带眨的,直勾勾的盯著。 阮秀往后挪了挪,把半个屁股悬空,如此坐在长凳上,刚好可以让双腿离地些许,悬在半空。 这还没完,少女伸出手,將裙摆掀起,直接搁在了大腿处,露出两截白花花的小腿。 她眯眼笑道:“好看?” 寧远点点头,又赶忙摇头,故作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差点意思。” 阮秀朝他眨了眨眼,“所以?” 寧远一本正经道:“再高点。” 少女也惯著他,再次抬高裙摆,几乎与大腿根齐平。 “现在呢?” 寧远深吸一口气,“其实还可以再高点的。” “都没看见什么顏色呢。” “好像……是白的?” “有待考究,所以你还是再拉高点,为夫给你检查检查。”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少女鬆开抓住裙摆的手,单手叉腰,拧眉道:“得寸进尺,那就別看了!” 寧远咂了咂嘴,背过身去。 “不看就不看,反正迟早能看,不仅能看,还能上手摸,不仅能上手摸,还能肆意把玩。” 奶秀哼哼两声。 她往男人这边挪了挪。 寧远没懂意思,只好也跟著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只是这妮子好像故意的,几次三番后,他半个大腚都露在了外面。 “你作甚?”寧远双手拢袖。 少女双臂环胸,“你说呢?” 男人开始上下打量她,从头到脚,最后视线被一条沟壑所吸引。 然后他的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阮秀没好气道:“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色胚,一天到晚,满脑子里,不是胸就是腿。” 寧远犟了句嘴,“那你倒是把扣子系全啊,剩下两个不系,闹哪样嘛。” 岂料少女微笑道:“调戏你啊。” 寧远重重点头,恬不知耻道:“可以多来点。” “夫君我可是金身境,铁打的,这种苦,吃得住,完全不在话下。” 原本孤男寡女,郎有情妾有意,说不准接下来,还会出现一番花前月下的美好场面,结果阮秀却忽然坐直了身子,说起了正事。 她问道:“登龙台那边,那个范峻茂,是不是在破境之后,就会来杀你?” 寧远嗯了一声,“估计是了。” “她属於持剑者一脉,与你不同,范峻茂是生而知之,神性远大於人性,至於为什么要来杀我,则是老神君的安排。” 寧远摘下养剑葫,“老头儿要我上桌,而我这个魔头又上不去,所以就安排了她,作为我的垫脚石。” 阮秀伸出手来。 男人投去疑惑眼神,“怎么了?” 少女淡淡道:“把太白给我。” 寧远赶忙按住剑柄,皱眉道:“秀秀,具体如何,还不清楚,没准人家不会找上门来呢?” 阮秀咦了一声,用一种古怪目光看向他,“臭小子,这可不像你啊。” 寧远訕訕笑道:“好歹与她相识一场,略高於萍水相逢,没必要先动手。” 他不说还好,说了这话,阮秀就更加来气,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 她再次伸手,“拿来。” 寧远拗不过,只好將被黑布缠裹的太白交给她。 阮秀却没有立即离去,把长剑背在身上后,语气变轻,认真问道:“寧小子,你真想要那半个一?” 不等他回答,少女又问,“真的想要那把持剑者的位子?” 寧远摇头又点头。 沉默许久。 他缓缓道:“那么大的机缘,说不想,都是自欺欺人,但我之所以要,並非完全是为了境界。” 寧远转头,看向身旁的背剑女子。 奶秀咬了咬嘴唇,柔声道:“是为了我,对吧?” “是怕我没了神性,等到回了神秀山,会被廊桥那位,还有水神李柳压制?” “毕竟我跟水神,本就有大道之爭,那个持剑者,当年在城头,我也跟她不对付。” 寧远说道:“其实不止。” 少女摆摆手,好似有些不耐烦。 “臭小子,我就问你,有没有我的因素在里面?” 寧远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下一刻,少女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男人,极为用力,將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上挤,好像打算就这么给他闷死。 也不管会不会便宜了他。 反正最后都会便宜了他。 她笑容灿烂。 这才是我阮秀的男人嘛。 於是,在鬆开之后,少女招呼也不打,一步跨出。 缩地成寸,无视老龙城內的各种大小禁制,山河化作咫尺,直接到了城外。 一袭青裙,踩在那座仙兵云海之上,背后仙剑,开始寸寸出鞘。 自家男人为自己著想,天经地义,再好不过。 而自己,身为他未过门的妻子,也不能光看著,总要做点什么。 比如一步一步,扶持他上位。 那么就从眼下开始。 一袭青色衣裙,没有撂狠话,甚至看也不看底下那人一眼,只是併拢双指,於身前缓缓抬高。 一道气势如虹的璀璨剑光,扶摇直上,刺破云海,好似彗星拖曳著一条极长的雪白弧光。 她不是剑修,但她道侣是,这么久了,一手御剑之术,不说出神入化,怎么也能当的上是登堂入室。 隨著阮秀的双指下落,这条高悬天幕的雄浑剑光,如遭敕令,沿著某种大道轨跡,开始笔直下落, 速度之快,犹胜光阴长河的流淌。 转瞬即至。 一剑过后,大地残破不堪。 存在三千年之久的登龙台,当即分作两半,剑光杀力之大,直接在其底部,凿出了一条深达数里的巨大沟壑。 一袭青裙,周身金光流转,眼眸之中,更是灿若琉璃,衬托得阮秀此刻在云海上,恍若一尊行走人间的天外神女。 …… 感谢walmek投餵的十个催更符。 今日已打卡。 宝宝们晚安。 第633章 江湖共主 龙泉小镇。 一名跨洲而来的女子,返乡路上,没有搭乘仙家渡船,虽然本身只是十一境,但自离开北俱芦洲开始,到抵达家乡宝瓶洲,却只耗费了短短半天。 女子这一世的名字,叫李柳。 她的远游,与山上修士御风,很是不同。 得了某个老人的消息,离开北俱芦洲那座狮子峰后,她不是一路向南而来,反而是先行北上,走了一趟龙宫洞天。 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龙宫洞天。 於这条大瀆最深处的水底,找到了一座岁月悠久,关闭多年的神灵阵法,隨意掐诀,聚拢大瀆水运,李柳身形当即消散。 下一刻,女子就出现在了距离宝瓶洲北部不远的海上。 一步数十万里,仅看速度,远超飞升境的跨洲远游。 登岸后,李柳便马不停蹄的御风向南,一个时辰过去,进入大驪地界,又挑选一条水路,踩水而行。 履水之术,踏浪而行。 气机不显,但是所到之处,无论是各地水神河婆,还是江底蛰伏的虾兵蟹將,个个如见青天,不由自主的跪伏在地,战战兢兢。 据说远古时代,是没有所谓的几座人间的。 如今的青冥、莲花、浩然,以至於前不久被人剑斩的蛮荒天下,搁在那段岁月里,版图都只是一块。 天下就只有一座天下。 五湖四海,大江河流。 曾有一群为人间行云布雨的女官,多被称为雨神,每次下界而来,不是脚踏七彩祥云,就是以真龙为坐骑。 神职之高,权柄之大,犹胜眾多的雨师河伯,哪怕是四海龙王,面对这些女官,也只能听命行事。 名为斩龙使。 除了降雨,还负责巡狩、督察,敕令天下大小龙裔。 而就是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女天官,只听命於一位古老神祇。 看管世间唯一一条光阴长河的水神。 但其实“水神”这个名號,多是后世对於她的称呼,搁在那段岁月,这位远古存在,被尊为…… 江湖共主。 …… 杨家铺子。 远道而来,风尘僕僕的李柳,走入后院。 一名老人坐在天井之下的台阶那边,手持老烟杆,正在吞云吐雾。 打了个招呼后,女子隨意找了条长凳坐下。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说了个再等等。 李柳轻轻点头。 她生的极美。 在当年的小镇上,可是出了名的,但其实这只是一部分,更多的,还是说李家的那个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温婉,双眼极具灵气。 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在驪珠洞天还没破碎坠地之时,李柳就是小镇的第一美人,不知让多少庄稼汉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李家一家四口,性格鲜明。 李二是家中唯一的顶樑柱,性格木訥,寡言寡语。 相反他那个婆娘,却是个十足的泼妇,一座小镇,除了教她儿子李槐读书的齐先生,就没有她没骂过的。 她汉子的师父,也就是杨老头,被骂的最狠。 女儿李柳,搁在外界来看,就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平时没啥事,压根不会出门,只有等到弟弟李槐下学,才会去接他回家。 到那时,那些暗地里喜欢她的青壮汉子,往往就会不约而同的,一窝蜂挤到学塾门口附近,朝她吹著口哨。 最后的小儿子李槐,那就更加不得了,从小娇生惯养,他爹的老实憨厚半点不隨,娘亲的坏脾气学了个遍。 小小年纪,耳濡目染之下,嘴里就有了不少“三字经”,在外惹了事,骂不过,就屁顛屁顛的跑回家,喊上娘亲一块儿骂。 李槐与杨家铺子的老人,关係极好。 半晌过去。 铺子后院,一名身著雪白衣裳,身材异常高大的女子,不走正门,凭空出现。 杨老头敲了敲烟杆子,抖落些许菸灰,笑道:“好了,来齐了,可以说事了。” “姍姍来迟”的雪白剑灵,面无表情,眉目间毫不掩饰,凝结著不少阴鬱之色。 她率先开口道:“此事没有商议的必要,绝无可能,没有任何万一。” 李柳看了她一眼,水润眸子微微眯起。 看来不是小事。 她收到的消息,老人只说了一句话,让她先放下修行,立即返回小镇一趟。 別的就不清楚了,所以李柳现在,还是一无所知,一头雾水。 不过她对於这座人间,一向漠然惯了,也没有打算开口询问,反正来都来了,迟早都能得知。 杨老头笑问道:“没有万一?” “那怎么陈平安那孩子,能成为你的万一?” 剑灵眼神阴沉。 她说道:“此为大道之爭,不可调和。” “道?” 老人抬起烟杆子,指了指两人,“这么多年了,还没学会低头看路?还不知道咱们这些残党,是在寄人篱下?” “大道大道,你俩捫心自问,你们还有道吗?这不是笑话?” 剑灵脸色慍怒。 杨老头笑呵呵的,继续说道:“又不是让你换主,只是借那小子三五年而已,这都不成?” 剑灵缓缓摇头。 老人烟杆子杵地,眯起眼,眼神冷漠。 “你要是把主身请来,倒是有跟我平起平坐的资格。” 一袭白衣,脸色难看到极点,好似遭遇什么道心大劫,形体周身,出现了一圈圈金色涟漪。 李柳在一旁听了半晌,琢磨出了一点味道,但更多的还是模糊,见两位“同道中人”不对付,此时插了句嘴。 “老神君?” 杨老头转过头,看向李柳。 抽了口旱菸,他问道:“你们觉得,为什么当年那场战事过后,明明人族都已经推翻了我们,却不做赶尽杀绝之事?” “依旧让我等苟活人间?是因为知道我们这种神灵,可杀不可除?” “怕我等回归天庭后,完善神格,人族就又要再登一次天?” 老人自问自答道:“都不是。” “只论当年的这些人族,哪怕是三教祖师,也只是十四境,在我们这些存在眼中,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螻蚁。” “可万年过去,道祖佛祖,乃至於儒家那位至圣先师,哪个不是十五境?” “青冥天下有白玉京,莲花建立三千佛国,儒家就更不得了了, 礼圣一个后生,就制定礼法,打造出一座,让我们神灵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文字牢狱……” 杨老头嗤笑道:“就算我等回归旧天庭遗址,完善神格,各自皆回到昔年的境界修为,你们觉得,就能恢復神道?” “从人族手里抢回失去的一切?” “做得到吗?” 老人目光灼灼,看向李柳。 “这件事,你这个江湖共主,还有另一位,过错尤其大!” 第634章 绝无可能 “这件事,你这个江湖共主,还有另一位,过错尤其大!” 听完之后,李柳依旧是面无表情,面对这个老人,没有畏惧,也没有什么愧疚。 身子后仰,背靠墙壁,李柳仰头望天,淡淡道:“大概……是吧?” 老人冷冷一笑。 相传当年的登天一役,人族在没有任何一位十五境的情况下,之所以能成功,掀翻远古神灵的统治…… 是因为三个点。 天庭共主消失,据传是因为自主散道。 持剑者倒戈,相助人族登天,首当其衝,一剑钉死一名披甲神將,打开四座天门之一。 仅仅只是如此,其实还好。 毕竟除了共主和持剑者,还有三位至高存在。 披甲者,加上水火二神,三尊十五境巔峰的古老神祇,若是联手,人族拿什么打? 一个持剑者,即使杀力高出天外,面对与她一个层次的至高神灵,同样难以斩杀。 所以老人才会说,李柳与另一位,在远古岁月,在那登天一战中,过错尤其大。 李柳,江湖共主,水神。 阮秀,星辰共主,火神。 两位至高存在,为了一场大道之爭,打了个天翻地覆,导致神道崩塌,各自之间,折损严重。 只留披甲者一人,带著剩余远古神灵,死守天庭。 这样一看,所谓的天庭,所谓的远古神灵,细数曾经他们所做之事,真就好似一场闹剧。 照某个匹夫剑修的话来说…… 就他妈是村口斗殴,互相扯头髮。 杨老头自顾自说道:“我们这种存在,搁在当年,眼中是无昼夜之分的。” 他看向对面两个女子,缓缓道:“你们一个是生而知之,一个就没死过,万年过去,到现在,难道还以为这座人间的人族,是跟以前一样的螻蚁?” “不说道门和佛门,只说咱们现在脚底下的儒家文庙……” “那位礼圣,造文字,铸九鼎,合道一个“礼”字,难不成就只是为了给浩然天下的芸芸眾生,制定一系列的规矩礼仪?” 老人抬了抬烟杆子,“事实上,小夫子此举,最大的原因,就是打造一道包罗天地的文字牢狱。” “针对的,就是我等神灵。” “礼圣以一己之力,以书上所造万千文字,阻隔天庭,分开天地,真真正正的绝天地通。” 老人看向高大剑灵,讥笑道:“这里就属你,最为短视,一万年泡在那龙鬚河,看了这么久,还是跟当年没什么区別。” 没等剑灵如何动怒,杨老头又笑眯眯问道:“又要搬出你那位主身了?” 顿了顿,他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的主身,也就是天外那位,境界早已不復当年?” “你又知不知道,就算她破例下界,强行撕毁与儒家的约定,等她到了浩然天下…… 即使是她,身处礼圣的文字牢狱之中,也会被消磨道行?” 小夫子的文字,从来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造字铸鼎,绝天地通,礼圣的这个举措,已经是彻底断绝了人间修士,躋身十六境的可能性。 不止於此。 任何一位远古神灵,要是冒然下界,不仅会被儒家规矩压胜,还伴隨一场大道文字的碾杀,行走人间,好似墮入地狱。 而今待在人间的远古神灵,之所以不被礼圣的规矩压制,是因为认真来说,他们已经不算是完整的神。 好比李柳,好比阮秀,都是转世,覆上了一具人族皮囊。 “礼圣……”杨老头揉了揉下巴,流露出一抹缅怀之色。 “当年就是这种读书人,一个接一个,悍不畏死,最后打翻了我们的天地。” 老人摇头笑道:“別以为现在的几座天下,哪哪都是人心向下,但要是真的大难临头,一样会出现很多这样的人。” “人族就这点好,平时个个內斗,山上山下,廝杀不断,乌烟瘴气,但要是再来一次,劫难將至,同样会有无数修士,甘愿联袂登天,一一赴死。” “这就是儒家的教化之功了,都说百姓愚昧,自私自利,一座浩然天下,各家自扫门前雪。 可就好比耕田插秧,人心向下,就如蚁虫啃食庄稼,虽然会导致收成减少,但泥土本身还在,依旧代代相传。” 老人说道:“我们没有。” “所以当年那个存在,散道了,身化万千,观道后世的万年人间。” 杨老头笑问道:“你们以为,他就只是为了看这些昔日的人族螻蚁,就没想过,这个“一”,也在看我们这些神灵残党?” 剑灵沉默许久,最后抬起头来,看向那个老人。 她问道:“老神君说了这么多,难不成是要告诉我,当年认主我的主人,是错的?” 老人摇了摇头。 剑灵眯起眼,“那为何想要我换主?” 杨老头说道:“暂时。” 高大女子冷笑道:“绝无可能。” “老神君是觉得,我家小平安,会比不上那个小子?” 老人笑了笑,烟杆子指向她,“论学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下立判,毕竟陈平安的先生,是文圣,几个师兄,学问也不低。” “但论人性,我看未必。” 剑灵皱眉道:“人性?” “很重要?” 杨老头嗤笑道:“要是不重要,你那主身的第一任主人,当年为什么选择散道?” “要是神性很好,他又怎么会暗中授意,让持剑者倒戈,相助人族登天?” 老人看了她一眼。 头髮长,见识也不小,就是没脑子。 他继而说道:“泥瓶巷那个孤儿,早在他爹娘死后,就比我们,还要更像神灵了。” “齐静春很早就知晓了这点,也是因为这个,他当年才会经常去找你,想让你睁开眼,好好看看那个陈平安。” “要不然就只是因为,他很看好陈平安?看好所谓的赤子之心?外加信奉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怎么,是觉得整个人间,死去的,活著的,亿兆之数的人里,没有人做得到这句儒家的至理名言?” “天底下就只有他,吃了最多的苦,做了最多的好事?” 沉默良久。 剑灵漠然道:“陈平安是我的第二位主人,也是最后一位,千年万年,亦是如此。” 杨老头嘆息一声。 他转而看向一直保持倾听的李柳。 出乎意料的,李柳没有直接拒绝。 她沉吟道:“我要先见一见这个小子。” 老人笑道:“总算有点人味了,看来你那跟泼妇一样的娘,教会你不少东西。” 说完,杨老头摆摆手,李柳便没有多待,起身离去。 高大女子也打算离去。 只是老人又喊住了她。 杨老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说道:“虽然你被斩了一次,境界跌落,但我不会逼你换主。” “不过你要记住,將来大难临头,被人踩在脚底,肆意欺辱之时,莫要后悔。” 高大女子脸色一沉,“那个寧远?他有这个本事?” 老神君摇头道:“他就算哪天与你问剑,然后还贏了,也不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剑灵皱眉道:“何解?” 老人却不愿多说,烟杆子往地上一敲,一副赶人的架势。 剑灵神色阴鬱,身形缓缓消散。 两人相继离去,药铺后院这边,又变得很是冷清。 杨老头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眉头紧锁。 他对剑灵说的,不是什么嚇唬人的言语。 因为是真有可能会发生的。 比如蛮荒天下的那个文海周密,將来统率妖族入关,攻陷几洲之地,最后得到半个一…… 而在此之前,周密就已经得到了某人半个另类的“一”。 倘若再加上另外半个,那么这头通天老狐,就是完整的一。 他现在就已经躋身偽十五,那么真到了那一天,周密能不能成就真正的十五境? 要是再让他入主远古天庭遗址,占据那个至高神位,这天底下,谁能將其制衡? 三教祖师? 持剑者? 还是那些远古十四境的大修士? 十五就已经道法通天,那么更高处的十六境呢? 在杨老头这边,其实更加看好那个陈平安,毕竟这个泥腿子,是小镇人士,算是半个自家人。 可此方天地,来了个天大变数。 当年那个遭瘟的小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梦天人,各种谋划,最后劈开了一座蛮荒天下。 原本山巔之人的诸多布局,牵一而发动全身,直接就分崩离析。 蛮荒入侵,会早很多。 留给浩然,留给杨老头的时间,不多了。 陈平安固然很好,但按照现在来看,短短三五年时间,他也难以抵达上五境。 都是半个一的情况下,一方是个中五境修士,一方却是偽十五…… 拿什么打?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老人把目光落在了寧远身上,一步一步,想要请他上桌。 他並没有打算,把手上的半个一交给他,但是一份至高神位,还是可以的。 …… 感谢川辣嫩牛中国五方送出的秀儿,感谢各位剑仙的礼物。 打卡下班。 早点休息,晚安。 第635章 天时地利人和 老龙城城外。 一名青裙女子,突兀缩地山河而来,什么都没问,直接祭出一把雪白长剑,御剑升入高空,驀然扩大百倍,一剑劈斩下去。 一座巍峨登龙台,瞬间便被剑光斩成两半,所向纵横三百里,直接劈出了一条类似光阴长河的无垠虚空。 一剑过后,阮秀单手持剑,御风悬停,双眼显现出一片粹然金色,视线冷漠,落在下方。 有个浑身不著寸缕的美貌女子,从下方一衝而出,面色惊怒无比。 在此过程中,她的浑身上下,就有无数粹然神光,凝聚出一件金色甲冑。 不止於此,女子单手掐诀,那片浩荡云海,以至於脚下登龙台之中,都有海量的粹然神性,飘摇而去,迅速朝她靠拢。 最终范峻茂身后,出现了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天门”。 范峻茂悬停在另一处,距离那个在她眼中好似疯婆子的青裙女子,足有数百里远近。 只论模样,她比阮秀更似神灵。 范峻茂惊怒交加,死死盯著那个姑娘,略带狐疑道:“阮秀?” 她曾见过秀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还不止一次,认真说来,范峻茂早年还在铁匠铺子里待过几天。 驪珠洞天未碎之前,她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认了一位“主人”。 跟著那年轻人,过山过水,一路北上驪珠洞天,学了点手艺,但不多。 到了小镇后,两人就分开了,最后也只有一次交集,就是在那个“主人”於龙鬚河问剑之时,前去相助了一次。 也没帮上什么忙。 但其实说到底,无论认其为主也好,还是后续追隨於他,这里面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她所愿。 少女一袭青裙,踩在登龙台遗址上空,裙裾飞扬,手持霜雪长剑,也不言语,就这么看著她,眸子微冷。 范峻茂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老龙城方向,以心声问道:“你与他之间?” 那个年轻人,曾在龙鬚河畔的铁匠铺,当过一段时间的打铁学徒,她自然知道。 不过在洞天破碎之后,此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时候,范峻茂其实也在大驪境內寻找过,只是无果。 根据一些只言片语,那个寧远,不是与铁匠铺的阮姓父女,关係闹得很僵吗? 阮秀终於开口,一对好似桃花般的狭长眸子,微微眯起,浅笑道:“他是我夫君。” 顿了顿,少女隨手挽了个剑花,负剑而立,补充道:“对了,他叫寧远,是我阮秀未过门的夫君!” 范峻茂眯起眼,“所以?” 阮秀微笑道:“所以我现在境界比他高,先让他吃点软饭。” 范峻茂皱眉道:“然后?” 少女点了点头,看著她,极为认真道:“然后我打算把你送给他。” 奶秀很快反应过来,又摆了摆手,道:“不是那个送啊,你別误会,我夫君是很厉害,但一个我,已经可以把他餵饱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了看对方,大概比划了一下,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娘一个都比你两个还大。 范峻茂压根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女子满头黑线。 阮秀眨了眨眼,“还要不要打?” “我跟我的道侣,出了名的心善,所以我阮秀呢,给你三个选择, 第一,被我活生生打死,第二,自己剥离出所有神性。” “第三。”少女一拍额头,笑眯眯道:“没有第三。” 范峻茂心头,开始天人交战。 这个姑娘的底细,起初她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来自於宝瓶洲兵家祖庭的风雪庙,其父是一洲之地,数得著的上五境修士。 还是一位兵家剑修,战力深不可测。 而阮秀现在展露出的实力,更是千真万確的上五境,比之自己,还要高出不少。 最关键的,范峻茂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对方也是一名远古神灵的转世身。 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的部下。 范峻茂之所以没往更高处去想,是因为自己面对她,没有心生恐惧,也没有所谓的神道压胜。 那就显而易见了,阮秀不是至高之一。 大概与自己在同一水准。 可能是水神一脉的斩龙使,也可能是火神麾下的荧惑侍者。 持剑者一脉,她最为知根知底,若是见了面,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得到。 而隶属於披甲者一脉的神灵,人间没有,要么被三教打杀,要么追隨那位存在,待在天外。 所以很快,几个念头闪过之后,范峻茂就有了个清晰决断。 药铺那个老不死的,给了她一句讖语,事关將来的大道登顶。 不管如何,怎么也要爭一爭。 她这一脉,最为杀伐果断。 最关键之处,在於当年去往小镇之时,那个掌管眾多神灵性命的老人,不知为何,临走之前,破天荒的改了性子。 老神君將她的半数神格,以及昔年的大部分神性,全数还给了她。 这也是为什么,范峻茂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势如破竹,一路躋身元婴境。 范峻茂屏气凝神,单臂猛然抬起,五指如鉤,掌心之中,顷刻浮现无数粹然月色,丝丝缕缕,相互交织。 一尊金身法相,驀然拔地而起,脚踩天门,手持一件名为“真相”的远古大月部分月魄, 弧月作弓,拉如满月。 以精粹日月之光,化为弓弦与箭矢,当真好似神人在天,射杀大地一眾螻蚁生灵。 相比之下,阮秀身形小如芥子。 少女仰起脸,朝她问道:“真要打?” “想好了?” 范峻茂不作言语,手上那把“真相”,还在疯狂汲取天地间的月魄,加持杀力。 阮秀来之前,她就已经勘破上五境,之前只是在稳固境界而已。 而很巧的是,此时的浩然天下,刚好过了昼夜交替时分。 一轮明月高掛,虽不是十五满月,但也为她的杀力,增幅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於是,三息过后,甲冑女子身后,出现了一幅难以描述的瑰丽景象。 海上生明月。 范峻茂脚掌所踩之物,那座通体雪白的高大“天门”,神光荡漾,宛若实质。 这可不是什么大道显化。 是货真价实的远古天门。 一轮明月,是为天时。 一道天门,是为地利。 昔年所有神性匯聚,於人间证道上五境,脱胎换骨,则是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在她一人。 第636章 神灵廝杀 老龙城,几座渡口之外的海上。 继范峻茂一尊神將法相之后,与其相隔数百里的那个姑娘,不再迟疑。 一袭青色衣裙,鬆开太白剑柄,闭眼睁眼,双手结印过后,骤然之间,一道金色光柱洞穿天际。 一尊縹緲法相,显化而出,浑身上下,除了金光荡漾,还有数以千计的青色道气,繚绕周身。 若是有地仙修士远远观战,便能依稀瞧出,那些丝丝缕缕的青色匹练,哪里是什么修为道气,分明是一条条上古真火。 地仙之下,看上一眼,双目都会一阵刺痛。 一尊神女法相,悬空於海面,脚下相距数百丈的东海海水,瞬间沸腾,蒸发殆尽,又重新倒灌而满,周而復始。 两尊神女法相,一左一右,遥遥对峙。 范峻茂面沉如水,在阮秀祭出法相之际,她终於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自己的神魂之中,那份与生俱来的神格,居然在……微微颤动! 这无疑是说明,这个阮秀,她的神灵身份,论品阶,要比自己来的更高。 不过她倒也不是被嚇大的。 这世上,数座天下,以至於整个人间,除了某位存在之外,其他人,无论是神也好,是人族也罢,她都无惧。 哪怕是三教祖师来了,一样无法令她跪地叩首! 无关乎修为境界,似她这种完整的神灵,本就如此。 神將法相,身子微微后仰,背靠明月虚影,捻动以精粹月魄凝结的箭矢,拉满大弓。 天上那轮未满之月,轻微晃了晃。 於是,一箭破空。 一座南海之滨老龙城,伴隨著这一箭的激盪而出,好似天光乍破,倾泻人间,一箭之威,当真是惊天动地。 无视光阴长河的凝滯万物,箭矢缩地成寸,直逼那尊法相面门。 杀力之大,不下於真正的仙人境修士。 什么是神灵? 什么是远古神灵? 这便是了。 为何神道凌驾於万族之上? 难不成仅仅只是因为,诞生即是不朽?可杀而不可灭? 自然不是。 事实上,任何一位远古神灵,面对人族修士,基本都是属於同境无敌的存在。 山上流传,温养出本命飞剑的真正剑修,只谈杀力,可以视作高一境。 那么神灵呢? 神灵同样也能。 並且不只在於杀力,其他方方面面,几乎没有短板一说。 现在这些行走人间的远古神灵,之所以经常会被他人斩杀,重新转世,重新修道,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完整。 哪怕是阮秀与李柳,两位至高存在,都不是完整神格,神性也不是全部,战力层面,自然就会大打折扣。 但她范峻茂不是。 当年离开小镇之时,她就在那个老人手里,拿回了所有神性,更是补全了神格。 所以即使感知到,对面那个姑娘的神格,要高於自己,范峻茂也没有如何畏惧。 只要不是面对持剑者,那么…… 放手廝杀便是! 她为何非要打这一架? 仅仅只是因为,阮秀此前的那几句挑衅之语? 说实话,那几句话,对她来说,根本就无关痛痒,哪怕是把她姥姥从坟里拖出来打一顿,她的心境,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之所以如此,只有一个原因。 老神君说过,只要她做得到,能把那小子杀了,吞下他的肉身与神魂,那么她范峻茂的“卑微”神格,就能拔高一大截! 神性的多少,是道力的高低。 而神格地位,则是神灵之本。 在那登天一役尚未爆发之际,远古天庭之內,派系眾多,神灵之间,也不是什么井水不犯河水的。 一样会有大道之爭,好比水火不容。 只要在天庭规矩之內,神灵打杀別的派系神灵,是不会遭受刑罚的,吞下其神格神性之后,金身稳固程度,將会进一步提高。 而老神君所说,是她在吃了那人之后,能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接连破境。 一旦躋身十三境,那么她范峻茂,將不用依靠飞升台,也能飞升远古天庭! 於人间证道,超脱而去! 到那时,等她入主旧天庭遗址,在那几个空缺高位之上,占据一席之地…… 那么她范峻茂,就能摆脱原先一系列的束缚,甚至见了曾经的那位持剑主人,也无需仰头。 甚至是恰恰相反,对方见了她,才需要伏地叩首! 说时迟那时快,一箭之后,神將法相再次拉满弓弦,眨眼功夫,百箭齐射。 方圆数千里的海面之上,好似有群星掠过,每一道箭矢,都拖曳著一条极其之长的雪白弧光。 阮秀一张绝美的脸上,冷意极多。 原本没打算废话的她,却忽然说了句话。 她轻声讥讽道:“螻蚁。” 言语之际,一袭青色长裙,裙摆猎猎作响,少女面容的火神法相,一把攥住太白剑柄。 那些盘旋身侧的青色火焰,迅速归拢,最终附著於剑身之上。 阮秀轻吐一字。 “斩。” 神女大袖飘摇,一剑递出。 方圆万里,阮秀目之所及,剑光所至。 剑光贴著海水而去,瞬间打烂无数箭矢,两人身前的半空,人间像是下了一场顏色各异的磅礴大雨。 …… 老龙城城头。 郑大风看向身侧的青衫男子,忍不住问道:“寧远,你不是说,阮秀现在只是个龙门境吗?” 寧远隨口胡诌道:“嗯,应该是刚刚突破。” 郑大风没好气道:“你们几个,来老龙城才多久?半个月都没有吧?她就从龙门境到了玉璞境?” “怎么,磕仙丹了?” 寧远咂了咂嘴,没鸟他。 郑大风再度看向极远处的那片海上战场。 这场神灵廝杀,虽然远离老龙城数百里,但波及之广,这才刚刚交手,就掀起了滔天大浪。 两人脚下的城门口,不断有各个家族的中五境修士,行色匆匆,赶往南边渡口处,联手阻挡汹涌大潮。 这便是上五境的廝杀,动輒搬山倒海,不是说笑的。 郑大风没有回头,视线紧紧盯著战场中心,问道:“寧远,不打算帮忙?” 一袭青衫摇了摇头。 这给郑大风整不会了,疑惑道:“她不是你道侣?” “是啊。” “那你还在这傻站著?” “你觉得我这个金丹境,能插得上手?” 郑大风侧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小子这个地仙剑修,相比上五境来说,境界是低了点,但论杀力,也不算差,怎么都能帮点忙吧?” 寧远还是摇头,也没说个具体原因。 汉子皱了皱眉,略微思索,便没再多问,转而弯下腰,两手並用,捲起裤管,又擼起袖子。 寧远扭过头,问道:“作甚?” 郑大风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一身拳意,陡然绽放,於城头附近,大放光明。 他嚷嚷道:“你不去,老子去。” “好歹人家秀秀姑娘,也算是自家人,今日一战,要是能活下来,以后返回家乡,说不定还能在阮师那边捞几句好听的话,何乐而不为。” 年轻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没好气道:“去个鸡毛。” 寧远嘆了口气,说道:“大风兄,老实待著,看戏就好,打架什么的,后面多的是。” 汉子一头雾水,“你小子就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年轻人頷首道:“你的十境,就在今天。” 郑大风还是没太听懂。 寧远用下巴指了指远处。 “郑大风,范峻茂脚下的那道大门,对你来说,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汉子一脸凝重,沉声道:“有。” 寧远跟著点头,面带微笑。 “好,那就等著,时机一到,鳩占鹊巢,我帮你躋身武道十境,钉死你的那一剑……” 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掷地有声。 “我来接。” 郑大风松下袖管,至此之后,汉子不发一言,不再多问。 来之前,他在药铺门口抽旱菸时候,得了师父他老人家的一句话,也没別的,只是说了,老龙城接下来生的事,寧远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不信这小子,还能不信老头子嘛。 早年离开家乡之际,老头子给了他一句讖语。 “终生无望第九境。” 他早已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有两层。 第一层,很浅显。 是说他郑大风,如果无法勘破心关,就只能一辈子待在第八境,任你如何砥礪修行,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层,则是说,如果跨过了心关,就能以八境远游境,一路登高,不在九境逗留,势如破竹,躋身武道十境。 可关键在於,自己是破了心关,是成功连破两境…… 但只在十境待了片刻,他就被迫退了出来,多待一会儿,都会身死道消。 那么如今再看,老头子的这句讖语……是否还有第三层意思? 寧远跳上墙头,盘腿而坐,横剑在膝。 望著自家媳妇儿跟人打生打死,一袭青衫面无表情,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他总有一种感觉。 这件事,不单单是老神君想要请自己上桌,来的这么简单。 恐怕这一战,几座天下的山巔处,都有不少人在远远观看。 范峻茂的神灵之身,再完整,打到最后,也绝对不会是秀秀的对手。 所以他们看的,不是两尊神灵间的廝杀结果。 而是结束之后,会发生的事。 比如郑大风,在躋身武道第十境之时,会不会被人一剑钉死。 再比如,倘若自己吃了一名守门神將的所有神性,占据其位之后,会变成一个……什么玩意儿。 估计就是如此了。 寧远其实没有多大把握。 毕竟他也没吃过。 第637章 糜烂之源头 老龙城,两间铺子那边,来了一位儒衫老人。 跟桂枝掌柜打了个招呼后,老人搬来一条椅子,就这么四平八稳的坐在了门口。 手持一条戒尺,目视前方,正襟危坐。 老人面色有些古板,甚至可以说是严厉,不过等到桂枝端来了茶水,还是露出一丝笑容。 寧渔慌慌张张跑出铺子,对著自家先生作揖行礼。 老人笑著起身,回了一礼。 拉著小姑娘聊了一会儿。 聊的不多,基本都是关於往后如何,跟著自家老爷,要去哪儿。 以后是专注修道,还是继续读书。 寧渔回答的很乾脆,是去一个叫做神秀山的地方,至於以后做什么,那就一切都听老爷的。 老先生便多说了几句,若有可能,可以继续读书,不用读太久,再来个三五年就可。 一件事,做的久了,难免心烦,恰到好处就可。 太多反而不美。 好比文庙的那些读书人,学问大过天,一个个写的一手好字,隨意提笔落字,就是圣贤文章。 可到头来,做什么都是束手束脚。 好比驪珠洞天的那个齐静春。 能做圣人,是因为他的学问高,境界高。 而甘愿赴死,也是因为学问太高,不如此做,齐静春就不再是齐静春,对不起多年温养的浩然气。 小姑娘听的懵懵懂懂。 老先生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一股脑说了许多话,反正能听一点是一点。 这名教书先生,很有意思,他的学塾,只接收十岁以下的孩子。 所以他教的学问,按照真正读书人的话来说,就是很低很低。 都是一些蒙童读物,再高他也不教。 读满五年,有志向的,有本事的,考取资格之后,老先生就会將其送往观湖书院继续念书。 没本事的,考不上的,先生也会指明一条出路,给人安排一个长久营生。 与其说是教书,不如说是育人。 其实老先生一直觉著,现在人间流传的一些儒家书籍,是压根没有作用的。 不说全部,反正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哪怕標註出自某位圣人之手,也是无用。 跟垃圾没什么区別。 不是上面的字儿不好看,不是道理学问不够好,而是这些看起来好似天书的圣贤文章,门槛太高。 一本书籍,一百个人看,有九十九个看不懂,剩下的那个,也只能认得字而已…… 那么这样的一本书籍,哪怕里面真的藏了一座黄金屋,旁人无法读懂,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不是说著作书籍的圣人错了。 而是世道如此,没几个人愿意静下心来,去修习这些金玉良言。 儒家坐镇之地,愿意念书的,少的可怜,反观道门与佛教为主的两座人间,就不会如此,最最起码,情况不会如此糟糕。 在他看来,这就是浩然天下最大的病根,也是糜烂之源头。 读书也是修道,细数歷史上,不知多少文人,凭藉翻书,就能不自觉的温养出浩然气,境界水涨船高。 其中佼佼者,比如昔年的浩然贾生。 但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这个速度是很慢的,往往几十年下来,都容易毫无建树。 还不如专心修道,只要资质不会太差,日积月累,总会有收穫。 寧渔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云里雾里。 老先生忽然放下茶碗,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让她先回铺子。 寧渔乖乖照做。 而很快,铺子这边,来了客人。 苻畦领著小儿子苻南华,登门拜访。 苻家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赔罪来了,带上了好些宝物,光是神仙钱里的穀雨钱,就有数百枚之多。 一件咫尺物,三块最上等的老龙布雨佩,有为修士清静心神的妙用。 头两天不来,今天才登门,这其中,其实很有讲究。 因为苻南华,多年以前,曾是周先生的学生之一。 此前的雨夜问剑过后,其实苻畦就暗中去过学塾,想请老先生出面,为苻家在铺子这边说几句好话。 结果老人看也不看,一拂衣袖,当场就要赶人。 周先生面无表情,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吗?” “就是看看你们这些鸟人,能干出什么鸟事出来!” 苻畦脸色铁青。 苻南华更是战战兢兢,在这世上,他只怕两个人,一个是父亲,一个就是这位曾经教过他的教书先生。 当然,前不久多了一个。 老人冷冷一笑,“刚从城头回来吧?” “之前举棋不定,不知该站在哪边,现在瞧出了大概,所以在落下帷幕之前,就屁顛屁顛的跑来投诚了?” 话到此处,苻畦也没打算再装什么,点了点头,承认此事。 那件仙兵云海,是他“逼不得已”,交给范峻茂的,助她躋身上五境。 这其中,无非就只有一层意思。 看看范峻茂,在抵达十一境后,能不能杀了那人。 杀了,那就是好事,变相的,等於是为苻家报了大仇。 原先苻畦认为,此事是八九不离十的。 虽然那人是纯粹剑修,虽然他的杀力,堪比玉璞境…… 但范峻茂的战力,苻畦是见识过的。 可谓是同境无敌,没有半点水分。 等她再躋身上五境,手持仙兵,恢復自身神道,甚至可以视作仙人境。 只是千算万算,这位上任老城主,都没有料到,那个跟隨寧远的女子,居然是个上五境大修士。 恐怖如斯。 如今城外的那场大战,已经过去盏茶时间,城头观战之人,不少,基本都是老龙城內各个家族的地仙老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到了最后,范峻茂一定会输。 所以苻畦深感大难临头,火速离开城头,携带早就备好的重礼,前来赔罪。 其实寧远就在城头,他可以直接去找他。 但苻畦实在是不想再次面对那人,热脸贴冷屁股,说不定当场还会挨他一剑。 当时受那一剑,要不是苻家家大业大,宝物眾多,他差点就要跌境。 委实是不敢再接一剑。 若是有这个老先生,在其中说上几句,那就有很大概率,苻家会平安无事。 只是老人直接拒绝。 再次挥动衣袖,毫不客气,让他俩有多远滚多远。 老先生今天来这趟,没別的,就只是守在铺子这边,以防老龙城內,那些不怀好意之人。 第638章 十三楼飞剑 大驪京师。 一名高冠老人,与一位相貌威严的龙袍男子,沿著一条白玉台阶,渐次登高。 国师崔瀺,大驪皇帝。 当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步跨入高台后,身形隨即消失不见。 原本空荡荡的高台,突兀出现了一座高达十几丈的高楼。 十几丈,其实不算很高,但是因为地势很高,所以这座高楼,是整个大驪京师的最高处。 不是京城隨处可见的木製建筑,这栋高楼,通体雪白,是由无数白玉堆砌而成,外表光华流转,许是布置了不少阵法。 底楼悬掛之匾额,上书三个金色大字。 白玉京。 当然不是青冥天下的那座正统。 而是仿造。 是国师大人,亲自构筑图纸,联手墨家巨子,耗费无数人力財力物力,外加接近半个甲子的时间,方才打造而成。 气势恢宏。 大门自行打开。 大驪皇帝率先走入其中,迎面而来的,是一把悬浮在中央地界的雪白大剑,周身电光繚绕,可怖至极。 男子无视那些凌厉剑气,大踏步前行,走过之处,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璀璨电光,纷纷退避三舍。 二楼景象差不太多。 同样有一把飞剑悬停,温养其中,只是模样纤细,剑尖吞吐的剑气,呈现一片幽绿之色。 相较於一楼那把大剑,这柄小剑,更为温顺许多,如溪涧之水,缓缓流淌。 两人继续登高。 三楼飞剑,名为“砥柱”,剑如其名,十分宽大,好似一根樑柱,重剑无锋。 四楼供奉著一把符籙飞剑,剑身篆文极多,五楼所藏飞剑,剑柄刻有“镇岳”两字。 六楼“桃枝”,七楼“山海”…… 总计十三楼,每一楼,皆供奉有一把杀力极大的飞剑,温养多年。 大驪皇帝与国师大人,两人肩並肩,站在一处窗口位置,视线落在南边。 男子轻声问道:“崔国师,你当真有把握,能把这座已经被人斩过一次的白玉京,打造出第十四楼?” 高冠老人微笑道:“无论今天出不出剑,杀不杀贼,这件事,都是迟早之事,一定能做成之事。” 大驪皇帝松下口气,看向远方,不无自嘲道:“那就好,不枉我宋和,被宝瓶洲那么多君主皇帝,私底下,说成是一位勤俭持家的妇人。” 老人摇头失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大驪宋氏经营驪珠洞天的大半收成,如今全都砸在这座白玉京里…… 倘若这还算小气,这片人间,怕是再也找不出一个大方的君主了。” 龙袍男子想了想,又问了一遍曾经问过许多次的问题。 “崔国师,是否真的如你所说,整个东宝瓶洲,皆在此楼飞剑所涵盖的范围內?” “视线所及之处,不可及之处,只要是在一洲辖境,无论藏於何地,都能做到一瞬杀敌於千万里之外?” 崔瀺点点头,豪气干云道:“一座东宝瓶洲而已,此事绝无意外。” 这座仿造白玉京,一楼即是一境。 总计十三楼,那么只要不是传说中的失传二境,在宝瓶洲版图之內,任你是飞升境大修士,一样可杀! 只是杀力大是大,但每一次的祭剑杀敌,对方境界低还好,要是上五境修士,能杀是能杀,但其中损耗,也是极大的。 上一次大驪动用白玉京,是为了剑斩一位名叫“阿良”的江湖剑客。 那个时候,此楼只修建到第十二层,只能囊括半洲之地,也只能斩杀仙人境修士。 结果就踢到了铁板上。 那个阿良,居然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十三境巔峰剑修。 那一战,完全就是一边倒,阿良手上无剑,只以腰间一把竹刀对敌,身化飞剑,横衝直撞,一人问罪整个大驪。 可想而知,大驪宋氏,在这座白玉京被人剑斩过后,耗费了多少神仙钱,方才重新修缮。 几乎掏空了一国家底。 以至於想到此处,大驪皇帝都不免很是肉疼,与身旁老人问道:“崔国师,根据谍报所说,老龙城的那个年轻人,只是金丹境修为……” “以十三楼飞剑杀他,如此大动干戈,真的至於吗?” 崔瀺笑道:“此事,最后到底出不出剑,还是个未知数, 何况就算真的出剑了,只要將其斩杀,大驪都能从中找补回来,绝对不会亏,甚至是略有盈余。” 大驪皇帝问了两个问题。 出剑会怎样,不出剑,又会怎样。 国师大人想了想,解释道:“出剑,然后还功成了,杀了那人,那么你大驪宋氏,虽然耗费了一座白玉京的所有剑气…… 但是会获得一份天大好处,至於这个好处是什么,哪怕是我,现在也不好说,反正不会亏就是了。” “而不出剑,其实是更好的选择,等到那个年轻人,以后来了大驪,就会成为这座白玉京的新主人。” 男子轻声道:“为我所用?” 崔瀺摇头道:“此事就不用想太多,他哪怕来了,答应帮大驪做事,也不会屈居人下,所以想都別想。” “此子很不好说话?”男人问。 老人笑著摇头,“相反,他很好说话,虽然学问不算多高,但极为讲理。” 大驪皇帝问道:“类似风雪庙出身的那位铸剑师阮邛?” 崔瀺点点头,“差不多,有些相似。” 男人笑道:“那就无妨,脾气差点,但是讲理,我大驪是愿意去结交,以礼相待的。 这种练气士,大驪不仅会来者不拒,我身为北方君主,甚至愿意低个头,与其平起平坐。” 高冠老人面色平静,“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与我那师弟齐静春,很多年前,一个成了你们的大驪国师,一个在大驪境內,修建了山崖书院。” 皇帝陛下哑然失笑。 崔瀺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一国君主的龙袍男子,对这种以下犯上的举动,居然也不觉得如何,立即走下楼梯,打道回府。 最后白玉京最高处,只剩下国师一人。 今日踏入此处,老人是准备做一件事,当然,最后做不做,其实跟先前所说一样,还是未知数。 崔瀺想要確定一件事。 老龙城那个年轻人,在获得一份神格之后,会变成一个……什么玩意儿。 是人性主导,没有变化,还是神性侵蚀心智,成为一尊崭新神灵。 没什么好说的。 前者生,后者死。 一旦到了最坏的局面,大驪就会动用这座白玉京,以十三把飞剑,杀敌於千万里之外。 倘若寧远在占据神位之后,不被影响,依旧还是人性更多,那么大驪自然就无需祭剑。 崔瀺也能答应之前他提的那个条件,以大驪一国之力,为他护道。 不仅於此,寧远要的那半个“一”,国师大人也会一点一点,从某个老人那边,帮他要来。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下。 即使是崔瀺,也没有多少把握。 神灵之神性,不是什么小玩意儿。 这天底下,人间万年,人族修士何其多,但不管是谁,哪怕是三教祖师,都做不到吞食、炼化神性。 可以视为一种“天道规则”。 几座天下,神灵余孽的转世身,不少,很多,但直到如今,转世轮迴几十次,都没有哪一位旧日神灵…… 能够真正做到“化神成人”。 那个铁匠之女,火神转世,倒是个例外,但她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化神成人,因为她的神性,已经隨著某人的剑开蛮荒,全数消失。 对於寧远身后的那座剑气长城…… 崔瀺不做考虑,没有丝毫担心。 一旦寧远“飞升成神”,彻底沦为神灵,剑气长城的那个老大剑仙,不会出手。 最多是在其死后,收拢他的残余魂魄,带回家乡。 因为当初的光阴长河,那场三教议事,已经达成了一个约定。 这也就是为什么,离开剑气长城的青衫剑修,走了一趟桐叶洲的藕花福地,在齐静春的护道下,进行了一场“论善恶”。 他贏了,所以齐静春这个护道人,也在三教这边,贏下了第一场。 但还不够。 所以国师大人,联手小镇的杨老头,布置了第二场。 不是什么问心局,也没有多少花里胡哨。 寧远这个天外来客,域外天魔,可以行走世间,这没问题,但必须得是作为一个“人”来说。 如果不是,迎接他的…… 就是第二次“天下共斩”。 …… 写个小剧场。 剧情好像有点慢,不过这个月会写到神秀山,寧屌丝与阮神女,可能会直接大婚。 成婚嘛,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我儘量写凰一点,让你们看的时候,全程保持直挺挺的状態。 下个月之前,第四卷差不多会结束,开启蛮荒入侵模式,进入第五卷。 第五卷可能稍长,要写的人物太多,反正我儘量,在今年之前,把这本剑来同人彻底完结。 大家看的时候,很多觉得不合理,不对的地方,可以指出来,但其实不用过早下决断,毕竟书还没完,很多事,也算不上什么水落石出。 反正別问开头的系统,那是我当时心血来潮开书之际,隨意鼓捣的。 有没有想问我的,可以在这里留言,我一定挨个回一遍。 好啦,墨水干了,咱们明天再见,晚安安,我的剑仙宝子们。 第639章 剑斩远古神灵 老龙城。 城头上,盘腿而坐的一袭青衫,忽然睁开双眼,转过身,望了一眼北方。 在此之后,寧远又抬起头,看向这座人间的天幕处。 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头顶,有好几道视线,正紧紧盯著他。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一洲之地最北端。 大驪京师上空,驀然之间,出现了一尊巍峨如山岳的縹緲法相。 国师崔瀺,手托白玉京,神人尸坐於天。 十三把杀力无穷的飞剑,从那仿造白玉京之中,显化而出,所有剑尖所指,皆是一洲最南端。 破碎坠地后的驪珠洞天。 方圆千里地界,开始剧烈摇晃,好似地牛翻身。 龙鬚河畔,阮邛脸色铁青,身为此方天地最后一任圣人,竭尽全力,压制这份躁动不已的絮乱气运。 小镇方向,老人收起烟杆子,別在腰间,极为罕见的走出门外,身形缓缓消散。 下一刻。 同样有一尊巍峨法相,金身灿若琉璃,高悬於东宝瓶洲上空。 静立不动,老人只是施展神道望气之术,將视线落在了数十万里之外的老龙城。 杨老头与崔瀺,早就有过一番交谈。 什么神格神位,可以给,哪怕是半个一,也可以商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个口气很大的年轻人,能接得住这份造化。 青童天君,是人族第一位成神者,隶属於天庭共主一脉,待在人间万年,画地为牢,是为了延续神道香火,这不假。 但既然是为了续香火,老头子又为什么,在万年以来,一直让手底下的眾多神灵,多次转世轮迴? 好玩吗? 这个老人,他要的,是某位远古神灵,在转世为人,歷经红尘之后,能以神性,诞生出极多的人性。 遵从某个“一”的遗志。 要是没点改变,只是为了振兴神道,那么万载之前,那位天庭共主,就不会选择散道,让人族登天成功了。 而那个年轻人,无疑是现下最好的验证之人。 老人手上的半个一,其实不挑人,只要有本事拿的到,不管对方是人也好,是神也罢,都可。 並无一个具体规定。 那么寧远这个天外来客,同样也可以,前提是达到某个標准。 比如在吃神之后,不受影响,依旧是人性占据主导。 反之,那就是天地不容,只有死。 不过是再来一场共斩。 当年能斩一次,將其一分为三,那么现在,同样能做到。 天外。 一条永恆流淌的光阴河畔。 身材高大,女子面容的持剑者,她以双手拄剑之姿,低头凝视脚下的这条河流。 光阴长河,大道氤氳。 这一段流域,藏有一剑。 是她在万年以前,钉死一名守门神將的一剑。 高大女子挽了挽青丝,看了一眼脚下人间,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我当年的隨手一剑,经过万年的腐蚀,还剩下多少力道。” 她与剑气长城的陈清都,曾经互相做出过一份承诺。 两者之间,谁都不能出手,斩杀对方的剑道传承者。 目前来看,双方都履行了约定。 不过貌似……有人犯了规矩啊。 这世上死法千万种,唯独自己求死,最不用救。 …… 海上。 一袭青裙的神女法相,骤然之间,身形拔地而起,飞升浩然天幕穹顶,在天看地。 阮秀看向下方那尊身披甲冑的法相,眼神玩味。 好像是在说,差不多了,老娘不陪你玩了。 於是,少女法相併拢双指,缓缓抹过剑尖,指尖每过一寸,脚下这片人间,便光亮一分。 在此期间,法相身后,隱隱约约,出现了一尊更为高大的神灵虚影,通体被火焰环绕。 从人间抬头望去,衣裙飘飘,面容绝世,当真就好似一名九天神女,山上女帝。 一瞬间,范峻茂心头,忽然生出莫大恐惧。 在那尊神灵虚影出现之后,她惊恐的发现,自己像是被一座小天地困在了原地。 不至於动弹不得,但是施展神通,无比艰涩。 这不可能! 已经是完整神灵的她,怎么会被另一位神灵压胜?! 除非对方是至高之一! 但她已经来不及多想,身披甲冑的范峻茂,双脚重重踩踏天门,拉弓如满月,聚拢无数精粹月魄,道道箭矢,破空离去。 昔年远古天庭,曾有一位天门神將,手持一轮大月,专门射杀人间那些不服管教的三足金乌。 阮秀深吸一口气,双手抡动太白仙剑,毫无剑术可言,就只是一剑劈斩而去。 一剑转瞬即至。 煌煌剑光,自浩然天幕而来,还未落地,剑压就令上百里方圆的海水,直接蒸发殆尽。 阮秀不是剑修。 但又不是不能用剑。 一把太白仙剑,加上自身道力,外加神格压胜,她的杀力,已经增幅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一剑过后,大地破碎不堪。 之所以是大地,而不是东海海水,是因为这一剑,直接就分化了海水,於最深处,劈出了一条近千里的海底沟壑。 范峻茂一尊法相,更是被剑光撞入大地深处上百里。 高居天幕的神女法相,脚步一动,身形笔直“下坠”。 拖剑而走,一袭青裙,眼神冷冽,双手高举太白,再有第二剑,当头落下。 剑光一线,落入这条海底沟壑。 但却依旧没完。 法相消散,阮秀恢復人身,御风而立,一臂稍稍倾斜向下,併拢双指,心中默念一句得自老爹的兵家口诀。 “天罡扶摇风,地煞雷池火,急急如律令!” 剎那之间,天上云海,就出现了两处汹涌“泉眼”,电闪雷鸣。 两把本命飞剑,一左一右,被人敕令而走,继而於半空交匯,声势之大,恍若雷劫天威。 十一境兵家剑修,宝瓶洲第一铸剑师的风雷双剑。 阮邛的本命飞剑,极其特殊,异於常人,从不在窍穴內温养,而是游走於外界,多是藏於云海,日夜汲取风雷之力。 阮秀早已將其炼化,所以这样一看,她虽然剑术平平,但却拥有本命飞剑,可以视作半个剑修。 两剑归一。 一道剑光雷劫,眨眼过后,落入海水之下。 海底一尊金甲神將,再也无法维持庞大法相,被剑光打的当场崩碎。 饶是如此,那个青裙姑娘,依旧不依不饶,隨手挽了个剑花,负剑而立,微笑道:“走你!” 手腕一翻,太白仙剑,就这么被她给丟了出去。 一条纤细之极的雪白剑光,缩地山河,不偏不倚,贯穿范峻茂心口,透体而出。 力道之大,直接就將一名远古神將,钉在了那道天门之上。 火神阮秀,今日一战,剑斩远古神灵。 第640章 人神之爭 东海海面,大浪滔天。 阮秀拍了拍手,打完收工。 青裙姑娘原地转了个身,面朝远处的老龙城,笑容灿烂,以心声高喊道:“寧小子,咋样?” 寧远同样以心声回之,笑眯眯道:“我媳妇儿啥样,我还不清楚嘛?” “都摸多少次了。” 奶秀立即两手叉腰,柳眉倒竖。 “老娘是问你,我的剑术,是不是很厉害!” 寧远赶忙点头,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 他一向不吝嗇自己的夸奖,何况对方还是自家人。 青裙少女哼哼两声,憋不住笑,隨后转过身,缩地成寸,身形落入那条尚未闭合的海底沟壑。 而很快,她就再次回到半空,御剑而来,身后跟著一条足有数百丈长的元婴境蛟龙,蛟龙温顺无比,尾部缠著那道雪白大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条藏在秀秀手鐲里的蛟龙,一直以来,很少现世。 主要境界太低,阮秀对它很是嫌弃,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拿来搬运一座天门。 城头上,郑大风收回视线,咂了咂嘴。 这一次观战,真可谓是让他大开眼界。 两名十一境修士的廝杀,居然有如此惊天动地之威势,一个聚拢月魄,以月光化为神弓,射杀敌手,一个好似大日,光照人间…… 这种水准,其实已经超过了玉璞境层次,可以看作是十二境的廝杀。 正出神间,身旁忽然传来言语。 寧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神色极为认真,沉声问道:“郑大风,有没有把握,立即破境?” 郑大风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我现在虽然是九境巔峰,离十境只有一步之遥,但破境这种事儿,我的把握也不大。” 寧远指了指城外。 背剑少女已经回到登龙台遗址,驱使那头数百丈火龙,將带回来的那道大门,搁放在地。 这道大门,其实就是老龙城原先的那件仙兵云海。 被范峻茂炼化之后,恢復了原状。 寧远低声说了句跟上。 而后一步跨出,缩地成寸,郑大风不疑有他,紧隨其后,两人很快赶到登龙台所在。 背剑少女飘然落地,站在自家男人身旁。 寧远侧过身,看向气息有些不稳的秀秀,轻声问道:“受伤了?” 阮秀摇摇头,“不至於,也就损耗些许道行,过两天就能找补回来。” 寧远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句辛苦了。 他之所以没出手,不是因为自身实力不够。 而是因为……倘若是他来亲自操刀,那么范峻茂这头远古神灵,会死的不能再死。 那样这一战毫无意义了。 当然,最关键的,其实还是对於秀秀的境界战力,很是肯定。 上五境,手持太白,还拥有两把本命飞剑的秀秀,能伤她的,在这座天下,都不多。 最低也得是仙人境剑仙。 一个范峻茂,差点意思。 阮秀眯眼而笑,踮起脚,凑上前来。 “那你……亲我一口?” 寧远抹了把脸。 青裙少女白了他一眼,撇撇嘴道:“好了,隨口说说而已,现在你俩办正事要紧,我来给你们护道。” 寧远点点头,看向已经走上天门的郑大风。 “大风兄,现在呢?” 汉子正在仔细凝视脚下的壮观大门,微微点头道:“有把握了。” 寧远又问,“可曾想起什么事来?” 郑大风皱著眉头,“有,但很是模糊。” 他认真道:“不过等我將其炼化,估计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寧远,你有多少把握?” 汉子罕见的一脸凝重。 郑大风缓缓道:“那一剑,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接下来,那就算了,你俩没必要冒这个险。” 言下之意,很简单,就是让寧远与阮秀,不要趟这个浑水了,从范峻茂手上,为他弄来这件仙兵,做的已经足够。 剩下的,交给他郑大风就可,之后躋身武道十境,是死是活,看命。 年轻人身子一晃,踏上天门。 寧远直截了当道:“破境就是,不用想太多,你郑大风,要是在炼化这道天门后,都扛不住那一剑……” 一袭青衫两手一摊,嘿嘿笑道:“那我也不是傻的,指定转头就跑,一刻也不多待。” 郑大风多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耸耸肩,面带微笑,毫无破绽。 郑大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於天门之上,拉开一个古朴拳桩。 霎时间,九境巔峰的武夫拳意,逸散而出,流淌而下,十几个呼吸过后,足有百丈长宽的天门表面,就被他的一身拳意所包裹。 郑大风虽然是纯粹武夫,但也有一门品秩不俗的炼物之法,得自於他的师父,可以驱使自身拳意,炼化外物。 武夫炼物,相比於练气士来说,艰难程度,可以用百倍计算。 练气士吸纳灵气,所转化的真气,只要掌握一门炼物口诀,就能较为轻鬆的炼化法宝兵器。 但武夫只有一口纯粹真气,想要炼化外物,难上加难,而且就算最后成功,也最多是大炼,做不到收入气府,充当本命物来使用。 这就是为什么,世间纯粹武夫,基本都不会依靠外物,与人廝杀,绝大部分,都是只以双拳对敌。 有那功夫去炼化法宝,不如多打几拳,多打熬一点体魄。 郑大风也不例外。 可现在的郑大风,还真就成了一个意外。 他炼化天门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可见。 这才不到盏茶时间,三人脚下的雪白天门,从底部开始,就逐渐浮现出一个个金色文字,大道流转。 都是些古老文字,寧远看不太懂。 不过这难不倒阮秀,少女与他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这些文字,记录的,是一种品秩高到可怕的阵法,真正的来源,是昔年五至高之一。 也就是那位,负责看守天庭辖境的披甲者。 寧远蹲下身,手掌触碰那些金色文字,奇异的是,这些大道韵味极多的古老篆文,竟是自主避开了他的手掌。 年轻人没有多想,看向突破在即的郑大风。 天门上的文字渐次亮起,汉子的身上,肉眼可见,逐渐显化出一件霜雪甲冑。 隱隱约约,虚实不定。 寧远心中的一个疑问,悄然之间,有了答案。 这件仙兵云海幻化而成的大门,压根就不是什么仙兵…… 而应该是一件“神物”。 真正的远古天门之一。 东天门。 他曾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在老大剑仙口中,得知了昔年登天之战的部分內幕。 毕竟老大剑仙,是亲身经歷过的。 远古天庭,规矩森严,设立有四座天门,每一位守门神將,要么是飞升境修为,要么就是十境神到的纯粹武夫。 登天一战,持剑者倒戈,带领部分人族修士,率先打开了其中一座大门。 隨手一剑,钉死了东天门的神將。 而这座天门,也被后续的人族修士,合力捣毁,最终坠落人间。 辗转多年,演化为现在修士眼中的“仙兵”,被苻家占据后,靠著这东西,一步一步,苻家也成了老龙城的第一家族。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郑大风一个纯粹武夫,炼化此物的速度,能这么快。 因为本就是他的。 而郑大风的前世,就是那位死守天门的神將,大道本命之物,是一件名为“大霜”的宝甲。 寧远也终於知晓,为什么小镇那个老神君,要他来做郑大风的十境护道人。 因为这天底下,只有他,有可能做到,也只有他,胆敢在地问天,挑衅那位持剑者。 郑大风现在的武道,破境即死,没有例外。 一旦选择“撞天门”,前世钉死他的那一剑,就会即刻下界,將他再次斩杀。 这就是当年他明明已经连破两境,却只在十境待了片刻,就不得不退出来的原因。 就是不知道,十五境的持剑者,当年的隨手一剑,用了多少力道。 而这样的一剑,被光阴长河腐蚀了一万年之久,到了如今,又剩下多少杀力。 总会下降的吧? 那么等到郑大风躋身武道十境,重新披上大霜宝甲之际…… 他应该大概估计,差不多能接下来吧? 那个杨老头子,该不会还真打算,让自己这个金丹境的杂毛护道人,替他挨这一剑? 他妈的,老子真有这个本事? 寧远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摆脱思绪,来到一具尸体前。 其实不能说是尸体,范峻茂还吊著口气,秀秀留了一手,没有將她彻底斩杀。 在其心口处,血流如注,金黄色的血液,涂满了底下的天门。 她已经昏死过去,气息微弱。 寧远面无表情,蹲下身,正要动作。 青裙姑娘出现在身旁。 她眉头蹙起,问道:“寧远,你真有把握?” “要是不成,就算了。” 一袭青衫摇摇头。 “现在不做,以后也总要做,躲不过的。” 寧远伸手指了指天上,笑道:“这么多人等著看戏,我要是撂挑子不干,多不好啊。” 阮秀欲言又止。 男人摆摆手,轻声道:“秀秀,没事,我自有分寸,若是一名至高的神格,我还真有点发怵。 可这不过是一位守门神將而已,算得了什么。” 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寧远已经伸出一手,直接探进了范峻茂的心口。 最后掏出来的,不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臟,而是一团耀眼夺目,叫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团。 神灵之神格。 一瞬间,寧远头皮发麻。 他能清晰的感应到,有好几双眼睛,落在了自己身上。 之前只是大概猜测,那么现在,就可以说是赤裸裸了。 抬起头,寧远瞥了眼天上。 年轻人面带微笑,说了句三字经。 隨后毫不犹豫,他將手中这份璀璨神格,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 登龙台上,风起云涌。 …… 龙泉小镇。 老人猛然抬头。 不见其他动作,就已经施展了一门远超掌观山河的神通,视线穿过万里山河,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北俱芦洲。 一直隱居在某处偏隅小国,闭门治学的李希圣,撂下手中之笔,走出门外。 没有看那家乡宝瓶洲。 读书人负手而立,夜观天象。 中土神洲。 一处毫不起眼的市井坊间,中年汉子忽然大手一挥,收起了糖葫芦摊子。 当他一步踏出,再一脚落地之时,就从偌大的一洲中部,到了临近海边的一座无名山头。 袖中三指微动,邹子开始心算。 大驪京师。 崔瀺手托白玉京,一尊巍峨法相,神色肃穆,正襟危坐。 十三楼飞剑,严阵以待。 一座浩然天下,九洲各地,依次亮起一盏盏大道“灯火”。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真正站在山巔的人物。 也都在动用各自的术法神通,遥遥观望那座最小的东宝瓶洲,看一场某个年轻人的…… 人神之爭。 第641章 八十一道 天外。 女子面容的持剑者,还是老样子,双手拄剑之姿,站在光阴河畔,低头俯视脚底的这座人间。 这位古老神祇,其实同样也在看某个年轻人的人神之爭。 很是好奇。 所以她也没有著急出剑,静等结果。 当然,其实她並不是针对那个小小的金丹境剑修。 她也不会出剑。 因为藏在某段光阴流域的一道剑气,是她在万年前递出,斩杀了一尊十境神到的天门神將。 力道不多,甚至只有一成不到。 但当年的她,还是十五境巔峰,更是纯粹剑修,天上天下的剑道之祖。 所以哪怕是轻飘飘的隨手一剑,都有斩杀十四境的杀力。 持剑者记不太清这个神將的名字,不是她记性不好,而是没必要去记。 在她眼中,十四以下,皆是螻蚁。 哪怕万载过去,她的境界战力,早已不是巔峰状態。 现在人间的那些远古十四境,有几个,倒是能跟她掰掰手腕。 比如浩然的小夫子礼圣,剑气长城的陈清都,西方佛国那个管死人的小姑娘。 十万大山的老瞎子,蛮荒大祖,还有那个已经躋身偽十五的周密。 號称“真无敌”的道老二,其实也有与她互换几剑的资格,但条件很苛刻,余斗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得是手持仙剑,坐镇白玉京的情况下。 ……等等。 这些人,坐镇各自道场辖境,都有跟她掰手腕的本事。 但也仅限於此了。 真要打,倾力廝杀,这些天人境,都会死,而且死的会很快。 也就一两个会麻烦点。 在她低头凝视那一抹剑光时。 一袭儒衫出现在河对岸。 礼圣面带微笑,作揖行礼,喊了句前辈。 高大女子瞥了他一眼。 继续低头看剑光。 小夫子试探性问道:“前辈,那个年轻人,其实不差的,不如就此收手?” “堪比十四境的剑光,哪怕在万年腐蚀之后,只有飞升境左右的杀力,可用来对付一个金丹境,未免……有些太过於欺负人。” 持剑者摆摆手,“礼圣这话说的就不太对了,我何时说过要出剑了?” “何时打算以大欺小,去针对那个年轻人了?” 读书人哑然失笑。 好像还真是。 这段流域的一道剑光,是万年以前,持剑者剑斩一头天门神將所出。 其实只是半剑。 因为某个原因,持剑者没有將他彻底杀的神魂俱灭。 而这个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远古登天一役,持剑者倒戈人族,水火相爭,四座天门里,其他三位守门神將,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放弃职守,不战而降。 只有东天门的那个汉子,死守到了最后。 这位神將,很有意思。 其神职,其实一开始,是很高的,仅次於十二高位。 权柄不小,统率数万天兵天將。 登天之前的上古岁月,人间各地,都有不少他的金身祠庙,被尊称为“大霜神將”。 只是性子极差,成天嬉皮笑脸,玩忽职守,经常跑去远古桂宫那边,言语调戏月宫仙子…… 几次三番过后,被他的顶头上司,狠狠训斥了一番。 摘了兵权,罚他去做了一名看门人。 他也是四位天门神將里,战力最高的一位,半步武神。 而就是这么一个邋遢汉子,嬉皮笑脸了一辈子,却在人族登天,在其他三位守门神將相继“叛逃”之际…… 死守到了最后。 东天门的大將,以一己之力,阻拦人族一条登天路。 直到被人一剑钉死。 持剑者眼眸微眯,回想起这桩往事。 其实当时的她,本来是打算把这个东天门神將,直接打死的,是那种魂飞魄散,只留神性的“打死”。 他那份死战不退的骨气,就连身为持剑者的她,也不免高看一眼。 但这个神將,不属於她这一脉。 倘若是水火二神麾下,说不得其下场就不会这么惨了。 可他的顶头上司,却是那位披甲者。 世人皆知,水火不容。 但其实另外两位,持剑者与披甲者,同样也有大道之爭,只是相较於前面两位,他们的大道交涉,来的不深罢了。 持剑者之所以收手,没有將死对头的手下彻底打死,是因为有个老人开了口,要她手下留情。 青童天君,男子地仙之祖。 论资歷,人族成神的他,搁在天庭,是很低的,但就算是持剑者,也不得不卖他一个人情。 所以她的那一剑,分成了两半。 半剑钉死天门神將,剩下半剑,藏在了光阴长河中,算是对这个死战不退的邋遢汉子,一份警告。 登天之后,杨老头收拢了一大拨已死神灵的神格与魂魄,与三教做了个交易,得以去往人间。 也就是现在的浩然天下。 老神君选址宝瓶洲,画地为牢,为这些身死的神灵,延续香火,送他们转世成人。 郑大风就是其中之一。 万年来,汉子已经转世了几十次。 每次重来,都是走的武道,纯粹武道,但是每一次的成就,都达不到十境。 入十就死。 高大女子说道:“我从未针对这个小子,相反,他的那条剑道,我还很是欣赏。” 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 天外的剑主,人间的剑灵,认真来说,是一个主,一个仆。 小镇廊桥的老剑条,是她一小部分神性所化,占比极低,而所思所想,差別也是极大。 剑灵针对过寧远,但剑主没有。 持剑者微微弯腰,拘起一捧水,水中景象,赫然就是宝瓶洲的那座登龙台。 高大女子自顾自笑道:“他是叫寧远吧?” “嗯,只要他不求死,那就不会死,郑大风破境之后,要挨的一剑,也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礼圣犹豫了一下,“已经过去万年,这个汉子,也再不是当初那位守门神將,前辈,何至於此?” 持剑者笑眯眯道:“小夫子是在教我做人?” 读书人笑著摇头。 女子笑意不减,“其实礼圣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毕竟到现在,你我已经並肩作战了一万年之久,总是有了点香火情的。” 礼圣问道:“所以?” 女子摇头,“不成。” “这里面,关乎杨老神君的谋划,我们这些神灵,无论尊卑,总是欠他老人家的。” 说完,她转头望向极远处的星海。 那里有一位,战力与她不相上下的古老神祇,没有祭出法相,光靠真身,就大过星辰。 高大女子抬了抬下巴,“你我离开战场这么久,那傻大个要发脾气了,礼圣还不回去,恐怕你们儒家,短短时间內,又要折损好几位圣贤。” 小夫子嘆了口气,转身一步踏出,重返星域战场。 持剑者说的没错,他不能离开太久,那个披甲者,可不是吃素的。 论杀力,他比不过持剑者,但要是论金身的纯粹程度,犹有过之。 说简单点,就是难杀。 极难。 礼圣联手持剑者,打了一万年,这个披甲者,都没有跌境,只是损耗了些许道力…… 可见一斑。 至高披甲者,他要是不想死,就一定不会死。 读书人一走,这条光阴河畔,就只剩下了一名高大女子。 依旧双手拄剑。 最后似乎是到了某个时间点,持剑者伸出一手,拇指与食指稍稍併拢,从这段流域之中,拘押出一抹剑光。 她看向原先读书人站立的位置。 想了想后,觉著还是应该给小夫子一个面子。 正如当年钉死某位天门神將一样,女子看也不看,隨手一拋。 光阴长河中,一缕微不可察,细小的不能再细小的剑光,一掠而走。 紧接著,一分为三,三分作九…… 总计八十一道耀眼剑光,直落浩然天下。 第642章 远古剑光 蛮荒天下。 托月山上,读书人负手而立,夜观天象。 周密虽然已经躋身偽十五境,但隔著一道世界天幕,还有儒家规矩,饶是他,也无法將视线,直接落在浩然天下。 但是有人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位於中土神洲某处无名山头的邹子,动用合道之术,推衍天机,以天外数颗远古星辰,作为棋子,传递消息。 至於邹子为何帮他,里面所涉及之事,就很复杂了。 反正今夜的天外星河,格外璀璨。 周密想知道的,与大多数山巔之人一样。 都是在等一个结果。 那个身为天地变数的年轻人,在吃下一份神格后,会是人性主导,还是成为一尊崭新神灵。 对他来说,很重要,极为重要。 因为他有半个“一”。 要是寧远能大肆吃神,而不被影响,那么他周密,同样也能。 在寧落还没去那座尚未开闢的崭新天下之时,周密就曾问过这件事。 只是寧落很是乾脆的回答,做不到。 真话假话,周密不清楚,对於那个年轻人恶念所化的寧落,他是不信的。 半点不信。 哪怕对方已是自己的一部分。 但是若有可能,寧落一旦躋身更高境界,一定会选择弒主,把他周密踩在脚下,窃取真身与大道。 但周密又不敢去亲身尝试。 他的合道,就一个字。 吃。 昔年吃书,现在吃人。 周密待在蛮荒天下数千年,吃了无数妖族,以往攻打剑气长城时,还吃过几名上五境剑仙。 但是从未吃过真正的远古神灵。 流落人间,转世投胎的旧神,蛮荒天下这边,也有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其实是吃过的。 还不止一尊。 但是周密以前,吃下的那些神灵,只是吞了他们的真身,消化他们的道力而已。 潜藏在神灵体內的神性与神格,周密无法炼化。 刑官剑开蛮荒后,吃下半个一的他,也不太敢去尝试,要是出现某个万一,多年修道,就会功亏一簣。 不过在今夜过后,一切將会水落石出。 因为另外半个一,现在就在验证这一步的真假,无论成或不成,对周密来说,都不会有坏处。 …… 老龙城。 登龙台上,风起云涌。 真真正正的风起云涌。 横放在地的雪白天门,金光流转,大道轨跡,凝为实质,千丝万缕,如一根根金色丝线,交织於半空。 一左一右,出现了两尊神灵。 郑大风紧闭双眼,原地拉开拳桩,一炷香过去,汉子的身上,那件雪白甲冑,几近真实。 天门上所雕刻的古老文字,隨著他的一点点炼化,纷纷脱离表面,落入那件大霜宝甲之內。 而在寧远这边,异象更是惊人。 一口神格入腹,今朝飞升成神。 一袭青衫…… 已经不能说是“青衫”。 而应该是一件金色长褂。 如果说观道观的那场机缘,让他一步登天,从毫无修为,直接躋身元婴境,是为大补…… 那么现在吃神,就是真真正正的脱胎换骨。 飞升洗礼,超凡入圣。 寧远闭眼闔眸,盘腿而坐,身上神光荡漾,肌肤表面,不断有恶臭至极的黑色污垢,渗出体外。 最后又被他的一身剑意,当场震散。 类似躋身上五境的洗筋伐髓。 但效果之大,难以想像。 在他吞下神格之后,人身天地,出现了一个璀璨光团。 寧远没有默念口诀,甚至无需炼化,这份神格就悄然破碎,散作无数星光,直达五臟六腑。 按理来说,那把藏在神魂中的古朴剑魂,在外物“入侵”之际,会自主离开识海,斩杀不速之客。 但这一次,剑魂纹丝不动。 好像直接就把这个神格,视为了自家人。 与此同时,一旁气若游丝的范峻茂,微微睁开了双眼。 在她身上,开始逸散出点点粹然神性,几个呼吸过后,全数离体,循著某种意志,追隨新的主人。 神格入体,神性在身,一尊崭新神灵,就此诞生。 一袭青裙,站在两人中间,持剑而立,脸色肃穆,为两人护道。 其实只是给寧远护道,她並不关心郑大风的死活。 瞥见甦醒的范峻茂后,阮秀想了想,大袖一甩,將她驱逐出登龙台遗址。 而后身形一晃,站在寧远跟前。 青裙姑娘低下头,看向自家男人,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 好香啊。 早年间,两人在龙鬚河畔初相见时候,秀秀就很想吃了他,虽然寧远的心境,破烂不堪,但是一个完整的一,对她来说,是大补。 在这之后,刑官剑挑大妖,断开蛮荒天下,善恶两念,一分为二,阮秀就没那么想吃他了。 何况经过这么多事后,当年的这个少年,都成了她的道侣,甚至可以说是八字有了一撇,只差老爹点头,他俩就能即日大婚。 但是现在,吃下一尊完整神灵的寧远…… 又变得很香了怎么办? 连续咽下几口口水,阮秀晃了晃脑袋,急忙背过身去,使劲拍打自己挺翘的胸脯。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还没跟他睡一觉呢,不能吃不能吃,就算要吃,也得某天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再说……” “阮秀啊阮秀,你现在是人,活生生的人,一个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美貌冠绝天下的大家闺秀,不能做这种粗俗之事的。” “真想吃,等以后成婚了,有的是机会,睡他一次,就吸他一次精魄……给他榨乾!” 心里劝了自己好几句,青裙少女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前衫的胸口处。 呵,老娘这么大,光靠这俩玩意儿,都能把他夹死! 镇定心神后,阮秀脚步轻盈,走到寧远身旁,手持太白,严阵以待。 其实她很担心,怕寧远醒来之后,就不再是以前认识的他。 可她相信他,这就够了。 就算寧远真的变成了一个冷漠的神,奶秀也有信心,把他重新掰回来。 可要是万一掰不回来,怎么办? 少女心中早已有了考量。 他在人间,自己也会在人间。 寧远將来,若是登天而去,那么她阮秀,也会紧隨其后,一道飞升。 而年轻人现在,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有点像修士口中的“顿悟”,但又有所不同。 而应该说是……神游太虚。 一副真身留在原地,一道心神,遁入茫茫太虚,飞升青天,於无尽星海处,远游远古天庭。 洪荒时期,神族有一位至高存在,曾驱使麾下神灵,炼化一颗颗万古星辰,最终打造出两座飞升台。 將其安放在人间,由几名天官轮流当值,负责接引人族修士飞升成神。 驪珠洞天的杨老头,就是第一位成神者,但是除了他,后续还有不少。 被称为“飞升者”,洗去凡身,脱胎换骨,塑造一具崭新神体。 这种后天成神之人,一般来说,是没有神格的,只有微末神性,进入天庭后,绝大部分,也只是充当了天兵天將。 说难听点,就是杂毛。 而每一位人族修士,在飞升之时,都会经受一场洗礼,神念观想那座远古天庭。 寧远现在,就是如此。 一缕心神,扶摇直上,穿过浩然天幕,笔直一线。 好似很久,千年万年,又恍若一瞬,顷刻之间,寧远便抵达了一处辖境几近无垠的疆域。 以前到底只是口头上的只言片语,而今一见,方知天庭之浩瀚,几座天下,与其相比,弹丸之地,不值一提。 既来之,则安之。 一袭金色长褂,开始远游这座虚像“天庭”,脚步微动,便是千万里。 屋宇参差,台榭高耸。 天庭之布局,犹如人间宫闕。 其中衙司万千,將帅官吏不计其数,一司配多法。 权力最高处,天庭五至高。 共主,持剑,披甲,火神,水神。 其次便是十二高位神。 男子地仙之祖,青童天君杨老头。 女子地仙之祖,与前者一样,都是人族成神,除了这个,她还是昔年天庭的明月共主。 行刑者,持剑者麾下,蛰伏沉睡於剑气长城的大地深处,后被老瞎子斩杀。 其他几位,分別是雷部诸司之主,独目者,拨乱者,迴响者,寤寐者,心声者,復刻者,布局者。 最后一位,具体名讳不详,后世记载甚少,不过据说这位古老神祇,对天地有灵眾生,有莫大功德。 “他”或者“她”,很有可能,就是捏造人族的那位远古神灵。 当然,寧远观想的这座天庭,是假的,也只是个空壳子,其內不见任何一位神灵。 某个心神恍惚间。 脚下的这座天庭,山水顛倒。 出现的一幕幕,何止是千年万年,一袭青衫行走其中,走马观花。 无数先天神灵,高坐神台,金身纯粹之极,绚烂光彩,胜过天上日月。 个个俯视人间,眼神不悲不喜,日夜汲取凡人上供於天的香火愿力,加持神力,稳固金身。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种大道感应,在远方响起,落入年轻人耳畔。 而很快,寧远便来到一处天上宫闕前,匾额上书几个金色大字,不过他认不出来。 一座道意无穷,存在不知多少岁月的神台,横亘在前。 剎那之间,寧远便有种直觉。 一旦自己走了上去,就能在瞬间,炼化那份神格,取而代之,摒弃凡人之躯,凝聚一尊神体。 成为天地之间,最新一位成神者。 不老不死,高坐天外,一念永恆。 於是,他走了上去。 下一刻。 登龙台上,有人一步成神。 一道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庞大威压,从年轻人身上扩散而出,席捲天上地下,方圆千里的东海海水,翻涌不休。 同时又有一道粹然光柱,拔地而起,贯穿浩然天幕,直通天外。 与此同时。 郑大风睁开双眼,勘破十境大关。 身披大霜宝甲,神將归位。 郑大风深吸一口气,开始步步登天。 而他这一次的破境,没有见到那座天门,也没有见到那个被人一剑钉死在天柱上的神將。 因为东天门,就在他脚下,而那名神將,就是他。 登龙台旧址,大风起兮云飞扬。 …… 大驪京师。 崔瀺嘆息一声。 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簣。 师弟齐静春,那时离开小镇,去往藕花福地为寧远护道之前,曾经找过他一趟。 师兄师弟之间,说了一件事。 要是齐静春输了,寧远没有走出这一步,那么浩然天下,就无法容下他,三教会对他进行第二次…… 天下共斩。 並且这一次,不同於剑开蛮荒那一役,会把寧远这剩下的半个一,彻底打碎。 贏了,自然就没什么好说的,不提其他山巔修士,只说崔瀺,就愿意以大驪一国之力,为其护道。 世人皆知,文圣首徒崔瀺,棋力高的难以想像,早年间,还跟那白帝城城主郑居中,下出过一场人间津津乐道的“彩云局”。 但其实只有崔瀺知晓,齐静春的棋力,相比较他这个大师兄,还要来的厉害。 可是师弟,为什么你如此看重,为此不惜互换真身选择赴死救下来的年轻人,却没有做到这一步? 长久嘆息过后。 京师上空,一尊縹緲法相,一手掌托白玉京,一手掐诀,面朝南方,言语响彻万里山河。 “大驪辖境,十二位坐镇山河气运的正神,奉我之命,速速接剑!” 白玉京上,瞬间剑气冲霄。 只是很快,在底楼飞剑祭出的前一刻,崔瀺又忽然出声,让那些在大驪版图內,已经显化各自金身法相的山水正神,即刻收手。 十二尊神灵,面面相覷,不知其中缘由。 大驪京师,崔瀺抚须而笑,面容之上,竟是快意至极的神色,好似见了什么天大喜事。 果然,小齐没有看错人。 原来就在刚刚,在那一洲最南端,老龙城外的登龙台,那道贯穿天际的粹然光柱,悄然破碎。 无垠太虚中,年轻人是走上了那方神台,也確实完整占据了一尊神位,千真万確,但是在此之后…… 在此之后,那人解开裤腰带,往脚底下的大道神台,撒了一泡尿。 登龙台旧址,神华內敛。 一袭青衫悠然起身,抖了抖袖子,隨手打散些许残留神性和人间尘土。 何谓从容? 这便是了。 什么人神之爭,没有的事。 在老子眼中…… 我睁眼,世界醒,我闔眸,即陆沉! 神灵? 螻蚁。 寧远晃了晃脑袋,左摇右摆,仰起脸,笑容灿烂,望向高处。 嘴唇微动,又说了一句三字经。 “草你妈。” 境界高,了不起啊?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这么喜欢看戏,那老子就给你们演一齣好戏。 傻了吧?蔫了吧? 只是没等他如何洋洋得意。 下一刻。 浩然天下的最高处。 恍若天地初开,一片鸿矇混沌中,寧远看见了一道朝他而来的开天剑光。 上古岁月的一剑,浸泡光阴长河万年之久的一剑,再现世间。 一剑破开沉沉夜幕。 势如破竹,好似拥有无穷伟力,剑光直落登龙台。 第643章 应劫而至 在距离老龙城那座登龙台不算远的海面上,有个小道童踩在悬浮半空的一枚金黄色养剑葫上,满脸吃了屎的表情。 在其肩头,静静的趴著一只白猫,琥珀色的瞳孔,盯著远处那幅光景。 他奉自家老爷之命,前来观道那个小子的人神之爭。 一齣好戏。 所以最开始,小道童是很乐意的,屁顛屁顛的就跑过来了,甚至为了避免来得晚,赶不上热乎的,他从观道观到宝瓶洲的数十万里,几乎就是拼了老命的御风远游。 確实是赶上了,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这个遭瘟的年轻剑修,居然做到了,在吃神之后,没有被影响。 所以小道童就想著立即打道回府。 但是某人不让。 肩头那只白猫,虽然终日跟著他,但这玩意儿,可不是小道童的灵宠。 而是某个道力通天,境界与修为,丝毫不比自家老爷低的老不死的……一颗眼珠子。 每当白猫伸出爪子,轻轻往他肩头一拍,小道童就迫不得已,好似被人在身后推了一把,一点点逼近那座风起云涌的登龙台。 心里把那老瞎子骂了个遍。 …… 剑气长城,双月悬空。 现在的剑气天下,经过隱官大人的一系列布局,派遣眾多剑仙,分山河,定五岳,天时已经相对安稳。 不会再出现那种一天之內,能见四季之景的景象。 矗立万年之久的剑气长城,在前不久,终於是没了。 各大家族联手,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將破碎的城墙遗址,全数打包,交由隱官大人,带去了浩然天下。 但是仍有一处城墙还在。 不大,左右不过百丈长,上面除了一座茅屋,空无一物。 临近那处天渊所在,十万大山,一名瞎眼老人纵地金光,一路畅通无阻,赶到城头。 当年刑官剑开蛮荒,十万大山,就被划到了这边的剑气天下,除了陈清都,老瞎子在这边也没几个能嘮嗑的。 两个老头子,站在城墙上,面朝北边的浩然天下,一同观望一幅山水图。 很是模糊。 不过在老瞎子大手一挥后,陈清都的这道掌观山河,逐渐清晰。 老大剑仙一个练剑的,確实没有老瞎子看得远。 就像二十万人的剑气长城,九成九都是大字不识的剑修武夫,剩下,学问也高不到哪去。 所以最新一位隱官大人,不是剑气长城的本土人士,而是一名出自礼圣一脉的女夫子。 老瞎子眯起眼,打量过后,问道:“陈清都,我记得之前那场议事,你不是与她有过一番约定吗?” “这怎么又打起来了?” 老大剑仙摇头道:“她又不是对那小子出手。” 老瞎子点点头,“但是你那不安分的徒弟,估计还是会横插一脚。” 瞎眼老头笑眯眯道:“你们剑气长城这些人,就是喜欢作妖,还属你陈清都为最,万年前要是愿意低个头,服个软…… 今日又怎会是这种光景?” 言下之意,是说当年那场针对剑修的河畔议事,要是为首的陈清都,愿意与三教认个错,那么可能后续的这些剑修,就不用承受这万年苦寒。 老大剑仙嗤笑道:“脊樑这东西,要是技不如人,被打断了,碎了,其实都无妨,但要是骨气没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要我服软?不如让三教去吃屎。” “他们要是肯排著队吃屎,那我陈清都,给人低头认错,也是可以的。” 老瞎子挠了挠头,换了话题,“桐叶洲那场你不管,现在宝瓶洲这一役,你陈清都还是不打算管?” “你这师父教徒弟,就这么没有人情味?合著当成是养鸡仔了?往山上一放,就等著他自己啄米吃?” “那也总得撒一把米啊。” 陈清都笑著反问,“不然跟你一样,捡了个地魂,宝贝的不行,跟自己婆娘一样,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老瞎子面无表情。 “你怎么不合道阴阳怪气?” 陈清都满脸微笑。 “可以考虑,阴阳怪气应该能算是人和吧?岂不是最为契合我们这种剑修?” 老瞎子忽然问道:“要是她不讲规矩,或是你那徒弟,真的跟她对上,怎么办?” 老大剑仙想了想。 最后他说道:“当年有个读书人,在我这边说了一件事,也可以说是一个承诺。” “我还是挺相信他的。” 陈清都笑道:“当然,要是最后这个读书人,没有信守承诺,我这个弟子,死在了浩然天下……” 老瞎子眼神一动,“如何?” 老大剑仙说道:“那就打。” 瞎眼老人愣了愣。 身旁这位,好似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被千夫所指,依旧不肯低头的年轻剑修。 万年前是那句,打就打啊。 万载过后,还是一个意思。 不行就打,各凭本事,廝杀便是。 能不能贏,打不打得过,这都是不用去多想的事。 沉默片刻,老瞎子揉著下巴,开口道:“当年这小子离开剑气长城,你有没有在暗中,派一位剑修隨行?” “没有。”陈清都摇头道。 確实没有。 其实寧远当初离去之前,有三人曾经找过老大剑仙,意思都一样,主动请缨,希望能暗中为刑官大人护道一场。 大剑仙陆芝,玄都观镇守剑气长城的玉璞境剑仙春辉,最后一位,姚家家主姚冲道,仙人境。 但都被陈清都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其实还有一位。 董三更。 但是这个老剑仙,一开始不是奔著想给刑官护道的目的而来。 而是说一门亲事。 董家这一代,有一位嫡女,名叫董不得,年龄刚过二十,剑仙胚子,容貌什么的,搁在剑气长城,也是上上之姿。 董老爷子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事实上,在找陈清都之前,就先行问过自己孙女,中不中意寧府那个小子。 得来的答案,是还行,可以接触接触。 所以董三更找上了陈清都。 要是能促成这门亲事,那么他这个十三境巔峰剑仙,就愿意暗中跟隨准孙女婿,一起去往浩然天下。 具体年月不限,直到寧远再次回到剑气长城为止。 然后又被打发走了。 老大剑仙不是瞧不上那个董家嫡女。 剑气长城的所有人,在老人这边,都是自家人,有亲疏,但绝对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陈清都当时只说了一句。 “那小子哪都还行,但就是桃花太多,你董三更要是不想你那孙女,往后成天以泪洗面,那就休要再提此事。” 董老剑仙听完,想想也是,性子豪爽的他,就没有多说,走下城头。 寧姚当年离开家乡,去往驪珠洞天,可以有护道人,但是寧远不行。 不是他不够资格。 而是身为他陈清都的嫡传弟子,该走的路,就得自己走。 如果说寧姚在剑道一途,是应运而生,那么在老大剑仙看来,她的兄长,就是应劫而至。 应运之子,得天独厚,按部就班的修炼就可,麻烦什么的,能少一桩是一桩。 可是应劫,那就是字面意思了。 註定要苦难重重。 不过柳暗,怎见花明。 …… 老瞎子走后。 城头上,老大剑仙喊来了陆芝。 老人问道:“准备好了?” 陆芝背剑而立,点了点头。 下一刻,城头之上,剑气冲霄。 天外,一颗荧惑星辰,稍稍偏离轨跡,在其后,七星显化,好似一条金色丝线,將其串联。 驀然璀璨。 飞剑北斗,剑尖所指,正是浩然天下。 第644章 第三把飞剑 东宝瓶洲的这处天幕。 一剑率先而来,破开深沉夜幕,突兀而至,剑光从天外来到人间。 瞬间淹没登龙台。 寧远躲无可躲,双膝好似绑缚了千钧巨石,只能任由剑光下落。 面对这道剑光,犹如蛇虫鼠蚁,面对五雷天劫一般,只能低头俯首,让人不敢心生抵抗之意。 持剑者的一剑。 还不是当下的那位持剑者,这道剑光,横穿了万载岁月,长久蛰伏於光阴长河深处。 乃是十五境巔峰剑修的纯粹剑术! 不过好在,身处登龙台遗址的寧远,虽然一同被剑光锁定,但这一剑的去处,並不是针对他而来。 步步登天的郑大风,首当其衝。 一袭雪白甲冑,眼见那条剑光来到人间,避无可避之下,深吸一口气,十境武夫拉开拳架,与天递拳。 一尊巍峨法相,撑开天幕云海,神光流转,一道泛著粹然金色的庞大拳罡,与那剑光撞在一起,当即粉碎。 寧远皱著眉,微眯起眼。 十三境的杀力。 很高,但又很低。 对於那位持剑者来说,这种杀力,估计就是吹口气的事。 但对於郑大风来说,想要扛下,难。 看来当年钉死天门神將的这一剑,被光阴长河腐蚀一万年之久,確实下降了不少杀力。 这就更加证明那位存在的剑术有多高。 不愧是天上天下的剑道祖师。 万载岁月,被光阴消磨如此之久,还只是半剑而已,都能有十三境剑修的水准。 粉碎拳罡之后,剑光惊鸿过隙,郑大风的一尊金身法相,瞬间被剑光淹没。 有一条金色丝线,起始於神將头颅,渐次蔓延,不到一个眨眼,法相分作两半。 武道十境,被誉为止境,在大多数修道之人眼中,这个境界,就已是断头路。 为何如此说? 因为早有武神立上头。 那位被三教囚禁的兵家初祖,昔年登顶武道山巔之时,一人就占据了整个人间大半的武道气运。 后世习武之人,茫茫多矣,可是再如何天赋绝世,至今都没有出现过第二位武神。 而断头路的武道十境,又区分三个层次。 气盛、归真、神到。 大致等同於练气士的玉璞、仙人、飞升三境。 而郑大风,刚刚躋身十境,哪怕依靠本命天门,寻回昔日记忆,身披大霜宝甲,也只不过在归真这一水准。 如何能扛下十三境的一剑? 好似刀切豆腐,一名远古神將的巍峨法相,当即被剑光一穿而过。 站在登龙台遗址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阮秀没了此前的轻鬆写意,少女双手抡动太白,势大力沉,一剑递出。 雪白剑光破空而去,与那条穿过神將法相的金色丝线,两道剑光於半空交匯,爆发一团璀璨光芒。 只是没等寧远鬆口气。 天外。 惊现第二道剑光,笔直下落。 紧接著便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十几条金色剑光,互相衔接,人间出现了极为绚烂的一幕。 眼见此景,寧远都有些傻眼,骂了句娘。 你他妈的,不是只有一剑吗?! 哪来的这么多剑光? 那个存在,是真不要脸了? 可是又有点说不通。 要是不留一丝活路,这些从天而降的金色剑光,为何又只有飞升境的杀力? 万载过去,持剑者就算不在巔峰时期,可要是她亲自递剑,最最起码,也应该有著十四境的层次吧? 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寧远手掌一招,太白入手。 阮秀一把扯住自家男人的衣袖,柳眉倒竖,眼神之中,意思尤为明显。 剑光是奔著郑大风去的,你去接个屁。 怎么,炼了一份神格,躋身了元婴境,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那可是堪比十三境的杀力! 寧远扯了扯衣袖,没扯动,只好无奈道:“秀秀,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去帮忙,东一剑,西一剑,看看能不能给他减轻一点压力。” “能帮一点是一点,要是郑大风最后还是顶不住,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肯定会在他死之前,离开此处。” “大风兄毕竟帮我照看了铺子一年有余,有些恩情,无论大小,总是要认的。” 一袭青裙,死死攥住男人的衣袖,不为所动。 少女咬著嘴唇,难以抑制的,开始眼眶泛红。 她轻声道:“寧小子,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有人念你的好了?” “十三境的杀力,多厉害啊,可是在这座天下,能拦下这些剑光的,有很多人啊。” “但是他们都没出手,就只会站在最高处的山巔,远远观看,为什么非要你这个上五境都还不是的杂毛剑修,去扛这些因果?” 闻言,寧远鬆开剑柄。 男人一把揽住她的纤细腰肢,咧嘴笑道:“好,我答应你,不去了。” 阮秀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狐疑道:“真的?” 下一刻,寧远猛然抬起手掌,掌心之中,聚拢无数粹然剑意,狠狠拍在少女脑门上。 后者当即昏死过去。 寧远將她拦腰抱起,低下头,嗓音温柔道:“骗你的。” 大袖一招,阮秀就被他收进了袖里乾坤之中。 虽然他境界不如秀秀,但也差不了很多,如此近的距离,突兀出手之下,上五境也得遭劫。 估计很快就会醒来。 不过这点时间,足够了。 寧远再次握住剑柄,一袭青衫拔地而起,身化飞剑,直去高空云海。 年轻人不是愣头青,此行也不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一旦郑大风顶不住,他一定会跑,没有例外。 之所以非要如此做,是因为不得不做。 有些道路,荆棘横生,想要不绕远路,就只能仗剑劈开。 他不是不想放过自己。 而是自始至终,都没人愿意放过他。 其实认真来说,还真就怪他自己。 要是当年选择留在剑气长城,听从老大剑仙的话,当个山水神灵,就没有后续的这些鸟事了。 可来都来了,该顶住的,还是要顶。 要不然你一个天地异类,凭什么过得顺风顺水? 凭什么剑道之上,一骑绝尘? 凭什么获得火神芳心,抱得美人归? 任何的好处,在其背后,其实都是有著代价的。 一步登天,年轻人踏上云海。 在此期间,郑大风已经被剑光打的快要破碎。 十几道金色剑光,接连落在汉子身上,不同於第一剑,后续的这些,速度並不快。 但杀力没有任何下降。 一尊金身神將法相,半边脑袋已经化作齏粉,肩头、胸口、腹部等等,皆有大如井口的孔洞。 金黄色的血液,洒落人间。 他能撑到现在,有好几个方面。 十境归真的武道境界,身披大霜宝甲,辅以一道东天门的神灵阵法。 肉眼可见的,底下那道雪白天门,不断有一粒粒的粹然神性,迅速掠入高空,加持郑大风的神灵法相。 感应到有人造访,郑大风只剩下半边的嘴唇微动,以心声呵斥他。 就一个字。 “走!” 寧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紧紧盯著上方,没鸟他。 眼眸开合间,年轻人的一双瞳孔,与郑大风一样,转为粹然金色。 以十境修为,祭出法相,近乎千丈。 一袭金色长褂,手持太白仙剑,与汉子如出一辙,一左一右,与天递剑。 一瞬出剑百余。 剑剑倾力,此处天幕云海,霎时间大放光明,映照得半洲之地,亮如白昼。 饶是如此,寧远的百剑,也没有打碎任何一道天外剑光。 只是磨灭了大半,剑光去势减缓,最终还是落在了郑大风身上。 这已经是汉子受的第二十剑了。 金色法相在崩碎的前一刻。 不成人样的郑大风,猛然伸出一手,朝著下方大地遥遥一抓。 位於登龙台遗址的雪白天门,被人敕令而走,扶摇直上。 汉子一手朝上,一手朝下,搬动远古天门,將其高举过肩,力扛好似天劫一般的璀璨剑光。 剑光打在天门上,光芒四溅,郑大风的金身法相,膝盖开始微微弯曲,身躯顿时变作佝僂。 一件大霜宝甲,隨之出现极多裂纹。 天外。 高大女子眼眸眯起,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当年看大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把这座远古天门,拿来挡我那一剑? 呵,看来投胎了几十次,也不是没有变化的,起码学聪明了一点。 不过这也不太够啊。 女子转而看向那个年轻人。 炼化神格,篡位夺名,有些出乎意料。 很不错。 捫心自问,就连她这位剑道祖师,都很是欣赏这样的一个年轻人。 要是早生一万年,说不定这天底下,就会多出第五脉剑术了。 可就是脑子犯浑,非要求死。 那么我这八十一道剑光,分一半给他,应该不算以大欺小吧? 毕竟是他冒犯我在前,剑气长城那个陈清都,要点脸的话,就老实看著。 想到做到。 高大女子改为单手拄剑,空出来的一只手,三指合拢,隔著千万里,捻住即將进入浩然天下的几十道剑光。 这些剑光,猛然凝滯,而后全数化作一柄柄金色飞剑,剑尖偏移原先轨跡,指向某处方位。 几十把长剑,並不绕路,穿过浩瀚星海,所到之处,打碎一颗颗远古星辰,最后轻易破开浩然天幕,直去宝瓶洲。 途中,这些长剑,又各自一分为二,杀力再次降低。 光阴河畔,身材高大的雪白身影,挽了挽如瀑青丝,自言自语道:“我可没欺负人啊。” “本来这半剑,只有十四境的,礼圣求了情,所以我分成了八十一份,压到了飞升境层次。” “现在再次下降,数量虽然更多,但却只有仙人境的杀力而已。” 登龙台上空。 郑大风死死咬牙,浑身浴血,肩头扛著的远古天门,隨著最后一剑落下,终於告破。 一件神物,百丈长宽的东天门,彻底崩碎。 宛若飞升境修士的陨落,人间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四位神將之一,郑大风的一尊神灵法相,隨著本命物的毁坏,再也维持不住,紧隨其后的崩散开来。 化作人身,汉子连御风都做不到,重重摔落在地,气若游丝,將死未死。 万年以来,犹如永恆阴霾压在这位神將头顶的大劫,终是渡了过去。 寧远没有收起法相,悬在半空,眉头依旧皱著。 真的渡过去了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持剑者的一剑,当真就只有这个程度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而下一刻,年轻人就知道这个“不对劲”,来源於何处了。 天地清净了没一会儿,头顶那道即將闭合的天幕裂隙,忽然间,再次大放光明。 寧远瞬间头皮发麻。 他甚至来不及出剑抵挡,一念生起,年轻人大袖狂甩。 一位好似在沉眠的青裙姑娘,在那千钧一髮之际,被人丟了出去,远离此处是非之地。 而后在寧远抬起太白仙剑之时,他的一尊金身法相,就已被剑光淹没。 细看之下,哪里是什么剑光,分明是一把把金色长剑,从天外而来,直落人间。 这些长剑,怪异至极,好似出剑之人,使用了莫大神通,牢牢锁定住了寧远,不管受剑之人如何挣扎,都无法避开。 唯有硬接。 寧远脑袋一歪,第一剑率先而至,贯穿他的肩头。 第二剑紧隨其后,插入胸口。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三道雄浑剑光,从天而降,速度之快,瞬间便从法相头颅一穿而过。 寧远竭尽全力,抬起太白仙剑,横挡在前。 第四剑至第九剑,全数被仙剑挡下,云海之上炸出一连串的耀眼光芒。 可在此之后,终究是无力抵挡,从太白剑身传递而来的巨大力道,让年轻人再也无法保持握剑之姿。 一把太白仙剑,脱手而出,坠落人间大地。 此后一道道剑光所化的神灵之剑,穿过无垠太虚,直落宝瓶洲,一尊年轻法相,长剑攒簇。 好似万箭穿心。 第十八剑,法相被打的摔落东海,於海底最深处,砸出了一个极为深邃的大坑。 毫无还手之力。 一剑又一剑,將其牢牢钉在海水之下。 寧远曾经说过一句极为侠义的话。 “我多一事,那么人间便少去一事。” 確实如此。 江湖剑客,路见不平,出剑相助,好大风流。 可在这些风流背后,往往都是自討苦吃。 真是可怜。 就在此时。 寧远微微抬头,视线穿过数千丈的蔚蓝海水,望向极高处的天幕裂隙。 寧远眉心之上,血流如注,喷薄而出。 一双金色瞳孔,熠熠生辉。 神人开天眼。 於是,人间出现了崭新一剑。 第三把飞剑现世。 第645章 洗剑炼剑 距离老龙城仅有百里远近的海上。 脚踩金黄色巨大养剑葫的小道童,双眼驀然瞪大,好似见了什么莫大恐惧,身为上五境的他,居然都开始汗流浹背。 在那数千丈的东海海水之下,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涟漪,汹涌扩散。 以那片海域为中心,金色涟漪幻化而成的剑气,所到之处,海水纷纷退避三舍,一个眨眼,便是数十里。 短短时间內,东海海面,出现了一道海中沧渊,无数泛著粹然金色的可怖剑气,分化海水,撑开天地。 霎时间,整座老龙城,其所在的方圆数百里,犹如地牛翻身,频频震动。 而这个辖境,还在持续上升。 千里復千里,几个呼吸过后,已经超过了上万里方圆! 小道童满头大汗,肩头传来一股莫大的压力,一个踉蹌之下,竟是趴伏在了那枚巨大养剑葫上。 南方某处,观道观中。 老道人眉毛一挑,一步离开藕花福地,再一步,便抵达小道童身旁。 瞥了一眼这个不中用的烧火童子,老道人轻咦一声,眯起眼,观礼这场飞升洗剑。 东海以东。 桐叶洲外海十几万里的广袤海域,一名远离世间多年,一直在出海访仙的剑修,猛然抬头。 他的境界极高,视线很远。 只见极远处的宝瓶洲方向,有一道金色光柱,直通天际,在其上方,更有一个天幕缺口。 剑修之间,对於剑气,感知的最为敏锐。 而这位一袭雪白儒衫的剑修,名叫左右。 天下剑术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左右”。 是有人在破境? 还是祭剑杀敌? 不太清楚。 是小齐说的那个年轻人? 要不要去看看? 左右最近很忙,前不久听从自家先生的话,跑去给小齐代师收徒的那个小师弟,护道了一场。 小齐走之前,也就是去往藕花福地的时候,同样也找过他一趟。 师弟请求师兄,希望他这个飞升境剑修,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一次那个年轻人。 要么护道一程,要么传授一点剑术给他。 他都不想干。 护道陈平安,还只是因为对方现在的身份,是文圣一脉的小师弟而已。 左右逍遥惯了。 很早之前,他只是个读书人,后来的某一天,方才开始练剑,结果练著练著,就练了个浩然天下剑术第一人出来。 先生治学期间,左右行走中土神洲数年,力压一眾剑修,这其中,老前辈也好,被冠以先天剑胚的年轻剑修也罢,被其打烂的剑心,两双手都数不过来。 算了,不去。 剑修脚步一动,再度动身,一路向东。 按理来说,他需要前去文庙议事。 毕竟他是儒家正统门生。 之所以不用去,是因为左右,刚刚从中土神洲返回,先生让他来做一件事。 荡平东海海域。 几年內,蛮荒必定入侵浩然,两座天下的接壤处,一定是在桐叶、宝瓶两洲以东。 这片上百万里的广袤海域,蛰伏的蛮荒奸细,海底桀驁大妖,全数都要交给他来斩杀。 很忙的。 …… 登龙台附近的海面。 陷入一种诡异至极的光景。 光阴变得极慢,甚至头顶那些堪比仙人境剑修的金色长剑,下落的速度都减缓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天地自成一界,一圈金色涟漪,包罗万象。 方圆上万里,如同被人拘押在手,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无数人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天。 各地皆有点点细小神性,好似遭受一场大道牵引,掠入高空,继而全数朝著中心聚拢。 睁开粹然金色的瞳孔,寧远仰起脸。 青衫剑客对那持剑者直呼其名。 身在天外的高大女子,微微眯眼,视线穿过无垠太虚,低头与抬头的寧远对视。 寧远嘴唇微动,咧嘴笑道:“老前辈,你的剑术,確实很高,但目前来看,好像做不到將我压胜啊。” 白衣女子同样报以微笑,点头称讚,“確实很不错。” 寧远又问,“若有可能,光阴倒转,搁在驪珠洞天还没破碎之前,我能不能得到前辈的认可?” 持剑者眯眼笑道:“有可能的。” 一袭青衫摆摆手,“算了,我可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省的回头书里书外,都遭人嫌弃。” 高大女子置若罔闻,问道:“准备好了?” 年轻人点点头。 持剑者淡然道:“小子接剑。” 话音刚落。 凝滯天幕穹顶的三十几道剑光,瞬间归一,一把百丈飞剑,挣脱寧远的飞剑天地,势不可挡,碾压而来。 剑尖所指,是那东海之水,是那身处海底最深处的青衫剑修。 未曾触及水面,剑压就令海水蒸发殆尽,四周掀起高如山岳的滔天大浪。 年轻人没有回话,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 一尾恍若蛟龙的青色虚影,如获大赦,环伺周身,直到这一刻,精气神达到顶点。 直入巔峰剑境! 等到再次睁眼,原本的金色长褂,已经重新变作一袭青衫,不止於此,他的金色瞳孔,同样恢復正常。 蓄势已久,眉心大开。 仙人开天眼。 第三把飞剑现世。 天上有一把金色长剑。 人间同样也有。 一柄崭新的神灵之剑,仅看外在,恰似小镇那把老剑条。 与此同时,万里小天地,顷刻收拢,在此期间,所有汲取而来的点点神性,疯狂掠入那把金色巨剑之中。 寧远身上的一件方寸物,一颗无瑕舍利,自主飘出,消融开来,去往飞剑所在。 第三件本命物,也是第三把飞剑。 人性为主,神性炼剑。 宛若人间最为巨大的一把飞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莫大神通,开始洗剑,无数粹然神性匯聚於此,好似拍岸大潮,冲刷剑身。 一块块“铁锈”,从巨剑剑身脱离,不断粉碎,散作尘埃,纷纷扬扬落往人间,最终洗链为一把真正意义上的神灵长剑。 剑光暴起,一衝而去。 天外持剑者,人间青衫客。 一新一旧,大道爭锋! 偌大一座东宝瓶洲,剑光代替天光,撒播人间,照彻天下。 第646章 功成不必在我 此战结束。 万年之前,持剑者遗留在光阴长河深处的半剑,拥有十四境杀力的剑光,终究被人硬生生接了下来。 昔年那位存在,十五境巔峰剑修,她递出的一剑,哪怕只是隨手而为,其实都有轻易斩杀十四境的杀力。 能接下来而不死,说简单点,就是那人放水了。 这半剑,被光阴腐蚀万年之久,已经处於一个“冰点”。 但哪怕如此,飞升境也难以接的下来。 所以持剑者將这一剑,散作八十一道剑光,杀力分散,给了一丝活命的希望。 原本受刑之人,是神將转世的郑大风,寧远之所以挨了半数,是因为横插一脚。 算是冒犯了那位前辈。 挨几剑,很正常。 天上,隨著那把金色长剑的崩碎,另一把,也就是第三把本命飞剑,开始原路返回。 一瞬落地,循著主人气息,钻入寧远眉心。 过周身窍穴,最后这把针对神灵的本命飞剑,占据五座关键气府之一,稳稳悬停。 第三把飞剑,不是剑魂。 事实上,经过桐叶洲一役,寧远那条崭新剑道所诞生的古朴剑魂,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待在神魂之中。 无论寧远这个主人,如何以心声呼唤,剑魂都不鸟他,纹丝不动。 寧远的这把飞剑,可以说是一名远古神灵的显化。 范峻茂的那份神格,还有她拥有的全部神性,都被他生生炼化,凝聚为一把本命飞剑。 外加那颗得自心相寺老僧的无瑕舍利。 属性为五行之金。 没有神通。 (请记住 找书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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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前辈让那剑光雨落,传道人间,分化四脉剑术,不就是想要看看,有谁能別开生面,开闢出第五脉剑术道统?” “如今我做到了,想必前辈,定然是喜闻乐见的,总不至於怕我以后剑术太高,选择將我扼杀吧?” 没来由的,寧远福至心灵,补了一句。 “大道不该如此小。” 高大女子驀然而笑。 还真挺有意思。 陈清都这个弟子,收的不差的。 她与小镇那个剑灵不同。 而现在不同,以后也只会更加不同。 剑灵待在人间万年,照杨老头的话来说,就是一直泡在龙鬚河,头髮长了一茬又一茬,但是见识和学问什么的,少的可怜。 而她持剑者,虽然下界的次数,极少极少,但再怎么说,也与文庙那位小夫子,並肩作战了这么多年。 很多人间的道理,持剑者听的不少。 寧远的脾性,其实很对她的胃口。 本身还足够特殊,头上顶著个“天外来客”的身份。 十四境大修士,就可以听见旁人的心声,但是如今自己看他,就是一片混沌。 好似被一种冥冥之中的大道规则,给隔绝了视线,任由观道之人,是何等修为,十四十五,依旧瞧不见一点。 女子伸出手掌,“那把剑,给我看看?” 寧远隨之摊开手掌,掌心悬浮一把金色小剑,剑身有著不少裂痕,但依然锋芒毕露。 持剑者摇摇头,“不是这把。” 寧远跟著摇头,“前辈想看的,我现在拿不出来,那把剑,不太听我的。” 高大女子微微眯眼,“我自己取?” 话音未落。 一袭青色衣裙,瞬间出现在两人中间,少女柳眉倒竖,两手叉腰,就这么瞪著她。 双方个子差距有点大,所以奶秀也只能高高仰起脸,抬头挺胸,火神直面持剑者。 “你敢!” 白衣女子笑问道:“我为什么不敢?” 阮秀眯起眼,神色不善。 “嘖嘖。”持剑者压低头颅,与之四目相对,“这还是当年的那个火神吗?” “以前那么高高在上,结果到了这一世,居然成了別人的小媳妇。” 少女撇撇嘴,半点不怵,跟她针锋相对,冷笑道:“你要是羡慕,也可以去找个男人啊,又没人拦著你!” 阮秀的嘴,其实很毒,毕竟跟了自家男人这么久。 寧远听的心惊肉跳,两手並用,赶忙从身后搂住她,捂住她的嘴,原地转了个圈。 男人瞪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不得无礼。 阮秀同样瞪了他一眼,只不过行动却很听话,挣脱之后,默默走到他左侧,一言不发。 青裙少女看了看那个持剑者。 嘴角微翘,好似想到了什么,奶秀学著她的模样,改为双手拄剑。 於是,这处海底沧渊,青衫居中而立,一左一右,站著两位至高存在。 呵,幼稚。 高大女子视而不见。 寧远轻声问道:“前辈,这次找我,一定是有什么正事吧?” “不妨直说。” 持剑者瞥了眼天上,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你那把剑而已。” 寧远一愣,“前辈这种存在,剑术通天者,难道还会对我这么一个杂毛剑修,感到有兴趣?” 她笑道:“要是境界低,剑术差,就没有兴趣,那么你认为当年的登天一役,人族会贏吗?” “要是不留力,你觉得你跟那郑大风,能接得住我那一剑?” 年轻人哑然失笑。 好像也是。 他见过两次持剑者。 一次是在那龙鬚河畔,少年剑修见廊桥剑灵。 一次是当下,东海沧渊,江湖剑客面见持剑者。 两相对比,在寧远看来,前者虽然待在人间一万年之久,但依旧还是没有多少变化,神性更多。 后者极少下界,可是人性什么的,却是占比更大。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身旁这位存在,当年要让那剑光如雨落,要选择倒戈人族,联袂开天。 此中有深意。 高大女子忽然说道:“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儒家文庙那边,估计就要鸡飞狗跳了。” “寧远,將来修道有成,可以来找我一趟。” 寧远犹豫了一下,狐疑道:“前辈,真没啥事?” 她笑道:“是觉得,我这次来,是要跟你聊聊我那个主人?” 年轻人点点头。 女子直截了当道:“你想要抢他的半个一?” 寧远笑著摇头,“身外物而已,是我的,最后都是我的,不是我的,怎么拼命都没用。” 她轻轻摩挲剑柄,“所以?” 一袭青衫淡然道:“我索要半个一,不是什么为己谋划,而是大势压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若有可能,要是头顶没有悬著一把剑,我才懒得去爭这爭那,躺在家中,不是美事一桩?” 白衣女子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平安的机缘,你不能抢。” 寧远隨口道:“我不杀与我无关之人。” 男人嘆了口气,缓缓道:“为什么你们这些老前辈,就总是认为,我会去杀他陈平安呢?” “左看右看,我与他都毫无关联,你们却非要把我扯进去,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大道窃贼一样。” “他是人,我不是人啊?” 寧远自问自答道:“好像说的也没错,我確实不是人,呵,一个天地异类,被针对,也是难免的事。” 我早已不与我周旋。 是天地在与我周旋。 高大女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她问道:“这是答应了?” 寧远计上心来,頷首道:“这个没问题,但是老前辈,你可不能以大欺小,咱们非亲非故的,只能谈买卖,讲不了情分。” “说说看。”女子眯眼而笑。 一袭青衫再度抱拳,“想请持剑者,返回天外后,替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鸟人,他叫邹子。” “可以找,但你如今能杀?” “功成不必在我。” …… 大家好啊,我是新人作者,求催更,求书评。 谢谢啦。 剑仙宝宝们,晚安晚安呢。 第647章 剑鞘 沧渊之下。 双方简短的说了一件事,达成了一个小小约定。 眼看她要走,寧远略有犹豫,喊了句老前辈。 高大女子转过头。 寧远试探性问道:“前辈,有一个问题,困扰我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持剑者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年轻人抱拳道:“问了,可能会冒犯前辈,不问,心里又有点痒,所以开口之前,想看看前辈的意思。” “別等我万一说出口了,惹得前辈不快,选择吹口气把我给扬了,那就不太好了。” 女子沉默片刻,隨后直截了当道:“说吧。” 寧远搓了搓手,“真不会砍死我?” 她呵呵一笑,“看我心情。” 持剑者伸出一手,指了指南方,“我跟你那师父陈清都,早之前做过一番约定,双方都不能以大欺小,对各自的剑道传承者动手。” “但这是不犯规矩的情况下。” 寧远缓缓道:“所以我要是现在说了什么冒犯之言,前辈是能理直气壮的打死我的,对吧?” 女子挽了挽髮丝,笑著点头。 “那还是算了,不问了。” 话毕,一袭青衫侧过身,第四次抱拳行礼,“剑客寧远,有幸结识老前辈,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神色肃穆,晚辈之姿,送別前辈。 持剑者稍稍一愣。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 她想起很早之前,在那登天一役还没开始的时候。 持剑者走过一趟人间,那时的天下,还只有一座天下。 游歷了数年,最后接连找上了四个年轻人,也没怎么教,就只是把四柄仙剑,挨个送了出去。 虽然仙剑並非她亲手打造,但是每一把剑,里面都藏著一脉剑术。 最后走的时候,几个年轻人,也都朝著她行礼。 一如现在,人间剑客送別天外剑主。 想了想,她眯眼笑道:“说吧,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一定不生气。” 寧远早有腹稿,缓缓问道:“老前辈,一路走来,我见过不少似你这种的神灵,也有了一些微末了解……” “敢问前辈,真正的远古神灵,那种神性远大於人性的存在,会选择对一个凡人,俯首称臣吗?” 女子点点头,说道:“会啊,怎么不会,只要你的境界足够高,拿剑架他脖子上, 今天捅一剑,明天捅一剑,把他的心气,一点点打没,一年不够,那就百年千年,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寧远微不可察的看了她一眼。 高大女子眯起眼,“是想问我?” 寧远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持剑者说的没错,只要境界高,愿意花费许多岁月,一点点將某位神灵打服,打断其脊樑,磨灭其心志…… 真能做到。 可是这天底下,有谁能有这个本事,打得过持剑者? 道祖公认是人间最能打的存在,无限逼近十六,可面对持剑者,也无法做到碾压,至多是略高些许而已。 想要做到这个层次,最最起码,也要十五之上吧? 比如那位天庭共主。 这个存在,后世之人,多是认为他是传说中的十六境。 可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清,说不准还要更高呢? 持剑者笑眯眯道:“想问问我,为什么选择了陈平安?” “或者你真想问的,是他到底是不是凡人?还是某位神灵的转世身?” 话都到这了,寧远也就没有扭捏,点头承认道:“据我所知,小镇的老神君手上,拿著半个一。 昔年驪珠洞天,最后一代的孩子,都有资格,去爭夺这份天地造化, 可是为什么,在半个一还没有花落谁家之际,那位剑灵,就选了主人。” “不应该是等到大考落幕,半个一有了归属之后,老前辈才会认主吗?” 语不惊人死不休,寧远加快语速,又问道:“老前辈,你的第一位主人,就是那个天庭共主,对吧?” “既然如此,那么万载过后,又为什么去选择认主一个凡人?” “除非……” 寧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的脸色已经出现了不太好的跡象。 女子绷著脸,双手拄剑,沉默片刻后,忽然笑问道:“除非陈平安本就是那个一?” “想想也是,也只有这种说法,才能解释你刚刚那些话。” 其一,神灵不会俯首於人。 其二,老神君的大考还未结束。 其三,半个一,也还没有择主。 三点相加之下,持剑者却早就认他人为主。 里面没有猫腻……才怪。 是因为齐先生的劝说? 狗都不信。 寧远很敬重这位读书人,无比敬重,但客观来说,不信就是不信。 赤子之心,虽然他没有,但是偌大人间,太多太多了。 善恶两条线,极为相近,由此以神性诞生出人性…… 是很特殊。 但寧远还是觉得不太够。 陈平安很特殊,但要是两相比较,寧远觉得自己才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毕竟前者身份再高,也还在此方天地之內。 可他寧远…… 却是真正的域外天魔,天外来客。 不是年轻人有多高看自己,实事求是罢了。 寧远是想要这把剑的。 公认的杀力最强,天上天下的剑道之祖,任何一个剑修,只要不是混吃等死的,谁都想拥有吧? 寧远不是神,七情六慾,沾了个遍,自然也会有这种想法。 这没什么,就像当年阿良离开剑气长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驪珠洞天,给自己寻一把好剑。 寧远微微点头。 持剑者说道:“其实我也只见过他一面。” 寧远却已经有了答案,不再多问,最后一次行江湖之礼,抱拳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寧远恭送前辈。” 破天荒的,这一次,高大女子做了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她將手中金色长剑,悬在腰侧,同样双手抱拳,开口道:“那你我就后会有期。” 阮秀一头雾水,不太理解。 前不久还在针锋相对,打生打死,这怎么没一会儿,就好像有点惺惺相惜了? 难不成是见色起意,看上老娘的男人了? 所以她眯起眼,略带神色不善,看向那个白衣女子。 別人怕你持剑者,我阮秀可不怕。 “虎了吧唧的。”寧远瞪了她一眼。 高大女子笑著点点头,“阮秀,你算是我们这几个里面,做的最好的一个了。” 青裙少女立即双臂环胸,哼哼两声,没开口,眼神之中,丝毫不掩饰,全是高傲。 持剑者也不觉得如何,转而看向年轻人。 “寧远,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也承认,对你那把剑,很是好奇,可有些事,该如何就如何。” 寧远轻声笑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况我那种要求,本就无礼,前辈不对我动手,就已经是一份天大人情了。” 她朝他眨了眨眼。 女子抬起下巴,眼神示意北方。 “我这把剑,不会给你,但你要是有本事,到了小镇之后,或许可以获得一把我的剑鞘。” 寧远心神一动。 刚要说点什么,身旁的一袭白衣,已经骤然消散。 下一刻,方圆上万里的东海海水,猛然下降了十几丈。 大地塌陷,以这处沧渊为中心,出现了一条条巨大沟壑,不知其几千里长,轰隆作响,宛若山脉。 难怪她先前说,自己不能在浩然天下待太久。 类似於当初老瞎子蒞临藕花福地。 持剑者虽然不在巔峰时期,可依旧还是十五境。 她的一身剑气“重量”,一座浩然天下,难以容纳,这还是她故意收敛气息的情况下。 境界越高,越不自由,確实如此。 哪怕是这种存在,终究逃不过。 第648章 今日侠,明日贼 隨之老龙城的这场风波平息。 大驪京师。 一尊巍峨法相当即消散。 悬浮在天,即將出剑杀贼的仿造白玉京,一同收敛冲天剑气,下落人间。 老人走下高台,没有对等候在此的大驪皇帝与一眾官员解释,径直回了国师府。 书房內,崔瀺亲自写了一封信。 洋洋洒洒,不下千余字。 寄往剑气长城,封面六个大字,是那“老大剑仙亲启”。 没別的,既然这场人神之爭结束,师弟齐静春贏了,那么那个年轻人,以后就是自家人。 所以现在,就可以著手准备一些事了。 比如寧远的那个请求。 诛杀阴阳家邹子。 一名十四境山巔修士,自然没有那么好杀,估计就算最后功成,也是多年以后。 但可以现在就埋下草灰蛇线,一步步算计,日积月累,铁杵成针。 这封信,与一般意义上的飞剑传信不同。 没有让大驪境內的任何一座渡口势力接手,崔瀺指名道姓,派遣了一位墨家剑修,亲自护送。 …… 中土神洲。 中年汉子停止掐算,一步踏出,转瞬万里又万里。 最后邹子来到一处刚刚被人开闢的洞天福地,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很快便有一名儒衫读书人推门而出。 见了来人,邹子打了个稽首,“见过白先生。” 男子同样回了个儒家礼仪。 赫然是重返浩然天下的白泽。 只是“半个”。 白泽的阴神,回到浩然这边后,没有立即去往文庙,而是带著某头重伤大妖,在此开闢了一处辖境,护道一场。 邹子开门见山道:“白先生,东宝瓶洲那边,可曾看见?” 白泽微微点头。 “那么白先生,有何看法?” 读书人嘆了口气,“文庙都没有插手,我一个妖族出身,又能做什么?”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邹子问道:“所以白先生,是认可了在下的那个理念?” 白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邹子沉声道:“事到如今,白先生难道还在犹豫?一万年的时间,难道还看不见那个本质?” 读书人默不作声。 他知道邹子的意思。 浩然天下的老黄历,一页极其隱秘处,有一个“二十人”的说法。 眼前的邹子,就是创始人之一,据说这个山巔组织,首次现世,是在三千年前。 刚好处於“天下斩龙”的那个年代。 这二十人,分散四方,不止在浩然天下,其他人间,也有不少。 有的一人独行,有的在三千年期间,早已开枝散叶。 很是鬆散。 但这二十人,其实也是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的。 一种“杞人忧天”的说法。 为避免將来可能发生的某件事而做准备。 比如扼杀一些有望大道登顶,躋身十五境剑修的好苗子。 邹子登门见白泽的次数,不少,这次是第三次。 没別的,只是希望白先生能知晓其中利害,选择开诚布公,加入这“二十人”,共商大业。 一旦白泽答应,那么这个山巔组织,就要多出一个,成了“二十一人”。 见白泽依旧不肯点头,邹子眉头都挤在了一块儿。 他伸出手掌,指向宝瓶洲方向,声线抬高道:“白先生,你是当真看不见?” “当年的他,就能以古怪秘术借境十四,步步为营,最后剑开蛮荒……” “而今活出第二世,藕花福地一步登天,走出一条崭新剑道,更是凭藉一把没有剑灵的太白仙剑,就能剑斩飞升境。 现在你也看见了,这头域外天魔,竟能吃神!” 邹子微眯起眼,缓缓道: “连神性都左右不了他,被其生生炼化,这还只是个不到上五境的年轻人,要是多给他一些时间,岂不是能把天都捅穿?” 白泽迟疑道:“他的大道有缺,不一定就能躋身十五境。” 邹子摇头失笑。 “这么久了,白先生难道还是看不出,那寧远,就是个天地变数?” “退一步讲,就算真按先生所说,他將来无法躋身十五境,那么你觉得他的十四境,杀力会有多高?” “会不会堪比十五境?” “细数人间万年,有哪个剑修,能做到跨越数个境界,逆上伐仙,斩杀十三境大妖?” “有吗?” 邹子自问自答,“除了他,没有。” 白泽默然。 邹子所说,句句属实。 如何,这就是纯粹剑修,是崭新剑道,是天地异类,未曾躋身上五境,就达到了这个水准。 现下一个元婴境,温养出第三把本命飞剑,战力之高,放眼几座天下,找的出一个能跟他同境相爭之人吗? 那么若是將来某天,他成就飞升境之时,杀力能不能斩那天人境? 大有可能。 十三境就能如此,那么十四境呢? 十四境有没有比肩十五境的本事? 这样一个存在,还是剑修,追求隨心所欲,追求一份天地无拘束…… 咱们脚下的这座人间,当真能够承负吗? 沉默良久。 白泽呵出一口气,说道:“这个年轻人,根据礼圣的说法,品行不差的。” 邹子嗤笑道:“是不差,可这只是当下,白先生莫要忘了,人心人心,最是不可试探。” “今日侠,明日贼,这个道理,想必学问比天大的白泽,比我更懂。” “十年百年,他能如此,可是修道之人,岁月绵长,百年千年呢?” “万年之后呢?” “谁能保证?谁敢篤定?!” …… 东海。 持剑者一走,寧远再也坚持不住,身子无力,当场栽倒在地。 一袭青衫的浑身上下,瞬间出现十几个血孔,猩红之物,喷薄而出。 最为触目惊心的,是来自於脖颈处的一道剑痕,从上至下,深达胸口。 持剑者的剑光,不是那么好接的。 之前与老前辈交谈,寧远是强撑著,用自身海量剑意,封住了伤势而已。 如今“一泄气”,直接遭劫。 说好听点,就是骨气硬,难听点,可就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一抹青色闪过,阮秀赶忙扶住他,来不及心疼,少女抬起手掌,按在男人背后,源源不断的输送体內真气。 她身上那些得自青虎宫的丹药,早就用完,如今也只能如此做了。 修士疗愈伤势,大抵都是如此。 只能以真气一点点温养,弥合伤口,过程很慢,而且容易留下隱患。 男人已经昏死过去,阮秀就安安静静的守在身旁,为他疗伤。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感应到他的气息平稳下来,少女起身之后又弯腰,將寧远背在身后。 脚步一动,破水而出,踩水而行,很快返回登龙台遗址那边。 郑大风和范峻茂,还躺在这里,气若游丝,阮秀凝神看了看后,没搭理两人,背著寧远,返回老龙城。 郑大风是和寧远关係不错,但跟她阮秀,可就一般了,那个范峻茂,就更不用多说。 自个儿道侣更重要。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虚弱言语。 寧远撑开眼皮,笑容很是难看。 “秀秀,对不起啊。” 阮秀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年轻人轻声问道:“媳妇儿,还以为你会生气呢,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对你动手。” 他伸出手来,有点抖,摸了摸女子的脑门。 “疼不疼?” 阮秀还是摇头,低著脑袋,不见任何表情。 寧远有些做贼心虚。 “秀秀?” “奶秀?” 一瞬间,少女红了眼睛,停下脚步。 “为什么你总是说对不起?”她腾出一只手,手背抵住额头,哽咽道,“你欠谁的吗?” 寧远一愣,咂了咂嘴,迟疑道:“欠你的啊,很多事,很多麻烦,其实都跟我无关,也没必要去招惹的。” “因为我的一意孤行,也让你陷入其中,让你不开心……” 他竖起手掌,补充道:“我保证,我发誓,以后一定安分一点,不再到处找麻烦了,而且还会变著花样逗你开心!” 没来由的,少女哭的更厉害了。 不过很快,哭声又戛然而止,阮秀抬起头来,左右晃了晃。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极为认真道:“寧远,你不欠我的,相反,是我欠你的。” “好像在任何一个外人看来,我一个远古神灵转世,模样好看的山上女子,与你这个满嘴糙话的剑修一起,都是不相等的。” “可这是不对的!” “寧远,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当年就不应该去剑气长城找你,更加不应该对你表明心意。” “这样一来,你我就是萍水相逢,我在小镇好好修炼,你在另一座天下安心杀妖,斩杀大妖也好,剑开蛮荒也罢,你我之间,都不会產生任何交集。” “你死之后,更加不会来浩然天下,留在家乡那边,有陈爷爷在,你肯定也不会这么辛苦。” “可是因为我,你来了这边,被这么多人算计,走的一点都不轻鬆, 好不容易有了真身,一步登天,可没有多久,又再次跌境,现在第三把本命飞剑,刚刚诞生,就差点碎了……” 少女死死咬牙,“这些都是因为我啊。” “寧远,我说的对吧?” “若是在你的这本书里,我阮秀只是一个过客,那么结局一定是很好很好的。” “我不去剑气长城,那么你就不会来浩然天下,留在家乡那边,有亲人相伴,有朋友在身边……” “以后再把姜姑娘娶回家,生几个儿女,多好啊。” 寧远张了张嘴,笑容难看,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秀秀所言,半点不错。 真要按她所说,年轻人当初没有离开剑气长城,选择留在家乡,那么一定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当个山水神灵,也不错的。 不想做鬼,老大剑仙也能助他夺舍,再不济,投胎总是没问题的。 有十四境巔峰的老大剑仙护著,世上有哪个鸟人,敢去剑气长城算计他? 那寧远过得,就定然会顺风顺水。 按部就班,抬升修为,最后娶个心爱女子,日子里都是盼头,有滋有味。 之所以到了现在这种光景,这里面的转折点,无非就是一个,那就是阮秀。 事实如此。 寧远总是与人说对不起。 对家乡剑修,对太平山黄庭,对君子钟魁,对小妹,对姜姑娘,对阮秀…… 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可是这些人,因为他,现在都好好的啊。 阮秀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泫然欲泣。 寧远赶忙挣脱,双脚落地,双手搂住她的腰肢,將她原地转了个圈。 两人面对面,寧远低下头,与之四目相对,笑著安慰道:“没有的事,我家秀秀最好了,你说的那些,有道理,但是没有很多道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少女胸口,摆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瞅瞅,我媳妇儿多好看,屁股又翘,胸脯又大,这种绝世美人,上哪找去啊?” “那我既然捡了这么大的便宜,不得好好珍惜啊?老话还说,能吃多大苦,就能享多大福呢!” 寧远一把搂住心爱女子。 “这个福,我要了,所以吃点苦而已,没什么的,等回了神秀山,我就跟咱爹提亲,说什么都要让他老人家,把闺女嫁给我。” 一袭青衫恶狠狠道:“到时候大婚当晚,看我不把你扒个精光,给你折腾的死去活来!” “都说修道之人,难有子嗣,不过没事,小问题,你男人我,身强力壮,以后天天折腾你……” 说到这里,阮秀终於有些羞赧,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寧小子,你怎么就连安慰人的话,都说的这么糙啊?” “誒,话糙理不糙,咋,你不喜欢我调戏你?” “……” “真不喜欢?” “能不能收敛一点?” “那不成,做人,就要隨性而为,只需保持一个底线就可。” “我也没感觉出来,在这方面,你有多少底线啊。” “你再跟我掰扯,以后我可能就真的没有底线了。” “啊?” “……我血快流干了。” 话音刚落,脸色白的跟死人差不多的寧远,再度昏死过去。 少女一愣,赶忙重新將他背在身后,不走大道,一步登上城头,原路返回。 这一路上,青裙姑娘碎碎念叨,说了好些话。 “寧远,其实你调戏我,没关係的,我也很喜欢,因为你也喜欢我啊。” “寧远,对不起啊,为了娶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我保证,不管如何,我阮秀,將来一定会嫁给你的。” “嗯……” “寧小子,你也要记得娶我。” …… …… 感谢郑邵安他不爭气的爹投餵的角色召唤,感谢大伙儿的礼物。 晚安安。 第649章 撒野 铺子这边。 阮秀背回寧远,小心將他安放在床榻上后,没有多待,只是跟桂枝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去。 门外那个教书先生,也没来得及与她说句话,问个具体情况。 知道自家老爷受了伤,桂枝没有再做生意的打算,將大门半掩著,躡手躡脚的来到寧远床前。 她帮不上忙,只能忧心忡忡的坐在屋子里,守在老爷这边。 脚边搁著一只水壶,要是老爷醒来口渴,就能马上派上用场。 两个小姑娘听到动静,也是火急火燎的跑来,瞅见老爷一副將死未死的模样,寧渔嚇得面无人色,拉著桂枝姐一个劲的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桂枝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她的境界,其实比寧渔还要低一境。 裴钱倒是没有如何哭丧著脸。 寧远的这个开山大弟子,在屋內坐了没多久,就转身离去。 黑炭丫头搬了条板凳,安安静静坐在门外,看著身前地面,眉头紧皱。 裴钱在想一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当初师父仗剑去往太平山之际,她在阮秀的提醒下,拼了命的打破瓶颈,躋身武道第四境的同时,也成就了天下最强第三境。 海量武运加身,裴钱神游万里,走了一趟那座古怪山巔。 见了一个魁梧男人,最后裴钱让他出手,朝著浩然天下的桐叶洲,遥遥递了一拳。 那么现在还能不能故技重施? 比如成就最强四境? 可是很快,小姑娘又泄了气。 她才躋身武道四境没多久,还只是这一境界里的最低层次,想要立即证道“最强”二字,无异於是痴人说梦。 裴钱的三境,之所以能在那武道山巔占据一席之地,原因有多个方面。 其一,本身资质足够好。 武神之女,修炼武道,速度极快,前面几个境界,压根就不会有瓶颈一说。 其二,惨无人道的打磨肉身。 初次练武,就在藕花福地被寧远天天打的骨断筋折,后来乘坐渡船的两个月,还被师父以剑气洗肉身…… 最后一点,也是小姑娘足够用心,足够刻苦,刚离开家乡福地时候,裴钱还会抱怨几句,但走著走著,心性就一点点在变化。 寧远不太清楚,有没有在裴钱这边,做到那句“教化向善”,可做人,一定是不差的。 裴钱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溜烟回到自个儿房间,很快又再次出来,手上拿著一本陈旧书籍。 蹲下身,搁在地上,小姑娘开始翻书。 这本书,是她管师父要的,听说得自那个读书人钟魁。 一本山水游记,一名书院君子游歷十几年的江湖见闻,裴钱最近抄的书,就是这本。 她对里面写的那些小故事,颇有兴趣,江湖风云,庙堂诡计,市井坊间的痴男怨女,上面都有。 但是除了这些,还有钟魁记在上面的各种画符之法,林林总总,不下上百种。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在桐叶洲分別之际,寧远只是低头看了几页,就喜滋滋的收了起来。 一本君子游记,珍贵程度,不下於一门直通上五境的登山法,甚至犹有过之。 钟魁等於是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送给了好友寧远。 当然,寧远也不是吝嗇之人,赏了他几道本命剑气,对钟魁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送是送了,礼尚往来嘛。 翻了十几页,裴钱开始画符。 “封穴定身符。” 顾名思义,就是一种定身符籙,但其实也可以拿来止血。 只是很快,裴钱又萎了,一张小脸皱巴巴的。 她画不来。 符籙的品秩,其实没有多高,可裴钱以往从没画过,就算天资不错,修行这种事,也总要有人领路进门。 几次三番后,裴钱收起书籍,重新坐回板凳上,呆呆的望著地面。 最终视线落在那口天井之下的小水池上。 四四方方,据寧渔说,是当年她老爷亲自修建,里头养著一尾蛟龙。 幼蛟,境界很低,养了两年多,也才堪堪到达练气士第三境,照这个速度,距离化形为人,少说还得五六年。 裴钱眼神莫名,盯著那条只有手臂粗细的水蛟。 境界再低,也是蛟龙,血脉再少,也有真龙的一丝…… 那么把它燉成汤,师父会不会就能好的快一点? 想到做到。 裴钱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抄起一把柴刀,最后不动声色的来到小水池边。 幼蛟隨之抬头,双眼净若琉璃,还在好奇的看著这个小姑娘。 裴钱单手负后,柴刀被她藏在身后,原本一双清澈眼眸,逐渐变得晦暗。 师父受了重伤,身为嫡传弟子的她,想要做点什么。 其实不仅仅是现在,离开桐叶洲的一路上,裴钱一直都想做点什么。 这样会显得自己有用一点,而不是跟个饭桶一样,大事小事,一点忙都帮不上。 所以在老龙城的这些时日,每当灶房那边升起炊烟,裴钱都会跑去帮忙,洗碗或是择菜。 之前还学了一手红烧鱼,只是最后忘记放盐了,熟了之后,再放又没了味道。 眼中寒光一闪,裴钱刚要动手,手腕就被人死死攥住。 一位身穿白衣,姿容极美的女子,出现在身后。 裴钱扯了扯,没扯动。 隋右边已经躋身金身境,两人差距过大,裴钱自然抽不出手来。 隋右边微微皱眉,喊了句裴钱。 小姑娘头也不回,没好气道:“作甚?” 女子面无表情,“把刀放回去,然后该抄书抄书,该练拳练拳。” 裴钱摇头道:“隋姐姐何以教我?” 隋右边淡淡道:“没想教你,我也没那个閒工夫,只是你师父曾经把剑架我脖子上,逼著我这么干罢了。” 小姑娘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师父还说了什么?” 隋右边笑了笑。 裴钱转过头,皱眉不已。 “说!” 背剑女子頷首道:“当时我刚刚走出画卷,你师父要我教你剑术之外,还说了……” 隋右边清冷的脸上,破天荒笑的有些灿烂,嗓音细腻道:“还说你要是犯了错,我可以代替他,狠狠抽你的屁股。” 裴钱將信將疑。 “不可能,师父怎么会让你来教我?这天底下,只有师父师娘能教我,隋姐姐,你的剑术,虽然比我高,但是学问什么的,肯定差远了。” 隋右边也不生气,伸手搭在小姑娘的脑袋上,只是裴钱很快就拍开她的手,一脸的不耐烦。 一行人之中,隋右边对裴钱最是亲近,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话,毕竟两人相处的也最多,之前乘坐渡船的岁月,更是天天餵拳练剑。 寧远从来不对隋右边有什么好脸色,阮秀这个女主人,与她的话语更是少的可怜。 沉默片刻,背剑女子缓缓道:“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你师父还说,如果將来哪一天,你真的长大了,个头窜上去了,那么我就不用继续履行这件事。” “並且我还能从寧远那边,得到一门登山法,获得自由身。” 其实不止这些,只是剩下的,隋右边难以启齿,也就没说。 听完,裴钱忽然心虚起来,明明是秋末时节,凉爽天气,脑门上却渗出了点点汗水。 隋右边再次摸上她的脑袋,裴钱也没有再次拍开。 女子看了眼天色,隨后低下头,轻声道:“抄书去。” 黑炭丫头出奇的乖巧,丟了柴刀后,一路回了房间,拿上纸笔,重新坐在师父那间房门外。 埋头抄书。 隋右边看了眼幼蛟,而后依靠门墙,视线落在默默抄书的小姑娘身上。 这个裴钱,在她眼中,很不对劲。 好像在小姑娘的心境里头,就只有自己的师父师娘,其他人,无论是谁,都住不进去。 也只有师父师娘管得住她。 要是这两人都不在身边,刚好如今天一样,阮秀有事出门,寧远重伤在床…… 裴钱就会六神无主。 甚至做出一些极为偏激之事。 隋右边忽然弯下腰,仔细的看了看裴钱抄写的书上文字,而后伸手指了指那本山水游记。 “裴钱,能不能借我看看?” 小姑娘果断摇头,“不行!” 背剑女子想了想,又问,“你借我看,我念给你听,你再写到纸上,怎么样?” 她补充道:“我不拿走,每天你抄书的时候,喊上我一起,这总没问题吧?” 裴钱略有犹豫,扭过头,看了眼屋內。 隋右边一同望去。 小姑娘轻声问道:“这也是师父说的吗?” 隋右边摇头道:“不是,是我说的。” 裴钱嗯了一声,不知怎的,刚刚还不情不愿,现在就改了性子,把那本山水游记递了过去。 最后这天清晨,隋右边靠坐门墙,手持书籍,真就好似一位女夫子,为身旁的小姑娘念书。 第650章 算帐 阮秀离开铺子时候,头上戴了一顶帷帽。 没走大路,目的明確,一袭青色衣裙,脚下缩地成寸,径直到了位於老龙城中心的苻城。 背剑少女,站在苻家大门外。 阮秀本想客气一点,所以就跟苻家一名管事说,让他去通报一声,把苻畦喊过来。 结果中途生了点事。 门口看守的两名护卫,似乎是背靠老龙城第一家族,平日里囂张跋扈惯了,在见到那一袭青裙的女子后,说了几句怪话。 怕对方是什么大人物,两人还是有点分寸的,只是私底下交头接耳,谈论那顶帷帽之下,是一张什么容顏。 一个说指定极为好看,这些山上的修道女子,再差能差到哪去。 更何况那姑娘的身段,嘖嘖,他在这看大门好几年,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的。 另一个声称不敢苟同,说什么要是真长的貌若天仙,又何必遮住面目? 天底下哪个女子,不希望把自己打扮的更好看些?走在路上,惹来无数男人的回头驻足? 阮秀皱了皱眉。 然后两人就死了。 一瞬间,少女就十分火大,也不再打算等待,不再去与苻畦对峙。 家里还有人等著疗伤呢,时间不等人。 所以她出手了。 阮秀高高抬起一条手臂,屏气凝神,一巴掌摔去,直接就打烂了苻家大门。 脚尖一点,身形遁入高空。 居高临下,青裙少女手握仙剑,併拢双指,缓缓从剑尖抹过。 而后毫不迟疑,势大力沉的一剑斩落。 起始於苻家大门的雪白剑光,所向纵横,笔直一线,瞬间在偌大的家族领地內,切割出一条巨大沟壑。 分作两半。 很快便有数个人影,从苻家各处衝出,俱是世人眼中的中五境老神仙。 然后这些人,又很快返回原地。 阮秀看也不看,挨个给了一巴掌,將他们打了回去。 不至於打死人,但怎么都受伤不轻,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了。 最后苻畦现身,站在前方不远处,男子满头大汗,拱手抱拳,询问苻家是哪里惹到了仙子,要是有,可以直接告知,他虽然是家主,但一定不会包庇族人。 阮秀没说话。 手腕翻转,一剑斩去。 差点把苻畦砍死。 一片废墟中,男人竭力站起身,口中溢血不断,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怨毒之色,好似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苻畦身形摇晃,身上那件尚未修缮如初的半仙兵宝甲,隨著这一剑,彻底崩碎。 阮秀淡淡道:“放心,当初我家夫君没有杀你,所以我今天也不会杀你。” 她直接问道:“你家宝库在哪?” 话音刚落,少女又马上补了一句,“先说好,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周旋,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 “不说也行,我自己找,但今天过后,你苻家还能不能在老龙城存在,就是个未知数了。” 阮秀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在她周身,一圈上五境的威压扩散而出,所到之处,亭台楼阁,全数坍塌。 苻畦头皮发麻,想都没想,直接如实告知,並且声称宝库之物,仙子可以隨意拿取。 阮秀点头道:“带路。” 最后两人来到一座极为奢华的高楼前。 秀秀又打了两巴掌。 一掌把门外,仍旧一头雾水的两名苻家子弟拍飞,一掌掀翻屋顶。 衣袖摆动间,宝库之內,所有苻家珍藏多年的事物,全数收入咫尺物中。 苻畦面无表情,就这么站在一旁,任其施为,心头却在滴血。 做完这一切,阮秀也没跟他打个招呼,收剑入鞘,就打算离去。 只是刚一步跨出,少女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苻畦瞬间悚然一惊。 阮秀视线却不是看他,少女瞳孔熠熠生辉,望向不远处一栋比城主府还要高大的建筑。 她伸手一指,问道:“那是你苻家的祖师堂吧?” 苻畦愣在原地。 原先还让阮秀隨意出剑,任人欺负的他,竟是破天荒的没有点头承认。 甚至他还深吸一口气,散出絮乱气息,祭出一件本命半仙兵,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对苻畦来说,钱財宝物什么的,可以给,给完都没事,但是事关家族根本,死都不能退。 骨气这东西,可以丟,但不能丟个乾乾净净,总要留一点,不然真就成了个怂包卵蛋。 然后他又挨了一剑。 差点给人开膛破肚,本就处於跌境边缘的他,再也坚持不住,当场跌落境界,男子被人劈出数里开外,生死不知。 下一刻。 一尊神灵法相,从老龙城中心地界,驀然拔地而起。 刚开始,阮秀是没有这么生气的,只是有一点而已。 但是砍著砍著,好像就越砍越上头了。 那就多砍几剑。 只要不伤及无辜,就算后面惹来书院的斥责,大不了就躲在寧小子身后。 反正寧远嘴皮子厉害,脑瓜子也精明,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用怕。 但是现在我男人受伤了啊。 爬都爬不起来了都。 没有人管我了誒。 老娘不得撒点野啊? 於是,法相好似接天的青裙神女,反握一把百丈巨剑,剑尖稍稍倾斜,骤然发力,钉入一栋高楼之下的地面。 再一翘起,这座苻家祖师堂,就被挑飞到了半空。 神女轻轻一弹指。 不知施展了什么术法,那间祖师堂,尚未落地,就在空中崩碎开来,魂灯、牌位,好似下雨,散落人间。 阮秀目露凶光,犹不罢休,法相探出一条巨大手臂,隔空握住那些事物,稍一用力,全数化作齏粉。 到了最后,苻家的这座祖师堂,什么都没剩下。 都成了灰。 我不喜欢拆人家祖师堂。 我更喜欢给它挫骨扬灰。 但是这就够了吗? 不够的,反正对秀秀来说,还差点意思。 还有一件事,她还没去做。 所以她也没有收起法相,几个跨步之后,离开老龙城,径直赶到南边的一座渡口之上。 苻家有一艘跨洲渡船,也是老龙城规模最大的渡船。 一头吞宝鯨,金丹境,更有堪比八境武夫的肉身体魄。 外加苻家打造的一系列阵法禁制,寻常的元婴境剑修,短时间內都难以破开防御。 然后这头吞宝鯨,就被一尊神女法相,伸出一手,牢牢抓住尾部,跟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 少女没有伤及无辜。 她抖了抖手上这条巨大鯨鱼,將渡船上的所有人,苻家子弟也好,各路仙师也罢,全数抖落在地。 那些不知內情之人,个个肝胆欲裂,哪里敢在此逗留,拼了老命的御风远游,生怕那女子大开杀戒。 阮秀对此视而不见。 她抬起手,五指捏拳,朝著这头巨大妖物的脑袋,狠狠来了一拳。 砸晕之后,就跟寻常人家烧火做饭一样。 一尊神女法相,提著“小鱼”,蹲在东海海边,用一把太白仙剑,开始刮鳞。 手法嫻熟,去鳞剖鳃,再把吞宝鯨搁进海水之下洗净,最后少女扬起被她充当为菜刀的太白仙剑。 几道剑光闪过,一头吞宝鯨,就这么被斩成十几截。 这东西过於庞大,装满了咫尺物后,也还剩下一大半,最后阮秀想了想,驱使出一条火龙。 跟著自己主人,三天饿九顿的元婴境蛟龙,如获大赦,急不可耐的张开血盆大口,疯狂进补。 阮秀吩咐一句,让它吃完就守在这边,看著那艘神秀山渡船后,便马不停蹄的回了老龙城。 一身血气浓郁的青裙姑娘,跨过门槛,回到铺子时候,令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秀秀也没有多说,来到后院,取出抢来的物件,琳琅满目,堆成了小山。 翻捡了半天,找到几味增补气血的天材地宝后,就地起锅,混著吞宝鯨的一颗心臟,以大火烹就。 做完这一切,阮秀进了屋子。 裴钱抄完了书,跟著进屋,阮秀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便把小姑娘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寧渔依偎著桂枝姐姐,同样守在床前。 隋右边倒是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 一袭白衣背剑,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略有所思。 这人又没死,不至於吧? 怎么好像寧远一天不醒,你们几个,就没了主心骨一样? 真死了不得发疯啊? 难以理解,不懂。 …… …… 感谢青云川嘻嘻投餵的秀儿,多谢各路剑仙的礼物。 新人作者,求评论,求催更,什么都求,什么都要,给我你是剑仙,不给……不给也是。 好了,晚安安,mua~ 第651章 一个大黄丫头 一连数日。 老龙城有些人心惶惶。 接连两次大战,一次在城外,一次在城內,打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登龙台没了,苻家给人劈成两半,最惨的,还是那头价值千金的吞宝鯨,偌大一艘跨洲渡船,被斩成了十几截。 导致几大家族匆忙聚首,议事了一次又一次。 不同於之前,现在的这些家族,无论言语激进者,还是偏为保守的老人,其中绝大部分,都达成了一个共同看法。 没別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在第二天,就有人携礼登门。 倒也不是抱著打听消息来的,送礼就只是送礼。 有些连门都不过,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撂下礼物后,直接就走,好像生怕晚一点就走不了了。 除苻家之外,四大家族,全数来过一趟,其他更小一些的,也有。 桂枝本来没打算收,但是阮秀露面了一次,让她安心收下,但不要当面收。 桂枝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所以几天过去,糕点铺子门口,就堆满了各种物件,都是旁人送的。 神仙钱,仙家灵植,器具法宝,应有尽有,堆成了小山,远看是垃圾,近看是宝物。 经过两次大战,泥泞街更加冷清。 所以门口堆的好东西,也没有哪个宵小之辈敢来顺手牵羊。 这些家族的做法,其实很好理解。 两场大战,虽然都是针对的苻家,与他们无关,但是別人送了,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跟著送唄。 有不止一人见过,从那间铺子走出来的姑娘,腰间悬掛一枚太平无事牌,老龙城见多识广者,不在少数。 大驪蛮子的无事牌,都认得。 所以到了后来,这些家族基本上一致认为,铺子的那个年轻剑仙,就是来自大驪。 更有可能,是那头绣虎的左膀右臂,此次前来老龙城,就是想要为大驪铁蹄,先下一城。 国师坐镇京师,剑仙荡平老龙城,到时候一北一南,徐徐推进,加快步伐,最终会师。 手段真是厉害。 一名元婴境剑仙,搁在老龙城,就已经是真正的顶尖战力,拥有横扫除苻家之外所有家族的实力。 结果后面冒出来的那个女子,更是嚇人,竟是十一境,而且与前者一样,都是杀力极大的剑修。 这也就罢了,灰尘药铺的郑大风,也与那铺子是一伙的,前不久还勘破了十境武夫大关。 这三人,凑在一起,不弱於宝瓶洲绝大部分的宗字头仙家。 而整个一洲之地,冠以宗字头的势力,满打满算,都不超过十个。 恐怖如斯。 灰尘药铺这边。 其实在阮秀背回寧远之后没多久,郑大风就被人带了回来,是范家的一名金丹境供奉。 送来了不少疗伤丹药,还请了一名医家高人诊治。 因为范峻茂的关係,这位金丹境老供奉,没有多待,很快离去。 郑大风的伤势,要比寧远来的轻许多,第二天就睁开了眼,虽然还是不能走动,但估计也要不了多久。 他可比寧远更扛揍。 十境归真,神性圆满,外加一座远古天门,一般的飞升境,短时间也宰不了他。 不过挨了半数剑光的他,还是跌境了。 是的,没错,大风兄弟好像一辈子都是个苦命人,两次勘破十境大关,一次被逼无奈的自主退出。 一次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维持在初入九境的水准,差点就要跌落至八境武夫。 郑大风没有寻死觅活的。 相反,汉子还挺乐呵,浑身缠满布条的他,一张嘴喋喋不休。 隋右边被他餵过拳,有些香火情在里面,所以来看过一次,只是被一口一个“仙子姐姐”喊的受不了,之后就没来过了。 倒是裴钱经常会过来一趟,搬来小书箱,搁在地上抄书。 郑大风问了寧远的情况,裴钱如实相告,师父还没醒。 汉子就有点好奇了,问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抄书不在自己师父那边抄,反而每次跑来我这边。 难不成是知道我的武道比你师父高,想著討好了我,最后从我这里得到一门绝世拳法? 裴钱说了两个字,是从师父那儿学的。 “傻逼。” 郑大风犹不罢休,追著她问。 裴钱就说了,她每次抄完书,还要大声朗诵一遍,要是在隔壁的话,就会吵到师父。 郑大风没好气道:“你在我这,就不会吵到我了?” 结果小姑娘不以为意,眨著大眼,点头道:“会啊。” 汉子咂咂嘴,不是滋味。 可他也不是没人疼的。 药铺有个女工,是一名性子活泼的少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姿色也不算差,一直守在他身边。 她是灰尘药铺雇的第一个伙计,也与郑大风相处最久,很是熟络。 这几天,忙前忙后,郑大风身上那些布条,就是她亲手缠的,煎药熬药,也是她来。 其实郑大风在去往登龙台之前,就关了药铺,给了几个女工一笔钱財,让他们以后都不用来了,铺子不做生意了。 其他两位都走了,妇人们也没闹事,主要是郑掌柜给的太多了。 只有这个少女伙计,留了下来。 这天清晨,郑大风忽然说要出去透透气,就让少女帮忙,將他搀扶著,乌龟爬爬,一点一点挪到了门口。 斜靠门墙,汉子微微仰头,望向东边极远处的朝霞。 这个时节的日光,最是养人了。 活下来的滋味,真好。 有望更高处的武道风光,甚好。 现在的郑大风,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郑大风,他记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嘿,原来我郑大风,一个粗鄙汉子,搁在当年,居然是一名远古神將啊。 嘖嘖,厉害厉害,不愧是我。 一名活泼少女拿了把瓜子出来,隨意坐在一旁,问道:“掌柜的,都给人打成这个熊样了,你怎么一点不伤心?” 郑大风喃喃道:“伤心啊,怎么不伤心。” 他伸手摸了把裤襠,转过头来,咧嘴笑道:“但是人这个东西,总要向前看,挨打是挨打了,可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还是得往好处去想,比如我现在虽然半死不活的,可裤襠里那只鸟还在啊,只要有它在,我们男人,怎么都还有希望。” 少女呸了一口,“噁心!”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之前你帮我换衣裳,难不成没见过我那只鸟?” “肯定见过的,咋样?大小如何?长短如何?是不是见过之后,心头怦怦乱跳,彻夜难眠,只想再见一面?” 汉子揉著下巴,朝她使了个眼色,“你要是想看,今晚关起门来,你再帮我换一次就是了。 我保证装睡,绝对不睁眼打断你,让你一次性看个够!” 少女伙计一脸嫌弃,屁股底下挪了挪,离他远了一些。 嗑著瓜子,她忽然问道:“掌柜的,药铺以后真的不做生意了?” “那你之后要去哪?我跟你讲啊,离开了老龙城,这天底下,你可就不一定能僱到我这么精明能干的伙计了。” 郑大风两眼一瞪,“能……干?!” “怎么个意思?细说!” 少女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邋遢汉子想了想,缓缓道:“事情做完了,药铺自然就不开了,之后我肯定是要返回家乡的。” “或许回去之后,还会开一家药铺,名字也不变,有生意就做,没有就拉倒, 攒了点钱,这次我要雇几个正儿八经的仙子姐姐,容貌可以差一点,但是身段什么的,一定要好。” 郑大风继续笑道:“首先胸脯这玩意儿,可以下垂,但必须要大,能把我闷死那种,其次就是屁股……” 少女吐出两瓣瓜子壳,急忙摆手,打断道:“就是当个土財主唄?” 她的性子本就胆大,在药铺打杂这么久,听多了汉子这些荤话,早就不觉得如何,见怪不怪。 少女眯眼而笑,隨后当著掌柜的面,撂下瓜子,双手摊平在胸前,往上託了托。 虽然不算大,但这般动作之下,还是一颤一颤的。 她笑问道:“掌柜的,我这算大的吧?” “能不能入你的眼啊?” “要是能,要不要把我一块儿带走,以后我继续给你打杂,你继续给我发工钱,咋样?” 郑大风笑骂道:“小姑娘家家的,毛都没长齐,就敢说这些荤话了?去去去,到隔壁帮我討要一碗药汤来。” 结果少女幽幽道:“掌柜的,其实我长了点毛的,虽然不多,但起码也有了啊。” 郑大风沉默下来。 最后汉子破天荒的,一脸认真,轻声问道:“小荷啊,要不要跟我回家乡?” 这么会儿工夫,少女又改了想法,拍了拍手,隨口道:“不去。” “那是你的家乡,又不是我的,我的家乡,是老龙城啊。” 大风兄弟挠了挠头。 第652章 两个大黄丫头 寧远这一睡,就从秋末睡到了初冬。 其实也不是很久,也就一旬半光阴左右。 能这么快甦醒,还得多亏了阮秀的悉心照料,一座苻家宝库,珍藏了这么多年,里头的天材地宝,可不在少数。 现在后院天井之下,还搁著一口大锅,里面除了增补气血的药材,还有一头吞宝鯨的肉身。 满满的天地精华,天天来几碗,不比所谓的仙丹差多少了。 这些时日,阮秀哪都没去,要么守在自家男人床前,要么蹲在那口锅底下,专心熬汤。 当然,其他几个也没閒著。 桂枝忙著在前厅应付那些登门送礼之人,裴钱与寧渔,两个小姑娘做完每天的功课之后,也都会代替阮秀,守在药锅边。 隋右边不好什么事都不做,偶尔会来看一眼寧远。 而且自从那天过后,裴钱寧渔抄书之际,隋右边都会手拿一本山水游记,坐在一旁,为两个小姑娘念书。 岁月静好。 寧远醒来之时,刚好是清晨时分。 竭力坐起身,年轻人脑子有些混沌。 好像做了一个长久长久的梦。 梦中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重新走了一遍来时路。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趴在床边熟睡的阮秀。 寧远没有打扰,安静靠著墙,就这么看著这个姑娘。 阮秀还是那一身青色衣裙,好像还没洗过,上面带著点不少血跡。 少女睡的很沉,精气神很差。 一头如瀑青丝垂落腰间,虽是沉睡状態,眉头却是微微皱起,好似正在做著什么不好的梦。 修道之人,中五境就可以做到辟穀,境界越高,持续的时间就越长,抵达上五境后,百年不吃不喝都行。 但其实境界如阮秀这般,是世人眼中的上五境大修士,在精气神方面,也比寻常人好不到哪去。 一样会有心烦意乱的时候,一样会有真情流露之时。 人的通病。 所以这样一看,其实修道之人,在某些时刻,也很“脆弱”。 仙人仙人,不还是占了个人字。 有些心疼。 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后,寧远提起精神,心神沉浸人身小天地。 一番巡视,有了个大概了解。 元婴境的修为,没了,跟郑大风一样,刚刚破境就跌境。 不算意外,意料之中。 毕竟持剑者的剑,哪怕那位存在放了水,也不是那么好接的。 总要有点代价。 但也不是没有收穫,相反,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不少。 从现在开始,寧远拥有了一把自己的本命飞剑。 神灵之剑。 也是他的第三件本命物,用一名神將的神格与神性,外加一颗无瑕舍利,方才炼製而成。 按理来说,寧远是做不到温养本命飞剑的。 这把针对神灵的飞剑,严格意义上讲,也不算是他温养得来,而是与山水印一样,炼化身外物为剑。 这把剑,意义重大,而且上限极高。 既然是以神格炼製,那么都不用怀疑,往后寧远要是再次斩杀別的神灵,同样也能炼化,一点点加持这把剑的杀力。 一名远古神將所化的飞剑,刚刚诞生之时,以全盛姿態,就有堪比仙人境的杀力…… 这要是吞下一名至高神灵呢? 可想而知,一定极高。 不过可惜的是,现在这把飞剑,在那场大战过后,已经趋近於破碎。 神光內敛,安安静静悬浮在本命气府之中,跟寧远那把剑魂一般无二,纹丝不动。 寧远寻思著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 既然是针对神灵的飞剑,那么不如就叫……斩神? 好像有点俗。 好像又还可以。 寧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妹寧姚,她的本命飞剑,叫做“斩仙”。 但这把剑,极其特殊,哪怕是身为兄长的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不是寧姚不肯拿出来给他看,而是想要动用“斩仙”,起码也要躋身上五境。 境界低,强行祭剑,不仅会损伤大道根本,寧姚还很容易被另一把剑牵引心神,导致剑心失控。 仙剑天真。 这件事,也是剑气长城之人,经常拿来说笑之事,一个公认的剑道妖孽,凌驾於所有年轻人之上的寧姚,居然没有一把本命飞剑。 当然,也只是酒后说笑而已了。 即使无法动用飞剑,当年的剑气长城,在那一拨年轻人里,每次出城杀妖,论战功,寧姚都是第一等。 收回思绪,心神退出人身天地,寧远看了眼身上的伤势。 几十处伤口,已经结疤,上面还敷著一层不知名药粉,那件青衫长褂,也早就换下,穿上了之前那件。 就是还不能隨意走动,稍微翻个身,就会扯到伤口,疼得厉害。 刚巧此时,一缕温和天光,穿过半开著的窗口,落在床榻附近。 也落在女子侧脸上。 阮秀悠悠转醒。 直起身,少女揉了揉双眼,跟小孩子一样,嚶嚀了两声。 脑子略微清醒后,阮秀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她愣了愣。 有些不敢相信,所以阮秀又伸手抹了把眼。 寧远板著脸,故作生气的问道:“怎么,这才多久,就忘了自个儿男人了?” 下一刻,奶秀已经一把抱住他。 没有什么言语传来,少女只是搂著男人,呜呜咽咽,毫不掩饰自己的伤心,啜泣不停。 所谓真情流露,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寧远收起捉弄她的心思,颤巍巍伸出手,轻拍女子肩头,轻声安慰道:“怎么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啥事没有,挨了顿打而已,境界也还是金丹境,更別说还得了一把本命飞剑,怎么看都是赚的。” 沉默许久。 “对不起。” 没来由的,止住哭声后,阮秀说了这么一句。 寧远神色一怔。 想了想,他顺杆子往上爬,咧嘴笑道:“秀秀,那既然如此,以后你该怎么报答我啊?” 阮秀鬆开男人,定定的看著他那一双疲惫双眼,轻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寧远有些不是滋味,忍著痛,拥她入怀。 当年南下的那个马尾辫姑娘,在倒悬山与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摊上老娘做道侣,是你寧远十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所以就要好好珍惜,要是把我弄丟了,找遍几座天下都找不回来。” 当年的她,认为寧远遇到阮秀,是上上籤,阮秀喜欢他这个匹夫少年,则是下下籤。 现在的她,截然相反。 阮秀靠在男人胸口,小声说道:“夫君,当年我错了,我才是你的下下籤。” “而你是我的上上籤。” 末尾,少女又补了一句。 “寧远,你不是什么天地异类,不是什么域外天魔,你是大侠,你是江湖剑客,你是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 “你是整个人间的上上籤。” 寧远嗯了一声,狐疑道:“我有这么厉害?” 少女笑容灿烂,“我阮秀的男人,能不厉害嘛?”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一般的男人,能俘获火神的芳心啊?” “你有芳心?” “……怎么说话的?” “我表示怀疑,所以能不能让我验证一下?” “嗯?” “秀秀,抬头挺胸。” “做啥子?” “挺胸就完了,那么多废话作甚。” “噢,挺起来了,然后呢?” “扣子解开。” “……寧远,你都这样了,脑子里还在想这些?” “誒,男人至死是少年,而少年,就喜欢少妇。” 话音刚落,男人的一只手掌,就已经探入其中。 不同以往隔著一层布料,寧远色心大起,直接拨开了里头的衣物,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推拿揉捏,肆意妄为。 奶秀面色通红,但也不阻止他,少女两手叉腰,甚至极为听话的再次挺高胸口,让他拿捏得更为轻鬆。 乖巧的她,脸上却是柳眉倒竖。 “我还没嫁人呢,不是少妇!” 寧远隨口道:“早晚的事。” 青裙少女哼哼两声。 犹豫了许久,阮秀还是没忍住,有些羞赧的偏过头,低声说道:“臭小子,用点力,没感觉呢。” 寧远脑门上,全是诧异。 我滴个乖乖,不得了,真成大黄丫头了? 所以他就更加得寸进尺了。 “奶秀,范围太小,我不好动作,要不你再解一颗?” “嗯……好。” “再解一颗?” 阮秀扭过头,瞪了他一眼。 寧远有些心虚。 只是少女又忽然笑了笑,再度偏过脑袋,不去看他,一只手掌,则是搭在了自己肩头。 只听得撕拉一声,一袭青色衣裙,整个上半部分,已经垂落下来。 一颗一颗解,不嫌麻烦啊? 我都已经明示了,你小子还看不懂,真就榆木疙瘩唄? 大胆一点,强硬一点,下次直接动手,给老娘剥个乾乾净净不好吗? 我又不会拒绝。 …… …… 你们喜欢看这种清汤寡水的小故事吗? 不要举报啊,要是不乐意看,我可以不写的。 总有人说我在虐待寧小子,其实不是呢,这小子美得很,吃的都是最好的,有时候我在写的时候,都有点来气, 凭啥这小子吃这么好啊? 兜里没钱,肚里没墨,除了砍人就是砍人,路边一条……真不配。 这个月会到神秀山的,大家別急,饭总要一口一口吃不是,我要是不上班,肯定就一天四五章了,可是我是打工人啊。 写的不好,对不起,如果有人觉得我把剑来的人物写崩了,希望可以嘴下留情。 大剑仙们,晚安,明天见。 第653章 师父弟子 阮秀走出屋子的时候,裴钱正守在那口大锅旁边,小姑娘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撅起屁股,往底下吹气。 火势凶猛,锅里的药汤沸腾不已。 裴钱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奇怪,不知怎的,师娘今天……怎么脸上红红的? 视线一扫,裴钱就发现了不对劲。 姐姐胸前的扣子,怎么少了两颗? 师娘在裴钱心里,一直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只说穿著这方面,一直都是很得体的,绝对不会出现……这么潦草的一幕。 谁干的? 而很快,裴钱好似就想到了什么,看向阮秀的眼神,满是希冀。 阮秀没有回话,只是笑著点头。 裴钱瞬间就领会了意思,红衫小姑娘一衝而起,撒丫子狂奔,一溜烟进了屋子。 我就说嘛,这天底下,敢欺负、能欺负师娘的,也就只有自己师父了。 她又不是没见过,还不止一次,比如当初在渡船上,裴钱就经常看见,师父他老人家,把秀秀姐抱在腿上,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 但她每次都没看全。 没办法,每回刚刚偷看没多久,师父就能发现她,而且每一次,都会赏她一个板栗。 裴钱进了屋子。 见到了那个靠座床榻的男人,小姑娘的喜悦,又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点心虚。 裴钱乖巧的坐在床边,轻声喊了句师父。 寧远一向心细,瞧出了名堂,问道:“闯祸了?” 裴钱连忙摇头,表示没有。 寧远好奇道:“那怎么蔫了吧唧的?” “难不成是看见师父没死,你很伤心?” 裴钱一愣,赶忙摇头,“不是的。” 她想了想,又挠了挠头。 最后还是略带迟疑的,把之前那件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师父听。 最后她说道:“师父,对不起。” 寧远笑了笑,问道:“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你做错了什么吗?” 男人摇摇头,“没有的。” 话锋一转,寧远又缓缓道:“当然了,不是说这件事你做的没错,而是对於师父来说,你做的没错。” “能听懂吗?” 裴钱皱了皱眉,“师父,我不太懂哩。” 寧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著解释道:“师父受了伤,你担心我,想著帮点忙,这很好,说破了天,也是对的。” “但这只是对於我来说。” 他指了指门外,耐心道:“可是就因为担心师父,你就想把小白杀了燉汤,这肯定就是不对了。” “小白虽然境界低,没什么用,但既然进了我们家门,自然就是自家人,你说对不对?” “那么对於自家人,亲近之人,我们又该如何对待?” 裴钱小声嘟囔,“可是在我心里,师父和师娘,才是第一啊。” 寧远屈起二指,作势要给她来一记板栗,裴钱则是缩了缩脖子,心虚得很。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对於亲近之人,其实无论怎么做,怎么去呵护,都是没问题的。” “但做事,却要三思而后行,先想好,为什么要做,做了之后,可能会承受什么后果,最后再两相比较,思量再思量。” 裴钱似懂非懂。 她问道:“可是师父,就算是亲近之人,也有高低之分吧?就像在师父心里,秀秀姐一定是排在第一的,对不对?” 寧远点点头,承认道:“这个自然,也是没办法的事,世间之人,各自心头,也都有一个亲疏之分。” “好比你师父我,也是一样的,但在我心里,排在第一等的,不止是你的师娘。” 裴钱来了兴趣,轻轻晃荡双脚,好奇道:“那么师父,还有谁啊?” 寧远刚要开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一个小破孩带跑偏了,再次屈起二指,不同於第一次,这回结结实实的给裴钱头上来了一下。 疼的她齜牙咧嘴。 寧远稍稍加重语气,“裴钱,你担心师父,这是对的,也是身为一个弟子的分內之事,但你的那个做法,肯定是错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该去道歉的,是小白,这回懂了没?” 裴钱立即响应一声,刚要起身,又被男人按住肩头。 寧远微微低头,看著自己的这个弟子,轻声说了个谢谢。 裴钱一头雾水,扭捏道:“师父,我都没帮上什么忙誒。” 男人笑道:“可是师父听说了这件事后,变得很是开心啊。” “你还小,十岁未满,该玩就玩,很多事,用不著你去担心,更加不用你来做,你能想著我,师父就很开心了。” 裴钱仰起脸,愣愣道:“那在师父看来,我到底有没有用啊?” 寧远重重点头,“有的。” “真的?” “你还不相信师父?” 裴钱点头如捣蒜,嘿嘿笑道:“信得信得。” 看著这张已经不算太黑的脸庞,寧远忽然忍著痛,改为坐在床边,认真问道:“裴钱,有没有想过,等到將来自己出门游歷江湖,是个什么模样?” 裴钱挠了挠头,“没想过哩。” 寧远轻声笑道:“其实可以想一想的,毕竟这也是迟早的事, 你现在就已经是四境武夫了,凭你的本事,再过四五年,少说也有七八境,总不能一直关起门来修行吧?” 裴钱问道:“这样不行吗?” 寧远想了想,摇头又点头,“行的,闭门修炼,从来不是什么坏事,但在师父这边,还是希望你能多去走走。” 男人拍了拍大腿,笑眯眯道:“就跟师父一样,背上剑,掛上养剑葫,选一个想去的地方,过山过水,走走停停, 路见不平,打得过的就打,打不过的就跑,也会认识三五好友…… 裴钱,你不是一直想当大侠吗?” 小姑娘皱著眉头,迟疑道:“可是师父……”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裴钱,处处学你师父,你认为好吗?” 裴钱反问道:“不好吗?” 男人咧嘴笑道:“自然是好的,但怎么说呢,又有点不好。” “咱们学本事也好,学做人也罢,不能挑挑拣拣的,旁人身上有可取之处,那就是好东西,就应该想尽办法弄到自己身上。” “你认为师父最好,这没关係,很正常,但不能就觉得除了师父以外,世上就没好人了。” 裴钱低下头,闷闷道:“但是师父,一路走来,咱们遇到的人里,好像大部分都是坏人,要么就是心术不正的。” 她解释道:“我看过好多人的心境,可就没有一个是乾乾净净的。” 寧远摇头道:“但是你的师父我,心里头也不乾净啊。” 一袭青衫伸出手掌,搭在她脑袋上,轻声道:“其实这世上,就没有完全乾净的一个人。” “人这个东西,有些时候,不乾净,已经是最大的乾净了。” 裴钱眨著大眼,“听不懂哩。” 寧远笑道:“没关係,我跟你这么大时候,也不懂这些的,那么说到现在,你还想不想以后独自去游歷江湖了?” 裴钱猛然点头,“去!” 她扯住男人的衣袖,嬉皮笑脸道:“师父,那等到將来我准备下山的时候,你要送点什么东西给我不?” 寧远拍了拍床头搁著的长离剑。 又摘下养剑葫,在她面前晃了晃。 最后男人说道:“九娘给的那头黑毛驴子,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送给你,驮著你去走遍天下。” 裴钱脸上笑开了花。 小姑娘告辞一声,夺门而出,最后跑到那方小水池边站定,有模有样的作了一揖。 嘴里开始碎碎念,都是一些道歉之言。 一条手臂粗细的白色水蛟,从池子里抬起上半身,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做啥嘞? 闹哪样? 我听不懂啊。 第654章 文庙邀请 老爷甦醒的消息,很快在铺子里传开。 当然,铺子也就那么巴掌点大,总共也没几个人。 桂枝端来了一碗熬好的药汤,少女很是懂事,没有过问老爷之前是跟谁在打架,只是关心了几句,问了问伤势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有些事,当年没说,现在就更不能说了。 小妮子的心思,寧远这个油腻老手,自然看得出来,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 天底下比剑气还长的,唯有儿女情长。 桂枝走后,一个棉袄小姑娘,就出现在了门口。 而很快,这间屋子也开始了鸡飞狗跳。 小姑娘抱著满满一沓纸张,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喊了句老爷后,跟个小大人似的,让寧远不要出声。 她要“施法”。 寧渔带来的纸张,清一色的下品符籙。 止血符,元气符,补气符……等等,应有尽有。 裴钱不会画符,不代表这丫头也不会。 真论画符的资歷,寧渔比自家老爷还要久,早在两年以前,她就在顾清崧那边学了一大堆术法。 上等神通,就只有一门草木皆兵,但是其他杂七杂八的,多的数不过来。 男人也不说她,並且表现得很是听话,乖乖坐著,等著“寧大夫”给自己疗伤。 寧渔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取出一张补气符,贴在老爷大腿处后,开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最下等符籙,寧远本来是没觉得对自己有用的,结果完事之后,当场就有些傻了眼。 还真有用。 隨著这一张补气符的消散,自己气府之內,竟是凭空多了一丝真气。 虽然不多,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圆满修为,境界越高,真气质量就越好。 打个比方,哪怕是一颗穀雨钱,丟进寧远气府內,也都只能增补一丝真气而已。 她这道符,不得了。 寧远心头一动,在小姑娘第二次“施法”的时候,凑过脑袋,仔仔细细把那口诀听了个全。 一瞬间,他就懂了。 不是顾清崧教她的这道符有多厉害,关键之处,在於这句口诀,在於最后四字。 “陆沉敕令!” 他娘的,陆老三远在青冥天下,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寧远想了想,轻声问了她一句,关於顾清崧的去向。 对老爷,寧渔从不撒谎,笑眯眯道:“顾先生走之前,来了咱们铺子一趟,跟我说了,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就问他了,这个很远,到底有多远,先生就说是另一座天下,还说他境界提升了,可以去试试看,能不能打破天幕飞升呢!” 寧远一愣,又问,“他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做什么?” 小姑娘点点头,“先生说了,他不想收我做弟子,想要代师收徒,所以就去找他的师父啦。” 寧远再有第三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啪的一声,寧渔將一张符籙贴在男人身上,嘿嘿笑道:“不知道誒,不过可以都听老爷的!” 男人想起一事,有些心烦,遂拿起养剑葫,准备狠狠来上一口,结果寧渔这丫头眼疾手快,腾的一下站起身,一把夺过。 將养剑葫搁在身后,棉袄小姑娘跟个小大人一样,稚声稚气的教训道:“我姐说过,受伤的人不能喝酒!” 寧远咂咂嘴,笑了笑。 他双手拢袖,忽然问道:“寧渔,有没有很想念爹娘?” 寧渔还在往他身上贴那些符籙,隨口道:“不想。” “为什么?” 寧渔说道:“因为我没见过他们啊,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最开始是桂姨收留我,后来到了这边,成了铺子的二掌柜。” “见都没见过哩,我就算使劲去想,也想不出他们是什么样子啊。” 寧远眼神莫名。 等到给他身上贴满了符籙,全数掐诀施法过后,寧渔又小声问道:“老爷,我不想爹娘,但是有点想桂姨呢。” 男人回过神,“怎么说?” 寧渔咧嘴笑道:“老爷,要是没有什么急事,能不能晚一点走?” “一二三四……”小姑娘低下头,掰著手指道:“老爷,要是一路顺风的话,还有十一天,桂花岛就应该到了。” “我想跟桂姨道个別呢。” 寧远笑著点头,郑重其事的说了个好。 寧远从不否认,两个小姑娘在他心头的位置,一定是寧渔来的更重一些,这很正常。 所以师父希望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也能一点点变好,变得跟寧渔一样,甚至等到將来,犹有过之。 …… 照老话来讲,寧远就是贱,是个坐不住的,醒来的第一天,还下不了地,就嚷嚷著要出门。 没別的,跟隔壁的郑大风一样,想著出来透口气。 寧远这人,本就如此,旁人是站著不如坐著,坐著不如躺著,他倒好,刚好是反过来。 桂枝拗不过他,只好把那条躺椅搬到了屋子这边,招呼上两个小姑娘一起,三人合力,把寧远小心翼翼的抬了上去。 一通忙活,最后把男人搬到了门外。 阮秀出门去了,不知道干啥,也没跟几人说。 裴钱在郑大风那边抄书,桂枝给老爷泡了一壶茶水,寧渔蹲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的挖土。 听说要不了多久,糕点铺子就不开了,大家都会跟老爷一起,乘坐渡船去一个叫神秀山的地方。 寧渔就想著在剩下的这点时间里,多挖点老龙城的土,攒起来,以后再来这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很有钱。 身上有一件顾清崧送给她的咫尺物,里头空间大的很,哪怕把整间铺子装进去都不在话下。 门口,一个躺著晒太阳,一个蹲著挖泥土。 虽然身上疼痛难忍,可寧远就是觉著很是安逸。 趁著没人瞧见,一袭青衫掏出养剑葫,偷偷来了一口。 他娘的,这滋味……爽的没边了。 然后寧远身旁,就多了个白衣女子。 隋右边站在他跟前,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男人皱眉道:“有事?” 隋右边点头又摇头。 可她就是不开口。 寧远没好气道:“哑巴了?” 下一刻,背剑女子朝他微微一笑,隨后偏过头,看向自顾自挖土的小姑娘,声线抬高。 “寧渔,你老爷又喝酒了。” 男人愣了愣。 然后他就被人教训了几句,手上一枚养剑葫,还被上缴没收。 寧远神色不善,“什么意思?” 隋右边一脸认真,“关心公子啊,公子伤势未愈,喝不得酒,多喝点茶吧,茶水只要不过夜,怎么都不伤人。” 寧远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隋右边又背过身去,不鸟他。 背剑女子低下头,眯眼笑道:“寧渔啊,这里的土不太行,隋姐姐带你去城外,怎么样?” 小姑娘看向自家老爷。 寧远只好忍著气,摆出一张难看笑脸,朝她点了点头。 隋右边犹不罢休,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温柔笑道:“丫头,姐姐打算给你买几件好看衣裳,可是兜里没钱……怎么办呢?” 寧渔眼巴巴的,再次看向老爷。 寧远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微笑,递过去十几颗穀雨钱。 最后隋右边牵起寧渔的手,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离开泥泞街,扬长而去。 看著这一幕,寧远忽然不自禁的笑了笑,隨后又挠挠头。 他也不太清楚,明明自己重伤未愈,哪哪都疼的厉害,为什么要笑。 好像自从醒来之后,所见所知,都是好事,也是美事。 在这一刻,以前的辛苦,成了具象化。 所以此情此景,他又掏出来一壶酒水。 养剑葫被收走而已,他身上还有一件方寸物,里头的酒,喝上十天半月都喝不完。 片刻后。 早已行动自如的郑大风,离开灰尘药铺,搬来板凳,自顾自坐在年轻人身旁。 半晌过去,寧远转过头,看向耷拉著脑袋的汉子。 “屁眼给人堵住了?” 郑大风欲言又止。 寧远就没见过这么扭捏的大风兄弟。 “先说好,別借钱,我没钱,兜比脸乾净。” “不借钱。” “所以?” 郑大风瞥了眼药铺。 最后汉子低声说道:“寧远,你墨水多,能不能帮个忙,替我写一封信?” 年轻人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信?往哪寄?送给谁?” 话到此处,大风兄弟也没有再扭捏,直接说道:“一封情书。” 寧远差点没把眼泪给笑出来。 是没笑出来,但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开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霎时间,猩红之物溅了汉子一身。 他赶紧捂住脖子。 他娘的,差点就成了天底下第一个把自己活活笑死的人。 就在此时。 年轻人心中忽然想起一个嗓音,“寧远,可愿在此次文庙议事期间,露一个面?” 寧远收敛神色,“可是礼圣?” 得了肯定答覆后,一袭青衫连忙摇晃起身,作揖道:“既是礼圣,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 不见其人,却有其声。 “暂且不急,这次议事,只是请你去走个过场,你先好好养伤便是。” “除此之外,当年有个读书人,还给你在文庙留了点东西。” 寧远刚要仔细询问,肩头就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按在了原地。 一阵清风过。 天地重归平静。 有个读书人,转瞬之间,取走了他的两件本命物。 …… 感谢繁星绽真我送出的秀儿,感谢大家投餵的礼物。 第655章 何谓自由 禁制解除,此地光阴流水恢復正常。 郑大风猛然回过神,一副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寧远缓缓落座,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与他解释太多。 “是敌是友?”郑大风问。 “要不是朋友,你我现在还能活?”寧远没好气道。 汉子点点头,想想也是。 他也不是见识少的,刚刚那种止境神通,能隨意禁錮住一名金丹剑修外加一位九境武夫的,背后之人的修为有多高,难以想像。 “没啥大事吧?”郑大风轻声问。 寧远轻微点头。 见他不愿多说,汉子也懒得多问,转而回到了先前那个话题。 寧远扯下一块布条,正在往自己脖子上缠裹,完事之后,方才笑眯眯道:“这事儿啊,也不是不行,不过你郑大风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补充道:“我可不做烂好人。” 汉子习惯性抽出老烟杆,隨口道:“我觉著你就是个烂好人。” 不是烂好人,为什么替自己接剑? 除了这个,大风兄弟知道的还不少。 裴钱在他那抄书之际,两人聊过许多,寧远的这个开山大弟子,把自己师父的过往事跡,抖搂了不少出来。 比如桐叶洲的出剑平乱。 光这一条,分量就已经够够的了。 郑大风也曾想过,要是双方互换,自己会不会做出跟寧远一样的选择。 答案是不会。 可以为亲近之人拼命,但他绝不会跟个愣头青一样,为了什么自身大义,而去赴死。 这种行为,是蠢。 不过也是因人而异,反正如今的寧远,在汉子这边,是完全可以无条件去相信的。 没辙,欠人家一条命呢。 寧远说了条件。 也没別的,就是让他这个九境武夫,以后回了家乡小镇,没事多去神秀山走一走,教一教裴钱拳法。 郑大风点点头,郑重答应此事。 汉子忽然问道:“寧远,处处为旁人著想,累不累?” 寧远微笑道:“上次问我累不累的,还是齐先生。” 年轻人抿下一口茶水,轻声道:“其实在我看来,人这个东西,就是为別人去活的。” 他想了半天,最后粗糙的解释了自己的这番道理。 比如老大剑仙,就是为剑气长城去活,枯坐城头一万年,守著身后那些老弱妇孺,至死不渝。 好比齐先生,年少时没去走江湖,读了书,学问在身,建立山崖书院,后又去往小镇担任圣人,开创学塾,传道授业。 好巧不巧的是,这两人,都曾教导过他,一个传剑术,一个教学问。 那么寧远学了这些,就总要去做点什么。 不然良心岂不是被狗吃了? 他当然没那个本事,做到为天地立心,但怎么都应该试一试,去为往圣继绝学。 所以他这个肚子没墨的,也会让裴钱抄书,会把剑气十八停,传给太平山黄庭,会去做一些旁人看起来……很是脑残之事。 老大剑仙枯坐城头万载,浩然这边,不知多少人说过,明明是个超绝剑仙,有望更高境界,却非要守著那些境界低微之人。 脑残。 齐先生学问通天,身负三个本命字,书院山主,未来一旦合道三教根底,立教称祖,信手拈来…… 却为了区区六千螻蚁,枉顾大道,选择赴死。 依旧脑残。 而现在的青衫剑修,一路走来,所做之事,搁在某些人眼中,一样如此。 还是脑残。 寧远缓缓道:“但是人这个东西,是不需要太多別人的建议的, 做一些外人无法理解之事,被人骂几句,又能怎样呢?” 郑大风嗯了一声,“不会觉得不自由?” 寧远摇头笑道:“没有。” 一袭青衫伸出手掌,指了指自己,很是篤定道:“不说以后,只说现在,我寧远,真可谓是天底下最自由的剑修了。” 大风兄弟听的云里雾里。 一路不是砍人,就是杀妖,光是一个元婴境门槛,就跨过了两次,结果到了最后,还是个金丹境…… 你跟我说自己是最自由的? 这话你自己听听,对吗?像话吗? 望著晴空万里,没来由的,寧远眯眼笑道:“我的江湖,就只有这样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能一直留在里边,难道还不够好?” 郑大风忽然就懂了。 这小子,是真有点可怜的。 不过侠气是真侠气,所以汉子紧隨其后的,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 天外。 礼圣收起神通,笑问道:“前辈,如何?” 高大女子挽起几缕髮丝,轻微頷首道:“还行,不差的。” 读书人又问,“那么前辈以为?” 持剑者摇头道:“送他一把剑鞘,足够了。” 礼圣说道:“要是回到当年?” 女子再次低头看去,眼神幽幽。 “或许吧。” …… 药铺这边。 寧远大袖一甩,“笔墨伺候!” 郑大风早就准备好,掏了掏裤襠,取出相应物件。 寧远沾上点墨,下笔之前,扭头问道:“怎么个意思?” “这情书,是含蓄一点,还是粗俗一点?是表明心意呢,还是直接提亲?” 郑大风挠了挠头,汉子露出极为少见的不好意思。 最后他说道:“你看著办唄,记得字儿写好看点,不用写的太煽情,意思意思就够了。” 寧远嘖嘖道:“都他娘的写情书了,还要含蓄內敛?” 话音刚落,他就往纸上写了一行字。 “小荷啊,我郑大风,看上你很久了,能不能嫁给我?” 大风兄弟一张脸,瞬间黑的嚇人。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这字儿,比我好看不到哪去,原以为你是个学问在身的,结果就这水平。” 寧远呵呵一笑,“总比你好看。” 他没继续写,轻声问道:“大风兄,真喜欢她?” 汉子望著门外大街,没说话。 年轻人不动声色的瞄了眼药铺。 寧远又问,“一个喜欢而已,就俩字,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他满是嫌弃道:“他娘的,郑大风,平时一屁眼的荤话,这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下就萎了?” “人萎了,裤襠那玩意,难不成也抬不起头了?” 寧远嗤笑道:“瞧你那出息样,就这点本事,还想娶媳妇儿?” “我帮你扫清了十境的障碍,那你知不知道,世间武道,犹有第十一境?” “你又知不知道,欲要成就武神尊位,需过情关?” 其实他也不清楚,整个一瞎编。 寧远双手拢袖,老神在在的笑道:“缘分这东西,虚无縹緲,有的怎么扯都扯不断,有的脆的很,兴许一个转身,这辈子就见不上了。” “不想想自己,也想想跟著你半辈子的那只鸟,成不成?” “真打算一辈子就拿来撒尿啊?” “不干点別的?” 话到此处。 郑大风狠狠抹了把脸,想著这小子虽然话糙,但貌似挺有道理,况且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汉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看见,寧远轻轻一弹指,一道细小剑气掠出,转瞬之间,那封只写了十几个字的情书,化作齏粉。 郑大风一愣。 没等他问,寧远忽然拍了拍汉子的肩头,认真道:“大风兄弟,记住咯,你这姻缘,有我一半功劳,所以等到將来大婚,我得跟你师父坐一桌。” 汉子这才瞧出名堂,转过头,看向身后。 灰尘药铺,有个少女伙计,正坐在门槛上,有滋有味的嗑著瓜子。 郑大风朝她笑了笑。 岂料少女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噁心,老色胚!” 第656章 有幸遇见 日上三竿。 寧远这个下不了地的,再次被人抬了回去。 裴钱抄完了书,此刻正在后院这边练拳,见了男人后,喊了句师父。 寧远点点头,躺在檐下,让她不要分心,继续打拳就是。 瞥了眼裴钱搁在地上的小书箱,寧远往里面掏出一本册子,一页页翻过。 这还是他这个当师父的,第一次看她的功课。 还行,虽然没有多好看,但小姑娘的字儿,比起自己师父的蚯蚓爬爬,还是好了不少的。 寧远一张“老脸”上,满是欣慰。 这本册子的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 第二页,是阮秀,第三页是她自己。 直到第四页开始,方才是正儿八经的儒家学问。 粗略看了看,寧远將其放回书箱。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这个弟子,就已经抄了那么多字了啊。 还不只是百万字,小姑娘一个四境武夫,一路走来,半年时间左右,更是打了不下百万拳。 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要刻苦。 而今她的一身拳法气象,比之当年的自己,反正在十岁这个阶段,高了不知多少。 寧远心下已经开始琢磨,等过了这个年,到了神秀山后,就著手开始教她练剑。 这个时间,估计会在裴钱躋身武道第五境之时。 他这个师父,为什么迟迟没有教她练剑?之前在渡船的那些岁月,也只是给她餵剑而已,算不上什么剑术。 寧远对自己,有野心。 对裴钱这个嫡传弟子,同样也有。 他想要试试看,能不能让自己的这条剑道,传承给下一代。 毫无保留,全数教给她。 寧远很自私,但这是对於外人来说,涉及利益层面,要多小气,就有多小气。 可对身边人,他又大方的不能再大方。 他从不认为,做师父的,境界、剑术、武道,就一定要高於自己的弟子。 那样太过於可悲了一点。 就像当年,寧远还是个杂毛的时候,就敢在城头之上,对老大剑仙夸下海口,说什么替他保住半座剑气长城的话。 说什么只要给他二三十年时间,自己就能在剑术上,稳稳压他一头。 黄口小儿,不知无畏,体现的淋漓尽致。 可少年二字,不就应该如此。 肩头两侧,一边是清风明月,杨柳依依,一边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 寧远还真想看看,將来的某一天,自己的这个弟子,能超过自己,无论是武道,还是剑术。 有句话说得好。 弟子不必不如师。 青出於蓝胜於蓝。 代代相承,开枝散叶,人间人,人间事,大抵都是如此。 他不追求什么大道长生,什么清心寡欲,他所追求的,一直都是安安稳稳,仅此而已了。 倘若他不是什么天外来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人关注他,这么多人算计他…… 那么他大概,就只是一名剑气长城普普通通的剑修了。 练剑杀妖,吃饭喝酒,最后战死。 在这期间,要是有本事,能拐来一名女子做媳妇儿,那自然极好。 没本事,就只能跟大多数城头剑修一样,死后无碑也无名了。 寧远忽然旁若无人的笑了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没活多少年的年轻人,都变得如此老气了? 黄昏时分。 阮秀回了铺子。 少女这次出门,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那头守在渡口的元婴境蛟龙收了回来。 另一件,就是独自一人,走了一趟东海。 背著太白仙剑,寻觅海底妖族,最后杀了一头金丹境妖物。 身上不够珍贵的,餵给了四脚蛇,一颗心臟和妖丹,则是取了回来,配合药材熬成汤,给寧远补身子用。 听秀秀说,她原本是打算找那名东海水君,討要点东西的,只是没找到那座龙宫,只好作罢。 饶是寧远,也听的一顿咂舌。 两人坐在后院,寧远这回没有隱瞒,说了礼圣邀请自己去文庙之事。 阮秀皱了皱眉。 她柳眉倒竖,满是不忿道:“礼圣难道不知道你受了重伤?还要让你去中土神洲,寧小子,你知不知道,咱们宝瓶洲,离著中土有多远?” “剑气长城那边,难道没有派人前去?非得你这个不到上五境的年轻人去?一天天这么闹腾,谁撑得住啊?” 最后少女两手叉腰,怒气冲冲道:“老实待著,不许去!” 那口大锅之下,原本趴著吹气的裴钱,听到声响后,也一同转过头,附和道:“师父,不许去!” 寧远只好耐心解释,“秀秀,两洲之间有多远,我自然知道,我肯定不可能靠著双脚赶路的。” “礼圣已经明言,时机一到,会亲自来接我过去,而且听小夫子的意思,我去参加文庙议事,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估计也就耽误一两个时辰,很快就能返回。” 阮秀还是保持两手叉腰的姿势,少女一张脸上,全是怒色,对此事寸步不让。 寧远想了想,如实告知,自己的两件本命物,已经被礼圣取走。 阮秀终於换了脸色,轻声问道:“是齐先生?” 寧远微微点头,“应该是了。” 这一下子,秀秀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仔细问了问,这次去文庙议事,礼圣要寧远做什么。 男人摇摇头,声称不清楚,不过肯定不会是坏事。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小夫子这人……最好说话了。 阮秀没有再多说,叮嘱几句,看了看男人的伤势过后,起身回屋。 寧远那件仿製齐先生的青色儒衫,大战过后已经破烂不堪,所以她又捡起了那门针线活。 关於山水印被取走,寧远丝毫不担心。 山水两印,离开桐叶洲之际,里头的浩然之气,早就被他用的乾乾净净,没剩下半点。 品秩什么的,跟路边的一块石子没什么区別。 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子,有或没有,对他现在的境界,不造成任何影响。 寧远好奇的是,礼圣取走山水印,是要做什么。 摆在明面上的,都不用想,肯定是修缮它的品秩。 但他隱隱觉著,又不只是如此。 倘若就因为这个,小夫子也没必要取走,以他的境界修为,当场就能施展手段,补足里面的浩然气…… 想了半天,寧远也没想明白,索性就將此事暂且撂下。 隋右边领著寧渔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寧渔兴高采烈的跑到老爷这边,唧唧喳喳的,说隋姐姐带著自己,去了老龙城外的登龙台。 不知怎的,那个很高很高的台子,居然消失不见了,到处都是碎石,有好多人守在边上,不准人靠近。 但是自己跟隋姐姐,却是畅通无阻,她忙活儿了好久,挖了好多那边的泥土,成色一看就比铺子门口的要好,以后捏出来的泥人,一定更厉害。 还说回到老龙城时候,隋姐姐还拉著她,去逛了最热闹的几条街,吃的玩的,买了一大堆。 寧远听的很仔细。 最后他看著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笑著让她去洗洗,女孩子不能脏兮兮的。 寧渔挠挠头,跟老爷说,这句话,桂枝姐也跟她说过呢。 寧渔飞奔离开,隋右边穿过后院帘子,径直走到跟前。 女子递给他一壶酒水。 “用你的钱,给你打的。” 寧远瞥了她一眼,毫无动作,冷笑道:“还想再摆我一道?” “你是觉得老子很蠢?” 隋右边淡淡道:“不喝算了。” 话毕,女子也不理会他,转身回房。 寧远却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隋右边停下脚步,回过头。 男人扯了扯嘴角,“酒留下。” 女子负剑而立,视而不见。 气氛有点不对劲,很不对劲。 寧远等了片刻,忽然说道:“隋右边,你可以走了。” 隋右边脸色愕然。 不像是开玩笑,因为刚说完,寧远就朝她丟了一块方寸物。 “里面有一本登山法,也是一门剑术,来自大玄都观,至於这个大玄都观……我就不与你细说了。” “除了剑术,还有些许神仙钱,不多,但也不少,反正不会把你给饿死,最后还有一门適合女子修行的炼物之法。” “噢,对了,你那画卷,也在里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寧远送出去的,是给自己闺女准备的嫁妆。 隋右边愣神许久,最后轻声问道:“公子?” 寧远摆摆手,“那一千枚穀雨钱,依然作数,你以后修道有成,要是有良心,挣了钱就还给我。” “没良心就算了,我也懒得去找你要债。” 一袭青衫平静道:“好了,隋右边,把酒留下,你就可以走了。” 末尾,寧远又补了一句。 “以后修行之余,別总瞪著天上,也要多看看脚下,当然了,无论是做人还是练剑,都不要学我。” 看著这个模样悽惨的男人,隋右边张了张嘴。 寧远再次摆手,没好气道:“少说些让人掉眼泪的话,白天我就差点把自己活活笑死,可不想到了晚上,又给自己哭死。” 隋右边点点头,问道:“公子,我对浩然天下这边,还不甚了解,能否为我指明一条道路?” 寧远想了想,说道:“可以先去一趟北俱芦洲,那边剑修如云,你指定喜欢。” 隋右边拍了拍身后。 “公子,这把剑?” 寧远隨口道:“拿著吧,以后你要是有了更好的佩剑,不需要它了,就寄给我,记住地名,大驪龙泉神秀山。” “大驪龙泉神秀山。”女子喃喃自语,反覆念了好几遍。 隨后她肃然而立,拱手抱拳。 “武夫隋右边,有幸遇见公子。” 寧远好奇道:“怎么不是剑修,而是武夫?” 背剑女子咧嘴笑道:“下次见面,不出意外的话,我就可以在公子面前自称剑修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同样抱拳。 “保重。” 最后隋右边留下一壶酒水,背上槐木剑,就此离去。 …… …… 感谢南风不至西洲投餵的一个大神认证,感谢大家的礼物呢。 有点卡文,快把自己写成神经病了,晚上做梦都在想剧情。 好了,早睡晚起,大家晚安安。 第657章 小雪见小雪 初冬的某个夜里,隋右边走的悄无声息。 寧远也没去送送她,独自躺在檐下,男人没有喝酒,愜意的眯著眼,望著那口天井。 对於放隋右边离去,这里面,其实没有什么算计。 寧远也不是非要留她在身边,之前在渡船上取出画卷时候,说的那些话,那些条条框框,也不是真的。 一千枚穀雨钱,嚇唬她罢了。 什么十年期限,也是假的。 时机一到,寧远就会撒手,隨她而去。 虽然一个大美人,待在身边很是养眼,但寧远严格意义上讲,真算不得什么色胚。 没必要。 况且隋右边的剑道剑心,本就適合独自一人。 至於为何非要等到现在,而不是更早之前,或是请她离开画卷之后,就立即放她离去…… 那就更简单了。 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来了浩然天下,什么都不是。 这也不懂,那也不会,这样的一个隋右边,总要有一个领路人,带著她稍微走一点江湖。 多看点没见过的,多体会点不曾有过的,以后自个儿走出去了,脚下的路,才会不那么难走。 按照隋右边之前的性子,要是直接放她走,估计会在桐叶洲寸步难行,要么就被某个山泽野修给抓了去。 真有可能的。 而即使不会如此,她那种性子,行走江湖,也不会如何好过。 因为藕花福地太小,浩然天下太大。 这一天晚上。 阮秀在屋里缝补衣裳。 桂枝腰系围裙,手持锅铲,在灶房张罗一桌子饭菜,门口还蹲著两个小姑娘,撅著屁股,正在择菜。 那条小水蛟,此时从池子里探出上半身,看了眼那个躺著的男人后,蜿蜒而行,最后爬到他的脚边,缩成一团。 蛟龙吐著蛇信子,时不时给他脚面来上一口。 寧远一脸嫌弃,一把抓住它,隨手给扔进了那口药锅里。 当然不是煮了吃。 那锅里,可是泡著无数上等药材,还有一颗金丹境妖物的妖丹,別说修士,凡人喝上一口,都能强身健体。 这段时间,除了寧远这个受伤的,铺子里的所有人,每天都要喝上几碗。 这水蛟,两年多过去,才修了个三境,等它躋身中五境化形,不知需要多久。 寧远索性就给它拔苗助长一次。 百无聊赖,掏出养剑葫,年轻人又开始喝酒。 当然是偷偷喝,他可不敢光明正大的喝,白天还给寧渔这妮子教训了一顿,总不想再来第二次。 隋右边打的酒,被他搁在一旁,尚未揭封。 其实他喝的是忘忧酒,对人身筋骨,不仅不会有坏处,反而还有莫大的好处。 但寧远也不想去跟小姑娘解释什么。 年纪上去了,这种被人“教育”的话,能听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因为年少之时,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小妹,也曾狠狠训斥过他,不能学著阿良去喝酒。 当年的他,不愿意听。 现在的他,念念不忘。 然后在某个恍惚间。 背剑女子,去而復返。 一袭白衣,掀开后院帘子,悄无声息的站在男人身旁。 寧远偏过头,微微愕然。 “是有话没说完?” 他打量了她一眼,皱著眉,嗓音压低道:“先说好,我没钱,私房钱都给你了,况且那方寸物里,可是有整整五十枚穀雨钱,足够你去好几趟北俱芦洲了。” 身旁之人,正是前不久离开铺子的隋右边。 一袭白衣背剑,嘴角有些笑意。 寧远脖子有伤,不能乱动,所以只好斜著瞥她,没好气道:“要不书上怎么会说娘们唧唧,而不是爷们唧唧,隋右边,你哑巴了?” “就这么捨不得你家公子?” “你也不是瞎啊,我这不是明摆著有道侣了吗?” “我跟你讲,老子可是用情至深的好男人,即使你如何施展手段,这种事儿……没用!” 隋右边淡淡笑道:“真没用吗?” 寧远嗤笑一声,视而不见。 去而復返的背剑女子,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公子,之前走在路上,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太好。” 隋右边浅笑道:“所以我回来了,打算等到公子伤愈,再启程去往北俱芦洲练剑。” 寧远再次打量她一眼,咂嘴道:“你不会到了最后,想要赖著不走吧?” 隋右边掏出一块玉牌,晃了晃。 “去往北俱芦洲的渡船,半个月后会抵达老龙城,公子放心,到那时,我一定会走。” 到此,寧远也不好再说什么,嗯了一声。 之后的两人,便没有话说,隋右边转身离去,却不是回房,而是走到灶房那边。 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姿容极美的隋右边,蹲下身,在两个小姑娘中间挤开一个位置。 开始洗菜。 正在此时,阮秀推开屋门,来到男人身边坐下。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寧远一身正气,说道:“別多想,我跟她隋右边,清清白白。” 秀秀眨著眼睛,“我也没说什么啊。” 寧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以为你会说什么。” 阮秀摇头道:“你的言行举止,本本分分,我能说什么?” “就算人家喜欢你,我也管不著啊,我只能管你。” “再说了,旁人倾心我男人,那不是恰恰证明,我选的这个小子,足够厉害,足够优秀吗?” 寧远皱眉道:“这话可不兴说,隋右边此人,一心求道,不会有喜欢的男子的。” 阮秀单手托腮,眯眼笑道:“那可说不准。” 一袭青衫投去疑惑视线。 青裙少女已经站起身,再次回房。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寧远。 阮秀没说的是,其实隋右边此前离去,很快就到了南边渡口。 而在其中一座渡口之上,已经停靠有一艘去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墨家的机关城。 但是最后,隋右边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品秩稍差的流霞舟,半个月后抵达,也是半个月后启程。 在这期间,阮秀的一尊阴神,一直跟在她身后,默默注视。 …… 光阴悠悠,时间快的好似飞剑,稍稍不注意,就一去不回。 又是一旬过去。 寧远的伤势,终於好了不少,反正足可下地走动。 浩然天下的天时,极准。 小雪时节,果真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头几日还是艷阳高照,这会儿的老龙城,已是天寒地冻。 阮秀的针线活手艺,越来越好,在他下地的头一天晚上,连夜修缮好了那件青色儒衫。 据说里头还加了几根地仙蛟龙的老须,算是一件不错的法袍,穿在身上,得体之余,还有聚气的功效。 当然,对他这个金丹境剑修来说,等於没有。 在这期间,不知怎的,以往一向生人勿近的隋右边,破天荒与铺子两个小姑娘混的很熟。 三人经常结伴出门,不干別的,就是去逛老龙城的各处闹市,为铺子置办了许多物件。 其实也不是为铺子,因为桂枝的糕点生意,已经没做了。 三人买来的东西,全都放在了城外,搬到了神秀山渡船上。 什么玩意都有,大多都是老龙城的特產,毕竟一旦走了,下次她们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最近这三个娘们儿,竟是开始盘算著置办起了年货。 隋右边兜里有五十颗穀雨钱,但是她心眼子贼多,从不往外掏钱。 最开始,每次出门,是寧渔来管自家老爷要钱。 后来几次三番,寧远实在是没钱了,要钱的人,就变成了裴钱,跑去阮秀那边要。 一双道侣,成了活脱脱的冤大头。 不过寧远是乐见其成的。 之后去往神秀山,肯定不能空著手去,现在不买,半路上,也总要花钱。 而且在宝瓶洲,单论买卖,只说山上的物件种类,老龙城就是首屈一指,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么全。 而最最关键的是,三人每次早出晚归,买来的物件,几乎都比市价低了不少。 有的商家,不仅不会漫天要价,甚至是半卖半送。 很好理解,毕竟这三个姑娘,可都是那间铺子里走出来的。 现在搁在老龙城,谁不知道那里住著一位地仙剑仙,还有一名上五境的仙子。 就算有孤陋寡闻者,在隋右边往各色铺子一站后,裴钱与寧渔两人,跟掌柜的讲价都十分顺畅。 甚至无需讲价,价格自个儿就一落千丈。 所以到了后来,寧远就拉著裴钱提了一嘴。 裴钱古灵精怪的,瞬间就懂了师父的意思,后来的一次出门,小姑娘就硬拉著隋右边去了一条专卖衣裳的坊市。 给隋右边弄了几条好看的衣裙。 长的短的,露背的,开肩的…… 都有。 隋右边居然没说什么。 除了几件过於暴露的没要,其他都收了下来,第二天,还真就换上了其中一件露大腿的淡黄裙子。 这就导致,三人接下来逛老龙城,更加轻鬆。 寧渔眼力好,负责挑选物件。 裴钱更机灵,负责跟人讲价。 隋右边什么都不用干,背著剑,往那一站,露个白花花的大腿就好。 这一天清晨。 寧远起了个大早,离开铺子,独自去往城外。 年轻人今儿个,很是得体。 胡茬子颳了,青衫乾乾净净,脑后还罕见的別了一根裴钱送他的白玉簪子。 背上太白仙剑,走在路上,无论远观,还是近看,当真就好似一名山上剑仙。 根据寧渔的说法,桂花岛今天一早,就会驶入老龙城渡口。 年轻人难得如此有礼数。 因为他要去见的,是当年他第一次离开剑气长城之时,遇到的第一个前辈,也可以说是长辈。 桂花夫人。 第658章 北斗注死,饮者死尽 剑气天下。 只剩下那么一小截的剑气长城城头上。 一名背剑女子,从南边赶来,身化飞剑,速度几乎不下於飞升境修士的跨洲远游。 现任刑官陆芝,而今已经躋身仙人境圆满,只差一步,就可成就十三境。 速度快吧? 其实只能说还行,毕竟很多年前,陆芝就到达了这一境界。 自从蛮荒事变过后,这一年多来,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除了早年因战事伤了根基的,其他剑修,或多或少都有境界修为的提升。 堪比一座中土神洲的广袤疆域,里头的福缘,不说取之不尽,但是相比以往那一亩三分地来说,好了不知多少。 其中年轻人的修为提升,最为明显。 寧姚这一代的剑仙胚子,短时间內,境界什么的,几乎个个都往上拔高了一境。 原因很简单,当年那位刑官大人,身死之后,一名十四境剑修的所有剑意、道气,全数散落在这片天地。 一鯨落,万物生,不外如是。 而几位飞升境老剑仙,他们的修为,倒是没有多少提升。 老大剑仙定的规矩。 那人死后遗留的所有事物,任何一位十三境剑仙,不得攥取。 身为前辈,就老老实实当个前辈,这些好处,还是留给年轻人好一些。 陆芝是个直爽性子,到了城头后,径直找到了老大剑仙,问了一件已经问过很多遍的事。 “老大剑仙,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还没开始动手?我这把本命飞剑,还搁在天外呢。” 老人走出茅屋,瞥了眼天上的北斗七星。 或许不应该说是七星,而更应该是……一幅北斗剑阵图。 陆芝这位仙人境,身藏两把本命飞剑,互相对应,南斗掌生,北斗注死。 飞剑南斗,是她在还未躋身上五境之时温养而出,杀力偏弱,也是以往陆芝对敌惯用的飞剑。 至於北斗,虽然从未现世杀人,但其杀力,可谓是真真正正的骇人听闻。 半晌,老大剑仙忽然说道:“可以收回了,短时间內,不用出剑。” 陆芝盘腿坐在城墙,一脸不满,“咱们那位刑官大人,闹这么大阵仗,还以为要干一票大的,结果就这?” 老人呵呵一笑,“十四境那么好杀啊?” 陆芝认真道:“可以试一试。” 等了片刻,不见女子动作,老大剑仙投去询问视线。 陆芝摇摇头。 陈清都皱眉道:“这次祭剑,本就伤了你些许大道,既然暂时不动手,还让它留在外界作甚?” “或许之后也不用你出剑,赶紧收回去,之前隱官不是分了你一大块斩龙台吗?不抓紧时间拿来砥礪剑锋?” 陆芝还是摇头,说道:“反正都祭出来了,多等等也无妨,万一那小子又用的上呢?” 老大剑仙来了兴趣,好奇道:“我也没给你俩牵红线,你陆芝就这么关心那臭小子?” “怎么,半辈子的铁石心肠,见了我那嫡传弟子,突然就心花怒放了?” 陆芝翻了个白眼。 她笑眯眯道:“老牛吃嫩草,我陆芝可不好这一口。” 陈清都问道:“所以?” 陆芝反问道:“那么老大剑仙,倘若我强行祭出北斗,帮寧远杀了一个十四境的老东西,將来会如何?” “我为刑官出剑,伤了大道,依照寧远的脾性,对我陆芝……会怎样?”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 陆芝自问自答,笑道:“那么一旦如此,我们这位刑官大人,就会对我有所亏欠,而按照他的性子…… 说不得以后,我陆芝在他那得到的,就会远远大於我失去的。” 最后她说道:“多年练剑,温养而出的北斗飞剑,要是不拿来杀人,跟废铁又有什么区別?” 陆芝眯起眼,遥望天外星辰,说起了一件她自认为有意思的事。 “头几天,我去酒泉宗找董老儿喝酒,比一比谁的酒量更好,几大罈子下去,我贏了。 其实董三更是海量,我一个女的,完全比不了,但我趁他不注意,偷偷用修为祛除了酒意……” 老大剑仙坐在板凳上,打趣道:“这般做法,按照阿良的话来说,就是容易生孩子没屁眼。” 陆芝摆摆手,不以为意。 “那场酒,喝到后来,董三更这个老头子,醉醺醺的说了好些话,还都是真心话,嘖嘖,一名飞升境巔峰剑仙的真心话……少见得很。” 陈清都隨之掏出两壶酒,其中一壶丟给陆芝。 “怎么说的?” 陆芝接过酒水,笑呵呵道:“能从老大剑仙这儿捞到一壶酒水,下次去找董老儿,可以大肆吹嘘一番了。” 拨开壶嘴,仰头喝下一口,陆芝继续说道:“董老儿开口第一句,就……怎么说呢?” “很是愧疚。” 她頷首道:“董三更说,咱们这些剑修,在不到两年时间里,看似个个快活,没了战事,其实活的都很窝囊。” “二十万人,八万剑修,两万武夫,全是如此。” “不说年轻人,不说境界低的,甚至不说玉璞境,我们剑气长城,单说巔峰十剑仙,最低最低,都是十二境大剑仙。” “最后居然需要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去独往蛮荒,去剑斩大妖,去斩破万年牢笼。” 女子嗤笑道:“如果这都不算窝囊,怎么才算窝囊?” 老大剑仙问道:“这小子还说了啥?” 陆芝点点头,“董老儿还说了,咱们这一代的年轻人还好,各自的剑道剑心,相比其他几座天下,都是首屈一指。 可等到以后,那就说不定了。” “没了战事,下一代,下下一代,將会过得越来越安逸,或许两代人,还有不少秉承祖先遗志,那么第三代呢?” “三代过后,恐怕我们的这座人间,就会越来越像隔壁的浩然天下。” “长此以往,年轻人练剑修行,也会愈发不堪,说不得將来这些孩子,去往別处天下游歷之时,还会被人嘲笑一句纸糊的境界。” 老大剑仙微微点头,“看不出来,董家小子还挺有学问。” 在剑气长城,能称呼董三更为“小子”的,也就只有一个老大剑仙了。 陆芝拍拍大腿,回归原先的话题,笑道:“所以我这把飞剑,就留在天外好了,暂且定个期限一年,要是在此之后,刑官大人都不用我帮忙,那就算了。” 女子补充道:“其实原先没这个想法,但是听了董三更之言,我就觉著……还是不能活得太窝囊。” 陈清都问道:“哪怕飞剑崩碎?” 陆芝隨口道:“真碎了,我想咱们的刑官大人,將来也会还给我一把更好的。” 老人又问,“就这么相信他?” “要知道,人心这个东西,是会变得,而且往往会变的很快,浩然天下鱼龙混杂,一条真龙丟进去,最后都能给人算计成爬虫。” 陆芝眯眼而笑,反问道:“难道老大剑仙,也不信自己的这个弟子?” 陈清都哑然失笑。 老大剑仙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幅高悬天外的北斗剑阵图。 老人嘖嘖称奇。 他娘的,之前看走眼了,居然没发现其中的猫腻。 老大剑仙直接问道:“阿良是有话要说?” 陆芝开始装傻,“啥?” 陈清都也不惯她这毛病,老人隨隨便便伸出一手,左右扫过,在地拨青天。 於是,天上的一轮明月,就被人以莫大神通,偏移了原先轨跡。 一幅北斗剑阵图,愈发清晰,而在这其中,又有一把飞剑,落入视线之內。 陆芝缩了缩脖子,没话说了。 浩然天下的剑道第一人,十三境巔峰剑修阿良,拥有一把本命飞剑。 但世人从未见过这把剑。 远游天外多年,阿良的本命飞剑,名为“饮者”。 饮者留其名的饮者。 神通就仨字。 皆死尽。 自古圣贤皆死尽的死尽。 飞剑北斗,飞剑饮者,被各自主人驱使,此刻正在天外重逢。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微笑道:“用飞剑相会,你俩也是没谁了。” 陆芝屁股一挪,背过身去,破天荒有些羞赧之色。 陈清都笑意不减,“女大不中留,阿良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回家?我好给你准备嫁妆。” 陆芝訕笑道:“老大剑仙说笑了。” 她赶忙岔开话头,“阿良与我说,等到过了这个年,会来剑气长城一趟,找老大剑仙,学点本事。” 陈清都极为认真的点点头。 “这个没问题,自家人嘛。” “不过你记得告诉他,来的时候,要备好聘礼,要是两手空空,別说学本事,老子门都不给他进。” 陆芝抹了把脸,无奈道:“老大剑仙,我跟那狗日的,真没啥事儿。” 老人笑著点头,“是没事,也就背地里用飞剑私会而已。” 陆芝不说话了,心想老瞎子说的真没错。 老大剑仙就应该合道阴阳怪气。 沉默许久。 陆芝喝完了酒,告辞离去,只是没走多久,又突然折返,与老人说了一件事。 “刑官若有需要,將来诛杀邹子,算他阿良一个。” 说完就走,好像生怕老大剑仙再给她阴阳几句。 这一天,老人离开茅屋,一如往常的散完步后,独自站在城头上,长长久久,北望浩然。 一柄飞剑北斗,一把飞剑饮者…… 能不能杀一个十四境? 第659章 故人重逢 寧远来到城外那座渡口。 虽然天才刚刚亮,但范家的这座渡口,已经驻扎著不少护卫,修为普遍不高。 多是些雇来的青壮汉子,一二境武夫,只等桂花岛一到,就要去干活卸货,挣著卖力气的辛苦钱。 渡口集市那边,行人也是颇多,左右街道,摆上了好些摊子,卖麵条的,卖包子的,吆喝之声,不绝於耳。 桂花岛还没到,寧远也不急,没有御剑去迎接,而是隨意找了个摊位,点了一屉包子。 酸菜的,味道不错。 就是价格略贵,一个就要十文钱,老龙城寸金寸土,不是说说而已。 当然,这个贵,是对於普通凡人来说,对山上人,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在这种有修道之人的天下,阶层差距,尤其大。 一颗穀雨钱,就是十枚小暑钱,千颗雪花钱,也是山上货幣价格兑换,所谓的“千百十”说法。 而最低等的雪花钱,换算成山下银两,起码都有一千两银子。 差距之大,可见一斑。 所以在浩然天下,哪怕是下五境修士,只要不爭不抢,往凡人堆里一泡,都能过得很好。 甚至比某些小国君主,日子过得都要滋润。 好比玉圭宗的姜尚真,以謫仙人的身份,去往藕花福地,待在里面这么多年,完全就是作威作福,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在世人眼中,才会將山上仙人,与那“逍遥”二字掛鉤。 吐口唾沫都带著点仙气,兜里溢出来一点,搁在市井坊间,都能遭到哄抢…… 可不就是逍遥嘛。 一屉包子,没吃饱,寧远又要了一屉韭菜的,还额外让那老人家,上了一盅热汤。 原本他还想吃完之后,在渡口这边四处走走,顺便等待桂花岛靠岸,只是没来由的,寧远又没了这个打算。 一袭青衫背剑,撂下筷子,就这么坐在摊子上,双手拢袖,看著人来人往。 嘿,真热闹。 就是不知道,已经快要过去两年,家乡那边,有没有出现这种光景。 一座剑气天下,天时应该稳定了吧? 那么在那不下於中土神洲的版图上,有没有出现许多的崭新宗门? 有没有修建出一座座城池? 五岳定好了吗? 河流有几条?景点有几处? 若是修好了城池,那么里面的某条街道,会不会也跟自己眼前的渡口集市一样,很是热闹? 卖包子的,卖粉条的,都有吧? 过年会不会举办灯会? 寧姚这妮子,会跑去逛逛吗? 老大剑仙不会还守著那破茅屋吧? 陆芝还在当刑官吗?腿有没有变得更长? 姜姑娘如何了?她这个隱官,有没有服眾,境界到了何处,还会不会经常给人酿酒? 这些,寧远都不知道。 所以到了后来,回过神后,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蹲在地上,开始补上这些疑问。 这封信,他早就写好,只是一直没寄出去而已。 而很快,只等桂花岛一到,寧远就会把它交给桂姨,请她下次到了南边之后,亲手送到寧姚手上。 一封家书,一页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正面写完了,实在没地儿下笔,寧远索性就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 认认真真,蹲在路边,就跟小孩子在学塾写字一样。 完事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要问的话都已写完,这才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继续蹲著,看著过往的熙熙攘攘。 然后看著看著,他的眼神,就略显呆滯。 一些个修道女子路过,还有几人对他指指点点,小声说著什么这位公子生的一表人才,结果行为与外貌大相逕庭,怕不是个撒子。 还真没说错,寧远现在,確实就是个“傻子”。 此时的渡口集市上方,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某处,正静静悬浮著一尊阳神。 山上所说的“元神出窍”,也是元婴境修士的象徵。 是的,没错,寧远在歷经两次跌境之后,现在他这个金丹境地仙,异於常人。 他能散出阴阳两神,巡视天地。 但是修为確实是金丹境。 真身与阴神留在原地,一副阳神身外身,高悬在集市上空,视野所及,超过五十里。 隨著天光越来越亮,阳神的可视范围,也就越远。 不过並没有什么正事要做,寧远的这尊阳神,正在低著头,盯著那个卖包子的老人家。 聚精会神,瞧了个仔细,盏茶时间过去,记下所有手法技艺之后,瞬间回归真身。 寧远自顾自呵呵一笑。 得,又学一门技术,回头有空,可以在阮秀几人面前露一手了。 轻轻往桌上搁下几两银子,一袭青衫背剑,去往范家渡口那边。 约莫辰时过半,站在岸边,已经能远远瞧见,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巨大轮廓。 桂花岛相比以往,规模要大了不少,这艘跨洲渡船,在当年桂花夫人躋身元婴境后,就坐实了老龙城第一渡船的位置。 毕竟渡船本身,枢纽就是那棵祖宗桂,而祖宗桂,又是桂花夫人的本体。 桂姨修为越高,桂花岛品秩就会越好,照寧远估计,將来要是有一天,桂夫人能够成就飞升境,那么这艘跨洲渡船…… 其面积,甚至能堪比一座大王朝。 到那时,还跨什么洲,估计跨天下远游,都不是什么问题。 还未靠岸,寧远的肚子里,就忍不住开始了盘算。 想著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誆骗这位夫人,以后去神秀山当个供奉客卿,最好是在她与范家的甲子契约结束之后,直接入驻神秀山。 到时候脚踏桂花岛,背负仙剑,跨天下远游,去跟那白玉京……做生意。 岂不美哉? 想著想著,远处的桂花岛上,就有数人化虹而起,目的明確,直奔渡口这边,落地之后,更是直接来到了一袭青衫跟前。 寧远也没易个容,一路双脚赶路来到城外,范家人早就注意到了,所以在桂花岛还没靠岸之时,就有修士提前上岛打了招呼。 一行四人,为首者,桂花夫人,元婴境,左边是那位老舟子,金丹剑修,右手两位,一个是少女金粟,一个是范二。 桂姨微微一愣,略带迟疑道:“寧小子?” 两年多,反覆经歷生死的年轻人,模样已经有了不少变化,有些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一袭青衫回过神,赶忙抱拳道:“当年一別,至今已有快三年,寧远见过桂花夫人。” 美妇又问了一遍,“真是寧小子?” 寧远咳嗽两声,微笑道:“桂姨,好久不见。” 桂夫人笑著点头,“喊我桂姨,那就是没错了。” 范二快步上前,小胖子一脸严肃,拱手道:“范家范二,见过寧先生。” 桂夫人嫡传弟子金粟,紧隨其后。 当年寧远曾经指点过他俩的修行,虽然没有师徒之名,但半个怎么都算得上,所以两人一直称他为先生。 老舟子与寧远,两人交集不多,当初还差点爆发过衝突,各自打过招呼后,他就找了个藉口离开。 最后寧远与桂姨,还有范二金粟,四人乘坐马车,一同去往老龙城。 这回,金粟与范二,充当了车夫,坐在前头,寧远与桂花夫人,则是在车厢內。 故人重逢。 第660章 故人又重逢 车厢內,年轻人慾言又止。 桂花夫人笑问道:“是要与我说范峻茂的事?” 寧远点点头。 美妇明言道:“这件事,头几日范家就已经传信给我,大致缘由,我也知晓,不怪你。” 她忍不住嘆息道:“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教了很多年啊,但就是教不会,得来一场问剑,迟早的事。” “何况这丫头也没死,活的好好的,或许没了神格神性……还是好事?” “退一万步讲,即使她不被你问剑,以她的死犟脾气,將来也会遭遇大劫,你小子对她动手,尚且会留她一命,那么旁人呢?” 妇人轻声道:“所以这么一看,其实你对她,不仅没仇,还是有恩情在里面。” 寧远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桂夫人疑惑道:“寧小子?” 犹豫片刻,寧远神色认真,轻声道:“桂姨,当年是小子错了。” 如果说,一路走来,两世游歷,做过的所有事之中,哪一件会让寧远想的最多,愧疚最多…… 那么一定是当年的桂花岛之行。 为一己之私,陷害桂花岛,差点让一船乘客跟著陪葬。 不管怎么看,说破了天,都是如此,都是他一人之错。 桂夫人转过头去,望向窗外。 沉默许久。 她挽了挽髮丝,回过头来,同样是认真口气,点头道:“好的,桂姨知道了。” 美妇伸出一手,想要去摸男人的脑袋,只是在中途停顿,想起这小子现在,已经不是个少年了。 所以她的手掌,最后落在了青年肩头。 桂夫人笑道:“儒家有句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了,往后不用再去芥蒂此事,桂姨早就不放心上了。” 寧远嗯了一声。 桂姨缓缓道:“当年的你,就像范家那个丫头,意气风发不是坏事,但对於对错,还没有多少见解。” “可惜范峻茂不如你,她是死性不改,而你却能因为一件往事,潜藏心头数年之久,最后在今天,与我说一声抱歉。” 妇人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眯起眼,“嘖嘖,再也不是那个毛头小子了,个子高了,长得俊了, 年纪轻轻,就成了地仙剑修,不得了啊不得了,多好一后生啊。” 寧远不知该说啥,只能挠挠头,笑了笑。 桂夫人却没打算放过他,隨意挽住他一条胳膊,凑上前来,笑问道:“寧小子,这几年过去,有没有找个道侣?” “没有的话,你看我那弟子金粟怎么样?” “嗯,她有点配不上你,不过没关係,你桂姨在老龙城待了这么久,一年三次往返倒悬山,认识的仙子美人,比比皆是……” 她忽然想起一事,一拍额头。 “对了,寧小子,之前快要抵达宝瓶洲时候,我在东海海域,碰见了一个姑娘,背著长剑,那身段,那容貌,我年轻的时候都有点比不上。” “那姑娘戴著一顶道冠,我见过,是那桐叶洲太平山一脉道士,修为在那龙门境圆满, 这妮子是个心大的,不到地仙修为,就敢一个人御剑出门,横跨东海,估计之前就遭遇过海兽袭击,身上负了伤, 我瞧著可怜,就捎了她一程,结果她不仅心大,还脸皮薄,说什么兜里没钱,在岛上待了三天,就趁黑走了。” 就跟聊家常一样,妇人拉著青衫年轻人,一顿閒聊。 “也不知道这貌若天仙的姑娘,现在到哪了,有没有找准方向,来我们这老龙城。” 听闻,寧远脸色有些古怪。 桂姨口中的这个太平山女冠,不会是某个八十六岁的老婆姨吧? 老子就这么令人流连忘返,值得一个享誉两洲之地的剑仙胚子,一路追隨至此? 不是寧远脸皮厚,实在是根据桂夫人的描述,这个心大的姑娘,种种特徵,都太像黄庭了。 马车走的不算快,抵达城门时,就已经日上三竿,没有直接回范家,四人去往铺子那边。 与桂姨聊完之后,范二金粟,都跟寧远说了不少事。 小胖子范二,嬉皮笑脸的,说这次跟隨桂花岛远行,是他第一次离开老龙城,一路见了不少大好风光。 比如雨龙宗山门处的两尊披甲神像,据说在远古时代,就是负责行云布雨的雨师。 比如在临近倒悬山时候,远远的,站在桂花岛之巔,意外得见了一名海上剑修。 那个剑修,境界深不可测,反正就连桂姨都看不出来。 那会儿他正在追杀十几头海中大妖,从头到尾,连剑都没拔,只是轻轻一弹指,就有万千剑气掠出。 所到之处,海水东西分开,一头头世人眼中的地仙妖物,全数化作齏粉。 高兴之余,也有遗憾。 比如这一趟出远门,在抵达倒悬山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机会去那剑气长城看一眼。 听说那边有好多剑仙呢。 寧远便让他不要著急,反正桂花岛现在也在你范二的名下,今年去不了剑气长城,那就明年,后年,总有一天,肯定是能见到的。 少女金粟,倒是没有这么多话,她只是问了几句,这两年来,寧先生去了哪,现在境界到了什么地步。 这里面,有些是如实相告,有些寧远就胡编乱造。 金粟又问了问,寧先生会在老龙城待多久,在这期间,能不能抽空指点她几手剑术。 不白让先生帮忙,少女笑吟吟的,说等到除夕那天,一定会好好打扮打扮,穿的喜气洋洋的,给先生拜年。 寧远笑著点头。 內心却在腹誹,你给我拜年,算什么好处?根据礼仪,我不得给你塞红包啊? 合著左右都是我亏唄。 一路说说笑笑,最后在正午时分,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早就知道有客將至,此时的糕点铺子门外,几人等待多时。 四人刚下马车,就有一个棉袄小姑娘,挣脱姐姐的手,撒丫子狂奔,离著一丈远,飞扑而去。 桂夫人眼疾手快,双臂张开,將寧渔抱在怀里。 寧渔最初,就是桂花岛最小的一个桂花小娘,后来被送到铺子当了伙计。 她与桂夫人极为亲近,两人的关係,好似母女。 寒暄过后,眾人进了铺子。 寧渔掛在了桂夫人身上,不愿下来,小嘴抹了蜜,嘰嘰喳喳的,说著小姑娘憋了很久的话。 裴钱站在自己师父身边,很有礼貌的跟人打招呼,而且这丫头每次开口,都要带上一句“我叫裴钱,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把人乐得不行。 桂枝搬来桌椅板凳,完事之后,去了灶房那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一大桌子饭菜。 阮秀也跟著去忙活。 毕竟有这么多人,就有这么多张嘴。 寧远紧隨其后,跟著来到灶房。 他与阮秀说了一件事。 少女打量了他一眼,笑问道:“都不知道是不是她,你就这么著急啊?” 寧远犹豫了一下,“毕竟算是好友,如果真是她,还是应该去看看,免得这婆娘毛毛躁躁的,出现什么意外。” 他咂了咂嘴,补充道:“秀秀,你我之间,从来是敞亮不能再敞亮,我心如何,一看便知。” 奶秀呸了一声。 “得了吧,你那心境,三教祖师都看不清,我能瞧见啥?” “当年刚认识,你就算计我,后面在剑气长城,你还算计我,就是不知道到了现在,你还有没有……” 寧远打断道:“没有。” 少女哼哼两声。 年轻人问道:“能去不?” 奶秀眼珠子一转,笑容狡黠。 她凑到近前,当著男人的面,两手叉腰,挺了挺胸,问道:“我大不大?” 寧远嘴角一抽,点头道:“大。” “那么黄庭跟我比,谁大?” 男人想都不带想的,“你大,你最大,能把我夹死。” 阮秀有些脸红,咳嗽两声后,一只手臂往下,微微撩起裙摆。 她刚要问,寧远赶忙摆摆手,先行回答道:“你长,你白,你腿更细,能玩一年,呃,不对不对,能玩千年万年。” 青裙少女满意的点了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把她带回来之后,我再问你一遍。” 寧远抹了把脸,一名地仙剑修,对於这种事,破天荒的有些深感无力。 在与前厅几人告辞一声后,一袭青衫离开铺子,不走寻常道,御剑向南。 到了海上,青衫一分为三,散出阴阳两身,一同寻找某人的踪跡。 並没有耗费多久,半个时辰后,两神归一,寧远在一处海域,远远瞧见了那个桂夫人口中“心大”的姑娘。 猜的真没错。 太平山女冠黄庭。 此时的女子,盘坐在剑身之上,一边御剑而行,一边闭目打坐。 身上伤势不少,面容满是憔悴,一袭好看衣裙,沾了不少血跡,新鲜的,不新鲜的,都有。 惨兮兮的。 一名龙门境剑修,放在山上,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可这里是东海。 不走渡船,独自一人横跨数十万里海域,不死都是她命大了。 但即使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寧远也没有如何心疼。 一袭青衫,收敛气息,悬在她头顶上空,面色阴沉。 下一刻,身形犹如鬼魅,寧远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背后,黄庭刚有警觉,就被人一手按住头颅,当场掀翻。 一袭红衣,摔落东海。 等到她重新浮上水面,刚好就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见了他,黄庭挠了挠头,訕訕一笑。 “寧远,好久不见啊。” 一袭青衫面无表情,手腕一翻,再次按住她的脑袋,再次给她掀翻。 第二次“游”上来后,黄庭盘腿悬在海面,偏过头,好似有些委屈,一声不吭。 寧远微微低头,俯视这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姑娘,眉头紧皱。 “黄庭,你是不是有病?” …… …… 大家好,打卡晚安安。 第661章 歷代星辰 海上。 见她不放屁,寧远更加心烦,手掌探出,就打算再给她来一下,只是见了黄庭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收了手。 寧远皱眉道:“找我有事?太平山有麻烦了?钟魁呢?玉圭宗那边,有什么动作?” 一脸不耐烦,所以他也是一口气问了个遍。 黄庭摇摇头,“没事啊。” 寧远眉头都挤在了一块儿。 黄庭缩了缩脖子,缓缓道:“在钟魁的帮衬下,太平山已经重新修建,虽然不復往昔,但好歹山门是有了。 大伏书院专门请了几位墨家修士,勘验风水,玉圭宗那边,姜尚真答应的几条灵脉,也送了过来。” 黄庭说道:“书院为此,特意给一洲宗门传递了消息,太平山的未来十年,都由书院照看,所以也没有什么宵小之辈胆敢染指。” 默默听完。 寧远微眯起眼,问道:“那你不留在太平山好好修道,爭取早日躋身上五境?” “怎么,在你黄庭看来,是觉得这天底下,儿女情长,比剑气更长,甚至是比自家宗门还要重要?” 一袭青衫越说越来气,“他妈的,黄庭,太平山如今,两位上五境,外加七峰峰主全数战死,论修为,论地位,你就是最高,你一走,太平山群龙无首……” “你是真有病啊?” 寧远沉声道:“黄庭,我告诉你,当初我出剑平乱,你以为是看中了你?” “一个八十几岁的元婴剑修……很厉害?” 他自顾自点头道:“嗯,搁在浩然天下,確实厉害。” “不过在我眼中,就是垃圾,跟废物没什么区別,八十多年,换成我,打底一个十四境。” 寧远疾言厉色,一字一句道:“黄庭,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你这个剑仙胚子,剑仙我都不当回事,何况是一个未成剑仙的杂毛胚子?” “老子看中的,一直都是太平山,是那个临死之前,说上一句『还不曾去过剑气长城』的老宗主。 是那个不惜搬动太平山所有气运,与飞升境大妖拼命的老天君,是明知必死,还要去赴死的七峰峰主!” 说到激动之处,寧远不自禁的,一把攥住她的脖颈,怒道:“我看中的,敬重的,从来都是他们,不是你!” “他们是英烈,而你呢?” “你是个什么东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黄庭,我告诉你,你可以活著,但不能苟活,你得拼命,拼命提升境界修为,將来躋身上五境,光耀太平山。” 直到快给她掐死,寧远才鬆开手掌。 在此期间,红衣女子一声不吭,默默听完,双肩微颤。 自从师尊与老天君死后,这世上,能这么教训她黄庭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了。 並且她还不敢心生忤逆,就只能受著。 等到男人骂够了,黄庭方才小声嘟囔道:“寧远,我此行北上,不是来找你的。” 男人面无表情,“所以呢?” 黄庭说道:“我要去一趟北俱芦洲,在那儿游歷练剑,时间大概是五年左右。” “留在太平山,固然安稳,但是想要提升境界,回到元婴境,没个五六年,我自认都难以做到。” “就更別提上五境了。” 寧远问道:“你现在可是太平山宗主,你一走,太平山呢?” 黄庭赶忙回答道:“钟魁已经辞去了书院君子的身份,做了我太平山的掌律祖师。” 红衣女子委屈道:“而且最开始,我也没打算下山游歷的,去北俱芦洲练剑,还是钟魁的建议。” “让我安心远游,將来躋身上五境,再回宗门,太平山有他照看,不用担心什么。” 说到这,黄庭掏出一封未拆信件,交到了男人手上。 寧远当即拆开,大致扫了几眼,是钟魁的亲笔书信,內容与黄庭所说,大差不差。 钟魁明確说了,希望寧远回到神秀山,建立山门后,可以看在自己人的面子上,与太平山做点宗门买卖。 到时候,太平山与神秀山,互相之间,在两洲开闢出一条云上航线,得以让渡船来往; 做生意之余,往后时间长了,两边的弟子,也可以时不时召开比武论道。 想的很美,也想的很远。 收起信件,沉默良久。 寧远问道:“怎么不早说?” 红衣女子委屈巴巴,一名龙门境剑修,差点就要泪流满面。 “你一直在骂我,还掐著我脖子骂,我有说话的机会吗?” “况且我本就不是来找你,去北俱芦洲,路途遥远,我肯定是要在宝瓶洲落地的, 最多是见你一面,送了钟魁的书信后,就会马不停蹄的北上,一路游歷练剑。” 寧远视而不见,语气稍有好转,“走吧,回老龙城,过几天就有渡船去北俱芦洲,到时候我给你找个伴儿。” 黄庭点头如小鸡啄米。 只是她忽然又惨兮兮道:“寧远,捎我一程唄?” 寧远看向她。 黄庭一脸苍白,轻声道:“之前在海上,被两头地仙畜生追杀,一口气跑了七八万里,神仙钱都拿来补充真气了……” 寧远隨口道:“此地距离老龙城,最多五千里而已。” 红衣女子也不强求,点点头道:“那你先去吧,我慢慢悠悠划过去, 可不是我在作妖啊,我现在的体內真气,能保持御剑,就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寧远没再理她,太白剑尖调转方向,一闪而逝。 黄庭抹了把脸。 什么人嘛这是,明摆著是跑来找我,结果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之后,就这么走了? 真走了? 不管我啊? 他修的是无情道? 这也不对啊,要是剑道无情,又怎么会做出那么多常人难以理解的事? 她还真没骗人,黄庭提起所剩不多的真气,剑身贴著水面,一路向北,速度慢的比许多三四境练气士都不如。 其实不止这个,她之前所说,都是实话,除了一点,黄庭选择了隱瞒。 北上之行,是钟魁的建议,这没错,但却不是要她去北俱芦洲。 而是直接去神秀山,找上寧远过后,看看能不能留在身边,最好是担任一个供奉客卿。 前不久,钟魁在太平山画一道符籙之时,意外见了一个人,也意外获得了一句讖语。 那人的身份,钟魁已经猜了出来,八九不离十,就是三山九侯先生。 这位万法宗师,十四境巔峰修士,几乎就是明確说了,要钟魁在炼化那个地支文字之后,就去找那个寧远。 钟魁问了个为什么。 那位先生说,这个寧远,这个异类,他是自己的下下籤,但却是所有他亲近之人的上上籤。 待在他身边,只有好处,不可能会有坏处。 拦路者,齷齪者,他会想尽办法的一一清扫,而身边人,亲近人,他又会毫无保留的,竭尽全力的,去“护道”一场。 以在地之姿,照看歷代星辰。 钟魁没有答应。 但是却与黄庭说了,要她独自北上,去找寧远。 可黄庭也没答应。 所以到了最后,这两个不到上五境的“年轻人”,居然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对一位远古十四境的话,视而不见。 黄庭採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那就是去往北俱芦洲练剑。 钟魁那就更不用多说,君子身份,说不要就不要,当了太平山的掌律祖师。 这世上之人,不管是御风仙人,还是市井百姓,只要是有心者,好像都活的不太轻鬆,有点辛苦。 第662章 经年留影 东海海面。 一袭红衣,正在“奋力”御剑,一边打坐吸纳灵气,转化而来的真气,全都用在了稳定剑身上。 速度还是不快,五千里,照这个进程,怕不是等到了老龙城,都是晚上了。 冷不丁的,一袭青衫去而復返。 黄庭微微仰头,见了那人后,喜上眉梢。 她赶忙从剑身上爬起,等著男人拉她上飞剑,一同去往老龙城。 寧远確实是如此做的。 可是只做了一半。 一袭青衫,御剑至她头顶,看也不看,隨意伸出一手,第二次攥住她的脖子。 黄庭再一次说不上话。 跟提鸡仔似的,寧远就这么拎著一位太平山宗主,剑光一线,去往宝瓶洲的南海之滨。 风景如画。 寧远很会怜香惜玉,但某些时候,又不会怜香惜玉。 数千里而已,盏茶过后,两人落地老龙城外的一座渡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手一扔,女子被他丟在地上。 黄庭憋的满脸通红,大口喘气,等到平復下来后,刚要埋怨几句,寧远又给她提了起来。 老样子,拎著好似鸡仔的太平山宗主,剑光越过城头,去往泥泞街。 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没有耽误饭点,现在的两间铺子门口,一大帮人聚在一块儿。 两间店铺里面,空间都有点小,而今天客人太多,所以桂枝就在门口拼了好几张桌子。 除了桂姨几人,郑大风还领著他那个少女伙计,一起来蹭饭,加上刚刚返回的寧远和黄庭,总计有十二人。 热闹极了。 寧远这回倒是没有隨手给她丟了,照顾了一下她的面子,將黄庭“完好无损”的搁置在地。 可饶是如此,黄庭还是一脸的猪肝色。 大家又不是瞎子,老娘被你掐著脖子,一路拎回来的,谁看不见啊? 她幽怨的看了男人一眼。 寧远却没理她,摘下太白,改为悬掛腰间,迎向眾人。 对於黄庭,除了见过她的阮秀和裴钱,其他人都是有些好奇,当然,桂夫人是见过的,不过还不知道她的底细。 寧远便简短的介绍了一番。 桂夫人稍稍一愣。 呵,好傢伙,自己在半道隨意请上来的一名姑娘,来头居然这么大,竟是那座太平山的现任宗主。 郑大风也有惊异,不过汉子想的,却与桂花夫人不同。 他娘的,寧远这小子,桃花运道也忒好了点吧? 一屋子的姑娘,除了鬼精鬼精的裴钱,就没一个不是美人。 难不成真是自己的审美不行? 这小子长得,果真就是玉树临风? 不懂。 三张拼在一起的饭桌上,有两个主位,桂夫人是客,辈分在所有人之中最大,占据其一。 寧远是主人家,所以另一把交椅,一直给他留著。 没有扭捏,一袭青衫自顾自落座。 黄庭来得晚,没得选择,只好有些不情愿的跑去了郑大风那边。 不过阮秀却忽然开口,招呼她去自己那儿,並且亲自搬来了一条板凳,让她在身旁坐下。 阮秀从头到尾,面带微笑,与黄庭询问,关於太平山的一些重建事宜,还有那个君子钟魁。 面对寧远的这个道侣,没来由的,红衣女子就有些心虚,坐在那儿,基本上就是人家问一句,她就老实答一句。 老鼠见了猫。 一桌十二人,各有各的话说。 寧远与桂夫人,聊起了正事。 也就是涉及山上生意,虽然寧远还没回神秀山,但已经开始著手与桂夫人商议,以后两家之间,南北相通,互相售卖仙家特產。 饭桌之上,不谈生意,还能谈什么。 虽然寧远到现在还不知道,神秀山那边,到底盛產什么玩意儿。 总之有些事,特別是赚钱的事儿,越早定下越好。 郑大风拉著范二,两人咋咋呼呼的,臭味相投,开始比拼酒量,双方约定好,谁都不能偷偷用修为祛除酒意。 最后的结果,想都不用想,郑大风这个心眼子贼多的,自然会贏。 裴钱寧渔,两个小姑娘挨著寧远坐,看著大人们都在喝酒,她俩看的眼馋,於是趁男人说话的间隙,轻轻拉著他的袖子,问小孩子能不能喝。 今儿人多,高兴,寧远就没有想太多,给两个小姑娘,一人倒了半碗。 寧渔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好,太呛,剩下的就没动,裴钱倒是挺喜欢,端起碗,一口喝了个精光。 两个丫头片子没有在饭桌上待多久,很快就离去,也没回铺子,而是在管阮秀要了点神仙钱后,结伴出门。 问去干嘛,也不说。 掌柜桂枝,屁股基本上就没坐下来过,儼然成了个管家,提著酒壶,忙来忙去,谁的碗里空了,就赶忙跑去斟满。 隋右边与金粟坐在一起,两人之前就已经互道姓名,此刻正在聊一些修行练剑之事。 这顿饭,直接吃到了夕阳西下。 寧远跟桂夫人谈妥了一些事,关於双方做买卖的事宜,基本没有什么爭执。 桂夫人只提了一个要求,將来大驪到老龙城的渡船航线,需要寧远亲自派人去开闢。 年轻人欣然点头。 到现在,寧远已经为神秀山做成了两笔买卖,还是大买卖。 一个太平山,一个桂花岛。 到时候把这些摆在阮邛面前,就当做是聘礼之一了。 寧远的心眼子,一向不少,极多。 事实上,当年离开剑气长城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盘算,关於迎娶秀秀的聘礼了。 这些,其实还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后要是哪天真得了秀秀她爹的点头,定下了大婚的良辰吉日,寧远还会即刻书信一封,去往剑气长城。 不说把家乡剑修全部请过来,可怎么都要把那个老头子…… 也就是老大剑仙,给请来落座。 一名十四境巔峰剑仙,面子什么的,怎么都够了吧? 不过这些,都是在没有意外发生的情况下,具体如何,还是未知数。 推杯换盏,再如何热闹,也总有茶凉酒寒之时。 双方在门口告辞。 刚巧此时,好像是掐准了时间,两个小破孩,裴钱寧渔,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 两人拉著寧远和桂姨,说了一件事。 没什么大事,具体意思,就是她俩刚刚去了一趟苻家的仙家铺子,花了十颗穀雨钱,买了一件法宝。 照壁留影。 一把瞧著就极为不俗的铜镜,寧远只是看了一眼,就大概得知了这玩意儿的市价,绝对不会低於五十颗穀雨钱。 看样子,苻家是真被打怕了,价格压的很低,估计成本都收不回来。 没有杀力,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件类似“镜花水月”的宝物,山上多是称呼为“留影镜”。 一些仙家女子,最为喜爱此物,用来照下某个岁月的某个瞬间,封存其中,当做纪念。 之所以这么贵,是因为这东西,照下的景象,百年千年,都不会褪色,栩栩如生。 一分钱一分货。 两个小姑娘会来事儿,嚷嚷著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照下一段画面,封入其中。 桂姨没有拒绝,寧远也无所谓。 倒是其他几个姑娘有了异议。 不过也不是不肯。 阮秀、黄庭,还有桂枝,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都说要洗漱一番。 在这一点上,哪怕是如秀秀这样的上五境大修士,也与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別。 平时是平时,什么模样都可,脏点乱点都行,可要是留影,那就不一样了,总要好好打扮打扮。 於是,几人陆续进门,一间小小的灶房內,热气升腾。 结果隋右边这个娘们儿,不声不响,也跟了进去。 可惜是一人一趟,没有什么四美同浴。 桂夫人则是提议,待会儿照影,可以去桂花岛山巔处,今年的小雪时节,临近十五,那里景色最佳。 寧远自然没什么异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年轻人坐在门外,有些沉默。 桂花岛之巔,他不陌生,当年乘坐渡船来老龙城的时候,寧远就住在离山巔很近的桂脉小院內。 当时的这处宅院,还是一个姑娘给他掏的钱。 不仅帮他付了钱,那个少女,还塞给他一大笔路上盘缠。 往昔之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这其中,有些回味无穷,有些则是不堪回首。 桂夫人瞧出了大概,笑问道:“当年给你掏钱的那个姑娘,寧小子,你可知现在如何了?” 寧远一愣。 妇人知无不言,缓缓道:“我见过她,是在倒悬山上,这个姜姓姑娘,可了不得,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剑气长城的隱官大人。” 桂姨轻声道:“其实后面桂花岛每次抵达剑气长城,她都会独自一人,在岛上住几天。” 寧远竖耳倾听。 美妇莫名嘆了口气,道:“这姑娘交了一笔钱,但是又不坐渡船,只是径直去了你曾经住过的桂脉小院。” “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门槛上,拎著一壶酒,自饮自酌,天一亮,就打道回府。” “我也曾找过她,明里暗里问了问,只是这姑娘什么都没说。” 最后桂花夫人感慨道:“世间大病小病,只要不是死病,都有一线生机,可要是情伤,往往就是无药可救。” 寧远默不作声。 …… 等到几个姑娘洗漱完,全数走出门外,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寧远併拢双指,隨意掐剑诀,一把太白仙剑,驀然变作十几丈长。 一行十二人,踏上剑身,去往城外停靠的桂花岛。 落地后,穿过桂宫大门,眾人目的明確,直奔桂花岛山巔。 男人就仨,寧远,郑大风,范二。 其他全是女子。 对於接下来的事,虽然不是大事,但桂夫人也很看重,破天荒的揭开了“面纱”,展露出真容。 浩然天下的四位夫人之一,绝色。 阮秀一袭青裙,长裙曳地,身段饱满,惊为天人。 桂枝换上了一件月白绸缎,最是应景。 黄庭还是那件红裙,没有佩戴道冠,散发双肩,清清爽爽。 但其实最惹人瞩目的,都不是上面几位,而是背著槐木剑的隋右边。 这娘们儿不知怎的,跟以前的她,行为举止,判若两人。 隋右边穿上了那件裴钱给她挑的淡黄裙子,本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往那一站,还露著白花花的大腿…… 其实在看见她这身装束时候,阮秀不甘示弱,也想去换一条短的衣裙,只是寧远死活不同意,方才罢休。 裴钱洗了个澡,狠狠搓了搓身上的泥,结果洗完之后,脸蛋也没白多少,搁在眾人之中,十分显眼,活脱脱的丑丫头,这给她自卑的不行。 寧渔这妮子,就好看了许多,扎著小辫子,穿著桂夫人送她的小棉袄,跟个瓷娃娃一样。 最后,眾人齐聚山巔。 一名范家画师,手持那件铜镜法宝,神色肃穆。 桂花岛之巔,祖宗桂树下。 一袭青衫,剑客寧远,居中而立。 右侧,分別是阮秀,裴钱,桂枝,黄庭,隋右边。 左侧,桂花夫人,寧渔,金粟,范二,郑大风,吴荷。 总计十二人。 桂树枝头,一轮明月微漾,星河欲转,水中倒影,犹有稀碎清光,碎碎圆圆。 天上人间,美不胜收。 经年留影。 第663章 刑官见隱官 桂花岛山巔。 铜镜留影过后,几个姑娘挨个看了看,甚为满意。 但是依旧觉得太少。 所以后续她们几个,都不著急离去,让那名手持铜镜的范家画师,继续为她们照影。 挨个照。 可裴钱跟寧渔,两个小姑娘不乐意了。 她俩事先打好了商量,一把夺过铜镜,理直气壮,说什么这东西是她俩的,想要继续在上面留影,就得交钱。 裴钱不敢当著师父的面说这种话,但是寧渔敢啊。 寧远没有异议。 阮秀也不说什么,还问了问两个见钱眼开的小姑娘,照一次需要多少钱。 裴钱早有腹稿,说了一大串买卖规矩。 师娘长得最好看,十分,照一次,只需一颗雪花钱。 黄庭也好看,但是胸小,所以得了九分,一次五颗雪花钱。 隋右边稍差,但是看在露大腿的份上,勉强也能得个九分。 在场的所有姑娘,都得了她俩的一番评价,也都遭了不少白眼。 不过倒是没人对这些话在意,更加不会有生气一说,小孩子嘛,说点好听的,是正常,不好听的,也没关係。 阮秀带头,直接赏了裴钱一颗穀雨钱,让她俩仔细点,要是照出来的画卷不好看,就得双倍退钱。 隋右边之前抠抠搜搜的,不愿动用寧远给她的神仙钱,但是今天晚上,破天荒的改了性子,同样交上了一枚穀雨钱。 黄庭没钱。 所以这位新任太平山宗主,转头就找上了寧远,没说话,但是一双水润眸子,全是可怜兮兮。 寧远没给她钱。 不过他转而与裴钱撂下一句,黄庭的帐,就先记著,一年以內还,就是一颗穀雨钱,要是一年之后,就得十倍。 裴钱立即站得笔直,“得令!” 对於这个条件,黄庭欣然答应。 反正她欠寧远的,已经多的数不清,债多不压身,有钱就还,没钱就拉倒,大不了以身相许,她又不是不乐意。 郑大风扭扭捏捏的,与那名叫吴荷的少女伙计交头接耳,低声聊了聊,后者也没拒绝他,两人交上一笔神仙钱,也去凑了热闹。 別看大风兄弟邋里邋遢,平时没个正形,满嘴荤话,可在情场上,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几个不是胆小鬼。 阮秀拉著寧远,两人在桂树枝头下,照下了一道画卷。 也没什么过多举动。 这道画卷,上面的两人,一个青衫背剑,一个青裙曳地,寧远搂著她的细腰,阮秀挽著男人的胳膊,笑容狡黠。 再之后,寧远与她说了几句,便与桂夫人一起,肩並肩下山。 山巔处,一帮人还在乐此不疲。 裴钱拿著那把铜镜,负责照影,寧渔就在边上指点,让她们几个摆好姿势,该笑就笑,別绷著一张脸,別到时候画卷不好看,又要她俩退钱。 …… 通往山下的小路上。 恢復真实容貌的桂夫人,与身旁男子轻声道:“那个隱官大人,除了在桂花岛到达剑气长城期间住几天,每次走后,其实还留了点东西。” 寧远眼神疑惑。 桂姨摇头笑道:“留在你那桂脉小院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是我没有好奇心,而是其中的一间屋子,被一位大剑仙施展了禁制。” “並且还亲口与我说了,那间桂脉小院,隱官留下的物件,涉及到剑气长城的机密要事,往后不得对外接客。” 桂花夫人笑道:“这个我当然知晓,何况这间小院,当年就划给了你,之后的两年多,从没有他人居住。” 寧远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低头拱手道:“这件事,小子谢过桂姨。” 美妇打趣道:“那既然如此,道谢什么的,不如就免了,改为一些实际点的东西?” 年轻人笑著点头,“那么將来我神秀山与桂花岛的生意,只说我这边,现在就可以给桂姨一个承诺,一律七折好了。” 桂夫人撩了撩髮丝,说起了玩笑话。 “我去你神秀山当个供奉,能不能把这个价格,降到六折?” 寧远嘿嘿笑道:“也不是不行。” “不过一个供奉客卿,身份还是低了点,不然这样,到时候有空了,我介绍我那老丈人给桂姨认识认识?” 寧远一本正经道:“我老丈人叫阮邛,风雪庙出身,更是宝瓶洲第一铸剑师,蜚声南北,想必桂姨肯定听说过?” 桂花夫人脸色僵硬。 年轻人还是自顾自笑道:“境界,十一境兵家剑修,品行,肯定也没问题,早年因为意外,失去了妻子……” “桂姨,咱们修道之人,岁月绵长,多少还是应该找个伴儿的,互相扶持,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也有个依靠。” 美妇一把按住他的肩头,没好气道:“去去去,別以为你现在是金丹境剑修,在我面前就不是个臭小子了。” “你桂姨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还有,你跟那阮秀,还没大婚,这怎么就称呼起老丈人来了?嘖嘖,你这小子,当年不要脸,现在还是一样。” “不对,是更加不要个脸了。” 边走边聊,两人很快便到达一座小院门口。 妇人交给他一串钥匙,“我就不进去了,之后记得锁门。” 寧远点点头,没有废话,推门而入。 桂脉小院,还是那个老样子,与他印象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別。 许是经常有人来打扫,院里地面,除了一层积雪之外,乾乾净净。 没有急於进屋,寧远脚步微动,走到那张石桌前坐下。 將太白搁在上面,摘下养剑葫,年轻人开始埋头喝酒。 其实脑子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可就是没来由的,有些忧愁,挥之不去,只能借酒浇愁。 好半晌后,寧远站起身,重新背上太白仙剑,循著记忆,信手推开其中一间屋子。 一步踏入其中。 四下张望几眼,並无异样,屋內陈设之物,普通且平常。 寧远皱了皱眉。 桂夫人明明说过,曾有一名剑气长城的大剑仙,在此地施加了禁制,隱官还留了东西给他…… 那么东西呢? 在哪? 他猛然散开神念,巡视天地。 没动静。 年轻人忽然想到了某个可能。 所以在收回神念后,一袭青衫,驱使自身的海量剑意,透体而出。 下一刻。 虚无之中,好似產生了一种冥冥中的大道感应,又似乎有人在寧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寧远,好久不见。” 一道道剑仙虚影,在这小小屋內,隨之一一浮现,大部分都是些年轻面孔,个个盛气凌人。 一袭黑袍,居中而立,被所有剑仙,犹如眾星拱月一般,护在其中。 浩然天下,刑官见隱官。 第664章 江湖再见 一瞬间,这座桂花岛上的桂脉小院,剑气冲霄。 锋芒无匹的剑意,宛若实质,穿过屋顶,无视桂花岛禁制,笔直上升,好似一条璀璨剑光,绚烂无比。 离开不久的桂夫人,猛然抬头望去。 山巔,阮秀察觉到异样,一袭青裙想都没想,一步踏出,凭空出现在桂脉小院。 神念感知一番后,阮秀得了个大概,就没有进门打搅,少女走到门口,静静而立,以防外人闯入。 此时的屋內。 寧远身前,总计出现了十位剑仙虚影。 陈三秋,晏啄,叠嶂,庞元济,高野侯,齐狩,董不得,董画符,高幼清。 最后一位,自然就是姜芸。 这些人,寧远都见过,也都认识,不过有大部分,都不太熟。 隱官一脉,十位剑修,齐聚於此。 所有人,皆是黑衣,姿势出奇的一致,背后负剑,腰间悬掛一枚隶属於隱官一脉的身份玉牌。 可惜不是真实,都是虚影。 摆在寧远面前的,就像一幅绘画有多位剑修的光阴画卷,剑气化成的大道河流,缓缓流淌。 这种手段,八九不离十,就是老大剑仙的手笔了,一般的飞升境,可做不来。 但是寧远还是抱著希望,说不定老大剑仙布置的画卷,放入了他们的一缕心神呢? 那样的话,就是如见真人了。 只是在仔细凝视一番后,年轻人又泄了气。 十位剑修,包括隱官姜芸,都是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感情流露,个个目视前方,不悲不喜。 就在此时。 居中的黑袍少女,忽然咧开嘴角,开口笑道:“寧远,好久不见。” 一袭青衫猛然抬头。 他赶忙抬起手,招了招,有些喜悦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看她,但还是做出微笑。 “姜姑娘,好久不见啊。” 只是等来的,是第二次失望。 眼前的黑衣少女,虽然面带笑意,但却没有別的更多表情,对於寧远的话,也是充耳不闻。 寧远犹不死心,“姜姑娘?” 没有回答。 “姜姑娘……近来可好?” 依旧如此。 片刻后。 一袭黑袍,明明身后无物,却缓缓“落座”,女子翘起一条腿,单手撑著右侧脸颊。 散发双肩,神色平淡之余,又带著点无形威严,儼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態,叫人不敢直视。 看来这个隱官,两年过去,不是白当的。 “姜芸”缓缓道:“刑官大人,这道剑仙图,是我在嘉春元年,也就是战事结束一年以后,请老大剑仙出手布置。” “剑气长城有三官,刑官为最,所以现在我这个隱官,向你匯报一些事务,关於我们这座崭新天下,往后的布局。” 寧远第三次开口,轻声道:“姜姑娘?” 姜芸置若罔闻,不带丝毫感情,继续说道:“寧远,近两年以来,隱官一脉的眾多剑修,走遍了这座你亲手开闢出来的天下, 五岳已经选址,確定好的山岳正神,有四位,最后一位,本来是留给你的,你不在,所以一直空著。 最后老大剑仙发话,这座崭新天下的中岳,就没有寻找一位山水神灵,而是在山巔处…… 给你这个先行者,独行者,斩妖者,设立了一座剑仙祠。” “老大剑仙要我告诉你,倘若將来出现意外,死在了別处天下,也不用如何担心,他自会出手,收拢你的残余魂魄,回去当个山水神灵。” 寧远默默听著。 姜芸好似一具傀儡,不间断道:“除了五岳,我们隱官一脉,还另外选了九处山水形胜之地, 数十位剑仙齐发力,熔炼了近三万里的黄沙版图,模仿当年的那位礼圣,铸造九鼎,镇压天时。” “董三更,齐廷济,陈熙,三位老剑仙,先后建立山门,开宗立派,你带回来的那位神女山君,就是南岳大神,亦是你家小妹寧姚的侍者。” “剑气长城,碎了,遗留的精石材料,我们隱官一脉,让各大家族联手,一一收拢,准备卖给浩然天下。” “倒悬山已经被寧姚炼化,成了她的修道之地,不过本座与她商议过后,最后决定,等到蛮荒入侵,就把山字印带去浩然那边,继续做生意。” 隱官大人一字一句,將剑气长城的这一年,做了什么事,有了多少变化,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都是大事,可寧远听的,却没有很上心。 意料之中。 话到后来,十位剑仙虚影,开始逐渐模糊,许是时间要到了。 一袭青衫脚步一动,闪身来到近前,仔细打量,这个与当年判若两人的姜姑娘。 姜芸一件紧身黑袍,身段修长,皮肤白皙,容貌也没有多少变化,水灵灵的,就是个子高了一点。 书卷气所剩无几。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隱官大人的不怒自威,眉目之间,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一丝杀气。 看来姜芸,在剑气长城做隱官的一年多,也遇到了不少事。 人总是会变得。 这很正常,就像寧远遇到过的绝大部分人,在经歷某些事之后,性情都会有所变化。 往大了说,比如老大剑仙,比如齐先生,小一点,也有裴钱,钟魁,黄庭,埋河水神娘娘……等等。 可这些人,基本都是好的一面。 唯独这个姑娘,在他看来,则是截然相反。 不好,很不好。 当年的倒悬山上,她那张小嘴,能把自己吵的耳根子生茧,个子小小的,却是人小鬼大,啥话都能接的上。 寧远为何与她產生瓜葛? 仅仅只是因为,当年两人的一次偶然相遇,说了几句话? 有这个关係,但又不止。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以前的姜芸,性格脾气,与小时候的寧姚,极为相似。 爹娘没走之前,寧姚与她一般无二,也是这般的古灵精怪。 可是为什么,明明寧姚变成了以前的那个“天真小姚”,而眼前的姜姑娘,却反了过来,成了这样的一个……冷漠女子? 岁月杀人,无形之中。 阮秀曾经说过,寧远是所有人的上上籤,这话认真来说,还真就没什么问题。 但是对於姜芸,是唯一的例外。 寧远给她的飞剑,给她的机缘,为她铺好的登山道路,在外人看来,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可是在这个年轻姑娘这边,对她来说,当真就是好事了? 好比一位男子,不是为心爱姑娘做了很多事情,这名女子,就一定要喜欢他的。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个意思。 姜姑娘送他的忘忧酒,是寧远所需,巴不得越多越好。 可他赠给姜芸的机缘,却未曾问过一句,她想不想要。 所以曾经与秀秀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寧远才会说出那句……是我错了。 微微低头,凝视许久。 “姜姑娘”,一脸麻木。 到底还是假的。 一袭青衫转头望去。 屋內一条长桌上,静静悬浮著一道符籙,正在缓缓燃烧,逸散而出的一缕缕剑意,徐徐流入这幅剑仙图中。 符籙燃烧过半,估摸著再有不到盏茶时间,就要彻底消散。 寧远隨意坐在门槛上,望著眼前的那个“假姑娘”,开始碎碎念叨,都是当年分別之际,来不及说出口的言语。 这一天,重游桂花岛,一袭青衫的言语,神色,好像又变成了最初的那个斗笠少年。 姜姑娘,这一年多来,待在剑气长城那边,还好吧? 当了隱官,是不是很不自由?有没有很多人不服你?我跟老大剑仙打过招呼的,他应该会护著你吧? 姜姑娘,我又走了很远的路,一百多万里呢。 但其实是一条老路,就是重新走了一趟前世走过的,噢,忘记了,咱俩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我与你说过。 姜姑娘,这次北行,我没有乘坐桂花岛,去了一趟桐叶洲,认识了不少人,还收了个开山大弟子。 她叫裴钱,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吧? 可不是赔钱的那个赔,而是下面有衣服的裴,一开始,她没有多好,但是跟我走了点江湖后,就变得很好了。 姜姑娘,你当隱官,是我安排,但其实我没有算计你,我跟老大剑仙私底下,只是提了个建议,你要是不肯,可以拒绝的。 姜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寄到南婆娑洲的那封书信? 信里写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对不起啊,我用真心话去骗你,真不是个东西。 姜姑娘,江湖再见。 …… 说完了话,寧远抬起头,最后看了眼这道已经近乎透明的剑仙图,转过身去,背对屋內。 太白插在身旁,望著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寧远神色萧索,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 在那剑仙图消散的前一刻。 有个黑衣姑娘,原本呆滯的她,驀然之间,抬起眼眸,看了某人一眼。 …… 中土神洲,某处云海。 一艘庞大剑舟上。 风雪夜中,黑衣姑娘走出门外,站在渡船船头,北望那座已经初现轮廓的中土文庙。 一位女子剑仙出现在身后。 春辉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小姜,何必如此?” 隱官处理事务之时,要称职务,但在私底下,自然不用遵循这些规矩,在剑气长城,只要辈分比她大的,都能喊一句小姜。 一袭黑衣面色沉静,微微摇头,好似不想多说。 望著风雪,她忽然笑了笑。 这辈子,曾经有个人,令她伤透了心,那么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就不能反过来,狠狠在他心头剜上一刀了? 江湖再见? 那就再见。 第665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桂脉小院。 喝的差不多了,寧远站起身,浑身一震,驱散酒气,走到大门处。 一袭青裙守在这多时。 阮秀问道:“是剑气长城那边?” 寧远点点头。 秀秀微微蹙眉,“难道家乡出什么事了?” 一般的事,她都不会多问,可涉及剑气长城,还是要多几句嘴的。 这一路上,已经走了过半,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抵达神秀山,可不想中途再出什么么蛾子。 一波三折,没问题,但不能折了又折,寧远都在十境跌了两次了,可不能再有第三次。 寧远摇摇头,如实相告,“没什么事,只是那边给我传来了消息,关於家乡的这一年多里,发生过的大事。” 当年剑开蛮荒之前,刑官曾交给陆芝一封密信,里头详细写下了,剑气长城的未来十年、百年。 而姜芸与他所说的那些,大差不差,甚至更好。 提议姜芸来做这个隱官,是一个极为正確的选择。 毕竟南婆娑洲的碧藕书院,就是隶属於礼圣一脉,而这一脉的读书人,善勘风水,稳定天时。 姜芸做得很好。 隱官这个位置,如果是在战事期间,境界什么的,自然是越高越好,好比当初的萧愻。 这样才能服眾,压得住人。 可太平年间,境界就可有可无了,靠的是学问,还有脑子。 正如中土文庙,里头除了极多境界高深的读书人,也有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靠著自身学问,也能稳坐高位。 相传那位至圣先师,有七十二位弟子,也就是后世的七十二陪祀圣贤,绝大部分,都是上五境大修士。 可也有那么几位,修为平平。 兵多將强,是好事,但仅仅靠这个,也不管用,还得有一个运筹帷幄之人。 阮秀没想那么多,瞥了眼屋內,轻笑道:“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老大剑仙?不对啊,陈爷爷要是找你,哪需要这么麻烦。” 寧远神色一紧,稍有犹豫,还是点头道:“是那位隱官大人。” 闻言,奶秀背著手,一个跨步在男人跟前站定,微微抬头,脸上掛著些许笑意。 “嘖嘖,姜姑娘就姜姑娘,我又不是不知道,还非要故意说什么隱官大人……” “寧远,你也不害臊。” 青裙姑娘与他四目相对。 她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其实你想姜姑娘,也没关係的,我不会说什么。” “一个人,如果连初见之人都能遗忘,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忘的?” 寧远平静道:“只是一道镜花水月,姜芸与我说了家乡的一些事而已,別的只字未提。” 阮秀充耳不闻,歪头问道:“真不想?” 寧远无言以对。 阮秀也没有再追问,少女背著双手,抬了抬下巴,指向院里的一间屋子。 寧远疑惑道:“怎么了?” 青裙姑娘翻了个白眼,“那屋子里,你的那个姜姑娘,给你留了东西,你比我先来,居然没发现?” 男人一愣。 一步到了门外,信手推开。 酒香扑面而来。 整整九坛,皆是忘忧酒。 其中一坛的泥封上,还搁著一顶竹编斗笠,斗笠之上,犹有一封未拆信件。 寧远刚要动作,身旁女子就已经先行一步,將那封信拿在了手里。 “姜姑娘给你的信,我能看不?”阮秀注视著他,问道。 一袭青衫隨意坐在椅子上,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阮秀在他对面坐下,拆开信件,扫了一眼后,有些无趣,又递给了他。 寧远接过,低头看了看,也很快收了起来。 隱官大人的这封信,很是简短,就只有寥寥一句话。 九坛忘忧,是隱官大人,代表剑气长城,给他的论功行赏。 其实真要论战功,搁在剑气长城,除了老大剑仙,就没人能压过他一头,哪怕是上任隱官,杀妖最多的萧愻,也差的很远。 寧远不觉得如何,更加不会觉得少。 少年为家乡做事,为家乡谋划,本就是应该的,说破了天,都是这个道理。 如今又白捡这么多好酒,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寧远手掌一招,那顶模样不太好看的竹编斗笠,落入手中。 对面的青裙女子,双手叠放桌面,下巴磕在上面,轻声问道:“寧小子,给我讲讲这顶斗笠的故事唄?” 她微笑道:“让我也听听,你是怎么用一个破斗笠,就骗了一位美貌女子的芳心的。” 寧远笑著反问,“真要听?” “別等会儿听完,你又打翻了醋罈子,跟我生闷气,半天不理我。” 阮秀眯眼而笑,“说说看。” 男人迟疑道:“先说好,不许生气。” 少女摇摇头,“不生气,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以前一直没问。” 寧远想了想,酝酿了半天,最后选择与她坦诚相待。 不到一炷香,就已经说完。 本来也没有多长,因为他与那个姑娘,总共就只有三次相逢,一次比一次短暂。 倒悬山上,是最久的,差不多半个月,南婆娑洲,只有半天,最后一次,是在剑气长城,更是短的不能再短,三言两语,分道扬鑣。 没什么好说的。 默默听完之后,阮秀有些不是滋味,少女扭过头,看向窗外的鹅毛大雪,眼神莫名。 寧远轻声道:“秀秀?” “我可没骗你,我与她的交集,就只有这么多了,从没有什么越轨之举,清清白白。” 女子回过头,眼眸低垂,没来由的,她就有些伤心。 “可是寧远,姜姑娘当年,见过你的爹娘誒。” 她声线压低,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没读过书,书上有句老话,叫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寧远居然郑重的点了点头。 奶秀眉毛一挑。 一袭青衫又摇摇头,微笑道:“可是我的爹娘,並没有告诉我什么啊。” 寧远忽然想起早年的一件事。 一个画面。 当时自己还小,寧姚也小,某个风雪夜中,老爹从城头返回,一身的泥泞和鲜血,受了重伤。 据阿良的后来描述,是兄妹俩的老爹,在城外剑斩了一头大妖,导致负伤,差点跌境。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那个剑斩大妖的男人,躺在床榻上,握著娘亲的手,说了一句不太符合剑仙风范的话。 当时的自己,站在门口,当时的寧姚,就依偎在娘亲怀中。 於是,此情此景。 寧远伸出双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细语道:“秀秀,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两世为人,他说过的糙话,数都数不过来,可是如此认真的情话,还是头一回。 这一句过后,阮秀的那些莫名伤心,就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脸上迅速升腾的红霞。 青裙姑娘有些羞赧,但还是注视著他的一双清澈眼神,跟著说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第666章 三山九侯 几日后。 铺子这边。 因为多了个黄庭的缘故,这天晚上,寧远一如既往的在门口打起了地铺,他之前的房间,则是让给了黄庭。 之所以不在后院那边,反倒在铺子门口,是因为有个伴儿。 郑大风不知怎的,拿了个蓆子,非要跑来挨著年轻人躺下。 两人也是臭味相投,整宿整宿的聊个没完,喝酒侃大山。 大风兄弟问的最多的,就是寧远这小子,为什么桃花运道这么好。 寧远就说还行,一般般,別看满屋子的美人,但其实走到现在,道侣就只有一个。 其他的,都是八竿子打不著。 郑大风嗤之以鼻。 汉子总觉得,寧远身上有什么关於“御女之道”的仙家秘籍。 年轻人笑笑不说话。 在这期间,寧远也曾仔细询问过,万年之前,郑大风担任天门神將之事。 汉子没有保留,把那些旧日记忆,一一说了出来。 不过他知道的真不算多。 大部分还都是寧远早就知晓的。 寧远又问了郑大风,为何当年那一役,在其他三位神將都相继选择临阵脱逃之际,只有他郑大风,选择了死守。 为此不惜以螻蚁之姿,直面那位持剑者。 被人一剑钉杀,死的那么潦草,至於吗? 郑大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话,“在其位,谋其事。” 就只有六个字,但寧远却当场理解了意思。 遥远的遥远,远古东天门,那位大霜神將,隶属於披甲者一脉,而他的顶头上司,都没有叛出天庭,那么他这个下属,自然也不会。 哪怕蚍蜉撼树,哪怕他面对的,是那个神格远远高於他的持剑者。 郑大风的十境护道人,也就是寧远,在听了这部分內情之后,忽然福至心灵,说了一句讖语。 “向死而生。” 当年登天一役,大霜神將没有做逃兵,死守天门,最后被人一剑斩杀,完事之后,把守一座飞升台的青童天君出面,保留了他的转世机会。 此为向死而生。 而万载过后,北上的青衫剑修,相助这位神將的转世,再次拔剑向天,死战不退,最后勘破神灵大劫。 还是向死而生。 一剑分两剑,万年之前,万年之后,两次死守,大风兄弟,终於“修成正果”。 虽然现在还是九境,可他將来躋身十境武夫,將不会再有坎坷,哪怕未来的某一天,成就武神尊位,也是如此。 寧远忽然问了一件事。 “大风兄,如果等到以后,机缘巧合之下,你再次见到那位披甲者……会如何?” 郑大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汉子摇头道:“郑大风就只是郑大风。” 大风兄弟背靠门墙,双手搭在脑后,仰头看天。 “仅此而已了。” 寧远问道:“我们很快就走,不会在老龙城过这个年,郑大风,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北上,返回家乡?” 邋遢男人笑了笑,“这个还是算了,老龙城这边,我还有一些事没做,就不跟你们同行了。” 寧远瞥了眼灰尘药铺那边,咧嘴笑道:“那姑娘答应你没有?” 郑大风一愣,“答应什么?” 寧远没好气道:“还能答应什么?” “答应给你生孩子啊。” 汉子嘴角一扯,摇了摇头。 年轻人嘀咕道:“该不会,人家真就不喜欢你吧?” 郑大风咂嘴道:“不知道,不过小荷说了,她可以跟著我回家乡看看。” 寧远嬉皮笑脸道:“最后把肚子看大?整个大胖小子出来?” 汉子撇撇嘴,“寧远,你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祝你多子多福,这还难听?” “確实好听,可从你嘴里冒出来,总觉得有股怪味儿。” 寧远嗤之以鼻,没再跟他掰扯,转而背过身,取出笔墨纸砚,开始写信。 大风兄弟则是掏出老烟杆,吞云吐雾。 沉默许久,汉子忽然搁下烟杆子,认真说道:“寧远,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点我认,所以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儘管提。” 寧远头也不回,隨口道:“確实有,不过不是现在,以后再说。” 郑大风点点头,“之后回了神秀山,有没有想过开宗立派?” 寧远笑道:“自然有,不过建立山门什么的,条条框框,很麻烦,短时间肯定无法落实,是一件长久之事。” 汉子说道:“到时候开山建宗,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走一趟。” 年轻人停下笔,来了好奇心,扭头看向他。 郑大风缓缓道:“我有一门阵法,品秩还可以,因为它的特殊性,难以言传身教,所以等你建了山门,我可以去亲手布置。” “护山阵法?防御怎样?”寧远问。 郑大风想了想,说道:“短时间內,大概能扛住一名十一境剑修的倾力出剑,要是布置的宝物,品相够好,还能提升。” 寧远刚要追问。 就在此时,大门被人推开,一名红衣女子走出门外。 见了来人,郑大风是个识趣的,站起身,笑眯眯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就不在这杵著了。” 汉子走后。 寧远看向背剑女子,问道:“有事?” 黄庭点点头。 她不著急开口,走到台阶处,拢了拢裙摆,优雅坐下。 见她一直看自己,寧远皱眉道:“要放屁就赶紧,憋的越久,味道越浓。” 黄庭眨了眨眼,笑吟吟道:“那样最好,味道浓点臭点,你才能记得清楚一些,不至於几年过后,就想不起我了。” 寧远一脸嫌弃,摆手道:“说吧。” 红衣女子点点头,翻手之间,递给他一页纸张。 “寧远,明天我就走了,身上没什么好送你的,太平山道法,不適合你,我的剑术,在你面前,更加不值一提。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了。” 年轻人看了几眼,微微惊讶,问道:“古剑阵法?” 黄庭頷首道:“正是我太平山的古剑杀阵,来宝瓶洲的路上,我就记录了下来,如何布置,各种剑诀,上面都有。” 太平山的根本,四剑结阵之术,杀力直达仙人境,珍贵至极。 郑大风的护山大阵,已经是板上钉钉,黄庭送来这门杀伐剑阵,无异於就是他最需要的,犹如雪中送炭。 所以寧远想都没想,直接收入袖中。 態度一改之前,男人打了个哈哈,笑眯眯道:“黄仙子,今儿个打扮的,可真是好看的紧呢。” 黄庭幽幽道:“那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寧远拍了拍心口,一本正经道:“做朋友,在心中!” 黄庭瞥了眼男人写的书信。 而后,红衣姑娘突然直起身,凑上前来,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直视这个男人。 黄庭嘴唇微动,缓缓道:“寧远,练剑练剑,剑术这么高,为何要做那劳什子的好人?” “修道修道,將来大道登顶,剑术冠绝人间,那么然后呢? 继续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个不自知的佃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剑纵横百万里,风流的不能再风流,却要处处小心,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伤了底下的花花草草。” “累不累?” “为何不反过来,去寻找那份真正的天地自由?” 寧远问道:“什么是自由?” 黄庭说道:“隨心所欲,便是自由。” “想要为善,去做了,是自由,想要为恶,去做了,也是自由。” “把人心底所有私慾,全数化作现实,便是自由,高兴了,弹指授长生,不高兴了,一剑血流千里。” “七情顛倒,六欲横行,將人间所有的礼崩乐坏,付诸现实,今日坊间隨意杀人,见谁杀谁,明日砍了天子头颅,三宫六院,肆意姦淫, 躋身十五境剑修,纯粹剑修,就是把坏事做尽,恶事做绝,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寧远又问,“然后呢?” 黄庭说道:“然后到了那时,躋身十五境剑修的你,所作所为,哪怕按照书上来说,是天怒人怨…… 可自有大儒为你讲经,真有那一天,乾坤顛倒,日月轮换,善恶善恶,也会因你一人,生生逆转。” 片刻后,寧远忽然开口道:“三山九侯先生,不必再试探我的道心了。” 话音刚落。 一位青年修士,无声无息中,出现在街道对面。 黄庭仍旧保持著那个失神状態。 一袭青衫赶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著那人作揖行礼,“晚辈寧远,见过三山九侯先生。” 青年修士微笑道:“可不要觉得我以大欺小,本来你我之间,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可是小夫子却要把我的一件东西,选择送给你,所以於情於理,我都要来见你一面,看看虚实。” 寧远心头一动,“敢问前辈,礼圣要交给我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三山九侯先生抖了抖袖子,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浩然天下的九座雄镇楼之一,镇剑楼。” 第667章 气冲斗牛 老龙城。 在这位青年修士现身之后,偌大一座城池,就陷入了光阴停滯,哪怕是待在铺子里的阮秀,也有些行动缓慢。 寧远也是如此。 这还是因为,他前不久吃下了一份神格,炼化为一把本命飞剑,虽然不算正统的神灵,但半个怎么都算得上了。 即使这样,面对一名十四境修士的“止境”神通,他还是有些难以行动。 所以他还保持著那个作揖姿势。 所以街对面的那个青年修士,同样有模有样,回了一个儒家礼仪。 恍惚间,寧远眼前一花,那个青年就站在了自己身旁,后者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隨便坐,你我皆是客,就不用计较什么了。” 我此行,是过客,你此行,同样也是,以后是不是,另说。 肩头一松,寧远没有多想,坐在青年修士身旁的台阶上,神色肃然,正襟危坐。 三山九侯先生好奇问道:“寧远,怎么不怀疑我的身份,你我以前也未见过,就不怕我是假的三山九侯?” 年轻人想了想,反问道:“敢问前辈,在道法层面,是邹子更厉害,还是三山九侯先生更为高明?” 青年修士微笑道:“这要看是哪种道法了,论符籙炼丹,自然是三山九侯,论阴阳五行,天底下就没人比得过他邹子。” 寧远说的清晰了点,“小子是问前辈,这两位十四境的廝杀本事,孰强孰弱。” 青年修士看了眼年轻人,拍拍大腿,笑道:“自然是三山九侯来的厉害些。” 寧远拱手抱拳,跟著笑道:“前辈道法通天,晚辈仰慕已久。” 三山九侯先生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马屁功夫这么厉害的? 寧远想了想,补了一句,“老先生,小子言语,是真心话。” 確实是真心话。 寧远见过的十四境,真不算少了,可要是按照他自己的亲疏,去给他们排个名,那么除老大剑仙和齐先生以外…… 这位三山九侯先生,少说也能挤进前三。 虽然在今天之前,两人从未见过。 事实上,登天之后,这位三山九侯先生,万法宗师,符籙一道的祖师爷,几乎就销声匿跡,从不在人间行走。 寧远为何如此敬重这位前辈? 因为人间处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跡。 不说脚下这座浩然天下,单是把剑气长城拎出来,就有不少事能说道说道。 最初的剑气长城,其內刻画的数千种符籙阵法,玄之又玄,就是出自三山九侯先生之手。 南北城池的格局布置,有他参与,连接两座天下,屹立万年而不倒的镜面大门,也是他的大手笔。 现在那道空间大门,虽然比以前更加宽大,但因为没了阵法加持,老大剑仙就只能时不时递出一剑,撑开通道。 这些老黄历,搁在剑气长城,不算什么隱秘,全数记录在昔年隱官一脉的档案中,任何人,只要有心,都可以去翻阅。 寧远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怨,重重叠加之下,他自然就会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山九侯,心生敬仰。 各自沉默片刻。 寧远轻声道:“老先生?” 青年修士笑著点头,“我已经看完了,所以有些话,也不必多问,难得下山一趟,你可以问我几句, 当然,回不回答,如何回答,在我。” 寧远早有腹稿,遂问道:“前辈,桐叶洲的那个君子钟魁?” 三山九侯笑道:“钟魁命中,本有一死,不死不成仙,不过在你这个变数插手后……又没死成。” 他摆摆手道:“暂且就是如此了,我也不会因为此事,而怪罪於你,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皆有缘法。” 说完,青年修士又有些好奇,问道:“怎么不问问那座镇剑楼?” “那可是难得的造化,整个浩然天下,论雄镇楼,也只有九座,而宝瓶洲的镇剑楼,更是重中之重。” 寧远伸出一手,“那小子就斗胆,请先生为我解惑。” 想了想,年轻人又掏出一壶酒水,递了过去。 “这酒对前辈来说,肯定寡淡无味,不过在小子这边,就弥足珍贵了,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青年模样的三山九侯,不以为意,隨手接过,拨开壶嘴,小抿一口。 “还行,虽然相比南边那个臭牛鼻子以东海水精酿造的仙酒,差了点意思,可搁在一般的山上,也是极好了。” 言罢,他又笑著说道:“等会儿走之前,你再送我两坛。” 寧远故作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年修士笑意不减,直接拆穿道:“別装了,你那方寸物中,可是有不下十坛,送你一座镇剑楼,要你两坛酒而已,不过分。” “我虽然看不透你,但是看透一件方寸物,还是没问题的。” 寧远挠了挠头,訕訕一笑。 回归正题,先生缓缓道:“你曾去过驪珠洞天,自然就见过那座十二脚牌坊楼,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一份契约书。” “三千年前的斩龙一役,结束之后,三教一家的几名圣人,就挨个坐在那儿,论功行赏。” “不过其实在斩龙之前,更远的年代,那牌坊楼就存在了,它的真实名字,应该叫做镇剑楼。” 青年修士说道:“镇什么剑,想必你猜得出来,我就不过多赘述,但是除了镇剑楼这个名號,还有一个。” 寧远问道:“飞升台?” 三山九侯笑道:“是了。” “金甲洲那边,其实也有一座镇剑楼,也是世人所熟知的, 可归根结底,那座雄镇楼,只是仿品,虽然镇压之剑,是货真价实的仙兵,但对比小镇那把,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青年问道:“你曾去过驪珠洞天,可还记得那座牌坊楼,总共有几句话,几个字?” 寧远点点头,“自然记得,分別是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还有气冲斗牛。” “更是对照三教一家。” 三山九侯又问,“可曾猜得到,我今天来,是代表这四句中的哪一句?” 这就给年轻人整不会了。 寧远轻声询问道:“敢问先生,您是属於哪一教?或者是哪一家?” 青年修士晃了晃手中酒壶,笑道:“不妨先猜猜看。” 年轻人看了眼身旁之人。 一袭正儿八经的儒衫,束髮別簪,身材修长,颇多的书卷气。 仅看这个,按照正常眼光来看,都不用想,肯定是儒家。 但最不可能的,恰恰就是儒家。 因为在这件事中,礼圣已经先一步找过他,而礼圣,在“读书人”这个身份上,是要远远大於三山九侯先生的。 所以“当仁不让”,就可以直接排除了。 道教的“希言自然”,也不对。 西方佛门的“莫向外求”,差別更大,估计也不是。 略微思索后,一袭青衫嘴唇微动,给出了答案。 “三山九侯先生,此行是代表兵家?” “气冲斗牛?” 第668章 当仁不让 “气冲斗牛?” 寧远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句了。 小镇的牌坊楼,也就是浩然天下真正的镇剑楼,上面的十六个字,对应三教一家,礼圣出面,代表的自然就是儒家。 当仁不让。 道教的希言自然,还有佛门的莫向外求,无论怎么看,在白玉京和西方佛国都还存在的情况下,都轮不到三山九侯先生来。 只有兵家的“气冲斗牛”,才有这个可能。 因为那位兵家初祖姜赦,如今还被囚禁在天外的荧惑星辰,刑期未满,不得下界。 虽然现在几座天下,还有不少的兵家祖庭,但想要代表“气冲斗牛”四字,任何一位所谓的“祖师爷”,都不太够资格。 不过即使如此,寧远还是有些觉著…… 三山九侯先生,也不太够资格。 不是他不敬重前辈,而是这件事,无关修为。 就像他师父是老大剑仙,是人间剑术最高者,但在更高处的天上,还有一名持剑者。 实事求是罢了。 青年修士微笑道:“是了。” 似乎是看出了寧远的疑问,三山九侯先生解释道:“我在来之前,礼圣就去找过姜赦,两人有过一番商谈。 姜赦对於此事,在得知赠与的对象是你后,没有如何反对,只是提了一个要求。” 见他没有继续说,寧远追问道:“前辈,姜赦所提,是何条件?” 青年说道:“他要下界,亲自与你问拳一场。” “还说当初那次山巔相逢,陈清都帮了你,不公平,不作数,之后下界找你,会压到与你同境,再好好打上一架。” 寧远双手拢袖,冷笑道:“他姜赦敢来,老子就敢做掉他。” “到那时,我要的,可就不只是一块匾额上的气冲斗牛了,说不定就是一场以新换旧,人间武道,迎来新主。” 三山九侯喝下一口酒水,微笑道:“不错,果然如小夫子所说,你小子胆子够大。” 寧远淡然道:“倘若连这点心气都没有,又如何坐镇一座镇剑楼?” “如果我这个年轻人,胸无大志,死气沉沉,那么三山九侯先生今天,又岂会来找我一趟?” 青年微微眯眼。 一袭青衫呵了口气,咧嘴笑道:“不是小子我吹牛,儒家的当仁不让,道门的希言自然,还有佛国的莫向外求,我都差的很远。” “远的不能再远。” “可兵家的气冲斗牛,放眼几座天下,整个人间……捨我其谁?!” 什么是意气风发? 这便是了。 而最关键的,年轻人的这种狂妄言语,知晓內情之人,还真就挑不出什么毛病出来。 翻一翻人间万年的老黄历,除了他以外,有哪个元婴境修士,能逆上伐仙,剑斩一头飞升境大妖? 没有。 如果说寧远行走至今,两世游歷,最后总结出四个字,那么没有例外,一定会是那“气冲斗牛”。 青年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確实是不错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此次来,没有过多为难你。” “按理来说,小夫子送你镇剑楼,是犯了规矩,毕竟这座雄镇楼,是三教一家联手打造, 我代替姜赦来找你,也多少都应该意思意思,给你布置一场大考,或者可以说成是试炼。” 说到这,先生抖了抖衣袖,摆手道:“现在来看,还是算了,我也没那个閒工夫,兵家这一关,我就算你过了。” 就这么一会儿,寧远的意气风发,又变作颓然失色,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这个匹夫,也就只有如此了。” “气冲斗牛,我自认是做到了的,可另外三句,我这个胸无点墨的,如何能够被认可?” 岂料身旁的青年修士,笑著摇头道:“可不只是一个气冲斗牛而已,读书人的当仁不让,到如今,你也做到了。” 他笑问道:“要不然你以为,浩然天下的镇剑楼,礼圣会说送就送?” 寧远有些不解。 三山九侯先生问了一个问题。 “寧远,你觉得浩然天下这边,有多少人,是真正做到了这句『当仁不让』的?” 年轻人不假思索道:“旧山崖书院的山长,文圣一脉齐静春。” “天道不公,读书人选择走自己的道,以一己之力,力扛天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赴死,仍旧去做,此为圣人当仁不让。” 先生又问,“还有呢?” 寧远想了想,补充道:“至圣,礼圣,亚圣,文圣,四位功德圣人,都算得上,但是除此之外,其实在文庙,还有很多。” “哪怕是在九洲各地,七十二书院,人间王朝之內,也有。” 他说道:“所谓当仁不让,不是只有境界高,学问大,才担当得起,哪怕是在一些江湖之中,市井之內,同样可见。” “再大的道理,再高的学问,即使高过青天,只要有心,也总能在细微之处,得见真章。” 寧远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袭青衫面带微笑,说道:“正如桐叶洲的大妖作乱,大伏书院就有个君子,不到上五境,却想都没想,前去平乱。” “除了他,还有太平山一脉道士,上到天君,下到辈分最低的小道童,人人皆是如此。” 三山九侯先生頷首笑道:“说了这么多,怎么不提提你自己?” 寧远稍稍一愣,隨后拿起养剑葫,狠狠来了一口。 他摇摇头,“我就算了,差的很远,一路走来,所做之事,一半是私心,一半是因为自己的江湖气。” “有些事,觉得不好,然后我手上还有剑,剑术也有那么一点,那就去做了,真要论初衷,我心从来不算澄澈。” 毫无疑问,寧远此人,从来就没有什么赤子之心,心境之內,也满是泥泞,出剑平乱,是那风流剑仙,收剑过后,又成了黄口小儿。 看著这个年轻人,三山九侯先生,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早年应该走一趟剑气长城的,待上一两个甲子,只是可惜,今时今日,再无那道城墙。” 寧远默然。 大概这位先生,此时此刻,也想去看一看,那些所谓的江湖气吧。 就如同当年的齐先生,在年少之时,也一直想跟著阿良,一起去仗剑江湖,游歷红尘。 青年隨后说道:“君子论跡不论心。” “不管你有无私心,是为大义也好,为自身侠气也罢,反正你做的那些,都不是坏事,也都是好事。” “所谓当仁不让,不应该只有圣人才配,山上山下,螻蚁蚍蜉,哪怕是魑魅魍魎,在做出某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一样也配。” 三山九侯先生说道:“好了,寧远,这第二关,你比先前说的更好,也算你过了。” 言罢,先生站起身来。 寧远跟著起身。 三山九侯笑问道:“想不想知道,代表儒家的当仁不让,前来观你道心的,是谁?” 年轻人开口道:“不是礼圣?” 先生摇了摇头。 剎那之间,联想到了某个可能,在这一刻,头顶茫茫风雪的青衫剑客,有些神色恍惚。 寧远轻声问道:“是齐先生?” 第669章 莫向外求 门外。 年轻人双手拢袖,在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后,双眼失神,就这么愣愣的望著迎面而来的风雪。 寧远其实不太喜欢,自己身后有个护道人的。 身为年轻人,他一直都有傲气。 希望以后,將来的道路,所有的荆棘,所有的贼寇,都由自己的双手来开闢,去斩杀,无需旁人帮衬。 事实如此。 就像当年的驪珠洞天,那个少年剑修,欲要为心中不平出剑,但自身修为又过低的情况下,是如何做的? 当年的他,没有求助剑气长城,没有去求老大剑仙,没有试著去求任何一人。 以域外天魔这个“一”的特殊性,请来了一尊未来身,自己为自己出剑,自己为自己护道。 护道己身不平事。 一朝出剑,天下皆知。 寧远这个“一”,身在此方天地,確实另类,但他与远古天庭的那个“一”,认真来说,其实是不相上下的。 所以他能诞生出一把元神飞剑,在自己的一条光阴栈道上,强行拉来一尊十四境。 前世的种种,从驪珠洞天开始出剑,到后来的剑开蛮荒身死,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私心而已了。 大义有,但更多的,还是私心。 说糙一点,通俗一点,就是某些事,他看的不爽。 不够快活,很憋屈,所以就去做了。 从来从来,都是为自己,並非是为他人。 年少有为,自然是好事。 可要是在年少有为这个前提下,不去做点別人做不到的事,不去干点惊天动地的事业,那岂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好比一名读书人,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甚至不比学宫圣人来的低,可要是整天关起门来念书…… 学问大过天,不落在实处,毫无意义。 寧远忽然说道:“前辈,这座镇剑楼……我能不能不要?” 青年修士转过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沉吟道:“没有这些机缘,对我来说,也无妨的,最多也就在修行层面,速度慢上些许。” “不是小子我自夸,我大概有一个自我评估,两年內,我就能躋身上五境,十年內,十三境唾手可得。” 寧远补充道:“我差不多能想得出来,礼圣此举,文庙此举,就是对我的一个肯定,所以在一系列考核过后,给了我这桩天大造化。” 他摇摇头,“但很多事,我就是觉得不得劲,明明我没读什么书,可好像自己的身上,枷锁多了一道又一道。” “太不自由了。” 三山九侯笑问道:“怕了?” “前不久还意气风发,说什么他姜赦敢来,你就敢做掉他,以新换旧,篡位夺名……” “这会儿就蔫了吧唧的了?” 沉默片刻,寧远吐出四字,“莫向外求。” 青年修士嘆息一声。 他伸出一手,就这么搭在年轻人肩膀处,缓缓道:“多好一后生,我还未出题,你就答了上来。” 话锋一转,三山九侯又笑眯眯道:“不过我此行,只是代表儒家和兵家,道门和佛教,不在我。” “所以自然就没有什么第三关,虽然你答得很好,可惜並无卷子,也就落不到实处。” 寧远默然,无声摇头。 三山九侯先生,忽然瞥了眼中土神洲的方向。 他说道:“寧远,我可以跟你透个底,对於你我今天聊的这件事,更早之前,大概就是在你吃下神灵后,文庙內部,就召开过一场议事。” 寧远问道:“关於镇剑楼的归属?” 青年摇头道:“不是,是关於中土文庙,为你护道之事。” “以一座浩然天下,当做赌注,全数压在你身上,让你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內,抵达十四境。” “甚至更高。” “大概类似蛮荒的那个文海周密,瘦天下而肥一人。 等到將来,你寧远,躋身十四境,在此基础上,只需循规蹈矩,为人间竖起片片万仞山。” 话到此处,寧远脑子再不好,也琢磨出了意思。 用一座天下来帮他护道,文庙看重的,那些读书人看重的,无非就只有一点,他的特殊性。 养一头域外天魔,来彻底解决远古天庭。 所以寧远没有犹豫,直接说道:“镇剑楼,我可以要,毕竟论杀妖功德,我应该也足够了,但什么以整座天下为我护道……” “这个就算了,哪怕文庙內部一致通过,我也不会答应。” 三山九侯问道:“你现在可就只是个金丹境,就算文庙真要强压在你身上,又能如何?” 寧远想都没想,隨口道:“那我偏不走他们给我安排的路,回了神秀山,娶了媳妇儿,我就连夜拖家带口,返回家乡剑气长城。” “以后待在那边,按部就班的练剑,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谁也管不著,那些浑水,我不仅不去蹚,看都不会看一眼。” 一袭青衫冷笑道:“逼急了,那我就狗急跳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 “有很多人,拿我当棋子,但在我这边,这座人间,都是棋盘。” 寧远故作高深,淡然道:“我早已以身入局,棋手立於棋盘,精通变化之道,洞察阴阳之理,观天道,探人心,一切皆在掌控。” 饶是三山九侯,也是诧异的不能再诧异。 好大的口气。 寧远微笑道:“说说而已,年少轻狂的言语,不作数的。” 青年忽然开口道:“我得走了。” 年轻人问道:“文庙议事,就在今天?” 三山九侯先生点点头。 寧远又问,“礼圣邀请过我,那么先生这次前去,是不是要带上我一起?” 青年修士摇头道:“那倒不是,时机到了,小夫子自会来找你。” “这次天下议事,集结了诸子百家的老祖师,可不是三两天就能结束的,没那么简单。” 寧远作了一揖,问道:“三山九侯先生,走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直说就可。”青年道。 年轻人没有著急问,而是抬了抬袖子,取出两坛酒水,搁在地上。 三山九侯笑道:“怎么不多送一坛?没准我这个老前辈,就对你刮目相看,选择在走之前,送你一桩泼天机缘呢?” 寧远面无表情道:“马屁功夫,我一向不太擅长,前辈谅解则个。” 青年却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大概一场前辈与晚辈的彻夜长谈,晚辈的不卑不亢,平等相待,就已经是对前辈最大的礼敬了。 寧远不再迟疑,问道:“先生,为何对晚辈如此看重?或者应该说是……讚赏?” 按理来说,他再特殊,现在也只是个金丹境小修士,搁在一般的山上,自然就是尊贵的地仙。 可眼前的三山九侯,乃是天仙中的天仙。 一名远古十四境,却与他这个杂毛,在门外坐了一夜,没有半点世外高人的架子。 三山九侯抚须点头,微笑道:“寧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在符籙一道,资质很好?” 一袭青衫立即拱手抱拳。 “剑客寧远,恭送前辈。” 话音刚落,身旁的青年修士,就已经隨风消散,天地之间,只有那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言语。 “寧远,將来若是有迈不过去的坎儿,碰上了大劫难,死了,也没关係,只要你愿意,心头默念本座名讳,我自会担山赶日,前去救你一救。” “不过到那时,你就得做我的关门弟子了。” 第670章 渡口送行 三山九侯先生走后。 一座老龙城,肉眼可见的晃了晃。 止境消失,光阴流水恢復正常,刚巧此时,东边有一缕天光,穿破云层,倾斜向下。 天亮了。 跟个傀儡傻站了一夜的红衣女子,直到如现在,方才如梦初醒。 这一晚上,寧远都没管她,导致黄庭甦醒之时,浑身上下,堆满了积雪,冻得她瑟瑟发抖。 陷入止境之中,即使黄庭是龙门境修士,也做不到以修为驱散寒意。 结果就是,当下的红衣姑娘,打了好几个喷嚏,怕不是得了风寒。 寧远依旧没管她,取出之前写了一半的信件,就地研磨,就地写字。 黄庭抖落完身上的积雪,默默走到男人跟前,俯下身,看了看他写的信。 她刚要开口。 寧远就已经抬起头,面无表情道:“去跟她们几个道个別,完事之后再来找我,我带你去城外。” “噢,对了,记得喊上隋右边一起,她是我给你找的伴儿,同样是去北俱芦洲。” 红衣女子稍有犹豫,看了看天色,轻声细语道:“还有大概两个时辰呢,时间充裕,寧远,咱俩说说话唄?” 黄庭拢了拢裙摆,蹲下身,双手环抱膝盖。 “我都来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你跟我说了十三句话,后面你都不带看我一眼的。” 男人笑呵呵道:“还记得我说了几句话?” 红衣姑娘点点头,神色认真道:“记得的。” 寧远抬起衣袖,继续低头写字,隨口道:“那你还真是无聊。” 在这之后,两人就没话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写字,她看他写字。 半晌过去,寧远写完了一封信,取出剑字印,朝著底部呵了口气,鈐印之后,收入袖中。 这还没完,他又掏出第二页纸张,沾了点墨水,继续落字。 实在有些不对劲,寧远撂下笔,抬起头来,皱眉道:“黄庭,不要让我看低了你。” “修道之人,可以不追求餐霞饮露,不追求长生大道,但怎么都不应该,把心思放在一个极小的地方。” “现在在老龙城,你认识的,不只是我,还有其他人,临別之际,还是要去好好告別一番。” 听完,黄庭哦了一声,起身走了。 进了铺子,挨个找上了几人,也挨个道了別。 很快又走出门外,再次蹲在年轻人身前,还是那个抱住膝盖的姿势,静静的看著他。 这给寧远整的一脸无语。 想著眼不见心不烦,背过身去吧,黄庭也跟著他,一同换了位置。 跟个滚刀肉一样。 相比黄庭,某个姑娘就有分寸多了。 在寧远快要写完第二封信的时候,隋右边出现在门外,女子今儿个要远行,就没有穿那件淡黄衣裙。 一袭白衣背剑,隋右边靠著门墙,与寧远点头致意,说道:“公子,我已经准备妥当。” 寧远点点头,问道:“道过別了?” 隋右边頷首道:“昨晚就做完了此事。” 男人不再询问,继续写信,相比第一封,这第二封就写的快多了,跟先前一样,鈐印剑字印后,收入袖中。 最后他站起身,与两人说道:“走吧,我送你们去城外。” 於是,一袭青衫带头,身后跟著两个姑娘,三人一道去往南边渡口。 因为时间足够,几人就没有著急,只以双脚赶路。 这几天,黄庭与隋右边,两人也算是认识,只是並没有多熟悉,所以跟在男人身后的她们,竟是没有说一句话。 一路无言。 最后越过了南城门,三人踏上一座渡口。 一艘墨家流霞舟,横亘在前。 长度不下三百丈,比之老龙城內任何一艘跨洲渡船,都要来的庞大,据说是出自一名墨家巨子之手,年份久远。 机关之术,也是一条登天路。 当年登天一役,墨家的眾多高人,就曾呕心沥血,打造出十几艘山岳剑舟,开往天外,一轮飞剑齐射,好似一掛星河,剑斩天兵天將无数。 老黄历了。 离渡船启程还有些许时间,寧远便转过身,从袖中取出写好的两封信,交给了两人,一人一封。 寧远说道:“这两封信,一封去往北俱芦洲的太徽剑宗,一封是那趴地峰,算是推荐信,你们各自收好。” “上面有我剑气长城刑官一脉的鈐印,想必无论是太徽剑宗宗主,还是趴地峰火龙真人,见了此物,都会卖我一个面子。” 寧远又道:“当然了,你俩要是都不想去,就想自个儿游歷,也行,没所谓的,反正我该帮的,也都帮了。” 关於这两封信,寧远为何如此篤定,太徽剑宗和趴地峰,就一定会卖这个人情? 其实很简单,因为太徽剑宗的歷代宗主,都曾去过剑气长城,也都在那人间最高的城头上,出剑杀妖。 自家人。 一封信,可能不至於会让太徽剑宗將她们尊为供奉客卿,但最最起码,也不会给人扫地出门。 而趴地峰,虽然与剑气长城没什么交集,但那位火龙真人,却是大玄都观孙道长的至交好友。 那封信上,寧远很是恬不知耻的说了,关於自己曾与老观主相谈甚欢的事,火龙真人看了,想必也不会如何。 不过寧远也不太好意思,去空手套白狼,白让人家帮忙,信中所写,还有一些別的,关於以后的山上往来。 隋右边收起信件,拱手道:“多谢公子。” 她想了想,最后翻手间,取出一支山水画轴,递给了男人。 隋右边轻声道:“我的这幅画卷,还是放在公子这边好了,如今我修为太低,留它在身上,要是被贼人得了去……” 寧远笑眯眯道:“你倒是想的美,把这东西给我,以后要是死在外面,也不用怕,反正只要我还在,你就能活。” 他有些心疼道:“他娘的,復活一次,百颗穀雨钱,就属你隋右边最贵!” 山上的青楼头牌,睡一次,恐怕也不用这么多吧? 不过这句话,寧远只是心里想想,可不敢当面说出口,有些无礼了。 隋右边嘴角微微翘起,有些笑意。 她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再一次拱手抱拳,说了一番江湖中的道別言语后,背上槐木剑,先行登上流霞舟。 不过这一次,她还是拖泥带水了一次。 登上渡船后,隋右边以武夫聚音成线的手段,与下方那个为他送行的男子说道:“公子带我走的这一趟江湖,隋右边铭记於心,愿公子往后,心想事成。” 寧远抬头望去。 流霞舟船头,一袭白衣,背剑而立,隋右边那张死人脸上,极少见的,掛著些恬淡笑容。 相视一笑。 寧远嘴唇微动,以心声说了两个字,“保重。” 就在此时。 一名红衣姑娘,脑袋凑了过来。 黄庭背著双手,杵在跟前,开口问道:“到我了吧?” 寧远回过头,嗯了一声。 黄庭笑眯起眼,等著他的言语。 寧远说道:“一路小心,多加保重。” 红衣姑娘的喜色,瞬间消失不见。 黄庭蹙眉道:“没了?” 男人反问道:“不然呢?” “我跟隋右边,也只是说了两个字,换成你,却有足足八个字,这还不够?” 没来由的,红衣姑娘就有些伤心。 她轻声说道:“寧远,我这次去北俱芦洲,不到上五境,是不会回来的,这个时间,可能要好几年。”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下,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可能就得更久,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寧远点头道:“修道之人,岁月绵长。” “到了北俱芦洲,练剑之余,可以多加留意,说不准就看上了某个天之骄子呢?” “给自己找个道侣,身边有个伴儿,双宿双飞,形影不离,不比自己一人来的轻鬆些,快活些?” 黄庭默不作声。 一袭红裙,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没打个招呼,扭头就走。 只是走了没几步,她又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后,转身跑回原地。 再次杵在寧远跟前,黄庭这回贴的很近,两手叉腰,高高挺起胸膛。 她怒道:“寧远,现在我问一句,你就说一句,能不能做到?” 寧远迟疑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我的回答,不一定会让你满意。” 下一次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要不犯规矩,不违背本心,说几句漂亮话,也无伤大雅。 黄庭双臂微微合拢,推压胸口,明明不算多大的规模,硬生生被挤的很是壮观,年轻人居高临下,透过些许领口,还能瞧见一条深邃沟壑。 她面不改色,问道:“如何?” 寧远瞥了一眼,立即偏过头去。 “还行。” 黄庭冷笑道:“呵,男人。” 一袭红衣,退后一步,清风拂过,裙裾飞扬。 她又问,“如何?” 寧远想了想,觉得临別之际,还是应该说点好听的,不必表现的如此刻薄。 他咧嘴笑道:“好看的。” 黄庭脸上,终於出现些许笑意,她再次站到男人跟前,微微抬头,问道:“寧远,阮秀有没有在看这边?” 寧远摇摇头,“不清楚,她境界比我高,就算在看,我也发现不了。” 红衣姑娘皱了皱眉,不知该不该实施接下来的举动,要是惹恼了那个瞧著就不太好惹的阮秀,会不会直接赶来一巴掌拍死自己? “不管了,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此生就是我仅有的机会了。” 寧远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 一袭红衣,身子就猛然前倾,抱住了他。 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黄庭就鬆了手,原先还面不改色的她,现在就完全变了模样,脸颊浅红转深红。 她撩了撩鬢边髮丝,红唇两分,轻声细语的说了句保重。 寧远嘆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遂从方寸物中,取出两顶斗笠,斗笠边缘处,还有一层面纱。 寧远打趣道:“以后你跟隋右边,两个大美人,行走江湖,走到哪估计都能惹人垂涎,戴上这个,会好过一点。” 黄庭伸手接过,她没再多说,也不再有羞赧,几个眨眼间,已经转换为一副清冷神色。 寧远蹲在渡口岸边,双手拢袖,望著这一幕,笑著点头,“总算有点太平山宗主的样子了。” 黄庭撇撇嘴,置若罔闻。 一袭红衣负剑,转身登上流霞舟。 站在船头的她,看遍了老龙城,看遍了南海之滨,独独没有去看一个为她送行之人。 就此离去。 …… 新人作者,跪求鼓励,动动手指,点点催更,虽然没什么用。 诸位大剑仙,晚安安。 第671章 恩怨分明 寧远蹲在渡口岸边,双手拢袖,等到那艘去往北俱芦洲的流霞舟远去后,他也没有离去。 收回视线,男人隨手拈起一根海上飘来的枯枝,在地上圈圈画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寧远就喜欢在经歷过一些事之后,復盘此前的种种。 现在所想的,自然就是这次的老龙城之行。 第一个布局的,是邹子。 手段很是下贱,一名十四境,远古修士,居然为了算计他的心境,从而把主意打到了凡人身上。 不过寧远也能稍稍理解,邹子为何要行如此上不得台面之事。 因为他的境界,提升的速度太快了。 除了这个,还有他作为一名纯粹剑修,杀力过高。 桐叶洲平乱,寧远第一次展露剑魂,只依靠一把没有剑灵的太白,就能剑斩飞升境大妖…… 这场大战,太过於惊世骇俗,完全不可以道里计。 若是问,邹子既然都如此下作,为何又没有选择亲自前来,一巴掌按死他? 很简单,怕死。 且不说寧远是剑气长城走出来的,也不说他是陈清都的弟子,光一个浩然文庙,规矩就绝对不是摆设。 寧远可以在游歷途中,遭遇什么山上截杀,不敌而身死,但指定不会被某个山巔修士亲自打杀。 不是什么自夸,寧远自认,自己当年剑斩大妖的功德,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搁在文庙,一定不少。 第二件,显得就更加清晰一点。 也就是杨老头与崔瀺,给他布置的神灵大考。 替郑大风接剑,只是一个线头,斩杀范峻茂,吃下她的神格神性,才是关键。 而今回想,恐怕持剑者的那半剑,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凶险,还是在於此处。 去凡成神,免不了三教,又会对他实施第二次的“天下共斩”。 最后一个,就是某个白衣女子说的一把金色剑鞘了。 猜的不错的话,那位前辈,送他的这把剑鞘,就是廊桥底下掛著的那把。 也就是老剑条,更是她在人间的大道显化,可以视作“偽持剑者”。 被老大剑仙斩过一次,遗留了不少神性在城头,又被阮秀吃下。 当然,这些粹然神性,最终都隨著他当年剑开蛮荒的一剑,全数消弭。 那个剑灵,现在的实力,肯定不高就是了。 寧远是不太想要这把剑的。 原因有很多。 其一,她被斩过一次,估计现在比没有剑灵的太白仙剑还要差。 其二,那个前辈,与他不太对付,直到现在,寧远也不是很清楚,当年她为何要南下剑气长城,说什么督战,要亲眼看著自己去死。 其三,命里八尺,莫求一丈。 人家早就认主他人,自己以后到了小镇,要是趁她病要她命,以剑架她脖子上,逼她换主…… 这跟抢人家媳妇儿有什么区別? 寧远好色,也好人妻,但其实长得好看的,腰细屁股大的,胸脯沉甸甸的,谁不乐意多看几眼? 但是要他去抢,还真就做不出来。 美好之物,看看就好,流点口水得了。 风雪骤停。 寧远收回思绪,扔了枯枝,改为双手拢袖,微眯起眼,望著眼前的海面。 这趟北行,八九不离十的话,已经接近尾声,他打算这两天就动身,带著一家老小,乘坐神秀山渡船,北上大驪。 根据崔瀺所说,后续这一路,应该都不会出现什么么蛾子。 顺风顺水,从南向北,跨越一洲版图,以神秀山渡船的速度,大概会在一个月內。 最好是赶在新年之前,到达神秀山。 那样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她的生日,就能有一个好日子了。 过年是不是好日子? 当然是。 寧远刚要动身返回铺子。 一袭青裙就出现在身旁。 阮秀瞥了眼北边,问道:“走了?” 寧远点点头,“走了,咱们也快了,回去就让她们几个准备准备,该收拾的收拾,这两天就走。” 阮秀没回这话,转头看向他,双眼眯成了月牙。 “寧远,是不是很捨不得?” 青衫男子点头道:“好友离去,自然会有不舍之情,理该如此。” 一本正经,毫无破绽。 青裙姑娘也没再质问他,而是说道:“黄庭身无分文,走之前,有没有给她塞点神仙钱作为盘缠?” 寧远抖了抖袖子,空荡荡的,表示自己两袖清风。 阮秀朝他拋去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面无表情道:“穀雨钱我也没有多少了,这里面,都是小暑钱,一百来颗吧。 现在渡船刚走没多久,还能追得上,给了她之后,早点回家。” 言语之后,年轻姑娘也没再说点別的,转头一步跨出,已经再次返回老龙城。 拿著一袋子神仙钱,寧远咂了咂嘴。 打开之后,男人习惯性的从里面掏了一把,作为自己的私房钱,而后御剑而起。 剑光一线,不到盏茶时间,寧远就瞧见了隱没在云海深处的那艘巨大飞舟。 流霞舟,也属於山上剑舟的一种,整体的打造材料,出自北俱芦洲的流霞洞天,一种稀缺精石。 日光照耀下,剑舟表面五光十色,两侧霞光垂落,流霞因此得名。 寧远这个金丹境,是没本事无视渡船大阵,无声无息进入其中的,只能以心声,喊了某个女子的姓名。 而很快,就有一名红衣姑娘,头戴斗笠,踏剑而来。 两人於云海之上相逢。 见了来人,黄庭依旧是那副清冷神色,拒人於千里之外,她淡淡问道:“寧远,有事?” 男人朝她拋去一袋子神仙钱。 “你的路上盘缠。” 黄庭眼神疑惑,“刚刚怎么不给?” 没等寧远开口,她又皱眉道:“谁给的?” 寧远没多想,如实相告,声称自己没钱,你的这些盘缠,是阮秀转赠,这是好友间的赠与,所以也不用还。 红衣姑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掂量了几下钱袋子,黄庭抬起头,认真道:“这些钱,以后我会还给她的。” 男人摆摆手,无奈道:“真不用。” 女子冷笑道:“寧远,怎么,你是觉得我欠你的不够,还要让我欠你道侣的?” “我黄庭,可以喜欢一个男子,也可以在他面前表现的很是下贱,这都没什么,因为我喜欢他,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何况他也值得我去喜欢。” “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今天要我穿的清凉点,我就绝对不会披上大袄子,明天要我脱光了暖被窝,我也会乖乖听话。” 黄庭自顾自摇头,“但是除他之外,我就是我,是黄庭,是现在的太平山宗主,行走江湖,恩怨分明。” 说到这,一袭红衣,剑尖调转,背过身去。 她扶了扶斗笠,语气淡漠,“好了,寧远,山水有相逢,你我江湖再见。” 寧远蹲在剑身,双手拢袖,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问道:“你这妮子,装的累不累?” 黄庭朝后招了招手,“不装更累。” 寧远哑然。 撂下这句话后,一袭红衣,已经打道回府,剑光落入那艘流霞舟內。 一袭青衫神色萧索,目送其远去。 这辈子,练剑学了老大剑仙,做人学了齐先生,这也就罢了。 结果行走江湖,貌似还成了第二个阿良。 明明裤襠里那只鸟,虽然气势汹汹,可从来都只是拿来撒尿,就没干过点別的。 却欠了一屁股的情债。 愁啊。 第672章 坐地分赃 回了铺子,寧远第一件事,就是让她们几个,今天就可以收拾好东西,把要带走的物件,先搬到城外的神秀山渡船上。 这两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大傢伙就会离开老龙城,在这边还有事没做完的,可以跟他说明,要是来不及,也可以多逗留几天。 对此,几人都没有异议。 吃过午饭,桂枝说要出门一趟,把之前做好的许多糕点,送去范家那边,还有桂花岛。 寧渔也跟著去,不过她跟老爷说了,自己会晚一点回铺子,她前不久捏了好几个泥人大將,要去学塾那边,送给教她念书的先生。 寧远当然不会说什么。 为避免不测,他散出了一尊阳神身外身,悄悄跟在她俩身后。 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龙城现在的格局,大抵就是如此了,虽然苻家元气大伤,可在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 四大家族若是联手,已经有了吞下苻家的实力,至於为何按兵不动,八九不离十,还是因为泥泞街的两家铺子。 寧远这个“不知名剑仙”,一天不离开老龙城,就没人敢站出来搞事。 更何况,现在的宝瓶洲,版图之上,战火不断,大驪铁蹄已经到了一洲中部,推进至老龙城,是迟早的事。 快的话,一两年,慢一点,三五年怎么都够了。 大势倾轧,滚滚洪流之下,对於绝大部分的仙家势力来说,就应该按兵不动,多加观望。 保存实力,以待將来。 乱世將起,註定会死不少人,凡仙皆有,谁也躲不过,脑子精明的,运道好的,才有一线机会,站在那潮头之上。 寧远不关心。 年轻人閒来无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大口袋,提溜著到了隔壁。 身后跟著一个黑炭丫头,手上同样拿著个小一点的口袋。 除了一模一样的袋子,这对师徒,还都往脸上蒙上了一块黑布,嘴都看不见,只有两个眼珠子露在外面。 寧远站在药铺门口,探过头,张望了几眼,低声问道:“他俩都出去了?” 底下窜出一个小脑袋。 裴钱点头如捣蒜,“都出去了,今早我就一直在盯著,亲眼看见郑大风领著那个姐姐出门的。” “问去干嘛,他也不说。” 寧远不在意这个,抖了抖那个大口袋,一声令下,“那就动手!” 裴钱嬉皮笑脸的,就等师父这句话了,小破孩一个原地起跳,直接过了门槛,一溜烟跑到了柜檯那边。 寧远紧隨其后。 师徒两人,一大一小,就跟土匪进村一样,见啥拿啥。 裴钱在翻柜檯后边的架子,上面那些装满药丸的瓶瓶罐罐,都被她一股脑塞进了口袋里。 虽然郑大风的灰尘药铺,售卖的这些东西,都是一般品相,但总比没有好。 镇店之宝,是三株货真价实的仙草,寧远早就了解过,是汉子当年在家乡小镇之时,上山挖来的。 那个时候,驪珠洞天可还没有破碎坠地,里头龙气氤氳,滋养出来的东西,基本都不是凡物。 现在都给裴钱偷了去。 拿完了药材丹药,见自己口袋还有空间,裴钱的眼珠子,又盯上了摆在柜檯上面的一堆小巧物件。 几个拇指长短的纸人,清一色的仙子模样,个个穿的清凉,不是漏点沟,就是裙摆遮不住腚。 郑大风平时没事,就好这一口。 除了纸人,还有不少其他的,只是裴钱眼力不行,瞧不出门道,也不知道哪个更值钱。 但是没关係,因为不管值不值钱,最后都被她给装进了口袋里。 师父说过,一件事,不做就不做,但既然选择做了,就要尽全力。 裴钱本来,是不太乐意干这事儿的。 她当初就听从师父的话,把水神娘娘一块影壁上的埋河水精给偷了,结果后面师父还倒打一耙,说什么东西是你偷的,跟他可没关係。 所以在头两天,师父私底下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裴钱说什么都不肯答应,最后寧远无奈,只好表示自己也会跟她一起。 徒弟在忙活儿,师父也没閒著。 在此期间,寧远目的明確,提著那个大口袋,一路到了药铺后院。 拿著太白仙剑,手脚麻利,撬开一掛地窖门上的锁,跳了下去。 这么久以来,他早就打探清楚,知道灰尘药铺的后院,有一口四四方方的地窖,里头有郑大风埋了近两年的酒水。 黄酒,味道类似女儿红,劲儿大,寧远就好这一口。 这几年来,他早就成了个酒蒙子,一般的酒,哪怕是姜姑娘的忘忧,单论味道来说,都有些淡了一点。 做人留一线,好事不能过头,坏事不能做绝,这个道理,年轻人是知道的。 所以一共六坛黄酒,寧远只拿走了五坛而已。 那袋子就是个摆设,最后这五坛酒,都被他收进了方寸物,关上地窖门,一袭青衫,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去。 裴钱在门口望风,早已等候多时。 师徒两个,里应外合,此番行窃,大功告成。 回了自家铺子,关上门,寧远坐在长凳上,又开始坐地分赃。 偷来之物,酒是他的,裴钱那口袋子,里头的药材丹丸,同样也是他的。 几个衣著暴露,栩栩如生的仙子纸人,寧远以小孩子不宜接触为由,也一併收进了自己口袋。 结果到最后,裴钱什么都没捞著。 小姑娘就有点不乐意了,抱著师父一条胳膊,嚷嚷著不公平,哪有这种分赃法的,明明她出力最多。 踩点是她,望风是她,动手的也是她,可到头来,一件宝贝都没到手,白干一场。 寧远笑呵呵的,不以为意,不过在想了想后,他又掏出一张符籙,隨手贴在了裴钱脑门上。 男人心情大好,笑道:“这道劾鬼镇剑符,我就送你了,不要觉得小气,这东西,可是师父的呕心沥血之作。 別的不说,一经祭出,有那惊天动地之威,就算不用,只是贴在头上,都能在无形之中,嚇退鬼物。” 寧远继续忽悠,竖起三根手指。 “搁在山上,少说三百颗穀雨钱。” 裴钱眼前一亮,双手按住额头,“真的?” 一袭青衫故作高深,老神在在的点头道:“自然是真的,不是你师父吹牛,前不久,就昨晚,还有个境界极高的老前辈,精通符籙一道,哭著求我拜他为师……” 寧远抬了抬袖子,“只是我嫌弃他没有高人风范,不曾答应罢了。” 裴钱一个蹦跳,坐在了他身旁,晃荡著双脚,笑眯起眼,“师父真厉害。”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吹得额头上的黄纸符籙,轻轻飘荡,就像九娘那间客栈的酒招子。 她喃喃自语道:“钟魁保护好裴钱,妖魔鬼怪快离开。” 寧远一愣,“为何是钟魁,不是我?” 裴钱不假思索道:“因为我认识钟魁啊,师父过的已经很辛苦了,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男人神色温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笑道:“保护裴钱的话,师父是不累的。” 裴钱立即笑逐顏开,小孩子的心性,大抵都是如此,许多算不上忧愁的忧愁,说走就走了。 她忽然跳下板凳,摘下背后神霄剑,说要在师父面前露两手,这几天来,从黄庭姐姐那边学的剑术,她早已出神入化了。 黄庭待在老龙城的几天时间,也不是啥事没做的,她已经將自己的那门背剑术,传授给了裴钱。 当然,还有寧渔。 寧远看过几次,但是没学,对他来说,白猿背剑术,有些门道,但相比剑气长城的剑术,那就差远了。 他一向是贪多,不会嫌少,可贪多也要有个度,什么都想学,別到了最后,什么都不精。 天井下,在师父点了点头后,裴钱手持长剑,原地摆开一个剑炉立桩,屏气凝神,隨后拖剑而走,一剑凿出。 有些气象,出神入化还达不到,但可以说是入门了。 这一天,寧远什么也没干,就只是坐在屋檐下,看著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为他一遍遍的,展示剑术。 而等到了晚上,遭了贼的灰尘药铺,有个生无可恋的邋遢汉子,站在门槛那边,骂骂咧咧。 …… 感谢別想了投餵的五个催更符,感谢大家的礼物。 感觉自己写的太细了,本来现在应该在回神秀山的路上了,结果写著写著,就多了不少。 神秀山啊神秀山,你怎么就这么远呢? 各位剑仙,晚安。 第673章 养剑 当天晚上。 在桂枝和寧渔回到铺子后,一直暗中跟隨的阳神身外身,也返回寧远体內。 年轻人来了隔壁,郑大风还坐在门槛上,骂骂咧咧。 寧远当作不知情,脸上毫无破绽,说了明天就走的事。 家里遭了贼,郑大风心情不好,没搭理这事儿,汉子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斜瞥向他。 寧远视而不见,蹲在一旁,手拿养剑葫,埋头喝酒。 郑大风忽然伸出一手,“拿来。” 寧远一愣,“什么?” 汉子狠狠嘬了一口菸嘴,没好气道:“別的都可以给你,但是我那几个小纸人,还回来。” 寧远嘿嘿一笑,也没再打算继续装,將那几个仙子小纸人隨手拋给他。 大风兄弟也是讲究人,收回纸人后,就没继续掰扯这事儿。 他问道:“明天就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寧远点点头,“此间事了,不走还留著做什么?” “跟你一样,天天在门口蹲著,希冀头顶有没有穿著清凉的仙子御风而过,好大饱眼福一场?” 郑大风揉著下巴,嘿嘿一笑。 他忽然问道:“要不再晚一天?” 汉子敲了敲烟杆子,抖落些许烟尘,解释道:“今天我去了一趟城外,收了一把飞剑传信,从桐叶洲来的。” 寧远有些疑惑,示意他继续说。 郑大风咧嘴笑道:“是个泥腿子寄给我的,也是我的家乡人,几年前,还是个孤苦伶仃的少年,走出鸟不拉屎的小镇后,摇身一变,成了山上人。” 汉子喃喃道:“以前吧,我师父他老人家就经常说,那小子是个留不住福缘的,虽然本身是个香餑餑,能吸引无数机缘近身,好坏都有,可最后都抓不住。” “但是不知为何,走出小镇后,他就时来运转了,当年送剑去剑气长城,途经老龙城时候,就躋身了武夫四境。” 郑大风反应过来,补充道:“对了,这小子你认识,就是那个泥瓶巷陈平安,这次出远门,就是给你家小妹送剑。” 寧远面无表情,淡淡道:“怎么说?” 汉子点点头,“这小子在桐叶洲,听说了你的事跡,就想问问我,你现在在不在老龙城,要是在的话,能不能等等他。” 说到这,郑大风挠挠头,疑惑道:“寧远,你到底在桐叶洲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桐叶洲有多大,世人皆知,几乎能塞下两个宝瓶洲,按理来说,陈平安除非有心去打听,不然怎么会知道你?” 寧远想了想,隨口道:“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在走江湖的路上,顺手杀了几头作恶妖族而已。” 他转而问道:“陈平安多久能到老龙城?” 郑大风吐出一口烟雾,“大概明天。” 寧远又问,“有很重要的事?” 汉子摇头,“这个不清楚,信上没说。” 一袭青衫直起身,將养剑葫掛在腰间,自顾自跨过门槛。 “那就有缘再见。” …… 回到铺子,深夜时分。 阮秀睁眼又闭眼,缓缓睡去。 桂枝与两个小姑娘,各自睡得香甜。 寧远独自坐在檐下长凳上,喝了口酒后,取出几块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 又有一把本命飞剑,从眉心透出。 半个月过去,寧远的伤势,已经恢復的七七八八,直到今天,他才能在不伤元气的情况下,祭出这把诞生不久的飞剑。 金色飞剑小巧玲瓏,剑身处,跟之前一样,没区別,还是有极多的裂痕,好似蛛网。 寧远对它有些头疼。 寻常的山上剑修,对於温养和修缮本命飞剑,其实很简单,只要有钱就行了。 一颗一颗的神仙钱,吸纳入体,无需转化,以天地间的至纯灵气温养就可。 但是寧远的第三把本命飞剑,不在此列。 这玩意儿待在一座关键窍穴,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岿然不动”,任凭寧远吸入再多的天地灵气,它都不带看一眼的。 到了后来,寧远也想通了。 第三把飞剑,是神格神性所化,自然就是神灵飞剑,而温养它的,自然就不是什么灵气。 得吃神。 所以他十分肉疼的,掏出了小妹当年送给他的那些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用来修缮自己的本命飞剑。 山水神灵,虽然不是远古天庭的正统神,但涉及香火愿力一道,走的是差不多的路子。 因为在那远古时代,神灵高坐天外,本身就是以人间大地,无数生灵的香火愿力为食,稳固金身的纯粹程度。 果不其然,在金色小剑祭出之后,这东西就有些迫不及待,剑光一闪而过,直接凿在了其中一块金身碎片之上,火星四溅。 寧远双手拢袖,坐在檐下,任由飞剑自主砥礪剑锋,修缮裂纹。 这些碎片,一百多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起初寧远早有打算,准备等到回了神秀山,以后要是机缘巧合,可以在山巔处,修建一座山神庙。 这些碎片,也刚好可以用来塑造一尊金身。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寧远忽然念头一动,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块沉重的剑字印,再以心声呼唤金色小剑。 一瞬间,飞剑好似就见了什么大补之物,急急掠来,不过寧远又马上收了起来,不让它吃。 剑字印很珍贵,不仅是因为它本身是由斩龙台打造,更加因为是自己的小妹所赠。 他只是试一下,看看这把神灵飞剑,对斩龙台有没有“吃”的欲望而已。 还好,不是太挑食。 如此一来的话,即使这飞剑胃口再大,寧远也能给它餵饱。 要是不出意外,神秀山那边,现在阮邛的手里,就有一块大如小山的斩龙台。 想必阮师也不会如此小气,自己这个女婿,更加不是什么外人,吃他一点斩龙台,无伤大雅,没什么的。 寧远没有回房,年轻人就搁在后院,盘腿而坐,吞吐灵气,打坐修行。 对於此前郑大风说的那些,他也没有如何上心,该碰面的,自然会碰面,见不著的,想方设法,也一样不会產生瓜葛。 真要去论一个恩怨,双方也是互不相欠。 早年间,小妹寧姚,曾在陆沉的算计下,与陈平安產生过交集,后者確实也相助过寧姚。 但寧远身为兄长,也替自家小妹还完了这些所谓恩情。 有两点。 第一个,当年的他,因为某些原因,出剑砍了一棵子孙槐,间接导致某个山巔修士的布局,提前崩盘。 陈平安因此,气运重归於身。 第二个,自然就是剑斩正阳山搬山猿了。 寧远的主观目的,当然是为了自己小妹,替寧姚寻仇,出一口恶气。 但就算如此,也算是间接帮了陈平安一把。 无论如何,他寧远,都问心无愧。 有缘见了,可以坐下聊一聊,无缘,那也没关係。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天下这么大,道路远不止三千,各走各的,相安无事,就是最好了。 第674章 远行 第二天清晨时分。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外。 一袭青衫长褂的寧远,背著太白仙剑,腰间悬掛养剑葫。 阮秀每次出门,都会戴上那顶帷帽,青裙少女站在男人身旁,亭亭玉立。 桂枝拉著寧渔,后者身上有一件咫尺物,所以行囊不多。 倒是裴钱的装扮,更像是一名即將出门远游的江湖剑客。 黑炭丫头背著小书箱,中间嵌著一把神霄长剑,她头几天拉著隋右边出门逛街时候,用她的钱袋子,大出血了一回,买了一只葫芦。 学著师父的模样,背剑挎酒壶,妥妥的是个江湖侠女。 不过葫芦里头,所装之物,算不上什么酒水。 寧远不让她喝酒。 但是那葫芦里,也不是寻常之物,是桂夫人送她的一掛灵泉,取自桂花岛的山巔。 算不得多好,但也有丝丝缕缕的灵气蕴藏其中,桂花岛的桂花小酿,製作之时,用的就是这灵泉。 整装待发。 一行人离开铺子,离开泥泞街,去往城外。 郑大风为几人送行。 没走多久,在一个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匆匆赶来的桂花夫人,妇人身后,还跟著一对姐弟。 见了这绿衣姑娘,寧远心头有些古怪,愣了一愣。 来者自然是范二的姐姐范峻茂。 十几日过去,瞧著气色不错,在寧远眼中,范峻茂的修为,处在金丹境这一层次。 从十一境变作金丹境,天壤之別。 女子快步走到跟前,毕恭毕敬的朝著一袭青衫欠身施礼,喊了句寧剑仙。 轻声细语的,好似之前那件事,从未发生。 桂花夫人以心声解释道:“范峻茂如今,已经不再是转世神灵,就只是寻常女子,在徵得她的同意后,我便施展手段,抹去了她的部分记忆。” 此举,对范峻茂来说,有利有弊,相当於是一种“斩断红尘”,了却前因后果,往后修道,不容易產生心魔。 但等到將来,要是她再回上五境,寻得了往昔记忆,恐怕就是另一种光景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寧远该考虑的。 互相打个照面,一行人继续动身。 寧远与桂夫人,走在前头,两人在聊一些修行之事。 快要抵达南城门,年轻人忽然想起早年的一桩往事,猛然一拍额头,掏出身上的方寸物,仔细的翻了翻。 最后在角落处,取出一根晶莹剔透的桂枝。 寧远笑道:“桂姨,您当年送我的本命桂枝,我一直留在身上,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使用,现在乾脆就物归原主好了。” 桂夫人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 这根桂枝,取自她的本体,也就是桂花岛山巔的祖宗桂树,里头藏有她的些许道行。 旁人炼化之后,一经祭出,就能短暂拥有元婴境的战力,很是珍贵,搁在山上坊市,少说几十颗穀雨钱。 一件危急关头的救命之物。 想了想,桂夫人还是还给了他,美妇撩了撩髮丝,笑道:“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你用不上,也可以转赠给他人嘛。” “实在不行的话,你也可以带回家乡,之前听裴钱说,那座神秀山,是个如洞天福地一般的地方, 这条桂枝,可以当做小树苗,栽种在山上,一旦成活,有了灵性,扎根於地,还可帮忙稳固山水灵气。” “总之不会有坏处。” 寧远没有推脱,隨手打散自己的烙印后,转头就塞到了裴钱的小书箱里。 他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叮嘱道:“桂姨说的这些,听见没有?这株桂树树苗,我就交给你了,以后要是养不活,死了,你看著办。” 裴钱一个劲儿点头,笑眯起眼。 她跟在师父身后,耳朵竖起,对於两人的谈话,听了个全,早就对这宝物垂涎三尺。 嘿,自己的小书箱里头,又多了一件宝贝。 过了城门,桂夫人说起了一件正事,“寧远,有些事,我就直说了,你是否与北方的大驪王朝,多有往来?” 寧远如实相告,摇头道:“没什么往来,不过在回到神秀山后,我估计会去一趟大驪京师。”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与那大驪国师,有些交集,八九不离十,之后会帮他做一些事。” 桂夫人直接问道:“相助大驪铁蹄,往南推进,最终一统宝瓶洲?” 寧远抬眼望向远处,“或许吧。” 桂姨轻声道:“范二他爹,也就是范家家主,头几日,召开了一次家族议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从今以后,范家不再依附於苻家。” 寧远听出了味道,“是要藉助我,搭上大驪这条线?” 桂花夫人也不避讳什么,点了点头。 寧远嗯了一声,“这个没问题,之后见了国师,我可以说几句,不过最后如何,他答不答应,还是未知数。” 桂夫人微笑道:“这就足够了。” 美妇忽然停步,一挥手,两人身前的地面,就多了十几坛酒水。 清一色的桂花小酿。 即使没有开封,寧远这个酒蒙子,也能闻到不少酒香,估计年份不低,皆是美酒。 桂夫人笑眯眯道:“我这身上,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只能给你送点酒水了,都是我早年埋在桂花岛的,年份俱是超过五十年。” 寧远笑的嘴都歪了。 大手一挥,全数收进了方寸物中,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双方都是自己人,也是聪明人。 桂夫人要是送法宝,送神仙钱,寧远绝对不会收下。 因为这是好友间的帮忙,不是买卖。 而送酒水,意义就截然不同,別说十几坛,就算是百坛千坛,寧远也照单全收,半点不含糊。 一路说说笑笑。 到了南边渡口,两拨人互相道別。 阮秀,裴钱,桂枝,寧渔,四人先后上了神秀山渡船。 渡口这边,最后寒暄几句,一袭青衫背剑,转头离去。 而很快,这头玉圭宗赔礼道歉送出的鯤鱼渡船,便从海面一衝而起,双翼伸展,遮天蔽日。 扶摇直去青天。 与此同时。 老龙城南边的某座仙家渡口,一艘云霄剑舟,几乎在神秀山渡船刚刚离去之时,便刚好抵达靠岸。 观景台上。 一袭青衫负剑而立,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低头,视线穿过云海,落在下方。 以他的目力,即使相隔数里,也能看的极为清晰。 那艘剑舟上,出现了几个熟人。 藕花福地,歷史上的三位“天下第一”。 卢白象,魏羡,朱敛。 其实寧远只见过朱敛,其他两位,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当时还在观道观的时候,从周姝真手里,看过几人的画像。 这三位,都不简单,也都是金身境武夫。 但居中那个年轻人,更不简单。 以至於就连寧远,也轻咦一声,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陈姓少年,一別近三年,如今再见,居然已经修好了长生桥,並且还躋身了中五境。 不过寧远也不会如何惊讶就是了。 当年他在小镇,以十四境问剑三教,从中作梗,间接导致了一场……天地棋局的崩盘。 有人祸从天降,也有人福运临门。 想必陈平安就是属於后者。 寧远对他没有兴趣,互相之间,皆是过客。 倒是对那个朱敛,他產生了些许想法。 因为自己的方寸物中,就在刚刚,有一顶银色莲花冠,涟漪阵阵,產生了难以压制的大道震动。 陆沉明言,有事相商。 寧远咧嘴一笑。 得,又可以狮子大开口,狠狠坑三掌教一笔了。 第675章 五梦七相 神秀山渡船,在阮秀的操控下,沿著一条大致线路,没有停留,庞大鯤鱼游走於青天云海,往北而去。 寧远在船头静静站了一会儿。 直到以他的目力,也看不见那座老龙城渡口之时,年轻人方才回到厢房。 坐在桌前,寧远从方寸物中取出一顶银色莲花冠,搁在桌面。 这东西,大有来头。 而此前那座渡口,跟在陈姓少年身后的那位布衣老人,来头更大。 寧远携带这莲花冠,与那武疯子朱敛擦肩而过,冥冥之中,就起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感应。 所以另一座天下的某个年轻道士,坐不住了。 寧远一手横放桌面,一手轻轻揉著眉心,想著事情,暂时没有打算跟三掌教联繫。 这东西,处理好了,说不定就能捞到不少好处,可要是没办好,或是做的差了,可就很是麻烦了。 莲花冠是陆沉的本命物,之一。 寧远无法炼化,所以也做不到占为己有。 他纠结的是,最后要把这件烫手山芋,给谁。 还给身在白玉京的三掌教陆沉? 助他躋身十五偽境? 亦或者是一步登天,直入真正的十五? 还是说,交给那个武疯子朱敛? 让陆沉的大道,出现瑕疵,限制其抬升修为的脚步。 无论哪个,都是有利有弊。 到了后来,寧远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伸出一手,轻轻搭在了莲花冠顶部。 一瞬间,道化万千。 不同於以往桐叶洲那次,这次两人的联繫,不知是陆沉动用了什么通天道法,在浩然天下这边的渡船厢房里,出现了一位年轻道士。 而同样的,现在的青冥天下,白玉京南华城上,陆沉的身旁,一样出现了一袭青衫背剑。 道祖的道法,委实是高,其小弟子的道法,同样如此。 寧远微眯起眼,看著身边的“虚影陆沉”。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还真怕,陆老三不顾脸面,以无上神通悄悄算计自己。 不过好在,经过一番凝神细看,身侧的年轻道士,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虚影,好比陆沉的一个影子。 没有修为,自然也不会有杀力。 白玉京上,陆沉头戴莲花冠,罕见的手捧拂尘,正儿八经的打了个道门稽首,微笑道:“寧剑仙,又见面了。” 寧远眼皮子一跳。 嘖嘖,与三掌教相识数年,这还是陆沉头一次对他认真行礼。 看来真是有求於我了。 寧远不动声色的侧过身,避开三掌教这一礼。 然后他又马上拱手抱拳,朗声笑道:“陆沉重回十四境,可喜可贺,他日去往白玉京,小子我定然备好礼物。” 陆沉同样侧身,没受这一礼。 年轻道士眉头紧锁,哪怕是三掌教,在此刻,居然都有些犹豫不决。 寧远则是恰恰相反,靠著椅背,翘著腿,平心静气。 爱说不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良久,陆沉说道:“寧远,可否帮贫道做成一件事?” 年轻人伸出一手,“说。” 陆沉刚要开口,寧远又赶忙打断道:“三掌教,可以先与我说说,你那五梦七心相。” “我知道个大概,但还是想听一听,这条大道,最终会成就一个怎样的陆沉,是十五,还是……十六。” 陆沉想了想,开始解释起了这桩缘由。 数千年前,比那斩龙一役还要早的年代,一名中土神洲陆氏家族出身的年轻人,在躋身上五境过后,就一直被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困扰心头。 所以这个“小道士”,开始乘船出海,离开家乡。 出海访仙,周游列国,九洲各地,五湖四海,都有他的身影。 约莫在三千年前,早已证道飞升境的年轻道人,在某一次泛舟远游之时,莫名其妙就满脸泪水。 修道三千载,他觉得,下五境,中五境,上五境,哪怕到了最后,躋身了失传二境,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与凡人无异。 仍在天地之间。 所以那个“浩然陆沉”,於北海飞升,破开天幕,以十三境修为,苦苦抵御天外罡风的侵袭,想要远游太虚。 听到此处,寧远颇有些感慨。 不得不说,陆沉的修道之心,是他见过之人里,最为纯粹的。 不说现在,只说当年的那个浩然陆沉,就当的上这句话。 那时的陆沉,在选择飞升之时,就真正斩断了凡尘,一往无前。 想要独自一人,离开浩然天下,离开整个人间,朝著那空旷无比的无垠太虚,年復一年的远游。 只为寻找某个虚无縹緲的答案。 浩然陆沉,当时朝著某处太虚,轻轻喂了一声,问了句,在吗? 无人回答他。 远游天外百年,离开人间这么久,不知身在多少个千万里之外的道士陆沉,他的最终下场,本该是身死道消的。 他也做好了死的打算。 十三境,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搁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山巔处的强者。 可与那无垠太虚相比,不值一提。 別说是飞升境,就算是十四境,十五境,也走不出这块“方寸之地”。 要是遥远的星海深处,有另一座,或者许多个不知名人间,万载过去,三教祖师无法发现吗? 还真就寻觅不得。 太过遥远,別说缩地成寸,一步千万里,就算是亿万里,又能如何? 远古天庭,已经足够大了,后世的几座天下,凑在一起,都只是它的边边角角。 可这样的一座神道天庭,也被茫茫太虚所包裹。 可见一斑。 陆沉之所以能返回人间,是因为在数千年前,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上,有个道人在一次夜观天象,推衍天机之时,碰巧望见了他。 那个十四境巔峰的大掌教,从未见过有如此道心纯粹之人,见猎心喜之下,选择请动师尊道祖,將那近乎肉身与神魂皆腐朽的年轻道人,从天外带了回来。 之后的故事,就天下皆知了。 大掌教寇名,代师收徒,浩然陆沉摇身一变,成了道祖小弟子,也当了白玉京的三掌教。 因为师弟的那个答案,也为了彻底解决化外天魔的大患,大师兄提出了一个理论,最后践行实施,於白玉京青翠城,一气化三清。 散道於三人,研习三教学问,舍小道,走大道,將来一旦三魂合一,將那三教学问融会贯通,起码都是十五境。 道祖因为合道一座天下的地利,有那恐怖无比的“道化天下”,所以腾不出手,无法处理化外天魔。 想要永绝后患,白玉京就必须出现第二位十五境。 而现在的青冥天下,陆沉就是最有希望,继师尊道祖之后,躋身十五境的存在。 昔年在蛮荒大地,一名十四境剑修,天外来客的陨落,造就了一场“天地通”。 陆沉走了一遭,勘破了那个答案。 心魔一除,重回十四境,隨时可为。 而在此基础上,要是再將五梦七心相全数收回,那么陆沉的十五境,也不是什么妄想。 第676章 求道求真 云海之上的神秀山渡船。 一袭青衫背剑的年轻人,与一名头戴莲花冠的“虚像陆沉”,两人走出门外,来到船尾。 肩並肩,眺望极远处,那座老龙城的轮廓。 陆沉手捧拂尘,轻声道:“也就是因为我那大师兄散道,一气化三清,那时的我,观道了一场。” “他山之玉,攻己之石。” “贫道也从中悟出了一门道法,南华城里闭关数年,最终模仿大师兄,也『散』了一次道。” 寧远点点头,“这便是五梦七心相的由来?” 陆沉微微頷首,“是了。” “不过我的魄力,还是比不过大师兄,不敢真正散道,只以大梦一场,分作十二份,散布人间。” 一分十二,以多个身外身,观道几座人间,山上山下,用来补足自己的大道,抬高上限。 通天手段。 年轻道士缓缓道:“五梦之中,分別有梦儒师郑缓,梦中枕骷髏復梦,梦櫟树活,梦灵龟死,梦化蝶不知谁是谁。” “此外,又有七相,跟隨贫道的大道之行,也更加趋近於我那师兄,木鸡,椿树,鼴鼠,鯤鹏,黄雀,鵷鶵,蝴蝶。” 寧远双手合拢,搭在脑后,一副悠悠然做派,眯眼笑道:“五梦七相,其中最关键之处,在於那一梦化蝶?” “五梦之一,也是七相之一,是我手中的这顶莲花冠,更是藕花福地的那个武疯子朱敛?” 陆沉无声点头,视线落在南方,渡船此时已经远去数百里,三掌教再如何道法通天,隔著一座天下,也再也看不见那座老龙城。 寧远问道:“陆沉,你勘破了那个答案,是打算即刻收回自己的五梦七相?” “你现在已经重回十四境,等到收回当年你在人间安放的各个心相,就能直接躋身十五境?” 道士直言不讳,“大概。” 寧远瞥了他一眼,“大概?怎么个大概?具体有多大把握?” 沉默片刻,陆沉说道:“八九不离十。” 寧远计上心来,笑道:“陆沉,当年那场因我而起的天地通,你就这么肯定,你去到的地方……就是真实的?” 话音刚落。 陆沉猛然抬头。 年轻人摘下养剑葫,语不惊人死不休,咧嘴道:“陆沉啊陆沉,你別忘了,当时的我,还是十四境。” “虽然不是十四境里最厉害的,可高低也是个十四,你就不怕,我送你去的那个古怪地方,是我早早算计好的?” “你去的人间,就一定是真正的人间?” “就不能是我的合道心相?” 陆沉大汗淋漓。 一袭青衫,轻轻跃起,跳上栏杆,盘腿而坐。 望著青山落日,寧远自顾自笑道:“世间仙人御风,速度极快,单说十四境,哪怕不曾修行什么缩地成寸的法门,隨意一步,最低都有十万里。” “而十五境,虽然我从未见过,但想必更加不得了,估计念头刚刚生起,下一刻,就到了所想之地。” 寧远轻声问道:“陆沉,太虚有多辽阔?” “若是在遥远的遥远,比那远古天庭还要远的地方,有別处人间,那么凭道祖的本事,能不能找得到?” 寧远自问自答,摇头道:“找不到。” 不是他贬低道祖的本事,因为本就如此,实事求是罢了。 寧远微眯起眼,缓缓道:“如此说来,要么在太虚之中,没有第二座人间,要么就是因为太过於遥远,哪怕是十五境,也寻觅不得。” “只有这两种可能了。” “话又说回来,陆沉,如果你去的那个人间,是真实的,那么这个地方,你想像一下,能有多远?” “十五境都到不了的地方,我当年一个十四境,就能破碎虚空,送你过去观道?” 年轻人拍拍大腿,笑容灿烂。 而白玉京三掌教,此刻他的这道虚影,如遭大劫,形体摇晃。 以至於另一座天下的白玉京上,本体所在的陆沉,都有些心神摇曳。 前不久才重回的十四境,又有了瓦解崩溃的架势。 假的? 昔年羽化飞升,藉助天地通,他陆沉去的那个人间,是虚构的假象?! 只是寧远的十四境心相? 还是齐静春在暗中搞鬼? 寧远唯恐天下不乱,双手拢袖,笑眯起眼,就这么看著身旁的三掌教,如临大敌。 一名十四境,修道六千载的陆沉,按理来说,不至於如此不堪,只是因为几句言语,就道心震动。 但仙人仙人,始终还是人。 自修道之初,那个疑惑,就困扰了陆沉数千年之久,当年踩著刑官的大道,沿著一条天地通,经歷种种,勘破心魔。 结果到了现在,寧远这个始作俑者,又忽然推翻了先前的一切,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他的算计…… 没有立即道心崩溃,都是陆沉这廝足够厉害。 只是下一刻,寧远就笑不出来了。 东海观道观。 洞天与福地相衔接之处。 一片巨大荷叶之上,有个少年道士嘆息一声,背后浮现一幅阴阳图。 大道造化阴阳,身形分作两半,两个道人,同时跨出一步。 一个去了青冥天下,瞬间出现在白玉京,站在了小弟子身后。 一个凭空现身於渡船船尾。 寧远立即收敛神色,跳下栏杆,左手在上,右手朝下,內掐子午,负阴抱阳,恭恭敬敬的打了个稽首。 “剑客寧远,见过道祖。” 道祖笑眯眯道:“事不过三。” 寧远点头如捣蒜,“晚辈晓得的,这是第二次,以后绝对不会出现第三次,还望道祖,大人不记小人过。” 少年道士一语道破,“故意请我来,想必是有事要问了?” 寧远訕訕一笑,“还是瞒不过道祖。” 因为莲花冠,还有那个朱敛的关係,陆沉找上了寧远,想要请他帮忙,做一些事。 很简单,替陆沉,收回遗留在浩然天下这边的心相,相当於是护道一场,助他躋身十五境。 至於为何咱们的三掌教,不选择自己动手,那就很好理解了。 因为他无法来浩然天下。 陆沉也曾跟他说过这件事,当年三掌教在儒家天下的所作所为,已经被礼圣记了一笔,要是还敢冒然闯入,说不得就会被抓去功德林。 寧远是没所谓的。 何况陆沉也算是帮了他不少,於情於理,身为好友,他都应该帮一帮。 只是他忽然想起了某个疑惑。 所以自然而然,寧远这个狗日的,又算计了陆沉的道心一场,倒不是真打算把他给弄跌境,究其原因,只是为了请道祖现身。 他的问题,不出意外的话,天地之间,也只有道祖,才有可能答得上来。 哪怕是其余两位十五境,至圣先师和佛祖,估计也不成事,不清楚。 道祖笑而不语,伸手示意他只管问。 寧远再次行礼,深吸一口气后,一连串的,问了数个问题。 “当年那场天地通,陆沉在飞升离去之时,道祖是否……曾站在我最后出剑的位置,送別弟子?” “小子行走至今,遇到过不少山巔修士,也曾与人多次谈及过道祖,关於道祖的境界道法,基本无一例外,都是人间最能打的存在。 据说道祖的道,已经无限接近於那个『一』,是也不是?” “那么敢问道祖,你是否已经別开生面,以自身大道,推衍出一个崭新的『一』?” “我是不是你的那个一?” “如果是,那是不是说,我最初的那个家乡,只是道祖的部分心相所化?” “末法时代,万年以来,一直是三教的头等大事,而我的那个家乡,就是末法,晚辈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道祖就是藉助那个没有灵气的人间,观道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如果这些都成立,我只是道祖心相天地中,一个寻常的凡夫俗子,那么道祖请我来此,是否就相当於……” “以末法时代之人,逆行倒施,去观测修仙世界,从而寻找出一个尽善尽美的答案?” “我之所以叫寧远,是不是就是因为,我的那个家乡,太过於遥远?算是一种遥相呼应?” 停顿片刻。 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双手负后,收起那份谦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道祖?” 第677章 某人的道 寧远问过了心中所想,便没有再开口。 年轻人收起了原先那份谦卑,大大方方,与道祖並肩而立,后者竟是也不觉得如何。 而为了应景,寧远还取出那顶银色莲花冠,隨意搁在了头上。 於是,这艘渡船船尾处,就出现了两位道士。 一个是背剑道人,锋芒毕露,一个是少年道童,神色恬淡。 道祖笑道:“真有此问?还是意有所指?” 寧远同样报以微笑,頷首道:“瞒不过道祖,不过两者皆有。” 我是不是道祖? 这个问题,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出现在了年轻人心头。 大概是在第一次远游路上,在倒悬山的一次入梦,寧远就起了这个念头,虽然很少,但是一念生发。 梦中纵横八万里,醒时提壶赚秋风。 走过无数的山山水水,一路上,多有廝杀,很少会有停留休歇,所以这个疑问,就搁在了心底,吃满了灰。 直到这第二世,直到三掌教找上了他,谈及了五梦七心相,寧远方才捡起了这个问题。 所以他再次算计了陆沉的心境,直来直去,半点不掩饰,就是为了请道祖现身。 希望这个人间最能打的存在,能为自己解惑。 虽然寧远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有些事,他还是有些不敢篤定。 毕竟十五境,太过於神通广大了。 据说莲花天下的那个佛祖,在因果一道,走到了极致,法相化身,多如恆河之沙,一沙一世界。 遍及过去,现在,未来。 强如道祖,在这一点上,也比不过。 陆沉曾经游歷过莲花天下,因为某些缘故,被佛祖拉去论道了一场。 那时的三掌教,早已躋身十四境,而就是这么个巔峰修士,却被困在佛祖心相之內,数千个春秋。 而当陆沉最后离去,返回大天地之时,外界的光阴流水,只是过去了一个昼夜而已。 佛祖的心相,是一种具象化的“想像”,更是一种压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古怪。 每一个进去之人,无论如何想,好像都可以实现,无论如何做,也都能做到,无真无假,介於真实与虚幻之间,混淆不清。 不知多少地仙深陷其中,如坠泥潭,任你万般能耐,也不得出。 据说陆沉能够离开,还是因为道祖求了情。 那么寧远这个古怪,会不会就是某个大修士的心相所化? 比如道祖? 境界层面,无限逼近十六境,道法层面,又无限趋近於那个“一”。 这样的一个存在,能否做得到? 有可能的。 至少在目前来说,在他寧远看来,確实有可能。 虽然认真推敲之下,有不少破绽,但其实仔细想想,也都能糊弄过去,自圆其说。 好比寧远在初来之时,就得知了许多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大事。 如果他真是道祖,是道祖从某个小世界请过来的…… 那么得知这些,也不算是多大的奇怪。 世人皆知,万年以来,三教祖师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守天地间最大的那条光阴长河。 三祖各自驻守一座光阴大渡口,以防后世的得道之人,逆流直上,篡改人间轨跡,从而导致辛苦搭建的秩序崩塌。 那么凭道祖的本事,能不能做到,以现世观测未来? 从而將这些过去,现在,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全数糅杂在一起,交给一个年轻人,交给他所凝聚出来的,一个崭新的一? 寧远去过藕花福地。 东海观道观的老道人,那个臭牛鼻子,就曾略施手段,带著他走了一趟福地的光阴流水。 百年千年,只不过是老道人的弹指一挥间。 十四境就能如此,十五境呢? 十五境里,最能打的道祖呢? 良久。 见年轻人回过神,道祖笑问道:“寧远,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青冥天下,朝白玉京递剑之时,说的几句言语?” 寧远神色愕然,“我的合道根本?” 道祖点头,“是了。” 他挥了挥衣袖,“不妨再念一遍。” 寧远瞬间心弦紧绷,只是一剎过后,好似又想到了什么,脸色恢復正常。 他轻声开口,缓缓道:“观山不语,观水无痕,长空不见月,青天不见云, 苍生皆俯首,圣者亦称臣。” 说到一半,寧远挠挠头,訕笑道:“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胆大包天?” 道祖不以为意,面带微笑,补上了后两句,“我观三界尽虚影,我观万物俱无声。” 他又问,“什么样的修道之人,可以做到如此?三界无影?万物无声?” “飞升境?十四境?” 道祖摇摇头,抬起手掌,指了指自己。 “我也不行。” “三界是哪三界?” 道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轻抬脚掌,好似武夫拉开拳架,一手朝天,一掌指地。 “天庭,人间,地府。” 少年道士微笑道:“以我的道行,至多占据其一,也就是人间,而且还不是整个,只有青冥天下罢了。” “那既然我都做不到,你觉得你的那个问题,答案如何?” 道祖打趣道:“你要是道祖,那道祖的道法,可真就不得了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没有行道门礼,而是拱手抱拳,正色道:“多谢道祖为我解惑。” 略微思索,年轻人又咂咂嘴,“小子愚昧,其实直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当年的自己,合道的是什么。” “那时递剑白玉京,也只是有感而发,具体如何,仍旧不太清楚。” 道祖给了个结论,直接说道:“以身合道。” 寧远皱著眉,一头雾水。 少年道士却没有解释更多,道祖瞥了眼这座天下的南边,又转头望了望中土神洲的方向。 最后他笑道:“寧远,既然你诚意十足,那么我也不好对你打哑谜,免得陈清都事后对我阴阳怪气。” 话音刚落。 少年道士按住他的肩膀,一步跨出。 转瞬之间,道祖就带著寧远,重返藕花福地。 却不是南苑国,两人现身之处,位於福地最高。 头顶是莲花小洞天,脚下是一座观道观。 寧远见到了一个熟人。 曾助他一步登天,躋身元婴境的老观主。 虽然寧远曾扬言,想要砍他几剑,但无论如何,老观主对他,都有一场护道之恩。 该认就得认。 所以寧远立即朝他打了个道门稽首,喊了句老前辈。 老道人见了他,脸色不太好,只是看了眼道祖后,还是站起身,假模假样的回了一礼。 隨后就不再鸟他。 老道人此刻,正盘腿坐在一片荷叶之上,双手结印,身前堆著一大摞的书籍,而在这些书籍中,不断有一个个顏色各异的文字,匯聚一股,落入脚下的藕花福地。 文字落地,立即散开,匯进百川,纳入山根。 道祖问道:“可看出什么来?” 寧远双手拢袖,蹲在荷叶边缘,凝神细看。 他轻声问道:“是在传道?” 道祖笑著点头,“是了。” “传何种道?”寧远问。 道祖说道:“你的道。” 第678章 修道合道 少年容貌的道士,来到年轻人身旁隨意坐下,探臂伸手,左右来回,轻轻拨弄一番。 於是,一座藕花福地的青天云海,瞬间消散。 寧远看的就更为清晰。 现在的藕花福地,与之前已经大相逕庭,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 寧远稍稍感应一番,就得知了一个大概结论。 福地的天地灵气,跟当年相比,更加稀薄,几乎是消散一空。 数万里疆域,只有零星几个大岳山头,方才有阵阵灵气升腾。 在这种地方修炼,恐怕就算是惊才绝艷的地仙资质,终其一生,中五境都是奢望。 贫瘠的不能再贫瘠。 寧远瞧出了端倪,问道:“敢问道祖,老观主此举,是为了模仿我那个最初家乡,造就一个末法时代?” “以末法天地,来推衍一个可能的未来?” 道祖摇头笑道:“是也不是。” 寧远回到先前那个问题,“道祖曾说,老观主在推行我的道,可是我的道,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又如何传道?” 道祖说道:“旁观者清。” “不过具体清不清,最后能不能证偽,做成一件大事,尚且还是未知数。” 道祖抬起手,指向福地,“寧远,你觉得世间修道之人,是如何修炼的?提升境界,最需要什么?” “人间一切术法,源头所在?” 寧远略作思索,答道:“灵气。” 他解释道:“道祖只说了人间,只说了修道之人,並未提及远古神灵,所以我就咬文嚼字了。” “人之修行,得道成仙,其实最主要的,都不是什么天赋资质,还得是天地灵气。” “灵气的多寡,决定了所有修道之人的上限和下限,天赋再好,倘若没有灵气,一样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尷尬境地。” “而反过来,要是灵气充斥天地,无所不在,那么时间一长,蛇虫鼠蚁,也有化形成人,甚至是有位列仙班的一天。” 道祖收回手掌,又问,“道之所在?” 寧远回答之前,反问了一个问题,“敢问道祖,依旧是只说人,不提神?” 少年道士点点头。 一袭青衫缓缓道:“道之所在,心之所往。” “区分三六九等,低的,一心为己,修道路上,杀孽极多,稍好一些的,则是明哲保身,成仙之后,餐霞饮露,不问世事。” “最后一种……” 顿了顿,寧远说道:“很少,但也很多。” “诸如当年的那些登天修士,人族,妖族,鬼物,草木精怪,相互之间,毫无二心,时来天地皆同力。” “前赴后继,联袂登天。” 听完之后,许是对他的回答算是比较满意,道祖揉著下巴,望向远处,笑著点头道: “最早之时,百花齐放,千舟爭流,那个各族先贤联手,改天换地的年代,那些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崢嶸岁月,確实是一个值得去怀念的美好时代。” 道祖说道:“其实我们的头顶,如果没有一座远古天庭的话,想必现在的人间,就不会祸乱不断,人心向下了。” 道祖说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比那远古,还要遥远的洪荒时代,人间刚刚诞生之时,是没有灵气这一说的。 那个时候,就是末法。 只有人,没有仙,只有兽,没有妖。 那是最早的一批先贤。 不通文字,茹毛饮血,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种族之间,一心只为生存。 后来的某一天,不知为何,就有了那场剑光术法如雨落,人间纷纷涌现了一拨又一拨的修道之人。 曾有一位传道者,也是人间第一位修道之人,带著长长的一拨队伍,远游各地,来者不拒,无论是谁,都可跟隨修行。 道祖就是其中一位,聆听其道法之人。 在这之后,得道者,成仙者,越来越多,站在山巔的那一批,终於有一天,望见了星域深处,那座犹如永恆阴霾的远古天庭。 这才有了登天一役。 寧远知道道祖说的是什么。 倘若没有那场术法雨落,人间没有仙人,那么就不会有人,发现那座天庭。 不知者,自然就不会多想。 犹如井底蛙,笼中雀。 自然而然的,在这个前提下,就不会有所谓的登天之战,人族就只是人族。 长久处於末法时代,大家都是凡人,虽然同样会有廝杀不断,但最最起码,也不会如现在的光景一样。 山上山下,乌烟瘴气。 寻常刀剑,杀人费力,可仙家法宝,动輒就是血流千里。 差距之大,难以想像。 可惜的是,天庭是真实存在的。 不知为何,这位在境界之上,名副其实人间第一的道祖,竟是与身旁的年轻剑修,聊了一桩如此陈旧的往事,侃侃而谈。 末法时代,对於诸子百家的影响,公认最为惧怕的,就是道门。 一旦到来,天地不再有灵气,那么道家讲究的一个清静无为,就会变成真正的“无为”。 没有例外。 可听完这些之后,寧远又忽然觉著…… 道祖对於那个可能的末法时代,不仅不会如何觉得棘手,反而是抱著一种乐观心境。 道祖微笑道:“还得多亏了你。” “以你这个天外来客,我也从中观到了一点东西,你可能现在还不太清楚,但我这边,却是旁观者清。” 寧远还是一头雾水,只好追问了一句。 “敢问道祖,何解?” 道祖笑道:“我们错了,对於修道,三教都错了。” “我们如此畏惧末法时代,无非就是害怕,在天地灵气消失之后,境界一点点跌落,没了武力,无法再看管人间。” “我们总是在打造洞天福地,钻研神通,法宝,符籙,修道之人,到处鯨吞海吸,提升境界。 我们只是一味索取,从未想过反哺天地。” 道祖问道:“寧远,世间十四境的合道,有哪几种?” 年轻人直截了当道:“天时,地利,人和。” “哪个是求己?”道祖又问。 寧远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人和。” “比如?” “比如老大剑仙,比如浩然白也。” 道祖摇头道:“其实都不是,真要算,也只能算半个人和。” “自然而然,对於求己,也只是求了半个自己而已。” 道祖解释道:“我们修道之人,在到达一定境界之后,都会去炼化法宝,以各种各样的神通,去炼外物为本命物。” “可是好像从没想过,既然我们人族的孱弱躯体,都能容纳杀力极大的法宝,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们自身,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寧远忽然福至心灵,开口道: “人体秘境?” 道祖笑问道:“寧远,你应该知道,世间任何一位练气士,在躋身上五境之时,都会有一道心魔大关?” 年轻人点点头。 少年道士继续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无论能否勘破心魔,在那白玉京最高处的天外天,都会诞生一头崭新的化外天魔?” 寧远再次点头,“晚辈略知一二。” 道祖嗯了一声,“因为道化天下的缘故,我不能隨意走动,所以之前就让余斗,在斩杀天魔之时,留意过此事。” 寧远问道:“何事?” 道祖说道:“当年你那个十四境,没有在天外天,显化天魔。” “天地万年,只此一例。” …… …… 感谢別想了赠送的一个角色召唤,感谢斩美色的两个催更符和十封情书,谢谢你们的礼物。 晚安安,明天见。 (?????)シ 第679章 第一位求真者 莲花小洞天。 道祖忽然问道:“寧远,既然你之前问了那个话题,关於你到底是谁,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你这个天外来客,不是自己来的,而是有人送你来此?” 问到关键处了。 寧远略微思索,答道:“应该是有的。” 道祖转过头,“应该?” 一袭青衫点头又摇头,“只能是应该了,因为到现在,我也记不太清,那个人的模样。” 寧远咧嘴笑道:“非是我在道祖面前打马虎眼,事实如此罢了。” “前世的我,还会时不时想想这回事,到了现在,走了这么远的路,与这座人间的牵绊越来越深…… 我就很少去想了。” 寧远补充道:“其实还是因为头疼。” “那个存在,我每回想一次,就痛苦一次,无论我的当下修为如何,是金丹境,还是十四境,都一样。” “我的身上,好似有一把无形枷锁。” 道祖翻手之间,隨意结了个道门印,笑道:“会不会是你自己?” 寧远绷著一张脸。 “要是我自己,我能对自己这么不好?” “本事那么大,结果让自己过得这么苦,被人算计来算计去,死了一次又一次,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寧远拍了拍大腿,自嘲道:“裤襠里这只鸟,生的確实够雄壮,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几十年不尝荤腥,除了尿骚,还是尿骚。” 寧远可能还是第一个,敢在道祖面前说这些……上不得台面之人。 远处,老观主睁开双眼,嘴角出现一抹笑意。 当时在藕花福地,年轻人的行事,其实在他眼中,都算不得最好,可这种聊天的脾性,还是对胃口的。 而刚刚离开福地没多久的陈平安,则是相反。 那个陈姓少年,做事,追求无错,哪怕是老道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是陈平安的脾气,太温和,更像是一个读书人,不太像修道者,而寧远,则是彻头彻尾的江湖剑客。 走哪拉哪,汤汤水水撒了一地,与阿良有的一拼。 不管如何,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道祖都很少很少,会如此与一个晚辈,閒聊家常了。 道祖不以为意,笑著站起身,沿著脚下这朵荷叶的边缘,缓缓行走。 寧远紧跟脚步。 道祖嘴唇微动,开始说一些,就连白玉京都不曾记载过的老黄历。 “很多年前,有人为了寻找天地的本来面目,自己的本来面目,便沿著那条光阴长河,逆流直上,只是无果,一去不回。” “有人年少之时,就觉得天地是假的,早早起了心魔,魔瘴滋生,修道有成后,毅然决然,选择斩断凡尘,远游天外。 此人不走光阴长河,因为他觉得,就连我们的人间,都是虚妄,那么代表这座人间的光阴长河,一样如此。 所以他便独自一人,远游太虚,漫无目的,年復一年,早已做好了身死的打算, 倘若找不到那个『出路』,死后化为一颗星辰,为家乡照亮一处角落,也是无妨。” 道祖忽然停顿片刻,“这种人,不少,很多。” 他指了指天上。 “我们头顶,夜晚所见的一掛星河,其实这里面,就有极多的一部分,是某个大修士死后所化。” “修道之人,境界一旦抵达飞升境,年岁超过千年,在世亲人基本也没剩下什么,在这个前提下,人就很容易產生一种……虚无理念。” “越发想要得知,我们所在的天地,是什么样的一个天地,所以就出现了无数先贤,在『道无可求』的情况下,纷纷去往天外。 这也是最早,那个『飞升远游』的说法。” 早年间,寧远曾翻阅过隱官一脉的档案,对於此事,也略有耳闻。 他问道:“一幅飞升星阵图?” 道祖頷首道:“是了。” “这些真正超脱红尘的大修士,为了一个共同理念,想要探寻世界的边界尽头,纷纷远游。” “第一个远走他乡者,就连我,都不太清楚是谁,只知道此人,是一名剑修,从家乡天下,剑光掠到了不知多少个千万里。” “他开闢了第一条『求真路』的雏形,后世之人,基本也都追寻他的脚步,一往无前, 要是在半道,抵御不住虚无侵袭而身死,就以肉身为基石,以神魂作大旗,化作一颗骸骨星辰,照亮道路,指引下一位前行者。” 说到这,道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喃喃道:“一位前行者的陨落,化为星辰,往往就代表,我们这个人间,灯火更亮一分。” 没来由的,寧远就有些不是滋味。 修道之人,多有那转世一说。 可死在天外,是没有来世的。 道祖忽然问道:“寧远,你觉得,这条求真路上,第一个前行者,是哪位剑修?” 寧远咂了咂嘴,“反正不会是我。” 道祖微笑道:“万一呢?” “万一你当年请来的十四境,就是这位先贤呢?”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说道:“那他也太菜了,前行者,先行者,听起来牛气哄哄的,结果就是个半吊子的十四境?” 道祖笑意不减,“这可说不准。” “终日行走太虚深处,別说十四境,就连我这等十五境,时间拉长到一个地步,也会消磨道行的。” “根据某个说法,那位剑修,登天之前,就已经远走他乡,如此漫长的岁月,处在无垠太虚,无法补足灵气……” “那么境界修为有所下降,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寧远撇撇嘴。 道祖继续沿著荷叶行走。 “据说此人,在去往天外之前,曾经仗剑登高,大步前行, 为了一个答案,深入光阴长河,剑开无穷须弥小世界,只想知道,在那源头处,到底是何人在把守。” “还偏要深究一事,在远古天庭未成之前,又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存在,造就了神灵。” “江湖奇闻的杂书上,多有鬼怪神魔之说,可怎么到了现在,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神灵,而不见魔的踪跡?” “大道不该如此小,既然世间能诞生出不朽神灵,那为什么没有与之对立的一面,比如……纯粹的魔?” 年轻人听得,恍若天书,一个头两个大。 道祖笑问道:“寧远,天地间最大的这条光阴长河,你想想看,若是追溯至尽头,会是什么光景?” “是何人在看管?” 寧远没好气道:“道祖,您老就別再试探我了,我就一杂毛剑修,顶多也就是长得俊俏了点,风流了些,可不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嚷嚷道:“这会儿,我还要赶著回去,难得拐了个美若天仙的道侣,著急娶媳妇儿呢。” “话说的也差不多了吧?” “您老就行行好,赶紧把我送回去,我可不想苦哈哈的,再从桐叶洲开始,拼了老命的御剑回家。” 道祖微笑道:“好的。” 少年道士轻轻一挥袖,寧远的身前,就凭空多了无数青色道气,沿著某种轨跡,缓缓流转,最终形成一道散著朦朧清光的大门。 道祖说道:“寧远,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我带来答案。” “当然,还有一事,那座镇剑楼,道门的希言自然,我就明確说了,你已经得了一份认可。” “如今三方皆过,想必后续佛家那边,也不会如何为难你,浩然天下的镇剑楼楼主,这个名號,实至名归。” 第680章 宜速速远游 对於什么镇剑楼楼主。 寧远不太在意这个。 行礼之后,离去之前,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问道:“道祖,您老能不能为我算一卦?” 道祖笑著摇头,“我如果能算的出来,就不必问你了。” 寧远又问,“是真算不出来,还是能算,但结果是错的?” 少年道士作思索状。 隨即开口道:“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是对是错,难见端倪,不过你真要如此,我也可以试著算一卦。” 寧远再作稽首礼。 而很快,道祖就给了回答。 “大道直行,有山开山,有水过水,斩妖封魔,宜速速远游,利在北方。” 寧远喜笑顏开。 只是在跨出一步的时候,他又止住身形,扭过头来,问道:“道祖,倘若等到將来,我给出了那个答案……” “您老能不能送我一枚养剑葫?” 寧远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 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想要世间七枚上品养剑葫之一,好比老观主手上的那个“斗量”。 据说能装下整个东海海水。 老观主扯了扯嘴角,竟是代替道祖回答,抚须笑道:“这个没问题,不过到了那时,你就得做我的烧火童子,帮我看顾丹炉一百年。” 寧远昂起脖子,道上一句,已经说过多次的言语。 “真不怕我砍你啊?” 老道人伸出一手,“只管出剑。” 道祖笑道:“这场將来的问剑,我就作壁上观,当个中间人算了。” 老观主面无表情,点点头,“那好,小子记住了,你欠我一场同境问道。” 寧远浑身是胆,抖了抖袖子,冷笑道:“何须同境,將来剑落观道观,飞升即可。” 老子也想学一学道祖,给自己找个十四境的青牛坐骑。 当然,这句话,寧远是不敢当面说出口的,只能心里想想。 现在的自己,还只是个杂毛,可以撂狠话,但仍需有度,不可太过凶狠。 一袭青衫没再逗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形落入那道空间门户,自此消失不见。 下一刻,数十万里开外。 寧远重回神秀山渡船。 与此同时,道祖在渡船周边,隨手布置的神通禁制,一同消散。 今日无雪,天地清净,庞大的鯤鱼渡船,继续在云海深处航行,一路向北。 宜速速远游…… 道祖所说,总不能是骗人的吧? …… 莲花小洞天。 在寧远走后不久,一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跨界而来。 来者正是陆沉。 按理来说,因为文庙记了他一笔的缘故,陆沉是不能贸然来到浩然天下的,读书人就这点好,很重规矩。 特別是针对大修士的规矩,极为严苛。 但陆沉依旧来了。 其实认真来说,他也没有坏规矩。 因为藕花福地,是在浩然天下,但莲花洞天,却不在此例。 道祖的莲花小洞天,最低处,与老观主的观道观相衔接,可最高处,却是通往白玉京的玉皇城。 里头有不少老黄历的老故事。 白玉京自建立之初,就有十二楼五城,而这个玉皇城,就是隶属於大掌教一脉。 又名青翠城。 是陆沉的大师兄,一气化三清的地方。 连通道祖闭关的莲花洞天,是当年大掌教在代师收徒之前,亲手开闢,代表陆沉这一脉的莲花冠,还是道祖在这洞天之內,亲手摘取的一朵荷花。 更是三掌教躋身十四境的道场。 陆沉到了之后,依次与道祖和老观主打了个稽首。 “见过师尊,见过师叔。” 道祖笑道:“境界稳固了?” 陆沉点点头。 道祖瞥了眼北方,隨后说道:“你的这个好友,是个可以一直结交下去的,明明如今在修为层面,很低很低,却为你破境一事,煞费苦心。” “所以於情於理,都应该去道一声谢。” 老道人插了句嘴,疑惑不解道:“分明是算计,何来什么煞费苦心?道什么谢?” “我这师侄,刚刚重回的十四境,差点就被那小王八蛋给弄了回去,要不是道祖拦著,刚刚老夫就扒了他的皮!” 陆沉微微一笑,解释道:“寧远此举,看似算计我的道心,以他这个始作俑者,来致使我遁入魔障…… 其实不然,更是恰恰相反,他寻我师尊求真证偽,求什么真?证什么偽?” 道祖笑著点头,“一个人性十足的江湖中人,可以忧天,但绝对不会忧己,他的证偽,归根结底,是为了代替陆沉,在我这边得到一个答案。” “他不在乎真假,可陆沉在乎。” 老道人皱了皱眉。 没咋听懂。 陆沉与自己师尊,对视一眼。 果真是臭牛鼻子。 寧远询问道祖,他是不是道祖,后者也给出了明確回答。 不是。 那么这样一看,既然寧远都是真,当年的那场天地通,同样也不会是假的,这就变相的给了陆沉答案。 要问道祖为什么不越过寧远,直接与自己的小弟子道明真假…… 那就更好解释了。 只有寧远来问,只有他亲自开口,最终得出的这个结论,才是真真正正的盖棺定论。 好比从无来往的两个仙门山头,双方之间,想要促成买卖,一般来说,都需要有一个中间人,来做牵线搭桥之事。 道祖微微眯眼,笑道:“古往今来,好像从未出现过,有哪个中五境修士,可以为十四境护道?” 陆沉一脸尷尬,赧顏道:“是了。” “弟子愚钝。” 年轻道士站在荷叶边缘,头戴莲花冠,双眼幽幽,望著脚底的这座人间,冷不丁问道:“师尊,倘若我即刻躋身十五境,会如何?” 转头望去,那个少年道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去。 老观主接上了话,嗤笑道:“说来容易,当年师叔就拦过你,不要尝试那劳什子的五梦七相, 现在好了吧,文庙那帮吃冷猪头肉的读书人,整天没事干,就个个盯著你。” “陆沉,信不信,你只需往浩然天下跨出半步,礼圣就能把他法相的一只脚,踩进你那南华城里?” 陆沉嘆了口气,“师叔,吹牛不犯法,作为旁观者,看破不说破嘛,多少给师侄留点面子。” 老观主说道:“这儿没外人。” 想了想,他又摆出认真神色,“你不能来浩然天下,师叔可以,要不要请我帮忙,我来替你收回那些心相。” 陆沉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这些心相,抓回来也没用,各自的大梦不醒,我也无可奈何。” 老道人皱眉道:“既然如此麻烦,那你就能认定,那小子能替你破梦?” 陆沉两手一摊,哈哈笑道:“这不是无事可做嘛。” 老观主嗤之以鼻,“可怜!” 末尾,他又补了一句,“兜兜转转,辗转反侧,就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答案,你与那寧远,一样可怜。” 陆沉蹲在某个年轻人站立过的位置,双手拢袖,眯起眼,喃喃道:“他可比我可怜。” 不知为何,老观主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陆沉,与三千年前一样,莫名其妙的,就已经满脸泪水。 虽说如此,三掌教脸上,还是掛著许多笑容,扭过头来,看向老观主,神色难看的不能再难看。 陆沉抬起袖子,往自己脸上擦了一把,笑著问道:“师叔,我重回十四境,就没有什么礼物要送给师侄?” 见他这副模样,老观主也不好继续说些刻薄言语,大手一挥,“我这观道观,想要什么,拿走就可。” 年轻道士直起身,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就多了一把残破的寻常长剑。 这把剑,普普通通,但却大有来头。 来自剑气长城,当年陆沉去往蛮荒之前,隨手拾取,曾跟隨他走过了另一个不知名人间。 陆沉悬剑在腰侧,拱手抱拳,微笑道:“师侄最近,有些大道感悟,写了一本说剑篇,现下正缺一枚上品养剑葫。” “此葫,名斗量,能装东海海水,能养万千剑气,陆沉期盼已久,还望师叔成全。” 老观主神色一怔。 好你个陆沉,都敢算计师叔了。 不过老道人脸上,却是笑意更多。 当年那个十四境陆沉,只是道號名逍遥。 而现在的这个陆沉,才算是真的逍遥,相同的十四境,所知所见,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可饶是如此,老观主也没有立即答应,一个闪身过后,他来到陆沉身旁,一巴掌按在对方肩头。 老道人笑眯眯道:“那枚养剑葫,师叔还要拿来装酒,可以借你,但不能送,在这个前提下,你还要在酒量上,胜过师叔。” “如此,我就借给你,如何?” 陆沉无奈道:“师叔与我拼酒量,可就有点欺负人了啊。” 一位少年道士,驀然出现在两人身前,微笑道:“算我一个,二对一,想必还是有些胜算的。” …… 第681章 都在路上 寧远返回渡船时候,看了眼天色,此时还处於正午时分,与先前相比,並没有过去多久。 年轻人鬆了口气。 他还真怕道祖暗中使坏,导致一来一回,明明只是一个时辰左右,返回大天地之时,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真不是寧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毕竟当年那趟藕花福地之行,他就被老道人摆了一道,总共游歷不过三月左右,出来的时候,浩然天下就已经过去一年光阴。 人最怕沧海桑田。 哪怕是修道长生者,一样如此。 谁也不想多年修道,好不容易积攒来的长久寿命,嗖的一下,就跟飞剑一去不回头,醒来已成书中人。 一袭青衫站在船尾,最后看了眼南方后,闪身来到船头观景台。 向前看。 虽说寧远心知肚明,天地之间,没人能算的出自己底细,但其实他还是很相信道祖的。 道祖说宜速速远游,那就远游。 利在北方…… 这个北方,是哪个北方? 大驪京师? 亦或是北俱芦洲?皑皑洲? 总不能是北海吧? 一袭青裙出现在男子身旁。 阮秀没说话,只是以疑惑眼神打量他。 她知道有人找上了寧远,但不清楚是谁。 寧远便简短的说了一番。 少女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先有小夫子礼圣,后有三山九侯先生,现在又搬了个更大的道祖出来,他娘的,这一天天的这么闹腾…… 何时是个头啊? 寧远微笑道:“没事,这几场下来,都没有什么凶险,相反,还都得了不少好处,是赚的。” 阮秀不以为意,摊开手掌。 寧远疑惑道:“啥?” 少女面无表情,“好处呢?” 男人咧嘴一笑,一把搂住她的肩头,距离贴近后,笑眯眯道:“你说呢?” 两人对视,奶秀眨了眨眼。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离开剑气长城,这第二次的北游,最大的好处,不是得了一具真身,也不是得了藕花福地的飞升机缘,更加不是以后的那个镇剑楼楼主。 而是某个姑娘。 细想一下,其实就算寧远当年没有离开家乡,待在剑气长城,后续获得的好处,也不会少。 甚至更多。 以齐先生的为人,难不成寧远不来浩然天下,他就不会助他活出第二世吗? 而其他的大道机缘,那座剑气天下,也不是没有,身为老大剑仙的嫡传,再差能差到哪去? 所以这样一看,最大的好处,从来从来,都是火神阮秀。 所以在聊到这件事的时候,阮秀没来由的,又有些不是滋味,有些难过。 正如她当时说过的,寧远一直以来,都是她的上上籤。 因为年少之时,她的世界,出现了一个北上远游的少年,几次接触之后,那个一直想要远游的马尾辫少女,才真正出门远行了一回。 走的时候,药铺的老神君,给了她一句话,要她好好做人,最好是更进一步,真正做人。 而那个少年,真的为她做到了,虽然还是算计,但结果是好的。 少女想著心事,全然不知,某个男人的咸猪手,已经悄悄搭上了自己的前衫峰顶。 一点不害臊,手掌猛然收紧,毫无怜香惜玉之说,大岳顷刻塌陷,成了个小土包。 揉就算了,寧远这个遭瘟的,嘴上还在说著糙话。 “媳妇儿,你当年去过倒悬山的黄粱酒铺吧?” 少女低著头,看著自己胸口处的大手,也没阻止他,嗯了一声。 “去过啊,怎么了?” “看过那块黄粱玉璧?” “看过。” “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阿良,在上面写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有印象……是什么来著?” “江湖没什么好的。” “噢,对,就是这句,不过我记得,貌似后面还有一半吧?” “是的,那你想不想知道,在江湖里,到底有哪几样是好的?” “说说看。” “对我来说,有三样,一个是酒,一个是剑。” 半晌没得来言语,阮秀狐疑的偏过头。 “最后一样被你吃了?” 话音刚落,寧远胆大包天,肆无忌惮,手掌恍若游龙,贴著怀中少女的脖颈处,一路向下。 寧远眯眼而笑,“你说呢?” 虽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虽然这最后一样,糙的不能再糙,可阮秀还是绷著脸,装作天真的模样,追问道:“不懂,是什么啊?” 一袭青衫用极为正经的神色,说了一句最为下流的话。 “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奶秀的奶还行。” …… 阮秀很快返回自个儿房间,不让男人继续逞凶,照她的话来说,就是这趟去往大驪的路上,寧远都不能隨意碰她。 现在还好,渡船刚刚离开老龙城没多久,距离大驪,还有数十万里。 可等到了一洲中部,特別是临近家乡风雪庙的时候,这些男女之事,就必须令行禁止。 龙泉小镇,並不是秀秀的家乡,风雪庙才是。 那里长辈不少,地仙修士也有好几个,万一给人撞见,最后又告知给老爹,那就完蛋。 阮邛是那种乡土气极多的修道之人,女儿嫁人,对他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但要是未曾大婚,闺女就给人破了身子…… 真要如此,寧远一定会被他砍死。 论战力,现在的他,本就难以是一名十一境兵家剑修的对手,就算抵达神秀山之时,寧远已经第三次躋身元婴境…… 可是身为女婿,在媳妇儿还没娶进家门之前,就算打得过,也万万不能跟老丈人动手啊。 年轻人是江湖剑客,是肚里没墨水的,这没错,但尊师重道,礼敬长辈,这些为人规矩,他是知道的。 寧远满口答应。 他是色胚,但不是一个著急的色胚。 有些事,是迟早的事。 毕竟退一步讲,他这几世为人,裤襠里头的那只老鸟,从来没尝过荤腥,忍耐程度,早就登峰造极。 大道双修,不急於一时。 …… 晚霞时分。 渡船其中一间厢房內,一大两小,各自坐在桌前。 寧远在翻阅钟魁送给他的那本山水游记。 裴钱寧渔,两人相对而坐,埋头抄书。 世间难事,难在开头,时间一长,久而久之,一件事做的多了,就没有什么难易之说了。 裴钱就是如此。 每天早晚抄书,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最开始,离开南苑国时候,她还会想著法子的偷懒,抄书也是鬼画符; 不去讲究一个边抄边体会,完全就是图一个快字,早写完早收工。 可现在不会。 不仅不会马虎了事,在抄到一些生僻字时候,裴钱还会停下笔,仔细的想一想,如果实在捉摸不透,就跑去跟秀秀提问。 起初她是找自己师父的。 只是找了三次,寧远都回答不上来。 真论一个书上的学问高低,现在的裴钱,不一定就比寧远来的差了。 寧远自始至终,就不爱读书,现在看钟魁的山水游记,也是翻来翻去,专门找那些趣闻来看。 这辈子,他是当不成什么读书人了。 等到两个小姑娘抄完了书,夕阳西下,三人走出门外,来到船头观景台。 借著最后一点余暉,寧远带著她俩,一起行那六步走桩。 裴钱在这方面的造诣,不比师父低多少,寧渔就差了很多,她是初学者,只能勉强跟著学。 裴钱有些开心。 因为她总算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有那么一样东西,是比同龄人寧渔来的更好的。 黑炭丫头满脸得意。 寧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棉袄小姑娘只是一脸傻笑,按部就班,认认真真的跟著老爷学拳。 所以裴钱在得意之后,又有些气馁,有些自愧不如。 好像无论自己变得有多厉害,寧渔这个同龄人,都不会羡慕自己。 难怪师父喜欢她。 长得好看,又能吃苦,嘴巴也甜,学问还比自己高,这怎么比嘛。 愁啊。 不过还好,自己是开山大弟子,这个名头,怎么都跑不掉。 练完了拳,寧渔说要去灶房那边,帮桂枝姐打下手,裴钱也要去,只是寧远喊住了她。 师徒二人,盘腿坐在船头。 寧远忽然说道:“裴钱,不要妄自菲薄,对於自家人,长处,可以去学,但不要去做对比。” 裴钱小声嘀咕道:“师父会读心术?” 男人笑道:“不会,但是你只要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昨晚吃了什么。” 他將手掌搭在小姑娘头上,眉眼含笑,“其实寧渔也会羡慕你的。” 裴钱抬起头,“啊?” 寧远轻声道:“这是她私底下跟我说的,说什么她很羡慕你,能跟著我一起,走了这么远的江湖。” “而她一直以来,都待在老龙城,以前做桂花小娘的时候,也只是跟著桂花岛,去了一次倒悬山而已。” “虽然也有百万里,可从没离开过桂花岛,见识很有限。” 裴钱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后,拉住男人的一只袖子,轻声问道:“师父,这次去神秀山,能不能在中途,让咱们的渡船停靠几次沿路渡口啊?” 寧远打趣道:“以往你不是一直著急去神秀山吗?怎么又说要在中途逗留了?” 裴钱嘿嘿笑道:“到时候我想带著寧渔,一起下船走走。” 说到这,小姑娘顿了顿,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我攒了些神仙钱,到时候如果有看上眼的,就买一把剑,送给她。” 寧远愣了愣,问道:“这些钱,等攒够了,你不是打算给自己弄一件方寸物吗?” “这么捨得啊?” 裴钱神色扭捏,“没钱了,那就以后再说唄。” “主要我是想著,当时见面的那会儿,寧渔送了我好多珍贵的泥人,可到现在,我还没有送过她东西呢。” 小姑娘自顾自摇头,“这样不好。” 寧远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许,拍拍大腿,点头笑道:“这就对嘍。” 这一天,观景台上。 一大一小,望向北方,师徒两人横剑在膝,坐姿神態,如出一辙。 都在路上。 第682章 请君绕道 乘坐渡船的光阴,走的很快,头两天都没有发生什么事,距离下一座仙家渡口,大概还有四五天。 渡船上的几人,寧远与阮秀,自不必多说,见惯了山上风光的他们,都不会对沿路风景產生多少好奇。 桂枝曾当过好几年的桂花小娘,见识也不少。 只有两个小姑娘,裴钱和寧渔,才会有新鲜感,每天把抄书功课,还有五十遍六步走桩练完之后,就会跑去观景台那边。 大部分时间,她俩也不做什么,就只是坐在甲板上,呆呆的看著远方,內心默默算著行程。 裴钱鬼精鬼精的,早在离开老龙城之前,就准备了一份宝瓶洲的山水形势图,在阮秀那儿得知渡船航行速度后,就开始在形势图上圈圈画画。 今天到了哪儿,明天能到哪儿,寧远其实都不太清楚,但是裴钱对於此事,门儿清。 这次去往神秀山,渡船走的路线,是笔直一线的,而按照形势图上来看,下一个仙家渡口,毗邻观湖书院。 池水渡口。 这座渡口,距离宝瓶洲凶名赫赫的无法之地书简湖,不过千里远近。 神秀山渡船的航线,是阮秀定下,寧远倒是没有指手画脚,毕竟少女的用意,还是想早些回家。 回两个家。 在这条线上,越过书简湖,再经过四五个国家,就能进入宝瓶洲中部的一座大王朝,水符王朝。 风雪庙就处在水符王朝的北境。 不出意外,在风雪庙落脚个两三天,渡船就会再次启航,然后进入原大隋境內,过了大隋,就快要抵达此行的终点。 约莫两个月左右。 这天傍晚,寧远一如往常,在给两个小姑娘教导拳法,只是今儿个出了点意外。 男人忽然停下动作,看了眼北方,隨后对裴钱寧渔两人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洗洗,抄完了书,就早点睡觉。” 两人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啥,不过都很听话,没有多问,乖乖回房。 目送两人离去。 寧远转过身,隨意一个跨步,便穿过渡船的阵法禁制,一袭青衫悬在云海之上,等著来人。 而很快,几个眨眼过后,就有一抹白色轨跡,从前方云海现出身形,速度极快,最后在寧远身前不远处站定。 一双雪白大袖,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原地作揖行礼,微笑道:“寧剑仙,又见面了。” 来者正是崔东山,大驪国师的分身。 寧远背著太白,没有行礼,面无表情道:“有事?” 神色不悲不喜,还带著点疏远冷漠。 崔东山也不觉得如何,身为剑仙,总会有点山上剑仙的性子,他伸长脖子,往男人身后望了望。 “寧剑仙,不请我进去坐坐?” 青衫剑修微笑道:“还是算了,非是我不懂礼数,而是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不算朋友。” “我那渡船上,都是自家人,还都是姑娘,山上行走,还是小心为上。” 接二连三被人如此对待,崔东山有些內心腹誹,不过想起糟老头子的话,还是忍著气,耐著性子。 他瞥了眼脚下,隨后用眼神示意。 “寧剑仙,一道下去走走?” 寧远这回倒是没拒绝,点了点头,以心声对渡船上的阮秀言语过后,身形宛若箭矢,俯衝而去。 最后落地一座无名山头。 一条人跡罕至的小道,两人並肩,缓缓行走。 没有直接说正事,崔东山先是道了一句贺,笑道:“之前听老头子说,寧剑仙这趟老龙城之行,收穫了一把本命飞剑?” “这对於剑修来说,无疑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多少中五境自称剑修的练气士,其实大部分都是假的,没有本命飞剑,顶多算是剑客。” 寧远笑著点头,“崔先生所说,確实如此。” “不过我不在此例。” 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面带微笑。 “当年我剑开蛮荒之时,就没有本命飞剑,按照崔瀺的意思,我在桐叶洲平乱斩妖,那时候,也没有飞剑一说。” 崔东山咂了咂嘴。 自离开老龙城,与寧远分別之后,他就多多少少,对这个年轻人有些了解。 崔东山是真不想跟他打交道的。 论境界修为,自己確实要高过他不少,但具体战力什么的,真要打一场,结果如何,难说。 论学问,对方拍马也不及,可要说起话来,崔东山还真有些不是对手。 不是他嘴上功夫不够,而是有些话,是分人的,不能乱说。 崔瀺千叮嚀万嘱咐,见到寧远后,只能说好话,说正事,不可隨意言语,一旦触犯了他的底线,免不了就得被问剑一场。 秀才遇到兵。 据说自己先生的先生,当年就在那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吃了某个老人的瘪,还不止一次。 学问再多,道理再高,人家不愿意听,又能如何呢,关键还打不过。 而反过来,在寧远这边,却又恰恰相反。 寧远这个遭瘟的,什么话都敢说,基本上是百无禁忌,只不过他也有分寸,不会故意一句话把人得罪死。 寧远懒得与他多废话,直接问道:“崔先生,说吧,不用拐弯抹角的,国师大人有何话,直说就可。” 崔东山也没了聊久一点的打算,点头道:“老头子这次要我来,是想请寧剑仙,在这次北行路上,绕个道。” 就这么一句,寧远就听出了味道。 他眯起眼,“绕道?” “绕过书简湖?” 白衣少年微微頷首。 寧远笑了笑,一语道破,“国师大人,是怕我在路过之时,见了某些腌臢,就跑去行侠仗义,一剑荡平书简湖?” 年轻人笑意不减,自顾自说道:“难怪要崔先生亲自来一趟,估计就是为了监视我? 以防我到时候隨意出剑,坏了书简湖的一盘大棋?” 崔东山说道:“书简湖之乱,老头子早有安排,花费的精力无数,特意为我家先生布置……” 白衣少年深吸一口气,再次作揖,“还望寧剑仙,能答应此事,更改北上路线,也不会耽误多久,至多四五日而已。” 寧远停下脚步,好奇问道:“如果我真要去呢?” 一袭青衫隨意蹲下身,作双手拢袖状,微眯起眼,看向山下旷野。 他说道:“其实我原先的想法,就是等到了池水渡口后,独自背剑下船,走一趟书简湖。” “也没別的,就是杀人。” 寧远继续笑道:“我知晓一些以后之事,想必崔先生和国师大人,也都知道,而那个野修扎堆的书简湖,里头就有不少鸟人,在我的必杀名单里。” “比如青峡岛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比如……某个拥有一头元婴境蛟龙的小魔头。” 崔东山脸色难看,忍不住问道:“寧远,何必如此?” “书简湖之局,早有安排,时间问题而已……”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时间问题?” “这个时间,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百年?” “只说宝瓶洲,只说山上,谁不知道那书简湖,是怎样的一个腌臢地方?” “山泽野修扎堆,千里方圆,乌烟瘴气,盛產开襟小娘,青楼遍地,强者肆意杀人,弱者毫无自由。” 寧远指了指自己,笑眯眯道:“这样一个丑陋地方,我一个心怀大义的江湖剑客,刚好路过,刚好瞧见了,又有实力,一剑给他斩了……” “又能如何?” “不是大快人心?” 说到这,寧远故作一派凛然正气,併拢双指,於身前横抹一线,就有一道纤细剑光,化作长剑。 手持三尺剑光,一袭青衫隨手抖了个剑花,淡然道:“我辈修士,斩妖除魔,不是天经地义?” 还真有不少剑侠风范。 崔东山一脸苦笑,摇头道:“是这个理儿,可如此一来,剑仙荡平书简湖,导致棋盘崩塌,后续可就是未知数了。” 崔东山嘆了口气,“大驪不想与剑仙为敌。” 寧远愣了愣,打散手中剑光,问道:“这话谁说的?” 白衣少年说道:“大驪皇帝。” “大驪皇帝?”寧远不耐烦的摆摆手,“他不够格,什么玩意儿,一个人间帝王,了不起啊?” 一袭青衫转过头,笑道:“换国师大人来说,我就可以考虑考虑。” “不然免谈。” “七天內,让大驪那边,带著足够的诚意来找我,若是过了这个时间,还迟迟不见人的话……” “那我就要剑落书简湖了。” “这辈子斩妖杀人,多是逆上伐仙,难得有个书简湖,可以让我无所顾忌的大开杀戒一番,嘖嘖,美得很。” …… …… 感谢河西呀送出的一个秀儿,谢谢大家投餵的礼物。 有点卡文。 在想要不要让寧小子装一回,背剑下船,剑开书简湖。 前世今生,一直在打飞升境,怪累的,不如去割点草,砍瓜切菜。 七月要过去了呢,又是全勤的一个月,所以小姜想管大家要点免费礼物,有空帮我看点gg唄。 但是看可以,別点进去,gg里头的游戏,都是典型的氪金手游,害人不浅。 因为我玩过。 言归正传,剑仙老爷们,晚安安。 第683章 有些话,只有我可说 宝瓶洲一处无名山头。 崔东山沉默许久。 最后他学著寧远的模样,蹲下身,眼神幽幽。 “寧远,这里是浩然天下,是宝瓶洲,不是你的家乡剑气长城。” 寧远摇头笑道:“威胁我?” 崔东山跟著摇头,“身边已经有了火神阮秀,还跟了个武神之女裴钱,这还不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些,原本都是属於我家先生的。” 寧远嗤笑道:“哦?” “谁告诉你的?崔瀺?齐先生?还是老神君?” 顿了顿,寧远补充道:“我承认当年阮秀能来找我,是这几位在背后推动,事实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裴钱,当时在藕花福地,她能出现在我面前,也是齐先生的谋划,一桩考验……” “可你凭什么说,这些最开始,都是你家先生陈平安的?” “未生之事,就有定论?” 寧远双手拢袖,缓缓道:“退一万步讲,这些人和事,最初的我,就一定想要了?” “我剑开蛮荒之后,留在剑气长城不好?非要来浩然天下这边,被你们这么多人算计?” 一袭青衫指了指崔东山,冷笑道:“是你们请我来的,不是我上赶子,非要踩这些狗屎!” 崔东山置若罔闻,“书简湖,你不能去。” 很快他又退一步,说道:“去也可以,但是不能隨意出剑,反正最起码,不能杀那个顾璨。” 寧远摇头道:“我说过了,这种话,起码要国师大人亲口对我说,不然没戏,你,或者大驪皇帝,都不够格。” 崔东山脸色难看。 年轻人倒是笑眯眯的,问道:“为何不能杀那个顾璨?那不是书简湖一个臭名昭著的小魔头吗?” “仗著一头元婴境畜生,四处为恶,手上骯脏无数,我虽然还没到书简湖,但从山水邸报上,也见了不少他的事跡。” 这话,是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在老龙城,寧远就从裴钱给他买来的山水邸报上,看了不少宝瓶洲近几年的大事。 比如正阳山与风雷园的恩怨,头两年,两座山头之间,就举行了一场规模极大的剑修问剑。 这场问剑,最终的结果,导致了一名享誉数百年的元婴境剑仙,李摶景兵解。 比如神誥宗的玉女,美艷冠绝一洲的贺小凉,被某个无名道人收为弟子后,云游去了北俱芦洲,听说还要在那边开宗立派。 比如书简湖的青峡岛,那个名声不小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凭藉嫡传弟子顾璨,他手上的一头地仙蛟龙,接连吃下了好几个岛屿山头。 隱隱有了一统书简湖的趋势。 这种事儿,瞒不住的,各地的仙家渡口,基本也都有邸报售卖。 沉默许久。 崔东山说道:“寧远,你可想好了,一旦落剑书简湖,杀了顾璨,往后你与大驪的关係,註定会恶化,甚至成为死敌。” 寧远嗤笑一声,“大驪王朝,很厉害吗?” 他自顾自点头道:“嗯,確实是厉害的。” “短短三年,就摘去了蛮夷头衔,一国铁蹄,势如破竹,连破七八个王朝京师,估计再有个一两年,就能实现一洲即一国……” 寧远微笑道:“可话又说回来,就算如此,真给大驪统一了宝瓶洲,对我来说……又怎样呢?” “老子当年,可是与一座蛮荒天下为敌,区区一个大驪,一个宝瓶洲,算得了什么?” 一袭青衫直起身,懒散的伸了个懒腰,举头望著皎皎明月,隨口道:“虽说江湖之中,曾有一句,好汉不提当年勇,可人这个东西,还是喜欢装一装的嘛。” 青衫剑修抖了抖袖子。 “本座当年剑斩大妖,剑开一座蛮荒天下之时,浩然这边,不知崔先生在做何事?” “不知国师大人,又在做何事?” “端坐国师府,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寧远笑眯眯道:“小道矣。” “崔瀺多年谋划,机关算计,无非就是想要推行事功学问,实现一洲即一国,最后以宝瓶洲,抵御妖族而已。” “气魄是大的,很大,大的不能再大。” “可对我来说,依旧是小道。” “回去告诉崔瀺,他的计划照旧,我也不会如何阻拦,只需给我约莫十年时间,我来平定妖族。” 口气极大。 崔东山眯起眼,“这可是三教祖师才能说的话。” 寧远摇摇头,“有些话,三教祖师也未必能说。” “因为他们没有如此做。” 崔东山一时哑言。 好像……还真是如此? 年轻人的言下之意,很是通俗易懂。 有些话,在这天地之间,还真就只有他寧远可说。 旁人就算说了,无论此人境界高低,也是貽笑大方。 崔东山忽然问道:“寧远,剑开书简湖,原因是什么?” “惩奸除恶,行侠仗义?” 他自顾自摇头,“不是,或者说不仅仅因为这个,你如果真是什么剑侠,什么事都要管上一管,就不会只盯著一个书简湖了。” “这趟北行,在第二次路过南海蛟龙沟之际,你就会出剑。” “而不是十分明確的,盯上了宝瓶洲的书简湖。” 崔东山深吸一口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从一开始,就是奔著杀那个顾璨去的?” “你知晓许多未发生之事,肯定也知道,顾璨与我家先生的关係?” “知道他俩亲如兄弟,知道顾璨娘亲,曾经对陈平安有过一饭之恩,有过救命之情?” “寧远,你就是要杀他,然后坏我先生道心,最后陈平安没得选择,就必须与你为敌,还是死敌……” “对不对?” “你还知道,我家先生喜欢寧姚,也就是你的小妹,所以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剑落书简湖之后,以陈平安的性子,就算知道你是在斩妖除魔…… 他也同样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为了当年顾璨娘亲的一饭之恩,他都別无选择,只能找你报仇。” 崔东山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寧陈两人,结为死敌,我家先生与寧姚之间,就再无一丝可能。” “不仅如此,一旦陈平安找你问剑廝杀,以后寧姚得知……” 崔东山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皱著眉头,看向身旁的一袭青衫,问道:“对不对?是也不是?” 沉默良久。 寧远微笑道:“不要把人想的如此下作。” “虽然你说的这些,有一部分,是千真万確,可本座出剑盪魔,何错之有?” “怎么,书简湖是个什么鸟样,崔先生不知道?崔瀺不清楚?” “怎么,现在的儒家读书人,道理都只是这么个道理了?” “什么时候,行侠仗义,都被划拨到贬义之中了?” 第684章 不服就打 白衣少年一时语噻。 今天这场谈话,若是要论个输贏,最后一定会是他输,没有例外。 因为是他崔东山在求人。 寧远忽然笑了笑,问了几个问题。 “崔先生,有没有一种可能,国师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拦著我?” “又有没有可能,其实崔瀺要的,就是让我去荡平书简湖?” “把你喊来找我,另有目的?” 崔东山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此话何解?” 寧远笑道:“何解?” “还能怎么解,你们作壁上观就好,书简湖,我定然要去,这份卷子,我来解。” 面对这个有些不可理喻的年轻人,崔东山有些窝火,“寧远,你是有剑,是有实力,区区一座书简湖,一个没有上五境的地方,对你来说,如履平地。 可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一剑荡平了书简湖,等你一走,此地的风气,又会回归之前的光景?” 寧远面无表情,“那等我下次来,就再清扫一遍,来一次杀一次,有多少杀多少。” 崔东山又问,“那你可知,天底下类似书简湖的地方,又有多少?” “別说你现在的这个金丹境,就算將来躋身十三境,偌大人间,管得了吗?” 寧远嘲讽道:“总比躺在家里的要好,起码有些事,我做了,不似你等,身为读书人,明知书简湖是个什么齷齪之地,还任由它发展这么多年。” “我不会教人心,但可以杀人命。” “教化天下,是你们读书人做的事,斩妖除魔,则是我剑气长城之人,该做该为该行之事。” “自古而然,自古如此。” 年轻人微眯眼,质问道:“我从山水形势图上得知,宝瓶洲的观湖书院,距离书简湖,只有千里远近, 如此近的距离,还在书院辖境,那么为什么,这些读书人,没有去管?” 寧远驀然笑道:“还有国师大人,明知书简湖之乱,不让大驪直接平乱也就罢了, 还以它作为棋盘,用无数凡夫俗子的性命,来为自己的小师弟,设计一场狗屁的问心局……” “这不是恶?” 一袭青衫平静道:“我知道这是国师的事功学问,但以我的看法,就是不好,就是恶,说破了天,也是这个道理。” 崔东山沉声道:“书简湖枉死之人,老头子早有安排,每一个,根据生前的所作所为,都有相应的转世福报。” “並且其中绝大部分,因为日子过得不如意,在老头子提出之后,都心甘情愿的去赴死,以求来世。” 寧远有些火大。 他果断摇头道:“我不信他,我信齐先生。” 此话一出,崔东山神色愕然,愣在当场。 寧远莫名有些伤感,呵了口气,缓缓道:“不管这些枉死之人,是不是真的愿意去死,我都觉得……如此不妥。” “好比书简湖的开襟小娘,被人掳走,充当山上人的奴婢,日夜施以姦淫,毫无地位可言……” “在成为开襟小娘之前,人家没有一个体面的日子?不是某个父亲捧在手心的闺女?不是某个男人的贤良妻子?” “错的是那些山泽野修,错的是世道人心,不是她们,就像当年的驪珠洞天,天劫將至,小镇六千凡俗,即將身死,最后齐先生是如何做的?” “莲花天下的那位净琉璃世界教主,十四境修士药师佛,明確告知了一事,驪珠洞天的凡夫俗子,他会接管来世。” “有他出手,即使天劫下落,小镇六千人,死后也不会形神俱灭,尚有来生。” 寧远摇头道:“可是齐先生没有答应。” “齐先生觉得这样不好,这位读书人要的,不止是这些人的来世,还有今生,所以他去做了,以一己之力,力扛洞天积攒三千年的因果天劫。” 寧远摘下养剑葫,喝下一口桂花小酿,轻声道:“所以那个书简湖,我绝对会去走一遭。” “我是剑客,不是文人,我也不负责教化人心,我只杀该杀之人,当然了,要是冒出来一个无法力敌的存在,把我给宰了,也无妨。” “行走江湖,生死自负。” 他扭过头,看向白衣少年,晃了晃养剑葫。 “你之前说的那些,捫心自问,不说全对,但怎么都有一部分是正確的。” “荡平书简湖,大概有三点,一个是我自身些许的侠气使然,觉得既然路过,手中又有长剑,那就走一遭。” “一个是因为齐先生,他这位读书人,给了我不少的影响,天底下那些枉死之人,倘若真有什么善有善报之说,也不应该等到来世。” “今世所做之好事,就应该今世得到回报。” 见他没继续说下去,崔东山疑惑道:“第三点呢?” 寧远漠然道:“最后一点,关於我家寧姚。” “我就明確说了,她永远不会成为陈平安的道侣。” 崔东山问了个为什么。 寧远摇了摇头,“因为他不是人。” “我身为兄长,对於寧姚的这些事,其实不应该过於指手画脚,事实上,我也很少干预什么。” “寧姚將来要是嫁人,只要她喜欢,无论是某位年轻剑仙,还是寻常的一名山下男子,对我来说,都没所谓。” “只要她的道侣,品行足够好,能过了我这关,嫁了也就嫁了,我这个兄长,总不至於拦著她。” “但是最最起码,对方也要是个人才行。” 白衣少年有些恼怒,“我家先生,怎么就不是人了?” 寧远却卖起了关子,笑道:“回去问问崔瀺,你就知道了,要是还不懂,就去小镇找那位杨老头。” 崔东山不假思索道:“你问过寧姚吗?” “你是兄长,这没错,可要是寧姚也喜欢我家先生呢?你如此阻拦,就不怕毁了一桩美好姻缘?” 寧远呵呵一笑,“我的家事,轮得著你这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崔东山,你算个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 天地寂静。 崔东山神色阴鬱。 半晌后,白衣少年压下心头怒气,缓缓道:“寧远,我只是为老头子传话之人,你去不去书简湖,杀不杀人,反正我是把话带到了。” “倘若后续顾璨死在了你的手上,那么下次见面,你我可能就是生死相向了。” 说的很直白。 意思就是,寧远要是宰了那个顾璨,那么陈平安就必定会与他拔剑相向,以此延伸,作为学生的崔东山,自然也会站在自己先生这一边。 寧远嗤笑道:“那就打啊。” “这样最好,撇去那些道理,双方之间,直接来一场不计生死的问剑,谁活下来,谁就有话事权。” 老子当年去蛮荒的时候,都没有半句废话,现在能跟你扯半天,脾气什么的,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崔东山拢著雪白大袖,脸色阴晴不定。 “寧远,我跟你说句准话,真要打,你会死在宝瓶洲,你一直想去的神秀山,也会成为梦幻泡影。” “至於吗?何必如此。” 寧远点点头,“估计是了。” “毕竟这里是浩然天下,我一个金丹境的杂毛,寡不敌眾,被人打死也很正常。” 青衫剑修揉了揉下巴,微笑道:“那么崔东山,你觉得,你猜猜看,我这样的人,在死之前,会做点什么事?” “会不会惊天动地?” 今夜谈话,崔东山眉头基本就没松下来过。 寧远面无表情,娓娓道来。 “首先,我会寄一封书信,去往剑气长城,请一个名叫陈清都的老人,真身赶赴宝瓶洲,为弟子出剑。” “其次,我还会恳求,家乡所有上五境剑仙,还我一个改天换地的人情,全数出动,不再顾及什么儒家规矩,剑至宝瓶洲,剑至大驪王朝。” 寧远晃了晃酒壶,眯眼笑道:“以为这就完了?” 他摇摇头,“没完,不够,远远不够。” “我还会舍下脸,去求一个瞎眼老人,看在某个地魂的份上,破例离开十万大山,会让一位桃木剑仙,回一趟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 去请那位与我忘年交的孙道长,小友寧远大难临头,即將身死,恳请长辈,为小辈出剑。 我会摘下一顶莲花冠,以心声,呼唤千万里之外的白玉京,找上一名重返十四境的年轻道士,让他还我一个护道人情。” 他停顿片刻。 “当然了,除了求人,我还会求己。” “前不久有个少年道士,与我说了一番陈年旧事,怀疑我这个天外来客,是不是某个求真者的转世身。” “我其实也有不少怀疑,所以如果真到了要死的那一天,我会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请出某位不知名的巔峰剑仙。” “估计不成,毕竟我已经请过一次了,但是万一呢?” 饶是崔东山,一名上五境修士,听了他的这些话后,也有些……毛骨悚然。 寧远说道:“剑开书简湖,斩妖封魔之举,如果都要付出身死的代价,那么这座读书人的天下,活该人心向下。” “活该腐烂,烂到无药可救,在这一点上,甚至还比不上隔壁的蛮荒天下。” 人耶?兽耶? 言至於此。 寧远也没了与他多说的欲望,一步跨出,就到了前方的百丈高空。 见他要走,崔东山忽然问道:“寧远,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很像青冥天下的一个道士?” “谁?” 崔东山说道:“余斗。” 寧远笑了笑,“第一,我不是余斗,第二,虽然我曾与他,先后有过两场问剑,但认真说来……” “余斗无错。” 今夜这场小小议事,到底是没谈拢。 一袭青衫拍了拍背后长剑,头也不回,化虹远游。 “此去书简湖,请君看剑光。” …… 感谢別想了投餵的三个催更符。 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盘算了一下我那只有千字的大纲,理顺了一点,写起来会畅快些。 八月剩下的日子,要发愤图强了。 宝宝们,晚安晚安 第685章 代价 因为走之前,他提前告知过阮秀,所以神秀山渡船降低了速度,后续与崔东山聊完了事,寧远便很快追上。 此时已是深夜,三个境界不高的姑娘,也早早进入了梦乡。 只有船头处,站著一位青裙女子,一直在等某人回家。 一袭青衫背剑,穿过渡船禁制,径直落在观景台。 按照以往年轻人这个老色胚的脾性,现在这种寂静无人的深夜,怎么都该对自己道侣动手动脚一番。 说不准还会上下其手,把人弄得衣衫不整,春光四泄,气喘吁吁。 怪就怪在这儿。 寧远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丝这种念头,而是认真说了一番接下来的规划。 青衫男人略带一丝抱歉,轻声道:“秀秀,此去神秀山,或许会在中途逗留一段时间。” 少女嗯了一声,问道:“去哪?” 之前两人的那场谈话,阮秀並没有在暗中探查,一直留守渡船,守著三个修为不高的姑娘。 这已是两人之间,早就形成的默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自从在藕花福地,身边多了个裴钱之后,寧远与阮秀,基本不会同时外出,总要有个人留下,照看家中。 寧远说道:“书简湖。” 阮秀淡然问道:“做什么?” 男人直言不讳,“杀人。” “具体杀谁,还不清楚,要不要杀,也还是未知数。” 少女说道:“这就是你跟崔瀺,之前在老龙城说的事?” 寧远摇摇头,“不是,去书简湖,是我单方面定下,事实上,我与国师大人,在这件事上,从未有过商议。” 男人呵了口气,“不过我细想之下,觉得这个崔瀺,就是想要我去破局。” 阮秀眉头微皱,“那个姓顾的少年?” 她当年在小镇,认识过陈平安,自然也见过那个顾璨,虽然只是一面,但之后陈平安与她说起过。 听说是最早离开驪珠洞天的,跟著一个外乡修士,去了宝瓶洲的书简湖,入山修道。 身上跟著的那条四脚蛇,本来是陈平安的机缘,只是后者留不住,送给了鼻涕虫顾璨。 寧远没有犹豫,微微点头。 青裙姑娘侧过身,看向男人的双眼,“寧远,你要怎么做,都可以,我是你的道侣,当然会支持你,去帮你。” “我只有一个问题,书简湖之行,有没有凶险,有的话,能有多大,会不会死?” 少女摇头道:“我不信那个大驪国师,我信你。” 寧远沉吟道:“凶险,自然会有,不过估计不会有多大, 一个书简湖,如今暗地里不知道,但明面上来说,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 他补充道:“只要这件事,崔瀺没有摆我一道,那就没有什么意外。” 阮秀点点头,正打算转身离去,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又回过头,问道:“寧小子,这趟书简湖,如果一切顺利,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寧远想了想,“大概能第三次躋身元婴境。” 一说起这小子的境界,特別是元婴这个门槛,少女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叉腰,蹙著眉头,“你也知道是第三次啊?” “不会最后又出什么么蛾子吧?” “比如刚破境,就又要拼命祭剑,导致跌落修为,白忙活一场?” 寧远咂了咂嘴,“应该……不会吧?” 他的十境,已经跨入过两次,但是都很短暂。 一个是前不久的老龙城,做郑大风的护道人,替他接剑,承担因果,导致吃神破境的他,即刻跌境。 一次是在桐叶洲出剑平乱。 这也是最为悽惨的一次,以元婴修为,抽乾体內真气,抽乾所有剑意,山水印变作残破。 如此还不够,还辅以一把太白仙剑,一把诞生不久的古朴剑魂,又有老天君的燃烧修为,层层叠加之下,方才剑斩了那头大妖领袖。 人可以为所谓的伸张正义,付出什么样的惨痛代价? 或许少年本身,就是一份答案。 前世今生,所行之事,所做之事,尽皆如此。 这世上,做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做恶人,往往不需要什么代价,或许这便是人心向下,其中一个占比极大的原因。 寧远温和笑道:“秀秀,我保证,之后的第三次破境,一定不会出现意外,事不过三嘛。” 男人还拍了拍背后长剑,说了句玩笑话,“到时候我躋身了十境剑修,有空的话,咱俩就切磋一下,论个高低。” 少女有些无语,双臂环胸道,“你敢揍我?” 寧远认真的点了点头,“敢的。” 奶秀一时没理解这话意思,顿时瞪著他,柳眉倒竖。 只是很快,她又忽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羞赧之色,由浅转深,低声啐了他一口。 寧远板起脸,“秀秀,我说的这个切磋,就只是单纯的切磋,你別多想,可不是什么床上切磋。” 奶秀顺著他的话,问道:“贏了会如何,输了又会如何?” 男人咧嘴笑道:“谁贏谁睡谁。” 少女朝他眨了眨眼,“这有区別吗?” 寧远頷首道:“自然有区別,我贏了,以后做某些事,我就要在上面,而你在下面。” “我输了,则是相反,我老实躺著,你自己动。” 阮秀觉得自己已经很不要脸了,可在面对这小子的时候,还是只能甘拜下风,因为认真说来,她的不要脸,还是学寧远的。 总之就是比不过。 所以她仗著境界高,身形一晃,一脚给寧远踹下了渡船。 等到男人再次返回,阮秀已经不在观景台,回了自个儿房间。 寧远自顾自笑了笑。 他没有回房,摘下太白,一袭青衫在船头盘腿而坐,横剑在膝,闭目养神。 身侧搁著几块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有一把金色小剑,正在自主砥礪剑锋,修缮裂痕。 从老龙城离开后,短短几天时间,寧远的这把本命飞剑,就吃掉了十几块金身碎块,不可谓不烧钱。 饶是如此,现在这把飞剑,那些剑身上的裂纹,也没有修復多少,照这个进度,恐怕等到吃完了所有碎片,也不一定就能修復如初。 不过能做到如此,也可以了,差不多了。 毕竟一百多块碎片,看似数量很多,其实聚拢起来,也就是一尊地仙神灵的金身而已。 山上剑修,最是吃钱。 而寧远这个剑修,又属於独一档、极为特殊的存在,他的本命飞剑,连神仙钱都不吃,挑食的很。 所以寧远越来越想去书简湖了。 他与崔东山说的那些,关於为何非要去书简湖,其实还有最后一个目的。 很简单,就是抢钱。 刚好我穷。 一个无法之地,腌臢之地,山泽野修多如狗,杀人都可以不用背责的地方…… 碰上我寧远,活该倒霉。 第686章 云上渡口 后半夜。 神秀山渡船,从北边掠来了一把袖珍飞剑。 观景台上。 察觉到气机,寧远睁开双眼,隨意伸出手掌,將那飞剑拘押在手。 飞剑质地不俗,搁在山上,少说也值几颗穀雨钱,用的起这种传信飞剑的,不是宗字头仙门,也相差不远了。 拆开信件,上面的內容,只有寥寥一句话,寧远扫过之后,若有所思。 並无署名,也不是来自大驪,信的末尾,鈐印了一方印章,同样无字,只是一幅袖珍山水图。 寧远却知道来自哪里。 所以在想了想后,他直起身,离开观景台,去了一趟船主厢房。 片刻后,这艘神秀山的跨洲渡船,稍稍偏移轨跡,从一路向北,变成了西北方位。 …… 前不久的老龙城。 在寧远一行人走后,本该空荡荡的灰尘药铺,却没有如何冷清,来了一大拨人。 赫然是当时与寧远在渡口擦肩而过的陈平安一行人。 这次重逢,连郑大风都有些感慨,当年的这个孤苦少年,到了现在,居然摇身一变,真正成了山上人。 距离上次见面,这才过去不到两年吧? 陈平安的武道,就拔高到了五境瓶颈。 这倒也还好,对郑大风来说,只能是还凑合。 可陈平安现在,分明已经修好了长生桥,不知在那剑气长城,或是在桐叶洲,得了什么天大造化,居然躋身了中五境。 一名观海修士,搁在宝瓶洲这种犄角旮达的地方,这种年岁,已经属於是第一梯队的天才了。 陈平安身后跟著的几人,除了那名唇红齿白的孩子,其他三人,俱是金身境武夫。 不得了,光靠这种阵容,哪怕是遭遇什么地仙强敌,只要不是元婴剑修,估计都能打一打。 这会儿,药铺后院这边,陈平安正在与那三人对练武道,那个姓曹的孩子,坐在一旁的屋檐下,认真朗诵一首诗歌。 郑大风就坐在这孩子身旁,汉子平时烟不离手,但也是有分寸的,在孩子面前,他菸癮再大,也不会来上几口。 孩子姓曹,名晴朗,是个有著美好寓意的名字。 汉子想起某人曾对他认真叮嘱过的话,遂看似无意的问道:“晴朗啊,跟叔说说你那家乡唄?” “听你家先生说,你们几个,都是来自藕花福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郑大风有些尷尬,打了个哈哈,“就是隨便问问,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老龙城,返回家乡。” “叔走的路,不多,也不远,想著能从別人那边,多听点別处的逸闻趣事,以后回了家乡,也可以跟人吹嘘一番,不至於没话聊。” 孩子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向这个有些无聊的男人。 郑大风挠了挠头。 曹晴朗有些木訥的点头,“我来自藕花福地的南苑国京城。” 说完之后,他又低下头去,念完了几首诗词,又开始认真抄起了书,这么小的年纪,就写了一手好字,实在难得。 郑大风有些兴趣缺缺,不过还是追问道:“没了?不跟郑叔说说,那个南苑国,是个什么地方吗?” “你这么小,就有了这么多学问,应该是出自一个书香门第吧?家中长辈,是不是当朝的状元,亦或是什么榜眼探花?” 曹晴朗依旧面无表情,摇头道:“没有,我祖上都是寻常人家,只是家住南苑国京城的状元巷,听我爹说,除了我,往上数十几代,都是当包袱斋的。” 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包袱斋,就是捡破烂。” 郑大风轻声道:“你拜了陈平安为先生,离开了家乡,那么你的爹娘呢?” 话音刚落,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好似想起了什么,瞬间就红了眼眶,本该声音带著稚气的他,却是沙哑开口。 “爹娘都死了,被坏人打死了,还有爷爷奶奶,他们都走了。” 郑大风愣了愣神,隨后伸手搭在他脑门上,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孩子连忙摇头,表示没关係,还说过了这么久,都快半年了,早就不会如何伤心了。 因为先生说过,人要向前看。 郑大风笑了笑,让他继续读书,他则是沉著脸,站起身,离开后院,拿上一串某人留给他的钥匙,一路到了隔壁。 打开锁,汉子走了进去。 目的明確,一路到了天井下。 这里有一条四方长桌,上面除了一封信,空无一物。 寧远走后,將糕点铺子的钥匙,交给了郑大风,还留了一封信给他。 当时汉子有些纳闷,有什么话,不能当面直接说,非要写什么信,这不是瞎闹腾。 寧远也没卖关子,直接说了,要他先不要拆开,看情况再说。 大风兄弟就问了,这个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寧远不曾隱瞒,说等到见了陈平安,就旁敲侧击的,问问他身边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叫曹晴朗。 如果是,就找个由头,打听一些他的家中境况。 要是安然无恙,这封信,就可以不用看了,直接烧毁就可,当作无事发生。 要是家中亲人死绝,那就拆开,然后將信中內容,告知给陈平安。 就这么多,没了。 郑大风没有拆开这封信,而是拿著它,走出铺子,重新锁上大门,原路返回。 最后汉子回到原先位置,坐在屋檐下,看著几人的对练武道。 屁股底下的这条长凳,那个青衫年轻人坐的次数最多,其次是裴钱,偶尔寧渔那丫头,也会来这边坐坐。 曹晴朗已经不在此处,去了灶房那边,帮著那个名为朱敛的老人,张罗晚上的一桌饭菜。 所以郑大风又掏出了老烟杆,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他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陈平安与寧远,这两个年轻人,都曾担任过他的护道人,一个九境,一个十境。 对郑大风来说,都有不浅的交情。 真要把信交给他,让他俩生死相向? 愁啊。 …… 两日后,神秀山渡船,进入一座在宝瓶洲享誉数百年的仙家山头。 浩然天下的山上坊市,有一本畅销九洲各地的《山海补志》,出自那位词人柳七之手。 这位勘破留人境,一步登天的大修士,曾花费近百年光阴,走遍天下,周游列国,所见之美景,只要入得了眼的,就能被他记录在山海补志上。 头几页记载,多是一些天下罕有的风景,诸如被人一剑造就的黄河瀑布,道老二的山字印,流霞洲外海的鯤鱼沧渊,皑皑洲刘家手上的寒酥福地……等等。 而渡船停靠的这座云上渡口,就有幸被山海补志记载过,虽然排名比较靠后。 云霞山的彩霞渡。 这处云海,是一洲之地极负盛名的仙家风景,不谈別的,只论风光,比之老龙城的那座仙兵云海,名气还要来的更大。 方圆百里,天上云海,每当旭阳东升,日光照耀之下,並非是普遍的金色,而是灵气氤氳,五彩绚烂,呈现出的景色,宛若飞升气象。 天门邀约开金钥,云路苍茫掛玉虹。 所以这座彩霞渡,又名“飞升渡”。 只不过这个名字,意义太大,云霞山歷代祖师,从没有对外承认过,免得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就招来一场祸端。 除了风景,这处云海,也是有暗藏玄机的。 据说云霞山每一位地仙修士,在其大限將至,坐化之后,一身的道意,都会自主流入这片云海,化作一位位真灵。 云霞山后世子弟,只要有缘,就能在云海之上遇到某位祖师爷,与之言语,请教本门道法。 仙人风光,玄之又玄。 神秀山渡船,观景台处,一袭青衫背剑而立,身侧站著几个姑娘。 没有著急下船,很是凑巧,现在刚好是清晨时分,距离日出,约莫还有一炷香时间。 寧远就让几人再等等,难得来一次,待不了多久,既然有美景可看,不看白不看。 自然不会有异议。 两个小姑娘个子矮,只好蹲下身,脑袋钻进渡船栏杆之间的缝隙里,可劲儿朝著远处张望。 裴钱的眼眸,曾被老观主动过手脚,將藕花福地的一对日月,塞了进去,这就导致她明明境界不高,却能看的极远。 她忽然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轻声说道:“师父,有个长得挺好看的仙子姐姐,正在往我们这边赶来誒。” 寧远微微点头,没有回话。 而很快,裴钱口中那位“挺好看的仙子”,就御风而来,到了跟前。 一袭素白衣裙,脑后盘髮簪,姿容极为不俗的女子,悬停在云海之上,见了船头那名青衫剑修后,神色一喜。 她连忙抬起袖子,躬身行礼,態度极其恭敬,高声道:“云霞山蔡金简,见过寧剑仙。” …… …… 感谢喜欢觱篥的程普投餵的一个爆更撒花,感谢猫@猫赠送的角色召唤,感谢褶褶褶送出的角色召唤,谢谢诸位剑仙的礼物。 线头太多,主要人物也多,导致神秀山还没到,真不是我水字,实在没办法,总不能啥也不管,嗖嗖嗖就回了神秀山,中间啥也没有吧。 我不太会写群像,但这是剑来,多少还是要沾一点的,不过绝大部分的主视角,都在寧小子这边。 反正我保证,除非哪天我躺医院去了,不然绝对不会断更,每个月最多请一天假。 你们也都知晓,我的合道,是老实、本分、勤劳,质朴、腿长,胸大,全是难能可贵的优点。 你们快哉,我亦快哉。 好了,口水溅的有点多了,宝子们,晚安安。 第687章 光阴走马图 寧远没有著急回礼,转头对几人说了两句,让她们看完了云海日出,就可以去渡口那边走走。 云霞山虽然不是宗字头仙家,但也建立山门数百年之久,底蕴尚可,云上渡口的集市,因景色宜人,吸引了一大批的散修前来。 种类比不上老龙城,但这里售卖的东西,基本都是修行之物。 阮秀微微点头。 裴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就嚷嚷著也要跟师父一起下船,不过寧远没答应,她不敢违逆,也只好作罢。 一袭青衫背剑,向前跨出一步,便来到了那位自报名號的女子身前,抬起袖子,抱拳回礼道:“剑客寧远,见过蔡仙子。” 蔡金简心头有些好奇。 为何不是剑气长城?再不济,也应该是宝瓶洲,或者將剑客二字,改为剑修。 只是她也没有开口问,山上剑仙,各有各的脾气。 蔡金简微微侧身,伸出一手,笑道:“寧剑仙能赏脸来这一趟,绿檜峰蓬蓽生辉,寒舍早已备好酒水。” “剑仙所乘渡船,我也在渡口安排了人手接引,自有下榻之处。” 这位龙门境的云霞山嫡传,衣衫纤尘不染,身段匀称,略施粉黛,礼仪得体,姿容称不上绝世,但也差不太多了。 毕竟眼前这位,搁在宝瓶洲的山上,论美色,除了冠绝一洲之地的神誥宗贺小凉,还有正阳山苏稼之外,就属她为最。 寧远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並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只是在琢磨,以后自己要是开宗立派,建了山门,那么也要寻一名类似蔡金简这样的仙子美人,充当门面。 其实桂枝就很不错,但寧远有私心,不愿让她去干这种拋头露面的活儿,以后为她在神秀山地界开闢出一座洞府,潜心修道就可。 回过神,寧远笑著点头,再一步踏出,与蔡金简併肩。 两人御风落地之处,不是云上渡口,而是蔡金简此前所说的那个绿檜峰,沿著一条登山小道,缓缓而行。 至於为何不直接落在山巔,非要在半山腰开始,寧远也没有多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蔡金简有些好奇道:“寧剑仙,为何你对我知道你的来歷,丝毫不觉得意外?” 寧远半开玩笑道:“我这样的一个地仙剑修,一路招摇过境,被人惦记,也很正常。” 蔡金简笑容尷尬。 不过男人说的还真没错。 一名地仙剑修,纯粹剑修,本就是极其稀少了,哪怕是宝瓶洲的两座剑道宗门,风雷园和正阳山,里头的地仙剑修,也凑不出一双手。 寧远轻声问道:“蔡仙子,此前飞剑传信,邀请我来云霞山,是齐先生留了什么话给我?” “或是有东西要交给我?” 女子停下脚步,略微愣了愣。 寧远跟著停步。 蔡金简轻轻点头,“有的,我当年离开驪珠洞天,与先生在学塾道別之前,齐先生就托我帮忙,给你留了一件东西。” 寧远抬起头,瞥了眼被云雾遮挡的山巔,说道:“除了这个,蔡仙子可还有別的事?” “要是没有,直接把东西给我就成,在下还有要事,著急赶路。” 青衫男人点头笑道:“不过仙子放心,这份人情,我寧远记得住,將来得了空閒,必然会再来一趟云霞山,找蔡仙子品茗大道。” 蔡金简想了想,缓缓吐出三字,“且慢行。” 她解释道:“这是齐先生托我转赠给你的话。” 寧远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男人问道:“蔡仙子,东西呢?” 蔡金简略有犹豫,最后还是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幅光阴走马图,模样类似画轴,交到了他的手上。 寧远顿时有些心潮澎湃,没有多想,就要当场打开,一探究竟。 蔡金简却忽然出声制止,“寧剑仙,没有必要的话,暂时还是別打开了,齐先生当时是说……” 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寧远皱眉问道:“如何?” 蔡金简轻声道:“齐先生说,若是等到將来,你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知道理是对是错, 在想要无所顾忌,出剑隨意杀人之时,再选择打开。” 寧远收起光阴走马图。 蔡金简神色一松,又有些疑惑问道:“寧剑仙,山上修行,尔虞我诈,这是常见之事,为何我总觉得,剑仙很是相信我?” 男人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寧远隨口道:“我相信的,是齐先生,不是你。” 他毫不客气道:“倘若你还是当年那个初入驪珠洞天的蔡金简,是没资格站著与我说话的, 哪怕你我没有交集,但可能说不准,我只是看你不顺眼,就隨手砍你几剑。” 寧远嗤笑道:“退一万步讲,区区一个云霞山,左右上下,不过三四百里方圆……” “能挨我几剑?” 蔡金简一脸苦笑。 寧远忽然问道:“蔡仙子,不妨与我说说,你当年在驪珠洞天,是如何大难不死,最后又结识了齐先生的?” 虽然他清楚,不过既然都来了云霞山,见了蔡金简,总要找点话聊。 其实主要是事关齐先生,寧远看重的,也只有这个。 蔡金简抿了抿唇,略微思索后,开始边走边说。 当年去往驪珠洞天寻觅机缘的外乡修士,很多,她就是其中之一,代表云霞山。 那时的蔡金简,被宗门选上,年纪轻轻,意气风发,还与老龙城苻南华结伴同行,游歷那座有著三千年歷史的洞天。 按照一开始的规划,要是一切顺利,她蔡金简,得了一桩机缘,返回宗门后,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 在这过程中,可能还会与那少城主苻南华,结为世人艷羡的一双神仙道侣。 只是这些都已成为泡影。 驪珠洞天內,她与苻南华一起,都遭遇了一场大劫,后者稍微好一点,没有身死,只是坏了道心,而她蔡金简,则是真的死了。 要不是齐先生出手,归拢了她的魂魄,她早已身死道消。 那个读书人,不知为何,居然愿意耗费不少修为,施展神通,截取了一段光阴河水,最后逆转时空,將她拉回了人间。 而她蔡金简,也成了最晚离开驪珠洞天的外乡修士。 人这个东西,真正死过一次,从鬼门关返回人间,与大难不死,命悬一线捡回一条命,还是大有区別的。 那段岁月,齐先生將她安置在一处学塾道场內,两人有过不少对话,多是先生问,她来回答。 说来也怪,这样的一位大修士,当时问的好些问题,却都很平常。 比如山下市井,百姓所吃的粮米,价格如何,书肆之內,如果不买,能不能待在里面读书,等等。 当时的蔡金简,回答不上来。 因为她从没在山下待过,出生就在云霞山,自小修道,山上事,能娓娓道来,可要是说山下,那就不甚所知了。 齐先生教书期间,蔡金简就待在一幅画卷里头,默默观看,等到下了课,先生还会与他探討一些修行之事。 齐先生说,山上修行,自然是修力更为重要,但是修心,也不可或缺,读书学道理,未必就一定要做圣人,能为自己的修道心境,稳固一分是一分。 心境澄澈之人,日后躋身上五境,面对心魔大患,亦是从容。 最后离开洞天之时,蔡金简虽然还是那个志向高远的云霞山嫡传,但却再也不是那个只为修行的山上人了。 蔡金简当年在驪珠洞天,是得了一份造化机缘的,而这份造化,不是什么天材地宝的实物。 而是齐先生,一个愿意对她这种人,施以援手的读书人。 只是等到返回宗门,等到蔡金简认认真真的走了一趟山下,详细问了好些个地方,百姓粮米的价格如何,书肆之內,能不能容许囊中羞涩的文人读书…… 在她能回答先生的那些问题之后,先生却已经走了。 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去驪珠洞天印证真偽,但蔡金简就是知道,齐先生真的走了。 因为这一年的浩然天下,春去极快,夏来极早。 第688章 被我所杀 等到蔡金简说完,两人已经踏上绿檜峰山巔。 日出刚过,风雪又来。 这位云霞山嫡传的修道之地,很是普通,没有布置什么聚灵阵法,只有一间素朴屋舍,门外道路两旁,竹叶青翠。 像是一间学塾。 蔡金简带著寧远,在屋外一张石桌前落座,前者坐下之前,还亲自俯身,为后者倒上了一碗酒水。 云霞山的春困酒。 寧远抿下一口,味道尚可,能让他这个老酒鬼,都感觉还不错的酒,已经是属於上佳了。 寧远直截了当的问道:“蔡仙子,既然你我之间,可以说是心知肚明,那么就不用再卖关子了,有什么事,直说就可。” 蔡金简点点头,问道:“敢问寧剑仙,之前老龙城生的几件大事,可是您亲手为之?” 老龙城一役,接连几场大战,搁在山上,都是真正的惊天动地,哪怕只是过去不到一个月时间,也几乎传遍了半洲之地。 寧远没有隱瞒,点头承认此事,只是他也没多说什么,没有去解释其中缘由,因为没必要。 蔡金简又问,“剑仙此行,是否要去书简湖?” 男人察觉出了意思,反问道:“你想隨我一道?” 女子不加掩饰,点了点头。 寧远忽然一改之前的温和,冷笑道:“蔡金简,你一个连地仙都还不是的螻蚁,也想要做我寧远的护道人?” “捫心自问,你配吗?” 蔡金简愣在当场。 寧远继续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齐先生当年,与你说过我的不少事,对不对?” “而齐先生在走之前,又在你这边,留下了一幅光阴画卷,托你以后转交给我…… 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身份底细,所以才会有这次邀约,想著与我搭上关係后,对你,对云霞山,怎么都不会是坏事。” “不然只是一幅画卷而已,何须飞剑传信,让我前来云霞山?隨便找个渡口,都能寄出去。” “按照你的设想,你我之间,借著齐先生这个中间人,估计八九不离十,我也会答应,让你隨我一道,游歷书简湖。 而你当年在驪珠洞天遭遇的那场大劫,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青峡岛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更是你的大道仇人。” “借我之手,报得大仇,还能让整座云霞山,多出一名关係莫逆的地仙剑修,怎么都是赚,绝对不亏。” 说到这,一袭青衫摇摇头,嗤笑道:“看来齐先生,以他的学问,也没有把你给完全教好啊。” “不过也对,修道之人,本就是以利为先,无可厚非。” 蔡金简如遭雷击。 半晌,白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平復下来后,看向对面的那个男人,语气淡然道:“剑仙言重了。” 她摇头道:“寧剑仙说的那些,虽然细想之下,合情合理,但其实与我內心想法,半点不合。” 蔡金简自顾自说道:“当年听了齐先生的许多课后,我对於曾经的那些恩怨,早就不放心上。” “不仅是对於书简湖刘志茂,哪怕是以凡杀仙,取我性命的那个陈平安,我也没了那份报仇心思。”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之所以邀请剑仙登门,这其中,没有什么算计,就只是……为了见你一面罢了。” 蔡金简喃喃道:“因为曾经有个读书人,在我耳边念叨了你的名字啊,还说了不止一次。 有很多次,我就坐在某个孩子的课桌上,听齐先生笑著诉说,他这辈子,一直很羡慕的三个江湖剑客。” 寧远心头一动,“哪三位?” 蔡金简好似想起了什么,女子眯眼而笑,柔声道:“当时的齐先生,虽然双鬢霜白,但半点不像个读书人。” “他说自己年少之时,还没有成为文庙读书人的时候,就很憧憬那座江湖,因为江湖之中,有个隨手斩龙的陈姓剑客。” “读了书,拜了先生,他还是对江湖念念不忘,后来认识了一个名叫阿良的人,就想跟著他,一起饮马江湖。” “可是那个时候,因为各种各样的关係,齐先生到底是没去成,那座江湖也离他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寧远追问道。 蔡金简抬起头,与之四目相对。 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最后一位,相比前面两个,境界最低,年龄最小,但却是他最羡慕的,因为那个寧姓剑修,就像年少之时,憧憬过的第二个自己。” “齐先生说,其实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很差,要是当年真的没有读书,而是转去练剑…… 说不定他就会跟那位寧姓剑仙一样,云游四方,有妖魔处斩妖魔,身负三尺剑,盪尽天下不平事。” 蔡金简垂眼低眉,轻声道:“所以我也想见一见,先生口中的这个寧姓剑仙,看看这位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 剑道有多高,剑气有多长,到底是如何风流,才能被一名儒家圣人,如此念念不忘。” 寧远忽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著这位云霞山嫡传,庄重作揖。 “剑客寧远,先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仙子莫怪。” 蔡金简抬起头,眨了眨眼。 寧远带著一丝歉意,摇头道:“仙子隨我去书简湖之事,还是算了,没必要,多谢仙子想要为我护道之心。” “齐先生留给我的那幅光阴画卷,应该也足够了,不用再煞费苦心。” 蔡金简也不是什么纠缠之人,被拒绝之后,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轻微点了点头。 寧远忽然笑问道:“蔡仙子,既然现在人也见到了,那么你觉得,我与齐先生口中的那个寧姓剑仙,两者相比之下……如何?” 蔡金简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嘴角掛著一抹笑意,頷首道:“长得是挺俊俏的,论模样,不差了,也有剑仙风范,只是有些不太好相处。” 寧远打趣道:“这不就对了,齐先生年少之时,脾气也不好啊,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容易相处呢?” 蔡金简笑容满面,连连点头,“说的也是。” 寧远转头看了眼绿檜峰之下。 他说道:“我就不在云霞山多逗留了,待会儿就走,不过有一桩买卖,想要跟蔡仙子谈谈。” 蔡金简伸手示意他继续说。 一袭青衫回过头,“想要在蔡仙子手上,购买一些云霞山特產,主要是云根石和云霞香。” 寧远说道:“我知道供不应求,最近几年,云霞山製作的云根石和云霞香,都被大驪那边垄断了, 所以希望蔡仙子能帮个忙,私底下给我鼓捣出来一点,不多,云根石一百块,云霞香,则要稍微多一些,大概三百之数。” 云根石,一种地精宝物,埋在大岳山根,一些龙脉之处,有防止灵气外泄的功用。 寧远打算把它当做迎娶秀秀的聘礼,之一。 而云霞山秘制的云霞香,取材之地,是那座天上云海,是鬼修最为喜爱之物,在阴气极重之地,一经燃烧,能寻觅阴物。 搁在战场,还有接引英灵返乡的妙用。 蔡金简有些为难,沉吟道:“非是不愿帮忙,我虽然是云霞山嫡传之一,但尚未躋身地仙,在祖师堂那边,也是人微言轻。” 寧远伸出一手,“蔡仙子,能否给我一枚你们云霞山的祖师堂玉牌?我只是借用一下。” 蔡金简没有犹豫,隨手摘下腰间悬掛之物,递了过去。 玉牌入手,寧远也没看几眼,取出一方印章,直接朝著上面来了一下。 鈐印了四个大字。 “剑气长城。” 蔡金简看的眼皮子微颤。 寧远交还给她,笑著点头道:“想必云霞山祖师堂,应该愿意卖我剑气长城一个面子。” “等到製作完成,希望蔡仙子,能將这些物件,全数寄到书简湖青峡岛,至於钱的问题,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没钱。” “不过我保证,绝对不会坑骗云霞山,东西一到书简湖,我就会將这笔神仙钱,托人送到绿檜峰。” 蔡金简不太在意这些,不是她没有戒备之心,而是无论如何,她都会相信这个年轻人。 毕竟齐先生也很相信他。 事情聊完,寧远就没有多待,將碗中酒水一饮而尽后,站起身,就打算离去。 蔡金简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轻声问道:“寧远,齐先生,真的走了吗?” 寧远呵了口气,无声点头。 女子瞬间有些失魂落魄。 见不见齐先生口中的寧姓剑仙,对她来说,其实都没很大关係。 之所以能有今天这场邀请,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当年那个读书人,在与她分別的时候,明確说了,他要去见一个江湖剑客。 所以蔡金简知道,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见齐先生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寧远。 所以两个毫无瓜葛之人,才会有今天的这次见面。 没来由的,一袭青衫背剑,忽然问道:“蔡金简,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齐先生,是被我所杀?” 此话一出,天地寂静。 蔡金简更是愣在原地。 寧远偏过头,笑眯眯道:“骗你的,我一个金丹境,又怎么可能威胁的了十四境大修士呢?” 女子刚松下一口气。 男人又低声呢喃道:“但是万一呢?” 蔡金简神色都有些呆滯了。 一袭青衫笑了笑,告辞一声,转瞬之间,消失原地。 无视云霞山禁制,缩地山河,返回云上渡口,与几个姑娘匯合后,一行人登上渡船。 做事雷厉风行,片刻后,一艘跨洲渡船,刚停靠没多久,就重新启程,船头指向北方。 对於刚刚那句话,看似是寧远的无心之言,其实已经困扰了他许久。 齐先生,到底是不是我所杀? 有可能的。 比如某个第一次北游的少年,早早就已得知,自己这个天地异类,会被三教针对,最后无路可逃,唯有身死一途。 那么陷入必死之地的他,会不会拼命一把,求那一线生机? 比如布局驪珠洞天。 以一尊未来身,剑开天地,救下一位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那么这样的一个儒家圣人,在得知他被天下共斩的消息时,会不会捨出命去,去救下那个,当年为他鸣不平的少年? 会的。 那这样一看,会不会……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算计,一场域外天魔的自救而已? 真有可能的。 因为当时的他,一魂两用,善恶这条线,相距极近。 为什么这一世的他,所做之事,基本都是行侠仗义,而上一世,却能做出谋害蛟龙沟,陷害桂花岛的丑陋行径? 可別忘了,昔年离开倒悬山,寧远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算计桂花岛,坑害蛟龙沟。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到了驪珠洞天,又一改常態,成了个一身侠气,惩奸除恶的少年剑仙? 这对吗? 当年北游的那个天外来客,到底是善念做主…… 还是以恶意行走人间? 渡船观景台,寧远抬起头。 双手拢袖。 风雪骤停。 化雪之时,寒意最重,化雪之后,道路泥泞。 …… 感谢用户55373165投餵的大神认证!感谢別想了送出的五个催更符,谢谢宝宝们的礼物。 想写一个很那啥很那啥的书简湖,但压力很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不能完整的写好。 不过还是想挑战一下,因为这虽然是同人文,但我就是不想照搬。 继续琢磨中。 每日一卡,大家晚安! 第689章 两脚羊 几日后。 在快要抵达下一座渡口之前,神秀山渡船,进入了朱荧王朝一个最大的藩属国。 石毫国。 此去书简湖,就得穿过大半个石毫国辖境,最后在东北处的池水渡落脚。 其实可以让神秀山渡船,越过池水城渡口,转而直接停靠在书简湖。 不过寧远有自己的打算。 到时候,自己一人背剑下船就好,几个姑娘留在渡船上,就待在池水渡口,等他办完了事,双方再匯合。 过了石毫国边境,在寧远的授意下,神秀山渡船降低高度,最终悬在距离地面百丈左右的空中。 如今大驪铁蹄踩踏出来的战火,刚好波及到朱荧王朝,脚下的石毫国,更是首当其衝。 一国之內,骨气极重,从石毫国皇帝,朝中大臣,到边关將领,厉兵秣马,居然选择与一支大驪铁骑硬碰硬。 很少见。 三年过去,北方的大驪蛮子,接连吞併了七八个王朝,这里面,几乎都是没打几场架,就选择投降的。 最为“懦弱”的,当属毗邻大驪的大隋王朝,当年大驪刚刚出兵,大隋的一国君主,居然就头裹白布,昭告投降书。 寧远带著两个小姑娘,三人来到船头观景台处。 接下来的大半天行程,寧远没教她们练拳,就只是让她俩站在船上,观看一路风景。 恰逢乱世,多见一点世面。 特別是裴钱,以后她肯定是要自己独自出门游歷的,虽说已经跟寧远走过了千山万水,从桐叶洲一路到了宝瓶洲。 可见过的事物,其实还不算多。 美好的要看,丑陋噁心的,同样也要看两眼,书上有句话说得好,不知恶,不近善。 见过了许多恶,记在了心里,以后遇见了类似画面,才能洞若观火,知晓该如何做。 而刚刚进入石毫国,不到一个时辰,几人就见到了好几幅,宛如人间炼狱修罗场的画面。 如今石毫国境內,几乎大半都被战火蔓延,一座京师重地,更是被那支大驪铁军重重包围,陷入绝境。 饿殍千里,血流成河,不再是文人在书上惊鸿一瞥的说法,而是真实发生,就摆在眼前,惨绝人寰。 渡船一路低空航行,经常能够清晰的看见,沿途路边,临时搭建了不少茅草屋子,大多数也没个招牌。 却总有人进进出出,而往往进去的一批人里,出来之时,就会少了一人。 里头哭喊连天,但一般不会持续太久。 寧渔看的胆战心惊,却又不太清楚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便拉著老爷的衣袖询问。 寧远看向身旁的裴钱。 裴钱把脑袋挤进栏杆间的空隙里,脸色不太好看,瞥见师父的目光后,没有回头,与寧渔解释道:“这些人,在卖两脚羊。” “两脚羊是啥?”寧渔还是一头雾水。 裴钱说道:“就是我们。” 一瞬间,寧渔被嚇得脸色雪白。 寧远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不愿意看,那就算了,回头想知道了,就让裴钱跟你说。” 寧渔走后。 裴钱继续盯著沿途的那些茅草屋子,眼里布满了血丝,拳头紧握。 她忽然把脑袋从栏杆间“拔”了出来,罕见的认真神色,说道:“师父,弟子请命,想要下船走一趟。” 话音刚落,裴钱已经一左一右,擼起了袖子,一双瞳孔,凶芒毕露。 寧远没有急於答应,而是轻声问道:“裴钱,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拳头够大,能把这些腌臢之人杀个乾乾净净,可等你走后,此地又会变成原先的光景?” 裴钱摇摇头,“没有。” 寧远又问,“那你去的意义何在?” 小姑娘皱眉道:“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 裴钱自顾自摇头,“不对,这样是不对的,我辈修士,惩奸除恶,天经地义。” “我听师父说起过,我们这种修道之人,不是读书人,不用去管一个人心如何,路过一地,见了腌臢,首先……” 小姑娘眉头挤在了一块儿,认真回想以前听过的某个道理。 最后她说道:“首先,我们不应该去想,到底是为什么,世道会变得这么腌臢,人为什么要如此做,这些不应该我们来想,是读书人要做的事。” “路见不平,快意出剑,这就足够了!” 寧远双手拢袖,笑眯眯道:“去吧。” “只管杀人,出了什么事,师父给你兜著。” 裴钱立即响应一声,摘下背后神霄剑,连剑带鞘一起拋向空中。 秉承师门之命,弟子裴钱,就此御剑远去石毫国。 这把神霄竹所打造的长剑,虽然品秩一般,可好歹也是一件法宝,这么久以来,裴钱早就炼化成功。 驾驭武夫那道纯粹真气,附著於剑身,短暂御个剑,裴钱还是能做到的。 目的明確,一袭红衫,直去下方一座贩卖“两脚羊”的茅草屋。 不走正门,笔直一线,直接撞入其中,脚尖一点,落地之后,裴钱扬起长剑,看也不看,就是一剑递出。 之前只是哭喊,而现在,此地惨叫声一片,此起彼伏。 很有她师父出剑时候的风范。 短短一个时辰,裴钱就有些杀红了眼,手上人命,不下上百条。 可这个屁大点的孩子,心境异於常人,居然没有產生丝毫的涟漪,好像死在她拳剑之下的,都不是人,而是畜生。 寧远却是知道,为何会如此。 因为很多年前,在藕花福地的一条逃难路上,裴钱就是眾多“两脚羊”之一。 但做师父的,总要照看一下自己的弟子。 故而在这位“小小女侠”的身后,一直都有一位悬浮半空,闭眼闔眸的青衫剑客。 阳神分身,背剑太白,暗中庇护自己的开山大弟子。 其实还不止。 在这名青衫剑客身旁,片刻后,又多出了一人。 一位青裙女子,同样是阳神化身,同样是闭目之姿,虽然並无背剑,但气息之盛,犹有过之。 宛若一尊至高神灵。 小姑娘所到之处,无形之中,所有邪祟阴物,如临大敌,个个战战兢兢,伏地叩首。 第690章 世道是人心的总结 在裴钱下船之后,渡船就再次降低了速度。 一名青裙少女来到观景台。 阮秀趴在栏杆上,望向下方,目光幽幽。 寧远好奇问道:“秀秀,我让裴钱下船,去身临其境的经歷这些骯脏,你居然不反对?还不生气?” 裴钱之於阮秀,说是亲闺女也不过分,寧远这个做师父的,教拳的时候,把裴钱打个半死都没事; 可要是平时无事,拿小姑娘来撒气,阮秀就指定不会答应,护鸡仔似的。 阮秀微微摇头,“没什么好生气的。” “裴钱成了你的弟子,该经歷的,迟早都会经歷,我管这些做什么?” 她自顾自点头道:“我只管她的一路顺遂。” …… 此后一路,因为裴钱的关係,渡船走的很慢,本来一天就能抵达池水渡的行程,估计要晚一些了。 离著书简湖越近,这座战火纷飞的石毫国,乱象越多。 贩卖两脚羊的店家,数量同样更多,除此之外,许多饿疯了的逃亡难民,或是三三两两,或是成群结队,游走於一国大地之上。 犹如孤魂野鬼,要是见著了可能会有食物的地方,往往就是蜂拥而上,石毫国各地驛站,一些底蕴足够的家族,府邸门外,基本都沾染了不少鲜血。 战事如火如荼,寻常百姓的最终归宿,大抵就是如此了。 从良民成了难民,因为大灾,吃不上饭,难免会起贼心,所以又从难民,变做了流寇。 书上的世道人心,为何“世道”二字,排在那人心之前?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就能完整解释。 人心是世道的產物,世道是人心的总结。 渡船北上途中,遇到了好些这样的“流寇”,大多数这些手无寸铁,破衣烂衫的难民,在见了头顶那艘巨大渡船之后,都不敢如何。 知道是传说中的仙人,不敢招惹,只能眼巴巴看著,或是跪地磕头,高喊仙师怜见,能赐下些许饱腹之物。 寧远漠然视之。 倒是桂枝於心不忍,在请示阮秀这个女主人后,让寧渔搭把手,从灶房那边拿来了不少吃食。 多是乾粮等物,因为寧远不让下船,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就只能站在船边,將那些东西丟入人间。 结果不到半天,此前在老龙城,几个姑娘准备的年货,就挥霍了一大半。 每次施捨,东西一落地,就遭到一帮人的哄抢,大部分还都落在了青壮男子手上,老弱妇孺,该饿肚子,还是得饿肚子。 填饱了肚子的,磕头磕的更加卖力,嘴上说著好话,只是一想到战事没结束,以后还得挨饿,就又將目光落在了渡船之上。 凶光毕露。 没抢来食物的,同样如此,抬头望向那艘仙人渡船,有的竭力卖惨,有的不怀好意。 各有心思。 寧远一直站在船头,將这些人世百態看在眼里,面无表情,无动於衷。 期间渡船路过一座拥有近千同族护卫的山头,山头修建有大堡,桂枝便请求老爷,在此停留片刻。 她则自掏腰包,拿出了一笔丰厚银两,购买了许多吃食乾粮,足足三辆马车。 接待她的,是这座山头的少堡主,一个高大少年,腰挎长刀,眼红艷羡这艘仙家渡船,便拍著胸脯,说什么来者是客,乾粮不是问题,不用仙师们掏钱。 只是想邀请渡船一行人,在山头休歇一晚,明天一早,便会备好整整十辆马车的货物,由他亲自送到船上。 桂枝心思没那么重,就问了问他,为何愿意如此做。 高大少年只是笑言,国难当头,乱世已起,能帮一点是一点。 此话一出,桂枝难免高看他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少年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的,一直在往她身上瞟。 桂枝不敢妄下决断,问了问老爷,得知即刻就走后,就交上了一笔银两,换来了那些货物。 渡船再次启程。 满身是血的裴钱,此时也御剑返回,站在寧远身旁,煞气极多,负了点小伤。 裴钱看了眼那个高大少年,忽然说道:“师父,这人的心……不太乾净。” 寧远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去灶房那边洗洗,你师娘已经为你熬好了一锅药汤。 在渡船离开不久。 一袭青衫背剑,身形恍若鬼魅,几个眨眼间,便落在了那座大堡门外。 轻轻踩在一棵大树树梢上。 此时的门外,还站著两人,一个是那位先前与桂枝交谈的高大少年,蹲在地上,在其身旁,站著个与他长得极为相似的魁梧男人。 那少年还在痴痴望向那艘远去的渡船,犹不死心,与身旁之人问道:“爹,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难道那渡船上,还真的藏著什么地仙高手?咱们石毫国,总共就只有几个地仙修士?” 魁梧男人摇头道:“不清楚,之前远远一观,站在船头的那两人,估计是施展了什么敛气之术,连我都没能看出深浅。” 他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低声劝诫:“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恰逢乱世,保全自身,才是重中之重。” 这名男子,是个货真价实的观海境修士,估计是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兼具六境武夫的体魄。 战力不下於龙门境。 少年还是不太死心,像是见了一头什么大肥羊,自己却胃口太小,吃不下,只能放任其离去。 此中滋味,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那个站在船头上的青裙女子,让他心动不已,见了她,就连曾经去过的池水城青楼,那三名头牌,都黯然失色。 可惜从下往上看,也没能瞧见,那姑娘裙下的半点风光。 更可惜的是,对方是山上人。 要是那个青裙姑娘,是一名逃难至此的失足少女……该多好? 那么自己就肯定能收下她,让她活命,退一步讲,就算老爹、爷爷先一步抢了去,可他身为少堡主,总有一亲芳泽的机会。 石毫国这些难民当中,可没有这样水灵灵的女子,都是些庸脂俗粉,这也就罢了,基本还个个皮包骨头,瘦的跟饿死鬼一样,半点肉感全无。 而渡船那姑娘的身段…… 嘖嘖,这么大的规模,少年是见过不少,他娘就有这么大,可惜下垂的厉害,即便是脱光了往那一站,也有些没眼看。 那个下船与自己交谈的女子,姿色而言,生的也美貌,只是与那个青裙姑娘一比,还是差了不少。 要是那渡船的主人,不是什么地仙修士,又答应在大堡逗留一晚,那么等到明天一早,该拋尸的,就会拋尸,该留下的,就会留下。 “可惜。”少年蹲在门外,望著再也瞧不见的那艘渡船,喃喃道。 就在此时。 少年眼前一花,没来得及反应,更来不及惊骇,自己的脖子,就被人拿在了手上,提了起来。 是那个曾站在渡船上的男子。 那人笑眯眯道:“確实可惜。” 一瞬间,少年惊惧不已,竭力扭过头,想要呼唤自己老爹,只是刚要开口的他,又回过头来,冷汗直流,哭喊著恳请仙师饶他一命。 原来站在他身边的魁梧男子,也就是他的父亲,早已身首异处,死的不能再死。 寧远神色不变,没有废话的打算,手腕稍稍用力,便拧断了少年的脖子,隨手丟在了木柵栏那边。 同时一尊青衫阴神,从他身上走出。 阴神喜夜游,视线所至,阴物无处躲藏。 最终,杀完了人,捏碎了这对父子的魂魄之后,男人打道回府,剑光追上神秀山渡船。 人生都是书上的故事。 因为人这个东西,总喜欢追忆往昔,所以经常会把人间故事,给写到人间书籍里头。 悲喜哀乐,都在其中,都在一页页的宣纸之上,可惜的是,想要翻篇极其易,人心修补何其难。 不过还好。 寧远从来不谈修补,他是剑客,也从来不会去计较这些。 因为在他眼中,有些物件,烂了就是烂了,註定无法修缮如初,不如一剑直接毁去。 有山开山,有水断水。 天地从来不介意,死的人是太多,还是太少。 於天地而言,人间皆过客。 …… 书简湖境內。 一座偏远城池中的高楼內,顶楼一道窗口,站著一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在其身旁,还有一名儒衫老人。 国师崔瀺,少年崔东山。 现在的两人,曾经的一人。 崔东山眉头紧皱,抬手之间,驾驭一把小巧飞剑,在两人四周圈画出一道禁制,其內雷光闪烁,仿若一座小雷池。 对於此举,老人视而不见,微笑道:“下这么狠的心,选择画地为牢,跟你那先生,果真是一个德行。” “就不怕最后按耐不住,想要施以援手,结果又被自己画的雷池拖延脚步,导致救人不及?” 崔东山眼神冰冷,“君子一言,我输了,肯定会认,可你要是输了,最好是不要翻脸不认。” 崔瀺笑著摇头,“已经註定的结果,有什么认不认的?” 崔东山说道:“可你输给过齐静春。” 老人哑然失笑。 没有去纠结此事,崔瀺说了句盖棺定论的话,“书简湖这盘棋,寧远与陈平安,最后的贏家,只会是前者。” 崔东山讥笑道:“我不认为,那个剑气长城来的小子,境界是更高,但这盘棋局,不论修为高低。” “我家先生,也就在境界层面,暂时不及他而已,其他方面,则是远胜!” 崔瀺嗤之以鼻,摇头失笑。 崔东山忽然疾言厉色,质问道:“老王八蛋,你別忘了,陈平安可是你的小师弟!” 老人双手负后,淡淡的哦了一声。 “然后呢?” “齐静春给文圣一脉收的关门弟子,关我崔瀺什么事?” “我见过几次?可曾当面点头,认下他这个师弟?而反过来,陈平安又可曾喊过我一句大师兄?” 崔瀺笑问道:“我毕生钻研的学问,是什么?难道连你也忘了?” 崔东山愣了愣。 事功学说。 这次赌局,影响极大。 崔瀺押注寧远,崔东山押注陈平安。 如果崔瀺输了,从今往后,整个大驪王朝,都会倾尽心力,押注陈平安,等到將来,大驪吞併宝瓶洲,实现一洲即一国的壮举之后。 那么陈平安,也会成为一洲第一人。 而反过来,崔东山输了,也是大差不差的光景。 崔瀺忽然开口道:“崔东山,你之前说的那句,说你家先生陈平安,除了修为暂时不及寧远,其他都是远胜……” 老人摇摇头,微笑道:“我看未必。” “寧远此人,无论是前世今生,他都比绝大多数人,来的要更聪明。” “没点城府,你觉得他能一路走到现在?” “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书简湖吗?” “你以为是我在暗中授意?” “错了。”崔瀺冷笑道:“大错特错。” “我从未与他提及过书简湖,可他就是能猜出我的布局,並且装作毫不知情,我还未请君入瓮,他就仗剑登门。” “小师弟又如何?” “现在有了摆在明面上的,一个更好的选择,为何不用?” “事功学说,是白纸一张吗?” 最后崔瀺嗤笑道:“蠢货。” 第691章 蛮荒托月山 三天后的一个正午时分,一艘跨洲渡船,驶入池水渡口。 这座池水渡,只是一座小渡口,被毗邻的池水城城主把控,到了这里,就已经算是进入书简湖地界。 书简湖的版图,真要说个具体,大概有五千里方圆,比小国大,又比王朝小很多。 境內星罗棋布,大大小小有近千个岛屿,从万里高空俯视一观,广袤的湖水犹如棋盘,而其中的这些岛屿,又似棋子。 故而此地叫做书简湖。 来歷颇为久远,一路走来,寧远打听过不少,根据一个比较统一的说法,据说是因为三千年前,那场斩龙一役。 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从老龙城登岸过后,在此地与三教仙人有过一场短暂大战,不敌转战数万里,最后一头撞入地下,以巨大真身凿出一条走龙道,逃命北上。 宝瓶一洲之地,基本到处都有那条真龙的传说。 交上一笔神仙钱,渡船停靠之后,寧远没有著急下船,而是找上裴钱,师徒两个,在屋內閒聊了一场。 寧远说了自己的一番规划。 他会独自一人,背剑去往书简湖,在此期间,你们几个,就留在渡船上,不得隨意外出,凡事都要听你师娘的。 裴钱乖乖点头。 只是她又有些迟疑道:“师父,我能不能时不时下船?” 寧远没有多想,点头道:“可以的,有些事,你想做就去做,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师父就肯定会支持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男人顿了顿,摘下腰间那枚养剑葫,当著裴钱的面,拨开壶嘴,再併拢双指,抵住眉心。 一缕剑意透体而出。 隨后是两缕,三缕…… 不下於数百道,全都匯聚一处,徐徐流入壶嘴。 將壶嘴压回去,寧远又取出一张近期画就的镇剑符,张贴在壶身,最后將其递给自己的开山大弟子。 身上的一枚方寸物,寧远也取了出来,塞到了她手里。 男人轻声道:“虽然你师娘境界比我还要高,但我这个做师父的,该担心还是得担心。” “这些剑意,不用你费心炼化,若是出门在外,遭遇了不可力敌之人,只需將镇剑符撕下,剑意便会自行杀敌。” 寧远的粹然剑意,因为剑魂的关係,几乎可以无限温养,没有什么上限之说。 这是他这位山上剑修,与寻常剑修最不一样的地方。 只是在生死大战过后,也会被消耗,比如老龙城一役,寧远就因为重伤,体內的剑意消散大半。 到现在,將近一个月过去,寧远十八停气府內,总计也只有一千两百三十七道。 数量没有上限,但是越往后,温养的速度就会越慢。 寧远有过一番估计。 金丹境的自己,哪怕花费一年时间炼剑,也不会超过两千道,不是不能继续提升,而是速度太过缓慢。 想要更多,就得破境。 裴钱没有如何推脱,將养剑葫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以往一直想要一件方寸物的她,现在有了,但是没有多少开心。 以往一直想要一个养剑葫的她,如今有了,还是不怎么开心。 不过好像自从来了石毫国,小姑娘就一直这样了,笑容消失已久。 寧远屁股一挪,从长凳一端滑到另一端,师父挨著弟子,前者伸出手掌,搭在后者脑袋上。 “裴钱,有什么话,或是有什么疑问,说就是了,师父读过的书,虽然没你多,可不一定就不能回答你。” 裴钱犹豫道:“师父,我之前好几次听师娘说,你以后会帮那个大驪王朝做事,是真的吗?” 寧远如实相告,“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裴钱皱著眉头。 男人瞧出了大概,笑问道:“是觉得那些大驪军士,如此发动战事,搅得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这样……很不好?” 裴钱抬起头,“师父,你认为好吗?” 没等寧远言语,小姑娘就自顾自说道:“我这两天,返回渡船的时候,就在翻一本书籍,是我在一间书肆买来的。” “一本关於庙堂的书。” 裴钱摇头道:“我虽然认得上面写的字,但是有些看不懂。” 寧远愣了愣,歪头问道:“是想从上面得知,这些帝王將相,为何要发动战爭,去抢占他人地盘?” 裴钱重重点头。 寧远看了眼窗外。 一国之地,硝烟四起,哪怕是在大雪时节,也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析骸而爨,易子而食。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回过头后,寧远缓缓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切的原因,无非就是人心不知足罢了。” 裴钱似懂非懂。 她脸上皱巴巴的,低声道:“师父,我这几天,杀了好多人呢。” “我还数了数,总共五百二十七人,我才不到十岁,手上的杀孽,就有这么多了。” 寧远嗯了一声,“觉得杀人不好?” 裴钱果断摇头,小小年纪,一身的煞气。 她眼神坚毅,一字一句道:“这些蝇营狗苟,来再多,我都杀,別说几百人,就是几千人,几万人,我杀他们的时候,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我只恨自己的拳头不够大,剑不够快,不能追本溯源,背剑去找那个大驪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男人哑然失笑,“看来书確实不是白读的,虽然用法不对,可到底是敢拿书上道理,来与人言语了。” 裴钱忽然又垂首低眉,明明是个小姑娘,却颇为伤感道:“可是师父,我本事就只有这么多了。” “到了石毫国,一共三天,我就出剑出拳了三天,杀的恶人,也只有几百之数。” “可是那些皇帝老儿,他们只是坐在那儿,隨意拿笔一划,州郡各地,就狼烟四起,横尸遍野。” 到这,寧远突然又有些后悔,来走这趟书简湖了。 难以想像,这些关乎天下苍生的言语,竟是出自一个小姑娘的口中。 他在当年,在裴钱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剑气长城,整天跟在阿良屁股后头呢。 沉默许久。 寧远开口道:“那就去杀,杀那些天底下的骯脏,有多少杀多少,不用顾及什么。” “现在境界低,就杀一些境界比你更低的恶人,等到以后境界高了,就去杀那些站在高处的。” 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裴钱,你只需记住一点,你的师门,祖师爷是一个名叫陈清都的老人,他也是我的师父。” “是一个人间剑术最高的存在,我们师门,到如今,没有一个读书人,上上下下,俱是剑客。” “剑客出剑,只问本心,不谈其他,別人为何要如此做,我们不用去想,但是看不顺眼了,那就杀。” “杀到天街儘是公卿骨,杀到庙堂再无一权贵。” 第692章 浩然书简湖 裴钱在屋里抄书。 寧远走出门外。 一位年轻姑娘,早已等候在此。 阮秀瞥了眼屋內,隨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物件,塞到了男人手上。 一件咫尺物,里头装著些许神仙钱,几件衣衫,还有寧远一路走来,收穫的各色酒水。 收下东西,寧远看向眼前的姑娘,轻声问道:“秀秀,怎么不问问,此去书简湖,我到底要做什么?” 少女白了他一眼,“我知道这些做什么?何况有些事,你要是愿意说,我也不用问。” 一袭青裙,背倚门墙,拍了拍手道:“我能怎么办,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啊。” 闻言,寧远略有犹豫,但还是没说什么,抬起脚步,就打算下船。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言语。 “寧小子,你不会死在书简湖的,对不对?” “一直以来,你都能贏,对不对?” 男人重重点头。 一袭青衫,下了渡船,就此远去书简湖。 …… 池水城。 高楼內,一老一少,两个“崔瀺”,依旧待在那座金色雷池內,未动半步。 两人相对而坐,崔东山有些心神不寧,反观崔瀺,老人一张略显古板的脸上,则全是淡然。 一个忧心忡忡,一个胜券在握。 两人之间,摊开一幅山水画卷,品秩极高,按照崔瀺的说法,得自齐静春,一经施展,哪怕是一般的仙人境修士,也难以发现端倪。 画卷中间,有一条细线,將其分作两半,一半是刚刚走下渡船的寧远,一半是得知消息,正拼命御剑赶来的陈平安。 崔东山收回视线,神色慍怒,“老王八蛋,这个寧远,可比我家先生,先一步赶来书简湖,要是他不管不顾,直接打杀了顾璨…… 你我这个赌局,不就不攻自破了?” “如此一来,先生得知后,就是別无选择,为了当年顾璨之母的恩情,也只能对寧远拔剑相向……” “那我们这盘棋局,还有什么意义?” 崔瀺微微俯身,看了眼画卷上走下渡船的青衫男人,微笑道:“我早就说过,这个寧远,比绝大多数人,来的都要更聪明。” “他能与我不谋而合,直奔书简湖而来,你以为他不知道这盘棋的关键点,在哪里吗?” 老人笑眯眯道:“难不成跟你一样蠢?” “顾璨之於陈平安,意义自然是极大,哪怕是现在的顾璨,早已不是当年泥瓶巷的小鼻涕虫,成了书简湖凶名赫赫的小魔头, 可这样的一个……在世人眼中的杂碎,就算做了一千件一万件的坏事,又跟他寧远有什么关係?” “真以为他来书简湖,就只是为了杀那个顾璨?坏你家先生道心,最后双方之间,结下死仇?斩断寧姚与陈平安之间的因果?” 崔瀺忽然说了一句,前不久某人说过的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儒衫老人微笑道:“这个寧远,他此次来书简湖,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斩妖除魔?觉得这座书简湖,乌烟瘴气,要以手中长剑,把此地那些藏头露尾的腌臢货色,全数杀个乾净?” “还是如你所说,就是奔著杀顾璨而来?了断他小妹与陈平安的所有因果?” 崔瀺点点头,“確实如此。” 他又摇摇头,“可又不止於此。” “他的书简湖之行,最大的原因,最大的目的,就是你家先生陈平安。” 崔东山皱眉道:“那半个『一』?” 崔瀺笑而不语。 白衣少年猛然摇头,“不对,我当年去过小镇,找过那个老神君,从他嘴里,得知了不少秘闻。” “那半个一,还在他手上,死死捏著不放,任何一个走出小镇的孩子,老神君都有押注,或多或少。” “这半个一的归属,也会等到大考结束,才会挑选而出,老王八蛋,你现在却说,半个一早就落在了我家先生头上……” “这怎么可能?!” 崔瀺頷首道:“最开始,我也不敢肯定,老神君的半个一,已经有了主人,但是齐静春曾经找过我一趟,我就料定,此事確认无误。” 老人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陈平安是一份天地试卷,行走人间,一步一个脚印,就是在一点点填补,最终到了某个时候,画上句號。” “而寧远,本身就是一份答案,一个句號,只是以前的我们,以前的三教,不敢相信罢了。” 崔东山听的,宛若天书。 少年只是喃喃问道:“我如果输了,我家先生,难不成会死在那小子手上?” 崔瀺直截了当道:“不清楚。” 崔东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老王八蛋!他可是你的小师弟!” “是齐先生亲自挑选,文圣一脉的接班人!你这个做大师兄的,不认他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要算计他的心境!” “还联手一个外人?” 少年身子前倾,丝毫不把大驪国师放在眼里,唾沫星子四溅,破口大骂道:“狗日的崔瀺,你还是人吗?!” 老人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白衣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笑道:“你是我就是。” 崔东山嘴角抽搐。 崔瀺始终面色沉静,凝视画卷,好似在自言自语,“崔东山,你知道在你还没诞生之前,在我刚刚来到大驪,刚刚担任国师之际,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崔东山双手拢袖,一言不发。 老人也不去管他,开始自说自话。 “我最需要的,是自己的身边,有个境界足够高,杀力足够大,脑子还足够聪明的剑客。” “例如左右,例如阿良。” “我曾找过左右,坦诚相待,想要让他这个师弟,隨我一道赶赴宝瓶洲,助我完成十年百年,甚至是千年万年的大业。” 崔瀺摇摇头,“失败了。” “还曾寻过阿良,提出了一样的想法,但是这个汉子,虽然知道我的深层用意,可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个坎儿。” 崔瀺再次摇头,“所以还是无果。” “知道为什么,左右阿良,都没有答应我吗?” 老人自问自答,“因为他们都不算是真正的剑客,在练剑之前,就已经读了很多年的书。” “他们身上的枷锁,太多太多了。” 崔东山黯然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家先生,比那寧远,好了不知多少,再给他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点,就足够了。” 两人好像在各说各的。 崔瀺继续说道:“如果当年我的身边,有一个阿良,或是左右,那么如今的宝瓶洲,早就是大驪的天下了。” “那么如此一来,我的抱负,就会更高,更大,时间也足够多,到那时,大驪的铁蹄,就不会只是在宝瓶洲。” “会登上北俱芦洲的土地,会南下桐叶洲,最后在蛮荒入关之前,整合三洲大地,聚拢千万修士…… 共抗妖族,力挽天倾!” 老人嘆息一声,“可惜。” 话锋一转,崔瀺又微笑道:“但是现在,好像当年的这个想法,又可以重新捡起来了。” “这个寧远,虽然在境界层面,比不上阿良左右,差的很远,可是在我看来,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崔东山眼神幽幽,“他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反观我先生陈平安,才是天下罕有。” 崔瀺笑著点头,“没错,寧远这样的人,天底下是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剑开蛮荒的。” 老人问了一个问题。 “崔东山,你总是说,你家先生有多好,品行有多优异,可他行走至今,到底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要论品行,比陈平安更好的,我们浩然天下,没有吗?” “我就不拿文庙四圣来说事了,只说一个齐静春,在品行上面,你家先生陈平安,比得了?” 崔东山哑口无言。 少年忽然问道:“书简湖之局,齐静春有没有参与?” 崔瀺没有隱瞒,点了点头。 崔东山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文圣弟子的身份,可是齐静春一手为之,如此看好陈平安的他,又怎么会算计到自己小师弟的头上? 崔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是说的太多,有些口渴,老人便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齐静春真的会算计自己的小师弟吗? 会的。 但是“算计”两字,有些时候,是模糊不清的。 结果是坏的,叫做算计,可要是好的,那就叫护道。 曾经有个读书人,在离去之前,对一名青衫少年说过,自己把一副很重的担子,交到了他的肩头。 这个担子,是什么? 会不会是……半个一? 老人低下头,继续凝视那幅画卷。 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在他身上,能看见许多人的影子,有老大剑仙,有白也,有阿良,有左右,有孙怀中…… 还有齐静春。 更有文海周密。 最后崔瀺看见了自己。 难怪昔年的蛮荒天下,在那托月山上,刑官能与周密,成为那互为死敌的“知己”。 蛮荒托月山。 浩然书简湖。 周密没有留下寧远,那我崔瀺行不行? 一试便知。 第693章 初见书简湖 一 池水渡口,是书简湖周边四座渡口之一,也可以说是西大门,从此处乘坐书简湖特有的楼船,往东三百里,就算是正儿八经的进入了书简湖地界。 一名青衫长褂的年轻男人,下了自家渡船后,也没有去往渡口,而是御剑而起,几个呼吸间,越过数十里,直接落在了池水城某处街道。 路过之人,对於这个年纪轻轻的山上剑修,多有好奇,但並没有什么惊异之色。 剑修而已,又不是什么剑仙,搁在书简湖,比比皆是。 之前御剑越过城门,池水城那些驻守將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池水城有主人,所以也是有禁空规矩的,不过这个规矩,基本等於没规矩。 隔壁就是书简湖,山泽野修多如狗,整天都在廝杀夺宝的地方,什么禁空不禁空,都只是摆设罢了。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规矩,把人拦下,又没有半点好处,要是对方是一名不显山不露水的山上剑仙呢? 浩然天下的剑仙,就是金丹元婴两境,上五境,则是大剑仙。 金丹境的修士,在书简湖不足为奇,可一位金丹剑仙,就比较稀少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凡人虽然更多,但仙师也不少,所以寧远这个背剑的江湖剑客,也不怎么显眼。 隨意挑了个路边酒楼,在茶水费最便宜的大堂,男人点了几盘佐酒小菜,要了三壶书简湖特有的乌啼酒。 店小二是个会来事儿的,见了寧远的一身装扮,还有口音之后,一眼就得知他不是本地人士,便明里暗里,对他使了眼色,做了几个小动作。 寧远立即会意,他倒也大方,直接取出一颗雪花钱放在手心。 但是又不给。 寧远笑眯眯道:“小二,你与我说说,这书简湖是个什么地方,还有近期发生过的事,说的够好,说的够多,这枚雪花钱,就是你的,如何?” 中年伙计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將手上几壶酒水送去隔壁后,搬来一条板凳,坐在与寧远相邻的一张空桌前。 小二是个三境武夫,搁在书简湖,只能当个一般的家丁护院,一颗雪花钱,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丰厚油水。 武道求己,武夫也无法吸纳灵气用来修炼,可按照市价,一颗雪花钱,最少都能换来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在那池水城青楼,点不起头牌,但点一些下等货色,还是完全足够的。 书简湖的青楼,比其他地方的山上青楼,来的都要便宜许多,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太多了。 谁不知道书简湖盛產开襟小娘。 小二开始滔滔不绝。 说了很多书简湖的奇闻异事,还说那边其实没有传言说的可怕,虽然內斗不断,每天都在死人,可外乡修士前去游玩,从没出现过死在那里的例子。 书简湖也是有规矩的。 虽然数百年来,此地那把江湖共主的椅子,一直空缺,可不得打杀外来游玩修士的这条规矩,各大岛主,心照不宣。 其实很好理解,毕竟书简湖这些大小势力,也是需要做生意的,要真是无法无天,来一个抢一个,久而久之,谁还敢来? 见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喝酒,店伙计还以为对方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急忙又说了一番书简湖的特色。 没別的,还是开襟小娘。 小二说,那书简湖,对外乡人来说,不算是龙潭虎穴,可確实称得上一句销金窟,丝毫不过分。 他见过不少例子。 比如上个月,自家酒楼就来了几个朱荧王朝的公子哥,个个穿金戴银,其中一人,居然还是穿著蟒服,怕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在楼里喝酒时,口气大的很,说此番去往书简湖,时限不计,不把各大岛屿的开襟小娘玩个遍,绝对不会返回。 结果去了不到三天,便灰溜溜的跑回了池水城,身上近百万两银票,全数消耗一空。 最关键是,这三个败家子,居然还不觉得亏,反而是意犹未尽,声称不是书简湖坑人,而是自己腰包不够鼓。 说到这,店小二忽然凑上前,低声提醒道:“客官,您若是要去书简湖,千万记住一点,无论怎么玩,都要给自己兜里留点儿, 上次那几个公子哥,据说就是因为这个,两袖清风,连乘坐楼船的钱都没了,只能跑去给人……” 小二朝寧远使了个眼色。 寧远不太明白,“啥?” 中年伙计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身后,“听说书简湖的某些岛主,不好美人,偏爱男子后庭。” 寧远看了眼手中酒水。 得,没兴致了。 他两手並用,將那雪花钱掰开,分作两半,其中一块丟给了伙计。 “说的挺好,但是有点犯噁心,所以你只能拿一半。” 店小二哭笑不得,既高兴又心疼,高兴在於,白捡了五百两银子,心疼在於,只是因为说禿嚕嘴,就没了第二个五百两。 不过很快他又喜笑顏开。 因为这个財大气粗的男人,后续竟是又把剩下一半给了他,让他帮忙出一趟门,去买一份书简湖的山水形势图。 除了这个,还有一本地方县誌,多余的钱財,就归他了。 伙计兴冲冲的出了门去,寧远再次瞥了眼桌上的乌啼酒,想著不能浪费,就继续喝了起来。 毕竟这些钱,可都是自己媳妇儿给的。 附近酒桌,多是来此游玩的外乡修士,有的准备去书简湖,有的已经如伙计所说,兜里空空,很快要打道回府。 基本个个都是眉飞色舞,寧远听了半天,大多都是不堪入目的內容,有用的不多,就只有一条。 比如书简湖近期,要举办一场盛会,百年一次的岛主会盟,准备推举出,一名已经空悬数百年的“江湖共主”。 说是百年一次,其实已经整整三百年,书简湖没有举办过了。 这次能落实,是因为下发江湖令的,是青峡岛,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 近几年,这个元婴修士,仗著弟子手上的一头真龙后裔,吞併了临近十几座岛屿,声势一时无两。 说是书简湖的老天爷,都不过分。 在店小二带回东西后,寧远也喝完了酒,背上太白,去往池水城另一座渡口。 不过在去之前,男人在中途,又拐了个弯,进了一家名气不小的青楼。 老鴇是个腚大腰圆的中年妇人,见寧远气度不凡,以为是什么大肥羊,还亲自把他请了进去。 结果男人只是在楼內隨意逛了逛,一个子儿没花,就走出了大门,面色平静。 当时老鴇站在门口,两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刚到嘴边的脏话,在被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眼而已,如坠冰窟。 老鴇不敢如何,只能在心里头骂几句。 之前领著他上楼,路过多个厢房时候,老鴇见他频频皱眉,还以为是对自己手底下姑娘们的姿色不满意。 莫不是喜欢年纪大的? 走到后来,逛完了整间青楼,男人无动於衷,老鴇就更加深了这个想法,为了留住这个气宇轩昂的公子哥,心头一横,豁了出去。 老鴇猛然扯开领口。 然后寧远就在书简湖,见到了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开襟小娘。 当然,应该说是“开襟老娘”。 年纪大是大,也下垂的厉害,可还是挺白的。 老鴇明送秋波,別有韵味,还伸出双手,想要环住寧远的臂膀。 结果这人好生无趣,竟是一把推开了自己,都不带瞧一眼的。 这会儿,老鴇又开始琢磨…… 怕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 要不要合计合计,派人去朱荧王朝那边,掳来几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搁在楼內,供这些人……享用? 唉,世道变了,都有喜欢男人的男人了,生意不好做啊。 第694章 初见书简湖 二 东边渡口。 寧远没坐富丽堂皇的仙家楼船,因为不赶巧,这会儿没有。 挑了一条小舟,付了钱,一袭青衫背剑,去往书简湖。 不大不小的船上,船夫有两个,一老一少,是对爷孙,家住池水城陋巷,世代靠著打鱼为生。 当然,还有送客。 书简湖的物价,不比老龙城来的低,甚至还要高不少,寧远搭乘的这条小舟,一人就要交上一颗雪花钱。 因为只有他一人,相当於是包下了整条小舟,所以付的雪花钱更多,整整五颗。 船主老人眉开眼笑。 他的船,相比於仙家楼船,跟茅厕没什么区別,以往来书简湖的,基本都是山上练气士,再穷,也基本不会选择他的小舟。 今儿个运道委实是不错,足可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了。 寧远不计较这些,独自坐在船头,摘剑横膝,手中拿著一份山水形势图,每当经过一处岛屿,便会对照看看。 这个行为,引来了老人的好奇,便吩咐孙子给客人沏了壶茶,自己则挪步,到了离寧远更近点的地方。 老人瞥了眼那份山水形势图,看似无意的问道:“少侠,可是第一次来书简湖?” 寧远没有回话,轻微点头。 老人又问,“不知少侠是要去哪座仙家山头?” 此前登船之时,寧远只是说,让他去往书简湖中心区域,具体去哪,並未告知。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心头咯噔一声,急忙摆摆手,表示自己无意冒犯,只是管不住嘴,想要找个人解解闷。 寧远笑了笑,没说什么。 未时,一场大雪突兀而至,不到片刻,书简湖地界,白茫茫一片。 男人收起形势图,取出一顶竹编斗笠,戴在了头上,隨后扭过头,笑道: “老人家,在下確是第一次来这书简湖,对於此地的风土人情,一些个规矩,不甚了解,能否为我说说?” 老人一愣,心想这人还真是古怪。 不过既然交了钱,那就是客人,还是贵客,他便笑著说了一些。 池水城那个店小二,到底是见识少,从船夫口中,寧远又听来了许多不曾听闻的內幕。 脚下的这座书简湖,在宝瓶一洲之地,名声极差,但也极好。 差在,这里是山泽野修的世外桃源,好在,这里其实也是谱碟仙师的天堂。 在山上混不下去的,走投无路的,只要手上有点本领,来了这,都能找到一个棲身之所,当然,想要活的够好,则是另说。 依附大的山头,找对了庙,充当別人的打手,修为可以不高,但脑子一定得聪明,才能混的开,一点点往上爬。 蠢的,意气用事的,或是把尊严看的很重的,往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外来修士,哪怕是正儿八经的宗门仙师,也都將这里视作天堂。 书简湖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来者是客。 任何练气士前来,无论兜里有多少钱,会在书简湖花多少出去,行走其中,都不用小心翼翼。 说白了,就是不用担心死在这里。 几十年前,就曾出过一个例子。 一名出身真武山的谱碟仙师,中五境,来书简湖游玩,结果在某座岛屿逗留之时,因为钱袋子太鼓,被那山头主人盯上,最后惨死。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回真武山后,没等某位老祖出关,就有人代替真武山,清理门户。 听老人说,事情传开后,当天夜里,那个杀人的山头,就被数百名练气士合围。 几十位地头蛇岛主,地仙修士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没有事先商议,完全就是不谋而合。 那一夜,书简湖亮如白昼,用数百件仙家法宝,硬生生砸死了那个元婴岛主,岛上弟子,和眾多开襟小娘,全部身死。 杀人者的家眷,上至老母,下至膝下儿女,全部被株连,尸体被剥的一乾二净,掛在了岛上大门处。 后续赶来的真武山老祖,眼见此景,也就没有再追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寧远又问了问,关於那座青峡岛的事。 老人谈兴颇浓,见客人提及青峡岛,更是滔滔不绝,越说越来劲。 说这青峡岛的主人,也就是截江真君刘志茂,可了不得。 早几年,刘志茂离开过一趟书简湖,回来之后,身边就多了个小魔头。 名为顾璨,成了他的关门弟子,重点其实都不是他,而是这个小屁孩手上的那条蛟龙。 有小道传言,那条真身足有数百丈长的银色蛟龙,是真正的真龙后裔。 不知因为何事,这个小魔头,没来多久,就驱使那条蛟龙隨从,把青峡岛的一位供奉客卿,一家老小,连同好些个开襟小娘,护院家丁,杀了个乾乾净净。 无一人留有全尸。 那蛟龙胃口极大,並且不看修为高低,中五境,下五境,哪怕是凡人,也一口吞下。 骨头都不带吐的。 有了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在那顾璨到了书简湖后,接二连三,生了不少惨事,一座青峡岛,人人自危。 在那之后,这对师徒,外加那条元婴境蛟龙,势如破竹,在这书简湖內,大有天下无敌的势头,霸占了附近不少岛屿。 好似土皇帝,顺昌逆亡,那些被吞併的山头,负隅顽抗的,都被蛟龙吞入腹中,识时务的,便忍气吞声,对青峡岛俯首称臣。 那小魔头有个癖好,每次霸占仙家山头,他都会在一堆鶯鶯燕燕之中,亲自挑选年轻貌美的妙龄女子,带回青峡岛,调教成开襟小娘。 关键顾璨此人,据说还是童子之身。 奇了怪哉。 许多与青峡岛有深仇大恨之人,就经常拿这个说事,笑那顾璨之所以不贪美色,是因为年纪太小,裤襠底下那玩意儿,还没长全。 宛若绣花针,此时要是过早染上色慾,沉迷其中,就极为容易,导致以后不长了。 船夫老人聊的兴高采烈,寧远默默听著,一如既往的平静神色。 黄昏时分,小舟经过一座大岛。 花屏岛,主人是一位在书简湖威望不小的金丹修士,论境界修为,与刘志茂差的很远。 可要是说別的,比如此地盛產的开襟小娘,花屏岛在整座书简湖,都能排在前三。 船夫老人立即闭口不言,路过別家山头,有些话,哪怕是好话,也不能隨意乱讲。 寧远侧过身,望向那座距离不远的大岛。 此前在池水城,只是多有耳闻,如今来了书简湖,才知道什么叫书简湖。 好像书简湖这三个字,代表的就是色慾。 花屏岛的大门外,此时正站著一排女子,大概有三四十人。 岁数小的,约莫七八岁,大的,恐怕足有五六十。 但即使那些老一点的,姿色也是极为出眾,也基本都有些许修为在身,驻顏有术。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寧远也总算看出了一些端倪,为什么那么多的练气士,在书简湖耗费了万贯家財,掏空了家底,也不会心疼,反而是意犹未尽。 所谓开襟小娘,按照字面意思,就是女子的衣衫,领口大开。 但书简湖的开襟小娘,又不止於此,远不止。 比如他眼前的花屏岛,一排数十位开襟小娘,风光各异。 一堆美人,无论岁数大小,全是衣衫半开,前襟几乎没有遮挡,有的甚至只有几根细绳。 没有什么粗布麻衣,俱是衣裙,长的,开叉至大腿根部,短的,屁股蛋都能露出来半截。 小家碧玉,美妇熟女,冷漠的,热情的,应有尽有。 当然,这种,在很多青楼內,也都有,不算稀奇。 但寧远在这其中,居然还发现了一位“皇后娘娘”。 居中者,是一名姿容极为出彩的美妇,身段极佳,竟是穿著一件帝王之家的衣裳。 凤冠霞帔。 还是一名龙门境练气士。 稀奇吗? 不稀奇。 更稀奇的是,这个美妇,居然还挺著一个大肚子。 然后一名有身孕的美妇,距离地仙一步之遥的龙门境仙子……居然沦为了开襟小娘? 见寧远眉头紧皱,老船夫看出了意思,在小舟离开花屏岛地界后,凑上前来,告知了原因。 老人笑道:“少侠有所不知,那位皇后娘娘,並不是什么真正的皇后娘娘,而是那位花屏岛岛主的一位妾室。” 寧远差点惊掉下巴。 老人低声解释道:“一种挣钱的伎俩罢了。” “咱们书简湖,这些岛主,拿什么修炼?不就是依靠自家山头底下的灵脉。” “但是这些,远远不够,就跟別处仙家做生意一样,在书简湖,想要生存下去,也是要如此的。” “而书简湖,最大的一笔生意,无非就是开襟小娘了,上千个岛屿,几乎九成九都是这样。” “大家都做同样的买卖,想要挣钱,就得想办法,比別人做的更好。” 老人嘿嘿笑道:“那位花屏岛岛主,就是此中的佼佼者,居然为了挣钱,不惜把自己婆娘推出来卖。” 老船夫说了一句,极为难听,但是又极为有道理的一句话。 “天底下的男子,有几人没有想过,把旁人的道侣,给压在身下的?” “有了这个噱头之后,花屏岛的青楼生意,那叫一个好,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几乎都是奔著那位婆娘的身子去的。” “试想一下,一名下五境练气士,攒了许久的钱財,千里迢迢赶来,居然能睡一个接近地仙的女子,亏不亏?” 老人自顾自笑道:“不亏。” “而这位美妇,还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地仙修士的道侣,最最关键的是,人家还挺著个大肚子陪睡……亏不亏?” “深諳床上一道,还故意穿著皇后娘娘的凤冠霞帔,以便接客,这样的买卖,哪怕是一晚上五颗穀雨钱,又有谁会说亏呢?” 许是联想到了什么,老人嘆息一声,喃喃道:“可惜,老夫修为低微,挣钱的本事也稀烂,虽多有路过,可无缘美人朱唇。” 隨即他又笑道:“少侠,其实把自己婆娘拉出来卖,在花屏岛主人开了先例之后,书简湖就起了一股浪潮,不少岛主纷纷效仿。” “別说卖道侣,就是卖女儿,卖孙女,卖家中老母,都有,比比皆是,对很多人来说,早已见怪不怪。” “男人嘛,就这么点爱好,特別是那种老手,对自己道侣生不起兴趣,唯独偏爱採花。” “媳妇是自己的,睡久了,到底是没滋没味,可要是换成旁人的婆娘,哪怕姿色稍差,也大有趣味。” “就算骨髓乾枯,仍旧流连忘返。” 老人看向船头的一袭青衫,笑问道:“少侠,来都来了,不打算找个山头岛屿,尝试一番?” 寧远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老船夫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一句。 男人望著风雪,眼神幽幽。 什么是山泽野修? 或许这便是了。 为了修行,为了资源,完全就是不计代价,只要不祸害自身,亲人算什么,都是身外物罢了。 一切皆可拋。 初来书简湖,寧远就见到了人心至暗的一面,之一。 没来由的,他就有些莫名生气。 所以他再次取出那份书简湖形势图,抬袖提笔,在那座花屏岛上,从上至下,划了一道。 …… 未时一过,长夜將至。 但书简湖中心的数百里地界,依旧灯火通明,各座岛屿的大门处,开襟小娘陆续出现。 手提灯盏,顏色各异,姿態各异,花枝招展,忙著招揽过路仙师。 某座湖泊上,一袭青衫,踩水而行。 因为手中有形势图的缘故,在错综复杂的书简湖,寧远也没有偏离方向,下了小舟后,一路至此。 青峡岛,到了。 而在此地,这个有望一统书简湖的仙家山头,居然破天荒的,没有任何一位开襟小娘。 大门处,只有一个头別玉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 似乎早已等候在此。 见了寧远,那人立即双手抱拳,姿態压的很低,朗声道:“大驪陈平安,见过寧剑仙。” 青衫白袍,风雪相会。 第695章 道理亲疏,左右为难 青峡岛渡口,大门外。 风雪之中,两个曾经略有交集的年轻人,就此相会。 一袭云纹白袍,头別玉簪,不再穿草鞋的陈平安,朝著来人,抱拳行礼,姿態压的很低。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些许忐忑。 寧远没有立即开口,登岸之后,就这么上下打量他。 几年未见,看来发生了不少事,仅看模样,显得沉稳老练了许多。 当然,其实昔年还在小镇之时,那个草鞋少年,就不算是如何心思单纯了。 观海境,剑修。 武道五境,巔峰。 寧远自身就是剑修,相比之下,境界还比陈平安高不少,自然能看得出这些,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不知道陈平安现在,有没有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可既然能在短短几年之內,达到这个成就,本命飞剑什么的,估计是有的。 腰间掛著的那枚朱红色酒葫芦,是一枚品相中等的养剑葫,跟自己那个,应该差不太多。 背后所背长剑,剑气盎然,分明是一把半仙兵无疑。 不过最吸引寧远视线的,还是陈平安脑后別著的玉簪子,八九不离十,就是齐先生所赠。 文圣一脉的嫡传信物,內里別有洞天,关键时刻,能保命。 半晌过去,见他迟迟没有动作,陈平安再次抬了抬双臂,试探性问道:“寧剑……寧大哥?” 话到嘴边,陈平安又忽然换了个称呼,只是说出口后,又有些彆扭。 一袭青衫收回思绪,摆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好久不见了,陈平安。” 陈平安同样笑著点头。 他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路,说道:“寧大哥,我来的比你早一点,所以提前吩咐了顾璨,在青峡岛打扫出了一间院子,天时渐晚,我这就领你过去?” 寧远没有拒绝,一步到了他身旁。 起初两人並肩而行,只是没走几步,身旁的白衣年轻人,就不动声色的落后了半个身位。 一袭青衫不甚在意这些,脚步不快不慢,开始四处打量。 青峡岛,久闻其名,不如一见。 先前大门外,就有一座不小的渡口,虽然不是山上渡口,也没有跨洲渡船,但修建得却是极为奢华。 光百丈楼船,就有十几艘,彩灯高掛,船身还悬掛著一排排价值千金的夜明珠,一艘青楼船,恐怕即使换算成山上的穀雨钱,也绝不会低於二十颗。 过了大门,脚下大道,全是名贵白玉所铺就,两旁仙家灵植,多不胜数,三步一彩灯,十步一仙池。 奢华程度,比老龙城那个苻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让寧远大开眼界。 毕竟在这方面,他见过的,还真就不多,此前花屏岛那些开襟小娘,就已经让他惊讶不已。 陆沉的那座南华城,只论奢华程度,都比不上青峡岛。 真不是说说而已。 寧远又不是没去过,陆老三的南华城,只是更加雄壮巍峨,但里面其实很是乾净素朴。 两者之间,一个是修道之地,一个是酒池肉林,云泥之別。 而今到了青峡岛,才知山上神仙,何谓享受。 可如此穷奢极欲的青峡岛,在今夜,却很是冷清,一路走来,虽然灯火通明,可愣是没见到一位青峡岛子弟。 好像整座青峡岛,天地风雪之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路过一间庭院,寧远冷不丁转过头,问道:“来了青峡岛,不先去见见那个刘志茂?” “毕竟你我都是客,人家才是东道主。” 陈平安早有腹稿,低声解释道:“最近书简湖要举办一场盛事,刘志茂现在,並不在府邸,而是去了宫柳岛那边。” 寧远停下脚步,看著这个神色憔悴的年轻人,笑眯眯道:“陈平安,什么时候开始,撒谎都不脸红了?” 白衣少年面色微白。 青衫男人又转移话题,问道:“陈平安,一路拼命御剑,赶在我前面抵达书简湖,累不累?” “你能如此做,说明郑大风已经把那封信给你看了,如此风尘僕僕,是怕晚到一步,说不定你就只能给顾璨收尸了?” 说这话的同时,寧远又左右张望了几眼,自顾自点头道:“不得不说,陈平安,你做的很好。” “我能猜个大概,比如你提前来到青峡岛后,便火速找上了顾璨,將其中的轻重利害,原原本本说了个遍, 而后顾璨听从你的话,发號施令,让青峡岛所有修士,上到供奉,下到开襟小娘,都禁足家中,对不对?” “怕我来了之后,瞧见了这些蝇营狗苟,二话不说,选择直接大开杀戒?” 陈平安刚要说话。 寧远一把按住他肩头,微眯起眼,缓缓道:“你与小姚是好友,我是她兄长,所以按照辈分,我怎么都应该比你大, 所以不要著急解释,先听我说完,完事之后,你再开口,说明来龙去脉,如果我错了,自然会认。” “能不能做到?”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寧远抬起脚步,继续缓慢行走,同时也继续言语。 “陈平安,我当时离开老龙城之时,郑大风找过我一趟,说了你想找我的事,至於为何不去见你,我就不多赘述了。” “从这件事上,不难看出,你在桐叶洲游歷之时,应该打听了不少我的事跡,比如……太平山一役?” “当然,或许是在藕花福地,那里也有关於我的事,不过无论如何,都不难看出,你对我之前的一些所作所为,知道不少。” 话说太多,寧远有点口乾,习惯性的去摘养剑葫,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的葫芦,已经送给了裴钱。 一袭青衫咂了咂嘴,改为双手拢袖,说道:“以此去延伸,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你陈平安,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我,但对我的行事为人,有了不少的了解?” “觉得我这种人,嫉恶如仇,倘若在你之前来了书简湖,顾璨將会大难临头?” “一旦造成了这个,对你来说最坏的局面,你將会左右为难,比如我杀了顾璨,这个你视为亲弟弟的人,你陈平安该如何?” “与我拔剑,廝杀一场?” “可是这样的话,你又难过心关,因为我不是別人,是你当年远走剑气长城,去送剑的那个姑娘的兄长。” 寧远笑道:“先暂且拋开你我之间的境界修为,打个比方,如果我输了,不敌,死在你的手上,那么剑气长城那边,在寧姚得知消息后,会如何?” 他摇摇头,“可不替顾璨报仇,你又良心难安,毕竟五岁那年,在你快要冻死饿死之际,是顾璨娘亲,给了你一饭之恩。” 寧远抖了抖袖子,微笑道:“好了,我差不多说完了,暂时就这些,轮到你了。” 许久不见反应。 转头望去,不知何时,那个白衣年轻人,已经面色惨白,独立风雪,宛若一尊泥塑神像。 寧远此前所说,句句属实。 陈平安缓缓抬头,望向前方的一袭青衫,无声点头,无话可说。 陈平安嗓音沙哑,只是喃喃问道:“寧大哥,你当真……就一定要杀顾璨?” 寧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面无表情,开口道:“这趟书简湖,我並不是只针对他一个,所有在我看来,该死的,不出意外的话,都会死。” 陈平安犹不死心,“包括顾璨?” 寧远微微頷首,“包括的。” 白衣少年语气变轻,“如果我非要拦著呢?” 一袭青衫漠然道:“那你也会死。” 第696章 少问天地,多问良知 池水城。 高楼顶层,方寸之地,那座金色雷池中,两人依旧相对而坐。 唯一与之前不太一样的是,那幅山水画卷,不再是两个场景,而是合二为一。 因为书简湖中,被他们各自视为胜负手棋子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在青峡岛相见。 崔东山心如死灰。 崔瀺还保持那个俯身姿势,凝视桌上画卷,微笑道:“是不是很失望?我早就说过,这盘棋,你註定会输。” “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这种想法,可以有,但不能把全部都交出去,那样在失败之后,很容易就会一蹶不振。” 老人瞥了眼对面少年,“就跟你现在差不多。” 大概是知道崔东山不会搭话,崔瀺也不觉得如何,自顾自开口道: “崔东山,你觉得你很聪明,当初行那假传圣旨,打著我的名號,私底下,跑去找上寧远,苦口婆心劝说,想让他改道,绕过书简湖……” “那你知不知道,从那时起,你就乱了分寸?” “你又知不知道,最初的寧远,是没打算走这趟书简湖的?” “我敢篤定,在你找他,要他绕道之前,寧远並没有如何深思我的布局,而恰恰就是因为你,做那画蛇添足之举,才导致他换了想法。” 崔瀺指了指那幅画卷,冷笑道:“之所以会有今天这一幕,你家先生陈平安,之所以会沦落到左右为难的境地, 这一切,全是拜你所赐!” 崔瀺摇头失笑,“其实寧远能不能洞察我的布局,来不来书简湖,都没很大关係,毕竟我与他有约在先。 就算直接返回神秀山,以寧远的性子,也会遵守这一点,去那大驪京师,为我做几件事。” “可他既然能勘破棋局,有这个脑子,那我崔瀺便顺水推舟,让他入局书简湖,最后印证我的事功学说,他也能在陈平安身上,得到一桩造化机缘……” “何乐而不为?” 崔东山眉头紧皱,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喜色,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崔东山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之前我的谍子来报,说那寧远在来之前,去了一趟云霞山?” 他一拍大腿,喜形於色,“是了,这小子与云霞山,素无瓜葛,为什么要去?去了又是见谁?” “蔡金简啊!” 崔东山大笑不已,抬头看向崔瀺,一副翻盘在即,胜券在握的神色。 “齐静春救下过蔡金简,而寧远,之所以临时变道,去往云霞山,肯定就是找她了,一定是齐静春当年,留下了什么东西!” 少年喃喃自语,“齐先生当初,可是强行躋身了偽十五境,如此神通广大,定然是早就算到了今日之局面, 小师弟道心,破碎在即,他这个做师兄的,又怎会不管?怎会没有后手?!” 崔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可怜。” 崔东山脸色阴沉。 崔瀺忽然笑了笑,反问道:“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齐静春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个能破解此局的东西……” “那么你觉得,那个寧远,真的会听吗?” 崔东山一脸篤定,“为什么不会?齐先生可是那小子的救命恩人!” 崔瀺摇摇头,“错了,齐静春没有救过他,只是给他换来了一道真身而已,反过来,寧远才是他的救命之人。” 崔东山嗤笑道:“老王八蛋,我不与你纠结这个,我只问你一句,当年在驪珠洞天,是谁为齐先生出剑的?” 他自问自答,“是寧远。” “那么你觉得,当年的这个寧远,就如此敬重齐先生,到了如今,难道还会忤逆先生的临终遗言?” “可能吗?会吗?” 崔瀺双手负后,微笑道:“那么你说说看,齐静春留给寧远的那句『君子不救』,寧远有没有听?” 崔东山愣在当场。 老人笑意不减,与此前的崔东山,一般无二,同样是自问自答,道:“没有。” “离开藕花福地,一步登天,躋身元婴境的他,明知代价极大,很有可能身死,寧远不还是去了太平山?” “老龙城,老神君的神灵大考,郑大风的武道十境,需承负的,是一名天上剑主的剑光,杀力不可预测,那么寧远又是如何做的?” “他还是去了,有恩报恩,替郑大风接下了半数剑光。” 崔瀺笑眯眯道:“君子不救?我看是……圣人当仁不让吧?” 老人伸出一手,再次指了指那幅画卷,满是讥讽道:“到现在,你还是没看清?” “寧远此人,在这天底下,没有什么道理能左右他,他的心头,自有一份评定標准,更有自己的一个底线。” “只要他觉得对,即使齐静春这种吃下大半三教学问之人,照样劝不动他。” “昔年小镇,出剑之前,齐静春没有劝过他吗?” “劝过的,可是寧远没听。” 崔东山身形摇晃,眼眸低垂,像是遭遇了什么心境大劫,一颗道心摇摇欲坠。 对此,崔瀺无动於衷,继续笑道:“崔东山,你总拿你先生的品行说事,但是品行这个东西,真的有多重要吗?” “寧远品行,確实比不得他,在这一点上,想必即使他本人来回答,也是一样的。” “可是对我,对我们,对浩然天下,乃至於对整个人间来说,他陈平安品行再好,学问再高,又有多少用处?” 崔瀺起身又俯身,与之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记住,剑开蛮荒,斩断剑气长城万年枷锁的,是寧远,不是你家先生。” “只身仗剑,平定一洲大妖祸乱的,还是寧远,不是他陈平安。” “而现在,很快將要发生,荡平书简湖,斩妖封魔的,依旧是这个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 “君子论跡,而不论心,一个人品行好,自然很好,但我们看待事物,不能如此刻薄,不是说寧远学问不高,他做过的好事,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崔东山茫然摇头,自言自语道:“我其实也承认,寧远不差的,在某些方面,就连我家先生,也比不上, 可那是陈平安啊,是我们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崔瀺,你这个做师兄的,真就能如此狠心?” “陈平安道心破碎,对你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要让你的小师弟,用一辈子的时间,烂在这座乌烟瘴气的书简湖?”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声线越来越低,喃喃道:“崔瀺,当年的我们,就已经欺师灭祖了一回,难不成还要再来一次?” 崔瀺一巴掌拍在桌面,终於勃然大怒,“问我?” “我的事功学说,当年是谁一口否决的?我崔瀺,不过是所学的道理,与文圣一脉不同而已,这就算是欺师灭祖了?” “事功学说,怎就低人一等了?怎就被视为投机倒把之举了?” “欺师灭祖?你懂这四个字的含义吗?要不要我告诉你,我要如何做,才算是真正的欺师灭祖?!” 崔东山愣愣的抬起头。 印象中,这个老王八蛋,从来是沉稳的不能再沉稳,从没有出现过,如此暴怒无比的一面。 崔瀺神色冰冷,嘴唇微动,缓缓道:“现在我就告诉你,何谓欺师灭祖。” “比如我当年,去的不是宝瓶洲,不是大驪,而是蛮荒天下,是那托月山,找上那个蛮荒共主……” “那才叫欺师灭祖。” 最后老人摆摆手,颓然坐回原位,好似为了说这些话,已经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少问天地,多问良知。” …… 书简湖,青峡岛。 两人终於来到一间府邸门外。 陈平安挑选的这座小院,乾净淡雅,位於青峡岛一处较为偏僻的角落,距离主峰那边,离得较远。 自然而然,也离顾璨的春庭府,比较远。 门口有两位侍女,各自提著灯盏,等候已久,姿色而言,不高不低,与开襟小娘,有很大区別。 寧远先前所说,陈平安做得很好,不是假的。 没有著急进去,一袭青衫转过头,看向身后之人,直接问道:“陈平安,一路走来,可曾想好?” “只要你说的有道理,我也认为是对的,那么一切就还有转机,毕竟我与那顾璨,见都没见过,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陈平安神色有些木訥,摇了摇头。 寧远又问,“既然说不来道理,又不对我拔剑,这是要怎样?” 陈平安再度摇头,没有回答这番话,而是轻声问道:“寧大哥,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 “顾璨是犯了错,但我还是觉得,仍有改错的余地,我身为他的半个兄长,无论如何,怎么都应该去试一试。” 寧远略微想了想,隨后很果断的点了点头。 “可以。” 寧远笑道:“我早就说过,这趟书简湖之行,並非针对顾璨一人,在这期间,大不了我就先去杀点別的。” “不过呢,陈平安,你要抓紧时间,不要等我荡平了书简湖,你还是没能找到说服我的办法。” “到时候无人可杀,你看著办。” 陈平安默然点头,少年脸色憔悴,转身离去。 没有返回住处,陈平安一路来到青峡岛主峰,到了一座匾额名为春庭府的门外。 没有推门而入。 停下脚步,席地而坐,摘下朱红色养剑葫,开始默默喝酒。 一袭白衣,与风雪同色。 像是一条路边的野狗。 …… 另一边。 寧远走入小院。 关上门,没进屋,而是坐在一张石桌前,取出三样东西。 一份山水形势图,一本地方县誌,最后一样,则是笔墨纸砚。 左手县誌,右手执笔,身前铺著一张形势图,不消片刻,就有几座岛屿山头,被他所圈画標註。 阎王开始点卯。 某个时刻,寧远忽然抬起头,瞥了眼青峡岛之外。 大雪时节,最宜出剑。 第697章 美人恩重难消受 今天的书简湖一带,难得没再下雪,风和日丽,湖面如镜,四周十几座藩属岛屿,在积雪化去之后,又呈现出一片青峦叠翠。 偶有几声仙鹤长鸣。 山上神仙,確实好,方方面面的好。 本该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就因为这里是神仙所住的地方,种的是仙家草木,所以即使是大雪压枝头,也掩盖不住那一抹春色。 所以这样一看,书简湖地界,是没有什么夏秋冬一说的,真正的四季如春。 青峡岛一处偏僻宅院。 敲门声响起,打断年轻男人的思绪,收起几样物件之后,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位身穿大红罗地半袖的女子,前衫以金线刺绣出祥云图案,面容姣好,身材也是上佳。 最关键的,胸口大开,一对沉甸甸的物件,惹人注目。 打了个照面,女子立即欠身施礼,恭敬道:“青峡岛田湖君,见过寧剑仙。” 寧远点了点头,没有回她的话,而是好似自言自语,说了句怪话。 “陈平安做得很好,但是在这一点上,做的实在不算多好,暂且就先记他一笔,以后再说。” 田湖君稍稍一愣,不明所以,不过待在书简湖这么久,心思还是有的,很快就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女子訕訕一笑。 寧远为何要记陈平安一笔? 因为顾璨的事,陈平安提前来了书简湖,提前到了青峡岛,与此处的主人家,也就是那个截江真君刘志茂,原原本本的说了他的事。 可以这么说,在寧远还没来书简湖的时候,不提別处,单论青峡岛,他的名字,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行走江湖,特別是在书简湖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身的一些个底细,尤为重要。 寧远硬仗死仗打多了,对於脚下的书简湖,自然不惧,但对於此事,心头总会有点不太舒服的地方。 陈平安很聪明,自然想得到这一点,可以他的立场来说,又不得不说,不得不做。 不把寧远说成剑仙,就不会有人忌惮,不会有人忌惮,那么某些人……就会大难临头。 寧远自顾自笑了笑。 怎么感觉,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是个活阎王呢? 可我到现在,也没出过剑啊。 田湖君扬起手中的精致食盒,眨了眨一双水润眸子,轻声细语道:“剑仙前辈,奴婢给您带来了早点。” 寧远微微頷首,侧过身,让开一条道路,貌美女修態度极其卑微,再次欠身后,方才拢起裙摆,抬腿进门。 男人咂了咂嘴。 装的有鼻子有眼的,论这些个礼仪,比桂枝都厉害许多了。 女子將食盒摆放在石桌上,转过身,依旧恭敬行礼,“剑仙前辈,奴婢不知您的口味,所以就让御膳房那边,多做了几道菜。” 说到这,田湖君抬袖一招,地上又多出一坛酒水,“听陈先生说,剑仙好酒,所以奴婢便带来了我们青峡岛的佳酿,百年份的乌啼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远忽然又说了一句题外话。 “田仙师,既是金丹修士,搁在青峡岛,少说也是个供奉之流,为何在我面前,却自称奴婢?” 女子笑容尷尬。 男人摆摆手,继续说道:“你口中的这个寧剑仙,也就是我,在修为层面,並不比你高多少。” 寧远微笑道:“我给你一个准话,我的境界,只是金丹境,你是初入,我是这一境界的瓶颈,就这么多了。” “还有没有要问的?放心,只要不是什么无礼之言,我都会如实告知,退一步讲,我不请自来,已经算是冒犯了青峡岛。” 开襟小娘模样的田湖君,又是愣了愣,回过神后,赶忙摇头,笑容有些不太自然。 “奴婢此次前来,只是听从家师的吩咐,负责照顾剑仙的起居而已,绝对没有別的心思。” 金丹境来伺候我这个金丹境,诚意什么的,可太足了。 寧远瞥了眼这位貌美女修的胸口。 隨即他又笑眯眯道:“那么田仙师,为何进门之前,我只能看见稍许雪白,进门之后,却能依稀瞧见……两点微红呢?” 男人自顾自的点评了一番,嘖嘖道:“规模尚可,皮肤也算白皙,上面两点,还未发紫发黑,估计拿在手里,把玩一番,滋味也是很不错的。” 如此赤裸裸的调戏,饶是田湖君,听完之后,也是有些羞赧之意,脸上迅速出现火烧云。 身为金丹地仙,更是青峡岛上等供奉的她,对於来试探寧远的底细,起初是不太乐意的。 可没辙,这里是书简湖,更是青峡岛。 师父刘志茂之命,难违,而其实在经过一番严厉调教之后,田湖君又换了先前的想法。 甚至在来之前,她还在自家府邸仙池处,仔仔细细洗漱了一番,內在干不乾净,不知道,但是外在,就是乾净的不能再乾净。 刘志茂说了,只要她带著诚意,姿態摆的足够低,此行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毕竟那个陈平安,就是一个讲理之人,那么他的朋友,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在保证性命无虞的前提上,再明里暗里,打探一番寧远的底细深浅。 当然,最好的情况,就是对方直接收下她,不管是做正妻,还是妾室,都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哪怕只是玩一玩,腻了就隨意丟弃,都无妨。 她田湖君,又不是没被人玩过。 当年她走投无路,想要依靠青峡岛,本身境界低,资质又不够,在这种情况下,是如何成为刘志茂弟子的? 自荐枕席罢了。 整整三年,那些惨澹岁月,田湖君就没走出过那座府邸,每天身上穿的衣物,更不会超过两件。 刘志茂那个老王八蛋,玩的比谁都花,府里一间密室,光是调教刑具,就不下上百件。 有的是在別处购买,有的,则是刘志茂亲手鼓捣出来,青峡岛每一个开襟小娘,除了隶属於春庭府的那些,其他所有人,哪个没被刘志茂调教过? 田湖君看向眼前的青衫男人。 一名金丹剑仙,搁在书简湖,就已是一方霸主。 当然,金丹境,田湖君自己就是,不足为奇。 可这个寧远,在她眼中,却是如此年轻,这辈子都没见过。 按理来说,既然她看不出寧远的境界修为,对於年龄什么的,应该同样看不出。 可一个人的精气神,是作不得假的。 前途无限。 长得还俊俏,跟刘志茂相比,就是一个天一个地,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只是玩玩,腻了就丟,自己就会亏了? 与一名年轻剑仙交欢,怎么会亏呢。 寧远还竭力摆出一副色胚模样。 田湖君看不出破绽,心头泛起涟漪,最后暗暗咬牙,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便快步凑上前来,站到男人跟前。 貌美女修微抬臀部,高高挺起胸膛,眼神嫵媚,柔声道:“那么寧剑仙,您认为,奴婢这般模样,可能入得了你的眼?” 红唇轻启,气息微颤,话音刚落,她又一把扯下领口。 本就能依稀看个大概的风景,这番动作之后,直接就完全显露而出,一对皎洁,脱离衣襟束缚的剎那,还晃了晃,抖了抖。 田湖君刚要继续上前一步,往男人身上凑,可冷不丁一个抬眼,就看到眼前之人,变了模样。 寧远眼神寂然,一对眸子,古井无波。 他忽然微笑道:“美人恩重难消受。” 只是男人的动作,与嘴上的言语,半点不合。 寧远猛然伸出手掌,掌心之中,耀如日月,田湖君心头,刚產生惊骇之意,自己的脖子,就被人牢牢掐住。 与此同时,有几缕微不可察的粹然剑意,径直钻入她的躯体,霸道且无礼,过五关斩六將,最终来到一颗金丹所在。 剑意化作的长剑,毫不留情,一斩而去。 一两个瞬间而已,田湖君就惊骇欲绝的发现,自己的道行,在迅速下跌,那颗金丹,差点被人斩成两截! 没有杀她,男人微笑道:“田湖君,回去之后,告诉刘志茂,再有下次,青峡岛就不用存在了。” 手腕一松,这名衣衫半露的美貌女修,立即跌落在地,瘫软如泥,眼神呆滯,好似一具没有灵智的傀儡。 寧远一拍额头,补充道:“对了,我的一些个底细,现在就告诉你,免得回去之后,刘志茂拿你撒气。” 当一袭青衫,併拢双指,轻轻抬升之后。 这处宅院的石桌之上,那把被黑布包裹的长剑,瞬间有了反应,光芒大盛,一掠而走,最终悬停在男人身侧。 寧远呵了口气,指了指它。 “这把剑,叫做太白,你可能没听过,刘志茂……也可能没听过。” “它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本命飞剑,更加不是什么半仙兵,或者仙兵之流。” 寧远点点头,解释道:“太白,是四仙剑之一。” 第698章 阎王点卯,剑仙杀人 话说完后,寧远一拂衣袖,將失魂落魄的田仙师,隨意扫出门外。 进门之前,她还是个在书简湖內,大名鼎鼎的金丹境地仙,出门之后,一颗金丹摇摇欲坠,已经到了跌境的边缘。 田湖君挣扎起身,不敢多做逗留,踉蹌而去,现在的她,仅看外表,倒是不怎么悽惨,可体內各处气府,如遭凌迟。 一口气走出上百步,她才敢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独栋小院,眼底出现压抑不住的怨毒之色。 寧远返回石桌,没去打开那份食盒,也没动那坛百年份的乌啼酒。 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最后男人站起身,背上太白,也没跟两个噤若寒蝉的婢女知会一声,走出门外。 青峡岛很大,不过寧远记性很好,记住了昨晚的来时路,所以在片刻后,男人抵达了靠近渡口的一间府邸。 青峡岛上的飞剑传信阁。 取出一封在昨晚就写好的信,问过一名管事之后,寄了出去。 这种规模较小的飞剑阁,是没有直接去往桐叶洲的航线的,根据管事所说,寧远的这封信,会先去往南边的老龙城。 所以寄信之前,寧远又在上面多添了几笔。 书信到了老龙城,会在郑大风手里过一遍,托他的手,再转而寄往桐叶洲,太平山。 都不用想,收信之人,肯定就是钟魁。 寧远想要向他请教,关於招魂一事,还有该如何做,才能让滯留人间的阴物,心甘情愿的散去怨气,步入轮迴。 在这方面,钟魁是行家里手,估计是没问题的。 走出飞剑阁,寧远目的明確,去往渡口所在。 然后在半道上,就迎面遇到了一袭白衣胜雪的陈平安。 相比昨晚,过了一夜的陈平安,神色更加显得憔悴。 寧远瞧出了端倪,笑问道:“是没说通?顾璨不听?” 陈平安摇头又点头,“听了一些,但不是全部,顾璨那边,只是与我保证,以后不再行滥杀无辜之事。” 寧远摇摇头,“不够。” 陈平安点头,“我知道。” 青衫男人说道:“不过我说的那些,依然作数,在我还没平定书简湖之前,你陈平安都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对顾璨出手。” “时间应该还有不少,可能最短……都要半个月左右吧?” 寧远瞥了他一眼,“陈平安,你在青峡岛,可是给我上了一齣好戏啊。” “到现在,我还没见到几个活人,上到刘志茂,下到顾璨,还有一系列供奉客卿,哪怕是开襟小娘,都没见过几个。” 男人笑眯眯道:“就这么怕我?” “我寻思……我以前做的那些事,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吧?桐叶洲,藕花福地,我杀的那些,不是大妖奸细,就是十足的恶人。” “怎么来了青峡岛,我这样的人,倒好像成了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寧远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望著不远处的青峡岛渡口,喃喃自语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神魔环伺,看不清,真的有点看不清啊。” 陈平安刚要开口。 寧远又摆手打断,问了一件正事。 “陈平安,这样,你给我安排的局,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我要问你一件事,只要你回答,不管对错,回答就可。”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寧大哥请说。” 寧远点点头,认真问道:“陈平安,你觉得,书简湖这种地方,如果要统一整合,我该如何做?” “比如,先从哪一步,从哪座大岛,开始入手。” 回答之前,白衣少年反问了一个问题,“寧大哥,敢问你现在的修为,是在哪一境界?” 寧远一愣,“在老龙城时候,郑大风没跟你说?” 陈平安摇了摇头。 寧远也不隱瞒,何况他之前就在田湖君那边,说明了这件事,所以他直接开口道:“金丹境。” 陈平安开始低头沉思。 寧远补充道:“不要太计较境界,真不是我高看自己,在书简湖,哪怕是那个消失已久的宫柳岛主人,玉璞境刘老成,也挨不了我多少剑。” 陈平安点点头,轻声开口,“晓得的,我当初离开藕花福地,多方打听之下,就去了一次太平山。” “得知了一些那场大战的內幕,对於寧大哥的境界,剑术和杀力,有一个大概认知。” 其实不止这些。 陈平安当时离开福地没多久,夜宿一座荒郊古寺之时,就曾亲眼目睹,不知多少万里开外,一道惊世剑光,打穿天幕的画面。 那一剑,照亮了一洲之地。 剑斩飞升境,平定蛮荒妖族之人,如今就在眼前。 其实要是没有什么书简湖,没有什么小鼻涕虫顾璨,夹在中间,让陈平安左右为难的话…… 他对寧远,是极为敬重的。 当然,即使现在有这些,少年依旧对他,心怀敬意。 佩服这样的一位剑仙,不丟人。 不止是因为,对方是寧姑娘的兄长,就算没有这个身份,光靠做的那些事,也完全足够了。 不过陈平安並不认为,桐叶洲那头大妖,完全是被寧远所杀,毕竟境界的差距,太过悬殊,这种例子,浩然天下万年以来,从未有过。 联想到那座剑气长城,少年心头,就大概能猜出来一二。 估计是那位陈姓老人,给寧远留下的后手。 这事儿不足为奇,当年的自己,在带著几个孩子游学大隋之前,神仙姐姐就送了他三道极小极小的剑气。 两人一直走到渡口,陈平安方才开口言语,缓缓说道:“书简湖不是別处,规矩什么的,有,但是很模糊,山泽野修太多,鱼龙混杂…… 很难整合统一,而且就算以武力镇压,逼迫那些岛主屈服,也是人心不齐,很容易发生意外。” 寧远隨意蹲在地上,“有道理,说说看。” 陈平安同样蹲下,双手拢袖,斟酌道:“但是好像除了武力镇压,又没有別的更好办法,因为这世上的很多人,是听不进去道理的。” “观湖书院离著书简湖,很近很近,大概只有不到三千里,可不还是放任不管?” 他又摇摇头,“这几天,我大概了解过一些,对於书简湖,观湖书院那边,不是不管,而是无从下手。” 寧远微微頷首,“因为书简湖地界,人心虽然复杂,但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就算杀了这一拨,人心根本,也不会隨之消失,如雨后春笋,要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冒出一批。” 少年呵了口气,回到先前那个问题,沉吟道:“寧大哥,你要整合书简湖,在我看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寧远偏过头。 陈平安说道:“参加那场群雄议事,以理服人也好,以剑服人也罢,最后拿下那把代表江湖共主的交椅。” “虽然成为书简湖共主,距离拉拢人心,还差的很远,但最最起码,也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此后行事,將会轻鬆许多,要是寧大哥有时间,又愿意不辞辛苦的去约束和修补人心…… 那么照我估计,总有一天,这座满是腌臢的书简湖,也有柳暗花明,湖水清澈的一天。” 到底是文圣弟子,脑子就是不一般。 寧远微笑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 “不过呢……”一袭青衫顿了顿,嘆了口气,摇头道:“不过我的时间,很紧凑,这趟书简湖之行,最久,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修补人心,一个两个还好,多了,成千上万,数十万百万,怕不是要把一辈子交代在这。” 陈平安忽然说道:“寧大哥,我有。” “我可以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书简湖。” 寧远诧异的转过头,看向这个白衣年轻人。 也是他第一次,以別样的目光,看待这个少年,这个不再穿草鞋的泥腿子。 寧远又习惯性的去摘养剑葫,扑了个空后,极为想要喝酒的他,只好从咫尺物中,搬了一整坛出来。 没有可以装酒水的东西,男人也不觉得丟脸,揭开泥封,直接把脑袋伸了进去,狠狠来了一大口。 一口入腹似神仙。 抬起头来,只见身旁的陈平安,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空酒壶。 少年挠挠头,將手中之物递了过去,咧嘴笑道:“寧大哥,酒壶我有的,说来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其实这个葫芦,是我当年南下之时,在半道上,从一个仙家门派购买而来,不贵,也就两颗穀雨钱, 勉强算是最低等的养剑葫,本想到了剑气长城,就送给大哥你的,只是不凑巧,那次没见到。” 寧远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接。 少年一脸尷尬。 紧接著,青衫男人就莫名嘆了口气。 这个陈平安,其实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见过了不少事,可从昨夜相见开始,他就一直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个小辈的样子。 寧远能看得出来,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如果没有书简湖,没有顾璨,陈平安或许,在见到自己之后,也会喋喋不休,很是高兴的,去说他的一路见闻吧? 就像当年的自己,跟在阿良身后一样。 寧远目光如炬,缓缓道:“陈平安,为了一个顾璨,一个心结而已,就要把自己的一辈子,烂在书简湖,至於吗?” 少年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至於的。” “文圣一脉,有所为,有所不为。” 寧远点点头,又道:“那么按照你说的,我来出剑,扶你上位,做那书简湖共主,之后我立即打道回府,这边的烂摊子,就全部交给你去做……” “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心心念念的人和事,会怎样?” “书简湖水,一日不清,你便一日不走,家乡呢?落魄山呢?教你练拳的那个老人,得知之后,会不会伤心?” “你的先生,还有一眾师兄,会不会心疼?” 陈平安犹豫了许久。 最后他说道:“有些事,不得不做,今日之陈平安,能一路走到现在,成为现在的陈平安,就是因为这些人和事。” “齐先生教我做人,家乡那个老人,则是教我练拳,我学了,在遇到某些事后,就应该去做。” 陈平安顿了顿,忽然笑道:“寧大哥,你知道吗,我修好长生桥后,之所以能成为剑修,有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你。” 他开始娓娓道来。 “我当年去了剑气长城后,那位陈姓老人,就把我带去了一处天渊,之后听寧姑娘说,那道百万里峡谷,就是被寧大哥……一剑斩出来的。” “我在那边,结庐修行,大概花费了小半个月,收取了十几道剑意,装在了养剑葫中。” “一直到藕花福地,几场大战过后,那位老道人,送了我一场飞升机缘,我才彻底修復了长生桥,並且接连破境。” “我也温养出了第一把本命飞剑。” 说完了旧事,少年又回到先前那个问题。 陈平安轻声道:“寧大哥,我可以把自己的一辈子,烂在书简湖,为此,我可以现在,立刻,马上,在你面前,立下毒誓。” 他站起身,朝著一袭青衫,庄重作揖。 “我只求一事,希望寧大哥,能对顾璨网开一面,选择收剑。” 寧远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伸出手掌,往罈子里捞了一把,喝下一口忘忧酒后,眯眼问道:“画地为牢,用大道前程,来换一个小杂种的性命,值得吗?” 陈平安说道:“值得。” “无解之局,总要有人头破血流的。” “那么这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寧远双手拢袖,眼神幽幽。 最后他面无表情,漠然道:“想得挺美,可惜,我不会答应。” “你陈平安要是对我立下毒誓,我可就里外不是人了,別回头没等离开书简湖,你的那几个师兄,就挨个跑来找我干架。” “全是飞升境,我可打不过。” 陈平安面色发苦。 寧远没再理他,拍拍屁股,直起身,將剩余酒水收入咫尺物后,御剑而起,径直离开青峡岛。 根据形势图上的圈画,一袭青衫很快便来到数百里开外的一座大岛。 曾经路过的花屏岛。 寧远御风悬停在岛屿上空,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主峰那座巨大府邸上,眼神冰冷。 隨后他將手中长剑,轻轻一拋。 太白仙剑,就这么被他给丟了出去,化为一道霜雪剑光,笔直坠落人间。 昨夜阎王点卯,今日剑仙杀人。 第699章 他本身就是书简湖 池水城。 高楼內,从昨夜那番交谈过后,崔东山就不再开口,一直闭目养神,似在装死。 崔瀺也不找他聊,同样是席地而坐,偶有几封来自大驪的飞剑传信,需要他著手处理一些军机要务。 直到现在,直到刚刚。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猛然睁开双眼。 崔东山看向对桌之人,神色之中,除了一如既往的阴沉,还带著……別的味道。 崔瀺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那幅画卷,“崔东山,你应该多学学你家先生陈平安,凡事,无论大小好坏,都要心平气和,制怒才能克己。” 老人瞥了眼四周那座金色雷池。 以飞剑开闢的小天地,就在刚刚,產生了些许涟漪,微微摇晃。 崔瀺不以为意,摇头笑道:“崔东山,且不说你现在的本事,杀不了我,就算我引颈就戮,被你打杀了,这盘棋,还是死局,天下大势,改变不了的。” “退一步讲,就算我死了,你离开此地,即刻前去书简湖,又有什么用处?” 崔瀺微笑道:“与你家先生联手,共同对付那个寧远?不再讲究什么是非对错,如同寧远镇压书简湖一般,以武力杀之?” “这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人,是这么好杀的?先不谈境界修为,单论廝杀手段,你与陈平安加起来,都不到半个他。” “寧远见过的世面,不如你我多,但他曾经打过的仗,哪个不是硬仗死仗?宰过的妖族,有几头不是上五境?” 儒衫老人指了指窗口,补充道:“就算金丹境的寧远,不是你俩对手,那么留在池水渡口的那个阮秀呢?” “阮秀之父,如今是我们大驪的首席供奉,崔东山,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走,撕毁约定,前去相助陈平安,反而是害了他?” 崔瀺拍了拍手,笑道:“趁我现在没有返回大驪,还有时间,许多你崔东山不懂的问题,还可以问。”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当老人不再言语,楼內就寂静无声。 崔东山默默鬆开藏在大袖中的手掌。 他与崔瀺,虽然不是心意相通,但这个老王八蛋,对於自己,可谓是了如指掌,猜的一点没错。 就在刚刚,在观看完青峡岛渡口的两人对话之后,崔东山再也忍耐不住,心头起了一丝杀心。 到底是少年崔瀺,不是现在的大驪国师,城府有,计谋有,可在心气上面,就像老人说的,还是不够沉稳。 崔东山又捡起了一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老王八蛋,书简湖之局,齐静春真的有算计他的小师弟吗?” 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那可是齐静春啊。 是除陈平安父母之外,第一个,教他做人的人,小镇那把老剑条,当年之所以能认主,不说全部,起码都有一部分,是因为齐静春。 陈平安昔年南下,遭遇的几次生死大劫,获得的几桩仙人机缘,哪个不是齐静春在暗中护道? 这样的一个读书人,会算计自己的小师弟吗?可能吗? 崔瀺神色平静,继续低头凝视画卷,慢条斯理道:“崔东山,世间人事,皆有脉络可循,我们不妨把时间线,拉长一点。” “拉回几年之前,驪珠洞天即將破碎的时候。” 崔东山不是蠢人,袖中三指微动,已经开始復盘迴想。 老人继续开口。 “齐静春很早就是十四境了,毋庸置疑,而且他的推演一道,功力极其深厚,那么我们做个假设,齐静春当年,在小镇教书之际,就算到了现在的书简湖局面…… 还托云霞山那个蔡金简之手,留了一样东西给寧远。” 话锋一转,崔瀺忽然问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齐静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代师收徒,让陈平安做了自己的小师弟,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齐静春是希望,自己的小师弟,以后能让文圣一脉发扬光大,做个真正的读书人?” “还是与他师兄左右一样,將来成就剑仙果位?” 老人摇摇头,笑著给出了答案,“都不是。” 崔东山眉头紧皱。 崔瀺解释道:“你想想看,齐静春当年,在驪珠洞天还未坠地之时,总共有几个学生?” “有几个是他的文脉嫡传?” 崔东山不假思索,开口道:“一个,山崖书院李宝瓶。” 崔瀺嗤笑一声,“错了,不止。” “齐静春对於自己的学生,不会偏袒一人,泥瓶巷宋集薪,赵家赵繇,林守一,李槐,石春嘉,董水井,李宝瓶。” “总计七人,不管各自品行、心性、学问高低,至少在齐静春看来,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太大区別。” “都是学生,都是弟子,所以在洞天破碎之后,齐静春也都在暗中,给了他们各自的文脉机缘。” “只是这七人里面,最后真正接住了文圣一脉头衔和学问的,只有李宝瓶罢了。” 崔瀺很是篤定的说道:“齐静春此人,其实並不太在乎,到底有几个学生,將来能继承自己的学问。” “留给宋集薪的三本圣贤书,他看了吗?赵繇身上的一方春字印,何其珍贵,可在被我夺走之时,齐静春在意吗?” 沉默片刻。 老人说道:“齐静春不在意这些,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学生们,一个个安然无恙,好好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罢了。” “话又回到此前那个问题……” 崔瀺笑问道:“那么这样的一个齐静春,对於自己的小师弟,又会希望他如何?” “会不会也如那几个学生一样,希望他陈平安,不管將来成就如何,只要无忧无虑,由衷希望他的肩头,不再担负那么重的担子?” “少年郎的肩头,更应该挑著杨柳依依,清风明月?” 崔东山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所以?” 老人与之对视,目光中,带著极为明显的可怜之色,“所以齐静春,確实是在书简湖落子了的。” “也確实算计了你家先生陈平安,但在我看来,不太能够说成是算计,而应该是护道。” 崔瀺转头望向窗口。 “反过来,齐静春真正算计的,其实是那个寧远。”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读书人,当初在走之前,会说出那么一句话,说什么把一副很重的担子,交到了寧远肩头。” “你觉得,书简湖的无解之局,针对的,是陈平安的道心,可在我看来,远不止於此。” 老人呵了口气。 “寧远才是那个可怜人。” “陈平安的书简湖,说到底,只有一个顾璨,而寧远的书简湖……” “他本身就是书简湖。” 第700章 天无绝人之路 高楼內。 崔瀺抿下一口隔夜茶,看向对面那个白衣少年,继续言语。 “寧远不来还好,既然来了,见了那么多的蝇营狗苟,以他这种人,崔东山,你觉得会如何?” “寧远是什么人?” 崔瀺自问自答,“很复杂,我曾派过不少人,去了他曾经走过的地方,打听到了不少事。” “根据这些事,去抽丝剥茧,去分化脉络,最终得出了一个大致结果。” 崔东山追问道:“是什么?” 老人面无表情,“不知道。” 崔东山眉头都挤到了一块儿。 崔瀺嘆了口气,缓缓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从未见过,有人的心境,可以如此杂乱。” “寧远此人,看起来人性十足,很好算计,但是就算真去给他布局,到了最后,往往都不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 “当年那场天下共斩,三教之中,有人认为,为了活命,刑官会倒戈蛮荒,与周密联手, 有人认为,那个十四境剑修,会秉承祖先遗志,在兵解之前,拼死斩杀几头大妖。” “但是没有一个想得到,刑官真正所图,是剑开一座蛮荒天下,为家乡扯断万年枷锁。” 崔瀺伸出一手,指了指那个画中人。 “不提他的上一世,我们再看今生,寧远一路走来,从离开剑气长城开始,进入东海观道观,到太平山一役,过老龙城,最后抵达书简湖……” “前世的他,行事为人,其中好坏,还有待商榷,可这一世,挑的出毛病吗?” “剑气长城之人,是不能隨意来浩然天下的,这个规矩,你我都知道,而寧远不仅来了,还肆意行走其中。” 老人说道:“真要挑毛病,还真有,比如大泉境內,那位埋河水神,寧远一介匹夫,为她破格封正,就是坏了儒家规矩。” “那个水神娘娘,庇护百姓,功德再高,也应该由书院提名,文庙钦点,寧远一个外人……凭什么如此做?” “那么崔东山,你想想看,为什么封正水神,触犯规矩之后,桐叶洲的几座书院,对其视而不见?” “文庙也没有任何反应?” 老人抖了抖袖子,冷笑道:“因为他们理亏,没有这个脸,去找那个年轻人的麻烦!” “偌大一座浩然天下,人心比那剑气长城,还要低,这也就罢了,居然还需要一个年轻人,来为他们修缮缝补。” “这算不算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崔瀺问道:“崔东山,书简湖之局,还未结束,为何我就敢妄下定论,扬言寧远会贏?” 他自问自答,平静道:“因为陈平安只有一个顾璨,而他寧远,心头却有千千万万个顾璨。” “人生处处书简湖,但是有些人,本身就是书简湖,走到哪,都是如此,好似苦海无涯,即便回头,依旧不见彼岸。” 一个人,能为所谓的行侠仗义,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个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既然都能为了心中不平,做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观道观,太平山,老龙城。 一桩桩,一件件。 那么来了这座书简湖,又会如何做? 老人问道:“你当真以为,寧远的书简湖,就是以力镇压,將那些蝇营狗苟杀个乾乾净净,就算完了?” 崔瀺用下巴指了指那幅山水画卷,微笑道:“等著吧,这座花屏岛,就能让他见识到,人性的至暗一面。” “而很快,左右为难的,也不再只有一个陈平安,还有他寧远,都逃不了。” 儒衫老人忽然说了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人性孱弱,但是强大之处,也不是没有,我多年以来,总结出了三点,隱藏在人性的深处。” “共情,通感,惻隱之心。” “只要一个人,拥有这三样情感,只需稍加引导,不管其自身实力如何,哪怕高如十四十五境…… 都有可能会做出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蠢事。” “也可以说是意气用事,这三样情绪,一旦到达顶点,哪怕是为別人慷慨赴死,为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粉身碎骨,都是很有可能的。” 崔东山难得开口,“好比我家先生,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说出那句,要把自己的一辈子,烂在书简湖这种话。” “但是老王八蛋,这种人,在我们的人间,还是太少太少了。” 崔瀺摇头笑道:“少吗?不少的,你只需將时间线,拉伸到万年以前,就会发现,那时候的天下,放眼望去,皆是如此。” “一位位先贤,儒家,道门,佛教,诸子百家,乃至於妖族,都是同仇敌愾,各自之间,毫无二心。” “纷纷登天而去,前仆后继,一点点微弱的人心火花,却能迸溅出夺目刺眼,不比星河黯淡几分的绚烂光彩。” 顿了顿,老人说道:“这种人,你家先生是,那个寧远,也是。” “在这一点上,甚至后者比前者来的更多,寧远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他的道理,不见得就比不上一位儒家圣人。” “並且他还是一个尽善尽美之人,放心好了,书简湖之局,虽然我到现在,还不清楚结果会如何, 但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会给我们,会给这片天下,带来一个彻底的答案的。” “我相信他,正如齐静春。” 高楼內。 这次谈话,崔东山言语极少,思绪极多。 他开始復盘,用一种相对客观的视角,去看那幅画卷,拋开陈平安学生的身份,站在更高处的地方,去梳理摸索。 在闭目养神之前,崔瀺视线朦朧,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一个人怎么会活的如此可怜。” …… 书简湖,花屏岛。 一道璀璨剑光,突兀出现在云海深处,驀然变作一把百丈巨剑,笔直一线,坠落人间。 寧远没有废话,一直以来,当他选择动手的时候,也不会如何磨嘰。 无视花屏岛的山水禁制,这一剑,如入无人之境,快到不可思议,瞬间刺入花屏岛主峰。 天底下的剑修出剑,大抵都是图一个快字。 那座隶属於地仙岛主的巨大府邸,一座奢华至极的主殿,当场被人一剑劈开,太白深深刺入其中。 地面只留一截剑柄。 整座花屏岛,外表来看,虽然与先前並无多大差別,但是在极深处的山根,维持山水大阵的枢纽,已经彻底毁坏。 没等岛屿主人反应,一袭青衫脚步微动,施展缩地成寸,不走正门,生生撞入其中。 直接落在了主殿之上。 寧远环视一圈。 四周约有几十人,但是男子,只有一个。 一名消瘦老者,观其气息,是个金丹境,估计是岛主无疑了。 剩下的,全是女子。 大殿极为宽敞,与寻常仙家门派的议事大厅不太一样,这里没有什么椅子,只有一张大床。 大的很,怕不是塞几十个人进去,都绰绰有余。 而现在的这个床榻上,就有这么些人。 寧远大开眼界。 这趟书简湖,才来了短短一天,就见识到了这么多……没见过的事物。 比如眼前的这幅光景。 几十號人凑在一起,身上穿的衣衫,加起来,居然还没有他一人来的多。 所有女子,除了几名手捧酒壶的开襟小娘之外,其余人等,皆是不著寸缕。 何谓酒池肉林? 这便是了。 从递剑打烂山水禁制,到青衫现身花屏殿,发生的实在太快。 到如今,那名地仙岛主方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从一堆脂粉香腻的温柔乡爬起。 刚要开口,想起自己身上光溜溜的,又赶忙扯来一件衣物,隨意遮住下体。 结果是一件粉色的女子肚兜。 丟脸丟大发了,不过这位老者也没计较这个,视线落在那个不请自来的青衫男人身上。 九境?十境? 看不出来,但应该不会是上五境,不然自己现在,可没有命可活。 短短时间內,这位老岛主,心头就回想起了许多的人和事,印象中……自己在书简湖,貌似从没有过什么仇人吧? 与天姥岛那边,也只是一些个门下弟子的小摩擦而已,犯不著请一名地仙剑修来吧? 如果真是朱荧王朝那边派来的…… 不应该先去针对青峡岛吗? 我就只是个依附青峡岛的供奉而已,对於书简湖大势,压根就掀不起什么浪花啊。 老人没想明白,在不动声色的,祭出一件本命物藏在手心后,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笑问道:“敢问这位剑仙,今日来我花屏岛,所为何事?” 虽然被他一剑打烂了禁制,可到底是没有见面砍人,对这位老岛主来说,那应该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搁书简湖,谁不知道,他花屏岛最为好客,只要不取他的命,什么都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寧远漠然视之。 青衫抬手一招,霎时间,整座大殿就开始轰隆作响,原先插入地下的太白仙剑,瞬间缩小,恢復三尺长短后,回到主人手中。 持剑在手。 地仙岛主脸色阴沉。 瞧这样子,是不打算好好说话了? 老人暗中使了个眼色,以心声言语过后,大殿一处偏僻角落,一名手下心腹,也是开襟小娘之一的侍女,悄无声息的退走。 花屏岛隶属於刘志茂的青峡岛,估计是通风报信去了。 寧远早已把神念笼罩此地,这些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不过他倒是没有阻止。 没必要。 刘志茂敢来,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年轻人的杀意,在短短时间內,在见到此地光景之后,攀升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只是他忽然又收起长剑,改为负剑而立,缓缓问道:“听说阁下的花屏岛,在盛產开襟小娘的书简湖,也能位居前列?” 消瘦老者眉毛一挑。 就为这个? 不过既然没有直接出剑,那就怎么都不是坏事。 老人摆出笑脸,頷首道:“这个自然,论开襟小娘的姿色、数目,放眼整座书简湖,我花屏岛,不说第一,怎么都能挤进前三。” 他正要继续介绍。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略有耳闻,我还知道岛主大人,复姓西门,不过我不关心这个。” 一袭青衫认真问道:“外界传言,西门岛主手底下的开襟小娘,有自己的妻妾女儿……是也不是?” 对这种话,老人竟是不觉得生气,微笑点头,声称此言非虚。 寧远嗯了一声,又问,“那么西门岛主,花屏岛的开襟小娘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你的至亲家眷?” 复姓西门的老人问道:“比如?” 寧远淡淡道:“比如你老母。” 这话,寻常人听了,指定是勃然大怒,可老人居然和先前一样,丝毫不觉得是在骂他。 他继续报以微笑,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別说我那老娘,最早之前,我那驻顏有术的奶奶,都曾担任过开襟小娘。” “只是剑仙来晚了,她早已化为一捧黄土,註定无法伺候剑仙。” 寧远没有丝毫感情流露,说道:“你猜得没错,我是朱荧王朝那边派来的,此行找你,就是为了杀你。” 老者再次拉下脸。 男人又微笑道:“不过呢,我这个人,行事无忌,最好美色,所以要是让我满意了,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能。” 老人神色不悦,“所以?” 寧远頷首道:“所以就请西门岛主,吩咐下去,將你那些担任开襟小娘的一干家眷,全部带过来。” 复姓西门的老人,果断点头。 “这个没问题。” 现在这个局面,能拖一时是一时,只等青峡岛来人,那么结果如何,就是板上钉钉。 老人心知肚明,真要打,自己绝对不会是一名地仙剑修的对手,恐怕即使手段尽出,也挣扎不了盏茶时间。 最主要的,花屏岛的天地禁制,已经没了,打起来,增补不了他的一丝境界。 寧远摇摇头,“不止这些,我还希望西门岛主,能让你的这些家眷,一併去往花屏岛山门处。” 老人眼前一亮,“白日宣淫?” 貌似对方的癖好,比自己还要来的……古怪一些啊。 学到了。 寧远转过身,走出大殿。 复姓西门的岛主动作很快,扯下那件遮挡裤襠的粉色肚兜,穿戴整齐后,跟著来到门外。 离著那人稍远,大概有十几丈距离,喊来一名开襟小娘,將寧远要的那些,一一吩咐下去。 他这才转头看向那人。 然后他就没见到那人。 因为一袭青衫背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原地,恍若鬼魅,站在了他的身前。 五指如鉤,寧远一把按住他的天灵盖。 海量剑意,凝聚在他的掌心之中,耀如日月,一名金丹境的地仙修士,毫无反抗之力,被其牢牢拘押。 寧远的境界,剑术,以至於掌握的术法,对比这些山泽野修出身的“陆地神仙”,就是真正的一个天一个地。 杀这种废物,对他来说,与捏死一只蚂蚁,是没有多大区別的。 复姓西门的老人,霎时间心如死灰,可又极为不甘,颤声道:“剑仙前辈,能否留我一条狗命?” 生死之间,他语速加快,“剑仙来自朱荧王朝,是押注了天姥岛那边?我可以保证,无条件归顺,大人要是不信,我可以就在此时此刻,立下大道誓言!” 听闻此处,寧远稍稍鬆了一点力道,微眯起眼,笑道:“我怎么会杀你呢。” “我待会儿还要去睡你的老娘,你如此好客,於情於理,我都找不到杀你的理由啊。” 没等老人燃起希望,他又自顾自点头,“我当然会杀你。” 瞧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寧远略微想了想,嘆了口气,轻声补充道:“別怕,天无绝人之路,自古而然。” 话音刚落。 砰然一声。 一名地仙修士的肉身,当即炸碎。 弥留之际,老人只依稀听见了一句淡漠言语。 “我又不是老天爷。” 隨手打散些许的残余魂魄,一袭青衫抖了抖袖子,转过身,道路之上,凿金为莲,花以贴地。 缓缓下山。 第701章 事功顺序,大道之爭 池水城高楼。 身为大驪国师的老人,今天一共收到了六封飞剑传信。 这些信,皆是来自北边大驪,关於一系列攻克朱荧王朝的事务。 但都被搁置了起来,崔瀺始终没有理会。 如果从北方的大驪蛮子,开始养精蓄锐算起,直到现在,近四十年来,这座朱荧王朝,是最难啃下的一块骨头。 大驪铁蹄,这些年的南下途中,所到之处,攻城陷地,其中负隅顽抗最久的,都没有超过三个月。 只有这个朱荧王朝,从去年初冬开始,一直守到了今年大雪,在大驪的接连討伐之下,也只是丟了几座小城而已。 一洲上下,都在看这场大战。 大驪若是吞併了朱荧王朝,从此之后,恐怕南下之势,將会再无阻碍,要不了多久,浩然天下的史书上,將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洲即一国。 到了那时,大驪王朝,不谈底蕴国力,只论疆土辖境,都不用说,肯定是世间王朝的第一。 而在吃下朱荧王朝这条道上,与之临近的书简湖,就成了两国的兵家必爭之地。 没有去管那些飞剑密信,崔瀺反而拿起了一封山水邸报,是此前手底下一名粘杆郎心腹送来,里头记载的內容,关於书简湖。 书简湖匯聚了宝瓶洲一大半的山泽野修,若是拧为一股,还真就不比任何一座宗字头仙家来的差了。 根据近几年的谍报匯总,书简湖一带,人口近三百万,其中拥有修为的,也有三四十万。 不谈大多数螻蚁,只说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就有数十位之多。 试问宝瓶洲的山上,有哪座宗字头仙家,有这种底蕴? 其实按理来说,书简湖这么多修士,这么多年来,怎么都应该出现了几位上五境,可除了消失已久的那位宫柳岛主人之外,从未有过新的玉璞修士。 因为书简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帮亲不帮理,帮强不帮弱。 前半句代表的,是书简湖的风气,后半句,其实也一样。 很好理解,防止一家独大。 你可以躋身金丹,躋身元婴,但不能是上五境,谁要是有证道玉璞的苗头,一经发现,往往就会招来灭门之祸。 这也是为什么,凭藉顾璨,凭藉那条元婴蛟龙,截江真君刘志茂,明明已经接连吞併了十一座大岛,仍旧做不到吃下整座书简湖。 没那么简单。 不成上五境,想要成为书简湖共主,就是天方夜谭,一桩妄想罢了。 根据邸报记载,现在的书简湖,大致分成了三个派系。 其一,青峡岛,外加刘志茂麾下的十一个附属势力。 其二,天姥,青冢,粒粟,三座大岛仙家,结为联盟,势头不小,甚至只看纸面实力,都不会比刘志茂差多少。 最后一方,则是那些迟迟拿不定主意,或是想要坐山观虎斗的偏远岛屿,这些仙家,数量最多,但是人心分散,皆是墙头草。 在老人看那山水邸报之际,崔东山忽然站起身,双手负后,沿著那条书案,缓缓而行。 白衣少年问道:“就这么相信他?连大驪的军机密信都不看了?” 崔瀺隨口道:“朱荧王朝那边,早有落子,已经不用太费心,拿下它,迟早的事。” “现在应该看重的,是书简湖。” 崔东山瞥了眼再次一分为二的山水画卷,左边是陈平安,右边是寧远。 齐静春留下的这件类似镜花水月的宝物,品秩极高,只需往里丟入几颗穀雨钱,就能於数千里之外,看个清清楚楚。 还无需观看之人费心,画中之人,每走一步,画面就会自行跟著,如光阴在无形之中,流淌在世人脚下,可谓是玄之又玄。 崔东山略微皱眉,沉吟道:“此前在我认真復盘下,大致看出了寧远的一点心性。” 崔瀺视线始终停留在山水邸报上,笑道:“说说看。” 崔东山停下脚步,俯身凝视那个还未离开花屏岛的青衫男人,良久,方才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寧远似余斗。” 崔瀺愣了一下,將山水邸报放在桌面,面带微笑,示意他继续说。 白衣少年缓缓道:“不说全部,起码是有一大半,寧远与陈平安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处理一件事上,狠得下心。” “陈平安听过文圣的顺序学说,也信奉这个道理,所以在来到书简湖,见了顾璨后,哪怕他心知肚明,似顾璨这种人,確实是该死……” “但他想的第一步,还是去追本溯源,想要了解,当年的小鼻涕虫,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 “何谓顺序学说?总结起来,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分先后,审大小,定善恶,最后则是知行合一。” 崔东山改为双手拢袖,呵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这个寧远,却是截然相反。” “一般来说,他对於善恶,如何去区分这个问题上,更关注一个当下,顾璨现在是恶人,那就该杀。” “不管多年以前,书简湖的这个小魔头,是不是一个品行良好的孩子,做错了事,那就要遭受惩罚。” 见他没继续说,崔瀺笑问道:“那么崔东山,你觉得,寧远与陈平安,他们两个的各自道理,谁更对?” 崔东山认真的想了想,最后答道:“当然是陈平安,我们文圣一脉的顺序学说,即使是至圣先师,也曾点头称讚过。” 崔瀺摇头失笑。 白衣少年嘆息一声。 崔东山点头道:“论道理学问的高低,肯定是陈平安更高,更关注一个人心的起伏,追本溯源,一一梳理过后,再去谈一个善恶,最后定罪。” “可这里是书简湖啊。” “即使是不远处的观湖书院,三千年岁月以来,都无法將此地的人心教化。” “观湖书院,观湖观湖……观的什么湖?不就是书简湖。” 崔东山喃喃道:“不是我们的道理不够好,而是在有些地方,学问再高,也是行不通的。” 直到现在,崔瀺看向崔东山的眼神,方才有了不少讚许,点头笑道:“终於不是一开口,就是『我家先生』了。” 崔东山冷冷一笑。 崔瀺不以为意,笑道:“我们儒家,规矩太多,特別是对於读书人,更多,导致做什么事,都是束手束脚。” “这就是为什么,哪怕毗邻书院,这么久以来,书简湖还是那个书简湖,纹丝不动,甚至人心下降的速度,还越来越快。” 老人屈起两指,敲了敲桌面,极为认真道:“书简湖的整合,破局,直到最后的收尾,教化,浩然天下的读书人,是做不到的。” 很快他又反驳自己的观点,补充道:“其实能做到,只要治理书简湖的那位儒家圣贤,愿意花费无穷岁月,不辞辛苦的去修补, 以自身减,换此地增,年復一年,总是有希望的,而一点微弱希望,只要不半途而废,等到某一天的到来,定然会大放光明。” 崔瀺摇摇头,“但是这样的读书人,哪怕是中土文庙,也不多,少的可怜。” 崔东山看向老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让寧远入局的原因了?” 崔瀺並不隱瞒,微微頷首。 老人看向那幅画卷,看著那个在花屏岛大开杀戒的年轻人,满是欣慰。 好似在看一块上好璞玉。 崔东山瞧出了苗头,撇撇嘴,嗤笑道:“別想了,人家有师父,还是人间剑术最高者,吹口气,都能让你这个老王八蛋,死上无数次。” 崔瀺摇头笑道:“並无此心,不过等书简湖结束,寧远来我大驪京师之后,他要是想学,我可以对他倾囊相授。” 崔瀺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专心一件事,那就是事功学问,而在他眼中,寧远此人,无疑是最为合適的人选。 老人忽然说道:“寧远不会是余斗,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的行事做法,確实跟余斗很像,但並不拘泥於一个死板规矩和道理,懂得变通,这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 崔东山眼神幽幽,没有接话。 崔瀺自顾自说道:“书简湖的整合,破局,皆在寧远一人身上,最后的收尾和教化,暂时还不清楚,但他应该已经开始著手准备。” “我早就说过,这个年轻人,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来的聪明。” “別看他走哪杀哪,背剑盪魔,可是心思极为细腻,城府也不浅,反正比书简湖的湖水,来的要深的多。” 崔东山微眯起眼,终於察觉出了一个……细思极恐的东西。 所以他问道:“老王八蛋,你是想让这个寧远,来代替你,印证你的事功学问?” 崔瀺笑而不语。 崔东山又道:“这几年,你这个大驪国师,大动兵戈,致使宝瓶洲生灵涂炭,文庙那边,早就有不少言语,在针对你,甚至对你破口大骂,口诛笔伐。” “没有几人认同你的道理,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好出现一个,能为你印证这门学说的寧远……” “只要寧远做的足够好,在文庙眼皮子底下,以事功学说,整合了书简湖,那么就能让某些读书人,乖乖闭嘴。” 崔东山眯起眼,“好一盘大棋。” 崔瀺微笑道:“小了,更大的,还在后面。” 陈平安,顺序学说。 寧远,事功一道。 搁在其他地方,基本都会是前者贏。 可这里是书简湖,是无法之地。 顺序学说,再高再大,也难以深入人心,甚至连些许实践都做不到,因为没人愿意听。 就像一位富贵人家出身的子弟,跑去问街边乞丐,你为什么不吃肉一样。 而事功一道,不被这些左右,不愿意听,没关係,那就乖乖站好,先被我的剑气,洗一遍脑子。 完事之后。 还不听,那就死。 第702章 丧钟为谁而鸣 高楼。 双方不再言语,各自闭目养神。 只是在某个时刻,当山水画卷之上,突兀翻腾起一朵浪花之后。 几乎在瞬间,崔瀺与崔东山,就同时睁开双眼,两道目光,径直落在了那幅画卷上。 崔东山眼神灰暗,再一次的心境不稳。 崔瀺也没了之前的那份心境平和,但也不至於如何不堪,只是仔细看著那画卷之人。 …… 同一时间。 青峡岛。 陈平安吃完了一顿家常饭,走出门外,沿著一条白玉石砖铺就的道路,去往靠近渡口那边的住处。 身后跟著一个身穿墨青色蟒服的稚嫩少年,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姿色上佳的开襟小娘。 其实也不算是开襟小娘,因为这个少女,身上的衣裙,並不暴露。 自从陈平安,或者是寧远来了之后,青峡岛就多了一条规矩,还是死规矩。 原先岛上的上百名开襟小娘,无论属於哪个供奉,哪怕是岛主刘志茂,都不得再跟以前一样,穿著暴露。 陈平安起初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远离那座春庭府后,他才沙哑开口,“顾璨,你放心,我陈平安无论如何,都会对你管到底。” “我不死,你就不会死,婶婶也会安然无恙。” 一袭墨青色蟒服的少年,自然就是书简湖人尽皆知的那个魔头顾璨,凶名赫赫,短短几年,死在他和那条蛟龙手下之人,不计其数。 顾璨在书简湖待了好几年,虽然年龄不大,但见过的蝇营狗苟,也不少了,所以很快就察觉出了味道。 他的脸上,难以抑制的,出现了极多怒意,问道:“陈平安,你告诉我,那个姓寧的劳什子剑修,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对不对?” 陈平安猛然回头。 顾璨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身后那名模样乖巧的少女,同样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陈平安面无表情,“我先前与你说过,他叫寧远,是一个剑气长城来的剑仙,我要叫大哥,你也是。” 顾璨扭过头,默不作声。 陈平安说道:“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江湖剑客,我一直很敬重他。” 蟒服少年沉声道:“可是你说的这个人,却要来杀我,他再怎么侠义心肠,跟我又有什么关係?” 顾璨指了指自己,声线抬高,“陈平安,那个寧远,要来杀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一脸諂媚,跑过去跪在地上,一口一个剑仙,他就会放过我了?” “可能吗?” 顾璨眼神冰冷,缓缓道:“陈平安,昨夜你来找我,说的那些,我都听了,也听进去了。” “为了娘亲,为了我,也为了你,我可以认错,也可以改错,甚至你要我把那些掳来的开襟小娘,抢来的金银財宝,全部送走,还回去,都可以。” “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我还想活,不想看著我娘死,不想你陈平安左右为难。” 陈平安摇摇头,“寧大哥並不只针对你一人,还有,即使最后说不通,我为了护你,与他拔剑相向……” “我死了,你也死了,婶婶也不会有事,寧大哥的为人,我是有些了解的,不用担心这个。” 顾璨依旧垂著眼眸。 陈平安忽然问道:“顾璨,昨夜你对我保证的,那些认错的话,真的是肺腑之言吗?” 蟒服少年犹豫了一下。 陈平安笑了笑,摇头道:“你不是知道错了,也不是真的想要改错,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你之所以会在我面前指天为誓,说下那些条条框框,只是因为迫於形势罢了。” “我跟你说过,寧剑仙的境界,剑术和杀力,搁在书简湖,就是真正的天下无敌,別说一座青峡岛,就算整个书简湖,所有地仙联手,也不见得能留下他。” “甚至会被他以战养战,最后杀个精光。” 连续几夜没睡的陈平安,耗费大量心神的他,很是虚弱道:“在这个前提下,你就只好点头认错,没有別的更好办法。” “你很聪明,知道如果不认错,不改错,那么到了最后,寧大哥真的对你出剑的时候,我必然会站在你的面前。” “那么我们都会死。” 陈平安好似在喃喃自语,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言语。 “顾璨,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蟒服少年终於按耐不住,大骂道:“草他大爷的!” “陈平安,我承认,你说得对,我从始至终,就没想过什么认错,更加不会去改错,因为我並不认为,我真的错了。” 顾璨一字一句道:“我那些低头服软的话,跟你说的一样,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他沉声问道:“可是陈平安,你有没有想过,待在书简湖,做了刘志茂的徒弟,我能怎么办?” “我跟你说过的吧?” “离开家乡,也就三四年时间,知道我经歷过的生死,有多少次吗?” “十次出门,有九次都遭人刺杀!” “陈平安,我告诉你,书简湖就是这样的腌臢地方,你知不知道,当初跟著刘志茂来书简湖的途中……” “这个老不死的,有多少次,想要染指我娘?” “你又知不知道,死在小泥鰍嘴里的那个青峡岛供奉,也就是我原先的大师兄,差点就玷污了我娘?!” “有多少人惦记著小泥鰍?” “有多少人,想要一巴掌拍死我,將小泥鰍收入囊中?再把我娘掳走,调教成只知道淫慾的开襟小娘?” “在这种地方,我不杀人,別人就会来杀我,陈平安,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陈平安缓缓摇头,淡漠道:“你杀人,很正常,因为我一路走来,也杀了不少人。” “別人要杀你,你当然可以杀他,怎么杀,是用剑还是用刀,都行。” “但是顾璨,这都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陈平安问道:“顾璨,我问问你,那些刺杀你的人,你让小泥鰍吃了他们之后,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的家人?” 顾璨不假思索道:“斩草除根,这个道理,没有人教我,但我懂。” 陈平安惨然一笑。 “可是顾璨,你有没有想过,別人的家眷,里面也有好人?有垂垂老矣的爹娘,更有牙牙学语的孩子?” “他们犯了什么错?” “就因为一个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那么你的良心呢?过得去吗?” “你一向目中无人,在这书简湖,眼高过顶,怎么,难道也会害怕,今日一时之手软,会在几十年后,酿成弥天大祸?” 说到这,陈平安又自顾自摇头,喃喃道:“我不想行那一言堂之事,这两天,也站在你的立场上,去看了看,想了想。” “好像在书简湖,斩草除根,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没有人喜欢留著祸患,特別是山上修行,一件旧恨,能延续到百年千年。” “可是顾璨,你知道吗,我这几天,经常去做客被你和小泥鰍洗劫过的仙家山头,得知了一件什么事吗?” “那些人,很多是不愿意开口的,因为都怕你,不敢说真话,我只好一点点磨,或是拿神仙钱去砸,方才知道了一点。” “有人说,你顾璨,就是喜欢杀人,杀那些刺客还不够,还去刨根问底,找上人家背后的家眷。” “境界高的,小泥鰍动手,比你弱的,都是你亲自虐杀,这其中,老的,路都走不稳,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每回杀完了人,男子无一存活,女子,也只留那些姿色好看的,听说你还会让她们脱光了衣服,站成一排,让你好好挑选?” “身段要好,容貌要好,最关键的,还得是处子之身,哪怕有一个不达標,都活不下来,对不对?” 顾璨嘴唇颤抖。 年轻人转头望向渡口那边,视线模糊。 “如果能回到几年前,在刘志茂进入你家院子之前,我陈平安,一定一定,会把他拦在泥瓶巷之外。” “那时候,我只是个泥腿子,肯定打不过他,但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去求杨家铺子的老人,去求阮师父,去学塾那边,求齐先生,诚心诚意,哪怕是跪下来,让他们帮我一次,都可以。” “大不了以后就给人当牛做马。” 陈平安喃喃道:“可是没有如果,我做不到未卜先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沉默许久。 陈平安轻声道:“顾璨,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对我说真话,行不行?” 蟒服少年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单纯的,就是喜欢杀人?” 顾璨神色挣扎,犹犹豫豫,可是最终,他还是露出一个莫名笑容,斩钉截铁道:“对!” 说完这个字后。 顾璨虽然还是笑容满面,可是双眼之中,却不自知的流下眼泪。 他咬牙切齿,好似回答了这个问题,终於如释重负,“陈平安,我不想骗你,你说的这些,都对。” “我就是喜欢杀人,喜欢看著小泥鰍,张开血盆大嘴,一点点把人吃干抹净, 还喜欢自己动手,打断老人的脊樑,掐死还不会开口的婴儿!” 陈平安也笑了。 顾璨抹了把脸,“陈平安?” 一袭白衣摇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骗我,我也不会骗你。” 陈平安喝了口养剑葫里的酒,对他说道:“好了,今天我还要去找寧大哥,你暂时就不要想著外出了,多陪陪你娘。” 顾璨走后。 陈平安抬起脚步,踩在白玉道上,渐行渐远。 到了渡口这边后,一袭白衣蹲在地上,双手拢袖,神色不悲不喜,就这么看著远方,思绪飘远。 他没有对顾璨生气。 他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其实当年在小镇,对於刘志茂的为人,陈平安就看出了一些。 可他没有阻止,任由那个小鼻涕虫,被其带走,以为从此之后,顾璨就会入山修道,让他的娘亲过上好日子。 確实是好日子,婶婶住的那座春庭府,论地盘,比刘志茂的府邸都要来的宽广,手下的婢女,几双手都数不过来。 可不该是这样的啊。 要是当初南下送剑的途中,自己稍稍留心,多打听打听,早一点来书简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顾璨该死,就是该死。 哪怕是亲如兄长的陈平安,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他就是做不到不管,这天底下,谁都可以杀顾璨,唯独他陈平安不行。 就算有外人来杀顾璨,陈平安都得拋开一切道理,挡在他身前。 例如他所敬佩的那个寧姓剑仙,喜欢的那个姑娘的兄长。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顾璨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他可以做到,在隨意杀人之后,心头不起一丝波澜。 可陈平安做不到。 这个“心中贼”,悄无声息的,已经落在了他的心头,根深蒂固,死活也摘不去。 唯有茫然。 …… 池水城。 崔瀺微笑道:“终於开始了。” 他瞥了眼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笑问道:“崔东山,你猜猜看,陈平安接下来,会如何做?” “会不会,为了私心,枉顾道理法义,选择捨弃一枚正气浩然的本命物,从而留下心中的难缠贼寇?” 自从来了书简湖,崔东山已经不知多少次的,面如死灰。 骤然之间,崔东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质问道:“老王八蛋,陈平安到底做错了什么!?” 崔瀺摇头失笑,“可怜。” 他指了指崔东山,“我说的可怜,指的是你。” “陈平安可怜吗?好像是有一点。” “但是与那些死在顾璨手里的无辜亡魂相比……谁更可怜?” 崔瀺漠然道:“你的先生,並不算多可怜,比他还要悽惨的,这世上,比比皆是。” “我给你举个例子,寧远不可怜吗?” “他的家乡,那座剑气长城,不够可怜吗?” “那里的孩子,出生就是练剑修行,哪也去不了,落地就在坐牢,一代代,赶赴蛮荒战场,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不可怜?” 老人嗤笑道:“世间之人,生来在什么地方,父母是什么人,周遭是什么人,是没得选的。” “陈平安生在泥瓶巷,泥瓶巷有个顾璨,他能选吗?选不了的,自小就有牵绊与瓜葛,以后遇到了什么事,都不是偶然,也都是必然。” “不是因为陈平安有多好,他就一定会过得好的。” 崔瀺一脸冷漠。 “他选择庇护顾璨,就是推翻之前的一切,就是有了私心,那么那枚得自彩衣国城隍庙,又在藕花福地炼化的本命物…… 那颗浩气长存的金色文胆,就必须捨弃,在他做出保护顾璨的决定之时,就已经没得选了。” 崔东山浑身颤抖。 崔瀺摇摇头,破天荒有些惋惜。 “可惜了这枚金色文胆,倘若陈平安能继续坚守自己的往昔道理,留下此物,那么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温养出一个本命字。” “嘖嘖,可惜,实在可惜。” 老人微笑道:“大局已定,接下来,就不用多留意陈平安了,相信寧远那边,同样会给我们带来一齣好戏的。” 崔东山一言不发。 崔瀺说道:“放心好了,相比陈平安,寧远也不会如何好过,他的惻隱之心,只会更多,更重。” …… 青峡岛渡口。 陈平安两眼无神,颤颤巍巍的摘下养剑葫,一口气將里面的酒水,喝了个精光。 然后开始闭目养神。 其实不是闭目养神。 在闔眸的瞬间,他就以內视之法,將自己的全部心神,沉浸在了人身小天地。 观海境的他,此刻拥有两件本命物,一枚齐先生的水字印,一颗浩然之气,半点不输前者的金色文胆。 人身天地,袖里乾坤。 陈平安来到一座府邸大门前。 这枚金色文胆,当初获得之时,有人曾对他作揖行礼,发自肺腑的,说了一句称讚之言。 “圣人教诲,天地神器,有德者居之。” 气魄极大。 这是浩然天下的儒家,所有君子的大考之题。 读书人,讲究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 立德为首,此境最为艰难,晋升君子之路,在这一点上,半点做不得假,倘若有丝毫瑕疵,都会过门不入。 藕花福地之行,陈平安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在老道人的帮助下,炼化了这枚金色文胆。 此举,就恰恰证明,他做到了读书人的『三不朽之一』,往后潜心修道,境界抬升,功德足够,凝练出一个本命字,不是问题。 可到现在,这枚本命物,已经岌岌可危,註定要保不住了。 就算强行留在气府之內,因为违背了自身理念的缘故,金色文胆的品秩,也会日渐降低。 这便是触手不及,又近在眼前的…… 读书人的“无形枷锁”。 別说是他陈平安,世上任何一位读书人,书院山主,学宫祭酒,哪怕是文庙四圣,都逃不过。 修道之人,可以百无禁忌,但是立志要去做那教化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一旦某天违背了自身的某个理念,就是大难临头。 虽然陈平安现在,严格意义上,不算是正统的读书人。 可这个“读书人”的界定,很是广泛,不是没有功名,没有君子头衔之人,就不算是读书人了。 陈平安做不到自欺欺人。 对於顾璨,哪怕他是个真正该死的魔头,以杀人为乐的贼寇,陈平安都做不到不管他。 这便是枉顾道义,这便是包藏私心。 气势恢宏的府邸,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儒衫,由文胆显化的金色小人,出现在视线之內。 陈平安眼中,满是愧疚,朝著它作揖行礼。 宛若香火小人的它,与主人心意相通,早已得知事情原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一袭金色儒衫,同样抬起袖子,朝著陈平安作揖拜別。 下一刻。 砰然一声巨响。 青峡岛渡口。 陈平安心神回归。 一袭白衣,七窍流血,无力的跌倒在地,模样惨不忍睹。 丧钟为谁而鸣? 第703章 神不像神,人不像人 青峡岛渡口。 原地躺了片刻,恢復稍许气力后,陈平安颤颤巍巍的爬起身。 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年轻人从方寸物中取出几张信纸。 再取笔墨。 陈平安神色犹豫,迟迟没有下笔。 一双眸子,半边漆黑如墨,半边灿然若金。 连他自己都不自知。 愣了许久,最后陈平安还是没有动笔写信,收起这些物件后,又开始往外掏东西。 伸手摊平在身前,掌心之中,悬浮一方水字印。 那颗象徵“道德在身”的金色文胆,已经崩碎消散,陈平安现在,关於修行的本命物,只剩下了水字印。 齐先生的水字印,自然不一般,来到书简湖后,凭藉它的特殊性,陈平安的修炼速度,大大提高。 遭遇一般的地仙修士,就算打不过,水字印也能在大战期间,疯狂汲取书简湖的水脉灵气,增补自身,达到以战养战的状態。 反正不会被人一两招打死。 可陈平安还是眉头紧锁。 因为他此刻的心中,那个视为假想敌的存在,是一个从剑气长城来的剑仙。 不可以常理度之。 一枚水字印,保不了他和顾璨的命,远远不够。 陈平安当初造访过太平山,与那位曾是书院君子的钟先生,有过一番交谈。 按理来说,钟魁是寧远的好友,对他一个外人,是不会吐露这么多的,不过在陈平安表明身份,说自己也是从剑气长城而来后,前者就打消了顾虑。 得知了一件事。 寧远的剑术杀力,搁在同境之中,就是首屈一指,虽没有造成类似武夫最强的那种天地异象,可说不准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还不是现下的第一,很有可能,是整个人间,上下一万年的最高者。 自己的水字印,能挨他多少剑? 陈平安眉心闪过一丝光亮。 养剑葫中,同样掠出两道剑光。 三把飞剑,初一,十五,笼中雀。 初一,得自中土穗山,是文圣老先生,当初对他的见面礼,据说昔年全盛之时,是一把上古剑胚。 十五,来自小镇药铺的那个老人,当年南下临別之际,陈平安与他做了个买卖,以物换物。 这两把飞剑,皆是身外物,並非本命,杀力差了许多,在金色文胆破碎之后,陈平安已经跌境回了洞府。 以初入中五境的修为,驱使这两把飞剑,杀力至多斩观海。 最后一把笼中雀,才是本命飞剑,也是陈平安如今最大的杀手鐧。 飞剑名字,严格意义上讲,都不是陈平安所取,而是在藕花福地诞生之时,那名老道人,在旁攛掇的。 陈平安觉得不错,也就没有多想,取了这么个名字。 飞剑神通,与名字一个意思,笼中雀一旦祭出,瞬间就能撑起小天地,由他自身剑道幻化而成的飞剑,密密麻麻,多不胜数。 陈平安有信心,只要笼中雀不会落空,哪怕对方是一名金丹剑仙,自己也能在短时间內,立於不败之地。 可他心知肚明,即使如此,也不够。 因为他曾在老道人的口中听说,寧远身后所背长剑,名为太白。 刘志茂田湖君之流,见识少,不知道什么是太白,可他陈平安知道,毕竟也走了这么远的路。 当年在剑气长城,寧姚与他介绍过。 世间四把仙剑,太白、道藏、万法,天真。 寧远寧姚,一个背著太白,一个身怀天真。 一门两剑仙,一门两仙剑。 这註定的一战,怎么打? 陈平安收起三把飞剑。 转过身,离开渡口,去往离这不远的住处。 进了屋子,关上门,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盘坐床榻,开始闭目修行。 能怎么办,趁大劫未至,那就抓紧修行,境界能提升一点是一点。 那样在死之前,或许就能多砍几剑了。 遥想几年之前,在某个姑娘与自己分別,御剑返回家乡之际,留在小镇的那个草鞋少年,抬起头来,望著那一幕剑仙过境的画面…… 无比羡慕。 从那时起,陈平安就开始憧憬练剑,更加期盼自己成为剑修的那一天,希望到了將来,自己也能御剑而行,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去。 可是齐先生,这很难啊。 练剑不难,成为剑修,也不难,毕竟我现在做到了。 可是我好像去不了別的地方了。 我陈平安。 好像已经无路可选,只能烂在这书简湖,画地为牢。 …… 池水城高楼。 崔瀺一眼不眨,低头凝视那幅画卷。 老人忽然笑著点头,“其实他陈平安,还是有点可怜的。” 崔东山双手拢袖,默不作声。 崔瀺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嘖嘖道:“你家先生遭此大劫,不伤心?还以为你会什么都不顾,打烂雷池,撕毁赌约,前去相助。” 崔东山眼神冰冷,“我输了,我认。” 老人微笑道:“你认不认,都无妨,跟你说个准话,就算没有这场赌约,也不影响什么。” “別说这个,就算再退一步,寧远没有插手书简湖,你那先生,也不会好过,甚至更惨。” 崔瀺指了指画卷,自顾自问道:“崔东山,你知道我说陈平安可怜,到底是可怜在哪吗?” 崔东山淡漠道:“身处无解之局,无论选哪一个,都不算对,而今自碎文胆,先生就断了一条大道。” “我家先生,恐怕这辈子,都当不了一个读书人了,本命字什么的,更是遥远, 犹如天地双月,一个触不可及,一个竹篮打水,皆是虚无,皆是徒劳无功。” 儒衫老人双手负后,笑容之中,满是讥讽。 崔瀺冷笑道:“我说他可怜,不是什么无法凝练本命字,无法做一个读书人。” “天地宽广,登高道路,远不止一条,做不成文庙圣贤,又如何? 他不还是剑修?” 崔瀺面无表情道:“陈平安的可怜,是可怜在,他既然有了私心,人性为主的时候,也还在左右为难。” “私心都私的不够彻底。” 老人再次指向画卷,“之前的青峡岛渡口,陈平安在取出三把飞剑之前,首先拿出来的,是什么?” 崔瀺自问自答,“是几张空白信纸。” “那么崔东山,你觉得,他最开始,是打算给谁写信?” 崔东山装聋作哑。 所以老人依旧是自问自答。 “他陈平安想写的信,我大概能猜出来七七八八,比如第一封,是去往大驪龙泉落魄山。” “请一位崔姓老人,也就是我们的爷爷,为他走一趟书简湖。” “第二封,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去往东海渡,他的师兄左右,而今就在那片海域。” “第三封,可能是李槐他爹李二,也可能是去中土文庙,直接请我们的先生。” 崔瀺笑道:“陈平安没得选,文胆未碎之前,倾力出手,他或许能扛住寧远几剑,可跌境过后,一剑都是奢望。” “既然选择了帮亲不帮理,你家先生就没了退路,只能与寧远背道而驰,拔剑相向。” 崔东山说道:“但是这种事,可想不可做。” 儒衫老人微笑点头,“確实如此,所以他也没有落笔。” “因为这件事,他陈平安,半点不占理。” “寧远要杀顾璨,杀这样的一个小杂种,本就是天经地义,別说浩然天下,就算是整个人间,这都是真正的道理。” “行侠仗义,盪魔斩妖,本是功德,又怎么会是贬义呢?” “陈平安可以自己有私心,庇护顾璨,但在这个前提下,他不能用自己的私心,安插在旁人身上, 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还是没有写信,不然的话,就算教他练拳的老人,师兄左右,武夫李二,都来帮他,打杀了寧远……” “那么在这之后,帮陈平安的这几人,在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会如何看他陈平安?” 崔瀺抚须笑道:“所以我才说他陈平安可怜。” “神不像神,人不像人。” “为神,他做不到知行合一,为人,又束手束脚,不敢破罐子破摔,把自身的私慾私心,放大到极致。” “真真可怜,既然做不了神,又当不了纯粹的人,他陈平安……” “怎么不去做鬼?” 第704章 剑开青峡岛 崔东山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踩在椅子上,双手撑住桌面两端,低头观看画卷。 此前崔瀺说的那些,崔东山就有了不少疑惑,直到现在,方才猛然回想,冷汗直流。 那个一边疗伤,一边修炼的陈平安,在心境遭劫之后,形神枯槁的他,一对眼眸,异象万千。 半边漆黑,半边灿然。 宛若一幅太极阴阳图。 崔东山嘴唇都开始颤抖。 某个时刻。 “崔瀺!”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死死瞪著对面的那个老人,没有开口询问,但是眼神之中,意思却很是明显。 他妈的,怎么回事?! 崔瀺淡淡而笑,“能怎么回事?” “跟你现在想的,所猜测的,一模一样。” 崔东山咬牙切齿,一巴掌摔在桌面,“说!” 老人双手负后,微笑道:“你家先生陈平安,在今天之前,一直都不是人。” “当时寧远与你所说,陈平安非人,也不是假的,千真万確。” 崔东山一个劲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怒道:“我又不是没有见过那些狗屁神灵,他们之中,有哪个存在,会如我家先生一般,行事做人,会让人如沐春风?” 崔瀺冷笑道:“所以他们都不彻底,当然,你那先生,一样不够彻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东山冷静下来,双手拢袖,“你好像对於这件事,半点不惊讶?” 老人呵了口气,“惊讶是有的,但不会有很多,因为早在很久之前,齐静春就找过我,说了这件事的可能性。” “那个时候,洞天还未破碎坠地,而齐静春之所以能知道这件事……” 崔瀺指了指另一半的山水画卷。 “是因为寧远,是他当年还在小镇时候,明里暗里的,跟齐静春说了这件事。” 老人感慨道:“你看,我说这个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其实一开始就很聪明,对不对?” 崔东山沙哑道:“就不怕,你选上的这个寧远,一直以来,前世今生,都是在算计我们?” “以至於就连为齐先生出剑,都是他提前给自己铺好的一条退路?” “当年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必死,会被三教步步紧逼,在这个前提下,就开始精心策划一盘大棋。” “一名十四境的自救之路。” 崔东山三指捻动,开始推衍。 他缓缓道:“从这个入手,我们暂且当真,那么就是说,寧远的自救,最关键之处,就是齐静春。” “敕令元神,以大道为代价,假惺惺的救下他,然后在蛮荒陨落兵解之后,齐静春为了报恩,就必须做点什么。” “比如强行合道三教根本,躋身偽十五境,比如找上老夫子,借他之手,召开一场三教议事。” “那场河畔议事,齐静春以大道性命做赌注,来为寧远担保,又以一场藕花福地的论善恶,打消三教的顾虑。” “这便为寧远,开闢了一条可走大道,又剔除了可能会发生的,第二次的『天下共斩』。” 说到末尾。 崔东山牙齿都开始打颤。 细思极恐。 倘若真是如此…… 那这个年轻人,这个另类的“一”,就太过於可怕了点。 好像三教,好像“我们”,都是笑话。 而他才是那个布局天地的存在。 一个人的偽善,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崔瀺笑著点头,“崔东山,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的脑子,还是不差的。” 话锋一转,老人又开口道:“你说的那些,有这个可能,但直到现在,也只是推测罢了。” “君子论跡,从不论心。” “不管是不是真的,起码这个年轻人,都做了许多好事,我们不能因为区区的一个可能性,就一棍子打死。” “一时偽善是为恶,一生偽善是为德。” “说到底,我们还是读书人,可以如此想,却不可如此做。” 崔东山眉头紧皱,“万一呢?” 崔瀺面无表情,缓缓道:“真有万一,齐静春也有后手。” “真以为他这个偽十五境,手段很低吗?” 老人笑眯眯道:“修道之人,阴魂不散,是常有的事。” 崔东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他转移话题,直接问道:“老王八蛋,你让寧远入局书简湖,最后想看到的,就是让他吃了我先生的神性……” “对吧?” 崔东山补充道:“老龙城一役,你我就亲眼见过,寧远这个特殊存在,能完整的吞吃神灵,並且不受任何影响……” 事到如今,崔瀺也不跟他绕弯子,反正都是自己人,所以便点了点头。 崔东山又问,“如果寧远真吃下了陈平安的神性,这对於后者来说,是好是坏?” 崔瀺回答道:“那要看是什么立场,站在哪个角度了,以神来说,肯定是坏事,但从人的视角,则是好事。” 崔东山恍然大悟。 “所以老王八蛋,书简湖的狗屁问心局,你从来都没有算计过陈平安,对不对?” “什么算计,不如说是护道,让他褪去神性,以人为主。” 老人没有言语。 一连数日的论道,这还是崔瀺头一次的,在崔东山这边,落入下风。 难得如此,崔东山继续笑道:“老王八蛋,你这个大师兄,就连护道小师弟,都做的这么隱晦…… 嘖嘖,一张老脸,真就不带一点红的?” 崔瀺微笑道:“师兄照顾师弟,无可厚非,天经地义。” 崔东山心情大好,甩了甩雪白大袖,问道:“既然你承认是护道,不是算计,那么如此来看,我先生陈平安,就算真的跟寧远动手,也不会死了?” 老人摇头,“不清楚。” “我可以算陈平安,但是无法算寧远,並且很多看起来,是我们掌管大局的事,走到最后,都会莫名发现……” “寧远才是那个执棋人。” 话音刚落。 崔瀺又冷不丁说道:“但是顾璨,必死。”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隨便,那个小东西,爱死不死。” 反正先生的文胆也碎了,既然註定当不了儒家圣贤,顾璨死了也就死了,只要陈平安不死就行。 崔东山伸出一手,屈指敲了几下桌面,沉吟道:“那么这样一看,书简湖的后续,大概就有了眉目。” “寧远剑开书简湖,以杀止恶,顾璨身死,陈平安神性被夺走,变为纯粹的人……” “唯一的不確定,就是在寧远荡平书简湖之后,关於收尾和教化,由谁来做,谁才能做好。” 崔瀺嗯了一声,“拭目以待。”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偏移视线,看向另外半边,嘀咕道:“那小子去了花屏岛,待这么久,到底在做什么?” 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这幅山水画卷上,关於寧远的那半,已经不可见。 这个年轻人,在杀了岛主,还有十数名中五境供奉之后,就进了一间…… 青楼。 跟著进去的,还有几位开襟小娘,老的小的,高的矮的,都有,也都是那位已死岛主的家眷。 最关键的是,寧远进门之后,就祭出了一把本命飞剑,圈禁天地,导致画面模糊,高楼內的两人,也无法看清。 总不能真在里面睡人家老娘吧? 崔瀺瞥了一眼,面带微笑。 崔东山斟酌道:“老王八蛋,你曾经说过,寧远会在这花屏岛,见识到人性至暗的一面……” “可他不是见过了?” “难道那酒池肉林,几十名开襟小娘光溜溜的画面,还不算是人性至暗?” 崔瀺讥笑道:“这算什么?” “眾女共侍一夫,在我们浩然天下的山上,少吗?有什么可稀奇的。” “算是人性至暗,但对比某些来说,又差的很远。” 崔东山单手挠头,“比如?” 老人说道:“我们暂且不去刨根问底,只说寧远一直以来的为人,算不算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侠客?” 崔东山心情不错,跟著附和了一句,点头道:“降妖除魔,捨生取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然是侠。” 崔瀺笑著点头,“那么这样一看,寧远这种人,在杀人之后,会做什么?拍拍屁股,直接离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崔东山摇摇头,“不会,我猜他会逗留一段时间,去想想办法,如何教化此地人心。”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总会去试一试,这样才不会有违本心。” “所以这种人,共情能力、惻隱之心,都太多,容易活得累,很累。” 崔瀺伸手指向模糊画卷。 “他的至暗时刻,就在其中。” “这只是第一个,往后类似花屏岛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他的左右为难,也在里面, 出剑盪魔,本是侠义,可在某些地方,却截然相反,甚至你自以为的做好事,但是在被你救的那些人嘴里…… 你却是恶人,怎么办?” 崔东山一头雾水。 老人轻声道:“比如这个花屏岛主,把自己婆娘拉出来接客,寧远登门,斩了她的夫君,结果她不乐意了,声称自己是自愿的,怎么办?” 崔东山隨口道:“那就一起杀了,这能说明什么?物以类聚罢了,换成我,我也杀。” 崔瀺笑了笑,“那么我再说一个例子。” “倘若把这个开襟小娘,换成一名只有五六岁的女童呢?” “你把人爹娘杀了,找上她,然后告诉她,你爹你娘都是魔头,他们逼著你,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去做开襟小娘……” “结果这个小姑娘,却用一种仇视的眼神看著你,怎么办?” 崔东山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 崔瀺冷笑道:“为什么不可能?” “我们儒家,亚圣的人性本善,文圣的人性本恶,都有道理,可是在书简湖,当你真的去观道那些最深处的黑暗, 你就会发现,好像这些道理,都有些行不通。” 老人平静道:“人性,本善本恶,其实不怎么看先天,而是后天的一个教导。” “如果那位花屏岛主,生下的一个女儿,从小开始,就给她灌输一个思想。” “你们女子,生来就是要伺候男人的。” “你们女子,本就不应该穿的太多,得把胸脯露出来,要让屁股裸个半截。” “你们应该学的,是如何去勾引男人,去学该怎么搔首弄姿,去学各种淫慾技巧……” “那么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在她长大的过程中,从来没接受过什么知书达理,大字不识一个, 被人灌输的,只有我上面说的那些,崔东山,你想想看,真的不会如此吗?” 崔东山已经有些说不出话。 崔瀺嘆了口气。 “小兔崽子,你想想看,换成是你,打著降妖除魔的名號,一剑劈开人家的山门,大摇大摆的闯了进去。” “结果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俯首在一个面目丑陋的男人胯下……” 崔东山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老子会把他挫骨扬灰!” 崔瀺点点头。 “没错,那人確实该死,怎么死都不为过,可等你杀完了人,以为让那个小姑娘脱离了苦海, 结果那小丫头回过头来,却对你破口大骂,说你杀了她的父亲……” “怎么办?” “难不成,你要手刃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女童?” “书简湖的野修,下得去手,那个顾璨,连婴儿也不放过,肯定也能,但是崔东山,你做的到吗?” “我们这种读书人,当真狠得下心,去杀一个还未真正睁开过眼,看一看天地的小姑娘吗?” “那么你我都视为江湖侠客的寧远,他没有良知吗?他做得到吗?” 崔瀺说道:“不知恶,则不足以近善。” “世间绝大多数人,其实都从未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恶。” “观湖书院,观了这么多年的书简湖,为什么就是管不好?不是没有原因的。” 最后老人自言自语。 “书简湖,针对寧远的大考之题,从来都不是一个兔崽子顾璨的死活。” “一个废物,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 青峡岛渡口岸边。 剑光消散,青衫落地。 回来之后,寧远做了一件事。 缩地成寸,来到青峡岛主峰,拔出太白,二话没说,一剑劈开了截江真君的巨大府邸。 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刘志茂,好端端的闭关修炼,结果差点就被人一剑砍死。 寧远这一剑的力道之大,杀力之盛,上五境之下,估计都挨不了几剑。 一名枯瘦老者,迅速掠出已经分为两半的仙家府邸,神色大怒。 只是在见到那个杀气腾腾的青衫剑仙后,顿时又萎了下去。 刘志茂思量片刻,隨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寧剑仙,所为何事?” 他娘的,前不久你把我手底下的一位供奉,也就是花屏岛岛主宰了,我都没有说什么,结果你还理直气壮的找上门,对我兴师问罪? 问什么罪? 我什么也没干啊。 他妈的,陈平安来了后,我虽然束手束脚,可总归相安无事,你来了之后,这才一天时间,就要来砍我? 真当老夫没脾气的? 他还真没什么脾气。 见男人没说话,这位元婴修士,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言语。 寧远伸出一手,轻轻握住太白剑柄。 刘志茂脸色一沉。 在他还没来得及默念术法,祭出本命物的时候,那人已然出剑。 一剑横扫。 天地清净。 整座青峡岛,一共三重天地禁制,瞬间崩碎,饶是如此,剑光蕴藏的杀力,几乎都没有多少减弱。 刘志茂更是被剑光打入大地深处。 砍瓜切菜。 陆地神仙,在我眼中,不过走鸡之流。 一步落地。 男人站在那道剑痕峡谷的边缘,微微弯腰,俯视那个半死不活的截江真君,说了几句话。 “刘志茂,以后青峡岛之主,我来当,你觉得怎么样?” “放心,这把椅子,我坐不了多长时间,等我走后,你要是还没死,那就物归原主。” “以后听我的,能做到吗?” 在得到確切答覆后,男人满意的点点头,隨手挽了个剑花,太白归鞘。 刘志茂直到现在,其实都还不太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杀神剑仙。 寧远也不跟他解释。 转身离去,又是一步下山。 可是他又突然折返。 一袭青衫,重新站在大坑边缘,双手拢袖,脸色阴沉,望著下方的那个老人,说了很多个草你妈。 第705章 高荀刘 在青峡岛周边,一座藩属岛屿之巔,站著三位老人。 一袭青衫,身材高大,桐叶洲玉圭宗老宗主荀渊。 矮小老者,无敌神拳帮帮主,元婴境高冕。 一高一矮中间,夹著个不胖不瘦的老修士,正是书简湖那位消失已久的宫柳岛岛主,玉璞境刘老成。 两个外乡人,一个书简湖真正的主人。 三人共同观礼青峡岛。 荀渊察觉到好友高冕的细微异样,轻声问道:“高冕,那个寧姓剑仙,是你熟人?” 高冕略皱眉头,一时难以確定,沉吟道:“不清楚,不过那道剑光蕴藏的剑道意境,確实有些熟悉,但並不多。” 荀渊笑眯眯道:“我倒是挺熟的。” 高冕和刘老成,相继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荀渊却笑著摇头。 刘老成不觉得如何,三人虽然是好友,一起游歷论道多年,可各自皆有宗门,有些话,也不能隨意说出口。 高冕就不太乐意了,咂了咂嘴,骂道:“荀老儿,你走这趟宝瓶洲,是不是在出门之前,把屁眼落在玉圭宗了?” 一个元婴骂仙人,这种画面,可真不多见。 荀渊摆摆手,无奈道:“真不能说,我只能跟你俩透露一点,这个递剑的年轻人,背后站著的,我小小玉圭宗,惹不起。” 刘老成眉毛一挑,“中土神洲那边?” 荀渊不再开口。 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了。 那个寧远,来自剑气长城,这件事,高冕和刘老成,可以自己去问,但不能是由他来说。 山上修道,谨言慎行,是最基本的。 高冕扭过头,“老刘?” 刘老成想了想,“那就暂且再等等,我先不去找刘志茂和那条蛟龙的麻烦,这段时间,观望观望再说。” 荀渊忽然说道:“找也可以,青峡岛来的那两个年轻人,我都有些了解,一个是儒家一脉,一个是纯粹剑修。” “这两人,其实都比较讲理,老刘只要不找他们的麻烦,只盯著刘志茂一个,是没什么问题的。” 高冕瞥了眼脚下这座花屏岛。 “看的出来。” 荀渊微眯起眼,缓缓道:“说不定等到老刘动手的那天,我也会出手。” “玉圭宗即將在书简湖创建下宗,这件事,谋划了多年,更是我宗目前的头等大事, 那个寧姓剑仙,要是与我玉圭宗起了大道之爭,我不介意与他为敌,哪怕身死。” 高冕愣了愣,“这么严重?那小子背后站著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荀渊依旧不肯透露什么。 高冕气笑道:“他娘的,荀老二,你如此忌讳说这个,怎么又敢与他为敌的?这不是两相矛盾?” 荀渊说道:“余家贫。” “人活一辈子,不能一直畏畏缩缩,在碰到某些事的时候,也要行那匹夫意气, 何况我做事,从来是先想好,即使后续我跟他对上了,也仍在礼圣圈定的规矩之內。” “当然,最后是生是死,各凭本事,完事之后,也不可一副女子做派,怨天尤人叫委屈。” 刘老成问的一针见血,“这两个年轻人,聚首青峡岛,到底是图什么?” 荀渊直截了当道:“不知道。” 顿了顿,老人补充道:“不过对你我之间的买卖,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刘老成目光幽幽。 高冕一脸的无所谓,他这个无敌神拳帮帮主,向来閒云野鹤,这次来书简湖,说白了,就是陪两个好友散散心。 不会出手,更不会帮忙,在家閒得慌,出来溜达溜达而已。 不过那个递剑青峡岛的年轻人…… 他还是想去见一见的。 高冕嘆了口气。 旧事浮上心头。 …… 青峡岛。 蹲在大坑边缘,破口大骂了几十遍三字经后,寧远直起身,打道回府。 此时青峡岛四周空中,已经聚集了七八位供奉客卿,见那人起身,几乎个个都把视线转向別处。 他娘的,真不敢多看。 元婴境的刘志茂,书简湖大名鼎鼎的截江真君,都被他一剑砍得毫无还手之力,我们这些杂毛…… 谁顶得住? 这么些年,刘志茂出手的次数,实在不多,也就三两次,可每一次,基本都是惊天动地。 有不少的小道传言,都说这位截江真君,已经快要抵达元婴境的瓶颈,论战力,哪怕是天姥岛那位年岁超过七百年的老祖师,都弱他三分。 可就是这么一位书简湖霸主,而今却被人一剑砍得如此悽惨。 宝瓶洲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地仙剑修? 风雪庙魏晋? 肯定不是,魏晋早已躋身上五境,真要换成他,一剑就能把青峡岛打个稀巴烂。 正阳山?风雷园? 供奉之中,各有心思。 但肯定不会有人站出来,为自家岛主强出头。 一个供奉而已,不至於把命都搭上。 其中一位美貌女子,看著那个下山的男人,心境泛起涟漪,眼波流转。 这等剑仙,自己要是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做不成妻妾,只是睡上一晚,总归都是好事。 书上有句话,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这种例子,搁在山上,真不是没有。 好比这座书简湖,有一件陈年旧事,几乎所有人都知晓。 有关於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刘老成。 据说这位大修士,早年的那个道侣,是他的弟子之一,资质很差,別说地仙,让她自己修炼,一辈子都难以跨入中五境。 可就是攀上了刘老成,这位女子,真可谓是洪福齐天,前者为了延续她的寿命,砸了不知多少神仙钱,硬生生让她靠著天材地宝,躋身了金丹境。 不过貌似这个女子,最后的下场,不太好。 寧远忽然抬起头,循著其中一道视线望去,笑了笑,而后朝她招了招手。 “田仙师,过来。” 女子回过神,立即又有些胆战心惊,不敢拒绝,连忙御风而落。 恭恭敬敬的施了个万福,轻声细语的喊了句剑仙前辈。 这回不是装出来的,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寧远瞥了她一眼,隨口问道:“田仙师的金丹,保住了?” 田湖君点点头。 寧远嗯了一声,“刚刚你师父答应了我,以后我在青峡岛的时候,一切事务,我来做主。” “田仙师未曾伤愈,回头可以去刘志茂的府邸宝库,自行挑选疗伤之物,不用过问他。” 美貌女修依旧点头。 男人嗤笑道:“哑巴了?” 田湖君连忙摆手。 寧远开始边走边说,田湖君紧隨其后,大气都不敢喘。 “田仙师,宫柳岛的群雄议事,还有多久召开?” 田湖君轻声道:“回稟主人,这次议事,定在了今年小寒。” 男人又问,“都有多少岛主参加?” 她略微思索,说道:“大致分为三方,青峡岛,天姥岛,剩下的,则是那些拥有金丹地仙,却又迟迟没有站队的仙家山头。” “主人,確切数目,奴婢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有二十几位地仙岛主,金丹居多,元婴较少。” 寧远突然停步,扭过头,微笑道:“再喊我一句主人,老子就拆了你的两条大腿骨,拿来磨剑。” 第706章 三人议事 田湖君心头悚然。 在她眼中,这个男人,真不知该如何评价,真是教人无语。 主人二字,难道不好听? 奇了怪哉。 寧远笑道:“別想著攀上我,我待不了多久,田仙师还是应该把自己的那颗心,放在你师父刘志茂身上。” “你对我一口一个主人,刘志茂还没死,就成了第一个墙头草,倘若我以后走了呢?” “就不怕刘志茂拿你撒气?” 田湖君已是大汗淋漓。 貌美女修欠身道:“多谢剑仙指点。” 寧远摆摆手,“別谢,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剑仙请说。”田湖君直截了当道。 一袭青衫点点头,“我之前走了一趟花屏岛,与那主人家生了点事……” 顿了顿,寧远补充道:“我把他打死了。” 田湖君咽了口唾沫。 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天,花屏岛主虽然往青峡岛寄了信,但田湖君这种,尚不知情。 一名地仙修士,就这么死了? 不过一想到此前寧远的那一剑……好像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刘志茂都只能挨打,区区一个花屏岛地仙,不过是螻蚁罢了。 略微思索,田湖君镇定心神。 寧远面无表情道:“以后花屏岛,就划拨给田仙师名下,如何?” 女子迟疑道:“这……” 男人瞥了她一眼。 田湖君点头如捣蒜,壮起胆子,轻声问道:“寧剑仙,您要我如何做?” 寧远拢了拢袖口,淡淡道:“不用怎么做,也不用你费神,占据花屏岛后,岛上所有仙家之物,都归你。” “但是田湖君,花屏岛剩下的人里,你一个也不能动,並且从今往后,不再对外做生意。” “触犯任何一条,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心中有数。” 田湖君一头雾水,“寧剑仙,之后呢?” 寧远呵了口气,“就先这样,暂时这样,之后等著就是,时机一到,我自会有安排。” 田湖君全数应下,记在心里。 刚要打发她走,寧远又忽然想起一事,遂开口道:“田湖君,待会儿你去找刘志茂一趟,让他今晚过了酉时,来陈平安那座小院。” “对了,陈平安住哪?” 美貌女修伸手一指。 寧远转头望去,刚好瞧见渡口那边,此时正站著一位年轻人,白衣背剑。 田湖君走后。 寧远一个闪身,来到陈平安身旁。 一袭白衣,原地作了一揖,笑著喊了声寧大哥。 寧远点点头,並未立即开口,而是先朝他上下打量了几眼。 跌境了。 半晌,青衫男人摇摇头,“何苦来哉。” 陈平安跟著摇头,“本该如此。” 寧远说道:“但是不够。” “旁人做的孽,你碎本命物作甚?再者说了,別说碎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与这事儿关係不大。” 陈平安苦笑点头,“我知道。” 对於此前剑开青峡岛一事,陈平安就当不知情,也没过问什么。 寧远忽然说道:“陈平安,其实你不是无路可选的,反正在我看来,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保下顾璨。”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渡口那边。 “陈平安,很简单,在你那天先我一步,抵达青峡岛的时候,就马不停蹄,带上顾璨娘俩,拋下书简湖的一切。” 陈平安轻声道:“一走了之?” 寧远頷首点头。 “你应该提前了一天来的,对不对?” “一天时间,你御剑,顾璨娘俩,骑著那条元婴蛟龙,隨意找个方向,足够远离这处是非之地了。” “我再如何神通广大,目前也只是个金丹境,数千里还好,可要是超过万里,我上哪去找你们?” 寧远笑道:“况且我又不是故意针对顾璨,你陈平安就算带著他跑了,我也不会去追,没那閒工夫。” 陈平安嗯了一声,“好像確实如此。” 他又摇摇头,“可是寧大哥,就算如你所说,我带著顾璨走了,当下躲得过初一,將来躲得过十五吗?” 寧远打趣道:“你葫芦里的那两把飞剑,不就是初一十五?” 陈平安哑然失笑。 寧远好奇问道:“你小子,既然去过剑气长城,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在我这边,提一句关於寧姚的话?” 白衣少年如实相告,“不敢。” “如果没有顾璨这档子事,我见了寧大哥,肯定会喜形於色,就算大哥不说,我也会把寧姑娘搬出来,凑个近乎。” 陈平安沙哑道:“可天不遂人愿,我与大哥之间,多了一个小鼻涕虫,在这个前提下,我就更加不敢去提寧姑娘了。” 他轻声解释,“寧姑娘,是很好的姑娘,我不想在书简湖这种腌臢之地,去提她。” “而且如果我真的说了,可能在寧大哥这边看来,我就是拿你的小妹,来为此事打圆场, 真要如此,恐怕我陈平安,早就被大哥一剑砍死了。” 寧远嘆了口气,点头道:“陈平安,你说的很好,做的也很好,我对你,一直以来,其实观感都不差。” “就是有点死脑筋。” 陈平安唯有苦笑。 寧远身形一晃。 陈平安愣了愣,没等他左右张望,身后就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毫无徵兆的,寧远一脚给他干出去七八丈距离,陈平安以面著地,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寧远双手负后,嗤笑道:“年纪轻轻,就一股子死气加身,怎么,陈平安,你要做鬼?” 白衣少年爬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跡,没有回话。 寧远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本来想砍你一剑的,不过看你都这么惨了,那就算了,踹一脚完事。” “晚点再来找你,有事相商。” …… 今夜的青峡岛,註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主峰横波府。 一间密室內,老人从打坐状態中退出,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无缘无故,被人砍了一剑,这位享誉书简湖数百年的截江真君,面色却很平静,眼底没有什么怨毒之色。 心里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在书简湖,刘志茂的名声,明面上,与暗地里,都是不一样的。 曾有一名隶属於天姥岛的八境剑修,生前对刘志茂有过一番评价,留下了一句尖酸刻薄的言语。 假真君,笑面佛,袖藏修罗刀。 刘志茂转过头,视线透过窗口,大致推算了一下天色。 酉时未到。 不过他还是站起身,施展神通,出现在山下,沿著一条道路,来到靠近渡口这边,敲响了某座屋子的门。 宜早不宜晚。 晚了,说不定又会被那人砍一剑。 不是不恨,而是不敢。 在那一袭青衫来了青峡岛后,背地里,诸多供奉修士,都对他的实力,做出过各种各样的预估。 大部分的声音,都是说寧远这个金丹剑修,最多拥有寻常元婴的战力,再高,也不会超过很多。 刘志茂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陈平安一本正经的说过,寧远的这个金丹境,非同凡响,搁在书简湖,无人能出其右…… 可谁会信这个。 刘志茂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油子,更加不信,金丹剑修,再厉害,又能如何? 还能捅破天去? 当然,这是之前没挨打时候的想法。 现在自然不会了。 老人推门而入。 陈平安朝他微微点头,而后绕出书案,坐在桌旁,伸手示意刘志茂落座。 这其实只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当时风尘僕僕赶来的陈平安,落地青峡岛后,直接找上门,给了刘志茂一枚儒家信物玉牌。 亮明了身份,刘志茂自然不敢小覷,便听从其言语,对陈平安说的那些,一一照做。 老人坐在陈平安左手边。 那把主位上的椅子,空无一人。 刘志茂轻声道:“陈平安?” 陈平安摇摇头,老人也就不再多问,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直到深夜时分,大门被人第二次推开,屋內这份有点诡异的平静,方才告破。 一袭青衫,背负长剑,跨过门槛,进入屋內。 陈平安与刘志茂,相继起身,拱手行礼。 寧远点点头,径直落座主位。 看了看陈平安,又瞧了瞧刘志茂,男人屈起二指,敲响桌面。 寧远缓缓道:“刘志茂,今夜这场议事,你少说话,等我问你的时候,你再开口,能不能做到?”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微笑道:“做不到就去死。” 刘志茂冷汗直流,声称一切听从剑仙安排。 陈平安给寧远递过去一杯茶水。 寧远抿下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娓娓道来,无论是神色,言语还是眉目之间的气度,都像是一位沙场秋点兵的大军主將。 “刘志茂,今日我对你出剑之事,必须对外隱瞒,不得透露一丝,还有,关於我的身份…… 你就只说,我是你青峡岛新招来的一名供奉客卿,姓寧,八境剑修。” “此外,在那场群雄议事之前,青峡岛一如往常,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其他藩属岛屿,也是一样。” “最后。” 寧远转过头,看向陈平安。 “最后,小寒一到,你们两个,与我一起走一趟宫柳岛。” 陈平安点点头,默不作声,他其实已经心中有数,对於寧远参加那场群雄议事,要做什么,瞭然於胸。 刘志茂有些摸不著头脑。 明面上来看,其实很简单,寧远要去宫柳岛,无非就是图谋那把江湖共主的椅子。 可凭寧远此前展露的实力,需要这么麻烦吗? 书简湖就这么大,左右上下,不过数千里方圆,直接背剑挨个走一遍,一座山头砍个几剑…… 再磨蹭,统一书简湖,照刘志茂估计,寧远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至多四五天,足够了。 寧远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刘志茂,有什么想问的,说吧,既然今夜我们几个,能心平气和的坐在这,我就一定不会再砍你。” 老人咂了咂嘴,先问了一个问题。 “剑仙为何对我出剑?” 一袭青衫淡淡道:“看你不爽。” 刘志茂哑然,转而问道:“敢问寧剑仙,参加那场宫柳岛议事,是要做什么?” 寧远答以两字,“杀贼。” 刘志茂有些头皮发麻,不过还是追问了一句,具体是要杀谁。 男人丝毫不顾忌,当著这位元婴修士的面,抬起手掌,指了指他,“杀你这样的。” “难得这么多条老王八聚首,借著这个机会,我就一锅端了,杀个乾乾净净。” 寧远双手拢袖,眯眼笑道:“刘志茂,你想啊,我要是挨个找上门,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的砍过去,多麻烦啊?” “更別说,书简湖这些老油子,鬼精鬼精的,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会溜之大吉……” “別等我没杀几个鸟人,剩下的听到风声,全都跑了,怎么办?” 寧远微笑道:“刘志茂,你也在其中,不过呢,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比如等到了那天,你要是能斩杀一名同境修士……” “我就不杀你,怎么样?够意思吧?” 没等他说什么,寧远又自顾自开口道:“刘志茂,我知道你的青峡岛,其实早就暗中搭上了大驪那条线, 今夜议事过后,我需要你即刻动身,去找那个与你接头的大驪修士,然后把他带到我的面前。” “无论那人愿不愿意来,此事要是不成,你刘志茂,都可以去死了。” 刘志茂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敢问剑仙,是要与大驪那边,做什么买卖?” 寧远淡淡道:“我要他们,调动一支大驪铁蹄,迅速南下,在小寒时节当天,包围书简湖。” “此地所有腌臢,一个都別想跑。” …… 感谢爱吃致癌辣椒的石飞雨投餵的秀儿,感谢別想了送出的三个催更符,谢谢大家的礼物。 很久没说晚安了哩。 宝宝们,打卡晚安安。 第707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青峡岛这间靠近渡口的住处。 在青衫男人说完自己的一系列布局后。 落针可闻。 陈平安脸色稍好一些,少年那张憔悴的不能再憔悴的脸上,只是眉头微皱。 反观截江真君刘志茂,这位纵横山上数百年的山泽野修,都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悸。 其实论心性,寧远这种没活多少年的,与书简湖眾多地仙岛主相比,是差了不少的。 不过也就一个心性了。 论手段,这些人,拍马都赶不及。 山泽野修,出手是狠辣,可对於一个曾经一人一拳,镇杀百万妖族大军的人来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小场面,寧远见得少,但是大场面,委实是见得多了,不足为奇。 陈平安依旧默不作声。 老人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说要参加宫柳岛议事,在刘志茂看来,首先想到的,肯定就是为了那把江湖共主的椅子。 其次…… 没有其次,在老人看来,就只有这个了。 因为一个正常人,他娘的,谁会去想把所有议事之人杀个乾乾净净呢? 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哪怕是做成了,这里面的复杂因果,一般人敢背吗? 背了之后,又背得动吗? 数十位地仙,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座书简湖而已。 刘志茂能搭上大驪那条线,別的岛屿山头,就不能如此做了? 好比天姥、青冢、粒粟三岛,其实也给自己找好了退路,早已投靠毗邻书简湖的朱荧王朝。 其他岛屿山头呢? 肯定会有的。 如今大驪铁蹄,数年时间,已经推进到一洲中部,野心昭昭,朱荧以南的大小王朝国家,那些高居庙堂的老东西,又不是没脑子的。 肯定会在书简湖中布下棋子,没那个实力与大驪正面对抗,也要背地里搞鬼,拖延大驪南下的脚步。 可以这么说,寧远倘若真在宫柳岛上大开杀戒,將书简湖大半仙家屠戮殆尽,就等於得罪了数个王朝。 刘志茂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为何要杀? 以武力震慑,拿下江湖共主的椅子,號令群雄,岂不美哉? 在这个前提下,待时机一到,再把书简湖整个打包,无论是卖给大驪那群蛮子,还是丟给朱荧王朝,都是一笔大买卖。 这样一笔神仙钱,落入口袋,恐怕即使是一名资质不太行的练气士,都能靠著资源,硬生生堆出一个上五境出来。 真不是说笑。 既能收穫一笔宛若天文数字的钱財,又能不沾染太多因果……换成刘志茂自己,半夜做梦都能笑醒。 真是无法理解,实在教人无语。 倘若说这些话,打算如此做的,是一直不言语的陈平安,刘志茂多少还能表示理解。 毕竟对方是一名儒家正统。 做这种事,说得过去。 可你寧远是吗? 惩奸除恶,斩妖除魔,不说別处,只在浩然天下,不应该是读书人应该做的事吗? 几声敲击桌面的声响,打破屋內这份平静。 寧远手背抵在桌上,问道:“刘志茂,可曾想好?” 刘志茂起初神色犹豫。 可当看见一袭青衫背后的长剑,莫名开始升腾出几道雪白剑气之后。 老人急忙抱拳道:“一切听从剑仙吩咐。” 寧远面带微笑,先前那点时间,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话,遂缓缓道:“刘真君,不用怕。” “今天我没有一剑砍死你,留了力,那么只要以后你不会再次令我不爽,肯定是能活命的。” 寧远后仰身子,靠著椅背,慢条斯理的说起了正事。 “刘真君,除了去联络那个大驪接头人,近期少出门,青峡岛周边,那些依附你的山头地仙,对他们,也不要透露过多。” 刘志茂插了句嘴,轻声问道:“敢问剑仙,等到群雄议事期间,我这些手下……” 寧远笑著点头,“也会死。” 截江真君沉下了脸。 老人说道:“既然如此,我要如何才能信得过剑仙?” “剑仙如此嫉恶如仇,要把这么多人杀完,到了那时,我刘志茂这种宵小之徒,真的能活?” “那么这样一看,左右都是个死,早晚而已,我又为何要摒弃前嫌,相助剑仙?” 寧远好奇笑道:“你也知道你是宵小之徒啊?” 老人一言不发,正襟危坐,等著他的回答。 刘志茂其实半点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哪怕是那些青峡岛的藩属岛屿。 死了也就死了,他不死就行。 迫於无奈,刘志茂也可以为寧远做事,形势不如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世间山泽野修,谁还没有过刀尖舔血的时候,早年刘志茂为什么会来书简湖? 不就是躲避仇家,那时的他,要不是被一名书简湖地仙救下,早就死了。 当然,也可能直到现在也没死,因为山上寻仇,怨气极大,往往在把仇人斩杀之后,还要把魂魄带回山门祖师堂,用来点灯。 寧远抿了口茶水,说了一句话。 “君子可欺之以方。” 刘志茂一愣。 陈平安同样愣了愣。 一袭青衫解释道:“刘志茂,你帮我做了事,不管大小,只要做了,这就是人情,我再嫉恶如仇,也做不出杀你这种事。” “你的命,在我这,当然不值钱,可杀一个替我做事的人,我自己都不过去心关,所以……懂了吗?” 刘志茂赶忙起身,拱手抱拳。 这世间的山泽野修,最怕儒家圣贤,但其实也最不怕圣贤,因为这些读书人,不仅自身的枷锁太多,还特別讲理。 刘志茂知道寧远说的是什么。 没再理他,男人又转过头,看向左手旁,那个脑后別玉簪的憔悴少年。 寧远微笑道:“总算有点人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陈平安,我可以不杀顾璨,真的。” 陈平安略带茫然。 男人呵了口气,停顿片刻,说道:“但是要约法三章。” 少年双眼闪过一丝光亮。 寧远抬起手掌,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宫柳岛议事,你隨我一同杀贼,无论你能杀多少,只要帮忙就行。” “第二,管好你那半个弟弟,一旦他以后没有任何改变,又做了什么坏事,刚好还让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下去,转而竖起第三指。 “最后一个……算了,没有第三。” 男人翘起一条腿,眯眼问道:“能做到吗?” 陈平安猛然点头。 寧远认真道:“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少年同样摆出认真神色,瞥了眼刘志茂,隨后以心声说道:“寧姑娘说过,在这个世上,她最信得过的,就是她的兄长。” 寧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隨即男人摆摆手,不耐烦道:“好了,陈平安,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陈平安立即起身,只是他忽然又反应过来,重新落座,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 “寧大哥,我就住这儿。” 好像就这么一会儿。 陈平安这个中五境剑修,又变成了当年小镇的那个草鞋少年。 寧远嗯了一声。 茶凉酒寒。 在与刘志茂最后说了一些细节之后,这场深夜的青峡岛议事,终於散场。 陈平安將寧远送出门,返回屋內,掏出一方斩龙台,是某个姑娘对他的临別赠礼,少年一边炼剑,一边修行。 寧远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 抬起头,仰望夜空。 大雪也有明月。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一袭青衫拢著袖口,隨意蹲在一片荷花池旁边,自言自语,低声呢喃。 “君子可欺之以方,可是陈平安,我又不是君子。” “寧姚信我,天经地义,你信我……算怎么回事?” 第708章 故事里的人和事 这天深夜。 没有返回自己那个院子,一袭青衫,背负长剑的男人,议事结束之后,走走停停,最后来了渡口这边。 十几艘仙家楼船,停靠在岸边,因为最近生的事,青峡岛也没有对外做生意,导致楼船之上,冷冷清清。 好像冬天的大雪,总喜欢晚上来。 寧远坐在台阶上,没有睡意的他,从咫尺物中搬出一坛忘忧,想著事情,自饮自酌。 不是没有睡意,他其实已经很是疲乏,只是身在书简湖这种鸟地方,寧远不敢睡。 他可以毫无徵兆的,一剑劈开刘志茂的横波府,那么反过来,別人就不能如此做了? 行走江湖,生死自负,那么一切就要小心为上。 自顾自喝著,某个时刻,身后不知何时,就来了一名白衣少年。 陈平安拎著自己的那枚养剑葫,先是喊了声寧大哥,得到点头后,方才躡手躡脚的挨著男人坐下。 寧远哈了口热气,斜瞥向他。 他问道:“陈平安,我怎么觉得,你很怕我?” 陈平安挠挠头,回道:“不知道怎么说,真怕,不至於,但每次待在寧哥儿身边,我就有些彆扭。” 青衫男人咧嘴一笑,“寧哥儿?” “你上次这么叫我,好像还是在小镇的时候?” 少年靦腆一笑。 寧远伸手捞了把酒水,塞进嘴里,“说吧,小姚给我说了什么话?” 陈平安一愣,“寧哥儿怎么知道……寧姑娘托我给你带了话的?” 男人气笑道:“他娘的,那是我妹,一个娘胎出来的,小姚什么脾性,我会不知道?” 陈平安咂了咂嘴。 寧远抬起一条腿,作势踹人。 陈平安这才说道:“寧姑娘要我告诉寧哥儿,剑气长城那边,一切都好。” 寧远舔了口指尖的残留酒水,“还有呢?” 陈平安彆扭的不行,最后迫於淫威,还是开口道:“寧姑娘说……” “小妹很想兄长。” 寧远揉著下巴上的胡茬子,开始自顾自的傻笑起来。 然后陈平安也跟著笑了起来。 笑的快岔气,寧远方才收声,把头埋进酒罈,狠狠来了一大口。 此后两人不再言语,自己喝自己的。 寧远喝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干了半坛,陈平安相对来说,显得更儒雅些,只是小口小口的抿著壶嘴。 在喝酒的间隙,少年多是坐在那儿,双手拢袖,盯著湖面光景,静静发呆。 寧远打了个酒嗝,笑问道:“怎么,得了我的一个承诺,这会儿觉得终於熬了过去,就开始忆苦思甜了?” 陈平安回过神,转头笑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寧远嗤笑一声,“有什么不好的?” “忆苦思甜怎么了?好的很,人活著,总要有几个念想,一些盼头,不然多没滋味。” “能吃苦,其实不算什么,在这个前提下,还能享得了福,那才叫本事。 忍飢挨饿的时候,不要逢人就倒苦水,享福之时,也不要觉得受之有愧,都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不欠任何人。” 陈平安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寧哥儿,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的一些老故事? 有些话,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刘羡阳,其实都没听过。” 寧远双手捧起些许酒水,隨口道:“说就是了,反正这儿也没別人,不过你可別跟老奶奶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那我说说关於顾璨的事?” “隨你,反正要是中途听得膈应,我就踹你一脚。” 陈平安笑了笑,抿了口酒后,目视前方,往事浮上心头,开始敞开心扉,娓娓道来。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走了,起初还好,家里有些老物件,拿去卖了,能换点散碎银子,勉强能够过活。” “可是没有多久,大概就在爹娘走后的第二年夏天,我就把能卖的都卖完了,一间屋子,家徒四壁, 饿了一天,有个老人教了我一门生计,就是去上山採药,然后卖给药铺,虽然辛苦,虽然那个背篓很重,虽然换来的钱不多,但我確实没有饿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直到那年冬天,天寒地冻的,进不了山,不能採药,家里米缸又见了底,饿了整整两天。” 顿了顿,陈平安说道:“我娘咽气之前说过,要我好好活著,要做好人,长大了,也要有志向。” “就是因为这个,我拉不下脸去求人,可是到了后来,饿的实在难受,睡也睡不著,我就推开了门, 沿著泥瓶巷,走了好几个来回,每次从头走到尾,都能闻到饭香,可就是没人给我开门。” “其实也是因为我脸皮薄,不怪旁人不肯施捨我,试想一下,大冬天的,我跟个贼一样,悄无声息的走过巷子……谁又能发现呢?” 少年继续说道:“几个来回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最后再试一次,再走一遍,要是还没人开门,拉我进去吃饭,那就算了。”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真要如此,我就跑去老槐树那边,扒它的树皮吃,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吃,但是没办法啊,吃了再说。” 寧远问道:“然后呢?” 陈平安点点头,“然后我確实再走了一遍泥瓶巷,但还是没有人给我开门。” “我对自己撒了谎,我没去扒老槐树的皮吃,因为其实我知道,那东西吃不得,会死人的。” “吃树皮,还不如啃野草。” 陈平安呵了口气。 “那年的冬天,那个六岁未满的孩子,站在巷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委屈,然后就哭了,眼泪鼻涕一大把,模样难看的要死。” “为什么会委屈呢?” “別人家的饭,就是別人家的,跟自己没有半颗铜钱的关係,別人不给,我就委屈,这不是贱吗?” 寧远嗯了一声,伸手插进罈子里,面无表情,“继续说,陈年旧事,最为下酒。” 陈平安忽然眯眼而笑。 “我娘走后,那是我第一次哭,还哭得厉害,止都止不住,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了开门声。” 少年喃喃道:“我看见了一个邻居,那是一个妇人,虽然以前从未说过话,但是我见过她在锁龙井那边,双手叉腰,跟很多人对骂。” “在那天之前,我其实挺怕她的,小镇很多风言风语,都说她是个长舌妇,泼妇,嫁人没多久,就把丈夫剋死了。” “她名声不太好,可是那天,我走了很多遍很多遍的泥瓶巷,只有她为我开了院门。” “那个被人骂成泼妇的婶婶,当时站在自家院子门口,手提一盏煤油灯,看见了我,笑著朝我招手。” “我確实贱,真有人给我开门了,我又扭捏的不行,站在原地不动弹,最后是那个妇人亲自走出门,把我给拉了进去。” “之前因为饿了几天,头晕眼花,在逛盪巷子的时候,摔了几个跟头,身上脏兮兮的,还走不动路,但是她一点都不嫌弃,连进门都是搂著我进去的。” “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单手托腮,问了我很多事,完事之后,还拉著我去洗澡。” 说到这,陈平安忽然顿了顿。 “那个妇人,眼神温柔,搂著我说了很久的话,问我是不是会上山採药,我说会,她就笑著说,小平安,这饭不能白吃,得记帐上, 婶婶身子骨不行,是个药罐子,可是有几味药,杨家铺子卖的太贵,让我来年开春,在山里採药的时候,帮她多留心。” 沉默片刻。 陈平安轻声细语道:“娘亲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在那个寒冷的夜里,我好像又看见了我娘。” 这个妇人,就是后来某个小鼻涕虫的娘亲。 说完了这件陈年旧事,陈平安晃了晃脑袋,又抹了把脸,转头笑道:“寧大哥,我的故事,適合下酒吗?” 寧远嗯了一声,“凑合,要是这会儿能有点花生米,那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陈平安还真就抖了抖袖子,从方寸物中,掏出来一碟油炸花生。 “寧哥儿?” 青衫男人没好气道:“我的故事,不多,虽然跟你一样,自小爹娘走了,但我可没这么苦。” “有吃有喝,早早练剑修行,更別说,屁股后头还有一个亲妹妹,伤心是有,但高兴更多。” 寧远莫名嘆了口气。 “我的故事,都是旁人的故事。” 陈平安递给他一个崭新葫芦,是之前那个,寧远未曾收下的见面礼。 “寧哥儿,閒著也是閒著,拣选一两个,说来听听?” 寧远还是没有伸手去接。 男人也没再喝酒,拢著袖口,说起了最近遇到的一件事。 很近很近,其实就在今天。 寧远说他走了一趟花屏岛,就是那个在书简湖中,开襟小娘极多,极为有名的仙家山头。 杀了岛主,宰了十几个供奉。 最后岛上剩下的人里,几乎全是女子,他就撬了花屏岛的宝库,然后將这些开襟小娘,聚到了一起。 神仙钱,宝物,挨个分了下去。 差不多有將近半数,收下东西后,离开了花屏岛,后续去哪,是找个地方从良,还是继续做老本行,他也不清楚。 但是还有许多人,双眼迷茫,不知道何去何从,这些女子,修为很低,俱是下五境。 寧远说,其实里面也有十几个不错的苗子,要是带去山上好好修炼,几十年后,未必不能成就中五境。 可是她们的一辈子,在修为层面,只能是下五境了,因为她们一个个的长生桥,都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钉了几个蚀骨钉,大道有损,上限拉低。 而在这些留下的开襟小娘里,又有一部分,对他怒目相向,甚至是破口大骂,骂的还极为难听。 寧远说道:“年纪大的,有了点心性,知道我不好惹,多是闭口不言,只是双眼之间,隱约透露出些许仇恨。” “所以那些指著我鼻子骂的,都是小姑娘,小的不能再小的姑娘。” “她们不懂这些,只知道我杀了她们的各自主人,各自爹娘,有的还说等以后长大,就要来找我,报那杀父杀母之仇。” 陈平安忽然问道:“多小?” 寧远笑了笑,摊开手掌,“五六岁吧,跟你当年快饿死的时候,差不多的年纪。” 陈平安肩头微颤。 青衫男人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咱们脚下的浩然天下,在绝大多数地方,对於女童,一般来说,是不会穿什么开襠的衣物的。” “可是花屏岛那几个小女孩,在我见到她们的时候……陈平安,你能想像的到吗?” “她们全部,都是开襟小娘,胸脯比我都要平,结果还露出来给人看,裙子短到大腿根,里面空无一物。” 陈平安愣愣道:“最后寧哥儿是怎么做的?” 一袭青衫面无表情。 “没做什么,被几个不懂事的小姑娘骂了几句,我就灰溜溜的跑了回来。” 寧远自嘲道:“能做什么呢?” “去讲道理?”他摇摇头,“算了吧,讲不通的。” “这些小姑娘,没一个认字儿的,从生下来,就有专人教养,一身的本事只有一个,就是伺候男人。” “在她们的认知中,自己生来就是男人的玩物,从小到大,从未睁开过双眼,去看一看真正的天地。” 青衫男子又忽然笑了笑。 “不过这些事,对我辈修道之人来说,都是小事,跟那几个小姑娘一样,小的不能再小,不必掛怀,不必上心。” “无聊了,拿来下酒,当个乐子,还是可以的。” “反正所有的今天明天,最后都会变成昨天。” 话到此处。 寧远抬手一招,收起快要见底的酒罈,也没与他打个招呼,起身再转身,抬起脚步,径直离去。 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最后那个看起来有些落寞的青衫男人,身形隱没在茫茫风雪中。 陈平安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五岁那年,泥瓶巷中,没了爹娘的孤苦孩子,在某个妇人开门之后,好似见到了娘亲。 十余年后,青峡岛上,已经入山修道,成为剑修的陈平安,望著某个男人的背影,好像又看见了一位故人。 阿良。 第709章 真龙后裔 昨儿个与陈平安,喝完那场有些年份的“老酒”后,寧远就返回了住处这边,不过还是老样子,没有和衣而睡。 男人甚至都不进屋子,摘下太白,就坐在院子里那张石桌前。 静坐了一会儿。 想了些事情,回过神后,寧远瞥了眼桌面,上面刻有一张棋盘,便开始自己与自己对弈。 顶著风雪,下了一夜。 起初他是下围棋的,不过在下了几盘后,发现没意思,便换了。 还是五子棋更適合他。 天微微亮,门外响起敲门声,寧远没有起身,也没回头,知道来人是谁,想了想后,摆了两下袖子。 大门自行打开,一行三人出现在门槛处。 打了个招呼,陈平安没有急著进门,而是先扭过头,再次叮嘱了一句身后那名蟒服少年。 最后陈平安一人进了屋子,顾璨和他的那位贴身婢女,则是等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 陈平安与寧远相对而坐,轻声开口道:“寧哥儿,我这次带他来,只是与你打个照面,走个过场,毕竟都在青峡岛, 没想过凑什么近乎,要是你不太想看见他,我可以现在就让他走。” 寧远视线落在棋盘,隨口道:“来都来了。” “搁门外杵著作甚?当我门神?境界低了点,长得也不够凶狠,细皮嫩肉的,真做了门神,也嚇不走鬼物。” 陈平安刚转过头,面朝大门处。 寧远又笑眯眯道:“陈平安,你就这么相信我?” “真不怕到了那天,我会临时反悔?” 陈平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信的。” “寧姑娘已经很好了,但是在她眼中,还有个比她更好的兄长,那么这样一看,寧大哥对我来说,肯定就是能无条件去信任的。” 毫无徵兆的,青衫捏碎手中一枚棋子,语气加重,“陈平安,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提寧姚,听清楚了吗?” 陈平安点头如捣蒜。 寧远忽然问了句十万八千里的话。 “陈平安,你信得过齐先生吗?” 陈平安抬起头,白衣少年拥有一双极为清澈的双眼。 尽在不言中。 寧远摆摆手,“让他俩进来吧,见了面之后,就赶紧散伙,我今天还有事,需要外出一趟。” 陈平安便以心声,对守在门外的两人,言语了一句。 一双好似金童玉女的少年少女,先后跨过门槛。 见了那个青衫男子,蟒服少年显得很是拘谨,像模像样的行了个儒家礼仪,“泥瓶巷顾璨,拜见寧剑仙。” 不是青峡岛,而是泥瓶巷。 寧远似笑非笑的看向陈平安,后者咳嗽两声,就当没看见,盯著眼前的这盘五子棋。 寧远也没如何,转头望向顾璨,打量了几眼。 陈平安嘴里的小鼻涕虫,来了书简湖,入山修道后,个子窜的很快,配上一袭以蛟龙遗蜕製作而成的法袍,更显得玉树临风。 仅看外在,好一个翩翩美少年,哪里会是什么杀人如麻的小魔头。 寧远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转而看向顾璨身后的那名少女。 都不用施展望气之术,他就能一眼看出,这个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肯定就是那头元婴境蛟龙了。 凶名赫赫。 寧远知道它的底细。 驪珠洞天的五大机缘之一,与秀秀手腕上盘踞的那条火龙,属於是同出一脉,俱是真龙后裔。 但其实这两个小东西,天生就有大道之爭。 毕竟是一火一水,从这点就看得出来。 也都是三千年前,那头陨落真龙的后裔,之所以同出一脉,各自之间却还伴隨有所谓的大道之爭…… 很好理解,因为老黄历上,曾有一句老话,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不是说说而已,能流传下来,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昔年驪珠洞天的五大机缘,就是五条真龙后裔,金木水火土,阮秀得了火,陈平安送给顾璨的,则是水。 其余三条四脚蛇,各有去处,而驪珠所化的那条“真龙转身”,就是早年跟隨宋集薪的那个丫鬟,稚圭。 此时此刻,当寧远看向她的时候,这头拥有真龙血脉,在青峡岛连截江真君都不放在眼里的元婴水蛟,居然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寧远微微眯眼。 然后她就又退了三四步,差点就重新回到了门外,少女一双金黄色的眼眸,瞳孔竖立,甚至双肩都开始轻微颤抖。 好似老鼠见了猫。 顾璨一阵错愕。 就连陈平安,都有些惊讶,不知具体缘由,一头雾水。 世间妖物,多是暴戾脾性,在这其中,又以真龙为首,哪怕是后世那些血脉不纯的蛟龙之属,也是差不多的。 蛟龙极难驯服,按理来说,小泥鰍这种修道有成,已经躋身元婴地仙的妖族,除了会惧怕与她签订契约的主人之外,是不会对旁人露出胆怯的。 顾璨转过身,低声呵斥了一句。 破天荒的,小泥鰍对自己主人的话,充耳不闻,少女扒著门墙,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偶尔看寧远一眼,又马上转移视线。 在她眼中,这个有些邋遢的青衫男人,一身剑气充沛,每一道,杀意都极大,並且极为针对自己。 虽然寧远並没有做什么。 寧远对她问道:“叫什么?” 少女缩了缩脖子,看向顾璨。 顾璨又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摇头笑道:“小泥鰍现在,其实还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头两天顾璨问过我,想让我取一个, 不过后来我想了想,就把此事搁置了下来,今天领著她登门,也有这方面意思。” “我读的书,还是少了点,当初给寧……给人送的那把剑,我就取了个很俗气的名字。” 陈平安直接问道:“寧大哥,不如你给小泥鰍取一个?” 寧远摇摇头,“我从不念书。” 陈平安便说了一件事,说他当年到了剑气长城,把剑送给那个姑娘之后,她一听到剑的名字,当场就垮下了脸。 念叨了很久,反正就是不满意,太俗气了,一把背了百万里,千辛万苦才送过来的长剑,居然没有一个响噹噹的名字? 居然叫什么……降妖? 这件事,把当时的那个草鞋少年给伤心的不行,因为起初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平安还开心了好久,觉得好听极了。 看著这个仍旧不死心的陈平安,寧远想了想,说道:“那好,我来给她取名,不过事先说好,我学问真不高,別抱太大希望。” 陈平安笑容满面。 顾璨则是有些神色难看。 小泥鰍跟了他这么久,为何直到现在都还没个名字? 很简单,顾璨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以后小泥鰍的人身名字,一定要是陈平安来取。 脸色难看归难看,不过顾璨倒是没说什么,板著一张脸,站在陈平安身后,內心则是开始盘算,不管寧远最后取了个什么名儿,好听不好听,以后不用就是了。 从顾璨进门之后,寧远自始至终,都没搭理过他。 一袭青衫不急不缓,將手中棋子落在棋盘,结成一排五星连珠,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柔弱”少女,认真的想了片刻。 最后寧远说道:“就叫大泥鰍吧。” “以前小,是小泥鰍,现在大了,境界高了,自然就要把那个小字摘了,方才显得贴切。” “这样一来,以后在別人面前自报名號的时候,也会更加有气势,唬的住人。” 除了寧远自己,这间院落的其他三人,俱是愣在当场。 说完之后,一袭青衫已经自顾自起身,將太白背在身后,不去理会他们几个,径直出门。 快要跨过门槛,寧远忽然扭过头,看了小泥鰍一眼,后者顿时大惊失色,咽了口唾沫,眼神躲躲闪闪。 寧远朝她笑了笑。 与此同时,有一道心声,落入陈平安心湖,“陈平安,保下一个顾璨还不够,还想要得寸进尺,留住一头小畜生?” “怕不怕,这两个等到最后,你一个都保不住?甚至连你自己都可能会死?” 第710章 十几载微薄剑术 日上三竿。 一袭青衫,背负长剑的男子,来到青峡岛渡口。 今天不同以往。 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拨青峡岛弟子,三三两两,多是年纪轻,修为不高,辈分也低的下五境练气士。 还有许多的开襟小娘。 见到了寧远,他们都会客气的喊一句寧剑仙,有的哪怕没有迎面撞见,隔著十几丈远,也要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世上傻子很多,瞎子很少。 昨日剑开横波府,声势浩大,凡是待在岛上的,有几个不知道的? 就算不清楚,听也听过了,一夜之间,刘志茂被人一剑砍伤的事跡,就传遍了青峡岛。 当然,其实还有依附於青峡岛的周边势力。 纸包不住火,恐怕要不了几天时间,寧远的名字,就会遍布在书简湖眾多山泽野修的口中。 寧远不觉得如何意外。 他让刘志茂掩盖消息,只是做个样子,给人看而已,传出去就传出去了,无伤大雅。 不影响后续的宫柳岛议事。 因为世人只知道他砍了刘志茂,但並不清楚具体的事情经过,他让青峡岛散布自己担任供奉的假消息,就是和稀泥,搅乱混水。 何况这对於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喜闻乐见的事。 毕竟截江真君刘志茂,近几年在书简湖越来越势大,而今突然冒出一个不知名剑仙,打压他的囂张气焰,谁见了都是大快人心。 到了渡口岸边,寧远找上一名管事,想要花钱雇一艘小楼船。 最后没花钱,也没僱到小楼船。 因为不用花钱。 管事直接以青峡岛的名义,送了寧远一艘百丈楼船,都不用想,背后肯定是刘志茂的意思。 楼船配备了十几名开襟小娘,皆是妙龄女子,清一色的百褶如意裙,裙摆极短,前衫布料极少。 站成一排,就是一排的波涛汹涌,走来走去,一双暴露在外的玉腿,白花花的,夺人眼目。 不知为何,寧远不再对此事动怒,视而不见,上了楼船后,独自站在船头,望著湖水,面色沉静。 距离宫柳岛议事的小寒时节,大概还有一旬半光阴,这些时间,他准备好好逛一逛书简湖。 现在寧远的对外身份,在刘志茂的安排下,就是青峡岛的一名供奉客卿,八境剑修。 根据从田湖君那儿要来的书简湖比较详细的形势图,寧远大致做了一些规划,就先从青峡岛的十一个藩属岛屿开始,一一登岸游歷。 比如刘志茂的大弟子,田湖君当年躋身金丹地仙时候,开闢府邸所在的眉仙岛,还有每当月光照耀,山脊就如雪白鱼鳞的素鳞岛。 第一天,寧远走了將近半数,平心静气,无论见了什么,都没有出过一次剑。 当天晚上,返回青峡岛后,他就再次找上田湖君,从她那边,又要了一本青峡岛的秘档。 上面记录的,都是书简湖最近几十年发生过的大事,还有各个岛屿之间的复杂关係,地仙修士的境界高低,压箱底的法宝有多少,等等。 全是青峡岛一点点搜集来的情报。 不能说完全准確,肯定有比较多的出入,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当寧远逛盪完青峡岛所有的藩属山头,时间已经过了两天。 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每当寧远返回青峡岛的住处时候,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就会有一名开襟小娘,前来敲门。 对方自称是春庭府的下人,说她的主子,仰慕剑仙已久,为此还亲自做了几道小菜,邀请寧远前去赴宴。 可都被寧远打发走了。 这天楼船来到一座名为珠釵岛的仙家山头,距离青峡岛很远,超过五百里,差不多算是书简湖的边缘一带。 寧远是专程找上门的。 珠釵岛的岛主刘重润,是一位龙门境女修,据说早年是宝瓶洲某个王朝的皇室宗亲,末代小皇帝,称她为姑妈。 青峡岛的那份秘档,写了她的一些野史,真假不清楚,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这个刘重润,当年差点就成了宝瓶洲的第一个山上女帝。 女帝二字,整个浩然天下,万年以来,其实都没有出现过几个,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可见珠釵岛的主人,手段非同一般。 当然,寧远来找她,不是因为这些陈年旧事,而是有別的目的。 楼船停靠珠釵岛,渡口岸边,已经站著一位身材丰腴,衣著袒露的女修,头別妇人簪,个子竟是不比寧远低多少。 男人不免多看了几眼。 刘重润的姿色,其实算不得如何妖孽,最勾人心的,也不是前衫的挺翘,背后的丰臀。 而是妇人眉目之间的英气。 山上女子,大多驻顏有术,长得好看,魅惑眾生的,不足为奇,可似刘重润这种威严气质,委实是少的可怜。 寧远暗自咋舌。 难怪当初在花屏岛的时候,岛上有家青楼,售卖的纸人玩物,大部分都是雕琢成刘重润的模样。 试问有几个男人,不想將此等英气逼人的美妇压在身下,肆意玩弄一番? 好比美顏冠绝一洲的神誥宗贺小凉,许多山上黑市的纸人铺子,都有她的“仿品”售卖。 所以在山上,纸人一道,往往做的买卖都见不得光,胆子小的,画那苏稼贺小凉之流,胆子大的,连青神山夫人都敢画上去。 见寧远用这等赤裸裸的眼神打量自己,刘重润微微皱眉,连带著语气都冷了几分,问道:“你就是青峡岛新上任的供奉客卿?” 寧远回过神,点头道:“暂时是。” 刘重润不计较这个,直截了当道:“寧剑仙来我珠釵岛,有何用意? 该不会是来提前踩个点,想要摸清我岛上的护山大阵,后续再为那顾小魔头带路,想做点什么吧?” 珠釵岛的玉璽大阵,闻名书简湖已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要不然一个岛主,只有区区龙门境的刘重润,是如何在不依附其他山头的情况下,存续至今的? 这座大阵,品秩极高,枢纽是一枚王朝的正统玉璽,刘重润坐镇珠釵岛,天时地利人和加持在身,哪怕是元婴修士,也能不落下风。 寧远缓缓摇头,“並无此意,何况在下要是想染指珠釵岛,凭刘夫人的玉璽大阵,是拦不住我的。” 刘重润微眯起眼,神色不善,“阁下是想试试?” 头两日,刘志茂被人兴师问罪,挨了一剑的事,已经传遍书简湖,刘重润也不是什么老狗趴窝之人,自然也清楚。 但她並不认为,眼前的这个“青峡岛供奉”,就是那位不知名剑仙。 倒不是她托大,刘重润有一门高深的皇道望气之术,只要不是上五境,她都能看得出来。 而寧远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八境修士,与自己一样,千真万確。 绝对不会是那名问罪刘志茂的剑仙。 刘重润对此確认无误,事实上,她这两天,已经派了好几位女修谍子,悄悄潜入青峡岛周边。 用意也很简单,想著能不能找上那个存在,有句老话说的话,敌人的敌人,换算一下,就是自己的朋友。 要是能牵线搭桥,哪怕只是萍水相逢,也不会是坏事。 最主要的,是刘重润现在,已经没了退路,离她最近的素鳞岛,上个月已经被刘志茂吃下,在这之后的下一个,都不用想,肯定就是她的珠釵岛。 多年扎根书简湖,开枝散叶之下,刘重润又做不到一走了之,拋下眾多弟子,一人苟活。 早年还好,青峡岛只有一个刘志茂,他要敢来珠釵岛,刘重润半点不怵,可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那条元婴蛟龙,青峡岛吞併珠釵岛,不是难事。 正自出神间。 眼前的那个青衫男子,忽然打了个响指,背后那把长剑,自主出鞘,凌空抖了个剑花,隨后悬停身侧。 寧远单手按住剑柄,朗声笑道:“刘夫人,果真要试试吗?” “事先说好,我此行,並无恶意,只是听夫人口气这么大,身为剑修,一时手痒罢了。” “想要以我一身,区区十几年的微薄剑术,掂量掂量珠釵岛的天子大阵。” 美妇眉头都挤在一块儿。 不是,我就说说而已啊,至於吗? 书简湖什么地儿,你是真不知道?老娘为人处事,小心一点,谨慎一些,有问题吗? 等了片刻。 寧远有些疑惑,“刘岛主,不是你说的要试试吗?为何还不开启护山大阵?” 男人一脸的跃跃欲试,丝毫不掩饰什么,就是手痒了。 真不是说笑,在此期间,一袭青衫的大袖之中,已经出现了一缕缕的粹然剑意,繚绕不绝,最终全数匯入长剑剑身。 太白仙剑,爆发出一声嘹亮剑鸣,剑尖吞吐的雪白剑气,令下方的书简湖水,转瞬之间,蒸发殆尽。 蓄势待发。 此等光景,更让美妇看的心肝胆颤。 八境剑修,有这种浩瀚剑意? 就这么一会儿,妇人心思电转,大概猜到了来者的真实身份,內心忍不住一阵悚然。 刘重润急忙原地行了一礼,姿態压的很低,“晚辈有眼无珠,不识剑仙,还望前辈莫要计较,重润斗胆,恳请前辈收剑!” 寧远摇摇头,“我这把剑,也算小有名气,平时没事还好,但是只要出鞘,一般就不会轻易归鞘。” “再说了,是你说要试试,我才拔剑的,说破了天,也是合情合理,如今你又要我收剑……” “刘夫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 感谢別想了赠送的一个大保健,感谢已被占用投餵的大保健,谢谢大家为我看那些烦死人的垃圾gg。 卡文,抓耳挠腮。 嗯,就这样,宝宝们,晚安晚安啦。 第711章 古怪剑修 书简湖,珠釵岛。 见寧远有些不依不饶,刘重润神色愈发难看。 当然,更多的,还是犹豫。 要不要打开珠釵岛禁制? 可刘重润实在不敢肯定,自家的仙门阵法,就一定能拦下此人。 剑修行事,最是无忌,她如今是见到了。 而在寧远牵引剑意之时,等於就是撤去了遮掩境界的障眼法,刘重润能一眼看出,对方其实是一名金丹剑仙。 按理来说,金丹境,是难以对珠釵岛產生多少威胁的,哪怕对方拥有一把本命飞剑,也是如此。 可她就是觉著,那人手上的长剑,不一般,而那些极多的,让人瞧著就刺眼的璀璨剑意,更是恐怖异常。 哪怕是元婴剑修,也没有这种威势吧? 难不成这人还在隱藏修为?其实真正的境界,是那上五境大剑仙? 他就是那个打伤刘志茂的不知名剑仙? 一袭青衫略微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刘夫人,可曾想好?” “你再不开启珠釵岛阵法,我可就不管了,这样吧,我退一步,换成夫人来接我一剑,如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我保证手下留情,一剑过后,绝对不会让夫人跌境,至多损失些许道行,不过会不会缺胳膊断腿…… 那就要看夫人的身子骨,够不够硬实了。” 说到这,男人瞥了眼刘重润前衫处的壮观风景,自顾自点头道:“夫人体魄不俗,估计是没问题的。” 刘重润深吸一口气,欠身施礼,又说了一番与先前差不多的言语,大概意思,还是让寧远收剑。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没必要因为三两句话,就造成互为死敌的结果,寧远要是愿意屈尊,珠釵岛必定会拿出最好的茶水,款待贵客。 就在此时。 珠釵岛主峰山巔,一名老態龙钟的老嬤嬤御风赶来,几个眨眼间,便落在了刘重润身前。 老嫗与刘重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面朝那个青衫男人,抱拳道:“这位公子,身在书简湖,我家小姐,歷来谨慎惯了,所以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公子出言不逊, 若剑仙肯收剑,珠釵岛为表歉意,定然会拿出足够的诚意,相信不会让剑仙如何失望。” 寧远打量了她几眼。 金丹境,剑修,不得了,只是这位老嬤嬤,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子的死气,看来大限將至,活不长久了。 修道之人,对於自己的大限,其实都有很敏锐的感知,甚至能精確到某时某刻, 相比凡夫俗子,那种眼睁睁看著自己一天天老去,肉身腐朽,神魂残破,更为绝望。 说不定这个老嬤嬤,多年以前,就是一名元婴剑修。 神仙也会老的。 不能逆流直上,更进一步,待到临近大限,往昔那些拼命爭来的一切,也会逐渐流逝,一去不回。 寧远一手持剑,一手负后,似笑非笑的看向她,开口道:“老嬤嬤,你是想替刘夫人接剑了?” 老嬤嬤苦笑道:“今天我珠釵岛,就非要挨这一剑吗?” 她嘆了口气,转而说道:“受这一剑,可以,不过想问问剑仙,您今日造访珠釵岛,原先是打算做何事?” “能一直拖到现在,想必公子也不是书简湖的那些山泽野修,至少此次出剑,確实是占了理的。” 寧远点点头,“喝茶。” 老嬤嬤一愣,身后的刘重润,也跟著愣了愣。 不是,闹哪样,至於吗? 老嬤嬤一步踏出,离开珠釵岛渡口,现身於一处湖面,隨后翻手之间,又取出一把细剑。 “公子的剑术,闻所未闻,老奴肯定接不下来,临死之前,只有一个心愿,希望公子,后续不要再为难珠釵岛。” 寧远侧过身,淡然道:“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但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旁人的生离死別,再如何煽情,在我耳中,唯有吵闹。” 老嬤嬤还要说点什么。 站在渡口这边的刘重润,却已经坐不住了,瞬间暴怒,尖声喊道:“別求他!” 妇人重重一跺脚,转瞬之间,已经到了渡口上空,双手迅速结印,几个眨眼过后,整座珠釵岛,轰隆剧震。 一方镇国玉璽,幻化而出,悬在刘重润心口处,金黄色的龙气,从上面倾泻而下,与珠釵岛几个关键的大阵枢纽相衔接。 一道金光屏障,起始於妇人所在,疯狂扩散,最终笼罩住整座珠釵岛辖境,东西南北,方圆超过二十里。 老嬤嬤哀嘆一声,身化剑光,重新回到刘重润身旁,欲言又止。 妇人咬牙切齿道:“当年家国覆灭,我刘重润就逃了一次,苟延残喘於书简湖,步步为营,建立珠釵岛……” “如今书简湖局势,对我已经极为不利,大驪那边联繫不上,朱荧王朝又绝对不会放过我。” 刘重润面露决绝,摇摇头,自顾自说道:“阿嬤,左右都是无解之局,左右都是个死,那么我刘重润今天,不逃了。” “死在此人剑下,比被刘志茂,或是朱荧王朝那个老色胚调教成床笫玩物,总归是要好一些的。” 没等老嬤嬤回话。 妇人手握大印,看向渡口之外的那人,柳眉倒竖,喊道:“这一剑,怨不得別人,是我刘重润心直口快,所以还是我来接。” 寧远嗯了一声,“还以为你会跟那老婆婆一样,说什么要我在出剑之后,对珠釵岛手下留情。” 刘重润低下头,看向自家山门。 现在的主峰广场上,已经聚拢了几十名门人弟子,皆是女修。 珠釵岛这一脉的登山法,只適合女子修炼,並且这门吐纳之术,更偏向於体魄肉身,导致珠釵岛的女修,哪怕本身容貌一般,在修行个几年后,基本个个都是身段饱满。 说糙一点,就是丰乳肥臀。 这也是珠釵岛为什么难以在书简湖存续的原因,被无数人视为香餑餑,毕竟此地盛產的,就是开襟小娘。 覬覦刘重润这个皇室宗亲的,有很多,想染指珠釵岛女修的,也不少,但最多的,还是这门有点类似双修的登山法。 本身品秩一般,也就能让人修个地仙而已,但要是利用的好,就是一条极为宽广的財路。 在浩然天下开青楼,儒家书院是不会管的。 美妇痴痴望向自家山门,那几十个鶯鶯燕燕,都是她耗费多年时间,悉心栽培出来的弟子门徒。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其中几个,甚至都成了她的闺中密友。 寧远好奇道:“怎么个说法?” 美妇一咬牙,恨声道:“阁下出剑之后,相信我肯定死了,那么希望剑仙后续出剑,再爽利些。” 刘重润闭上双眼,指了指下方,“莫要留情,將我珠釵岛门人,全数斩杀,鸡犬不留!” 老嬤嬤泣不成声。 这话说的,让寧远更加好奇了,遂追问了一句,为何要如此。 刘重润泪眼婆娑,摇头道:“我与阿嬤一死,珠釵岛就是名存实亡,剑仙如果一走了之,那么我的这些弟子,只会更惨。” “我寧肯她们隨我一道赴死,也不愿被人抓去青楼,调教成两眼呆滯,只知情慾的开襟小娘。” 男人又问了一句,“说不准有人喜欢这样呢?” 刘重润冷冷一笑。 等了片刻。 妇人皱眉道:“劳什子剑修,还不出剑?是要继续在言语上羞辱我?” 寧远回过神,看向她,隨口道:“我要想羞辱你,你现在就不是站著了,而是在某间屋子的床上躺著。” “衣衫褪尽,门户大开,任君採擷。” 全是虎狼之词。 即使刘重润这种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修士,都难掩羞赧,疾言厉色,怒道:“你他娘的,到底出不出剑?!” 寧远手腕一抖,这番动作,嚇得珠釵岛两人面无人色。 只是男人依旧没有出剑。 寧远忽然问道:“刘夫人,珠釵岛上,可曾开设有青楼?” 妇人答非所问,冷冷道:“我哪怕自爆修为,神魂俱灭,也不会俯首於你。” 男人又问,“有没有开襟小娘?” 刘重润紧蹙眉头,不知道这人到底几个意思。 寧远不急不缓,认真问道:“都没有?那你们珠釵岛修士,待在书简湖,是靠什么做生意的?” 那名老嬤嬤,觉得此事尚有转机,便代替自家岛主回道:“珠釵岛自建立山门之初,就从未有过开襟小娘,所以更加没有什么青楼一说。” “岛上的生意財路,大致有两条,一条是镜花水月,一条是售卖我们独有的姑娘茶, 虽然这两条財路,挣得都不算多,可好歹也能在书简湖活下去,两百年的经营,还是略有家底的。” 老嬤嬤把“家底”两字,咬的很重。 意思很简单了,无非就是想要破財消灾。 寧远边听边点头。 他自然听得出来老嬤嬤话里的意思,不过男人不甚在意,无视这些,再度看向宫装美妇。 寧远竖起一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问刘夫人,是否还想在將来的某一天,返回故地,收復山河,重振家国?” 刘重润没有回话。 其实美妇手上的那方镇国玉璽,已经说明了一切。 寧远不再迟疑。 一袭青衫,大袖飘摇,猛然握住太白剑柄。 从右及左,一剑横扫。 剑光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珠釵岛那座闻名书简湖的天子大阵,连同妇人手中那枚镇国玉璽,瞬间崩碎。 脆弱琉璃,不堪一击。 传承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子玉璽,一经崩碎,散出无数道金黄龙气,如那柳絮纷飞,落入地面,又在几个眨眼间,消散一空。 刘重润本命物破碎,当场遭劫,一具软玉温香,无力的栽倒下去。 寧远收剑而立,微笑道:“看来夫人的阵法,不怎么样啊,还是比不得我的剑术。” 第712章 穗山大神 书简湖。 一剑过后,珠釵岛禁制崩碎,岛內各个山头,许多的门人弟子,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刘重润失去一枚至关重要的本命物,体內气府紊乱不堪,以至於连御风之姿都无法维持,浑身疲软,后仰倒去。 老嬤嬤两手並用,一把抱住自己小姐。 妇人並未失去意识,等她强撑著抬起眼眸,只见先前递剑的那个青衫男人,已经站在了身前不远。 寧远微笑道:“夫人別怕,我说只出一剑,那就肯定不会有第二剑,除非你还有第二座大阵,再让我试一试。” 美妇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 那位老嬤嬤,早就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寧远视若无睹,他只是看著虚弱的刘重润,缓缓道:“夫人,我今天来,目的只有一个……” 话没说完,一把外形小巧的飞剑,破空而至。 寧远转过头,隨意一抓,拿在手中。 飞剑质地极其不俗,连寧远都愣了愣,这玩意儿,通体居然都是由金精铜钱所打造。 长约半尺,估摸著,拿去换成金精铜钱,怎么都有四五枚,倘若换成穀雨钱,那就更多。 仅仅是一把用来传讯的飞剑,手笔就这么大,恐怕中五境练气士见了,也不免会生起歹意。 正反两面,皆篆刻有几个小字。 一面大驪,一面国师。 那就不足为奇了,一座大王朝的国师府,不比任何一座宗字头仙家来的低,甚至中土神洲那边,排在前三的王朝,一个看门的太监,都是地仙修士。 寧远拆开信封,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賅,让他最近抽空,去一趟云楼城。 书简湖地界,东西南北,有四城,池水,云楼,绿桐,金樽。 云楼在北,离此地最远,许多修士把它称呼为书简湖北大门,那边因为地理原因,岛屿较少,风气相对好一些。 终於来了。 寧远心头感慨一句,收起信纸后,就打算立即离去。 看了眼刘重润,想了想,他说道:“刘夫人,今日登门,原本是有一件事的,不过在下即刻就要去往別处。” 寧远拱手道:“那我就改日再来。” 刘重润嗓音沙哑,冷声道:“珠釵岛势弱,剑仙以后还是別来了。” “可能某天即使来了,见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而已了,就算不会如此,我珠釵岛的姑娘茶……” 寧远笑问道:“不过是递了一剑,还是夫人要我试试的,至於这么大怨气吗?” 妇人眼帘低垂,“姑娘茶是没有了,阁下要是没想过大开杀戒,那就请回吧。” 寧远咂了咂嘴,问道:“真就不想知道,我要与你商谈的,是什么样的一笔买卖?” 刘重润胸口起伏,一言不发。 在她眼中,无论寧远起初是带著什么目的,反正现在珠釵岛是挨了他一剑,再好的买卖,比得上自家的护山大阵? 比得上珠釵岛的生死存亡? 可以这么说,今日没了这门阵法,可能等到明天,珠釵岛就会不復存在,书简湖三个字,不是白叫的。 镇国玉璽崩碎的那一刻,刘重润就已经心如死灰。 甚至她已经想好了一条最后的退路。 那就是趁著今日之事,还没有传出去太远,让岛上近百名女修弟子,分散多个方位,逃离书简湖。 能跑一个是一个。 大抵就是如此了。 沉默片刻。 一袭青衫眼神真诚,轻声问道:“夫人,你出身尊贵,我曾听人说过,珠釵岛刘重润,虽为女子,却有大丈夫气……” 停顿片刻,寧远说道:“那么我想问问,如果机缘一到,夫人有没有胆子,做那书简湖共主?” 此话一出,天地寂静。 刘重润一脸茫然,搂著她的老嬤嬤,更是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前脚毁了我的护山大阵,后脚就说什么……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做书简湖的江湖共主? 脑子有病吧? 书简湖之外的山上剑修,都是这般行事的? 都不能说是古怪了,而应该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上一句还在浩然天下,下一刻就说到了西方佛国。 刘重润不当回事,冷哼一声,讥笑道:“阁下要是有本事,把书简湖共主的椅子搬来,非要让我坐,那我也能厚著脸皮,去坐一坐的。” 岂料寧远笑著点头。 “那好,夫人最近就安心等我的消息,我接下来要去做的,就是找大驪那边,看看能不能谈妥。” “要是妥了,我就再来登门,与夫人详细商谈此事,推敲一些细枝末节。” 大驪这两个字眼,让刘重润心头咯噔一声。 在与老嬤嬤对视一眼后,妇人稍稍收敛神色,以心声问道:“阁下是大驪那边的人?” 寧远摇摇头,“不是,只不过我与大驪,有些香火情,这件事能不能成,目前还是未知数。” 刘重润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书简湖的江湖共主,她也不在意这个,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妇人行事谨慎,再次以心声问道:“剑仙所图,到底是什么?” 寧远面无表情,反问道:“我说是为了斩妖除魔,还书简湖一个朗朗乾坤,刘夫人信吗?” 美妇当即摇头。 傻子才信。 估计也只有傻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去做这种出力不討好的事。 寧远笑了笑,没去解释什么,也不再逗留,告辞一声后,身形化为一道霜雪剑光,就此离去。 …… 中土神洲。 一座最为巍峨的山岳之巔。 一名身材矮小,浑身上下透著穷酸气的老人,盘腿坐在一位金甲神人的肩头,一边掐指推衍,一边唉声嘆气。 “这就不太善咯。” 金甲神人面朝东方,俯瞰穗山的广袤辖境,问道:“老秀才,既然宝瓶洲那边,形势如此不妙,你何不乾脆偷溜过去?” “反正咱们那位老夫子,向来对你都更偏袒,从文庙偷跑出去,对你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老秀才白眼道:“傻大个,闭上你的狗嘴,跟你聊天做学问,是真没意思,我还不如去东海找那老道人对牛弹琴。” 穗山大神咧嘴笑道:“老秀才,你也就只敢在这里说几句狠话了,我就不信,你离开了文庙,还敢在背后说那观道观。” 老秀才昂起脖子,“咋的?我怕他一个臭牛鼻子?岁数大,道行高,就是前辈啦? 傻大个,你知不知道,当初小齐没走之前,在藕花福地,是怎么把那牛鼻子老道给说的哑口无言的?” 老秀才捋著鬍鬚,笑眯眯道:“我的一名弟子,都这么有本事,又何况我这个先生?” 金甲神人讥讽道:“你也就只剩嘴了。” 中土穗山大神,这名九洲神位最高的存在,巨大头颅缓缓转动,露出颇为无奈的神色,问道:“老秀才,你还要在我穗山待多久?” 老秀才屁股一扭,背过身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昔年老秀才返回文庙之后,不知为何,常年待在天外的礼圣,居然亲自找上了门。 就一句话,让文圣留在文庙,不得隨意离开,一切都要等到某件事的结束。 说白了,就是不让他到处捣乱。 老秀才没辙,在功德林那边待了两天,觉得没意思,只好舔著个脸,登上穗山,把这儿当成了家。 收留一个孤家寡人,是小事,穗山大神不至於如此小气,只是老秀才太不安分,太闹腾,一天到晚拉著他吹牛打屁,实在是难以忍受,不厌其烦。 关键还只说一件事,就是谈论他的那个关门弟子。 金甲神人忽然问道:“齐静春既然真的走了,那么老秀才,你当真就不怕你那个首徒崔瀺,走错了路?” 老秀才猛然擼起袖子,露出一截好似朽木的手臂,五指捏拳,朝著金甲神人的脖颈处,狠狠来了一下。 山岳大神纹丝不动。 別说老秀才力气小,就算他这个飞升境全力出手,对九洲第一山岳大神来说,也是不痛不痒。 老秀才跳脚大骂,“傻大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那弟子崔瀺,他的事功学说,从来都不是错的?!” 金甲神人淡然道:“那怎么这么多年,你这个先生,从来都不肯去一趟东宝瓶洲?” “如果没有失望,又为什么会如此呢?” 老秀才松下袖口,哀嘆一声,颓然坐回原处。 穗山大神想了想,忽然低声说道:“老秀才,之前你要我帮你推衍,我做了,你的那个弟子……” 老秀才猛然抬头,“说!” 金甲神灵点点头,“大道坎坷,磨难重重,山高水恶。”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能会死。” 老秀才心头咯噔了一下。 穗山大神有些於心不忍,瞥了眼文庙那边,隨后伸出一条覆满金甲的巨大手臂,轻轻虚握,手中就多出一把金色巨剑。 身躯好似能撑开天地的金甲神人,沉声问道:“老秀才,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在两洲之间,劈砍出一条虚空通道?” 第713章 千古罪人 池水城高楼內。 崔瀺与崔东山,一老一少,依旧待在那座金色雷池內,依旧是相对而坐。 倒是两人身前的桌面,除了那幅品秩极高的山水画卷之外,还多了一封摊开的密信。 这封飞剑传信,並非来自於大驪,而是那书简湖青峡岛。 崔东山瞥了眼画卷中那个御剑向北的年轻人,又再次拾起那封信,看了一遍,问道:“口气这么大,开口就是要一支大驪兵马,老王八蛋,你不会真打算答应他吧?” 崔瀺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崔东山略带凝重,翻手间取出一张宝瓶洲形势图,在三个位置依次指了指。 朱荧王朝,观湖书院,书简湖。 白衣少年说道:“如果要答应他,调动一支拥有十万军士的大驪铁骑,南下书简湖,可没有那么简单。” 崔东山先是指向朱荧王朝,“离书简湖最近的,是苏高山的那支兵马,打到现在,大概还有八万人。” “朱荧王朝仍在负隅顽抗,苏高山想要在小寒之前抵达书简湖,就算不绕路,星夜兼程,也很难。” “中途要是遭遇朱荧王朝那边的拼死拦阻,別说小寒,就算大寒时节,也不一定能赶来。” “这还只是其一。”崔东山手指下划,落在了观湖书院附近。 “大驪欲要统一宝瓶洲,此举导致人间战火纷飞,本就不妥,这两年几座书院多有弹劾,要是苏高山在经过观湖书院之时,再被拦阻……” “今年小寒?明年小寒都到不了。” 崔瀺笑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 崔东山瞥了眼他口中的老王八蛋,咂了咂嘴,“大驪铁蹄,苏高山的那支先锋,不宜南下。” “应留在一洲中部,继续与朱荧王朝对峙,倘若因为那小子的区区一句话,就將大好战局弃之不顾, 就算真给他到了书简湖,我们大驪先前打下的偌大疆域,可就极为空虚了,要是朱荧王朝再趁虚而入……” “如何是好?” 崔东山补充道:“最关键是,寧远能不能平乱书简湖,做那江湖共主,还是未知数。” “根据大驪绿波亭的线报,消失三百年的刘老成,已经暗中返回,更別说,与他同行的,还有玉圭宗那个荀老儿。” 崔瀺笑著点头,“还有一个,咱们宝瓶洲那位游手好閒的高冕,无敌神拳帮帮主。” 高荀刘这三人,对於两洲之间的山巔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类似江湖本子上的三结义,三个老人互为知己,有意思的是,作为大哥的高冕,只有元婴境,是其中最低的那个。 其次是玉璞境刘老成,仙人境荀渊。 所以山上对於几人,有不同的叫法。 高老大,荀老二,刘老三。 崔东山不在意这些,问道:“老王八蛋,书简湖的最终归属,肯定是大驪,我唯一不清楚的是,最后到底是谁来做那共主?” 谁是共主,谁就有资格,拿一座书简湖,来跟大驪做生意。 崔瀺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缓缓道:“按照起初的拍板敲定,是玉圭宗。” “这件事,早在十几年前,荀渊就找过我,开出了一个天价,我答应了,在这之后,玉圭宗会选址书简湖,派人修建下宗。” 崔东山无故冷笑,“这个荀渊,胃口还真不小,原以为他会去找桐叶宗的麻烦,结果居然在多年以前,就把贼手伸到了我们宝瓶洲?” 他又问,“也就是说,最初的设想,是刘老成这个原书简湖主人,返回之后,收復地盘,由他卖给玉圭宗, 而我们大驪,打下朱荧王朝的时候,也会入主书简湖,玉圭宗就要提前打点,再卖一次书简湖?” 崔瀺微微点头,忽然笑著说了句题外话,“不错,一口一个『我们』,看来你崔东山,还算有点诚信,知道什么是愿赌服输。” 崔东山一连骂了很多个老王八蛋。 崔瀺怡然自得。 崔东山冷冷道:“你还没回答我先前那个问题。” 崔瀺说道:“不知道。” 老人笑了笑,“我是倾向於答应的,不过隨意调动近十万人的兵马,还要看看宋长镜的意思。” 崔东山双手拢袖,嗤笑道:“宋长镜?那个狗屁的大驪藩王?出门在外,一直拿鼻孔朝天的十境武夫?” “老王八蛋,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国师,权柄远大於他,这么多年以来,大驪哪次出兵,不是你的意思?” “一个目中无人的匹夫,不值一提。” 崔瀺微笑道:“十境气盛,还是很稀少的。” 崔东山似乎与那宋长镜不太对付,隨口道:“武道十境,也是匹夫。” 崔瀺忽然站起身,来到金色雷池边缘,望向楼外的月夜湖色。 老人说道:“我会答应他。” 崔东山皱了皱眉。 崔瀺自顾自点头,“寧远以真诚待我,为此甘愿做我棋子,甚至不余遗力的,以一个剑气长城剑修的身份,替我印证事功学说……” “那么我崔瀺,还有大驪王朝,必以国士待之。” 崔东山嘆了口气,看向老人的背影,“能做到?” 崔瀺摇头,“不清楚,不过既然確定了此事,怎么也要试试看。” “比如?” “比如临时在大驪京师,还有之前打下的各处小国,大动干戈,徵收渡口船只,用来护送我大驪兵马南下。” 崔东山喃喃道:“又要死很多人咯。” 少年忽然问道:“崔瀺,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是人间的罪人?罪大恶极?按照某些说法,你这样的,死后在那地狱,至少得挨上百种酷刑。” 这话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不管崔瀺追求的真正事业,是如何,在尚未完成之前,他做的那些,都是天怒人怨。 这几年来,宝瓶洲的亡魂,比其余八洲加起来,还要多。 虽然大驪的兵马,在南下推进过程中,从不做什么屠城之举,不伤任何平民百姓…… 可这又如何? 该有的战火,还是有,因为战爭,一洲之地,多少男儿身死异乡,多少妻子望穿秋水,都等不到丈夫的卸甲归田? 多少老人老无所依,多少孩子成了街边贩卖的两脚羊。 最后若是不能拿出该有的成果,似崔瀺这种,说他是千古罪人都不为过。 沉默许久。 崔瀺忽的一笑,“那又如何?” “生前都顾不好,还去忧心死后之事?” 话锋一转,老人说道:“为书简湖调动兵马一事,谁去都有点不够格,那我便亲自走上一遭。” “我也不可能每天就与你待在这里,反正书简湖之局,你已经彻底输了,再留下去,也没有多大必要。” 崔东山眼珠子转动,没说什么。 崔瀺转头笑道:“小兔崽子,我劝你老实一点,別想著等我不在,你就跑去书简湖那边,替你家先生分忧。” “別忘了,陈平安之所以会在书简湖如履薄冰,就是因为你的画蛇添足。” “身为学生,不能替先生分忧也就罢了,居然还到处惹麻烦,崔东山,你觉得可不可笑?” 崔东山脸色难看,没有开口,而是抬起雪白大袖,在身前摆弄了几下,就像是在……扫地。 “老王八蛋,快滚。” 崔瀺面无表情,“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有什么不懂的,就赶紧问。” 崔东山瞬间换了脸色,嬉皮笑脸起来,问道:“刘老成返乡,肯定是要收復书简湖的,那么他就一定会跟刘志茂对上, 以此延伸,刘志茂与顾璨,顾璨与我家先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老东西,刘老成要是打死了顾璨,怎么办?你在暗中有没有留下后手?” 崔瀺嗤笑道:“刘志茂?顾璨?这两个废物死了之后,会影响什么吗?” “你不就是想问你家先生的死活,绕来绕去的,有意思?” 崔东山板著脸。 儒衫老人隨口道:“刘老成打死刘志茂,还是打死顾璨,都无所谓,我大驪之前与青峡岛的买卖,在寧远涉足其中之时,就已经作废。” 崔瀺瞥了眼崔东山。 “至於你家先生,放一万个心就是,陈平安可能会死,但绝对不会死在一个山泽野修的手中。” 老人冷笑道:“你以为待在文庙的老秀才,也就是我的先生,不用去学宫教书的他,整天都在忙什么?” “隨便猜猜就能知道,先生此刻,肯定是站在那穗山之巔,想尽法子,瞪大眼睛,看咱们宝瓶洲呢。” 崔东山说道:“刘老成若是下死手,我先生的先生,不一定能来。” 崔瀺很是篤定道:“放心吧,先生肯定会来,因为小齐走后,先生就把陈平安,看作了第二个小齐。” “当年没护住齐静春,先生就已经很是愧疚,如果还护不住自己的关门弟子,按照先生的脾气,真可能会一头撞死。” 白衣少年嘖嘖笑道:“难得,你这个老王八蛋,文圣首徒,居然会称呼齐静春为小齐?” “你俩不是一直不对付?” 崔瀺微笑道:“做师兄的,说句小齐怎么了?” 老人又將视线偏移,望向北方。 “崔东山,按照你说的,刘老成如果要下死手,就算文庙拦阻,老秀才来不了……” “可別忘了,破碎坠地的驪珠洞天,那座石拱桥底下,还掛著一把老剑条。” “虽然早年被老神君算计,被人斩了一次,可她依旧是她,哪怕只有玉璞境的水准,杀所谓的十二境,还是没问题的。” 崔东山嗯了一声,“如果要杀我家先生的,是寧远呢?” 崔瀺说道:“我会袖手旁观,他们各自之间,生死自负。” 到此,崔东山问出了所有的心中疑问,便默不作声,第二次摆动衣袖,作扫地之姿,將老人视作垃圾。 崔瀺指了指他,以教训的口吻说道:“小兔崽子,记得以后与人对赌,不要轻易说那认输之言,人的一口精气神,下坠容易提起难, 好比下棋对弈,无路可走,投子棋盘就是,有谁会在嘴上说认输的?” 崔东山疯狂摆动大袖。 “我就说,誒,站著说,躺著说,撒尿拉屎的时候说,你管得著吗?” 崔瀺並不动怒,看著这个少年崔东山,破天荒的,那张古板脸上,竟是还流露出些许缅怀之色。 老人一步跨出,离开金色雷池的瞬间,如过门扉,消失不见。 崔东山耐心的等了一会儿。 直到確定老王八蛋真的走了之后,他才松下一口气,大袖一甩,身前多出一副棋盘,两罐棋子。 再取出一件仙家纸人,捏碎一颗小暑钱,置入其中,顷刻之间,迅速膨胀,最后化作一名高冠老人。 长得跟崔瀺一模一样。 崔东山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与这个“纸人崔瀺”,下起了五子棋。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双方杀的难分难解,最终还是“崔瀺”棋差一招,投子认输,败下阵来。 崔东山哈哈大笑。 第714章 有朝一日,立教称祖 崔东山不知道的是,在他与纸人对弈的时候,高楼之上的屋檐处,正静静站著一个老人。 崔瀺单手负后,另外一手,以掌观山河的神通,默默看著楼內的那个白衣少年。 国师大人笑了笑。 收起神通,崔瀺瞥了眼书简湖,又转过头,北望朱荧王朝。 老人略微思索。 最后原地踏出,落地之时,已经站在了一艘跨洲渡船不远处的云海上。 凭藉他的境界修为,悄无声息的进入其中,不是问题,不过崔瀺並无此意,今夜造访,是有求於人。 崔瀺併拢双指,微微弯曲,隔空敲了敲“门”。 下一刻,那艘渡船的船头上,就多了个青裙女子。 阮秀疑惑问道:“国师崔瀺?” 少女见过崔东山,但並未见过大驪国师,不过秀秀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自个儿男人心眼子就贼多,她作为道侣,也是耳濡目濡。 老人抖了抖袖子,罕见的作了一揖,笑道:“文圣一脉,崔瀺,见过阮姑娘。” 一袭青裙没有多想,抱拳道:“龙泉剑宗,阮秀,见过国师大人。” 崔瀺瞥了眼渡船,笑著点头道:“我就不上去了,阮姑娘,你我去渡口那边走走?” 岂料阮秀摇了摇头。 她解释道:“我要守在渡船上,不能隨意离开。” 崔瀺哑然失笑,想了想后,一摆衣袖,取出一方小剑冢,隨手丟入云海深处。 驀然之间,光芒大作,小小剑冢之內,激射出数百把金色飞剑,沿著某种轨跡,散作一圈。 临时在神秀山渡船四周,搭建了一座剑气天地。 老人笑道:“我这剑冢,取自大驪的仿造白玉京,杀力一般,不过防御极为不错,哪怕是十一境剑修,三两剑也难以破开。” 阮秀认真的想了想。 最后她以心声对寧渔叮嘱了几句,脚步微动,走下渡船。 两人都是上五境大修士,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到了池水城渡口处。 下船之时,秀秀往自己脑袋上,戴了一顶帷帽。 没有什么嘘寒问暖,崔瀺直接开始说正事,“阮姑娘,书简湖之局,可能需要你走一趟。” 阮秀投去疑惑眼神。 老人解释道:“寧远要平乱书简湖,之前给我传递了消息,要我这个国师,为他调动一支大驪铁蹄。” 崔瀺简短的说了一番,关於寧远的谋划。 阮秀眨了眨眼,满脸笑意,“好的,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去帮他。” 崔瀺摇头笑道:“不是去书简湖,而是去朱荧王朝以北。” 青裙姑娘立即改口,冷冷道:“不去。” “我就在这,等寧远回来。” “我只去他在的地方。” 崔瀺问道:“如果我说,你能在一洲中部,见到你爹呢?” 少女又开始犹豫。 老人笑道:“阮姑娘,你多年没有回家,你爹阮邛那边,发生了不少事,你可能还不清楚,宝瓶洲的山水邸报,可不会记录这些。” 阮秀轻声道:“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崔瀺缓缓道:“当年你走之后,大概三四个月时间,阮邛就在神秀山上,建立了龙泉剑宗。” “弟子不多,就收了三四个,阮邛这两年,很少外出,不过听说他的境界,已经抵达了十一境的瓶颈。” 顿了顿,老人微笑道:“修为的提升速度,能这么快,还得多亏了当年寧远的递剑斩仙。” “那三位飞升境,死后遗留的修道气运,全都被寧远拘押在了神秀山,因为这个,除了阮邛,其他神秀山弟子,境界增长的都很快。” 奶秀不关心这些,重复问道:“国师大人,我爹现在如何了?” 崔瀺頷首道:“好的很,他与我大驪有些合作,门下的两个弟子,现在就在朱荧王朝那边,当了隨军修士。” “至於你爹,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精气神也很足,不过……” 少女蹙著眉头。 崔瀺说道:“不过心魔压身,迟迟无法破境。” 话到此处,阮秀不自禁的抽了抽鼻子,有些想要落泪。 她知道崔瀺说的是什么。 老爹的心魔,就是女儿一直没有回家。 人间的修道之人,总以为所谓的破境心魔,就是自身的那个道侣,欲要破境,就得斩断情丝。 其实不然。 至少是不止如此。 比如阮邛,他的境界心魔,就是那个看著长大的闺女,迟迟没有回家。 好比外出求学的游子,无论他走了多远的路,將来成就如何,是一举成名,还是泯然於眾,可能在他当年的起始之地,都有两位家中老人,在每日辛苦劳作之后,倚著门墙,眺望远方,盼著儿女归家。 相思成疾。 不是说说而已。 世人总喜欢把那相思,比喻成男女情爱,可殊不知,这两个字,所涵盖之处,没有如此小。 情之一字,最为可贵的,就是亲情,血浓於水,朝思暮想,这种惦念,难以隨著时间而流逝,只会日益增多。 可怜天下父母心。 阮秀很快收敛情绪,歪头问道:“国师大人,要我去一洲中部,具体是要做什么?” 崔瀺頷首道:“不出意外的话,是不需要阮姑娘做什么的,请你前去,只是为了督战。” “在我调动兵马,南下书简湖之时,朱荧王朝那边,可能会有一些动作,届时还请阮姑娘多多费心。” 阮秀还是没有立即答应。 她沉吟道:“这些都可以,没问题,但是我想在崔国师这边知道的,是寧远的这趟书简湖之行,会不会死?” 崔瀺果断摇头。 阮秀皱眉道:“国师大人,你到底要寧小子做什么?” 老人笑道:“有些话,暂时还不能说,总之阮姑娘可以放心,寧远绝对不会死在书简湖,更不会死在我们浩然天下。” 青裙女子自顾自摇头。 “我不信你,我信他,所以最后我答不答应,都要先去书简湖找他一趟,我男人点头了,那我就去。” 崔瀺笑著点头。 见老人不再开口,阮秀忽然又想起一事,遂直接问道:“国师大人,等到最后,寧远离开书简湖之际,他能得到什么?” 对於书简湖,少女考虑的很简单,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寧小子的生死,一个是他能获得多少好处。 老人望向渡口之外的湖水,夜色与月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半晌。 崔瀺说道:“暂时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担子。” 一瞬间,帷帽少女杀气腾腾。 儒衫老人略微思索,补上了第二句。 “接下这个担子,扛得住,寧远就能得到一份更大的造化,比什么观道观的飞升机缘,还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阮秀双臂环胸,有些不以为意。 “比如?” 崔瀺双手负后,淡然道:“比如让寧远来接管镇剑楼。” “篡位夺名,统率兵家。” “有朝一日,立教称祖。” …… 感谢爱吃双莓果酱的杨鼎天投餵的一个大神认证!感谢北冥的鱼送出的角色召唤和催更符。 数据下滑好严重,早知道不写书简湖了,可我又犯贱,就想写,唉,可能是我太任性了,跟嫩道人一样。 大家明儿见,晚安安。 mua~ 第715章 世事一场大梦 “篡位夺名,立教称祖。” 一袭青裙愣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被这些话镇住了。 阮秀想了想,看向儒衫老人,撇撇嘴道:“国师大人,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在给寧小子画大饼?” 崔瀺狐疑道:“画什么?” “大饼啊。” 老人略微思索,不太懂具体意思。 阮秀面无表情,“画大饼就是画大饼,不管画出来的多大,国师承诺的机缘有多好,反正寧远都吃不上。” 这个词儿,还是她男人教她的。 寧远就经常给裴钱画大饼。 师徒两个没事儿的时候,男人就总会说裴钱以后走江湖的事,例如等到了那一天,要给自己的弟子,准备一把好剑,配一头毛驴。 要给一笔丰厚的盘缠,几件品秩不俗的仙家法袍,一枚上品养剑葫……等等。 崔瀺笑了笑,“姑且是这样的。” 顿了顿,老人说道:“不过我可以在阮姑娘这边保证,无论这道棋盘,最终是走向何处,寧远都不会死。” “这是其一,还有第二点,书简湖里,寧远即使没有接下这个担子,也会有其他的机缘伴隨。” “总之不会让他白走一趟。” 阮秀转过头,与之对视。 半晌,少女微微点头。 得了国师大人的这番承诺,已经可以了。 试想一下,哪怕寧远最后没有得到崔瀺说的那场造化,这趟书简湖之行,也用不了多久,撑死了一个月左右。 如此短的时间,就能收穫不算少的机缘,搁在山上练气士来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最关键的,还是性命无虞。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阮秀忽然捡起了最早的那个问题。 “崔国师,你说我会在一洲中部,见到我老爹……是真的?” 崔瀺如实相告,“这个不太清楚,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龙泉剑宗与我大驪有合作,阮邛门下,还有两位弟子做了隨军修士, 说不定,他这个做师父的,就在暗中跟隨,护道一场。” 老人微笑道:“龙泉剑宗的嫡传,那个大师姐的位置,一直空缺。” 阮秀有些心不在焉。 青裙姑娘拢了拢裙摆,蹲在岸边,单手托腮,旁若无人的开始想念老爹。 时不时抽一下鼻子,悲从中来。 没多久,她又撑起另一只手,改为双手托腮,去想另一个男人,然后伤心就变成了开心,眯眼而笑。 不知为何,一名大驪国师,始终没有打扰,老人安安静静的站在一丈开外,看著湖边月色,遐想万分。 文圣一脉,上至老秀才,下到齐静春,从未有谁有过道侣,世人皆知。 但其实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皆有红顏知己。 很早之前,在崔瀺刚刚拜入老秀才门下之时,那个秀才,还只是个秀才,不是什么浩然天下的文圣。 也还没有收取其他几个弟子学生。 那时候的先生学生,两人修为也不高,因为读书,囊中羞涩,住在中土神洲某处偏隅小国的寒舍里。 哪怕过去了许多年,崔瀺至今都还记得,那时的老秀才,还没有那么老,虽然身子骨不算壮实,偏消瘦,但委实算得上一个风流才子。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最为困难之时,师徒两个都快要去路边刨食,能撑下来,还得多亏了一个妇人的照顾。 妇人住在对门隔壁,是个寡妇,大字不识一个,带著两个小娃儿过活。 长得不太好看,身材臃肿,因为多年劳作,肌肤好似树皮,生活也不太容易,但是为了两个孩子能去读书,不走她的老路,就给老秀才塞了半串铜钱。 先生也耐心教了,只是那两个孩子,志不在读书,最后走上了已故父亲的老路,从军去了。 要不然,可能现在的文圣一脉,嫡传弟子的数量,就要多出两位。 在这之后,老秀才接连收了几个学生,也就是如今的左右、刘十六、齐静春。 那个妇人,在两个儿子离家之后,日子就过得稍好一些,时不时会来串门,摘一些瓜果,送给先生。 起初是暗送秋波,后来就是明送春情了。 当年的崔瀺,是不介意喊她一句师娘的。 不是说身处鸡鸣狗吠的市井妇人,就一定配不上一位儒家圣贤,何况那个时候,先生还只是个穷酸秀才。 大道不该如此小。 这不算什么,据说文庙的七十二位陪祀圣贤,其中有將近半数,家中妻子,都是那凡俗。 只是老秀才一直装聋作哑。 崔瀺也曾问过,只是一提此事,老秀才就容易发火,往往都会指著他鼻子,骂个半天。 在这之后,老秀才学问大了,领著他们几个学生,赶赴中土文庙求学,数十年匆匆而过。 直到三四之爭过后,师徒几个,天各一方。 那些求学,在各地游歷的岁月,即使如今身为大驪国师的崔瀺,每当夜深人静,也会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看。 那时候的文圣一脉,如日中天,几个师兄师弟,无论是学问还是修为,都略有小成,在中土神洲,美名远扬。 特別是左右和小齐,心仪他俩的女子,两双手都数不过来。 崔瀺至今都还记得。 中土神洲的山海宗,有个姑娘在偶然见过自己与白帝城郑居中对弈后,便离开山门,悄悄尾隨。 那个见面就脸红的姑娘,远远跟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见过自己在文庙与人论道,见过自己与阿良勾肩搭背,往小齐身上泼脏水,坑骗刘十六去偷书…… 可是当时的那个白衣少年,眼里全是天下事,什么男女之情,不甚在意,嗤之以鼻。 当然,现在的他,依旧如此。 最后一次见面,崔瀺更是说了句极为伤人的言语。 “你好,我叫崔瀺,是文圣弟子。” 那个姑娘,失魂落魄,就此返回山门,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 岸边,崔瀺回过神,呵了口气。 这居然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恍若一场大梦。 …… 一个年轻男人来到书简湖的边缘地带,是一座人山人海的大城,名为云楼城。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此城不仅是书简湖四城的最高,城外更是修建有一座仙家大渡口。 商贾往来,络绎不绝。 书简湖北边,水產丰富,其中又以一种名为金衣蟹的螃蟹为最。 老话说得好,秋风起蟹儿肥。 虽然今年的秋风,早已远去,但算算日子,也没有过去太久,这会儿的云楼城,一到饭点,满城都飘著那独有的香味。 得了大驪的飞剑传讯后,寧远便马不停蹄的御剑赶来。 可却不知该如何寻找那个接头人。 只好四下走动,逛盪了几条街道,一直到黄昏散去,明月高掛,寧远也没见到那人。 这给男人烦躁的不行。 在某间酒楼打了一壶酒,寧远登上云楼城的南城门。 摘剑横膝,盘腿而坐,默默喝酒。 想著等见到了那个大驪人士,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是绿波亭谍子也好,还是崔瀺本人前来…… 自己都要砍他一剑。 酒喝多了,男人嘴上,还开始骂骂咧咧的。 寧远酒品还行,但又不是很行。 然后等著等著。 某个时刻,西南方位。 一抹青色身影,御风而来,速度风驰电掣,在距离云楼城千丈半空处,稍稍停留,那人低头俯瞰城池,巡视四方,而后就朝著城墙这边,俯衝而下。 转瞬之间,那抹青色身影,裹挟著一阵风雷破空的呼啸声,最终落在独自喝酒的青衫身前。 寧远微微错愕,抬起头来。 那人双臂环胸,咧嘴笑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北边的大驪神秀山,该怎么走吗?” 第716章 自古英雄温柔乡 云楼城。 寧远看著这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愣神了好一会儿,隨后接上她的话,笑问道:“姑娘所说的神秀山,可是在早年破碎之后的驪珠洞天?” 青裙姑娘歪了歪脑袋,故作思考状,“应该是吧?” 男人立即摇头晃脑,“那姑娘此行,可就要多加小心了,那驪珠洞天,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里头邪性得很,什么玩意儿都有。” 少女好奇道:“怎么说?” 寧远低声道:“不可说。” “你说不说?”阮秀柳眉倒竖。 一袭青衫咂了咂嘴,竖起一根手指。 “姑娘,说也可以,不过呢……得交钱。” “多少?” “一颗穀雨钱。” “你嘴开过光?” “那倒没有,不过出门在外,我这种山泽野修,还是要多讲本分,少谈情分,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奶秀翻了个白眼,没有多想,隨手丟给他一颗雪花钱。 “就这么多了,我也很穷的,来的一路上,盘缠什么的,全都被我那色胚道侣挥霍完了。” 寧远接过神仙钱,顿时喜笑顏开,將膝盖上的长剑拿起,插在一旁,又调整坐姿,儼然一副说书人的做派。 咳嗽两声,一袭青衫开始娓娓道来。 “姑娘有所不知,早年我曾去过那驪珠洞天,就差那么一丟丟,我就交代在那儿了。” 阮秀双臂环胸,哼哼两声。 “说重点,那地方到底哪儿邪性了?” 寧远有模有样的,虚掩口鼻,压低嗓音道:“姑娘,那驪珠洞天,虽然只是小洞天之一,但里头的妖魔鬼怪,只多不少。” “约莫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陨落在此,龙气匯聚,引来了三教一家的无数仙人大能。” “仅看外在,那小镇平平无奇,可说不准,只是街边一个算命摊子的老道,就是那十四境大修士!” 阮秀嘀咕道:“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十四境誒,世上有这么游手好閒的山巔修士?” 寧远嗤笑道:“这算什么,据说那驪珠洞天,一个卖药的,就是十四境,一位中年汉子,整天吆喝卖糖葫芦,其实背地里就是个远古修士, 还有那学塾的教书先生,更是深藏不露,居然是那洞天的一代圣人。” “那怎么到了最后,驪珠洞天还是碎了呢?”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说说看。” “姑娘……” “我没钱了。” “慢走不送。” 一袭青裙凑上前来,双手背在身后,笑眯起眼,柔声道:“公子,你就跟我说说唄。” 寧远一身正气,淡然开口,“贫道向来不近女色,姑娘莫要来这一套。” 然后只见眼前那个少女,就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两步,双臂合拢,当著男人的面,挤出了一条罪大恶极的“雪白峡谷”。 “道长,你真的视我为骷髏吗?” “我不信你的眼里没有我。” 男人暗自咽了口唾沫。 在他想要一把握住那对物件之时,阮秀却已经后退一步,藏在帷帽下的俏脸,似笑非笑。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道长,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有期。” 寧远抹了把脸。 “秀秀,你我可都是山上仙人,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小孩子气?” 青裙姑娘眨了眨眼,故作一脸惊愕。 “道长,莫非你也是某位隱世高人?我记得我从未与你说过,我的名字啊?” 男人只好继续陪著她嬉闹,嘆了口气,老神在在的回道:“一时说漏了嘴,也罢,姑娘既然与我有缘,那今日我就为你仔细说道说道,关於那传说中的驪珠洞天。” 结果少女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那什么驪珠洞天,我就暂且不听了,別到时候听完了,我就不敢去了。” “道长,你把那地方说的这么可怕,但是我又要去,怎么办呢?” “姑娘要是不嫌弃,贫道可以豁出性命,护道一程。” 阮秀疑惑道:“道长刚刚不是说,自己早年差点死在驪珠洞天吗?怎么还敢去的?你的本事够吗?” “不才,姑娘眼前此人,正是一名举世罕见的超绝剑仙,体內蕴藏三千剑气,隨意一道,都有惊天动地之威,搬山倒海之能!” “……看不出来。” “你这女娃儿,面对前辈,居然都不懂得什么叫规矩礼仪?” “可我真看不出来啊,你一会儿自称贫道,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剑仙……我怎么信啊?” “呵,小辈,莫要小覷老夫,本座虽然练剑不久,但天赋惊才绝艷,只是十余载光阴,便成就了剑仙境界, 眼含剑气,弹指剑气,哪怕只是一声大喝,都有三千剑来,教那天地黯然失色。” “道长,剑仙,我现在看出来了,你的嘴……確实开过光。” 男人一拍大腿,怒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在你面前抖搂几手,让你这无知小辈,看看什么叫一声剑来,天地倒转!” “你也配剑来?” “……” “道长,我是不是把话说太重了?” 邋遢男人屁股底下一挪,背过身去。 “你也知道啊。” 他甚至还抬起袖子,假模假样的擦了擦眼,哽咽道:“他娘的,这也太伤人了。” 下一刻,就有一袭青裙,坐在了他的右手边,身子微微歪斜,张开双臂,少女一把抱住少年。 寧远胡里拉渣,多日未刮鬍子,还满身酒气,论模样来说,其实跟少年二字,半点不沾边。 可对某人来说,他一直都是少年。 阮秀把脑袋陷入他的脖颈,声线略小,但依稀可以听清。 那是一句饱含情意的话。 “臭小子,老娘想你了。” …… 云楼城靠近城门这边的一座酒楼。 寧远头一次要了个最好的房间,位於顶楼处,透过窗口,目力好的,能看见大半个书简湖的景色。 两人相对而坐。 阮秀开始说正事,把先前崔瀺说的那些,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说给了男人听。 寧远略微想了想后,问道:“秀秀,你怎么看?” 阮秀咽下一口蟹肉,朝他眨了几下眼。 “啊?我?我不知道啊,我来找你,就是让你给我做决定的啊。” “你让我去,我就去咯,你不让,別说他是大驪国师,就算咱们浩然天下的老夫子来了,我也不去。” 寧远又问,“如果要去,什么时候走?” 阮秀正在啃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金衣蟹。 男人也不急,起身倒了杯茶水,推到少女面前。 等她吃完,又一口饮尽,方才点头道:“国师说,越快越好,最迟明天一早,就要启程。” “裴钱还在石毫国那边?” “还在的,你这个开山大弟子,这几天都不著家,偶尔寧渔那丫头,也会跟著她一起下船。” 寧远轻声道:“都还好?” 阮秀点点头,笑道:“都没事,听裴钱说,她这趟短暂的江湖之行,还遇到了两个同道中人,並肩作战了不少次呢。” 沉默许久。 寧远说道:“那就去吧,说不定你还会在朱荧王朝那边,遇见阮师傅,父女相见,肯定是好事。” 奶秀撂下手中一条蟹钳,“寧小子,你这边呢?” 男人轻轻握住她那油腻的白皙手掌,柔声道:“我会儘早解决,赶在今年年底,去与你们匯合,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娶你的。” 青裙姑娘翻了个白眼。 “什么娶不娶的,真不害臊。” 甩开男人的手,少女食指大动,又开始专心致志,对付起眼前的几只肥美螃蟹。 寧远没什么胃口,只是一味喝酒,剩下的,就是看对面女子。 吃相虽然不太好看,但是阮秀长得好看。 酒过三巡,阮秀实在是吃不下了,擦乾净双手,少女靠著椅背,打了个饱嗝,明明没有抬头挺胸,可就是极为坚挺。 奶秀不愧是奶秀。 寧远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台那边,四下张望了几眼,隨后併拢双指,唤出一把神光荡漾的本命飞剑。 在这顶楼房间,瞬间撑起了一座小天地。 阮秀立即警觉起来,闪身来到男人身侧,散出神识,巡视方圆百里。 什么都没发现。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寧远眉头紧皱,压低嗓音道:“秀秀,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事关重大,我就不多跟你赘述了, 反正结束之后,我自会与你说明一切的来龙去脉,在这期间,你就乖乖听话就好。” 寧远脸色凝重,“能不能做到?” 年轻姑娘想都没想,点头如捣蒜。 然后驀然之间,奶秀就忽然发现,自己的腰部位置,就多了一只手掌。 寧远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后者还处於失神状態,那只咸猪手,已经改道向下,贴住了一个浑圆挺翘的事物。 男人疾言厉色道:“好大一个邪恶!” “看贫道今天不收了你!” 青裙姑娘白眼道:“寧远,你我可都是山上仙人,能不能……不要老是跟个小孩子似的?” 她愣了愣。 这句话,前不久貌似有人说过? 寧远压根不理会她的言语,他之所以祭出飞剑,撑开天地,没別的,就是隔绝外界,以防有人窥视。 如此大动干戈,关起门来,当然是要做一些,不为外人所知之事了。 动作越来越过分,阮秀有些不好意思,就推了他两把。 寧远板起脸,“你刚刚可是答应过我,会乖乖听话的。” 少女瞥了眼自己胸口,那里已经被他扯得凌乱不堪,其中一座壮观山头,甚至都出现在了视线之內。 “可这也太羞人了啊。” 寧远一把拍开她的手,隨口道:“这算什么,后面还有更羞人的。” “……多羞人?”青裙姑娘瞪大了眼。 话音刚落。 一声撕拉。 青裙半褪,峡谷纵横。 其数为二,左右称之,发於豆蔻,成於二八,白昼伏蜇,夜展光华,夺男子之魂魄,发女子之风韵。 从来美人必爭地,自古英雄温柔乡。 简而言之,就是胸脯。 第717章 离別而已 云楼城。 某处酒楼。 在经歷一番“大战”过后,一双神仙眷侣,並肩走出门外。 寧远两眼放光。 阮秀同样也是。 虽然依旧没进展到那最后一步,可到底是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这对於寧远这种菜鸟来说,无疑是头一回的。 当然,阮秀也是一样。 此事,一般对女子来说,哪怕只是听一听旁人的只言片语,都容易当场红了脸颊,可要是与心仪之人来个一次两次,往往就是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不丟人,世上之人,哪个不是被爹娘合力,这么鼓捣出来的? 离开酒楼,两人沿著一条街道,向北门而去。 寧远轻轻牵起她的手。 阮秀任其施为,眼角眉梢之间,俱是笑意。 只是一想到待会儿就要走,少女又有些不太开心,咬了咬嘴唇,这般模样,可谓是我见犹怜。 寧远在自顾自说一些书简湖见闻,跟往常一样,都是拣选能说的来说。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当初不让阮秀一起跟著去,就是因为这个,因为寧远的私心,不想那些腌臢,被亲近之人所看见。 寧远笑著说,如果一切顺利,等到小寒时节当天,他就会去宫柳岛上单剑赴会,参加那个劳什子的群雄议事。 说到这,男人还竖起手掌,作那剁肉姿势,一下又一下。 “老子要当江湖共主,谁要是不服,我就剁死他们,完事儿拿去餵狗。” 奶秀一直歪著头,眉眼含笑的看著他,从不打断,也不会觉得男人是在说大话。 她觉得,之前在城墙那边,那个自称贫道,又自称剑仙的男人,没有吹牛。 寧小子就是一个巔峰大剑仙。 虽然他现在的境界,远低於自己,可当男人在滔滔不绝的时候,少女都看的满脸崇拜。 这辈子,有两个男人,让身为至高火神的她,也无比仰慕。 一个是一手拉扯她长大的老爹。 一个是带她走江湖的青衫剑客。 遥想当年。 倒悬山上,在某个男人第一次搂著她的时候,少女就会觉得,其实自己,已经是天底下最让人羡慕的女子了。 走到街道尽头,两人隱蔽气息,避开守城將士的视线后,一起登上北城墙。 阮秀四下张望了几眼,见没人,便將脑袋上的帷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略带红晕的姣好面容。 她扯开男人的手掌,低声说了一句话。 寧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隨后乖乖照做,將太白插在一旁,年轻人跳上城墙。 阮秀紧隨其后。 却不是与他並肩而坐。 少女身姿轻盈,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男人腿上。 那么大一个玩意儿,还颤了几下。 寧远顺势伸出双手,环住她的细腰,笑眯眯道:“媳妇儿,你这个大家闺秀,怎么越来越不害臊了?” 奶秀白眼道:“这话说的,我面对自己的道侣,为什么要害臊啊?” “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男人哑口无言。 好像也是。 世人总爱把贤良淑德,加在女子身上,这其实没问题,但也是分人的,对外,自然是要矜持,对內,那就不用遵守那么多规矩了。 亲近之人之间,要有规矩,但不能处处讲规矩,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开心,喜欢什么,那就做什么。 谁也无法指手画脚,本就如此,一直如此。 阮秀后仰身子,把脑袋靠在男人肩头,闭上眼,又说了一句话。 虎狼之词。 寧远咂了咂嘴。 不过还是遂她的愿,把搂住腰肢的双手,逐渐往上,最后覆上两座山头。 有点拿不下,奶秀这东西太大了。 寧远內心作怪,小声嘀咕道:“刚刚揉的还不够?” 青裙姑娘闭著眼,有些羞赧,可还是轻微嗯了一声。 男人故意使坏,用力来了一下,直接把其中一个物件给压的变了形,笑道:“大黄丫头!” 少女恶狠狠道:“才不是!” “不是你让我这么干的吗?你哪不是了?我没说错好吧。” “那也是你教得好!” “下雪了。” 阮秀应声睁眼,“怎么了?” “表示我很冤啊。” “怀里坐著我这么个美娇娘,任你处置,你居然还觉得冤?臭小子,天底下就没有比你还不要脸的人了。” “又不是我让你坐我身上的。” “那我起来?” “不许。” “哼哼。” 就这么鼓捣了半天。 寧远觉著差点意思。 所以他又祭出了那把本命飞剑,在两人所在的城墙上,隔绝出了方丈之地。 阮秀察觉到异样,不过也没说什么,少女嘴角翘起,虽说脸颊浅红转深红,但心头还是涟漪阵阵,等著男人接下来的动作。 寧远这回的动作,很是温柔,没有一把撕开,而是从上至下,解开一颗颗纽扣。 为了方便他上手,阮秀居然还抬起了手臂,挺起胸膛。 两人都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褪下的那件青裙底下,还有一件纱衣,纱衣过后,则是最后一道,类似裹胸,但又不太像。 反正寧远看不出来。 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个。 管你穿啥,穿多少,一併撇了。 一声嚶嚀,满墙春色。 “嗯,臭小子,轻点。” “媳妇儿,你可是上五境,无垢琉璃之躯,我这么点力道,居然会疼?” “废话,我就算將来躋身了十四境,那里被如此对待,该痛还是会痛啊。” “学到了。” “什么?” “以后山上廝杀,要是遭遇女修敌手,我就专攻她们的下三路。” “……”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啥,想骂你几句呢,想了想,又感觉你小子说的有点道理。” “其实你夫君一直如此,別看我学问不高,整天咋咋呼呼的,可心思细腻著呢。” “看出来了,寧远,我问个事儿,当年在青牛背石崖,你见我的第一眼,是不是就想到了今天这个光景?” “是的,那会儿我就盯著你胸脯看了,想著哪天能不能把握一下子。” “就只有这个了?” “还有別的,比如以后的以后,咱俩有了娃娃,最好是一对龙凤胎。” “我还没生过孩子呢。” “……废话,你要生过娃,我还能找你啊。” “好像也是噢。” “奶秀,屁股抬一下。” “怎么了。” “调整一下,你那玩意儿太大,压得我不太好受。” “你不是说过,你那长条形状的物件,坚硬如铁吗?” “就是怕刺伤你啊。”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 一段时间后。 又一段时间后。 远处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要天亮了。 飞剑收入气府,小天地消失,云楼城北门城墙,完事儿之后的两人,衣衫整齐,跳下地面。 阮秀还有些微喘,怕被人瞧见,又把那顶帷帽取了出来,戴在头上。 寧远系好裤腰带,满面红光。 老样子,男人牵住女子柔若无骨的白皙手掌,走过城门,踏上一条官道。 阮秀说起了一件正事。 “寧小子,之前我在池水渡口,曾站在观景台那边,眺望书简湖,发现了三道不低的气息。” “那三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两个都是上五境,最强的那个,比起我都要高一点,可能是仙人境。” “另外两人,一个是玉璞,一个是元婴,但是境界最低的那个,气息却也不差。” 寧远大概猜到了几人的身份。 嗯了一声,他摇头道:“无妨,只要不是飞升境,我就不惧。” 男人看了眼天色。 女子同样望去。 对视一眼后。 寧远从怀中摸出那块咫尺物,交到了她的手上,轻声笑道:“这趟书简湖,没花什么钱,之后应该也不会。” “前不久你还说我是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那么秀秀,你就看好了,等我下次去见你,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財大气粗。” 阮秀笑意吟吟,乖巧点头,“好啊,到那时候,挣了钱,数量足够的话,我开心了,就让你再吃点豆腐。” “我要想吃,你能不给?” “看我心情。” “昨晚心情就很好咯?” 青裙姑娘背过身去,半咬嘴唇。 “……还行吧。” 看著她那玲瓏曲线,寧远火气上涌,竭力压制下去,烦琐的摆了摆手,“快走快走,你再不走,我就又要忍不住,第三次隔绝天地了。” 奶秀回过头,单手掀起帷帽下沿,双眼眯成了月牙,柔声笑道:“那要不要再来一次呢,我的好夫君?” 寧远大怒,当场併拢双指,就要祭出本命飞剑,圈禁天地,好好收拾这头吸人骨髓的小妖精。 一袭青裙,却已经御风而起。 阮秀看向下方那个青衫男人,神色虽然极为不舍,但还是红唇微动,以心声最后说了一句话。 “寧小子,记得早点回家。” 寧远笑容满面,疯狂挥动双手。 青裙女子一步跨出,缩地山河,不见踪影。 独自站在官道上的青衫剑修,久久没有收回视线,也是久久没有动作。 离別而已。 却让寧远都忘了,自己其实还有酒可以浇愁。 第718章 野修在前,剑仙在后 云楼北门官道。 阮秀走后,寧远回过神,瞥了眼越来越大的风雪,从方寸物中取出一顶竹编斗笠,戴在头上。 最初的那块方寸物,给了弟子裴钱,让她走江湖用,后来那件咫尺物,刚刚已经还给了秀秀。 寧远现在身上的这块,得自花屏岛。 那日剑斩岛主,外加十几名中五境山泽野修,他们的身上,当然有不少好东西。 绝大多数都分给了岛上的那些开襟小娘,寧远就取走了一块方寸物而已。 一袭青衫背剑,最后看了眼北方,隨后身形拔地而起,与某个姑娘背道而驰,御剑向南。 …… 阮秀很快返回神秀山渡船。 简短与几个姑娘说明之后,少女默念术法,隔著上百里,驱使那尊一直暗中跟在裴钱身后的阳神身外身,跟提鸡仔似的,把小姑娘带了回来。 片刻之后。 停留池水渡多日的跨洲渡船,缓缓升空,没入云层,速度加快,一路向北。 观景台上。 阮秀手肘抵著栏杆,掌心握住一块咫尺物。 男人没有往里面塞多少神仙钱,甚至相比之前来说,还少了点。 但是女子就是有些开心。 因为这件咫尺物中,摆满了几个大水缸,里头全是书简湖特有的金衣蟹,个头很大,金黄金黄的。 事实上,在两人一道走江湖的过程中,每次路过一地,寧远都会打听打听,当地有什么特色玩意儿。 比如当初寧远从太平山返回之时,就给她带了一支以雷击木製作的簪子,只是男人手艺不好,阮秀嫌弃,一直没戴而已。 还有那埋河水域的特產鲤鱼,当时在去往天闕峰路上,也给她钓了几十条。 早年间,少女喜欢的那些事物,男人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在他心里,修行练剑,也不是那么重要。 她的小事,他的大事。 当然,咫尺物中,除了几大筐的金衣蟹,角落处,还搁放著几件女子衣裙,清一色的法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有的长,有的短,不得不说,寧小子的眼光,略有提升,其中一件,连阮秀见了都一见钟情。 双眉狭长的青裙少女,迎著风雪,眯眼而笑。 …… 云霞山。 那座云上渡口。 蔡金简站在一艘渡船下方,在其身旁,还有一名拄著龙头拐杖的白髮老嫗。 渡船入口处,几个青壮汉子,正在抬著一箱箱货物,小心翼翼,井然有序的搬到船上。 老嫗嘆了口气,问道:“金简,要不还是你去亲自护送,將云根石和云霞香,送去那书简湖青峡岛?” 蔡金简默不作声。 老嫗是她的师尊,一名元婴修士。 云霞山虽然不是宗字头仙家,但好歹也能跟清风城这样的掰掰手腕,送点东西到书简湖,一般是没人敢拦的。 师尊的意思很明显,是要让她带著诚意,再去找那人一趟,看看能不能结下什么香火情。 其实上次寧远来到云霞山,在这之前,听说他是来自剑气长城后,师尊就已经明里暗里的给她透露了一个大概意思。 好听点,是结人情,难听点,就是巴结。 色诱都不是问题。 只是蔡金简从来只当耳旁风,听过就忘,不甚在意。 云霞山的祖师堂,为此还专门召开过一场议事,聊来聊去,谁都不太清楚,怎么宗门的这个嫡传弟子,在从驪珠洞天返回之后,就好似完全变了个人。 老嫗还想说点什么。 蔡金简摇摇头,无奈道:“师尊,我生在云霞山,为宗门做事,无可厚非,但总不能要我上赶著去勾引人家吧?” 老嫗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蔡金简忍著气,“那师尊也可以的。” 老嫗抬起拐杖,往地上杵了杵,冷哼道:“你师尊我要是年轻个两三百年,老身还真就去了。” 她嘆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金简,我们修道之人,除了境界,其他皆是虚妄,一副身子而已,脏了也就脏了,又能如何呢?” 蔡金简终於有些生气,美貌女修也不顾什么师门礼仪,扭头就走,御风返回自己的修道山头。 换成早年的云霞山嫡传,那个一心求道的蔡金简,对於师尊说的这些,当然不会反对。 可人都是会变得,哪怕是长生仙人,也不例外。 装有云霞山特產的小型渡船,开始升空启航,方向东北,去往书简湖。 …… 距离小寒时节,已经不剩下多少时日,今年的书简湖一带,寒气来的早。 一袭青衫,盘坐剑身,贴水而行,手上还拿著一副从云楼城买来的钓竿。 寧远註定钓不上来。 一边御剑,一边垂钓,能上鱼就有鬼了。 天寒地冻,湖上飞鸟几乎绝跡,不过过往楼船,还是不见少,开襟小娘排排站,一座书简湖,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春色。 寧远单手拎著酒壶,速度不快不慢,就这么看著这些光景。 无法之地不是说说而已的。 许多经过的仙家楼船,居然有不少人,就站在船沿那边,搂著心仪的开襟小娘,白日宣淫。 丝毫不顾忌旁人的异样眼光。 一些豪阀公子哥,花样子极多,让那些开襟小娘,衣衫半褪,身子前倾,双手扶住楼船栏杆,撅起丰臀。 身后的公子哥,就这么一下一下的动作,恶俗之言,频频出口,大笑之声,不绝於耳。 估计也就在书简湖,能见到这种光景了,搁在別处,山上仙家在书院的巡视之下,总会收敛些许。 人性本恶。 这趟书简湖之行,寧远对於这句话的理解,更加深刻。 不看外人的蝇营狗苟,单说自己,他在捫心自问过后,也是一样的。 寧远从来不会自欺欺人。 比如在花屏岛上,见到那些个面容姣好,衣著暴露,又对他含情脉脉的开襟小娘,他也会有瞬间的心神摇曳。 也会在某个时刻,脑子里浮想联翩,想著將那些美貌女子,全数收入囊中,肆意享用,得齐人之福。 换成第一次北上的自己,要是来了书简湖,估计就得交代在这了,与大多数人一样,流连花丛,直到腰包干扁,骨髓腐朽。 儒家不禁青楼,寧远也能稍稍理解。 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本就被各种各样的规矩制衡,束手束脚,特別是境界越高的修士。 要是还禁绝青楼,触犯杀之,连这种最为低等的享乐都没了,是要出大乱子的。 虽说如此,寧远还是瞧得不太得劲。 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他要在书简湖,尝试做点事情。 修行练剑,是为哪般? 对他来说,本事大了,就是去做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做一些自己认为对的事。 黄昏时分,依稀能看见那座珠釵岛的轮廓。 一天时间,无事发生。 意料之中。 珠釵岛的护山大阵虽然没了,但是短时间內,是没人敢去染指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个剑开大阵的青峡岛供奉,还会不会回来,没人愿意为了一个珠釵岛,平白无故的丟了性命。 只是在快要抵达岛上渡口之时,寧远忽然调转剑尖,提升速度,御剑向南。 脚踩太白,他的御剑速度,不下於上五境,数百里而已,不到盏茶时间,便已临近青峡岛。 而现在的青峡岛,有人几乎与他同时赶到。 只见青峡岛渡口之外,一名老修士御风悬停,背负双手,冷笑道:“我叫刘老成,来这里会一会那条小水蛟,对了,还有那个顾璨,閒杂人等,全数滚蛋。” 话音刚落,老人就已经一振袖袍,数百张泛著无穷道气的黄纸符籙,飘飞而去。 扩散成圆,迅速膨胀,最终笼罩住整座青峡岛,光华流转,就像是为其开启了第四座山水阵法。 山泽野修,出手狠辣。 下一刻,在那些符籙嵌入地下之际,整座岛屿,轰然剧震。 真真正正的山崩地裂。 青峡岛四周,不断有炸裂之声,无数仙家府邸接连倒塌,尘土漫天,刘志茂多年布置的三重禁制,只是几个眨眼间,就被人打了个稀烂。 上五境,对练气士来说,是天堑之关,哪怕是杀力极大的元婴剑修,都没人敢说自己就能越境伐上。 主峰横波府。 不见刘志茂,但此地却集结了三四位青峡岛的地仙供奉,几人散作一圈,配合海量的神仙钱,拼命修缮阵法。 世间仙家山头,最烧钱的,其实都不是门下弟子的修炼所需,而是笼罩宗门的护山大阵。 哪怕没有外力攻杀,大阵平时的维持,就需要一笔不少的神仙钱,要是遭遇强敌,消耗的就是天文数字了。 几个呼吸过后,青峡岛的阵法,重新撑起,只是现在的这道壁障,已经暗淡了不少。 渡口之外的老修士,压根就没有废话的打算。 在青峡岛恢復阵法期间,刘老成身侧,就凝聚出了一尊身高百丈的金身法相,身披一袭漆黑如墨的甲冑。 右手持巨斧,左手掌托一枚鎏金火灵神印,正是玉璞境刘老成的关键本命物之一。 据传当年的刘老成,之所以能在书简湖大开杀戒,於眾多山泽野修当中脱颖而出,一统书简湖,靠的就是这件半仙兵。 这枚火属至宝,煮海做不到,焚江绰绰有余。 这尊巨大法相,矗立在渡口之上的半空,如那神人在天,一斧头直直劈下,宛若瓷器破碎,青峡岛刚刚撑起的天地大阵,瞬间土崩瓦解。 这一斧的杀力,起始於渡口,止於主峰,两者之间,出现了一条数十里的深邃沟壑。 刘志茂这个青峡岛之主,依旧不见人。 倒是那春庭府中,有一粒细小黑点,飞掠而出,半道上,现出近三百丈的巨大真身,这头真龙后裔,单论大小,比那金身法相还要来的庞大。 蛟龙飞扑而至,五爪起寒光,迎面撞向刘老成的金身法相。 一衝而去,蛟龙首尾各有动作,瞬间缠绕住法相身躯,双双一同砸入书简湖,掀起大浪数百丈。 看似蛟龙占据上风,其实法相毫髮无损,被这么一撞,不曾摔倒也就罢了,竟是还奋力一扯,將身上缠绕之物甩了出去。 法相抬起一臂,斧漾神光,猛然投掷而出,號称肉身坚韧的庞大蛟龙,当即就被劈的皮开肉绽。 金黄色的血液,不要命的流入书简湖。 老修士嗤笑不已。 一头元婴畜生而已,就算是真龙后裔,又能如何? 到底不是真正的真龙。 刘老成隨隨便便伸出一手。 一座春庭府,驀然之间,各处宅院墙体,开始出现道道裂缝,躲藏其中的一名蟒服少年,身躯不受控制的掠入半空。 老人脸上掛著冷笑,腾出另外一只手掌,猛然一巴掌摔去。 隔空打烂了顾璨的半张脸。 再一个轻轻弹指。 蟒服少年如遭重击,整个人撞入背后不远的主峰山体,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刘老成视线偏移,看向横波府,笑眯眯道:“刘志茂,嫡传弟子快被我打死了,还不打算现身一见?” “你不护著自个儿弟子,那么你的老娘呢?我要是打死了你娘,你不会还是缩著你那王八头吧?” 天地寂静,无人回应。 老人咂咂嘴,微笑道:“既然如此,刘志茂,我今天就找一找你那老娘,要是我打死了她,你还无动於衷,老夫就不取你性命,如何?” 刘老成瞥了眼身后。 那头元婴蛟龙,已经被打得坠落湖底,短时间內,不会有一战之力。 就在他即將驱使火灵法相,直接攻入青峡岛之际。 视野之內。 一名身穿金色法袍的年轻人,一左一右,脚踩两把飞剑,於无人敢冒头的青峡岛,御剑而来。 抬手一招,春庭府內,有一条纤细之极的金色细线,循著主人的气息,转瞬即至。 陈平安握住这把半仙兵。 书简湖中,风起云涌。 大道之上,一人直行。 刘老成一愣,頷首笑道:“看来你们青峡岛,也不都是开襟小娘,至少还有一个裤襠带把的。” 距离青峡岛十几里开外。 一名站在湖面的青衫剑修,皱了皱眉。 老子现在不就是青峡岛供奉吗? 那岂不是把我也给骂了? 要不要砍死这个十一境的山泽野修? 寧远认真的想了想,隨后自顾自的点点头,下了决定,待会儿不把刘老成砍死…… 自己就把青衫脱了,换一件粉色衣裙,跑去当开襟小娘。 这口恶气,不吐不快。 但是现在,还是看戏好了。 陈平安手段尽出,要是能把刘老成消耗一两件底牌,自己之后杀他,只会更快。 螳螂在前,老子在后。 第719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场大雪来得委实是快了些。 青峡岛上,在那个身披金色法袍的年轻人出现,在他握住那把半仙兵之际,风起云涌。 那件金色法袍,寧远此前未曾见过,以他的境界,不难看出,那是一件隶属於上品的法宝。 论价值,不会比那把半仙兵长剑来得逊色。 山上的仙家坊市,一般来说,如果是同等品秩,庇护人身的法袍甲衣,是一定要比法宝兵器来得贵重的。 当然,对剑修来说,拥有一把称手的长剑,更为重要。 更別说还是一件半仙兵。 握住这把长剑,陈平安这个洞府境,在杀力层面,不会低於一般的地仙。 类似早年刚离开剑气长城的寧远,那时的他,还是观海境,在乘坐桂花岛的路上,依靠远游剑,宰了桐叶宗的那位少宗主。 陈平安御风悬停在顾璨身前。 刘老成微微皱眉,看著那个年轻人,心思微动,並未直接驱使本命火灵法相,直接碾死这只蚂蚁。 而是屈指一弹,火灵法相掌托的那枚鎏金神印,化为一道虹光,激射而去,高悬在少年头顶。 驀然扩大百倍,好似一座较小的倒悬山,神印四周,那些铭刻其上的金色文字,瞬间活了过来。 不断有文字化作的金色火焰,滴落而下,然后每一滴“雨水”,在尚未落地之时,就陡然变作一名身披黑色甲冑的武卒。 数十位之多,从天而降,当头攻杀而去。 陈平安一言不发,手持佩剑,出剑而已,少年体內,早已疯狂运转得自阿良的剑气十八停。 藕花福地的飞升机缘,陈平安为何能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剑气长城的这门登山法,让他在修为一步登天之时,顷刻顿悟,於关键气府之內,铸剑锻魂。 只是陈平安並未直接祭出本命飞剑。 一次次出剑,半仙兵剑尖激盪而出的金色剑气,如一缕缕丝线,与那披甲武卒搅在一起,双双粉碎。 青峡岛上空,绚烂至极。 刘老成负手而立,任由神印就这么跟陈平安纠缠,他则是施展望气之术,凝神细看这个出头鸟。 世间山泽野修,出手狠辣且果决,他也不例外。 但除此之外,算计得失,更是錙銖必较。 没人愿意打一场亏本的仗。 一件上品法袍,一把半仙兵长剑,哪怕是大多数的宗字头仙家,门下的嫡传弟子,也没有这种待遇。 当然,刘老成在荀渊那得知过一些,关於青峡岛这个住在山门那边,类似帐房先生的陈平安。 据说是一名文运快要断绝的儒家子弟。 这次镇压青峡岛,对刘老成这个书简湖主人来说,是必定会走一趟的。 要杀的人,有两个,刘志茂与顾璨这对师徒。 既是为了杀鸡儆猴,更是为了一桩大买卖,事关他自身的大道,一旦成了,苦求不得的仙人境,唾手可得。 至於那条元婴水蛟,在事成之后,打个半死就好了,倘若最后无法驯服,那就剥皮抽筋,炼製成一件蛟龙遗蜕。 只是半路杀出个儒家子弟。 在浩然天下,儒家这两个字,就是一种无形威慑,別说他刘老成一个玉璞境,就算是飞升境,也不敢隨意斩杀一名正统儒家子弟。 不过刘老成心中有数。 混跡山上数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又岂会被一个中五境的读书人嚇破了胆? 来之前,刘老成心头已经有过一番权衡。 倘若这个陈平安,在关键时候冒了出来,自己就与他周旋一二,如果来了个万一…… 比如这少年身后的靠山,来了那么一两个,自己就立即收手。 但又不会完全收手。 一个洞府境剑修,可拦不住他刘老成杀人。 况且玉圭宗的荀老前辈,来之前,也与他说明了此中利害。 陈平安能不杀就不杀,但是那个顾璨,死了也就死了,无人会在意一个废物杂种的死活。 …… 青峡岛临近的一座藩属岛屿山巔。 无敌神拳帮帮主,名为高冕的老人,隔著上百里,眯眼看向那个胆敢露头的年轻人,略微皱眉道: “荀老二,我怎么感觉你在坑老刘呢?” “你说的那个在东海斩妖的飞升境剑仙,真是这人的师兄?” 荀渊笑著摇头,“我对老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绝对没有半点掺假,他要去杀顾璨,无论怎么看,都跟我没有很大关係。” 高冕咂嘴道:“要是他那师兄,在其身上留了什么东西,等到生死一刻的瞬间,跨洲赶来,一剑劈死了老刘,咋办?” 荀渊说道:“咋办?你我看著办。” 高冕再度皱眉。 三人之中,虽然就属刘老成与他俩的关係最为疏远,可那是相对於真正的“兄弟情”来说。 好歹也一起游歷过这么多年的山上江湖。 所以无论如何,高冕还是不太想看见,刘老成因为此事,而不明不白的陨落。 荀渊缓缓解释道:“放心吧,哪怕陈平安的那位师兄赶来,老刘也不会死,因为在剑修二字之前,那个十三境,还是一名读书人。” “读书人最不好惹,也最好惹,因为他们都会讲道理。” 高冕疑惑道:“道理在老刘这边?” 荀渊頷首道:“只看这件事本身,確实如此。” “谁不知道,书简湖青峡岛的刘志茂,数百年作恶多端?当年他还是初入中五境的废物,就暗算斩杀了收留他的一名地仙岛主, 谋权篡位,一步步经营,杀伐果断之余,又逐步拉拢人心,方才有了今天的截江真君。” “谁不知道,那顾璨是个杀人如麻的小魔头?仗著身边一头蛟龙僕从,无恶不作,听说最近几年,被他株连九族之人,尸骨都在书简湖堆成了山?” 说到这,荀渊笑呵呵道:“老刘杀这几个,难道不算是替天行道?” 高冕没好气道:“老刘的手下亡魂,只多不少。” 荀渊说道:“儒家那帮读书人,讲究一句话,叫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无论老刘以往如何为非作歹,但是最最起码,这趟青峡岛,他都是打著斩妖除魔的名號。” “儒家还有一句,君子论跡不论心。” “老刘的真实想法,旁人知道吗?当然不知道,反正从明面上来看,我们这个老三,就是在做好事。” “一个行侠仗义的山泽野修,儒家那边,不庇护也就罢了,难不成还將他肆意打杀了?” 高冕挠了挠头。 他妈的,荀老二这脑子,就是不一般,难怪三兄弟的军师一职,最后是由他来当。 荀渊笑眯眯道:“最近中土文庙那边,尚在议事期间,要是老刘死在了青峡岛,被陈平安某个师兄宰了……” “那么我估计,当这一消息被人刻意的传了出去,那咱们的浩然天下,就得乱成一锅粥了。” 矮小老人猛然跳起,一巴掌打在荀渊脑门上,怒道:“他娘的,荀老儿,就不能言简意賅?说点老子能听懂的?” 荀渊赶忙抱拳,声称二弟知错。 如果刘老成这个老三,名不副实,可高冕这位大哥,对荀渊来说,就是真正的大哥。 一名仙人境,愿意屈尊,以小弟姿態,面对一个元婴境……世所罕见。 荀渊语气平淡,慢条斯理道:“剑气长城那边,你我都知道,已经没了战事,而那蛮荒天下,攻入浩然,更是迟早的事。” “这次文庙议事,召集了诸子百家,其中甚至还有不少的山泽野修,规模空前浩大, 那么倘若老刘为了斩妖除魔,死在了某个儒家剑仙手里……” 荀渊笑著转头,“那么高大哥,你觉得浩然天下的山上人,会如何看待读书人?又会如何看待文庙?” “你们要我去修建镇妖关,建成之后,又要我镇守长城,抵御妖族大军,我答应了,可一转头…… 就听说在那宝瓶洲的书简湖,有个替天行道,满身侠气的山泽野修,被一个不讲道理的读书人杀了。” “这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斩妖除魔,都要付出这种惨烈代价,那么以后的修道之人,谁还敢大发慈悲,做那好事?” 高冕悚然一惊。 不过他还是不怎么相信,皱眉道:“可是咱们老三,也不是好人啊。” 荀渊直截了当道:“老刘不是好人,確实如此,可他只要被陈平安某个师兄宰了,他就会变成『好人』”。 高冕终於听懂了一个大概意思。 浩然天下的山泽野修,特別是上五境的那一拨,一直以来,苦儒家规矩久矣。 如果在文庙议事期间,在这个节骨眼上,刘老成这个“斩妖除魔”的散修,死在了一名正统儒家门生手上…… 那么自有“大儒”为他讲经。 这个消息,待在书简湖,刘老成就是个精打细算,手上沾染无数人命的山泽野修。 可出了书简湖,说不准,宫柳岛主人,就会变成一位山上的侠义之士。 在这之后,只需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当消息传到中土神洲,刘老成这个野修,说不定就会更加离谱。 甚至是摇身一变,不再是什么书简湖之主,而是天地人间的功德圣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720章 眾生手皆脏,无人心澄澈 山巔。 荀渊喃喃道:“读书人的作茧自缚,不是没有道理的。” “好比那句“君子论跡不论心”,看似是个替人开脱的言语,確实是这样的,但並非只有读书人才適用。” 高大老人笑道:“咱们浩然天下的儒家,一直以来,其实都讲究一个功过相抵。” “翻一翻老黄历就知道了,歷史上那些为祸一方的大修士,被儒家圣人缉拿之后,基本都不会当场格杀。” “而是会先抓去功德林,用圣人秘法,將此人的生平过往,照搬而出, 无论他杀了多少老百姓,抢了多少民女,只要在其人生轨跡线上,有那么几次做了好事,或是立了功,那往往就不会死。” “过大於功,减去功,剩下的罪孽,再去评判一个惩戒力度,所以到了后来,大多都不会死。” “那些犯了过错的上五境,也基本都被文庙关押在功德林,期限一到,各回各家。” 荀渊呵了口气,缓缓道:“无论是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世间那么多的练气士,在其漫长的修道生涯中,有几个不曾有过心怀慈悲,去做几件好事的?” “人一辈子,不可能全做好事,但也不会净是坏事,好比一个行跡恶劣的地方豪绅,在外无恶不作,回到家中,却孝敬长辈, 更是听从父母之言,远走从军,立下赫赫战功,以手中长枪,捍卫家国山河。”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 “而儒家又想面面俱到,不只在於诸子百家、山泽野修,对於他们自己一脉的读书人,枷锁只会更多。” 荀渊抬了抬袖子,眯眼看天,感慨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这样的一个儒家,世间的这些读书人,搁在远古时代,是怎样成为一座人间的正统的?” 高冕眼神幽幽,“不知道。” 他岔开话题,其实是不想再听荀老儿的这些高谈阔论,问道:“那个金丹境剑修呢?这次老刘问罪青峡岛,他会不会出手?” 荀渊如实相告,“不知道。” 高冕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好像又打算跳起脚,往荀渊脑袋上来一下。 荀渊只好耐心解释,“那个寧远,我与他有过些许交集,准確来说,是我玉圭宗那个游手好閒的姜尚真,与他有过一点恩怨。” 高冕难得认真起来,“底细如何?” 岂料荀渊又摇头,“不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知道我也不说。” 瞥了眼高冕擼起的袖子,他板著脸,无奈道:“真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个寧姓剑修的靠山,相比那陈平安,不遑多让。” “最关键的,陈平安的背景后台,基本都是读书人,出手之前,尚且还会跟人讲一讲道理。” “可换成那个寧远,他的靠山,从来都不会去讲究什么,说砍人就砍人,半点不含糊。” 高冕心头一动。 荀渊自顾自说道:“那个寧远,此人的行事,大为古怪,他当初游歷桐叶洲,我曾在他走过的轨跡线上,仔细查探过一番,得出来一个大概结论。” 高冕投去询问眼神。 荀渊摇摇头,“还是不知道。” “他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山上剑修,纯粹剑修,行事隨心所欲,关键在他做了那些事后,儒家也不去管他。” “奇了怪哉。” 高冕心领神会,感嘆道:“大自由。” 高冕又再度看向青峡岛方向,忍不住唏嘘起来,“可惜了,这个陈平安,就凭他敢做那出头鸟,跟刘老成对著干,我就觉得他人不坏。” 荀渊神色淡然,“人生自古谁无死。” “我们这种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亲眼所见,以至於亲身经歷的可惜事,还少吗?死在我们手上的修士,除了该死的,有没有枉死的?” “肯定是有的,眾生手皆脏,无人心澄澈。” “这就叫哪个郎中门前没有冤死鬼。” 高冕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 荀渊想了想,缓缓道:“此事认真来说,我並未算计过老刘,其中利害,可能会发生的变故,我也与他一一道明,老刘非要去,我也不会拦。” “无论结果是什么,是老刘杀了那个陈平安,镇压青峡岛,还是陈平安背后来了个靠山,一巴掌打杀了刘老成,对我荀渊来说,都无关紧要。” “玉圭宗的下宗,选址书简湖,已经是板上钉钉,刘老成可以跟我做买卖,那个陈平安,也能。” “谁贏我找谁。” 高冕问道:“大驪那边?” 荀渊微笑道:“那就是第二笔买卖了。” 之后两人不再言语。 远处的战局,没有外力干预的话,结局已经註定,高冕不再留心,转而看向別处,这位老元婴,散出神识,巡视天地。 青峡岛那边。 大战正酣。 陈平安除了握住那把半仙兵,频频出剑之外,还腾出一只手,双指捻动,將手中之物轻轻丟出。 两张品秩极高的金色符籙,符纸是家乡小镇一名读书人赠与,而画符之人,则是出自一名书院圣人。 都是他的游歷所得。 符籙金光四溢,一左一右,现出两尊巨大神灵,好似搬山力士,虚蹈直上,与刘老成那尊法相显化的披甲武卒衝杀在一起。 日夜游神真身符。 刘老成眼睛微眯,心头大感意外。 果然是个福缘极多的儒家子弟。 长剑,法袍,外加此刻祭出的金色符籙,这里面的哪一个,搁在山上,一经发现,可都是会被眾人哄抢的玩意。 因为日夜游神拦阻了那枚神印,陈平安得以稍稍喘息,取出几颗前不久购买而来的灵气丹药,看也不看,塞入口中。 刘老成好整以暇,也没打算直接下杀手,就这么耗著便是了,无非损耗些许真气而已。 九牛一毛。 而他的九牛一毛,陈平安却是要拼命,但凡被火灵神印幻化而出的武卒近身,至少都得是重伤。 刘老成在等。 等陈平安身后之人的现身。 活了数百年,还没活够呢。 他可不想无缘无故就被人打死。 刘老成忽然想起,在来之前,荀渊与他说过的几句话,遂开口问道:“你叫陈平安,文圣弟子,对不对?” “你明明不是书简湖人士,却为何要护著那个顾璨?” 陈平安摇摇头,形神枯槁的他,不作任何言语。 刘老成笑了笑,眼神却极为阴沉,“陈平安,你难道还不知道,那个顾璨在书简湖的这几年里,杀了多少人?” “要我给你说一个数?” 陈平安依旧摇头。 刘老成双手负后,又道:“老夫此行,就是替天行道,剷除青峡岛的一些个腌臢玩意儿,陈平安,你身为儒家子弟,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著拦我?” “现在的读书人,都是你这个样子吗?” 陈平安胸口微微起伏,死死盯著那个閒庭信步的老者,终於沙哑开口道:“刘老成,你的替天行道,只是个幌子罢了。” “不过是让你师出有名,何况死在你手上的无辜之人,对比顾璨,只会更多。” 老人驀然失笑,不但没有狡辩,反而点头承认,“陈平安,你说的没错,论罪孽深重,十个顾璨都比不了我,可那又如何?” “老夫与顾璨,都是一种人,也都是死不足惜,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是我打算斩妖除魔,为往昔赎罪……” “恶人属实该死,可是恶人就不能去做好事了?儒家有这种道理吗?我怎么没听过?” “而你护著的那个顾璨呢?” “他做了什么?” “你身为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正统出身,比我这种山泽野修,高贵多了,可你陈平安又在做什么?” “护一个杀人魔头?” “陈平安,你自己因为私心,对那顾璨下不了手,很正常,谁还没几个犯了错的亲朋好友,没人会选择大义灭亲的。” “可是陈平安,你自己不愿杀顾璨,那是你自己的事,旁人要捏死这个杂种,你还跳出来阻拦,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啊。” 刘老成揉了揉下巴,微笑道:“你一个文圣的关门弟子,包庇贼子,此举,又算什么读书人?” 他驀然大怒,“顾璨是个魔头,那你陈平安这个不讲道理,非要护著他的人,岂不就是大奸大恶之辈了?!” 字字诛心。 无话可说。 这一刻,陈平安道心几近崩溃。 刘老成瞥了眼天上。 隨后他不再迟疑,大袖一甩,那尊悬停身侧的金身法相,一步踏出,已经到了陈平安身前不远。 当头一斧子落下,漆黑如墨的光线,好似剑气,激射而去。 转瞬即至。 陈平安来不及出剑,只能在最后关头,手腕拧转,以半仙兵长剑的剑身封挡。 然后金袍少年就直接倒飞出去,身形狠狠砸入背后的青峡岛山体。 刘老成皱了皱眉,抬眼望去。 那个年轻人,居然强撑著出现在了大坑边缘,胸口血肉模糊,一件上品法袍,快要破碎。 陈平安大口喘息,將那把长剑拘押回手心,而后猛然投掷出去,却不是去往刘老成所在。 而是插在了两者之间的空地上。 陈平安沙哑道:“用这把半仙兵,来换顾璨的命,行不行?” 刘老成好奇道:“一个下五境的废物,值这么多钱?” 话音刚落,老人身形一闪,落在近前,伸手一抓,將这把不知名长剑,握在手中。 轻弹剑身,刘老成略作思量,又將其丟回原处,摇头笑道:“我还不至於这么蠢,对我这种上五境来说,半仙兵这等玩意儿,也不是没有。” “何况还是一把长剑,老夫又不是练剑的,拿去折算成神仙钱,虽然丰厚,但还不至於让我有多少动心。” 刘老成微笑道:“那么现在买卖没做成,陈平安,你还有什么手段吗?” “施展什么秘法,隔著千万里,去请家中老人?或是某个十三境的巔峰剑仙?” “还是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让高居文庙的那位圣贤,缩地山河,三两步到了书简湖,一瞪眼把我嚇死?” 刘老成嗤笑道:“哟,好厉害的靠山,动不动就是什么飞升境,真要如此,我刘老成一介散修,能被这种人物打死,也算死而无憾了。” “就是不知道,你请来的那些读书人,是不是也跟你陈平安一样,都是包庇贼子的大奸大恶之辈!” 没来由的,重伤濒死的陈平安,一路走来,从不会怨天尤人的他,就觉得有些委屈。 他这辈子,做了不少的好事,而坏事,就只有一件而已,只是因为私心,不想看著顾璨去死。 结果就是这么一件,就让他吃了大苦头。 少年抬起一条手臂,横在眼前,遮挡住那些血水与泪水,好似不愿让人间看见他这么不堪的一面。 陈平安忽然想起某人曾对他说过的两句话。 “陈平安,总算有个人样了。” “陈平安,既然真的做了人,为什么还去遵守那些烦琐道理?人有私心,不是很正常吗?” 於是,陈平安胡乱抹了把脸,单手按住心口,高高抬头,轻声呢喃道:“我有一剑,可搬山……可倒海……” 第721章 顺风南下 书简湖,青峡岛。 当少年轻声念出那句话的时候,刘老成就稍稍变了脸色,不再是閒庭信步的模样,转为凝重。 虽然他听不太懂。 剑不是拿来砍人的吗? 为什么要搬山? 世间谱牒仙师,特別是那种出身尊贵,靠山极多极大的,往往每次下山之前,门內的老祖师,都会关照一二。 要么赠与几件仙家法宝,要么就在嫡传弟子身上,悄悄留下一些诡异莫测的保命手段。 更有的,什么都不给,祖师直接暗中跟隨下山,一路护道。 谱牒仙师的道法,相比野狗刨食的山泽野修来说,基本都要来的好,毕竟一个是直接领,一个只能自己拼命爭。 但论廝杀能力,只说浩然天下,山泽野修,未必就比不上谱牒仙师,甚至刘老成这样的,手段的多寡,还有狠辣程度,不比宗字头仙家的宗主来的弱。 山泽野修,心性,阅歷,还有经验,基本都要比谱牒仙师来的多。 可谱牒仙师的命,还就是比山泽野修来的值钱,值钱的多,哪怕不是什么宗字头仙家的嫡传; 只是亲传,或是內门弟子,一旦亮出身份,大概率就能保住性命。 没人喜欢被秋后算帐。 一巴掌打杀了,灭尽魂魄,將骨头渣子也碾碎餵狗,看起来做的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晓。 可修道之人,手段繁多。 各种追踪秘法,防不胜防,倘若出现万一,就得身死。 这就是刘老成迟迟不下杀手的原因。 看著那个气息微弱,还强撑著轻声呢喃的金袍少年,老人眯起眼,笑问道:“陈平安,这是做什么?” “请了哪位读书人过来?” 陈平安与先前有些不同。 大不相同。 不再是那副楚楚可怜,道心趋近破碎的模样,而是目露凶光。 只是几个眨眼过去。 不知为何,少年好似全然失去了知觉痛楚,任由胸口流血不止,站起身,捲起袖管,脸上笑容逐渐增多。 眼神沉寂,漆黑的瞳孔中,泛著寒光,心头井底镇压之物,不再苦苦压抑。 出井龙抬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书简湖地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晴天霹雳。 陈平安狞笑道:“刘老成,你说对了,我確实请了人。” “但你又猜错了,我请的那位,不是什么读书人,而是一名不太喜欢讲道理的纯粹剑修。” 刘老成眉头紧皱。 陈平安抬手一招,那把半仙兵长剑,飞还入手,少年持剑立於身前,微笑道:“刘老成,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趁我的靠山还没来,在这期间,直接打死我。” “不然要是来了,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刘老成脸色阴沉。 可却迟迟没有动作。 万灵皆畏死,他也不例外。 老人眼神冰冷,张了张嘴。 陈平安摇头轻笑,“之前那些用来坏我道心的话,就不必再说第二遍了。” “刘老成,你说的很好,我承认,我的一颗悬空道心,就在刚刚,碎了。” “可你又帮我打磨出了第二颗道心。” 陈平安伸手绕过脑后,摘下那根白玉簪子,收入袖中,嗓音沙哑道:“我陈平安,从此刻起,不再是文圣一脉的学生,而是弟子。” “更不会是一名读书人。” 少年高高抬起头颅,微笑道:“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我是一名剑客,只是一名剑客,仅此而已了。” 陈平安右手持剑,左手併拢双指,从下至上,缓缓抬升,两把身外飞剑,从养剑葫中掠出。 一左一右,环伺身旁。 眉心大开,一把本命飞剑,就此现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最终在其周身的三丈之地,飞剑密密麻麻,不下数千把,剑剑倒悬,好似万剑朝拜。 年轻人有著一副狰狞面孔。 无限人性篡位夺主,神性沉寂,不敢攖锋。 心底恶蛟终抬头。 …… 中土神洲。 穗山之巔。 一位耍赖,迟迟不肯走,拿这儿当家的老秀才,一直盘坐在大岳山神的肩头,默默推衍,忽然脸色大变。 老秀才猛然抬头,矮小枯瘦的他,原地一个蹦跳,站起身,一巴掌打在巨大神灵的脖颈处,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大声喝道:“傻大个,我改主意了!” “就是现在,助我一臂之力,劈开两大洲之间的天地壁障!什么都別问,没时间了,速度!” 身披金甲的穗山大神,虽一直不满老秀才整天在自己地盘上吃喝拉撒,可却绝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山水神灵。 这位九洲第一大岳山神,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微微侧身,驀然之间,显化接天法相,双手握剑,一剑直捣而去。 一道金色剑芒,划破天地,转瞬万里又万里。 大剑直接劈出了一条类似天地相通的虚空栈道。 老秀才瞥了眼文庙方向,嘆息一声,而后以心声言语了一句。 穗山大神再次点头,依旧不曾开口,腾出一只巨大手臂,將儒衫老人攥在手心,猛然丟了出去。 一袭儒衫,遁入那条虚空栈道,瞬间消失不见,跨洲而去。 虚空游走,速度之快,还要高过飞升境的跨洲远游。 只是当老秀才远游至两洲之间的茫茫大海上时。 浩然天下的最高处,天幕突兀破开一个大口子,就像是有人站在了天外星海,由外向內,一指戳穿了世界天幕。 有人对拼命赶路的老秀才,说了一句话。 老人头也不抬,脚步不停,继续赶路。 他娘的,老子的学生都快被人打死了,我这个做先生的,还不能去管一管了? 世上有这种道理? 见他不听,那人也没再劝。 而是伸出一条巨大手臂,仅仅只是手臂,就比那位穗山大神的法相还要来的巨大。 从天而降,一把攥住老人的矮小身形,连同无穷海水,都被拘押在手,整个浩然天下的內海,肉眼可见的,水面下降了好几尺。 手臂收回,海水倾落,大浪掀起数千丈,那人只说了一个字。 “定。” 汹涌內海便恢復平静。 而那条被人一剑劈砍而出的虚空栈道,更是自主瓦解,缓缓消散於天地中。 中土神洲。 远远观看这一幕的穗山大神,缩了缩脖子,收起法相,慌不择路的跑回了山君府邸,当做无事发生,闭关修炼。 又要被小夫子记一笔了。 穗山苦老秀才久矣。 …… 破碎坠地之后的驪珠洞天。 靠近西边大山,一大片斩龙台石崖处,一名终日炼剑的白衣女子,猛然睁开了双眼。 “我有一剑,可搬山,可倒海……” 是主人在呼唤她。 这是昔年认主之时,双方说过的一句话,更是一句大道誓言,別说千里万里,哪怕隔著一座天下,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她伸手一招,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剑条,瞬间落入手中,而后毫不迟疑,径直升天,破空离去。 並非向南。 下一刻,白衣女子出现在小镇某间药铺的后院中。 坐在天井下方,那个吞云吐雾的老人,愣了愣,问道:“泥腿子出事了?” 高大女子直截了当道:“送我南下。” 杨老头嗤笑一声,“凭什么?” 老人用烟杆子指了指天上,“你把那位请下来,还能让我卖这个面子,你一个残缺的不能再残缺的神,算个什么东西?” 剑灵眸子冰冷,“老神君,別给脸不要脸。”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笑著反问道:“哟,这还是你头一次给我脸,头一次求我,怎么,是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十一境,无法及时救主?” 话锋一转,老人面无表情道:“这么多年,我给你的脸面,数都数不清,那么反过来,你可曾给过我一点脸面?” 杨老头屁股一扭,背过身去,这番做派,表明了不会帮忙。 只是在略微思索后。 老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求我不行,不知道换人?小镇这边,藏龙臥虎的,多的是厉害人物。” “记得求人之时,姿態压低一些,你现在这个残缺神灵,可没有几人会在意。” “不过最好別去找那老车夫,他一直不看好陈平安,真去了,你也只会碰一鼻子灰。” 白衣女子皱了皱眉,没有开口,身形缓缓消散。 另一边,骑龙巷子,小镇唯一一座酒楼,门槛处,凭空现出双手拄剑的高大女子。 酒楼生意冷清,此时的柜檯那边,只有一个身姿丰腴的妇人,这位老板娘,很是显眼,居然是一袭宫装长裙。 见了来人,老板娘一愣,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一万年来,你这个昔年同道,可从没找过我一次。” 想起老神君的话,高大女子深吸一口气,立即悬剑在腰,强忍著那份尷尬,抱拳道:“这次前来,是希望封姨能够出手,聚拢一洲之风,助我南下。” 被称为封姨的妇人问道:“小平安出事了?” 剑灵点了点头。 封姨嗯了一声,心思活络的她,立即就想了个大概,估计是这位存在,此前在老神君那边吃了瘪。 老板娘思索道:“你家小平安,我一直挺喜的,何况当年齐静春还找过我,给了我几道春风,拜託我將来若有必要,就出手为他护道一次。” “所以这个忙,我会帮。” 可能在第一次求人之后,对於高大女子来说,就没那么丟人了,当即拱手道:“请封姨出手。” 妇人袖袍一抖,手中多出一把蒲扇,说道:“我现在的实力,不復往昔,送你南下不难,但是也就跟一般飞升境的跨洲远游差不多,不一定能让你及时赶到。” “你要是能请动那个老车夫,让他亲自拉著你前去,最多十几个呼吸,就能横跨数十万里,毕竟当年他就是干这个的。” 高大女子摇摇头。 封姨一拍额头,自顾自点头笑道:“也是,那个老车夫,就是个混不吝,脑子还一根筋,这么多年了,除了老神君,谁的面子都不卖。” “那我便即刻送你前去。” 话音刚落。 宝瓶洲最北端,就有一尊宫装妇人的法相,现出身形,法相之大,近乎囊括三分之一个大驪版图。 封姨默念一句敕风口诀,大手一挥,那把外表平平无奇的蒲扇,横扫而去,天地之间,无数罡风自行匯聚。 最终铺出一条笔直一线的天上栈道。 高大女子,脚踏长剑,遁入其中。 顺风南下。 第722章 青衫无二 书简湖,湖水苍茫,寒气彻骨。 天地寂静,大雪茫茫,飞鸟绝跡,再无其他。 青峡岛一座藩属岛屿之巔。 高冕背著双手,疑惑问道:“该不会……那个陈平安身后的靠山,几个师兄之类的,真不打算前来救他一救吧?” “不应该啊,世间的谱牒仙师,哪个不护短?便是自己这边不占理,只要自家人受了委屈,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啊?” 荀渊微笑点头,“是这样,高大哥说的没错,我们这种仙家,收取弟子一事,本就煞费苦心,需要在入门之前,设置一场场道心考验。” “甚至不惜花费十几年时间去考验心境,才会正儿八经的收入门下,如此费尽心机,岂会不当个宝?” 荀渊又摇摇头,“可惜,陈平安是儒家子弟。” “这件事,他护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顾璨,本就又不占理,他自己坏了规矩,难不成也要让他的师兄们,跟著作恶?” 高冕依旧皱眉,“那也不应该来都不来吧?” 荀渊说道:“这就不清楚了,按理来说,在我的预估中,他的某个师兄,应该会跨洲赶来,不至於把『替天行道』的老刘宰了,可怎么都会保住陈平安。” “至於那个顾璨,死了也就死了,世上在意他死活的,也就一个陈平安了。” 高冕唏嘘道:“这个年轻人,我挺顺眼的,只是脑子不太好,为了个小杂种而已,居然强作出头鸟,真不怕死啊?” 荀渊附和道:“確实蠢。” 他又摇摇头,“可以另外一种眼光去看,除了蠢,又不只是如此,陈平安这种人,哪怕与我们道路不同,可说句实在的,还是让人不免钦佩。” 荀渊说道:“君子不会敬小人,小人却会敬君子。” 高冕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单说这件事,陈平安庇护一个贼人,哪里算是君子了?” 荀渊笑了笑,缓缓摇头,“並非如此,大部分的旁观者,只会看一个表面,只会觉得陈平安是在庇护顾璨而已。” “但其实不然,陈平安真正庇护的,是自己的一个底线,我虽然不知道他的过往,可是能让这么一个儒家子弟…… 去做出这种违背本心,不惜打破规矩之事,说明那个顾璨,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之前刘老成把顾璨打了个半死,有没有注意到陈平安的眼神?” 高大老人沉吟道:“那是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由此可见,陈平安现在对他,並没有多少的……情感牵绊。” “所以我料定,陈平安只是在报恩,什么恩,我不清楚,反正对他来说,一定是必须要去做的事,哪怕身死道消。” 高冕瞥了他一眼。 一名仙人境瓶颈修士,距离飞升一步之遥,居然会对一个中五境的少年,他的一个眼神而已,就观察的如此细致入微。 这样的一个荀渊,难怪在他手里,玉圭宗能发展至今,甚至风头都胜过了桐叶宗。 荀渊则是转移视线,望向青峡岛之外的某处。 那个寧远…… 还不打算出剑? …… 青峡岛。 將近两炷香时间过去。 无事发生。 刘老成环视一圈,暗暗松下一口气,隨后转过身形,低头俯视那个年轻人,沉声问道:“你请来的人呢?” “不是个个都是飞升境吗?跨洲远游需要这么久?总不能你的师兄们,还要慢吞吞的去乘坐渡船吧?” “好小子,还是你一直以来,都在糊弄老夫?!” 陈平安默不作声。 在此期间,他已经吞服下十几颗丹药,疗伤的,补气的,都有,虽然依旧重伤,可脸色到底是好转几分。 刘老成神色阴沉,想了想,又问,“你真要护著那个顾璨?”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身后。 快要倒塌的春庭府大门,站著一个满脸血污,嚇得面无人色的蟒服少年。 一如当年,被某个醉酒大汉无缘无故踹了一脚,哭喊著来找自己告状的小鼻涕虫。 回过头,陈平安无声点头。 刘老成心思急转。 最后他决定赌一把,更是他这辈子,当山泽野修数百年以来,赌的最大的一次。 赌荀渊说的是不是真的。 比如这件事,陈平安背后的儒家圣贤,不会出面,因为他们不占理,而读书人,最为讲理。 何况还不是一般的书院子弟,陈平安背后,站著的,可是那文圣一脉的嫡传,这种读书人,自身枷锁只会更多。 最关键的,是他刘老成占理,虽然占的不多,可就是比他陈平安来的要好,所谓一点星火可燎原。 更別说,就在刚刚,刘老成能极为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身上,凭空多了一缕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 放眼人间万万年,有几人能拥有大势加身?! 所谓大势,与境界无关,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类似武夫躋身最强,从而得到的那份天地武运。 好比一座大岳的山君神灵,在其辖境之內,所有虚无縹緲的“大势”,尽在其一人,行走其中,如鱼得水。 又似圣人坐镇书院,心念一起,遍地开花。 在这一刻,刘老成的境界,居然有了一丝鬆动,无限逼近仙人境。 书简湖地界,近千个大大小小的岛屿山头,不断有肉眼不可见的朦朧道韵,各自升腾,沿著某条轨跡,蜂拥而至。 高悬青峡岛上空的刘老成,双袖无风自动,人身天地,大道齐鸣。 这一刻,一人即是世间所有的山泽野修。 刘老成意气风发,一抖袖子,微笑道:“那就让我刘某人,为所有后世,宛若野狗刨食的山泽野修,趟出一条阳关大道来!” 为何山泽野修,被正统仙家视为低人一等? 山泽野修不能拜入仙门吗?或是直接开闢府邸,建宗立派? 当然可以,但是条件苛刻。 首先,既然是山泽野修,多是心思狠毒之辈,很容易被谱牒仙师拒之门外。 其次,野修的修行法门,多是旁门左道,有很大一部分,还是修炼魔功,吸人精血,吸人精魄的,比比皆是。 开宗立派,在浩然天下,可是要让文庙点头,就算偷摸著鼓捣此事,一经发现,就是大难临头。 从古至今,野修的日子,都不好过。 不仅如此,前不久还听说,这次的文庙议事,那帮吃冷猪头肉的儒家圣贤,居然有人出了个餿主意。 要让一座天下的所有山泽野修,只要是躋身了金丹地仙的,身上带著点骯脏的,全数送去东海,合力打造镇妖三关。 北海关,东海关,南海关。 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山泽野修? 我们手上沾血,那些高高在上的谱牒仙师,他们手上就很乾净了? 刘老成为何对陈平安如此不依不饶? 真是只针对他一人吗? 为了那把半仙兵,那件上品法袍,几柄飞剑? 那就太小看一名书简湖之主了。 一位摸爬滚打数百年,上五境山泽野修的眼界、阅歷、和心气,远不止是如此小。 刘老成赌的,是一份真正的大自由,是在儒家文庙那边,说上一句山泽野修该说的话。 既是为自身,更是为挣扎在底层牢笼,终年被枷锁规矩,被异样眼光看待的山泽野修。 到现在,老人甚至都有些希望,陈平安的几位师兄,真的赶来书简湖了,大不了就与他们论道一场。 要是被人直接砍死,也无妨,真正的山泽野修,谁不是每时每刻,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 刘老成怕死,是怕死的悄无声息,不为人知,可要是死的惊天动地,那就是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大势加身,证道之机,就在此刻。 老人身形开始变得虚无縹緲,论模样,当真是仙风道骨,他將视线重新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笑问道: “陈平安,老夫最后再问你一次,当真要以命相阻?” 陈平安没有回话。 神仙姐姐至今未来。 怎么办? 其实他还有一手底牌,就是用那根白玉簪子,以心神沉浸其中,请先生出马,或是师兄左右。 无论是哪一个,对付眼前的刘老成,都是绰绰有余,吹口气都能让他身死道消。 可最不能做的,就是请文圣一脉。 他已经坏了根本的规矩礼仪,要是还以己之私,让文圣一脉陷入其中,那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没办法,这件事,陈平安捫心自问,也是自己理亏。 顾璨確实该死,怎么死都不为过。 那自己还能求谁? 齐先生已经走了。 早在当年,在去往剑气长城没多久,当时的草鞋少年,就在某个时刻,清晰的感知到,先生真的走了。 但是他又绝不能退。 最最起码,也要报答当年的一饭之恩。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 那就赌一次,成与不成,在此一举,要是还不行,那就真是天要亡我,天意如此,无可奈何。 死之前,大不了自爆修为,炸碎神魂,將身上的所有机缘全部毁去,绝不给那刘老成作嫁衣裳。 没有人知道,草鞋少年这一路走来,从当年的南下送剑,到如今的北上返乡,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境界低微的武夫,经歷了多少凶险时刻,多少次道心拷问,方才修建了长生桥,成为令人艷羡的山上剑修。 也不会有人知道,少年最早修行的那本撼山拳谱,到如今,已经打了近三百万拳了。 一次六步走桩,就是八十一拳,而每一次的练拳过后,或是在高山之巔,或是在大河之畔,陈平安都会闭上双眼,长长久久的站在原地。 感悟拳意? 非也。 因为在那些练拳之后的休歇时分,总会有缕缕微不可察的春风,縈绕双袖,仿佛在为小师弟抚平心境。 齐先生曾说过。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最后一次见先生,是在那藕花福地,老道人带他走了一趟观道观的光阴流水,整整三百年。 而在那条河流末尾处,身形模糊的齐先生,最后对其说了几句话,他已经不算是一个读书人了,而是一名江湖剑客。 那时的齐先生,身后背了一把剑。 而这把剑,后来背在了他的身上。 陈平安握紧剑柄,將其插入身前地面,改为双手拄剑,隨后闭上双眼,轻声问道:“齐先生?” …… 十几里开外。 一名悬停湖面的青衫剑修,皱了皱眉,身上那块小小方寸物,好似遭遇了什么大道感应,频频震动。 是那幅光阴走马图。 寧远面无表情,装作不知。 …… 青峡岛那边。 天地寂静,无人回应。 少年已经满脸泪水,只是依旧不肯放弃,哪怕他的双袖,再无一缕春风显化,还是反覆呢喃著那三个字。 刘老成笑容玩味。 这就是一名正统的儒家门生吗? 怎么谁都请不来呢? 不会是假的吧? 只是刘老成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惊悚的发现,自己好像被某个人的眼神盯上,以至於就连他这个十一境瓶颈修士,念头也出现了丝丝凝滯。 刘老成心头剧震,竭力抬头,举目望去,等他瞧见头顶上方的光景后,更是惊骇欲绝! 书简湖上空,一道粗如山峰的金色长剑,从天而降。 直直落向老人头顶。 刘老成瞬间被剑光淹没。 与此同时。 一袭青衫出现在春庭府上空。 瞥了眼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犹不罢休的悽惨少年,男人略微皱眉,长长的嘆了口气。 “別喊了,齐先生不在,但是我在。” 说话的同时。 那人已然出剑。 继金色长剑之后,一把与风雪同色的太白仙剑,一衝而起,飞升青天壁障,稍稍停留,隨后笔直向下。 剑光直落书简湖。 仙君掷剑,百川如沸。 浩荡古今,青衫无二。 第723章 藕花 书简湖。 好一把神光荡漾的金色长剑。 一剑从天而降,气势如虹,突兀落地书简湖,远胜万钧之力,好似剑气天劫,瞬间淹没刘老成那个渺小身影。 大剑沉入湖水,掀起一圈拍岸大潮,迅速扩散四方,离得最近的青峡岛渡口,几个眨眼过后,被湖水衝垮,停靠的十几艘仙家楼船,更是直接炸碎。 待剑光敛去,最终视线之內,人间只留一截剑柄,大半剑身插入湖底。 只是並没有平静多久。 某个时刻,又有一把百丈巨剑,再次从天而降,杀力绝不比先前那把来的低,被人敕令而走,再落书简湖。 与先前一剑稍稍不同。 这一把雪白长剑,微微倾斜,剑尖接触到湖水的瞬间,猛然横移,竟是直接劈开了十数里地界。 就像是有人站在天外,以长剑为笔,视人间为宣纸,勾勒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两剑之后。 寧远瞥了眼金袍少年手中的半仙兵,隨口问道:“陈平安,你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还没回过神。 青衫男子也不打个招呼,默念一句远古敕剑口诀,抬手之间,陈平安那把三尺长剑,便到了他的手上。 当时在藕花福地,在老道人的帮助下,陈平安已经將这把半仙兵完整炼化,属於他的身外本命物。 可在寧远面前,这些他人烙印,这份他人视作顽固之极的禁制,好似形同虚设。 只要是剑,就归他用。 寧远也不是想强取豪夺,长剑入手,更没有打散里头的禁制,而是一振衣袖,投掷而去。 剑光一线过境。 转瞬落入青峡岛之外。 再起大浪三百丈。 对他来说,要么不出剑,可既然出剑了,那就乾脆点,以雷霆之势,將刘老成剁碎了餵狗。 花屏岛之巔。 高冕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他瞥了眼身旁的高大老人。 荀渊摇头道:“除了第二、第三剑,最开始的那把金色飞剑,我也未能及时发现,等我神识捕捉到蛛丝马跡的时候,再去让老刘小心,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换成是我,被一把飞剑盯上,肯定不会跟老刘一样,连躲闪都来不及,就算不躲,我也接的下。” 高冕皱眉道:“是个深藏不露的上五境剑仙?” 联想到荀渊说过这人的一些模糊跟脚,高冕沉吟道:“宝瓶洲的上五境,不少,可剑修貌似就那么三两个吧?” “一个风雪庙魏晋,一个……还是风雪庙的,那个铸剑师阮邛,除此之外,还有別的?” 荀渊点点头,“有的,云林姜氏那边,有位老祖就是十一境剑修,只是多年闭死关,很少走动,外界对他的传言不多就是了。” 高冕摇摇头,“可是这三人,都不是,荀老儿,莫不是你们桐叶洲那边的?” 高大老人更是苦笑,“桐叶洲的上五境,远多於宝瓶洲,可十境以上的剑修数量,更少。” 桐叶宗有一个,原先的太平山,也有一个,但前不久死了,而玉圭宗,也只有一个姜尚真而已。 自古以来,桐叶洲的剑道气运,搁在九洲来说,一直都处於垫底。 反观最小的这个宝瓶洲,剑修剑仙,一直都有,特別是在数千年前,一洲之地还存在著一个古蜀国的时候。 上古蜀国剑仙,闻名数座天下。 那个时代,哪怕是北俱芦洲,在剑道领域,都被宝瓶洲稳压一头,可见一斑。 驪珠洞天的前身,就是上古蜀国的部分辖境,而更早之前,那里还有一个能排在世间前五的洞天福地。 括苍洞天。 只是后来这座剑运极多,蛟龙遍地,最適宜剑修练剑的大洞天,遭遇了一场惊天变故,崩塌消弭了。 高冕问道:“那就是北俱芦洲了?或是中土那边,根据你这荀老儿明里暗里的描述,此子靠山极大,所以我能想到的,也就这两个了。” “咱们浩然天下,拥有飞升境剑仙的宗字头仙家,貌似也就只有这两洲了吧?” 荀渊心神一动,提醒道:“北俱芦洲,目前没有明面上的十三境剑修。” 高冕面无表情,自顾自说道:“有的,只是那些有望躋身十三境的剑修,最后都死在了外乡。” 荀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对於高冕的真实来歷,这么多年的相处之下,他这位玉圭宗宗主,多有猜测,直到刚刚,几乎就成了心中有数。 只是荀渊绝不会一语道破,免得就因为一两句话,导致朋友都没得做。 高冕幽幽嘆息一声。 那个青衫剑修的身份,他其实已经有了结果。 荀渊直接问道:“你想为刘老成出剑?” 好友高冕,无敌神拳帮帮主,是个山上妙人,旁人不清楚,可他荀渊知道,起初刚来宝瓶洲时候,高冕的境界,是那十一境瓶颈。 纯粹剑修。 可这么一个距离仙人临门一脚的高冕,居然早年在游歷江湖之时,为了所谓的情义,与人大打出手,导致两次跌境。 高冕的剑术,搁在同境之中,极高,別看他如今只是元婴,可真实杀力,绝对是属於那拨足以越境伐上的存在。 多次躋身十一境,那道上五境的心魔大关,对他来说,形同虚设,等於没有,必要时候,他能立即破境。 高冕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我跟你荀老儿不一样,没那么冷血,虽然老刘不是好人,可毕竟与我们相识多年。” “看看再说,如果老刘不敌,最后请我出手,我是不介意替他阻拦一二的,当然,拼命就算了,我的命,更重要。” 说完,矮小老人又转过头,看向荀渊。 荀渊面色毫无波澜,没有言语,就是最大的言语。 高冕呵了口气。 有些想念家乡了。 那里可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 …… 青峡岛。 寧远神识微动,那把深深插入书简湖水的金色巨剑,驀然缩小,循著主人的大道气息,原路返回,剎那之间,钻入眉心。 再一个抬手,太白仙剑同样如此,自行飞还入手。 陈平安有样学样,默念术法,收回自己的半仙兵长剑。 他赶忙回答了先前的那个问题,说道:“寧大哥,我这把剑,叫藕花,就是藕花福地的那个藕花。” 寧远扯了扯嘴角,“这么娘们儿的名字,不是你取的吧?” 陈平安挠挠头,如实相告,“听齐先生说,是他与老道人打了个赌,从他那儿贏来的。” 寧远脸上出现些许笑意。 臭牛鼻子的赌运不行啊。 一直输,十四境巔峰修士,居然成了个散財童子。 第724章 新旧 陈平安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轻声问道:“寧大哥,为何愿意为我出手?” 寧远隨口道:“不是帮你。” “刘老成,本就在我的必杀名单中,这趟书简湖,谁都或多或少的,有理由不死,除了他。” “我不宰了他,如何能名正言顺,做那书简湖的江湖共主?” 陈平安哑然。 寧远略微思索,又道:“当然,其实我最初的想法,压根就没想过这么快现身,而是等你死了之后。” “在这期间,有多种可能,要么刘老成宰了你,要么你的某个师兄前来,做掉刘老成。” “我会根据最后的结果,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一袭青衫微笑道:“我是更加倾向於前者的,你的师兄不来,你死了,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现身,出剑斩了刘老成。” “那么如此一来,我就真正成了书简湖共主,號令群雄,而变相的,我又等於是帮你报了大仇, 你陈平安身上的所有机缘,於情於理,都应该被我收入囊中,哪怕你的几个师兄,也不好说什么。” 寧远越说越来劲,揉著下巴,笑眯眯道:“说不准,你陈平安死后,等我將来回了神秀山,还能暗中运作一番,把你的落魄山,从大驪那边买过来。” “岂不美哉?” 陈平安有些说不出话。 寧远呵了口气,摇头道:“可惜,有人非要让我救你一回,关键这个人,我还不能拒绝。” 陈平安轻声道:“是齐先生?” 寧远没有作答,视线停留在青峡岛渡口之外,那片湖水之下的大坑中。 陈平安收敛心思,亦是举目望去。 先前三剑,已经全数收回,按理来说,没了外力干预,湖水会自行倒灌而入,重新填满。 可那处地界,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周围湖水,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隔绝开来。 寧远心思微动,伸出手掌,来回拨弄两下,隔空扫开遮挡之物,终於恍然大悟。 只见那处湖底,在剑光落地所在,有一张被人斩成数截的金色符籙,泛著淡淡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寧远的画符一道,还未触及半山腰,不过眼界还是有的,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斩尸符。 中土陆家首创,上品大符之一,又名“真相符”,比一般山上的替死符,傀儡符,还要更加高明。 修士祭出此符,类似元婴分身,几乎与原身没有多大差异,只会跌落一境,遇到不可力敌之祸,这东西就等於第二条命。 寧远是动了杀心的。 而他只要起杀心,就绝不会留手,所以第一剑,他就动用了自己的本命飞剑,隱匿於天幕穹顶,杀敌於人间大地。 要是先用太白递剑,哪怕是偷袭,似刘老成这种老谋深算的山泽野修,未必就不能发现端倪,从而做出应对。 寧远的谋划,算成功了。 只是刘老成这个老东西,手段太多,居然拥有一张用来替死的斩尸符,不然的话,一个玉璞境修士,真要硬扛他的剑光,也得死。 能以蛮力,以肉身之躯接他剑术而不死,非仙人境做不到。 当然,还有十境武夫。 刘老成一个练气士,即便是上五境修为,肉身层面,也不会有多强横,撑死了也就八境武夫的体魄。 寧远面无表情,闭上双眼,一瞬间,神识铺天盖地,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最终笼罩住方圆近百里地界。 斩尸符虽然是上品大符,可这种夺天地造化的宝物,也不是没有限制的,刘老成此刻的真身,绝对不会距离太远。 再次睁眼,男人皱了皱眉。 没找到。 真他妈麻烦。 瞥了眼杵在身旁的陈平安,寧远问道:“身上有没有什么宝物,能找出刘老成这个废物?” 陈平安身上的机缘,可不少,既然能拥有半仙兵,还有好几把品秩不低的飞剑,说不准就有点別的。 金袍少年点点头。 关键时刻,陈平安也不废话,取出一块玉牌方寸物,在里面一阵鼓捣。 最后当著寧远的面,掏出来一沓黄纸符籙。 清一色的阳气挑灯符。 寧远再度皱眉。 陈平安一脸尷尬,“寧大哥,关於追踪之物,我身上只有这阳气挑灯符了,以前游歷路上,每逢经过阴气极重之地,我就会点燃一张,震慑邪祟。” 寧远咂了咂嘴,“刘老成又不是鬼,就算是,也是一名上五境的鬼,你的挑灯符,能起作用?” 陈平安靦腆一笑。 与此同时,有一道心声,突兀闯入寧远的心湖之中。 这句略显苍老的言语,告知了刘老成当前的隱匿之处。 寧远神色一怔,若有所思。 隨即手腕一抖,太白剑身翻转,男人一步跨出,缩地山河,转瞬之间,抵达南方数十里开外。 神识覆盖下,前方不远处,正有一个仓皇逃窜的人影。 寧远深吸一口气,体內各处气府,全数躁动,源源不断的粹然剑意,透体而出,最后匯入太白剑身。 一剑搬山倒海。 雪白剑光笔直而去,下至湖底,上至青天,所向纵横,从高空俯视,就能清晰看见,青峡岛以南,出现了一条湖中峡谷。 那人影无处可逃,当场被斩,身躯分作两半,只是下一刻,又凭空消散,化为点点星光,流入书简湖中。 假的。 寧远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却不是去往其他方位。 一袭青衫,飞升天幕云海。 在天之姿,巡视人间。 寧远一双瞳孔,顷刻之间,半边漆黑,半边灿然。 除此前被他斩杀的那个替身之外,以青峡岛为中心,书简湖其他三个方位,先后亮起一道道符籙光彩。 总计三人,向三个方向逃遁,快慢皆有,境界气息,也是不尽相同。 寧远眉头紧皱。 他妈的,杀个废物上五境,居然这么棘手,这么难杀。 不愧是山泽野修,打架的功夫不咋滴,可保命手段,层出不穷,多不胜数。 学到了,以后自己也可以效仿。 那就先从宰了刘老成,从他身上获得那斩尸符的绘画之法开始。 刘老成不跟寧远正面廝杀,而是直接远遁而逃,也在情理之中。 最初的那三剑,那份剑术杀力,早已让他嚇破了胆,说不准此刻在刘老成心里,已经认定寧远的境界,绝不是什么金丹境。 而是上五境剑仙。 拿头打。 此前的那些豪言壮语,大抵也就只是豪言壮语而已了,真到了要死的地步,有几人会真的想死? 谱牒仙师总讲情义。 山泽野修最为惜命。 前者,不一定是真的讲情义,但是后者,一定是最为惜命。 寧远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向来都是杀伐果断。 管你有多少手段,有多少替死分身,有一个,老子就杀一个。 飞升境的狗命,老子都取了不知多少,今天还能让你一个废物玉璞给跑了不成? 於是,寧远眉心如开天眼。 第三把飞剑现世。 一条纤细至极的金色剑光,裹挟风雷之音,直去书简以北。 隨后又有一剑,方向为东,剑光太白,仙剑太白。 寧远隨手一抓,青峡岛上,陈平安手中那把名为“藕花”的半仙兵,如遭敕令,挣脱主人手掌,扶摇直上。 立起这把长剑,寧远併拢双指,屈指一弹,剑身震动,颤鸣不已。 第三剑紧隨其后。 一把本命飞剑,一把太白仙剑,一件半仙兵。 三剑直落万丈河。 三个方向的三个刘老成,接连被斩,任其如何疯狂逃窜,仙人御风再快,也难以快过剑光。 三剑原路返回。 寧远脸色微沉。 三个刘老成,都是假的。 而在书简以南的数百里开外,最早被斩的那道符籙替身,瞬间凝聚,上五境刘老成,真身显露。 寧远没有废话,一把按住悬停身侧的太白剑柄,只是刚要缩地成寸,继续斩那刘老成真身之时。 没来由的,他停下动作。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袭上心头。 寧远猛然回头,不再向南,视线穿过层层云海,眺望北方天幕。 极远处的天边。 风雪依旧,並无异样。 只是寧远下意识的,祭出了自身的本命飞剑,手腕拧转,將太白横在身前,同时疯狂催动体內剑意,加持剑身。 脑袋稍稍歪斜,下一刻,寧远整个人就开始迅猛下落,被一把锈跡斑斑的老剑条,穿破肩头。 一袭青衫坠落书简湖。 与此同时。 一道剑光落入青峡岛。 一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循著那股熟悉气息,径直来到陈平安身前,她单膝跪地,沉声道:“主人,我来晚了。” 陈平安一脸呆滯。 满身雪白光亮的女子,即使是跪地之姿,面对金袍少年,也无需抬头,她眯起一双狭长眼眸,嘴角掛著笑意,神采飞扬。 “主人,这是我第一次为你出剑,既然你已经躋身中五境,还成为了剑修,那么短时间內,已经勉强可以握住我这把剑……” “主人,请你再隨我念一遍那句大道誓言,可以吗?” 说到这,女子伸出一只手掌,竖立在两人身前。 陈平安脑子浑浑噩噩,没有多想,同样抬起手掌,与之贴合在一起。 高大女子闭上双眼,缓缓道:“天道崩塌,我陈平安,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 就在此时。 有个浑身血跡的青衫男子,重返青峡岛,他站在两人头顶的百丈高空,眼神冰冷到极点。 想都没想。 一剑斩至。 “妈了个巴子,你这婆娘是他妈疯了吗?眼睛长他妈腚眼子上了?不知道瞅准了再砍?!” 一句话,带了三个妈。 剑灵瞬间带著陈平安横移出去。 这一剑的力道之大,整座青峡岛,轰然一震,竟是差点被人直接砍成两截。 寧远单手持剑,低头与抬头的女子对视,狞笑道:“草你妈的,刚好老子的太白,还缺一个剑灵,一直都找不到配得上它的阴物,如今老子看你,就觉得很是不错。” “眉清目秀,胸脯够大,屁股够翘,腰也够细,要是炼为剑灵,平时没事,还能拿出来养养眼。” 这世上的有些人,註定了只要见面,哪怕没什么交集,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交匯,就会立即分那生死。 高大女子微眯起眼,“你找死?” 一袭青衫同样眯眼,“你欠操?” 第725章 人间爭渡 今日的书简湖,风波未平又起。 对於青峡岛与周围邻近的藩属岛屿,上面居住的眾多仙家修士来说,绝大部分人,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 最初刘老成问罪青峡岛,这倒没什么惊讶的,消失三百年的江湖共主,重新回到书简湖,肯定是要做一些动作。 只是自从一把金色长剑从天而降之后,眾人就有些看不清了,除了少数几个,诸如玉圭宗荀渊,无敌神拳帮高冕,等等。 胸有成竹的刘老成,竟是被人三两剑打的夺路而逃。 在眾人还在揣测那个递剑的不知名剑仙,到底是宝瓶洲哪位上五境之时,异变再生。 北方天幕,有个身形縹緲的白衣女子,乘风而来,遥遥递出一剑,又打伤了那个追杀刘老成的青衫剑仙。 一桩又一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当那个高大女子半跪在陈平安身前后,眾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家中老的来了。 还真请来了一位大剑仙,只是许多人还是一头雾水,哪怕是站在不远处花屏岛之巔的仙人境荀渊,也是如此。 陈平安的靠山,赶来书简湖,难道不是应该找那刘老成的麻烦? 为何不问缘由,直接把剑光落在了寧远身上? 还是说,因为这个女子,在抵达书简湖的时候,只瞥见了出剑不停的寧远,所以就误以为,他就是那个欺负陈平安的傢伙? 那可就有些貽笑大方了啊。 荀渊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对劲,既然寧远与陈平安相识,前者还在刘老成手上救下了后者,说明两人很早之前就认识。 荀渊还曾打听过,寧远这趟游歷,最终的落脚之处,是那大驪王朝,破碎坠地之后的驪珠洞天。 根据玉圭宗谍子的情报,文圣一脉的陈平安,更是驪珠洞天土生土长的少年,当年走出小镇后,捡了许多的福缘,得以成为山上人。 饶是荀渊,也无法看清里头的门道,直呼怪哉。 就在此时,花屏岛山巔,一张符籙破土而出,现出有些狼狈的刘老成。 此时的这位书简湖之主,模样惨不忍睹,肩头胸口,各有一道剑痕,白骨裸露,浑身泛著一股血腥气。 刘老成看向荀渊,脸色阴晴不定。 “荀老前辈,你是否早就知道,那个姓寧的剑修,压根就不是金丹境?” 快人快语。 荀渊呵呵一笑,果断摇头,“我早就认识寧远,这不假,但我可从没誆骗过你,他如今確確实实,就只是金丹境修为而已。” 刘老成气不打一处来,“金丹境剑修,能有这种杀力?!” 荀渊双手负后,淡然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刘老成一时哑然。 荀渊微笑道:“曾有一名读书人,非剑修,就隨手一剑劈开了黄河洞天,为浩然天下接引无穷水下界,此人被唤作人间最得意, 曾有词人柳七,完善留人境,做出一步登天的壮举,羡煞天下无数修道人, 曾有亚圣嫡子,背剑远赴倒悬山,过剑气长城,剑斩十三境巔峰剑修大妖, 又有文圣一脉的剑修左右,练剑极晚,成剑极快,一身剑气满溢而出,行走中土神洲不过十几年,就打烂了无数晚辈前辈的澄澈剑心。” 顿了顿,荀渊嗤笑道:“一个金丹境剑修,拥有上五境的杀力,算什么?与前面这些相比,比得了吗?” 高冕打了个圆场,摆手道:“行了,既然老刘没死,那就还好,算是幸事,毕竟天大地大,都没有命大。” 高冕忽然又补了句,咂嘴道:“其实比得上。” “如果那小子是元婴境,拥有十一境的杀力,我不觉得如何,可一个金丹境,就能压著老刘打,还是有点匪夷所思的。” 高冕頷首道:“反正我没见过。” 刘老成依旧把视线停留在荀渊身上。 荀渊面无表情,“有些话,这辈子都別问,一旦问了,后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刘老成想问的,是在他祭出斩尸符保命之时,自己的行踪,是否是荀渊在暗中告知给了寧远。 按理来说,斩尸符这种上品大符,哪怕是寻常的飞升境修士,也不一定看得出古怪,分得出真假。 但是荀渊能。 因为这张保命符籙,就是他这个玉圭宗宗主,早年低价卖给自己的。 说是低价,但其实也贵得要死,刘老成为此整整掏出了一百五十枚穀雨钱。 寧远剑斩的第一道符籙分身,其实就是刘老成的真身,只是前者的眼力不够好,没有再出第二剑。 若非如此,刘老成早就死了,哪怕把本命物丟出去,硬抗剑光,他也会当场跌境,后续更加没得打。 刘老成心思急转,想了想后,还是忍了下来,没有问出那句话,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朝著高大老人拱了拱手。 “如今书简湖,藏龙臥虎,我刘老成如履薄冰,还请荀老哥念在多年相识的情分上,为小弟指点一二。” 荀渊答以两字,“可以。” 老人微笑道:“刘老弟,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即刻返回宫柳岛,召集你的那些个旧臣,就说从今往后,书简湖共主的椅子,你不坐了。” “將多年经营的心血,付之一炬,遣散门徒,然后隨便找个方向,有多远跑多远,去哪都行,反正不要再来宝瓶洲。” 就连高冕,都听的有些心惊肉跳。 当年刘老成,为破心关,选择远离书简湖,游歷天下,但即使三百年未归,他手底下的旧臣心腹,也依旧留在了书简湖。 为何每一次的群雄议事,最后都选在了宫柳岛举行? 不是没有原因的。 事实上,刘老成的家业,不会比一座宗字头仙家差多少,只是从来不摆在明面上。 要一个山泽野修,放弃来之不易,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家底,跟取人性命没什么差別。 刘老成再次沉下脸。 荀渊不咸不淡道:“刘老成,不要想著去我玉圭宗躲著,当个供奉,潜心修道,安度晚年, 你要只是惹了陈平安,这事儿都还好说,毕竟读书人讲理,可你招惹了那个寧远,天王老子也不敢收留你。” 刘老成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 他妈的,他脑子再蠢,也知道自己被荀渊给坑了。 说不准,从始至终,因为玉圭宗选址书简湖为下宗之事,荀渊就没想过与他刘老成做买卖。 荀渊神色平淡,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把视线落在远处的青峡岛上。 一个刘老成,死了也就死了。 废物而已,一介山泽野修,有什么资格与我玉圭宗做买卖? 你说书简湖是你的,就是你的了? 真要从你一个野狗刨食的野修手上买下书简湖,以后我玉圭宗,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活活笑死? 荀渊要的,是书简湖不假,但也要看是怎么得来的。 从刘老成手上弄来,就是名不副实,以后就算创建了下宗,难免都会被文庙各种刁难,如坐针毡。 可要是换成北方大驪,或是那个剑气长城来的寧远,其中意义,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寧远,既然能离开剑气长城,来到浩然天下后,又不被儒家规矩制压,他的存在,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荀渊忽然瞥了眼刘老成。 高大老人揉了揉下巴。 要不要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提著刘老三的项上人头,去找那个寧远,类似一份投名状? 算了,做买卖,姿態不能压的太低,不然以后不好谈价钱,刘老成的命,还是留给寧远好了。 刘老成开始天人交战。 高冕则是问道:“荀老儿,那个女子,也就是陈平安的靠山,是什么修为?我怎么看不出来?莫不是仙人境剑修?” 荀渊如实相告,摇头道:“不是仙人,而是玉璞,其实最初我也看的很模糊,不过她的出剑气息,定然是十一境不假。” “大概是躋身上五境没多久。” 高冕神采奕奕,思索片刻,矮小老人御风而起,换了一座离青峡岛更近的山头。 他人递剑,可以攻己剑心,这种观道机会,可不多见。 第726章 入室操戈 青峡岛。 双方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 浑身是血的青衫男子杀气腾腾。 雪白衣衫的高大女子同样如此。 唯有陈平安一脸茫然。 少年回过神后,连忙与她大致说明了先前之事,主要意思,就是这道迈不过去的劫难,並非是寧大哥所为。 相反,在神仙姐姐没来之前,生死一瞬间,还是对方为自己出剑,化解了危机,不然他陈平安,可能就等不到神仙姐姐来了。 听完之后,高大女子微微皱眉。 不过她很快又舒展眉头,不放心上,摇了摇头,声称自己知道了。 剑灵说道:“虽说如此,但主人现在的境界过低,还没见过真正的山巔风光,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也是常理。” 她耐心解释,“主人,此子天生为魔,心思难以揣测,如今可能没事,但等到將来的某一天,一定会与你有那大道之爭。” 山上的大道之爭,必分生死。 剑灵並未以心声开口,所以寧远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青衫男人一下就琢磨出了个大概。 寧远忍不住气笑道:“老婆娘,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当年老子在蛮荒剑斩大妖之时,你万里迢迢跑来督战的缘故吧?” 说到这,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年老子在驪珠洞天,还是个杂毛剑修的时候,你之所以不对我下杀手,甚至还赠我十几道剑运…… 是因为那时的你,还看不出老子的底细?觉得我只是稍微特殊了点,不值一提?” “等我祭出了元神飞剑,逆流直上,借来了一尊十四境,你才猛然醒悟?认为我这种存在,日后会对陈平安有威胁?” “但是那时的你,剑尖不够锋利,至多也就十三境巔峰的水准,不足以杀我,所以一直在暗中观望,直到老子被逼无奈,去往蛮荒?” 寧远言语越多,心思也就越通透,很多以前不太明白的事,逐渐清晰。 他眼眸低垂,缓缓道:“猜得没错的话,你当年在南下之前,就已经觉得胜券在握,毕竟你的主身,是那天上天下的剑道祖师。” “於情於理,剑气长城定然会卖你一个面子,只是你这婆娘还是失算了,估计你怎么都不会想到,老大剑仙会以下犯上,一剑宰了你吧?” 一袭青衫单手按住剑柄,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狞笑道:“那么老婆娘,你是打算再被我斩一次?” 寧远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肆意打量,故作一副色眯眯的模样。 “老子可不会怜香惜玉,待会儿被我砍个半死,这里胸脯露一点,那里下身现出点芳草萋萋,可不要哭爹喊娘。” 看著她那冰冷神色,寧远满脸不屑,微笑道:“怎么?觉得老子这张嘴,太臭太毒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平白无故挨你一剑,要不是老子反应及时,调整了身位,这会儿,可能我寧家就没人能够传宗接代了?” 万年以来,这可能还是她头一次被人如此对待,以至於此时此刻,身材高大的绝美女子,也被气得肩头微颤。 她这种存在,化为一把老剑条,悬掛浩然天下一万年之久,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三千年的驪珠洞天,细数前前后后,几十位三教一家的坐镇圣人,见了她,哪个不是毕恭毕敬? 就算惊才绝艷的齐静春,当年都来了一次又一次,诚心诚意,方才让她有稍许动容,选择现身一见。 说白了,就是这辈子没挨过这种骂。 女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她往前踏出一步,一只洁白无瑕的手掌,轻轻按住腰间悬掛的老剑条,一抹金色,迅速闪过。 多说无益。 只是身后的陈平安,见情况不对,急忙快步上前,少年横在两人中间,朝著他的神仙姐姐一个劲摇头。 少年有一双清澈乾净的眼睛。 女子愣了愣,这才仔细看起了陈平安,隨后更是勃然大怒,再度看向寧远之时,脸上多出了一股莫名恨意。 主人的神性,居然没了? 剑灵抬起一臂,单指按住双眼,缓缓抹过,施展一门神道望气之术,终於发现了端倪,暗自松下一口气。 还好,神性还在,只是不知为何,被陈平安关押在了心底,不得而出。 谁干的? 那个寧远? 还是大驪国师,主人劳什子的大师兄? 不管了,先斩了这个寧远再说,是黑是白,暂不去说他,回头大不了再走一趟大驪京城,上门问罪。 她看向陈平安,温柔笑道:“主人,此子不可留,我就不跟你说太多了,事后我自会道明一切。” 陈平安依旧不肯让步,让她立即收剑,之后是留下,隨他一起游歷,还是打道回府,返回家乡,都行。 反正就是不能动手。 陈平安把里头的利害关係,说了个清清楚楚,到了后来,见她不为所动,甚至还破天荒的,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要她即刻收剑。 高大女子耐心听完。 隨后对他温柔一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女子猛然出手,用手指轻轻一戳,正中少年眉心,后者两眼一翻,跌倒在地。 剑灵抖了抖袖子,陈平安化作芥子大小,被其收入袖中。 纵观永恆流淌的光阴长河,至高之一的持剑者,从古至今,这么多年来,先后只有过两位主人。 昔年的天庭共主。 如今的陈姓少年。 所以除了“持剑者”这个尊號,其实她还有另一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剑婢,婢女的婢。 而一名剑婢,自然而然的,就要为主人分忧,洪荒时期的持剑者,就曾听从天庭共主的號令,斩落无穷辖境,造就人间。 此后又有多次递剑,依旧是遵循主人意志,征伐天上地下,杀到万族胆寒。 第一任主人,已经消失已久。 现在换成了陈平安,那么也是一样,持剑婢女,为主人铺路登高,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主人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没关係,以后总会知道,反正在这期间,自己只管出剑,將那些道路上的泥泞,全数杀尽杀绝就可。 很显然,眼前的那头域外天魔,就是第一个,当然,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於是,剑灵伸出一手,缓缓抬升。 整座青峡岛,隨之轰然一震,此地所有剑器,无论是无主之物,还是被他人打上烙印炼化,尽皆飞升。 无数剑光升腾,高悬天幕云海,密密麻麻,呈倒悬之姿,剑尖直指那个青衫男子。 这就是持剑者的剑术。 即使她不是天外真身,也拥有匪夷所思的莫大神通,人间练剑者,修为比她低的,就会被大道压胜。 根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除了寧远的太白仙剑。 寧远不为所动,嗤笑道:“老婆娘,你一个玉璞境的远古剑修,对上我,还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不应该是一两剑砍死我吗?” 女子並不回话,况且就算要说,她也不会是男人的对手,这小子那张嘴里,装的好像全是屎。 一袭白衣,无风自动,那些环绕周身的雪白光亮,顷刻之间,开始转变为粹然金色,一头及腰长发,金丝飘扬。 自从剑气长城一役后,她已经不復往昔,被陈清都剑斩一次,大半神性还被阮秀吃完,要不是本身的特殊性,早死了。 当年回到驪珠洞天,又在老神君的三言两语之下,差点道心破碎,境界不稳,勉强维持在初入元婴的水准。 终日待在斩龙崖砥礪剑锋,直到前不久,方才躋身玉璞,证道上五境,她的杀力,大概在仙人境的水准。 或许是死过一次,有了点敬畏,剑灵没有著急出手,默念一门远古敕剑神通,开始汲取方圆千里的剑道气运。 力求一剑杀贼。 毕竟眼前的青衫男子,来自剑气长城,靠山不小,要是在他身上,藏著什么飞升境剑仙的底牌,那就很是棘手了。 至於陈清都有没有留后手? 女子不做考虑。 因为她知道,天外的主身,曾经与剑气长城那位,双方之间有过一番约定,老的不能打小的。 可持剑者说的话,关我剑灵什么事? 反正只要陈清都不在暗中搞鬼,哪怕是剑气长城那边的某个十三境来了,她就算不敌,也能带著主人全身而退。 寧远一脸讥讽。 甚至他还在自顾自的上下打量她,专盯女子的各处隱秘,要么是胸口,要么就是下三路。 不得不说,此女只应天上有。 不过人家確实是天上来的。 长得比他都要高出半个头,整体看起来,还不会如何臃肿,凹凸有致,一张面容,绝代风华。 雪白衣衫,在转为一袭金缕之后,更是惊为天人,真真正正的神女降临凡尘。 比之奶秀…… 算了,还是秀秀好看。 寧远当然不是个二愣子,关键时刻,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事实上,早在剑灵与陈平安对话之初,他就已经开始了动作。 寻常的十一境,对他来说,有些棘手,但不会太棘手,比如之前的刘老成,完全就是压著打。 可换成她,就完全不一样了。 寧远思来想去,自己不占任何优势。 境界修为,本就差了许多,更別说对方还是持剑者的化身,一身剑术,压胜天下剑修。 自己是个例外。 但这一仗,还是难打。 所以到了最后,寧远只想出了唯一的一个法子,那就是破境,强行冲关,躋身元婴。 老龙城一役后,他就停留在金丹境的瓶颈,距离十境练气士,一步之遥,可这种看似薄如蝉翼的关隘,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跨过去的。 寧远早已运转登山法,疯狂汲取书简湖的天地灵气,同时十八停气府內,温养得来的海量剑意,全数待命。 虽然强行破境,会导致大道有损,严重的,甚至会令长生桥断裂,成为废人,但他如今管不了这么多了。 命更重要。 他已经死过一次,神魂本就残缺,要是再死,可不敢保证能活出第三世,即使老大剑仙施展通天手段,带自己回剑气长城,以后估计也只能当个山水神灵。 其实认真来说,破局之法,还有一个。 寧远想起一个人来。 三山九侯先生。 当初先生在走之前,曾经说过,將来若有过不去的劫难,只要自己愿意,在心底虔诚的默念一句他的名讳,三山九侯先生,便会担山赶日,前来相救。 代价就是,他寧远,要撇去剑气长城的身份,老老实实做他的关门弟子。 想了想。 年轻人便没有多想。 符籙一道,画来画去的,不够爽快,远不如递剑来的风流。 那就打! 老大剑仙当年能斩你,那么我这个嫡传弟子,就不能再杀你一次了? 今天不宰了你,以后都没脸去见师门。 继高大女子之后,蓄势已久的青衫男子,同样伸出一手,摊平身前,隨后缓缓抬升。 识海之中,那把古朴剑魂,虽未现世,但却开始轻微震动。 下一刻。 青峡岛地界,那些先前被她敕令而起的无数剑器,特別是更为靠近寧远所在的,竟是直接翻转,剑尖倾斜,朝向地面的那位神女。 各自占据半壁江山。 寧远仗剑悬空,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眉心,轻轻一划,一名同境无敌的地仙剑修,所有粹然剑意,透体而出。 又有一把本命飞剑,高悬青天壁障,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能够压制远古神灵的神性。 海量剑意匯聚,手中太白仙剑,剑气暴涨,如获大赦,直到这一刻,方才踏入巔峰剑境。 今日一战,剑斩持剑者化身,杀其身,篡其位,夺其名,得其实。 以下犯上,新旧爭道。 人间爭渡,入室操戈! 第727章 何谓剑仙如云 某个时刻。 高大女子向前跨出一步。 一尊縹緲法相,驀然之间,在青峡岛拔地而起,轻轻一跺脚,本就被寧远差点斩断的巨大岛屿,竟是直接分作两半。 一东一西,青峡岛各自分离,好似两艘跨洲渡船,御风远游。 神女飞升青天,数百丈的巨大法相,肆意搅乱方圆百里的层层云海,一手微抬,也不知动用了何种神通,大半个书简湖地界,不断有丝丝缕缕的剑道气运,蜂拥而至。 持剑者的剑术,匪夷所思,当年据老大剑仙所说,她曾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无视各种禁制,隨意一个翻手,就能拘押无数无主剑意。 抽出那把没有剑鞘的老剑条,女子面带笑意,另外一手,沿著剑身横抹而过,所有剑运就被她灌入其中。 一把老剑条,铁锈开始层层脱落,光华流转,剑气森森。 这把剑的品秩,比不上四大仙剑,毕竟真正的那把神剑,还在天外那位持剑者手中。 但绝对不会比寧远手上的太白来的低。 太白虽也是四仙剑之一,但有名无实,老观主当初借给他之前,就將那位剑灵剥离了出来。 並非是孙道长小气。 相反,在寧远看来,老观主已经大气的不能再大气了。 因为大玄都观,在这次借剑之后,压根就没想过要回去,所以不能说是借,而是直接送。 要不然老观主就没必要取走剑灵了,倘若太白还有剑灵,桐叶洲剑斩大妖过后,这把剑自己就能返回青冥天下。 那个童子模样的剑灵,跟隨白也多年,走的道路,也是隨他,並不契合寧远的剑道。 老观主的意思,也就很简单了。 让太白变成真正的无主之物。 让好友寧远,自己抓取一头契合大道的剑灵,炼入其中,往后仗剑登高,做那第二个人间最得意。 寧远呵了口气。 也不知道,如今的青冥天下,是否处在万物生发的春季,大玄都观的山门桃花,开得有多鲜艷。 上次去,净跟老观主喝酒了,桃子没吃几个不说,也没见著多少玄都观的仙子妹妹,他娘的,亏大发了。 年轻人打定主意,下次飞升青冥天下,必须要带上好几坛浩然天下最好的美酒,然后把老观主灌醉。 等他醉得不省人事,自己再趁他老人家不注意,拐走一两位道观的仙子妹妹,就要那种上好的剑仙胚子,年岁十四五左右,带回神秀山。 泼辣的,来一个,能解闷,乖巧的,也来一个,瞅著舒心。 收敛心思。 下一刻,书简湖中,又有一尊青衫法相,显化人间,继持剑剑灵之后,扶摇直上,高悬天幕云海。 两人虽然是死敌,但对於此事,都是心照不宣。 这一架,没有在人间打,要不然两位杀力极大的纯粹剑修,大战结束之后,恐怕整座书简湖,都能给活生生打烂。 那样书院肯定会出手,可能还会惹来坐镇宝瓶洲的那位天幕圣人下界,一巴掌一个,全给收拾了。 浩然九洲的天幕圣人,虽然不是每一个,都是飞升境,可他们若是真正出手,占据天时地利的情况下,个个都有十三境的实力。 並不夸张。 既然能够坐镇一洲之地的天幕,这种儒家圣贤,有如此手段,也不算是多稀奇。 这也是她在祭出法相之后,一直等待的原因,当然,对於寧远,也是一样。 一青衫,一金缕,两尊法相之间,相距约莫百里远近,各自持剑,遥遥对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寧远的这尊法相,要矮了她一个头,上五境之间的道力高低,很大程度上,就看一个法相的大小。 虽然寧远还不是上五境,但是显化法相,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寧远见过最为巍峨浩瀚的,当属小夫子,昔年洞天递剑,设计围杀陆沉之时,礼圣就曾站在天外,往人间探入了一条手臂。 一手囊括东宝瓶洲。 这还只是十四境,要是十五境的三教祖师,一旦倾力出手,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惹人遐想。 现出法相的第一时间,寧远就做了一件事,操控体內剑魂,疯狂汲取那些天地间缓缓升腾的剑道气运。 平时无事,他做不到收取玄之又玄的剑运,也无法发现,但现在不同,剑灵敕令过后,等於是白捡。 体內那把剑魂,其实並不排斥人间大地上的各种气运,当时在藕花福地,之所以被它全部赶走,是因为它要谋权篡位,斩断寧远的旧剑道,以它为主。 在这之后,自然就不会如此了,不仅不会,每当寧远运转登山法,剑魂还会自行吸取外界的各种气运。 寧远一千多道剑意,怎么来的? 不就是这小东西鼓捣出来的。 收取气运的同时,寧远那张破嘴也没个消停,微笑道:“老婆娘,还不出剑?愣著做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为我护道,嘖嘖,这么多气运,又让我凭空增添了数百道剑意, 完事之后,此战结束,你要是没死,真给我炼成了太白剑灵,我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年轻人把那“犒劳”二字,说的极重,而他的目光,又在神女法相上肆意打量,傻子都能听出来什么意思。 剑灵微微皱眉,但是不知怎的,这次没有无视男人的话,反而同样微笑道:“小废物,等我斩了你,或许我家主人,就能即刻躋身地仙,说不准就连上五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寧远嗤笑道:“吃了我才是上五境?这跟废物有什么区別? 老婆娘,你知不知道,蛮荒天下的那个周密,就因为吃了老子拉的一坨屎,就躋身了偽十五?” 男人揉著下巴,似笑非笑。 “剑灵妹妹……要不我也给你拉一碗?” “你吃了,说不定就能当场破境,躋身仙人,不过肯定达不到十三境,因为我昨天没吃饱,屎不够你吃的。” 寧远突然破口大骂,“吃屎吧你!” 剑灵没有说话,大概是无话可说。 而在此期间,她已经將书简湖的剑道气运,摄取了个七七八八,那把老剑条,金光大盛。 女子脸色铁青,猛然按住剑柄。 但是有人不讲武德,从来就没鬆开过剑柄。 一袭青衫,大袖飘摇,率先递剑。 一剑斩至,剑光太白,仙剑太白。 骤然之间,天上地下,唯有光明。 一袭青衫的法相四周,飞剑如瀑,皆是寧远剑意所化,书简湖地界,数千里方圆,驀然璀璨。 世人抬头望去,好似重现了一场远古岁月的剑光如雨落。 …… 蛮荒天下。 靠近南边的某处烽火台附近,文海一脉的先生学生,总计五人,一起沿著登山栈道,缓缓散步。 远处的一片黄沙万里,妖族不计其数,分成两军,由两头仙人境大妖指挥,正在演武。 这几年的妖族天下,动作很多,周密亲自下场,劳心劳力,除了调动一支支兵马演武操练之外,平时对於教书一事,也没落下。 今天也是一样,读书人带著几个学生,外出踏青,教那儒家学问,顺便看看蛮荒兵马的浩大演武。 快要踏上山巔,周密忽然收到一把飞剑传讯。 铸造剑身的材料,品秩极高,浩然那边,一般的宗字头仙家,也捨不得花费这么多神仙钱,只是打造一把传讯飞剑。 值得注意的是,这把飞剑,並非是从东西南北其中一个方向来的。 而是天上。 世间飞剑传信,速度再快,也只能在人间游走,从天外过境,几乎是闻所未闻。 大手笔。 剑身並无信件,落入周密手中之时,当即碎裂,化为点点星光,最终凝聚出一幅山水画卷。 很是模糊,不过依稀能够看清,有两人正在大战,酣畅淋漓,剑光雨落,两尊縹緲法相,打得夜幕化为不夜天。 画面很快消散。 周密驀然失笑。 竟是还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姿態,一名修为通天彻地的偽十五境,居然如此失態,让身后的几个学生,大感讶异。 良久。 周密止住笑声,心情大好,没头没尾的与学生们说了几句话。 “正值天下將乱之际,浩然那边,不仅没有同仇敌愾,眾志成城,居然还在玩一些小把戏,各自之间,內斗不停。” “难不成还不用我周密出手,就有別人,来解决我的大道之敌?” 读书人的大道之敌,只有一个,就是昔年剑气长城的那位刑官大人。 周密轻轻摇头,转过身,望向浩然天下的方位,轻声笑道:“浩然天下,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变啊,直教人要把眼泪笑干。” “真是可怜。” 周密自顾自笑道:“我当然希望,寧远会死在这一役,那样或许我们蛮荒天下,等到兵过浩然之时,就不用担心背后的剑气长城了。” “即使剑气长城不会倒戈蛮荒,可我周密,还真想看看那位老大剑仙,是如何为弟子出头,剑斩浩然天下的。” 几个学生,听的云里雾里。 周密不甚在意,继续说道:“最好是陈清都对上持剑者,明面上看,不是对手,可陈清都的本事,绝不会这么小。” “必要之时,这个老大剑仙,或许会直接合道一座崭新的剑气天下,就算依旧差了些许,可身死之前…… 怎么都能打得那位持剑者跌境吧?” 斐然问道:“陈清都不是合道的剑气长城吗?” 周密反问道:“那剑气长城呢?” 已经躋身上五境的斐然点头道:“已经没了。” 周密说道:“听说过那位新任的隱官大人没有?” 学生们纷纷点头。 剑气长城就在隔壁,这两年多以来,关於那个姜姓隱官,眾人知道的还真不少。 读书人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她最早属於礼圣一脉?” “你们以为,这个隱官大人,只是个境界不高的小姑娘?她为剑气天下铸造的九座天地大鼎,当真就只是为了镇压风水气运?” 女子剑修流白,小心翼翼道:“剑气长城那边,是要出现第二位十四境了?” 周密摇头又点头,“不清楚,可能会,反正如果真要推举出一个人选,那么继陈清都之后,第二个十四境,大概就是董三更。” “也或许不会如此,城头那个老人的某些想法,我一直捉摸不透,別忘了,即使是百年飞升的董三更,论剑道一途的上限,也不是最高的。” 斐然皱眉道:“是那个寧姚?” 周密微笑道:“就看是谁递剑了。” …… 天外,老秀才“挣脱”五指山岳,踉踉蹌蹌掠向一颗暗淡星辰。 星辰不大,大概方圆几十里,表面平整如镜,细看之下,上面还刻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老秀才没有直接站在上面,临近之时,朝著这颗远古星辰,庄重作了一揖,低声念叨几句。 繁琐礼仪过后,老人方才御风下落,盘腿坐在上面,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好似一名天幕圣人,巡视人间。 另一颗星辰,还有一位出自礼圣一脉的圣贤,与他相隔不远。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一个是暂时不想说,一个就等著开口,反正老秀才那张破嘴,肯定会先开口,谁也拦不住。 “有句话说得好,自古圣贤皆寂寞,你们这些天幕圣人,年復一年,从来如此,真是辛苦。” 果不其然,老秀才假模假样的咳嗽几声,先是给人递了一颗枣,然后就开始往外吐苦水。 “我也不容易啊,被礼圣他老人家强行掳来天上,要我在此观道合道…… 这事儿,辛苦是辛苦,可好歹也是一桩大功德,自然更不会拒绝,毕竟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著?” 老秀才摸了摸下巴,故作唏嘘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位天幕圣人点头道:“文圣所言极是。” 老秀才等了半晌,“没了?” 天幕圣人微微頷首,惜字如金。 老秀才嘆了口气,早知道此人如此无趣,刚刚就应该多跑几里路,去找熟人嘮嗑发牢骚了。 只是他又找不了別人,因为眼前这位,就是浩然天下七十二位陪祀圣贤之一。 更是东宝瓶洲的两位天幕圣人之一,飞升境,论地位,比另一名出身亚圣一脉的儒家圣贤,还要高出不少。 可以这么说,这位圣贤,就是宝瓶洲的“老天爷”,一洲之地,只要他想,就都是他的辖境。 那位圣人忽然伸出一手,“文圣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老秀才搓了搓手,套起了近乎,笑眯眯道:“礼圣一脉,向来与我文圣一脉最是亲近……” 圣人摆摆手,打断道:“文圣就不用在我这边费那心思了,直说就可,我答不答应,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老秀才一瞪眼。 算了,我虽然功德比你多,可你年纪大啊,多少还是要尊一尊老的。 老秀才直接说道:“能不能给我看看宝瓶洲书简湖的画面?” 圣人摇头。 他说道:“对於此事,礼圣叮嘱过我,不管文圣与我如何纠缠,任何事都不得答应。” 老秀才顿时大怒,“那你还让我但说无妨?” 圣人頷首,“文圣但说无妨。” 老人抽了抽嘴角,长嘆一声。 圣人忽然眺望宝瓶以外的两座大洲,问道:“文圣,你要合道的,是东部三洲?” 他口中的东部三洲,是指北俱芦洲,东宝瓶洲,还有那临近剑气长城的南婆娑洲。 老秀才斜眼看他,闭口不言。 圣人呵呵一笑,不放心上。 憋了半天,老秀才到底是没憋住,咂了咂嘴,开口道:“你这样的天幕圣贤,常年待在天外,也没人陪你嘮嘮嗑,我就跟你说说我那个关门弟子吧?” 圣人直言不讳,“算了,之前听说过他的大名,耳根子有些不厌其烦,文圣,不如这样,我来与你聊聊那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人,怎么样?” 老秀才有些纳闷。 圣人笑著解释,“桐叶洲一役,寧远一剑打穿天幕,我又不瞎,看了个清清楚楚,甚至最后修补天幕缺口的,还有我一个。” 老秀才问道:“书简湖那边?” 这位圣人想了想,说道:“两一相爭,根据礼圣的说法,今天不打,以后总会打,不如就早点。” 看了眼老秀才,圣人点点头,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你那关门弟子,再如何都不会死,不过驪珠洞天那位,就不得而知了。” 没来由的,矮小老人就有些伤感,喃喃道:“何必如此?” “什么狗屁的大道之爭,我们这些山巔修士,个个都说登高道路不止一条,並且各自宽广,一条道上,真就容不下两人?” 圣人说道:“这件事上,文庙从未推波助澜,好像就是天意如此,总之,文圣可以放心,无论最后是谁贏了,另外一个输的,都不会死。” “必要时,礼圣自会出手干预。” 老秀才问道:“礼圣更加看好寧远?” 圣人摇头,“还有至圣先师。” 顿了顿,他补充道:“这也是那位持剑者的意思,前不久,礼圣找过她一趟,双方定下了一件事。” “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看这样子,绝对不小,甚至是一件能影响千年万年的大事。” 老秀才唉声嘆气,“比如?” 圣人頷首道:“比如在我们浩然天下,塑造出一位剑道之祖。” 细数前后万年,人间诸子百家,做到立教称祖之人,只有四位,道祖、佛祖、至圣先师。 最后那个,则是昔年被天下共斩的姜赦,兵家初祖。 而天下剑修,从始至终,都没出过一名剑道祖师。 因为早有剑主立上头。 老秀才皱著眉,“为何要如此?难道我收的关门弟子,还不够好?我们这些吃冷猪头肉的前辈,就不能多给晚辈一点时间?” 那位圣贤微微一笑,缓缓道:“文圣的弟子,学问都不低,哪怕是岁数最小的陈平安,道理也不少了。” “可是文圣,论学问大过天的读书人,我们的浩然天下,少吗?我们的道理,是不够高?还是不够远?” 他自问自答,“当然够高够远,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儒家天下,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人心向下?” “为什么人间频出灾祸,为什么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道人,要苦苦抵御化外天魔,为什么莲花天下,那位菩萨要带著眾多弟子,镇压冥府厉鬼?” “为什么我等浩然天下的读书人,特別是文庙七十二位陪祀圣贤,一半要去光阴长河搜寻秘境洞天,一半又要跟我一样,阴神在地,阳神在天?” 中土文庙,四圣之下,总计有七十二位陪祀圣贤,各司其职,不过总体来说,可以分成两大类。 一半的圣贤,作为天幕圣人,需要以阴神坐镇人间,日夜巡视一洲山河里那些最为明亮的“灯火”,监察每一位飞升境大修士的举动。 不许他们擅自离开,还要督察玉璞与仙人两境的修士,以免他们滥施神通,殃及苍生百姓。 至於这些圣人的阳神,则是跟隨礼圣去了天外,例如老秀才眼前的这位,枯守人间最高处,抵御神灵余孽。 另外一半圣人,同样有事可做。 深入天地间最大的那条光阴长河,以消耗大道修为作为代价,搜寻一座座或完好,或破碎的洞天福地。 然后將这些大大小小的秘境,丟去浩然天下,落地生根,静待有缘人,文庙对於此事,从来不会刻意去占据某座搜寻而来的洞天福地。 读书人是做学问的,如果要与天下爭利,按照某位先贤的说法,那书上道理,岂不就成了废纸一张。 看似没什么意义。 但是第六座天下怎么来的? 不就是一位位先贤,前赴后继,纷纷赴死得来。 论凶险程度,搜寻秘境的这拨,与抵御远古神灵的那批,不遑多让。 深入光阴长河,可不是什么美差,万年以来,不知多少儒家圣贤,在其中迷失,找不到方向,只能漫无目的的行走,直到形神枯萎,身死道消。 尸身都无从寻找。 据说只要站在那条光阴河畔,竖耳聆听,就能依稀听见一声声低沉沙哑的呼喊,根据某些说法,这可能就是一位古老先贤,在寻找出路。 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那位先贤早就死了,那些归家路上的呼喊,只是光阴长河的大道显化。 停顿了好一会儿。 圣人说道:“陈平安很好,但是又怎样呢?比他好的,天底下没有吗?多的是,真不是我在故意贬低文圣一脉。” “而是实事求是,这两个一,无论当下怎么看,还是那个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更好一些,所谓君子论跡不论心。” “他能劈开一座蛮荒天下,等到將来,未必就不能剑斩那拨神灵余孽,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我们为何不选?” 圣人笑道:“我们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把学问做到天上去的读书人,而是一把剑。” “一把足够锋利,能劈出万世太平的三尺长剑。” …… 剑气天下。 只剩一小截的城头上。 走马道那边,两个佝僂老人肩並肩,正在遥遥观望浩然天下。 陈清都瞥了眼老瞎子,疑惑道:“这次怎么没有问问我,为何无动於衷,不帮这小子出剑了?” 瞎眼老人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我问个屁,那小子又不是我的弟子,我瞎操什么心?” “退一步讲,寧远死了,对我还是好事,我就可以走一趟浩然天下,收拢他的残余魂魄,带回十万大山。” 老大剑仙嗯了一声,问道:“那个地魂,现在是几境了?有没有温养出本命飞剑?” 老瞎子点头道:“练武还行,练剑就差了点,比寧丫头低了不少,本命飞剑还没有,不过估计也快了。” 闻言,老大剑仙开始赶人,摆了摆手,笑眯眯道:“行了,早些回十万大山,多关照点自己弟子的修行,更为重要。” 老瞎子眉头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问道:“陈清都,真不打算递剑?一万年来,你可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难不成就干看著?” 老大剑仙转身离去。 瞎眼老人没想明白,索性便不再多想,別人家的门前雪,关他屁事,谁扫都行,反正轮不到他。 老瞎子走后。 老大剑仙站在城头上,跺了跺脚。 此番动作过后。 这一夜的剑气天下,南边大地,太象剑宗山门,率先出现了一道璀璨剑光,直衝天际。 如一条起於大地之上的白虹。 董三更仗剑而来。 然后便是这座天下的西边,陈熙老剑仙所在的青萍剑宗,紧隨其后,亦是祭出一把本命飞剑,迅猛升空。 无定剑宗,原本喝的酩酊大醉的齐老宗主,感应到这股气息之后,二话没说,震散一身酒意,一步跨出,再次下落之时,已经站在了祖师堂门前。 摘下齐家世代相传的斩妖配剑,这位十三境巔峰剑仙,一抖衣袖,遥遥递出第三道剑光。 神华山,现任刑官陆芝,走出修道之地,瞥了一眼天幕后,闪身消失原地,再次出现,身旁已经多了个黑衣少女。 北斗尚在天外,所以陆芝祭出的,是她的另一把飞剑,南斗。 祭剑之前,陆芝扭过头,提醒道:“寧丫头,你还没有躋身上五境,那把斩仙,就不要唤出来了。” 寧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而后併拢双指,默念一句敕剑口诀。 於是,在这处大岳的山巔祠庙內,一把被供奉已久的残破长剑,只留一截剑尖的半仙兵,瞬间一掠而出。 飞升境女子山君,一步赶来,站在寧姚身旁,对此瞭然於心,素手微抬,一拳打碎自家的天地禁制。 只为让山主寧姚的这一剑,去势更快,升空更高,不下於任何一位飞升境剑仙的本命飞剑。 今夜的剑气长城,亮如白昼。 各地皆有长剑升起,一条条顏色不一的剑气光柱,从大地之上,依次亮起,经久不衰。 一洲大地皆剑起。 这个说法,这幕光景,並非首例,最初是浩然那边,北俱芦洲的一个传统。 每当剑修战死在剑气长城,裹尸而还,北俱芦洲那边,就会如此作为,一洲的剑道宗门,全数起剑,遥祭那位战死剑仙。 剑气长城的祭剑,则略有不同。 在剑开蛮荒一役过后,破碎的城头之上,曾经有过一场规模极大的议事。 其中一条,就是关於祭剑。 亦是老大剑仙定下。 並非什么遥祭已死之人,剑气长城的祭剑,就是为了出剑。 片刻之后。 数十位上五境剑仙,共赴城头。 老大剑仙双手负后,扫过一眼,淡然点头。 “那么,刑官有难,我们这帮坐享其成者,此去浩然,是群殴,还是单挑?” 话音刚落。 在场所有剑仙,几乎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何谓剑仙如云? 第728章 剑山 今夜集结城头的,无一不是上五境,无一不是剑仙,只剩一小截的城头上,人头攒动。 十三境也好,玉璞境也罢,虽然个个神情不一,但各自之间,都没再继续压制体內剑意,冲天而起。 人间剑气近矣。 对於这些老剑修来说,自从剑气长城没了战事,这两年来,虽然过的安逸,可就是哪哪都不得劲。 人是一种很贱的事物。 剑仙也是人,所以也一样。 上一次的城头议事,由老大剑仙亲自主持,定下了些许规矩,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那“天下起剑”。 非大势倾轧不可为。 能造成这幕浩大光景的,只有两个。 要么是蛮荒再次入侵,要么…… 要么就是某位家乡人,在外受了欺负。 这个人,都不想用,一定是当年那个寧家小子,先行者,独行者,斩妖者,为剑气长城斩断枷锁者。 无人对此有异议。 昔年刑官护道一座剑气长城,如今江山轮换,於情於理,我们这些坐享其成者,也该如此作为。 董三更率先跨出一步,老剑仙一人立於所有人之前,沉声道:“陈清都,此去浩然,我董三更一人足矣。” 陈熙紧隨其后。 陈老爷子面无表情,开口道:“当年托刑官的福,去过了久闻其名的倒悬山,可那座浩然天下,尚未涉足,老大剑仙,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 无定剑宗宗主,齐廷济亦是跨出一步,与两位同境剑仙並肩,抚须笑道:“我就不爭这个了,不过老大剑仙,宝瓶洲距离太过遥远,我愿做那开路先锋。” “这两年来,对於开路一事,我齐廷济也算颇有心得,就让我以剑气,为诸位同道,铺出一条北行道路。” 言罢,在场所有剑仙中,不少人都差点笑出了声。 这座天下刚刚开闢之时,方圆百万里,在隱官一脉的號令下,各大家族,都有属於自己的职务。 董家这一脉,负责大兴土木,驱使那些境界低微的妖族,搬石堆山,修建一座座大城。 陈家负责勘验风水,四处奔波,寻找各处隱秘的形胜之地,挖掘精石,探寻灵脉。 而齐廷济的无定剑宗,这两年来,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 按照隱官大人的规划布置,依照一份山水图纸,仗剑开闢官道。 说白了,就是修路。 还有出剑断江,牵引原先那条曳落河主干,造就出四通八达的无数支流,福泽后世。 为何董三更曾说,自从当年那一役过后,剑气长城这边,大部分的剑修,都活的有些窝囊? 天天净干这种枯燥事,无妖可杀,剑不得出,跟个农夫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不窝囊嘛。 老大剑仙刚要开口。 一袭绿衣突兀上前一步。 眾人这才发现,多年没有离开那架鞦韆的周澄,这次居然破天荒的来了一趟。 要知道,就连当初那场城头议事,剑气长城所有的上五境都来了,唯独就她周澄是个混不吝,谁去都请不动。 周澄居然来了? 这还真是稀罕事。 女子剑仙单手按住腰间剑柄,不去管周围那些惊讶目光,清冷道:“老大剑仙,算我一个。” 言语之后,周澄便退在一旁,双臂环胸,也是双手抱剑,神色恬淡。 惜字如金。 纳兰夜行说道:“寧家总要去一个,那么就让我这个看门的来,毕竟我家小姐,还未躋身上五境。” 他是寧府的守门人,自然而然,老剑修口中的小姐,就是寧姚。 站在身旁的白嬤嬤,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还行,身为寧家的看门狗,骨气还是有的。 白嬤嬤笑道:“咱们剑气长城,武运一直不多,我还是其中境界最高的,所以老身也算是当仁不让了。” 姚家家主姚冲道,这位仙人境剑修,皱了皱眉,丝毫不给两个老人半点面子,拂袖训斥道: “一把年纪了,你俩还是待在剑气长城好一点,更別说,我是寧远的外公,於情於理,也得是我去,我来代表寧家。” 纳兰夜行脸色铁青。 心想你岁数也不比我大多少。 白嬤嬤则是訕訕一笑,面对姚冲道,她还是有些惧怕,毕竟早年她就是两兄妹的娘亲,陪嫁过去的,最初就是姚家人。 那段岁月,白嬤嬤还很年轻,经常趁著月黑风高,为小姐,与寧家那个年轻人打掩护,偷偷瞒著家主姚冲道。 然后次数多了,就有了寧府的两兄妹。 一桩老黄历。 老大剑仙又要开口。 结果又有一人赶赴城头。 也是此地所有剑修中,唯一一个不是上五境的。 一名黑衣姑娘,从南边某处而来,身形化作剑光,动作有些无礼,竟是直接越过眾多剑仙头顶,最后更是站在了三位老剑仙前面。 长剑归鞘,寧姚一脸的杀气腾腾。 “老大剑仙,解开我身上的禁制,我要即刻躋身上五境!” 董三更皱著眉,没好气道:“寧丫头,我们这些长辈,还没咽气呢,轮不到你来。” 陈老剑仙跟著附和,点头道:“是这个理。” 齐廷济倒是唱了反调,笑眯眯道:“我看不然,我辈剑修,本就应该如此,寧丫头,放心,只要老大剑仙答应了你,我就护送你去浩然天下。” 陈清都看了寧姚一眼。 隨后他將视线扫视一圈,说道:“既然都来了,我也不好让你们扫兴,都准备准备,这次去浩然天下,一个都不会少。” “也让那些读书人,看看我们剑气长城,是怎么讲理的。” 董三更直截了当道:“何时递剑?” 陈清都说道:“盏茶过后。” 老大剑仙一步踏出,转瞬之间,就带著寧姚落下城头。 一老一少,走在一条前不久刚刚开闢出来的官道上。 生怕老大剑仙不答应,寧姚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言语,“陈爷爷,我要破境,我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 老大剑仙嗯了一声,“想好了?” “压制你破境的,可不是我的主意,是谁,你应该也知道,你如此做,不至於毁了大道前程,可將来的剑道上限,註定会降低不少。” 寧姚撇撇嘴,“大不了以后就不去第六座天下唄。” 到了现在,老大剑仙也不再隱瞒什么,说起了一件旧事,“寧丫头,按照最初你那兄长的计划,等到蛮荒入侵浩然,你就会代替剑气长城,去那第六座天下。” “等你跨入那座天下的时候,你身上的修为禁制,便会自行解除,当场躋身上五境,如此一来,身为崭新天下的第一位上五境,你就能得到冥冥中的一份大道馈赠。” “这对你之后的破境,好处极大,甚至只要你足够刻苦,短短几年之內,就能成就飞升,一旦如此,你寧姚,就是一座人间的天下共主。” 寧姚稍稍一愣。 “这就是我兄长给我安排好的?” 老大剑仙摇头又点头。 “是他的安排,但也是我的想法。” 老人抬起头,仰望一轮天上明月,缓缓道:“丫头,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座天下,以后的第二个十四境,会落在谁的头上?” 寧姚摇头道:“不清楚,不过估计是董爷爷吧?” 老大剑仙笑了笑,“中岳那座剑仙祠,里头供奉的,是谁?” 寧姚瞬间反应过来,“我兄长?” 陈清都頷首点头。 下一刻,寧姚心神恍惚,忍不住闭上双眼,等到再次睁开,已经远离了原先所在。 两人位於一座大岳山巔。 剑气天下的五岳之首,中岳剑山。 剑气长城这些匹夫剑修,肚子里確实没什么墨水,就连取名都是这么隨意。 剑山之上,又有一座剑仙祠。 老大剑仙说道:“寧丫头,你要破境,无妨,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先这些,都是为你兄长准备的, 你要躋身上五境,就要代替寧远,成为剑气长城的大道显化。” “而我们的天下,还是太小,远远比不得儒家开闢的那座人间,你现在破境,就等於放弃了这份莫大造化, 凭你的资质,以后躋身十四境,与我並肩,不难,可想要立教称祖,成就十五境,就没什么希望了。” 老大剑仙难得一副认真神色。 “寧姚,可曾想好?” 黑衣姑娘问了一个问题。 “老大剑仙,我如果放弃进入那座天下的机会,以后谁会代替我前去?” “我家兄长能不能?” 陈清都摇头。 “为什么?” “就算把这机会给他,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去吗?” “好像也是。” 寧姚忽然反应过来,咧嘴笑道:“老大剑仙,这么说,如果我在家乡躋身上五境,就等於是抢走了我兄长的机缘咯?” 陈清都笑眯眯道:“明面上来看,確实如此。” 不知为何,寧姚有些神采奕奕。 没来由的,老人嘆息一声,“为何就一定要为別人而活。” 此举,表面来看,確实是小妹抢了兄长的机缘,可要是往更远处去看,则是全然不同的意思。 合道剑气天下,这个人选,其实寧远当年与老大剑仙,就有过一番商议,最终罗列出了几个名字。 董三更,陈熙,齐廷济。 不过老大剑仙没答应,最后要寧远留在剑气长城,做个山水神灵,也是这个意思。 让他来合道天下,让寧远来立教称祖,做那剑气长城的剑道显化。 哪怕最终他的嫡传弟子,还是去了浩然天下,陈清都也没有换个人选,依旧让隱官一脉,合力修建这座剑仙祠。 祠庙之內,供奉有一盏魂灯,装著一小部分寧远的神魂碎片。 寧远若是死在外面,老大剑仙都有后手,能让他魂归故里,活出第三世。 这是必然的。 寧远在浩然天下的这几年,为何在修为层面上,能一日千里? 只是因为藕花福地的飞升机缘?因为他的特殊性? 不止。 更是因为在他的家乡,有一座剑仙祠庙,无数剑仙愿力,匯聚山巔,哪怕远在另一座天下,都能在冥冥之中產生感应。 类似远古时期,神灵高坐天外,吸取人间眾生的香火愿力,稳固金身的纯粹程度。 寧远的境界每涨一丝,那么剑气天下的这座五岳之首,便会凭空拔高一寸,將来若是躋身上五境,高过青天,不是问题。 寧姚缓缓摇头,“陈爷爷,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为別人而活,只是走在路上,总会有牵掛,我只有一个兄长誒。” “爹娘没走之前,兄长护我,爹娘走后,兄长还是护著小妹,他当年都这么难了,可依旧一声不吭的,暗中为我铺路。” “当年他是十四境,有些话,我说了他不听,有些事,他也不让我做,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 寧姚双臂环胸,眯眼笑道:“先前听老大剑仙说,兄长此刻才是个金丹境,比我差远了,那么这样一看,我说的话,就有一点分量了吧?” 老大剑仙长久无言。 寧姚已经转身。 一袭黑衣,推开祠庙大门,步入其中。 摘了那盏魂灯,女子併拢双指,抵住眉心,向下一划,忍著莫大苦楚,將神魂剥离出接近半数。 鳩占鹊巢,篡位夺名。 整座中土剑山,轰然一震。 一尊縹緲法相,显化中岳之巔,清冷女子双手掐诀,沉声道:“我寧姚,奉老大剑仙敕令,命你们八位山水正神,即刻为我开道!” 驀然之间,在这座浩瀚无垠的剑气天下,继无数剑修祭剑之后,又有接连八道璀璨剑光,从各地升起。 东西南北,四位山岳正神,四名江湖水神,近乎同时现出巍峨法相,驱使隱官一脉铸造的天地大鼎,遥遥点头致意。 “北岳接旨!” “南岳领命!” “曳落水神,谨遵法旨。” …… 第729章 登天 只剩一小截的城头上。 此前董三更找上了姚冲道,两个老人,正在商议双方以后结为亲家之事,大概意思,就是董家这一代,那个练剑资质最好的姑娘,对寧府那个小子,颇有好感。 姚冲道笑呵呵的,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难得一个十三境大剑仙,能够舔著个脸上来找他,难得一见。 不倚老卖老一下子怎么行。 虽然董三更的岁数,比他还要大不少。 某个时刻。 董三更猛然抬头。 壮哉! 一道金色剑光,率先离开北岳地界,直去中土剑山。 隨后又有三剑,破开沿路的各种天地禁制,迅速过境,四座山岳剑光,先后赶赴这座天下的中心版图。 再有另外四道,从更远处而来,来源於四条崭新大江,剑光宛若秋水,贴地而走。 最终八道璀璨剑光,齐聚五岳之首。 瞬间併入寧姚眉心。 一步踏入上五境。 董三更嘆息一声。 终究还是破境了,初步合道天下,此举,实在是有些犯蠢。 你寧姚只需待在剑气长城,受眾多前辈剑仙的庇护,按部就班的去修行,往后去了第六座人间,大道之高,岂不是永无止境? 不得不说。 寧府两剑仙,一个比一个执拗。 …… 老大剑仙返回城头。 陈清都双手负后,看向一眾剑仙,点头道:“可以了,再晚一点,刑官就要被人砍死了。” 董三更就要立即仗剑,去往浩然天下。 只是又被老人按在原地。 陈清都笑道:“我们这些刑徒剑修,总要卖儒家一个面子,免得如此招摇过境,完事之后,被人戳脊梁骨。” 董三更皱眉问道:“所以?” 老大剑仙指了指天上。 “所以我们不走人间,改道登天。” 言语之际。 老大剑仙已经现出巍峨法相,往大地遥遥一抓,再猛然向上一提。 剑气长城遗址,一条十几万里,蜿蜒如龙的长线之上,万年以来,所有战死剑仙遗留的无主剑意,纷纷扶摇直上。 洗剑炼剑。 万剑即一剑。 没有什么花哨,老大剑仙隨意掂量了几下这把剑的重量。 “还凑合。” 隨后一剑开天。 天幕瞬间被打烂,就连光阴长河,也无法倖免於难,某段流域,被当场斩开,以剑气长城为起始,人间与天外,出现了一条“青道轨跡”。 剑光遁入无垠太虚。 这条青道,还在延伸,於天外星海游走,笔直一线,横衝直撞,所到之处,任何拦路星辰,接连炸碎。 一剑过后。 老大剑仙收起法相,说道:“好了,此去浩然,我已经开闢了一个道路雏形,接下来,看你们的。” “不是一直想去浩然天下吗?” “去吧。” 董三更大笑一声,老剑仙並无言语,重重跺脚,拔地而起,眨眼过后,消失人间。 陈、齐两位飞升境,紧隨其后,身形遁入那条勾连两座天下的青道轨跡。 此后便是近三十位玉璞与仙人两境的剑仙,无人开口,个个祭出本命飞剑,御剑飞升。 剑仙纷纷远游。 …… 盏茶之后。 剑气长城,人走茶凉,所有上五境剑仙,全数离去,原地只剩下一个佝僂老人。 老大剑仙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因为那条青道轨跡的缘故,此处天幕,那道世界裂缝,始终没有合拢跡象,看这样子,恐怕能持续很久。 一名读书人,不请自来。 他站在老人身旁,抬起头,仰望那些远去剑光,幽幽一嘆,同样有些怀念往昔。 老人先一步回过神,隨意抬了抬袖子,笑道:“剑修陈清都,见过小夫子。” 读书人作揖道:“浩然余客,见过老大剑仙。” 礼圣名讳,並不是什么隱秘,浩然那边,几乎每一个儒家子弟都知晓,只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喊他。 道其真名,礼圣不会觉得如何,谁都可以喊,不过为表敬意,世人多是称呼他为礼圣,要么就是小夫子。 陈清都笑道:“还以为礼圣会来拦我,选择出手,一巴掌把他们这些晚辈剑修打下来,再以圣人言语,教训几句。” 礼圣摇摇头,开口道:“只说我浩然天下,上到文庙圣贤,下到黎民百姓,无一人有资格如此做。” 不是没这个实力,而是不能,不想,不该如此作为。 老大剑仙又问,“天外那位前辈?” 礼圣頷首道:“她不反对,事实上,不久之前,她就单方面的,给了寧远一把剑鞘,只是要他亲自去取。” “所以书简湖那边,並非是她在以大欺小?” 礼圣点点头。 持剑者剑灵,去往书简湖,要斩杀寧远,並非是他人授意。 小夫子看向中岳那边,饶是他,也皱了皱眉头,“那个小姑娘,合道天下了? 这么好的一个剑道苗子,你陈清都,怎么也不拦一拦?” 老人笑了笑,“有什么好拦的?我要真阻止她破境,寧姚不得心魔滋生?还不如就隨她。” “大道拉低,也没什么的,你礼圣不就如此?多年以前,就躋身了十四境大圆满,只要你想,十五境,唾手可得。” “不还是为了你的家乡,为浩然天下,为那些千千万万,生不自知的凡夫俗子,选择压境。” 读书人哑然失笑。 他反问道:“你不也是?” 世人皆知,人间剑术最高者,剑气长城陈清都,但却只有极少数的山巔修士,方才知道一点隱秘。 要不是当年的剑开托月山,为人族谋后世,老大剑仙只需安心练剑个两三千年,更高处的十五境,可谓是板上钉钉。 反观浩然小夫子,也是大差不差。 礼圣的境界,早在数千年前,就达到了十四境的圆满,只因合道了浩然天下的礼仪规矩,限制太大,方才没有更进一步。 人间修道者,多是绞尽脑汁的提升境界,唯独小夫子是个例外。 因为数千载岁月,礼圣一直都在苦苦压境。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因为礼圣一旦踏入十五,他的道化天下,比之老夫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那时,整座浩然天下,山上山下,一切有灵眾生的“礼”,瞬间就会被同化,人人化作傀儡,书上的圣贤道理,全数变作僵硬。 读书人的作茧自缚,在礼圣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小夫子忽然感慨道:“浩然天下,不如剑气长城多矣。” 老大剑仙微笑道:“不敢,你们儒家,也有不少圣贤,功德无量,教我等大感赧顏。” 礼圣仔细盯著那条青道轨跡,虽然已经远去千万里,可以他的修为目力,依然能够清晰看见。 陈清都笑道:“小夫子以为如何?” 礼圣轻声道:“此行不虚,好似又让我,见了一回当年的登天一役。” 老大剑仙问道:“礼圣觉得,我们剑气长城,最厉害的地方,在哪?” 礼圣想了想,“敢做取捨。” 就比如当年的蛮荒一役,一名十四境,在周密递出橄欖枝,要以整座天下为他续命之时,前者还是义无反顾,选择在剑斩大妖之后,兵解转世。 又似现在的寧姚,为了兄长,枉顾大道,提前破境,合道剑气天下,在这件事上,她压根就没如何考虑,想做就做了。 更比如,那数十位剑仙,联袂远游,在这之前,可曾有人问过一句,到底要去杀谁? 要杀的那个,境界有多高?是不是纯粹剑修?杀力又在何处? 问过吗? 没人会问的。 管你是谁,欺负了我们家乡人,老子就要递剑,至於你的境界如何,不在考虑范围內。 多想一些,多犹豫一点,脑袋上都不配顶著剑气长城四个字。 我辈剑修,从来如此。 人间万年以来,山上修道者,有多少人的膝盖,是软的?脊樑是弯的? 不计其数。 这些人,真该让他们好好看看, 万载之前的人族先贤,是如何在至暗时刻,在苦难之中,披荆斩棘,仗剑登高,为后世开道先行。 礼圣侧过身,再次作揖,读书人微笑道:“那就让我等袖手旁观者,让浩然那边,好好见识一场登天递剑。” 老大剑仙頷首道:“前辈观礼晚辈,眾多晚辈,还不曾辱没先贤,此中风流,大过青天。” “不止快哉,更是幸甚。” …… 中土剑山。 天地之间,恍恍惚惚,以五岳之首的这座山巔,作为高台道场,一袭泛著琉璃光彩的黑衣姑娘,法相高升,神光无限。 此刻,半人半神的她,成功入主剑气天下,成为这座人间的大道化身,初步合道,一朝勘破上五境。 彻底掌握仙剑天真。 以五岳气运庇护道身,天真开道,斩仙隨行。 寧姚就此登天离去。 第730章 人间要换新顏 在老大剑仙与礼圣於剑气长城观礼之时,数十位剑仙联袂登天,远游之际。 宝瓶洲,书简湖。 大地之上,早已满目疮痍,峡谷纵横,剑气,剑意,剑运,混淆在一起,天地模糊且混沌。 万里无云,青天壁障之下,皆是不计其数的剑光,两人交手的中间区域,不断有两色剑光炸碎。 杀力之大,仿佛天幕都在摇摇欲坠,隨时有被打烂的可能,剑光冲刷在一起,激盪出的绚烂光彩,好似一条较小的光阴长河。 两尊法相交错而过,女子拧转手腕,长剑势如破竹,斩开对方的数道剑光,重重劈砍在寧远身上。 后者毫髮无损。 剑灵法相,脸色阴沉。 已经递出了百余剑,这个元婴境的杂毛,凭什么能扛到现在? 寧远已经破境。 千真万確,他本就处於金丹境的瓶颈,外加以往有过两次的破境,对於元婴这个大关,甚是了解。 第三次了。 这是年轻人第三次躋身元婴境,还是强行冲关。 按照寧远最先的打算,是要等到礼圣將他的两枚本命物还回来,他才会闭关破境,到那时,躋身元婴后,不仅不会损伤根基,还能在破境之时,立即踏入这一境界的后半程。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天意弄人。 对上这位古老存在,想要不被她三两剑砍死,年轻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唯有破境。 以元婴对上玉璞,方才有机会克敌制胜。 此前破境之时,寧远就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人身天地之中,响起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 代表练气士大道根本的长生桥,出现了裂痕。 哪怕今日不死,活了下来,哪怕后续也不再跌境,他的上五境,都难如登天,毕竟练气士的长生桥,是重中之重。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一仗,寧远无所不用其极,取出了上百张以往绘画的符籙,也不管每张符籙的品秩高低和用处,有什么丟什么。 大半都被对方隨意打烂。 剩下的十几张,则被寧远祭出,贴在了身上,清一色的三山护身符。 当然,仅靠这个,是防不住剑灵的剑光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又有一顶银色莲花冠,被寧远按在了自己脑袋上,虽然不曾炼化,但他也可以勉强驱使这件仙兵,庇护真身。 他曾以心声,多次呼唤陆沉,只是后者从头到尾都没鸟他。 陆沉总是靠得住,陆沉总是靠不住。 欠老子的一份护道人情,你陆沉真就好意思不还? 手段尽出。 寧远打过的死仗太多。 可从未打过这么一场憋屈的仗。 以往的他,无论是前世递剑蛮荒,还是今世的桐叶洲平乱,虽然那些妖族,个个境界极高,可起码当时的寧远,是有足够的手段,去杀他们的。 现在则是全然不同。 寧远为何选择不顾长生桥的破损,也要躋身元婴境? 只是为了增长道力? 有这一点,但又不全是。 毕竟元婴境的他,也不会是上古剑灵的对手,对方的隨手一剑,可都有仙人境的杀力。 寧远內心盘算的,从来都只是一件事。 祭出代表崭新剑道的剑魂。 当时在桐叶洲,元婴境的他,就將这把古怪剑魂强行祭出,配合手中太白,外加老天君的燃烧神魂,斩了那头飞升境大妖。 虽然那头大妖领袖,远远比不上王座大妖,可到底也是个飞升境。 今日祭剑,虽然没有外力压阵,作为辅助,可剑魂一出,未必就不能宰了这个老婆娘。 可惜,他无法祭剑。 即使破开元婴关隘,使尽浑身解数,那把古怪剑魂,始终都安安静静待在识海內,纹丝不动。 寧远想过御剑遁走。 打不过,跑路不丟人,毕竟有句老话,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同境相爭,他自然不惧,谁来都能砍死,这份心气,还是有的,可打一个活了一万年的上古剑灵,还是算了。 他一个元婴剑修,凭什么跑得过一个玉璞境?还是一个堪称天上天下最强的十一境纯粹剑修。 持剑者又是一剑斩至。 破开年轻人的层层剑光,寧远一具数百丈法相,道身之上,又多一条金色剑痕。 那顶银色莲花冠,道意簌簌而落,即便属於白玉京三掌教之物,真正的仙兵品秩,可那又如何? 能扛一剑两剑,那么百剑千剑呢? 自始至终,寧远递剑的次数,相比剑灵来说,只会更多,但即使如此,他的剑术,也从未有过一道,是落在对方身上的。 完全就被压著打。 青峡岛。 荀渊嘖嘖称奇,那位不知名女子剑仙,她的一身杀力,就连他这个仙人境,也有点触目惊心。 这场大战,打到最后,不会真把老天捅个窟窿出来吧? 又是一记粹然剑光,斩在寧远身上,虽然被太白仙剑挡住了绝大部分,可力道依旧透过剑身,传递到胸口,下场就是一幅白骨裸露的悽惨画面。 作为在场唯二能够看清这场大战的荀渊,也是看的心惊肉跳,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能有多大场面,到了现在,却是已经有些麻木。 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这场廝杀。 或许古籍上所记载的,在那远古时期,那场影响天地万年的剑光如雨落,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吧? 高冕出现在他身旁。 矮小老人说道:“我打算递剑。” 荀渊幽幽一嘆,“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家乡?容我问上一句,既然如此,高冕当初又为何离开剑气长城?” 高冕点头道:“累了,当然更多的,还是对你们浩然天下这边的嚮往,当年离开家乡,尚还年轻,满身憧憬。” 荀渊说道:“如何?” 高冕笑了笑,“不如何,山上山下,乌烟瘴气,人心险恶,几百年来,也曾多次幡然醒悟,带上家底,想要返回剑气长城。” “只是一直未曾如愿,家乡回不得,异乡又难以容下魂魄,行走世间,犹如孤魂野鬼。” 无敌神拳帮帮主,元婴剑修高冕,家乡剑气长城,曾是一位私剑。 所谓“私剑”,其实就是类似谍子,当年所有深入蛮荒,隱匿其中的剑修,都隶属於这一脉。 身份超然,不受刑、隱、祭三官的调令,搜集而来的情报,直接传达给老大剑仙。 这一脉的剑修,一般杀妖不多,但只要每次带回重要情报,就能增添一笔极大的战功。 也往往不得好死。 寧远当初独往蛮荒,路过第一座白花城,那时的城门楼上,就有两个剑气长城已死剑仙的跪坐尸骸。 私剑剑修,死伤比例,大到嚇人,往往十个前去的,有一个能活著回来就不错了。 高冕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 多次为剑气长城传达讯息,战功累加之下,最后从老大剑仙那边,换来了一个自由身。 荀渊说道:“有把握?” 已经躋身十一境的高冕,摇了摇头,“没把握,半点都没有,照我估计,即使我现在这个十一境,也帮不了什么忙。” 矮小老人紧皱眉头,“那个女子,不知道是什么古怪来歷,哪怕与她同境,哪怕我只是远远观战,都有些喘不过气。” “好像在剑术一道,她就天生压胜我等剑修。” 荀渊难得面露不解,“那为何又要去趟这浑水?” 老剑修摇头笑道:“之前我派去桐叶洲的一个眼线,给我带回了一个消息,这个年轻人,不仅是我家乡人,更是当年那位开路先行者。” “虽然离家多年,可到底我这颗腐朽剑心,依旧没变,那么刑官有难,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荀渊忍不住由衷感慨,“剑气长城,令人神往。” 高冕笑道:“还要拜託荀老宗主一事,等到此战结束,倘若我就此陨落,对於我那山门那边,还望能多照看一二。” 荀渊刚要点下这个头。 矮小老人已经化为一道青色剑光,就此远游。 好一个风流剑仙。 只是不过盏茶时分,高冕就重新回到青峡岛,满身剑痕,伤势极重,刚刚突破的上五境,就这么烟消云散。 荀渊愣了愣,“这?” 高冕一脸纠结,最后还是道出实情,缓缓开口,“遥遥递了一剑,挨了那女子三剑,身子骨不行,跌境了。” 说的轻描淡写。 其实没说全,高冕此行,不仅没帮到忙不说,差点连累那个青衫剑修,要不是最后关头,寧远替他受了那道致死剑气,他早已身死。 天上。 上古剑灵法相,眼眸低垂,瞥了眼脚下的书简湖,不屑讥讽道:“现在的人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桌吃饭了。” 出剑之余,她望向荀渊,眯眼笑道:“仙人境?你这螻蚁,也要试试我的剑术锋芒?” “既然如此,不如多聊几句,以便交代后事。” 荀渊面无表情,高冕则是脸色铁青。 女子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远处的一袭狼狈青衫,轻笑道:“小废物,真难杀,手段层出不穷,可在此之后,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 “就凭那把能够压制神性的本命飞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把飞剑,最早是怎么来的?” 寧远咧嘴笑道:“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你麾下那位看门神將嘛。” 男人点头承认道:“对上別的低位神灵,我还能依靠飞剑压制,对上你这么个剑道高位,就没什么作用了。” 这就是为什么,廝杀至今,寧远从未驱使本命飞剑杀敌,只是將它置放在头顶高处,打散对方的神道压制。 就算全力出手,寧远也未必能將某道剑光落在对方身上,即使拼命砍了几剑,估计也是不痛不痒。 说白了,就是只能被动挨打。 委实是有点憋屈了。 她忽然停止出剑,笑问道:“小废物,挨了我这么多剑,长生桥快断了吧?” 寧远扯开嘴角,“还行,暂时顶得住,长生桥什么的,再破再烂,也没有你家主子当年那么悽惨。” 剑灵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知道我为何暂时收剑?” 寧远一边提防对方,一边暗自汲取书简湖的天地灵气,隨口道:“反正不是因为看上了我,你这老婆娘,没准一万年来,就没来过月事。” “可能是个不爱男人的,他妈的,下手这么狠,还好老子往裤襠上多贴了几张符籙,不然事情就大发了。” “要不在你砍死我之前,咱俩找个夜深人静的仙家府邸,衣衫剥净,云雨一场,顛鸞倒凤一番?” 寧远嘿嘿笑道:“反正你短时间內,也砍不死我,只要你答应此事,我就承诺,睡了你之后,一定坐以待毙,伸长脖子给你杀……” “怎么样?” 她的目光满是怜悯,“可怜。” 对於男人的下流言语,剑灵不仅不恼,反而眯眼而笑,嘴唇微动,说了八个字。 “杀你之人,另有其人。” 寧远立即心头悚然,警觉起来,只是在以神识搜罗方圆百里之后,又没察觉到別的异样气息。 谁来了? 蛰伏在驪珠洞天的某个前辈大能? 还是隶属於持剑者一脉的其他高位神灵? 老神君? 不应该啊,寧远左思右想,都找不到一个,能让杨老头杀自己的理由。 真要如此,当初老龙城一役,自己就不会与郑大风有什么交集了。 谁? 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袭金缕的高大女子,环顾四周,漫不经心道:“半炷香时间,足够了。” 剑灵高高抬起一手,併拢双指,於双目之中,缓缓抹过,顷刻之间,她的面容,竟是有一半转为陈平安。 但是那一双金色眼眸,依旧没变,粹然光芒,更为浓郁。 剑婢与剑主,两份神性,合二为一。 虽然並没有增长境界,可现在面对这位至高存在,就连寧远这头域外天魔,心头都不自禁的出现了一丝……恐惧。 她,或者是“他”,再次按住剑柄,狞笑道:“你们这帮剑气长城的剑修,忘恩负义的刑徒遗民,大逆不道,一个个都当自己无敌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本命飞剑瞬间回归,一分作九,庇护法相道身,同时运转登山法,催动海量剑意,附著於太白剑身。 同样的,一袭青衫的双眼,也开始转变为粹然金色,只是两相比较之下,更为暗淡许多。 女子嗤笑一声,竟是又鬆开了老剑条剑柄,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什么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只管出剑。 寧远也不废话,轻轻往前一推,递出第一剑。 此后便是第二剑、第三剑…… 几个眨眼,就是数十剑。 剑光威势不小,並且每一道,都准確无误的落在了剑灵身上,只是后者始终纹丝不动,一袭金缕,不断溅射出无穷火星。 毫髮无伤。 剑灵轻轻伸出一手,捻住一线剑光,微笑道:“是在等剑气长城那边的驰援?那你觉得,你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话音刚落。 她单臂猛然一个抬升,悬停在侧的那把老剑条,瞬间冲天而去,当真就好似那仗剑开天。 只是在抵达青天最高处时,老剑条又停滯原地,金色长剑开始滴溜溜旋转,不断有铁锈脱离剑身,坠落人间。 最终化为一把真正意义上的神兵利器。 一道雄浑剑光,自剑身脱离,光彩绚烂且夺目,从天而降,剑光速度之快,恐怕寻常的飞升境大修士见了,也要动容。 金色剑光瞬间洞穿青衫法相的胸膛。 这一剑,连带寧远的巨大法相,一併坠落人间,重重砸在书简湖中,四周那些海量湖水,纷纷退避三舍。 在此之后,並未消散,寧远的金身法相,胸口正中,就这么插著一把神光荡漾的金色长剑。 好像就这么被人直接钉死在了当场。 这一剑蕴含的气息,怪异至极,寧远没有感受到任何道力的流失,但是又能清晰察觉,自己的气血,在逐步下降。 年轻人想要攥住这把长剑,將其从身上拔出,竟是不能,这一剑,居然有神无形,虚无一般,犹如水中捞月。 寧远惊悚的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这把长剑在一点点摄取自己的血肉筋骨。 这就是一名剑主的无上剑术。 天上,老剑条轻轻颤动。 第二剑又至,与先前一剑並无二致,转瞬之间,洞穿寧远的肩头,剑尖透体而出,倾斜插入地面。 第三剑紧隨其后,没入腹部。 此后一道道金色剑光,数量不计其数,好似一掛银河,从天上来到人间,锋芒无匹,接连刺破金身法相。 一袭青衫,长剑攒簇,密密麻麻,怎一个惨字了得。 法相濒临破碎,但又始终未碎。 这些长剑,好似蕴藉著某种莫大恨意,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不斩他的半点境界道行,只是疯狂汲取寧远的人身精华。 几个眨眼后,寧远已经满头皆白,外在来看,虽然依旧是青年模样,但他的光阴,却像是已经过去了百年千年。 垂垂老矣。 她微笑道:“听说你这头域外天魔,拥有一条属於自己的光阴长河?” “只要待在你那时间线上,就没人能杀得了你?当年借境之后,就连那白玉京余斗,也没在你身上捞到什么好处,最后更是被你斩了一臂。” “那么你觉得,我手上的这一剑,专门为你准备的一剑,能否在你的光阴长河中,逆流直上,斩了你?” 昔年被斩之后,返回驪珠洞天的她,直到现在,就只是做了一件事。 磨剑,替主人陈平安,打磨出一把能够镇魔杀贼的飞剑。 寧远微微抬头,笑道:“小贱婢,你大可一试,就怕你到时候有本事递剑,没本事收回。” 她嘖嘖道:“剑术不咋滴,可小废物的这张嘴,確实是天下罕有,与你那画地为牢的师父,如出一辙。” 神女抬手一招,高悬青天壁障的那把老剑条,破空而至,被她握在手中。 隨后一个闭眼睁眼,持剑者剑灵的绝美面容,竟是完全转化为陈平安。 镇魔之人,从来不是她,而是他。 神色略显木訥的陈平安,横剑在膝,猛然睁开双眼,狞笑一声,毕其功於一役,就在此时! 陈平安眉心开天眼,人间出现了崭新一剑。 剑婢代替剑主,温养数年,得来的一把本命飞剑,此刻终於现世。 一把气息截然不同的金色长剑,裹挟著无穷无尽的滔天恨意,笔直一线,直去人间,瞬间没入寧远眉心。 下一刻,青衫法相当场炸碎。 书简湖地界,不断有一条条规模较小的光阴长河,大道氤氳,各自显化,又各自破碎坍塌。 一朝入梦,醒来环顾四周,发现身在剑气长城的寧远,被斩,初次离开家乡,於倒悬山与姜芸相识的寧远,被斩,在小镇龙鬚河畔,祭剑借道的十四境寧远,被斩,站在大玄都观山门前,与道祖追忆登天一战的寧远,被斩,背剑远赴蛮荒,与陆沉並肩端坐曳落河畔的寧远,被斩……在这条光阴长河之上,无数个青衫寧远,在同一瞬间,皆被斩! 片刻之后。 天地寂静。 “陈平安”面容消散,重新化为持剑者剑灵。 好似见了什么莫大恐怖,她难以置信,以至於就连她这样的一位古老存在,也出现了道心不稳的跡象。 “这怎么可能?” “齐静春!你到底要做什么?!” 书简湖某处湖底。 满身斑驳剑痕的青衫剑修,微微抬头,吐出一口血水,轻声笑道:“多谢前辈助我一臂之力,替我护道,抹去前世因果,得来一副自由身。” 寧远稍稍转头,看向身侧的一幅光阴走马图,亦是看向那一袭青色儒衫。 “齐先生,可以动手了。” 寧远又转而抬头望天,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天裂隙,一眾气息不一的上五境剑仙,纷纷赶赴人间。 寧姚领衔。 他看的却不是这些家乡剑修。 “多谢前辈赠我剑鞘。” 天外,持剑者微微点头,並未回话,最后瞥了一眼人间后,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自己的分身一眼。 大失所望。 一袭儒衫笑著点头,双指捻住一把金色飞剑。 这把剑,就在刚刚,斩杀了无数个寧远,原本凭它的杀力与特殊性,不至於后继无力,继续逆流直上,將现世的一个个青衫寧远,一併斩了,不是问题。 但在这条光阴长线之上,在某段流域,出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读书人拦下了它。 齐静春不再迟疑,单指按住长剑,从剑柄开始,一路抹到剑尖,此番动作之后,便將其轻易炼化。 读书人递出一剑。 寧远接住这一剑。 隨后。 一袭青衫,眉心大开,耀人眼目,这座人间,也出现了……不算崭新,但也不算陈旧的一剑。 第四把飞剑现世。 真真正正的篡位夺名。 新旧爭道,入室操戈! 高居天幕的神女法相,瞬间崩裂,散作无数粹然神性,继而缓缓归拢,显露真身。 与此同时,天地间最大的那条光阴长河,有一把本命飞剑,反其道而行之,开始沿著某种轨跡,逆流直上。 勘破笼中雀,走出家乡小镇,带著几个孩子负笈求学的草鞋少年,被斩,初次遇见阿良,在红烛镇与他道別的陈平安,被斩,背剑南下,在彩衣国城隍庙收下金色文胆的陈平安,被斩,抵达剑气长城,曾站在破碎城头,久久眺望远方的陈平安,被斩,年少之时,趁著月黑风高,偷了旁人几颗野菜,做贼心虚,一路跑回泥瓶巷的陈姓孩子,被斩……在这条永恆流淌的光阴长河,一线之上,无数个陈平安,依次被斩! 寧姚从天外来到人间。 人未至,剑先到。 一剑腰斩上古剑灵。 斩仙飞剑,划破长空,摘取神女头颅。 寧远从人间去往天上。 將那头颅提在手中,死死攥紧三千金丝,让其面部朝向自己,二话没说,一袭青衫擼起袖子,狠狠一巴掌摔去。 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旧路不通,该易帜了。 人间要换新顏。 第731章 上下游的光景 剑气长城遗址。 礼圣收起袖中掐诀的手掌,说道:“此战已经有了结果。” 老大剑仙嗯了一声,“具体如何?” 论杀力,陈清都不比小夫子来的低,並且在十四境这个领域,只会更高,但要是论点別的,就不太够看了。 比如心算一道。 寧远游歷浩然天下,作为师父,老大剑仙是难以观测到什么的,想要得知是死是活,就得去那座中岳。 剑仙祠那边,供奉有寧远的一盏魂灯,藉助它,可以得知千万里之外的大概光景。 不过不够清晰。 更別说,寧姚已经先一步入主剑气天下,还带著她兄长的魂灯,一同去了浩然天下。 所以很多时候,陈清都都是去十万大山请那老瞎子。 瞎子的两颗眼珠子,如今还刚好都在浩然那边,比他看得远。 礼圣点头道:“寧远剑斩剑灵之主,寧姚斩杀老剑条剑灵。” 顿了顿,小夫子又道:“不过在这其中,貌似有个高人出手了,做了点小动作。” 能让礼圣称作“高人”,何其有幸? 陈清都笑呵呵道:“齐静春总是阴魂不散。” 读书人頷首,“就是有点可惜。” 老大剑仙深以为然。 礼圣却摇头道:“我说的可惜,意思与老大剑仙不太一样。” 陈清都笑呵呵的,拱手道:“洗耳恭听。” 礼圣说起了一桩往事。 其实当年齐静春能去驪珠洞天做那第四十九代圣人,並非是因为他出身文圣一脉,至少是不止如此。 每一位曾担任小镇圣人的三教修士,都得经过一系列的评估,层层筛选之后,方才能得到点头。 不是说齐静春不够资格,恰恰就因为他太够资格,导致当初的那场评定筛选,反对之声极多。 儒家文庙,十个陪祀圣贤,十个都不通过。 委实是不想浪费这么一个好苗子。 坐镇驪珠洞天,可不是什么美差,自古就有规定,圣人不得汲取任何洞天的天地灵气和龙气,用来增补道行。 简而言之,每一个圣人,去了驪珠洞天,直到一甲子期限之后,修为几乎都没有任何提升。 齐静春走的大道,太高太远,所以文庙的诸多圣贤,都竭力否决此事,个个都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待在文庙,研读三教学问。 最后是礼圣拍板,定下此事,齐静春方才得以去往驪珠洞天,担任圣人。 礼圣说道:“我之所以如此做,其实意思很简单,让齐静春去那廊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得到那把老剑条。” 老人背著双手,笑道:“结果如何?” 读书人摇头失笑,“结果就是,齐静春確实去了,还去了不止一次,整整六十年,数都数不清, 可他每一次前去,都没提过这件事,要么与那剑灵讲解三教学问,要么乾脆就只聊点市井百姓的家常事。” “不过他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约莫二十年前,齐静春曾向剑气长城,寄过一封信,收到这封信的,是阿良。” “信中就一句话,要阿良返回家乡这边,取走一把配得上他的剑。” 陈清都点点头,附和道:“但是阿良没有立即动身,那时候,这狗日的还在我剑气长城这边,给一堆孩子当那说书先生,没空。” 之后的事儿,就有目共睹了。 阿良迟迟不来,恰好那时,在齐静春的视野內,出现了一个陈平安,便多次找上剑灵,耐心说服。 陈清都忽然说道:“我们剑修,执拗正常,可你们某些读书人,也是不遑多让,执拗的不能再执拗。” “教人觉得犯蠢,多想想后,又让人难以不敬佩。” 礼圣笑道:“早就听说老大剑仙阴阳怪气的本事,天底下首屈一指,如今见面,一场閒聊,这些言语,居然如此好听,如入芝兰之室矣。” 结果下一刻,老大剑仙就笑眯眯的来了一句,小夫子道龄万年有余,怎么迟迟不给自己找个道侣? 读书人破天荒的,还低下头来,仔细的想了想,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年合道之前,家乡那边,確实有个比较心仪的女子,只是合道之后,有些红尘之事,就只能选择不了了之了。” 老大剑仙又开始了阴阳怪气,只不过阴阳的不是小夫子,而是另有其人。 “当年阿良还在剑气长城,在我头一次听说他是亚圣嫡子之时,就想过这件事,也问过他, 为何亚圣生了一个阿良,浩然天下的礼圣,就不能再生一个?” “那么多儒家圣贤,一人生一个阿良这样的,蛮荒岂会有命可活?” 礼圣一笑置之。 陈清都瞥了眼南边,问道:“小夫子是现在就打道回府,还是隨我一起,去见一位故人?” 礼圣点头,“一起。” 两人先后跨出一步,缩地山河,转瞬之间,就已经站在了这座天下的最南端。 天渊分隔两座天下。 对岸,同样是一袭儒衫的周密,立即作揖行礼,笑道:“读书人贾生,见过浩然小夫子。” 自称“贾生”,实在难得。 结果礼圣半点不客气,微笑道:“蛮荒周密,吃屎可以,怎么吃,站著吃,躺著吃,都无妨, 可吃完之后,总要洗洗,再去与人交谈,既然还自称读书人,多少也要有点礼数。” 周密哈哈大笑,不以为然。 他松下袖子,直接问道:“小夫子,就不怕再养出一个周密?” 简单明了,一针见血。 意思很简单,宝瓶洲书简湖一役,那个两一之爭,文庙选择了剑气长城的那个年轻人,在其身上押注。 后续不出意外,得到一把金色剑鞘的寧远,大道登高,不说其他天下,只说浩然那边,行走世间,就能在冥冥中得到各种剑道气运的青睞和眷顾。 可以这么说,哪怕只是关起门来练剑,寧远都能练出个同境无敌,甚至越境伐上也如吃饭喝水。 丝毫不夸张。 文庙此举,都不用想,肯定是要让寧远,在浩然天下合道,抢占那个虚位以待的剑道之祖。 周密是说,文庙如此行事,就不怕那个年轻人,暗中包藏祸心,明面一套,背后一套。 只要隱忍到某个时刻,比如在他將来躋身十四境,或者更高之后,几座天下,都没有几人可以制衡他。 倘若到了那时,一旦发现那个“寧远”,不是现在的这个寧远…… 又该如何自处? 周密笑意不减,抬起一只手掌,缓缓拂过面部,如翻书页,他的模样,也转为了某个年轻人。 “礼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当年在托月山,刑官就与我达成了一个合作?” “比如与我里应外合,他在浩然,我在蛮荒,谋划一场涉及前后万年,人间眾生生死存亡的天下大业?” 礼圣答非所问,同样报以微笑,摇头道:“贾生计谋,令人失望。” 话音刚落,礼圣已经转身,老大剑仙紧隨其后,返回剑气长城遗址。 陈清都开始说起正事。 “抵御那拨远古神灵余孽的,从今往后,算我剑气长城一个,如此,也可以让浩然那边的某些读书人,少在背后非议几句。” 礼圣微微点头,沉吟道:“这个放心,我可以保证,不管去的是哪位剑仙,坐镇天外期间,可能会跌境,但一定不会死。” 岂料老大剑仙摇了摇头。 老人说道:“无需过多关照,生死有命,只是其中的一些个规矩,不能按照你们儒家的来。” “比如?”小夫子问。 陈清都頷首道:“比如让他们这拨剑修,每年都能有一次机会,返回家乡,看看后辈子弟。” 礼圣侧过身,抬起袖子,肃穆行礼。 老大剑仙回了个江湖礼。 小夫子转而望向那条久未合拢的青道轨跡,双手拢袖,感慨道:“真想就在当下,去看一看我们的天地,万年之后是个什么光景。” 光阴长河,前边一万年,那些已经发生的故事,对於他们这些山巔修士来说,能看的很是清晰。 但是下游处,那些未曾谋面的光景,强如三教祖师,也看的虚虚实实,没人敢保证,自己就能得见真相。 陈清都笑道:“大概就像我那弟子所说,到了那个时候,天地不止一个天地,而是遍地开花,无垠太虚中,到处都是生机勃勃。” 礼圣心情大好,笑著点头。 曾经有个杂毛剑修,境界很低,学问更低,数年以前,曾站在此处城头,说了一番豪气大过天的话。 说这句话之前,那个年轻人,先是问了问老大剑仙,咱们头顶的那座远古天庭,其辖境,究竟有多大? 老人指了指剑气长城,又指了指自己的修行茅屋,说那神道天庭,就像咱们的剑气长城,而四座人间加起来,差不多就是那个小茅屋。 当时的那个少年,在听见这个比喻之后,不仅没有觉得自己如何渺小,反而双臂环胸,意气风发。 那个杂毛剑修,说等到將来,等他躋身了十五境纯粹剑修,就要背剑走一趟远古天庭。 以三尺青锋,剑开神道辖境。 將其彻底打烂,切割成数百块碎片,放置在无垠太虚中,演化成一个个的崭新人间,开创万古太平。 这一天的剑气长城。 剑修陈清都,读书人余客,两个道龄超过万年的古老存在,並肩而立,一起眺望远处那幕青道风景。 第732章 重逢之后又有重逢 书简湖。 哪来的一把本命飞剑,竟是能够逆流光阴长河,杀人於过去? 荀渊心头震动,今日这一战,对於这位仙人境老修士来说,可谓是大开眼界,顛覆认知。 那个女子的剑术,天下无双。 起初钉死寧远的那些金色长剑,就已经让他大感讶异,换成是他自己,肯定扛不住,必定身死。 之后的那把本命飞剑,更是神鬼莫测,从现世那一刻起,到没入寧远眉心神魂,几乎就是瞬间的事。 穷尽目力,荀渊也只能依稀看见个飞剑影子,一条淡金色的出剑轨跡,仅此而已了。 这一剑,几乎拥有飞升境的杀力。 但其实更关键的,还是它的特殊性,好像专门是用来对付光阴长河,深入上下游去的。 可以说是旁门左道之术。 一把极为阴险的飞剑,逆流光阴长河,將敌手的过去种种,挨个斩尽杀绝,只要最后把现世的寧远杀了,那就大功告成。 真到了那一步,寧远的这个死法,比所谓的神魂俱灭,还要来的恐怖。 如此凶狠的一剑,怎么挡下来的? 荀渊没想出个名堂。 在见到天幕出现一个大口子,见到那条从太虚延伸而来的青道轨跡后,这位玉圭宗老宗主,想都没想,脚下抹油,当场就跑。 虽然他跟寧远没什么恩怨。 但是那一眾剑仙,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剑气长城那些剑修,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谁也不想好端端的就挨上一剑。 高冕未曾离去。 这位获得自由身,原先剑气长城的私剑之一,望著头顶上方的那处天幕裂隙,怔怔出神。 玉璞仙人两境,多是一些生面孔,对於高冕这个离家数百年的人来说,很是陌生,但是三位老剑仙,他还是认识的。 不知为何,来到浩然天下后,除了寧姚一人仗剑落地之外,其他数十位上五境剑仙,全都留在了原地。 个个脚踏飞剑,望著眼前的浩然天下,无论年长还是年轻,几乎都是满眼好奇。 没辙,都没来过,第一次见,难免的事。 高冕有些“近乡情怯”。 董三更察觉到他的视线,神色一愣,很快回想起来,便以心声笑道:“高冕,好久不见,上来一敘?” 一道剑光瞬间直去天幕。 站在一眾剑修面前,矮小老人挠了挠头。 董三更朝眾人解释道:“高冕是我们的家乡人,曾经的一位私剑,隱匿蛮荒天下多年,功劳很大,最后为自己换取了一个自由身。” 高冕来到董三更身旁,有些唏嘘,感慨道:“多年未见,董大哥风采依旧。” 董三更摇头笑道:“还是老了。” 顿了顿,老剑仙又皱起眉头,问道:“高冕,这么多年过去,境界没涨就算了,怎么还跌到元婴了?” 高冕苦笑道:“说来话长。” 两人之间的情谊,很是深厚,也是一桩老黄历了。 剑气长城,一直都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主角就是董三更,也就是那个“去时金丹,归时飞升”的典故。 当年在董三更游歷蛮荒期间,还是年轻人的他,最开始在他身旁,其实还有一个伴儿,这个人,就是高冕。 两人一道歷练了十几年,多次在大妖围剿之下死里逃生,真正的患难与共,只是后来,高冕走了与好友不一样的道路。 提前回了剑气长城,在老大剑仙那边,谋了个私剑职务,最后改头换面,隱匿在蛮荒深处。 高冕轻声问道:“董大哥,这次来浩然天下,要待多久?要是有空,不如就去我那山门坐坐。” 矮小老人咧嘴笑道:“犹记当年,我们两个还在蛮荒天下歷练,在一次死里逃生的休歇时分,董大哥就与我提过一嘴,说这辈子的遗憾,不多,就那么两三个。” “其中一个,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说你平生好酒,一直都想尝尝,那青神山夫人亲手酿造的竹海洞天酒。” 董三更眼前一亮,“你有?” 高冕笑著点头,“还真有,绝对不誆骗董大哥,不过不多,只有一坛,当年我离开家乡,第一个落脚之处,就是中土神洲。” “找到了那个竹海洞天,很凑巧,那次刚好撞上青神山夫人大摆宴席,我就有幸游览了一回,买来了一坛竹海洞天酒。” 高冕赧顏道:“这些年来,一直没捨得喝,几次南下倒悬山,想要送到大哥手上,结果都被张禄拦著,只好败兴而回,將那酒水埋在了修道之地。” 董三更嗯了一声。 拍了拍这位家乡人的肩膀,老剑仙笑道:“喝酒都是小事,现在有空,你先跟我说说,关於此地的前因后果。” 高冕当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边故人重逢,另一边,还是重逢。 一袭黑衫长褂的少女,在剑斩上古剑灵之后,並不停留,御剑直落。 最后她站在略显狼狈的男人面前。 寧姚不言不语,先前还是一个出剑果断的女子剑仙,这会儿在见到他后,竟是转瞬之间,就流下泪来。 眼眶泛红的女子,一把抱住兄长。 寧远隨手就把那颗神女头颅丟了出去。 然后双臂抬起,反抱住自家小妹。 小姑娘开始哭哭啼啼的,不过可能是因为长大了,知道什么是羞赧,所以声响並不大。 良久。 寧远轻轻推开她,后退半步,伸手搭在她脑袋上,轻轻揉捏,眯眼笑道:“怎么来了?” 寧姚半咬嘴唇,凑上前来。 眼眶泛红,但是眼神明亮。 上五境女子剑仙,却是一副傲娇模样。 男人笑了笑,抬起手掌,刚要动作,又发现手上沾了不少血污,便往自己身上胡乱的抹了抹。 兄长开始为小妹擦拭泪水。 一如当年。 寧远又要开口。 寧姚则是瞪了他一眼。 前者立即乖乖闭嘴,后者则是翻手取出一件小瓷瓶,里头鲜艷欲滴,还泛著不少的血腥气。 寧远皱了皱眉。 寧姚轻声解释道:“哥,这是我的精血不假,但不是临时取出来的,所以不用担心我会损伤体魄。” “嗯,这两年,在家乡那边,除了正常的修行练剑,閒暇之余,我就会取出一滴精血,封在其中,以免不时之需。” “取血的间隔时间,很长,所以我也不会受伤,知道我哥不老实,来了浩然天下,肯定会到处找人干架,我这个做小妹的,当然会担心啊。” “做不了太多,也就只能这样了。” 寧远放下心来。 寧姚扶著他坐在天真剑身,开始为他疗伤,其实也没什么门道儿,只是打开那个小瓷瓶,將她的准备好的精血,置入兄长心口。 精血又名心头血。 两人同出一脉,骨肉至亲,寧姚的心头血,自然不会排斥寧远,十几滴相继进入男人心口。 肉眼可见,一袭青衫的满头白髮,逐渐“枯木逢春”。 与此同时。 一道虚无縹緲的身影出现在这处战场。 她眼神晦暗,胸口起伏,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张了张嘴,喊了男人的名字。 两兄妹对视一眼。 心有灵犀。 寧姚冷笑一声,併拢双指,驱使本命飞剑,剑光一闪,当场將其斩碎,散作漫天粹然神性。 完事之后,黑衣姑娘重新蹲在老哥身前,取出自己的咫尺物,开始往外掏神仙钱。 寧姚的私房钱,如今可真不少,毕竟现在的倒悬山,上面有一半的生意,都是归属寧家。 最后在男人身前,穀雨钱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都有数百枚,关键的是,寧姚还在往外掏。 继神仙钱之后,又有十几株仙家灵草,被她拿了出来,据她所说,都是从自家神华山採摘而来。 各自功效如何,寧姚也不清楚,但她问过那位飞升境山君,反正修道之人吃了,怎么都不会有坏处。 寧远怔怔出神。 少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她嘀咕道:“哥,怎么了?” “是伤得太重,没力气了?” 寧远盯著那些神仙钱和仙家灵草,神游万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姚略微思索。 然后她拾起一株清光荡漾的灵草,两手並用,撕扯成好几段,径直塞进了自己嘴里。 腮帮鼓鼓,一番咀嚼,最后低下头,吐在自己手心,另外一手捏住兄长的下巴,给他餵了进去。 寧姚连呸好几下,吐出些许残渣,笑呵呵道:“哥,你应该不会嫌弃吧?毕竟小的时候,你就天天吃我剩饭的。” 寧远回过神,吧唧了几下嘴,吞咽下去,故意板著脸,说道:“嫌弃。” 寧姚哼哼两声。 很是不合时宜的,天地之间,两人身后,神性匯聚,高大女子模样的剑灵,再次显化。 寧姚瞬间柳眉倒竖。 这次剑灵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斩仙飞剑斩杀,再次破碎,神性逸散,人间好似下了一场星光大雨。 一名上古剑灵,剑道高位,落到如今这个下场,怎一个惨字了得。 寧姚神色冰冷,自顾自说道:“天大地大,都没有我的家事大,有什么遗言,等我兄长恢復好境界再说。” “我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之前,老老实实,安静点,要不然,你每说一个字,我就斩你一次!”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对她来说,这件事,压根就不需要去考虑一个对错,管你是谁,问剑我家兄长,就是等於问剑我寧姚。 等到第三次凝聚真身,她果真没再开口,虽然脸色极度难看,可到底是忍了下来,悬在一边,寂静无声。 就在此时。 两人盘坐的仙剑天真,极为突兀的,冒出了一个脑袋,这人两手按住剑身,小脸涨的通红,好像被什么禁制困住,始终不得而出。 是个小姑娘模样,身穿一件雪白衣裳。 寧姚瞥了她一眼,想了想,便起身弯腰,將她从长剑之上,跟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 寧姚皱眉道:“怎么了?” 小姑娘喜笑顏开,压根不搭理她,跑到寧远身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稚声稚气道:“天真见过舅舅。” 第733章 远离顛倒梦想 看著这个小姑娘模样的天真剑灵,寧远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不是他与她第一次见面了。 遥记当年,因为倒悬山一役,寧姚曾以不到上五境修为,强行祭出仙剑天真,相助兄长杀敌。 之后兄妹俩於驪珠洞天相逢,为了镇压剑灵谋权篡位,寧远还对她使了好些手段,那个时候,甚至还產生了杀心。 当时的自己,还是个龙门境吧? 別看当时的寧远,步步为营,打得剑灵节节败退,其实他压根就是个纸老虎,最后能压制住她,无非就是对方嚇破了胆而已。 寧远那时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必要时,就动用那把元神飞剑。 没用到。 但最后还是因为齐先生,祭出了那把剑。 走过的路越长,陈年旧事,也就越多。 恍恍惚惚。 见他没反应,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姑娘,还一溜烟跑到了他身旁,两手搂紧男人的胳膊,轻轻用脸庞剐蹭。 一连喊了许多个舅舅。 她身子有些异常的“小”,比刚在南苑国见到的裴钱,还要矮一个头,看起来就像一个草木精怪。 寧远嗯了一声,笑道:“怎么说?想要什么?” 天真瞥了眼寧姚,隨后双手双脚並用,就这么顺著他的胳膊爬了上去,凑到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寧姚与她心意相通,在听见这话过后,瞬间柳眉倒竖,一把將她提了起来,神色不善。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们剑气长城那么多剑意,不够你吃的?还敢把主意打到舅舅身上了?” 小姑娘姿容的天真剑灵,哪怕被人提在手上,依旧双臂环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昂头挺胸,半点不怵她。 寧姚隨手就把她塞回了天真剑身。 没来由的,男人忽然说道:“天真有点像小时候的你。” 世间四仙剑,一剑一剑灵。 每位剑灵的脾气性子,其实都与其主人的大道息息相关,比如当初那位太白剑灵,跟隨白也多年,就是个小书童模样。 寧姚脸颊微红,抿了抿嘴,就当没听见。 此后在这把悬空长剑之上,寧远盘腿而坐,捏碎一颗颗穀雨钱,修补伤势,补足体內空泛的各处气府。 寧姚手持太白,斩仙立在身侧,为兄长护道。 半晌。 寧远睁开双眼,站起身。 伤势稳定下来,海量精纯灵气灌入气府,元婴境的修为,也没有跌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的长生桥,快断了。 人身天地,那条以剑气构筑的长桥,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看起来细微,微不可察,可有句老话说得好,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短时间內,要是再贸然出手,受点什么大道伤势,这座长生桥,必定会倒塌下去。 到了那时,別说什么跌一境两境,当场道散天地,成为废人一个,都有可能。 修道之人,上天入地,似那快活神仙,可殊不知,爬得越高,一旦摔落,只会更惨。 看了眼不远处的那个白衣女子。 寧远转头问道:“小姚,知道她是谁吗?” 黑衣姑娘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停顿几下,寧姚又认真的想了想,补充道:“这么难杀,斩了一次又一次,居然还能重塑真身,应该是一头远古神灵吧?” 寧远点头,“是持剑者。” 寧姚愣了愣。 没听过啊,老大剑仙也没说过有这么一位神灵。 寧远说道:“其实你见过她,本身她就是一把剑,当年掛在驪珠洞天那座廊桥底下,很多年了。” 少女淡淡的哦了一声。 寧远笑问道:“不想知道她为何与我问剑?” 寧姚果断摇头。 男人咂了咂嘴,又问,“小姚,我可以把她炼成一把剑,这把剑的品秩,可能比不上仙剑,但也算是仙兵,你要不要?” 寧姚还是摇头,“不要。” 寧远也不强求,瞥了眼下方的青峡岛,略微思索,隨后说道:“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谁啊?”寧姚问。 男人抬了抬下巴,少女顺著目光,低下头,便看见了一个很是熟悉的白衣少年。 陈平安此刻的神色,难以描述。 寧姚眉头微皱,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可她总是有些感觉,这件事,陈平安也在其中。 两人御风下落。 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陈平安百感交集,更是忐忑,此前已经酝酿许久的他,壮起胆子,上前几步,轻声喊了句寧姑娘。 寧姚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就这么转过身去,抱剑而立。 一道虚无縹緲的身影紧隨其后,落在青峡岛渡口。 高大女子神色复杂,感慨万千,枉费重重算计,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空空如也。 她倒是没有气急败坏,更加没有丝毫的求饶意味,只是望著那一袭青衫,“谋划不成,天意如此,死了也就死了,任你处置,但是寧远,你应该心知肚明,我家主人,你动不了。” 言语之后。 寧远一步上前,瞬间就出现在陈平安身侧,一掌按在他肩头,冷笑道:“你说动不了就是真的动不了了?” “前不久,你还说我会死呢,现在我死了吗?” 陈平安被封住躯体,动弹不得。 剑灵没有如何惊慌,反而眯起眼,轻声笑道:“寧远,你可以试一试,你当然能杀人,可在这之后呢,谁能保的了你?” “我那主身,不满的,从来是我,而不是陈平安,你杀我,她不会管,可换成我家主人,她再如何,也不会袖手旁观。” 寧远微笑道:“有道理。” 紧接著,他便鬆开按住陈平安的手。 想杀,但不能杀。 里面涉及的因果,太多太大,不是说寧远扛不住,而是一旦如此,难免会连累他人。 陈平安一死,后续会发生什么,都不用想,老大剑仙一定会对上持剑者。 而文圣一脉的几个师兄,也会来找他麻烦。 寧远並不惧死,但不想旁人因他而死。 人一旦有了诸多牵掛,就很容易被人算计,如履薄冰,甚至会被牵著鼻子走。 所以山上修道,格外讲究一个所谓的“斩断红尘”,据说最纯粹的修道者,就是六亲缘浅。 修行路上,无长辈,无道侣,无子嗣,无道友,无弟子,彻底远离世间红尘,是那眾生的看客。 这样的修道之人,才最为纯粹,不人不鬼不神,介於各种『头衔』之间,行事全凭喜好,得大自由。 寧远註定做不成。 所以剑灵的这个威胁,还真管用,不过仔细想想,无论她说不说这些话,寧远也不会真的斩了陈平安。 陈平安脱离束缚,转过身,想要与两人说点什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寧远略施手段,屏蔽了他的五感。 沉默片刻。 寧远呵了口气,问道:“那把飞剑,果然够凶狠,不过事后回想,在我看来,这把本命飞剑,应该不是你温养得来的吧?” “能够逆流光阴长河,杀敌於过去的飞剑,天底下有几人能做到?最最起码,也得是飞升境。” “说不准,可能还是十四境。” 她笑了笑,事已至此,也没选择隱瞒,道出了实情:“那把镇魔剑,確实不是我煅烧而出,它的主人,另有其人。” “难怪。”寧远喟嘆一声。 难怪那把本命飞剑,在反其道而行之,斩了无数个“陈平安”后,能挣脱齐先生的禁制,消失在光阴长河的下游处。 寧远问道:“是哪位从后世而来的纯粹剑修?” 剑灵眯眼而笑,没有给出答案。 岂料一袭青衫嗤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在与我打机锋,不就是千年之后的某个存在吗?” 她神色一怔。 寧远笑眯眯道:“很惊讶?有什么好惊讶的,毕竟哪怕是你这种剑道高位,说到底,也只是书中人罢了。” “而我,虽然也身在书中,但在此之前,我还是一名看书人。” 他微眯起眼,缓缓道:“为何就这么想著杀我?为此不惜去找一个不確定的山巔剑修?” “不怕那个古怪存在,其实也在算计你?算计你主人陈平安?” “回到原先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就连之前递出的每一剑,我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大恨意?” 寧远刚要骂一句三字经,又忽然想起,自己小妹还在身旁,只好以心声破口大骂,“草你妈的,老子是睡了你,还是睡了你老娘?不然怎么会有这种深仇大恨?” 那把本命飞剑,如今回想,也让他心有余悸。 竟是能精確的在光阴长河中,寻找到一个个过去的“他”,接连斩尽杀绝,倘若中途没有出现意外,在上一世的无数个“自己”,全数消弭之后…… 那么这一剑,还会继续遁入另一条轨跡,闯入新的光阴流域,把这一世的他,挨个斩杀,直到最终,將此时此刻,身在书简湖的寧远,一併剑斩。 那么到那时,一袭青衫,就是真真正正的“人间蒸发”。 这哪里是杀人,分明就是打算將他的过去种种,一併剔除,从岁月里抹杀,狠戾程度,远胜那神魂俱灭。 世间修道之人,即使陨落身死,哪怕魂魄也被抹除,看似死的不能再死,可最起码,与他有关之人,还能记得住他。 与其亲近之人,偶尔触景生情,还会回忆往昔,想起这么一位身死多年的故人。 没准还会时不时的,去此人的坟头上,撒上一壶酒。 可寧远要是真被这一剑杀了,过去与现在,都將不復存在。 这个“不復存在”,可不单单只是指他本身,那些认识他的人,对於他的记忆,也会一併模糊,竭力回想,都难以看个大概。 什么样的仇,需要行如此狠辣手段? 白衣女子缓缓道:“只是小仇,却有大恨。” 寧远微笑道:“可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隱匿光阴长河,千年之后的古怪剑修,剑术还未臻至化境。” “导致他借给你的这一剑,不仅杀力偏弱,想要斩我,还必须把我存在过的所有痕跡,一併杀完,少一个都不行。” “若他抵达了十四巔峰,剑术大成,恐怕我早就死了,压根也不用杀那么多个『我』,只需剑斩初到此方天地的那个『我』,就足够了。” 女子默然。 为山九仞,功亏一簣。 寧远忽然说道:“老婆娘,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现在的人性,已经很多了?” 剑灵內心悚然,猛然抬头,死死盯著那个青衫男子。 她转移话头,沉声道:“齐静春到底想做什么?” 寧远没有取出那幅光阴走马图,缩地成寸,一步来到她身旁,双手负后,笑眯眯道:“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齐先生为我护道啊,他早就料到你这个不安分的,会趁我境界不高,来截杀我,所以提前准备了一记后手,以防万一。” “可他齐静春,是我家主人的师兄,这怎么可能?!” 因为身高问题,寧远只能微微仰头,脸上笑意不减,摇头晃脑道:“怎么不可能?” 他指了指杵在原地的陈平安,“你家主人,现在死了吗?” 寧远自问自答,“没有。” “既然没死,境界也没下跌,活的好好的,那么你的那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高大女子阴沉著脸。 寧远忽然又问了一句,先前已经问过的话。 “老前辈,为何这么恨我?” 破天荒的,这次连称呼都变了,不再是一口一个老婆娘。 她沉默不语。 寧远笑了笑,隨意蹲下身,双手拢袖,开始给她说上一些,他自以为的“真相”。 “纵观人间万年,大修士不计其数,可能够肆意行走光阴长河的,屈指可数,哪怕是一般的十四境,在里面待的时间久了, 也会日渐消磨道行。” “所以我之前才敢料定,哪怕你的剑术天下无双,可凭藉十一境的修为,是不可能温养出这么一把能贯通光阴长河的本命飞剑的。” “那把剑,定然是从別处获得。” “而那个能隨意行走光阴长河的古怪剑修,可能在找到你,在借你这把剑的时候,用某种不可思议的神通,给你看了某个將来的画面。” 女子开始胸口起伏。 寧远继续笑道:“既然他是从千年之后而来,想必应该也知道,千年之后的人间,是个什么光景。” “或许他给你看的,是將来的某一天,我与陈平安起了大道之爭,拔剑相向,最后陈平安还不敌身死……” 寧远扭过头,“对不对?” 见她依旧不作应答,一袭青衫也不恼,自顾自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给你看的画面,就一定是真的?” “这个古怪剑修,练剑於千年之后,谁又敢篤定,他站在的那个人间,就不是假的?” “就连三教祖师,都无法准確观测光阴长河的下游处,所知所见,真假混淆,虚实难辨…… 怎么,你是觉得,那个剑修的境界,比三教祖师还要来的高?” “那他为何要找上你?” “直接逆流而上,把我杀了不就行了?” “你就半点没有想过,此人真正要杀、想杀的,从来不是我寧远,而是你的主人,那个陈平安?” 寧远突然爆了句粗口,“真是头髮长见识短,脑子都长屁股上了,难怪那么翘。” “不长脑子,也就算了,多少匀一点在胸脯上啊,这么多年,还是只有巴掌那么大,不然以后做了我的太白剑灵,时不时的……我给你揉揉?” 男人满脸认真,语重心长道:“听说这样一来,次数多了,可以促进体內气血的周天循环,你那馒头,说不准將来就能变成俩大瓜。” “沉甸甸的,披上裹胸,饱满而圆润,呼之而欲出,天底下哪个男子见了不会朝思暮想,流连忘返?” 寧远甚至还站起身,凑到她跟前,肆无忌惮的盯著女子的上半身,两手並用,比划了几下。 不远处的寧姚,立即扭过头去。 兄长这么在意女子胸脯,这应该就是姜姐姐没能贏过阮秀的缘故吧? 对了,阮秀呢? 渡口岸边。 女子不仅不开口,还闭上了双眼,面无表情,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寧远抬手一招,太白仙剑悬停在侧。 他直截了当道:“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亲自动手?” 剑灵脸上出现莫名笑意,问道:“你不是能弒神吗?为何不乾脆直接將我打碎,炼化我的至高神性?” 寧远笑呵呵道:“我可没这么蠢,谁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万一我炼了你,反遭其噬怎么办?” “何况我也没有很大把握,在吃了你之后,能不被神性影响,毕竟你可不是范峻茂,虽然只是剑灵,可好歹也是至高之一的神性。” 男人指了指太白剑身,笑眯眯道:“所以暂且就容神仙姐姐,在我佩剑上住一段时间,当个贱婢。” 寧远一拍额头,反应过来,立即提醒道:“神仙姐姐,別介意,我可没骂你,不是贱婢,而是剑婢。” “也就是山上剑修的持剑婢女,有事婢女干,没事干婢女,不过神仙姐姐大可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做那开襟小娘的。” 一口一个“神仙姐姐”,也不知道是在噁心谁。 师承老大剑仙,这一脉的剑修,果然最为契合阴阳怪气一道。 美貌女子忍著气,沉声道:“事已至此,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怎么处置我,是杀是留,都无妨。” “但是你记住,我的剑术,这辈子,千年万年,你都不可能得到。” 剑灵冷冷开口,“劝你还是直接杀了我,炼了我,无需这么多废话,要不然,你就算把我强行塞进佩剑,又能怎样?” “往后与人廝杀,我不仅不会帮你,一有机会,我还要想尽办法弄死你!” 寧远点点头,假模假样的嘆了口气,“这就不太善咯。” 隨后他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陈平安,屈指一弹,解开他身上的禁制,问道:“陈平安,你也要搞死我吗?” 白衣少年愣在当场。 寧远儘量保持心平气和,认真问道:“陈平安,我只有一个疑问,在你的神仙姐姐附身之时,到底是谁的念头,占据主导?” 境界不復往昔的雪白剑灵,微不可察的,朝著少年使了个眼色。 陈平安开始天人交战。 寧远收回视线,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怪话,“远离顛倒梦想。” “你陈平安是远离了,那我寧远呢?” “我一直有些惧怕那个谋略通天的国师大人,到头来,倒是我误解他了,原来我的同道中人,不是齐先生,而是崔瀺。” “齐先生,你如此算计我,就不怕我对你產生怨恨?” 寧远取出一幅光阴走马图。 云霞山蔡金简,曾经说过,这幅光阴画卷,要等到他极为生气,要忍不住大开杀戒的时候,再选择打开。 想了想,男人又收了起来,抬起双手,往掌心呵了口气,望向天地。 一个觉字,两种读音,一份沉沦,一份甦醒,云泥之別,天壤之別。 青衫年轻人眼神恍惚。 陈平安欲言又止。 寧远摆摆手,示意他闭嘴,隨后毫无徵兆的,一臂探出,五指如鉤,將雪白剑灵攥在了手里。 稍稍发力,一颗头颅便脱离脖颈处。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开始出现无数粹然剑意,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如同被一条条剑气丝线禁錮原地。 某个时刻,“丝线”收紧,这么一具软玉温香,当场碎裂。 默念一句远古术法,寧远抖了抖袖子,所有飘荡天地的至高神性,无处可逃,瞬间合拢,化为一颗教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团。 徐徐流入太白剑身。 不知为何,陈平安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但又不是很確定,冥冥之中,似乎还藏著一缕牵绊。 人间从此再无持剑者分身。 多了一位太白剑灵。 做完这一切,寧远第二次转身,看向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淡然道:“陈平安,记住,復仇是一条最能让人心无旁騖的大道。” 第734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破碎坠地之后的龙泉小镇。 杨家药铺,崔瀺跨过门槛,径直步入后院。 稀奇的是,这会儿的后院这边,天井下,除了那个整天吞云吐雾的杨老头之外,还多了一个中年汉子。 昔年药铺的伙计之一,杨老头的徒弟,十境武夫李二。 貌似也是刚来。 两人循声望去。 崔瀺摆摆手,转身走出门外,给师徒两个挪了个说话的地儿。 肌肉扎实的汉子,隨便挑了张长凳坐下,位置却很有讲究,刚好处於师父他老人家的对面,两人中间隔著一口天井。 这是药铺不成文的规矩。 没人敢坐在老人身旁,別说李二郑大风这些药铺伙计,就算当年的齐静春,登门拜见之时,都是如此。 有什么隱晦说法,也没人知道。 杨老头敲了敲旱菸杆,“说吧,说完之后,就可以走了,国师大人还在门外等著呢。” 李二点点头,他一向快言快语,遂直接说明了来意,“师父,我此次离开北俱芦洲,是察觉到了陈平安有难。” “我打算走一趟南边,可又不太清楚,陈平安如今的具体位置,所以想请师父破例出手,为我指明方向。” 杨老头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老人问道:“知道具体缘由?” 李二摇摇头,理直气壮道:“不知,但对我来说,此中门道儿,也没必要知道,我这次去,就是报恩。” “当年李槐能安然无恙的去往大隋,到新山崖书院读书,一路上还得了不少机缘,就是因为陈平安的一路护道。” 汉子笑道:“其实这次返回家乡,中途我就绕道,暗中去了山崖书院那边,见了李槐一面, 不得不说,陈平安教的很好,这混小子,虽然距离儒家贤人还差得远,不过到底是有了点学问了。” 李二沉声道:“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有恩报恩,天经地义。”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你要去,我不拦你,不过去之前,记得走一趟老龙城,跟郑大风知会一声。” 李二挠挠头,不明所以。 老人微笑道:“提前跟他打个招呼,完事之后,去给你李二收尸,把你这十境武夫的尸骨带回来,我熬碎了煮成药,还能卖点金精铜钱。” 李二皱眉道:“陈平安招惹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杨老头用烟杆子指了指他,笑容之中,还带著点意味深长,頷首道:“一个你李二,同样需要报恩的人。” 汉子眉头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想不明白。 杨老头隨口问道:“你这次见李槐,他是什么境界了?” 李二答道:“练气士第五境瓶颈。” “不觉得奇怪?”老人晃了晃烟杆。 汉子点点头,“是有些奇怪,我在书院那边打听了几下,据说这小子对於修道一事,极为惫懒, 能不修,就不修,平时多是拉帮结派,闹得书院鸡飞狗跳,我也纳闷来著,李槐是怎么躋身铸庐境的?” 杨老头又问,“李宝瓶呢?” 李二知无不言,说道:“这丫头更不得了,才这么几年时间,居然已经是个洞府境修士,距离观海,也不算远了。” 老人笑了笑,“就没有仔细想过,这两个孩子,当年都接触过谁?” 李二不假思索道:“陈平安啊。” 杨老头点头又摇头,“当年负笈游学,陈平安確实是他们的护道人,但是除此之外,你再想想。” “他是一个外乡人。” 李二猛然醒悟。 “是那个为齐先生出剑的十四境剑仙?” 隨即他挠挠头,纳闷道:“可是这也不对啊,既为先生出剑,他又为何与陈平安走到了对立面?” 杨老头咂了咂嘴,答非所问,笑著说了句怪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某些人曾经的些许善意,当时不觉得如何,可往往就能伏线千里,影响之大,无从推衍。” 杨老头说道:“回去吧,这浑水,你要沾上一点,就没人救得了你,但是等到事情结束,你可以让李槐在下次返乡的时候,去一趟神秀山那边。” 李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再问什么,起身之后,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响头,转身离去。 崔瀺走入后院。 破天荒的,这位国师大人,隨手提起李二曾坐过的那条板凳,到了另一侧,挨著杨老头坐下。 杨老头也不觉得如何。 崔瀺说道:“这次来,是想在老神君这边,看看那张供桌。” 杨老头笑问道:“书简湖已经水落石出了?八九不离十,是齐静春贏了,当然,也是你崔瀺贏了。” “你们两个师兄弟,瞒了天下百年有余,结果到头来,猛然回想,才知道你们並非死敌,早就开始了共谋大业。” 崔瀺笑了笑,没有回话。 杨老头把烟杆子往地上敲了两下,剎那之间,两人所在的头顶,在那天井之下,烟雾繚绕。 待到散去之时,眼前已经多出了一张供桌,上面的香火,足有数十支,有的火势迅猛,有的已经快要熄灭。 杨老头抬起烟杆,指向其中的两炷香,“这就是那两个一,两人加起来,都不咋地。” 崔瀺疑惑道:“陈平安的香火快要熄灭,我可以理解,毕竟书简湖之局,就是要让他山水顛倒,以人性为主的……” “可寧远的香火,为何还是熄灭状態?再不济,点燃它,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杨老头眼眸低垂,摇头道:“这小子就一滚刀肉,他不想上桌,就没人能给他点火,我也不行。” 顿了顿,他说道:“非要点,也不是不行,但很有可能,我这药铺,在此之后,就得搬家了。” 国师大人嘖嘖称奇,“怪哉。” 崔瀺来此,就只有这一个目的,所以也没想多待,他还要即刻返回大驪京师,操持一眾事务。 杨老头忽然问道:“国师大人,我们选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崔瀺直言道:“不清楚,不过要是最后做成了,应该是对的,至於过程有无对错,对我来说,並不重要。” 崔瀺转而问道:“那半个一?” 杨老头点点头,“还在落魄山。” “还要多久?”崔瀺问。 杨老头嘆了口气,“再等等。” 国师大人略微皱眉,“我们已经错失了一次机会。” 杨老头嗯了一声,缓缓道:“容我再观望观望,毕竟捏在手里一万年,如此轻易的送出去,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若说昔年的驪珠洞天,里面蛰伏这么多的山巔修士,谁才算得上是东道主、土財主,那么毫无疑问,一定是杨家药铺的老人。 他手上握著的那座飞升台,是障眼法,真龙陨落之地,还是障眼法,甚至是廊桥底下悬掛的那把老剑条,依旧如此。 层层布置,杨老头真正想要瞒天过海的“真相”,是恢復神道,於人间大地,塑造出半个“一”。 而这半个一,就被他放置在小镇西边的那座落魄山,这件事,哪怕是坐镇过驪珠洞天的歷代圣人,都不知晓。 昔年洞天破碎,坠地之后,小镇之人,很多都因为变卖了各自家中的祖传宝物,发了財。 有的拖家带口,离开家乡,在外地京城购置了府邸,有的还留在小镇,发跡之后,从大驪手上,买下一座座山头。 陈平安就是其中之一。 还是最有钱的一个,花钱买下了落魄山。 可无论是谁,没有陈平安,也会有李平安,王平安,“他”或者“她”,总归都要入主落魄山,渡过冥冥中的几桩考验,过去了,就能得到此物。 最终“鸟不拉屎”的落魄山,就会与那高悬天外,犹如永恆阴霾的远古天庭,天与地,遥相呼应。 魂归於天,魄落於地。 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仓皇逃命之下,为何偏偏来了古蜀地界?又为何死在了这里? 因为洪荒时期,世间诞生的第一条真龙,就是被远古高位,拘押至天庭斩勘司,当场斩首。 为何当年的小镇,总计有四座出入大门,结果其他三座都是常年关闭,只有东门站著个郑大风? 因为昔年登天一役,在持剑者倒戈人族,其他三位守门神將都先后擅离职守,让开道路的情况下,只有郑大风死战不退。 为何杨老头的这张赌桌,只有出生在小镇的孩子可以上桌? 因为龙泉小镇,就是人间的“天庭”。 所以这样一看,並没有所谓的“公平”,因为小镇之人,要么是神灵转世,要么骨子里,就有些许神性存在。 如果寧远在此,指定就要说上一句,你们这些看似淳朴的“凡夫俗子”,其实个个都是关係户。 崔瀺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请老神君,交出那半个一,送给他看重的某个年轻人。 至於国师大人,为何要说那句“我们已经错失了一次机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杨老头却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早在当年,在寧远第一次来驪珠洞天之时,三教不將他视为天地异类,不在暗中把他往死路上逼,那么今时今日,可能人间就会大不一样了。 要知道,第一世的寧远,是完整的“一”。 根据某些消息,他这个天外来客,最初的家乡,就是末法时代,而他来到此人间,会不会…… 就是一份答案? 在刑官兵解之后,三教之內,更有甚者,提出过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问题。 这个天外来客,会不会从始至终,压根就不是什么域外天魔? 比如他是从“过去”而来? 没人知道。 既然聊到了这些,国师大人想了想,也就没著急走,重新落座,不再继续之前的那个问题。 崔瀺问道:“老神君,你的境界,比我高出不少,能不能得知,那个剑灵当年秘密深入光阴长河,找上的那个剑修,是谁?” 杨老头一愣,“齐静春走之前,没跟你说这事?” 一袭儒衫摇摇头。 崔瀺心中略有猜测,但无论如何,也只是猜,距离真相,还差得远。 这就是他最大的弊端了,儘管手腕足够,谋略通天,可在修为层面,就是比这些十四境,差了不少。 沉默片刻,杨老头说道:“借她那一剑的,是个十四境剑修,纯粹剑修,不过走的是旁门左道,长久隱匿在光阴长河的下游处,身怀秘宝,杀力还行,可却是个半死人。” 杨老头一语道破天机,“这人,与泥腿子陈平安,是同乡,本性其实並不算多坏,只是脑子一根筋,走了一条自认为是生路的绝路。” “不是偽君子,可作真小人。” 崔瀺瞬间就反应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出那人的真名,以免被其察觉到蛛丝马跡,到时候背地里整些么蛾子。 杨老头补充道:“借剑的是他,但是帮忙的,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 崔瀺轻声道:“蛮荒那边?” 杨老头嘬了口旱菸,微微点头。 “其实有两剑,一剑铺路,一剑登高,再加上一位阴阳家老祖的移星换月,遮挡三教修士的探寻目光。” “手笔很大,总计四人,一个周密,一个邹子,一个半死人,一个心相鬼物,难得他们能凑在一块儿,谋划区区一个金丹境剑修的性命。” “那把本命飞剑,图谋甚大,不仅是要取寧远性命,其实还有后手,针对的就是陈平安。” “两个都想杀。” “至於事成之后,如何瓜分利益,老头子我就不得而知了,估计还是黑吃黑,打得头破血流。” 杨老头指了指崔瀺,摇头笑道:“只是论棋力,你那师弟齐静春,確实非同凡响,早在几年之前,就料到了今天这一幕。” “天地间最大的那条光阴长河,一直都被三教祖师的阴神把守,任何山巔修士想要进出,都需过问, 可为什么那把剑,还是逆流了千年光阴,以未来剑,杀现在人?” “三教祖师是睡著了,没看见?” “自然不是,这一切,其实都是齐静春在暗中作梗,提前布置好的,数年之前,他就开始了请君入瓮。” “化旁人之后手,为己身之后手,没有棋子,却用他人的棋子,齐静春吶齐静春,这样的一位读书人,怎么就消失了呢?” 杨老头有意无意的问道:“国师大人,齐静春在此次文庙议事,是否依旧阴魂不散?是否还留下了什么后手?” 崔瀺起身笑道:“自然是有的,具体如何,我这个大师兄,也不太清楚,反正总不会是坏事。” 杨老头放下老烟杆,抬头眯眼,望向那口天井,感慨道:“倘若齐静春,是生在驪珠洞天,该有多好?” 那么真要如此,大概这样的读书人,就能让老神君,选择將所有赌注,都押在他的身上。 崔瀺摇头道:“那小齐就不会是小齐了。” 杨老头哑然失笑,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国师走后。 老人罕见的离开后院,不去理会几个药铺伙计的异样眼光,独自坐在门外台阶上,也没带那根老烟杆。 望著那青山落日,杨老头喃喃自语。 “真要让人间换新顏?” …… 书简湖。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神仙姐姐”,被人当场斩碎,炼为一把剑的剑灵,陈平安在原地愣了许久。 等到回过神,少年才迈开脚步,略显沉重的走到寧远身旁。 男人蹲在岸边,正在洗剑。 拥有剑灵之后的太白,光彩照人,哪怕不曾驱使,只是放在那儿,剑身就隱隱透出些雪白剑气。 寧远动作减缓,没有抬头,隨口道:“想好了?” 陈平安点点头。 许久。 寧远嗤笑道:“哑巴了?”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是我的想法。” “在神仙姐姐附身之后,占据主导的,是我,不是她,所以想杀寧大哥的,也是我。” 男人还在洗剑,嗯了一声。 “说说看吧,为什么想杀我。” 陈平安说道:“因为我知道,寧大哥不会放过顾璨,之前对我保证的那些,都是假的。” “寧大哥说,君子可欺之以方,可是你还说过,你从来不是什么读书人,只是一名江湖剑客而已。” 寧远笑著点头,“脑子倒也不笨,但是这个想杀我的理由,不太够,还有呢?” 陈平安瞥了眼远处的黑衣姑娘。 寧远立即祭出本命飞剑,隔绝外界,说道:“放心,你我今日这番对话,我会在小姚那边,守口如瓶,你陈平安也不用担心什么。” “而且无论你想杀我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会杀你,具体原因,你应该也能猜得到,是齐先生。”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相告,缓缓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在被附身的那一刻,就有一个念头,落在了我的心湖中。” “那个声音,要我即刻出剑,杀了寧大哥,挫骨扬灰,只要你一死,顾璨就不会死,很多人都不用死。” “並且这一剑只要功成,我也不用担心后续被剑气长城问责,因为那把本命飞剑,斩的是光阴长河里,无数个你。” 寧远附和道:“在岁月里抹杀,如此一来,以往那些认识我的人,对我的记忆,也会模糊化, 等於世间从来没存在过一个我。” “那样你陈平安,就还是陈平安,书简湖的无解之局,虽然依旧没解,但顾璨在你的庇护下,肯定不会死。” “哪怕將来你去了剑气长城,见了我小妹寧姚,她也不会知道什么,更不知道,其实她曾经还有一个兄长。” 陈平安默然点头。 然后他就看见,男人洗完了剑,一点一点,將太白从湖水中“拔”了出来。 陈平安纹丝不动。 无话可说,坐以待毙。 岂料寧远只是单手拄剑,並没有出剑的打算,朝他笑道:“陈平安,別想了,我说话算话,说不动你,那就不动你。” “但是陈平安,你记住,我已经杀了你一次,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只是有人替你去死了而已。” 没来由的,寧远忽然说道:“陈平安,其实你的命,一直很好,反正比我好很多,能遇到齐先生,是你最大的机缘。” 说完,寧远取出一幅光阴走马图,隨手拋给了他,“我也不想过多解释,没意义,浪费口舌,回头有空了,自己看。”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里头的那位“齐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可事到如今,看与不看,已经没了很大所谓。 在今天之前,寧远从始至终,其实对他陈平安,都没有什么异样眼光。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天庭共主转世。 关他鸟事? 要不然当年在驪珠洞天,他就不会在龙鬚河畔为他出头,不会去斩断福禄街李家的那棵子孙槐了。 甚至那时的寧远,还故意不去插手他跟寧姚之间的因果,身为兄长,对於此事,一直都在作壁上观。 也就是那时候的陈平安,尚未链气,长生桥还断了,要不然寧远就把剑气十八停,也传给他了。 第一世的他,走的小心翼翼。 直到走投无路,被活生生逼死,到了第二世,寧远才开始有了莫大变化。 可就算如此,对於陈平安,寧远也还是抱著跟之前差不多的態度。 如果后续见了面,相处久了,在他这得了一份认可,说不准那把寧姚的压裙刀,就会再次回到陈平安手上。 这都没什么。 可是寧远一直很相信齐先生,反过来,齐先生在这一点上,却不太相信他。 所以在来书简湖之前,云霞山蔡金简,曾邀请他赴会,藉此给了他一幅光阴走马图。 按照寧远的最初设想,齐先生留下的东西,是要为他护道,可直到此刻,他才醒悟,齐先生確实护道了,但並非是为他。 而是为自己的小师弟。 学问有高低,道理分大小,可在此之上,犹有亲疏。 对於这个,寧远不觉得如何,毕竟无论怎么看,他只是一个外人,而齐静春与陈平安,却是师兄师弟。 分亲疏,很正常。 寧远唯一有些生气,很是生气的是,在这一点上,齐先生居然都信不过他。 先生怕他在斩剑灵过后,继续无所顾忌,肆意出剑,把陈平安也一併斩了。 可是齐先生,你给我的光阴画卷,后半部分说了什么,我连看都没看,我如此敬重你,那么你的小师弟,我又岂会下杀手? 这趟书简湖,真正的意义,他也已经想了个大半。 让桀驁不驯的剑灵第二次身死,让陈平安神人顛倒,让他寧远,来做这个入室操戈者。 陈平安真真正正做了人。 由此,便卸下了那个担子,而他寧远,篡位夺名,成了持剑者的半个主人,如此来看,貌似双方还是共贏的局面? 可寧远无论怎么想,就是感觉如鯁在喉。 某人曾经说过一句极有意思的话。 行走江湖,钱难挣,屎难吃,只要不是花钱买屎吃,那就还好。 早知道就不来书简湖了。 这不就是在花钱买屎吗? 呵,他妈的。 一袭青衫微微抬头,双手拄剑,迎著风雪,长久静立,长久无言。 一剑斩我心中月。 拔剑四顾心茫然。 …… 大概还有五六章,书简湖就要结束,第四卷也会结束,陈平安要下线很久了,花了那么多墨水,他不好写,我也不太想写,只是毕竟是原著主角,或多或少,总要来一点。 那个姓姜的姑娘,会拉出来写一写。 老说寧小子境界慢,其实不慢了,第五卷他会躋身仙人境,第六第七,那就跟一堆大佬掰手腕了。 反正不会老样子,跌境跌境跌境。 对了,今天七夕誒,大家都有女朋友睡吗? 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情人那就花钱成眷属。 总之,平安喜乐。 点点催更! 然后,宝宝们,晚安安,明天见。 第735章 何以报之英琼瑶 陈平安走的有些失魂落魄。 转身之后,偷偷瞥了那个姑娘一眼,见对方在看自己这边,急忙又撇过头去,僵硬的迈开脚步,身形渐行渐远。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年。 不过並不在泥瓶巷,唯一相同的,就是同样是冬天,当年那个孩子,在娘亲走后的第二年,饿的使不上劲,就带上背篓,想著进山看看。 希冀著能找点药草,卖给杨家药铺换点散碎银子,一颗铜钱拆成两瓣花,兴许就能熬过那个冬天了。 可走到龙鬚河才发现,大雪已经封山,就连河面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没法子,原路返回。 也就在返回途中,他故意绕了远路,去了福禄街那边,贴著一处人家的墙根,也没做什么,就只是站在那儿。 听烟火气,闻饭菜香。 可是越闻越饿,后面走的时候,那户人家的门开了。 当然不是请他进去吃饭。 几个家丁走了出来,合力抬著一只大木桶,走到一处角落,往外倒那泔水。 泔水也挺香的。 等人走后,孩子紧了紧背篓,从阴影中走出,一步一步,站在了那些泔水前,而后又蹲下身。 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离开了。 走过福禄街,过了铁锁井,又去了骑龙巷,桃叶巷……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好像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以往小镇上那些名声很好的大富人家,个个都是紧闭大门。 就是没有人给他开门。 连打更的都在街道消失了。 走完了小镇,小平安无处可去,就只能回家。 然后在回家路上,那个黑炭似的乾瘦孩子,趁著月黑风高,就偷了某户人家的几棵蔬菜,回到泥瓶巷的时候,两脚发软,大汗淋漓。 当时的孩子,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野菜,不是旁人种的,挖几颗野菜而已,就跟上山採药一样。 可陈平安后来知道,那片田地,是有主人的。 为什么知道? 因为第二天出门,经过的时候,有个妇人就站在那儿,双手叉腰,骂天骂地,当时在妇人身旁,还有个长得唇红齿白的同龄人。 那个孩子,在一眾围观之人里,直接就找到了他,死死盯著,但是一言不发。 陈平安不敢承认,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当做无事发生。 爹娘走后,小镇里,骂他什么的都有,泥腿子,五月初五出生的灾星,贱种……等等。 但就是没人骂他是小偷。 那几颗“野菜”,难吃的要死,也是因为这个,吃完没多久,他就闹了肚子,原本刚有点气力,又全都使了出去。 也是那天晚上,饿的睡不著的他,沿著泥瓶巷走了很多个来回,最后顾璨的娘亲,提著一盏灯,推开门,照亮了那个孩子的世界。 在这之前,陈平安小时候,两次披麻戴孝,为爹娘送行,不算长的队伍里,都有那个年轻女子的身影。 所以不管她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算天塌了下来。 她与顾璨,都不能死在他的面前。 青峡岛渡口,陈平安晃晃悠悠的走著,脑袋低垂,想著这些陈年旧事,犹如走马观花。 不知何时,一名黑衣女子来到他身旁。 两人间隔有些距离,约莫一丈左右。 “陈平安,好久不见。” 白衣少年僵硬的抬起头。 这次重逢,这还是寧姑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比起以前,她的变化不大,却也不小。 个子高了一点,背著一把他没见过的长剑,身上穿的那件黑衣,陈平安记得很清楚,是来自於他的家乡。 还是寧大哥给她购置的,量身定做,只是穿了好几年,有些稍许褪色,外加寧姚的个头窜了上去,就不太合身了。 陈平安回过神,咧开嘴角,点头道:“寧姑娘,好久不见。” 寧姚没有很冷漠,但也不会有多热情,少女转头看了眼渡口那边的兄长,隨后说道:“陈平安,一道走走?” 少年重重点头。 一袭黑衣,上前几步,將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些许,几乎快到了肩並肩的程度。 风雪中,缓缓而行。 陈平安也看了身后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寧姑娘,你兄长那边……” 寧姚说道:“就是我兄长让我来找你的。” “有些事,总要有个说法。” 少年点点头。 半晌没说话。 寧姚冷不丁问道:“陈平安,你还喜欢我吗?” 这种话,按理来说,本不应该女子来说,可寧姚就是说了出来,但她好像……並不是为了一个答案。 少女语气平淡。 陈平安低著头,看不见表情,久久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姚只好又问了一遍。 少年双肩微微颤抖,最后还是抬起头,一如当年泥瓶巷的他,笑容灿烂,点头道:“当然!陈平安一直很喜欢寧姚!” “其实当年在泥瓶巷,寧姑娘问我有没有喜欢你的时候,我撒谎了,其实是喜欢的,只是没有很多。” “但是后来,当我站在家乡小镇,眺望那些御剑南下的仙人时候,我就很喜欢寧姑娘了。” 寧姚淡淡问道:“为什么?” 兴许是说了出来,就有了胆气,陈平安也不再犹豫,笑道:“因为那拨队伍里,在这么多的御剑仙人里面,有且只有寧姑娘,调转了剑尖,与我这个泥腿子告了別啊。” “最初认识寧姑娘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很好看,仅此而已,后来她帮我一起对付那头搬山猿老畜生,我就挺喜欢了。” “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寧姑娘是神仙了,而我就只是个泥腿子,有些话,不敢说。” “直到寧姑娘走之前,居然还故意折返找上我,与我道了个別,我就感觉寧姑娘,与別的外乡人不太一样。” “很多人骂我,但是寧姚不会嫌弃我。” 陈平安脚步放缓,寧姚跟著放缓,前者继续说道:“其实当年在青牛背分別,我就想告诉你,我陈平安喜欢你了,只是你走得急,寧大哥又在身旁,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此之后,伤心难过了好几天,经常会骂自己,为什么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既然知道寧姑娘是神仙,分別之后,这辈子就没机会见面了,为什么还不敢表明心意?” “是知道寧姚不会答应自己?” “但是陈平安,你只是表明心意而已,又不是別的,那个姑娘答不答应,又能怎样呢?有很大所谓吗?” “早年娘亲还在的时候,不是搂著你,跟你说过当年的爹爹,是怎么个不要脸,才把娘亲娶进门的吗?” 寧姚轻声问道:“然后呢?” 陈平安眼神忽然明亮起来,笑道:“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带著几个孩子,离开了家乡,护送他们去大隋求学。” “这一路上,不怎么太平,刚走出几十里地,就碰上了两头蛇妖,后面还撞了个嫁衣女鬼,不过好在有惊无险,都过去了。” “遇见了阿良,送別了阿良,第一次远游,我见到了不一样的天地,虽然大多与我无关,长生桥也没修好,但已经躋身了武道第三境。” “我开始有了点野心,偶尔会去想想,要是將来到了武道的八九境,甚至更高,是不是也能御风远游, 那样我就可以去剑气长城了。” 陈平安挠挠头,“但是我的资质,不太好,脑子也不行,八九不离十,那些想法,也只能是想法而已了。” “可我很快又见到了曙光。” 少年眼神奕奕,忍不住笑出声,“从大隋返回家乡后,我去见了杨家铺子的那个老人,在他那边,临危受命,要为一个姑娘,南下送剑。” “我喜欢那个姑娘啊,当然不会拒绝,甚至当时我连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杨爷爷就让我准备准备,很快就要走。” “正巧那个时候,落魄山来了一个光脚老人,我还不太清楚他的跟脚,他就说让我跟著他练拳。” “一想到去倒悬山的路上,有好几个千山万水,我就有些惶恐,所以也没多问,便跟著他练拳了。” 陈平安呵了口气,补充道:“崔老爷子的餵拳,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每次我都被打的骨断筋折,只是每当想起我还要南下送剑,就半点不疼了。” “今日苦,明日福,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武道拔高了,第二次出远门,胆量也会更大,把握就越多。” 陈平安就这么说著他的一路走来。 不得不说,很是精彩。 去过了黄庭国,新山崖书院,梳水国,彩衣国,走龙道,老龙城,乘坐了桂花岛,见了蛟龙沟,雨龙宗,倒悬山,最后到了剑气长城。 最后两人在春庭府止步。 寧姚问道:“陈平安,我记得当时在剑气长城,你跟我说过这些的。” 陈平安一个劲摇头,不知为何,就这么一会儿,泪水已经糊满了少年的脸颊,他悲戚道:“寧姑娘,我知道,你是来与我道別的。” “所以有些话,即使已经说过一次,但我还是想说,可能在今天过后,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能让寧姚多看我一眼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竭力摆开一个笑容,说道:“同样是道別,就当这一次,是弥补了我当年的遗憾。” “寧姚,我喜欢你啊,以前是,现在还是。” 寧姚深吸一口气,或许是被这一幕感染,少女也有些不是滋味,死死咬牙,颤声问道:“陈平安,为什么对我兄长起杀心?” 陈平安只是一味摇头。 事已至此,说与不说,要不要把真相公之於眾,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寧姚仰起脸,左右摆弄了几下,稍稍镇定心神,轻声道:“陈平安,我与你一样,爹娘都走得早,唯一不同的是,我比你好一些,有一个兄长。” “也只有这一个兄长了。” “你可以分亲疏,护著你的身边人,那我寧姚呢?” “我就不行了?” 陈平安摇摇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我的亲人,才是亲人,別人的,同样也是。” “寧姑娘,是我错了,你要如何,都可以。” 寧姚漠然道:“我兄长都没杀你,我这个做小妹的,就更加不会了,何况这件事,找你之前,我哥就叮嘱过我。” “在这世上,我会无条件去相信,去听从的,就只有兄长了,所以我也不会拿你如何。” 停顿片刻。 寧姚说道:“可是陈平安,从今往后,你我就一笔勾销了。” 陈平安缓缓转头。 眼前的这个姑娘,记忆之中,眉如远山,好看得不能再好看,可是此时此刻,那双极具灵气的眸子,满是寒意。 寧姚自顾自说道:“我承认,以往的我,对你是有些好感的,这没什么,毕竟经歷了不少事,我又不是什么铁血无情的女子。” “但是陈平安,你给我上了一课,既然你能分亲疏,去做出这样的一个选择,那我寧姚也可以。” “我选择我的兄长,对於这个结果,你应该早就知道,毕竟当年在剑气长城,临行前,我就说过。” “那把我的压裙刀,代表我清白的本命之物,在我兄长手上,你说你喜欢我,没问题, 这天底下,哪个男子喜欢我寧姚,都可以的,我也管不著,但想要我答应,就得取回这把刀。” 寧姚又道:“即使摘取兄长的这个头衔,我寧姚,也会是这个选择,只有这个选择。” “你陈平安为我做了不少事,我很感激,但是我家兄长,他做的,只会更多,他的前世,就连死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为我铺路。” 少女眼眶泛红,就连声线都开始颤抖,一字一句道:“说是兄长,其实他的岁数,与我一般大,不过就是早我一步,离开娘亲的肚子而已。” “你陈平安可以有必须保护的人,换成我寧姚,同样也有,在这件事上,其他都要靠边,没得商量。” 说到这,寧姚抬手一招。 有一把走过千山万水的长剑,横亘在两人身前,倾斜插入地面。 这把剑,有个很俗气的名字,叫斩妖。 亦是草鞋少年当年南下,背后所背之剑,要送到一个姑娘手中。 寧姚闭上双眼,缓缓道:“陈平安,斩妖还你,你我之间的恩怨,我认为是两清了,要是你觉得我还欠你什么,现在就说个清清楚楚。” “当下能还的,我肯定还,不能还的,等我回了剑气长城,再带给你,神仙钱,法宝仙兵,都可以。” 陈平安浑身直哆嗦,竭力伸出手掌,抚摸那把长剑的剑身,痛苦摇头,“寧姑娘,你不欠我什么。” “当年陆道长送你登门,我並没有做太多,何况在你帮我对付搬山猿过后,就两清了,后续我去剑气长城给你送剑,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一个男子,不是他为某个女子做了很多的事情,女子便一定要喜欢他的,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没来由的,寧姚怒道:“陈平安,为什么要变成现在的陈平安?!” “陈平安,你知不知道,其实当年在驪珠洞天,我家兄长,就在我这边,说了很多次你的好话?” “你又知不知道,其实我家兄长,一直很看好你?甚至还对我说过,要不是你的长生桥断了,那年他就把剑气十八停都传给你了?” “你更不知道,我哥对於我以后的婚姻大事,从来不会有什么刻板规矩,他唯一要求的,只是那个做我寧姚道侣的男子,能好好待我就可。” “无论他是什么出身,是剑仙也好,是市井百姓也罢,都没关係,你以为他一直看不起你?” 陈平安愣在当场。 寧姚已经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陈平安,再见。” 陈平安抬起头,无声而哭。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这是他离开家乡,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好似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寒冷冬天,重新变成了那个站在泥瓶巷的枯瘦孩子。 嘎吱一声。 某个时刻,春庭府大门,被人推开。 一名妇人出现在视线之內,手提一盏精致炭笼,借著昏黄灯光,能依稀看见她的模样。 一如当年。 极似娘亲。 …… 池水城。 高楼顶层,那座金色雷池內,依旧端坐著一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 看著那幅山水画卷,崔东山面无表情。 事实上,在先前剑灵南下书简湖,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崔东山就已经发现了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 没有阻拦,没有现身,从头到尾,哪怕双方打得头破血流,崔东山都只是作壁上观。 到现在他才知道,老王八蛋说的,问心局的最后一关,最难一关,到底是什么。 诛心。 还不只是诛一人之心。 一个都別想好过,全都要结结实实的挨上一刀,撑过去,可能不至於柳暗花明,至少达成了一个相对最好的结果。 陈平安的神性,自此沉寂,再也无法抬头,真正做了人,卸下了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 寧远的人性,无限放大,纯粹如神又非神,也终於接过了齐静春的那个担子,想甩都甩不掉。 老剑条成了太白剑灵,换了新主,以后追隨的时间长了,会不会產生改变,不得而知。 寧姚自此封心。 相对於前面几个,寧姚可能是最好的一个,虽未出剑,却已斩断情丝,这对她以后的修道练剑,好处极大。 唯一不太清楚的,就是最后顾璨的命,到底是谁来动手。 是陈平安报完了恩,选择大义灭亲,亲手了解自己的半个弟弟,还是寧远来递剑,做那斩妖除魔之事? 绷了许久,到底是没忍住,崔东山后仰身体,靠著椅背,满脸泪水,轻声呢喃道:“愿先生心境,四季如春……” …… 书简湖。 天幕那条从別处天下延伸过来的青道轨跡,始终没有闭合,在眾多剑仙之前,还多出了一位儒家圣贤。 双方貌似在商谈什么。 而青峡岛渡口这边,寧远独自喝了一场很久的酒。 直到风雪骤停,男人才站起身,將未完酒水收入方寸物,太白背在身后,震散一身酒意。 寧远抬起双手,捋了几下长发,又摸了摸自己多日没刮的胡茬子,咂了咂嘴。 邋里邋遢的,跟郑大风一样,难怪小妹之前见自己,眼神有些嫌弃。 他便又蹲在岸边,並指作剑,借著天边那抹鱼肚白逸散下来的光亮,开始颳起了鬍子。 认认真真,动作仔细。 完事之后,以湖作镜。 男人驀然一笑。 寧姚都生的那么好看,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会差到哪去? 起身转身,寧远走上一条去往春庭府的路,半道上,他甚至还有閒情逸致,顺手捏了个雪球,藏在袖中,打算待会儿送给寧姚。 记忆里。 小时候的剑气长城,很少下雪,而寧府的那个小女孩,又很喜欢雪,所以两人的老爹,每年在倒悬山下雪之际,都会托人带几个大雪球回来。 可是爹娘走后,就没人做这件小事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当年的小寧远,就会时不时跑去北边城池,问看大门的一位剑仙,倒悬山有没有下雪。 如果下雪了,孩子就会小心翼翼的,掏出几颗雪花钱,递给对方,恳求他能帮忙,去那边挖点回来。 那位剑仙,虽然心有意动,但却不敢冒犯规矩,擅自离开剑气长城,便婉拒了。 最后是阿良冒了出来,接过孩子手上的雪花钱,声称包在他的身上,区区小事,不在话下。 以雪花买雪花。 带是带回来了,结果阿良这廝,居然把临近倒悬山的一座冰山,都给直接搬到了剑气长城。 然后那个孩子,就欠了阿良好多的神仙钱,往后的几年,一直在帮他偷酒,反正被抓住了,年纪小,也没人揍他。 寧远呵了口气,双手拢袖。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寧姚,长大之后,练剑之后的她,还会不会喜欢这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男人忽然四下张望了一眼。 这里是书简湖,是青峡岛,可不是剑气长城,陈平安因为顾璨的缘故,可以把这儿当成家。 那自己和小姚呢? 嗯,看来去往神秀山,要提上日程了。 寧远望了眼东边。 天光大亮,风雪隱退,等到化雪之后,人间就好似换上了新顏。 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么有些事,也可以提前做了。 比如白日斩鬼。 第736章 天亮 妇人推开大门,孤身站在台阶处,披著一件貂皮大衣,手持炭笼,灯光並不算暗,只是有些昏黄。 陈平安缓缓抬头。 其实真要分个亲疏,婶婶在他这边的重量,比之顾璨,有过之而无不及。 婶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而且自从来了青峡岛,吃的穿的,都是仙家之物,虽然不是练气士,但听说驻顏丹药,吃了都不知道有多少。 比当年的她,还要动人。 钱財能养人,不是说说而已。 见到了那个跪坐在雪地里的陈平安,妇人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他身边,解开几颗大衣扣子,將其搂在怀里。 女子满脸心疼,千言万语,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只是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的簌簌而下。 陈平安与那个姑娘的对话,之前妇人就一直静静的站在门边,所以也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妇人內心深处,其实愧疚极重。 当年刘志茂登门,说了小泥鰍的来歷后,她是心肠歹毒过一回的,想著为了让顾璨留住这份天大的机缘,那个帮过她很多年的泥瓶巷邻居,不如去死。 死了好,那样就没人会抢璨璨的机缘了,解决大患,往后也可高枕无忧。 但其实她也只是心里想想,並没有做什么恶事。 刘志茂给陈平安种下的一心求死符,还有暗中施展手段,让蔡金简打断他的长生桥,做这些事的时候,妇人只是在旁观看。 陈平安回过神,挣脱她的怀抱,抹了把脸,笑道:“婶婶,顾璨怎么样了?” 妇人眼神有些黯然,不过还是露出一个笑容,点头道:“还在昏迷中,吃了几颗田湖君带来的丹药,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带我去看看他。” 春庭府很大,比刘志茂的横波府,还要大不少,过了门,光是走到顾璨那间屋子,就走了很久。 顾璨躺在床上,昏迷状態的他,眉头也紧紧皱起,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 妇人拉著陈平安坐在床边,前者伤心欲绝,后者面无表情。 她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平安面色平静,反问道:“为什么不会这样?” 美妇抬起头,泪眼婆娑,看著这个形神憔悴的年轻人,这个看著长大的孩子,在这一瞬间,突然就觉得很是陌生。 陈平安缓缓道:“顾璨可以不问缘由,想杀人就杀人,別人就不可以吗?婶婶,你应该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 “小泥鰍是很厉害,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她厉害的,多了去了。” 妇人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我非要看著顾璨重伤,而是我当下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陈平安忽然站起身。 美妇一脸紧张,“陈平安,你要去哪?” 年轻人说道:“我有一些疗伤之物,放在了住处那边,婶婶大可放心,顾璨一日不醒,我就不会离开青峡岛。” 妇人急忙问道:“那要是璨璨醒了呢?现在小泥鰍也受了伤,躲在书简湖某处不敢出来,你要是一走,我们娘俩怎么办?” 陈平安笑了笑。 没有说什么,一袭白衣径直出门。 很快他又回到春庭府,重新坐在原先位置,当著妇人的面,取出几颗从杨家药铺买来的丹药,强行咽下。 妇人这才发觉,陈平安受的伤,相比顾璨,只会更重。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 这一刻,他有些伤心。 其实更早之前,陈平安就想通了这里面的一个关键癥结。 並非是顾璨不认错,不改错,与他的关係有,但不会很大。 而是他陈平安自己,该如何做。 这是一个直面人心的问题。 要么大义灭亲,继续遵从以往的规矩道德,將顾璨斩杀,要么就对其不管不问,让他待在书简湖,自生自灭。 陈平安两个都做不到。 最最关键的是,倘若有外人来杀顾璨,他陈平安又该如何? 打得过的,一巴掌打死,打不过的,苦苦相求?跪下来喊人祖宗? 可要是这个人,来杀顾璨,是打著替天行道的名號呢? 比如先前的刘老成? 刘老成不是问题,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满手血腥的山泽野修,陈平安拦著他,能过得了自己那关。 可要是换成寧远呢? 这才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许久后。 陈平安睁开眼,看了看顾璨,又看向身旁的妇人,说道:“婶婶,这段时间准备准备,等到顾璨一醒,我们就离开书简湖。” 妇人颤声问道:“去哪?” 陈平安点点头,“回家,回大驪,回我们住过很多年的泥瓶巷。” 妇人慾言又止。 陈平安沙哑笑道:“婶婶,命更重要,何况就算你和顾璨离开了这里,也能带走许多值钱东西, 回了泥瓶巷,將老宅子翻修一遍,再雇几个佣人,日子一样安稳,该享的福,一样都不会少。” “让小泥鰍躲在龙鬚河,家乡的这条河,里面的水运精华,不比书简湖来的低,顾璨也能继续修道。” 这是陈平安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办法了。 唯一不清楚的,就是走的那天,寧远会不会现身阻拦,所以这件事,本身就有赌的成分。 而只要回了家乡,在泥瓶巷住下之后,陈平安就有把握,能把顾璨给“掰正”,让他既认错,又改错。 大不了他以后就少出门,短时间內,不再想著去北俱芦洲游歷。 反正寧姑娘也走了,当年两人的那个十年之约,也不再作数。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而他的家乡,落魄山上,还有一位武道十境巔峰的老人,不仅是一种威慑,换一个角度,要是自己实在教不好顾璨,就让他去竹楼那边跟著崔姓老人练拳。 说不通,那就打。 美妇神色犹豫。 陈平安看出了意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古而然。 现在的妇人,綾罗绸缎换著穿,件件质地精美,而且里头绝大部分,还都是仿著宫中贵妃的服饰。 她是懂享受的,陈平安这些时日以来,听说过不少。 据说春庭府內,就有一名开襟小娘,原先是一位石毫国皇室的小公主,被顾璨专门掳了回来,一番调教过后,除了端茶送水,很多时候,都是为夫人教授一些个宫中礼仪。 在春庭府,面对顾璨娘亲,面对这位主人,所有的开襟小娘,其实都不是喊那夫人。 而是娘娘。 山鸡欲变凤凰。 一颗人心,往往似水,向那低处流,就是不知道,等到最后,会不会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犹豫许久,美妇还是闭上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陈平安想了想,呵了口气,迟疑道:“婶婶,不要想著去请寧远了,更加不要出卖色相。” “行不通的,我跟你挑明了说,你心里所想,不仅我能猜得到,寧远一样也能,他的心机城府,比之手段实力,还要厉害。” 寧远来了青峡岛后,春庭府曾多次派人去请,邀其赴宴,陈平安也不是瞎子,其实早就知道。 甚至起初的他,还真有想过,要是寧远去了,见了顾璨娘亲,两人后续还发生点什么…… 那么所谓的无解之局,可能就不攻自破了。 妇人强顏欢笑,被陈平安一语道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无地自容。 一个为人母的女子,为了儿子的大道前程和性命,会不会不计后果的,去做一件很愚蠢的事? 会的。 陈平安所说,句句属实。 那个姓寧的剑仙,自从来了青峡岛,哪怕到如今,从未杀过一人,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砍了一剑刘志茂,这个元婴境巔峰的截江真君,半个屁都不敢放。 也就是那时,她就对陈平安不抱什么希望了,为了儿子,她开始自己打算。 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所以那几天,每当夜深人静,都会有一名开襟小娘,踩著月色,去请那位住在青峡岛偏僻小院的年轻剑仙。 而春庭府內的某间屋子,已经备好了一桌饭菜,山珍海味,什么都有,美妇提前沐浴,换上开襟小娘的装扮。 浓妆艷抹,花枝招展,门户大开,请君入瓮。 一介凡人的她,能想到的破局之法,也就只有这个了。 妇人轻声问道:“陈平安,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个寧远了吧?之前宫柳岛的刘老成,还会不会对青峡岛逞凶?” 陈平安果断摇头,“不会了。” “不仅不会,八九不离十,刘老成此刻,已经远走书简湖,恐怕没个几十年,都不敢在山上露头。” “这一点,婶婶可以放心,现在还对顾璨有威胁,可能会对他动手的,就只有……” 陈平安没再说下去。 美妇倒是补上了后半句,“就只有那个姓寧的小子了。” 陈平安笑了笑,沙哑道:“寧大哥可能听得见。” 妇人瞬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差点就要跌坐在地。 陈平安安慰道:“没事,寧剑仙不是这种人,其实这段时间,春庭府这边,他都没有故意施展神通窥视。” “对他来说,也没必要。” 就这样,陈平安坐在顾璨床边,一直未曾离去,妇人则是几次起身,吩咐手底下的开襟小娘,按照药方煎药。 少年有些伤心。 自从回来之后,那个被他视作半个娘亲的妇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一句,伤的怎么样。 哪怕一句都好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是不用花钱的。 某个时刻,陈平安转头望去。 大雪骤停,天已微亮。 第737章 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大战结束。 书简湖,只说青峡岛周边地界,一片狼藉。 从高空俯视,各地皆有道道剑痕,其中最短的,都有十几里长,所向纵横,导致书简湖的湖水,更为深邃。 青峡岛周边三百里,所有仙家山头,全数消散一空,早在之前,这些地仙岛主,就驱使各自的山门大阵,搬迁到了更远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在浩然天下,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跟他妈渡劫一样,人在家中坐,要是冷不丁的飞来一道剑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青峡岛,半道上,男人见到了那个有些伤心的姑娘。 寧姚快步走来。 到了跟前,不言不语,少女只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自家兄长。 搂的死紧。 寧远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轻声细语道:“怎么了?” 寧姚摇了摇头。 男人忽然问道:“姚儿,真喜欢他?”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少女依旧摇头。 寧远將她推开,双手捧起她的脸颊,与之四目相对,故意板著脸,语气加重,“丫头不许骗人!” 寧姚抽了抽鼻子,轻声开口,“以前是有一点的,但是现在没有了,一丁点都没了。” 男人嘆了口气,伸手给她擦拭脸上的泥泞,“小姚,如果还有掛念,不妨与我直说,我与陈平安之间的恩怨,与你没关係。” 岂料寧姚斩钉截铁道:“有关係。” 她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下来,缓缓道:“我寧姚自己找的,可能只是我喜欢的,但如果这个人,还能过得了我哥这一关,那就肯定没问题。” “我只看我喜欢的,但是我的兄长,会看那些对我好的,此中意义,大不相同。” “以前我对陈平安,是挺有好感的啊,这又没什么,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人都是会变得。” “他会,我也会。” 寧远好奇道:“那你就没想过,其实你眼前的老哥,將来也会变?” 少女摇摇头,“兄长是会变,但对我不会,这个道理,我很早就知道了,几年前的兄长是这样,几年后,还是这样。” “寧姚也一直喜欢寧远。” 寧远一把掐住她的脸,不过没使劲,低声训斥道:“这话可不兴说,虽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听起来就是感觉有些彆扭。” 寧姚嘿嘿一笑,拍开他的手,身子前倾,照著男人的肩头,糊了好大一些鼻涕。 寧远嫌弃的抹了一把,再蹲下身,撇到雪地上,无奈道:“姚儿,你都是上五境剑仙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埋汰?” “哥,你就偷著乐吧,在外人面前,我可从来都很正经。” “好像也是,正所谓美人恩重难消受。”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两人一道去往渡口。 寧远神色有些扭捏,最后还是在她面前班门弄斧,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雪球,大概有脑袋那么大。 寧姚接过雪球,低头仔细看了看,嘴角出现一抹笑意,“哥,你都是元婴剑仙了,能不能不要跟个小孩子一样?” 男人咂了咂嘴,伸出手来,“不要还我。” 寧姚急忙后退一步,“我不!” 到了渡口岸边,寧远先行坐在台阶上,扫去积雪,再取出几张画符用的黄纸,叠放在身旁。 寧姚笑意吟吟,挨著兄长坐下。 那个雪球,被她小心翼翼的放在下一级台阶,而后两手並用,开始在上面捏来捏去。 寧远则是说起了正事。 “姚儿,你是合道家乡天下了?” 少女头也不抬,继续捣鼓她的雪人,隨口道:“对啊。” 男人嘆了口气。 寧姚见此,好像也没了心情,往他那边挪了挪,认真说道:“哥,没什么大不了的,什么十五境剑修,我从来都没想过。” “合道家乡不好吗?为什么就一定要去那座崭新天下呢?” “那里又不是家。” 寧远摇头笑道:“没什么不好,只是……” 顿了顿,他说道:“只是觉著,我这个当哥的,好像做的不太好,居然要让小妹帮我,当年在倒悬山,你就为我强行祭剑了一次,如今书简湖,又来一次。” 寧姚皱眉道:“哥,不是这样的。” “你难道忘记了,在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教过我们,以后不管如何,咱们兄妹两个,都要相互扶持。” “怎么,他陈平安庇护他的亲人,是天经地义,我为兄长递剑,就是愚蠢了?” “我就算把仙剑天真都送给兄长,又怎样?別人管得著吗?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吗?” 寧远愣了愣,最后点头道:“有道理。” 少女立即喜笑顏开,又开始捏起了她的小雪人。 寧远瞥了眼天上,隨后问道:“姚儿,打算什么时候回剑气长城?” 寧姚眼珠子转了转,嗯了一声,“大概……快了吧,我现在初步合道,与家乡那边的大道还不太契合, 临走之前,老大剑仙也叮嘱过,要我办完了事,儘早返回。” 寧远指了指那条青道轨跡。 “他们呢?” 寧姚说道:“玉璞境,会跟我一起回家,仙人以上的大剑仙,听说要去一趟天外,具体什么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寧远已经琢磨出了个大概。 寧姚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哥,秀秀姐呢?” 男人神色一怔,反问道:“你不是一直与她不太对付?这还是我头一次,听你喊她秀秀姐。” 寧姚咧嘴一笑,“誒,以后还要喊大嫂呢,这算什么,以前不太对付,也只是以前啊。” “反正迟早都要进我寧家的门,將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这个做小姑子的,乾脆就让一步,先跟她低个头。” 寧远便大致说了一番,这趟北行路上发生的事。 跟以往一样,男人只拣选能说的来说,不能说的,只字不提。 寧姚好像並不关心这些,少女再度抬起屁股,往他那边挪了挪,直接就贴在了他的身上,然后双手挽住他一条胳膊。 一袭青衫狐疑道:“怎么了?” 少女有些脸红,跟做贼一样,压低嗓音,问道:“老哥,都这么久了,天天待在一块儿……” “你有没有把秀秀姐的肚子弄大?” 寧远差点惊掉下巴。 寧姚却不觉得如何,问出这句话之后,反而连最后一丝羞赧也没了,直言不讳道: “老哥,我跟你说,这件事,还是要多加上心,我以前偷过姜姐姐的书,上面有说过,修道之人,是很难有子嗣的。” “为什么难,我也没看明白,反正难就对了,一百次都不一定能鼓捣一个娃儿出来。” 少女改为两手叉腰,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所以你跟阮秀,要是已经煮成了熟饭,那就多煮几次,外公在我面前也嘮叨过,说想趁著他大限还没到,赶紧抱上外孙。” 话音刚落,寧姚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板栗,疼的她齜牙咧嘴。 寧远没好气道:“小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 少女揉著额头,小声嘀咕,“你搂著阮秀啃的时候,也没见你害臊啊。” 寧远置若罔闻,想了想,忽然问道:“姚儿,要不要隨我回神秀山?” 寧姚故作迟疑,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也想啊,但是我在合道剑气长城之后,很多事,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何况我还是初步合道,要是迟迟不回家乡,一直待在浩然天下,恐怕我的仙人境,就很久都跨不过去了。” 这就是合道天时地利最大的弊端了。 非人和的合道方式,限制都极大,无论境界有多高,只要离开自身辖境,都会被別处“大道”无形压胜。 好比现在的寧姚,自从来到浩然天下,她哪怕不曾出剑,都能隨时隨地,感应到一丝儒家的规矩压胜。 之所以只有一丝,还是因为她是人族,更是来自剑气长城,要是哪个蛮荒妖族到了浩然天下,少说也得跌境。 当年的十四境陆沉,在驪珠洞天摆摊算命多年,饶是他,同样也被规矩压著,对外展露的修为,只是飞升境。 寧姚轻声说道:“哥,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不就是把我留在身边,离著家乡久了,一点点切断联繫。” “你还是想著,让我將来去那座崭新天下合道,对不对?” 寧远罕见的一脸认真,摇了摇头。 他直截了当道:“不是,让你跟著我去神秀山,只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想多陪陪你而已,仅此而已了。” 寧姚歪著脑袋,“真的?” 寧远双手拢袖,笑眯眯道:“当然是真的,寧姚喜欢寧远,反过来,难道寧远就不喜欢寧姚了?” “嘖嘖,哥,这话可不兴说噢,听起来怪怪的。”寧姚双臂环胸,似笑非笑道。 男人隨口道:“天经地义。” “可老大剑仙说过,要我早些回家啊。” “兄长不就是你的家?”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老大剑仙咋了?他境界是高,剑术是厉害,可那又如何?有本事,他把手伸到浩然天下来啊?” 寧姚幽幽道:“哥,我走的时候,老大剑仙就在城头那边,看著书简湖呢。” 寧远嗤笑道:“看就看,恁大岁数的人了,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知道看这看那,老脸也不带红的,我这个弟子都替他害臊。” 黑衣少女问道:“那我就暂时不走了?” 男人頷首点头。 寧远拍拍大腿,直起身,“好了,先暂时给你找个住处,等这几天,我处理完手头上的几件事,就带你一起回家。” 瞥了眼寧姚,他又道:“还要给你置办几件衣衫,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身上穿的这件,已经有好几年了吧?” 寧姚点头如捣蒜。 寧远皱眉道:“个子高了,穿起来都不合身了,也不知道换换?怎么,你哥我不在,就连日子都不会过了?” 寧姚眼神迷濛。 久违的烟火气。 …… 去往云楼城的路上。 两人共御一把剑,兄长在前,小妹在后。 寧姚搂著他脖子,试探性问道:“哥,我合道剑气长城,这件事,你知道过后,为什么不生气啊?” 寧远微微点头,“其实最开始,是有一点生气的,不过不是对你,我只是对自己有些失望。” “那后来呢?”寧姚问。 一袭青衫略微思索,轻声道:“后来我就想通了,只要你喜欢,怎么都行,身为兄长,我只需在你选择的这条路上,去斩开荆棘,铺好台阶就可。” 寧姚有些不明所以,“啥?” 寧远说道:“比如我已经想好了,將来躋身十四境,就再走一趟蛮荒,將那些大妖,斩尽杀绝。” “最后把那座天下,搬到我们的家乡,重新合二为一,如此一来,我家小姚的合道之地,辖境就会暴增,上限也不再只是十四境。” 说这些话的时候,男人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在太白剑柄处的女子,没来由的,就有些不是滋味。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好的男人呢?又怎么刚好是我寧姚的兄长呢? …… 这一天。 寧远没做什么事,带著自家小妹,到了云楼城后,在原先那座酒楼下榻,后续那条青道轨跡內,十一位玉璞境剑仙,全数下界。 寧远便直接包下了整间酒楼。 说来惭愧,这些上五境剑修,寧远认识的,叫得上名字的,只有四位,其他都不认识。 毕竟剑气长城,也有近二十万人,哪能个个都相识,更別说,多年前的寧远,只是个中五境的杂毛剑修而已。 寧远领著寧姚,逛了好几条仙家坊市,给她买了几件品秩尚可的法袍,吃过了金衣蟹,最后回到酒楼之时,已经临近傍晚。 也就在此时,寧远终於等到了一把来自太平山的传讯飞剑。 当初在太平山,他就与钟魁,详细聊了聊以后两家做买卖的事,更是在走之前,留了些许剑意,安置在太平山祖师堂。 所以钟魁的飞剑书信,可以不用走各地剑房,直接循著寧远的气息而来。 拆开信件,男人开始细细研读。 不过寧远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果断收了起来,揉作一团,丟在地上,脸色不太好看。 有一股想要三两剑砍死钟魁的衝动。 信上什么都没写,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书生的鬼画符笑脸,竖起一根大拇指,指向自己。 他妈的,这不是傻逼吗? 老子问你正事,结果你就回了个这东西?陆沉靠不住也就算了,你钟魁也撂挑子啊? 这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要脸呢? 合著就我寧远最要脸? 然后某个时刻,那团被他隨意丟弃的信纸,就被某人弯腰捡了起来。 眼见此景,那人捂住心口,痛心疾首道:“好友一场,寧远,你就是如此待我的?所谓见信如见人,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会不知道?” 寧远愣了愣神。 隨后一袭青衫,嬉皮笑脸的,闪身到了那人身后,一脚给他踹出十几丈远。 “他妈的,狗日的钟魁,老子还以为你这书院君子,是有名无实,搞这么一出,是要噁心死谁?” 不再一袭儒衫,却依旧是落拓不羈的青衫书生,原地蹦跳起身,揉了揉腚,大呼冤屈。 寧远笑呵呵的,朝他拋去一壶酒水,问道:“怎么亲自来了?” 钟魁隨手接过,猛灌了一大口,没好气道:“你会驱鬼渡魂?” “不会。” “那不就是了,我就是听说你这里有鬼,方才下山的,你小子真就半点不会心疼人?知不知道我从桐叶洲来宝瓶洲,一路上是何其凶险?”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能成?” 书生抬了抬袖子,收起那份浪荡,转为认真神色,頷首点头。 “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第738章 凉风大饱 云楼城。 钟魁瞥了眼那座酒楼,心头暗自咂舌,里面居然有十几道气息,锋芒毕露,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己可是元婴修士,那比他还要厉害的,都不用想,指定是那上五境。 整整十二位。 脚底下的宝瓶洲,明里暗里,所有上五境加起来,都不够,还得把南边的桐叶洲也算上。 一座书简湖,居然需要这么多剑仙联手? 一个就够了啊。 不过他还是没多想,直接问道:“打算何时动手?” 寧远喝下一口酒,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不过今天天时已晚,那就明天。” 钟魁凝重的点点头。 寧远问道:“勾连一条地府通道,会不会对你有所损伤,比如消耗阳寿什么的?” 书生摇摇头,笑道:“接引亡魂,引渡过关,本就是一桩功德,哪来的消耗阳寿一说?” 见寧远有些不信,钟魁只好补充解释道:“道家的周天大醮,还有佛教的水陆道场,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为鬼物积攒阴德,消弭怨气,从而送去投胎转世。” “当然,我是不会办这些的,积攒阴德什么的,没那个功夫,到时候,等你们杀完了,我就请来一位地府鬼差,打开冥间通道。” “不会耗费多少时间,明天办完了事,我就即刻打道回府,太平山那边,我家九娘还在痴痴等著我呢。” 寧远一愣,忍不住问道:“九娘已经被你拐去太平山了?那你俩的好事,岂不是也快了?” 邋遢男人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脸上满是傲然,頷首道:“快了,只是九娘说要等她躋身了上五境,再与我成婚。” 钟魁斜瞥向他,“到时候我的请柬到了大驪,你可不能推脱,说什么手头有事,来不了的话。” 寧远立即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管那时候他人在哪儿,哪怕是远在另一座天下,也会星夜兼程的赶赴太平山。 钟魁咧嘴一笑。 寧远说道:“等此间事了,我会让一位剑仙送送你,应该很快就能返回太平山。” 想了想,他又问,“钟魁,不举办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情况下,这些强行送去地府的亡魂,过了鬼门关之后,会不会去那判官司?” 钟魁摇摇头,“不清楚。” “一般来说,自行去往地府,或是被鬼差拘押下去的,都会先带去判官司,对生前的一个善恶,进行评定, 过了一关又一关,这些亡魂,要么下地狱,经受一个漫长刑期,要么就直接送去轮迴。” 钟魁与他详细说明了此中门道儿。 地府的架构,其实与民间流传的差不太多,虽然最高者,是那位佛国的剑仙菩萨,但她多是不管事。 几个阎王坐镇各处辖境,总计十位之多,每个阎王手底下,还统率有一拨判官鬼差,数量极多。 其实人间的城隍老爷,也可以算是归属地府,寻常的凡夫俗子死后,也都是被城隍手下的日夜游神拘押下界。 而山上练气士死后,则是要交由真正的酆都鬼差。 寧远当年就曾被一头上五境鬼差追捕,对於这事儿,还算是有过亲身体会。 年轻人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问道:“钟魁,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请动一名判官?” 钟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略微思索,点头道:“我可以试试。” 已经不是书院君子的钟魁,认真问道:“寧远,既然都要选择杀人,又为何还要去照顾他们的身后事?” 寧远放下酒壶,双手拢袖,平静道:“求个心安罢了。” 一袭青衫指了指天上,“这么多人看著呢,我要是走错一步,说不准就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钟魁默不作声。 …… 暮色里,依稀能看见青峡岛的轮廓,只是现在的它,与其他岛屿不同,此前那一役,已经被人一剑砍成了两截。 估计是刘志茂出手了,分成两半的巨大岛屿,再次合二为一,只是中间部分,还存在一条极长的裂隙。 一艘渡船小如芥子,不断靠近青峡岛辖境。 两人走上渡口。 不曾遮掩气息,所以现在的渡口这边,已经站著一位老者,也是那一战,从头到尾都没露面的截江真君刘志茂。 寧远指了指身旁的钟魁,直接说道:“刘岛主,我的这位朋友,需要借阅青峡岛的一些秘档。” 听口气,像是在发號施令。 老人却没有什么不悦神色,点了点头,唤来弟子田湖君,將此事吩咐下去。 钟魁跟隨其去往青峡岛密库。 寧远与刘志茂,则是去往横波府。 到了之后,老人领著他左拐右拐,穿过层层禁制,最后抵达一间地下密室,相比外面的横波府,此地更为奢华。 四方墙壁,居然都是以雪花钱搭建,唯一的出入口,还有两名姿色上佳的开襟小娘。 神色呆滯,背剑而立,还俱是龙门境剑修。 不难看出,这两位开襟小娘,都是刘志茂的忠心死士。 山泽野修的狠辣歹毒,可见一斑。 来到书简湖这么久,寧远对这些人的手段,知道的不少。 人是可以被驯化的。 哪怕是修道之人,同样可以,只要手段足够,精准切入,打碎其道心,日夜折磨调教,终有一日,会变成只残存一丝灵智的玩物傀儡。 一路走来,寧远稍稍留心,发现从横波府到这间密室,总共有九道天地禁制。 虽然品秩都不算多高,可却貌似是一整套的,刘志茂坐镇此地,不说堪比玉璞境,但半个怎么都有了。 难怪当时的上五境刘老成,都没能在青峡岛准確的找到他,缩头乌龟,更加没说错。 山泽野修,最为惜命。 而就是这么一个涉及大道性命的修道之地,刘志茂却直接带著他来了,没有半点忌讳。 不仅如此,老人姿態还摆的很低,到了密室后,对他伸手示意,一个东道主,竟是让客人落座主位。 “寧剑仙,坐。” 寧远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翘起一条腿,刘志茂则是坐在他左手旁。 年轻人笑了笑,打趣道:“躲在这里,別说玉璞境,恐怕就连仙人境的大修士,也难以发现什么。” “之前我还纳闷,难不成刘岛主还真的愿意放弃多年经营而来的青峡岛,选择在大势倾轧之前,连夜遁走。” 刘志茂诚恳道:“其实是想过的。” 寧远问道:“是知道自己在刘老成手上跑不了?” 老人摇摇头,“不是。” 他指了指密室中央摆放的一尊“龙吸水”,说道:“这是我青峡岛最值钱的东西,当然,只是对我来说,一旦遭遇不可力敌之人,我便能催动此阵,瞬间远遁千里。” “落地之处,也是一间拥有灵脉的地下密室,修建在金樽城附近,那里还有一座大阵,能再度將我送往东海某地。” 寧远大开眼界。 以至於连他都不禁感慨,刘志茂这种山泽野修,对比刘老成,只论手段,也不遑多让,难怪能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太过於小心谨慎了。 廝杀不咋地,可保命手段,层出不穷,就像此前被他追著砍的刘老成,就用那张斩尸符,让他失手了一次。 想到这个,寧远就有些烦躁。 前世今生,他杀过的飞升境,真不算少了,结果对付一个玉璞境的废物,都没能斩杀,反而让其毫髮无损的逃走。 现在的刘老成,恐怕早就消失无踪,彻底远离书简湖,想要找他,难如登天。 他也懒得去找。 对於书简湖,刘老成这个玉璞境,可以说是老天爷,但在寧远眼中,对方就只是个稍大点的爬虫而已了。 虽然他现在的境界,也只是个元婴地仙。 可毕竟两世为人,看过真正的山巔风光,论眼界的宽度,比不上这些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东西。 但要是论眼界的高度,这些人,又跟他完全比不了。 刘志茂拱了拱手,直截了当道:“剑仙有何吩咐,不妨直说,除了要我的命,其他都可,青峡岛上上下下,唯剑仙马首是瞻。” 寧远笑眯眯道:“真君如此诚以待人,那我就直说了?” 刘志茂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只是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寧远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茶水,以手掌摩挲瓷杯表面,缓缓道:“我需要刘岛主在今夜议事之后,即刻书信去往书简湖各大岛屿, 不用写太多,就一句话,那场宫柳岛的群雄会议,提前召开,就定在明天中午。” 刘志茂轻声问道:“以我的名义?” 年轻人摇摇头,“不用,就说是我的安排,你在信的末尾补充一句,所有人都要到场,谁不来,谁就不用在书简湖存在了。” 刘志茂松下一口气。 看来这个出剑狠辣的年轻剑仙,也不是没有城府的。 若说在刘老成没来之前,截江真君刘志茂,他的名头,在书简湖管不管用? 当然管用,毕竟明里暗里,他这个青峡岛主人,都是此地最强的仙家山头,那些大大小小的地仙岛屿,多少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更別说,这次的宫柳岛议事,刘志茂就是发起者之一。 可在刘老成闹事,在寧远递剑过后,他刘志茂的地位,就已经一落千丈,若是还以他的名义,去邀请那些山泽野修,八成会碰一鼻子灰。 可要是换成那个“不知名剑仙”,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可以预见,明天的宫柳岛上,一定是座无虚席。 要是问,那些眾多的岛屿仙家,为什么不提前跑路,分成好几股,趁著夜色离开书简湖…… 那就更简单了。 这天底下,没有几个山泽野修,愿意无缘无故的,捨弃自己的大半家底。 先前那一战,无论是寧远追杀刘老成,还是与剑灵的问剑廝杀,虽然都是惊天动地,可事情的原委,旁人无从知晓。 总不能就只是因为隔壁有高人在打架,打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自己就得拖家带口的搬走吧? 观湖书院就在书简湖不远,可这么多年过去,书简湖不还是那个书简湖,遍地的开襟小娘,依旧如常。 不难猜出,在那些岛屿主人眼里,连事发地,被人砍成两截的青峡岛,刘志茂都没跑路,我们跑什么? 有必要吗? 没必要的。 寧远似笑非笑道:“刘岛主,既然没有跟那刘老成一样,选择逃离书简湖,今夜还请我登门……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青峡岛从今往后,就已经依附於我,追隨我脚边了?” 这话说的半点不客气。 正常来说,一位元婴修士,被人如此羞辱,早就火冒三丈,拍案而起,说不定还会选择大打出手。 可刘志茂没有。 老人甚至还站起身,弯下腰,朝著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拱手抱拳,缓缓道:“我青峡岛刘志茂,从今日起,便追隨剑仙左右。” “不敢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话,就算说了,剑仙也未必信,但最最起码,在能保证性命的前提下,一切都会听从剑仙之言。” 寧远笑著点头,“那好,既然真君有如此诚意,本座也可以撂下准话,等到整合了书简湖,此地修建宗门之后,供奉客卿的一把椅子,定然会归属於你。” 这话透露的意思,可不少。 刘志茂没有重新落座,琢磨了一下,小心问道:“听剑仙所说,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来做那书简湖之主?” 寧远並不打算隱瞒,点头道:“我会將其卖给大驪,不出意外,大驪最后又会卖给桐叶洲的玉圭宗。” “要不了多久,此地就会出现一座玉圭宗下宗,不过真君可以放心,我在大驪那边,多少是能说话的, 即便玉圭宗入主书简湖,真君所在的青峡岛,还有周边的那些藩属势力,依旧属於真君名下。” “不仅如此,本座还会找那荀渊说道说道,让他的下宗,给真君腾出一个供奉客卿的位子。” 刘志茂闻言,缓缓点头,忽然又问道:“剑仙能否为我找来一块大驪的太平无事牌?” 寧远隨口道:“小事。” 刚说完,年轻人翻手之间,便有一枚玉牌搁在了桌上,得自於崔东山,正儿八经的大驪无事牌。 对他没用,不如送给刘志茂,也好让他放下戒心,这样一来,也更好忽悠。 刘志茂伸手接过,大喜过望,再次拱了拱手,方才坐回原位,而后当著寧远的面,从袖中取出一只水碗。 老人將其轻轻推向他那边,最终停在桌面中央,滴溜溜旋转,微笑道:“我的弟子顾璨,还有他母亲,曾多次找过我,时至今日,我觉得剑仙应该想要看一看, 如此作为,自然是小人行径,齷齪至极,可我刘志茂是什么为人,寧剑仙心知肚明,所以也没必要拐弯抹角,此物,就当是我的一封投名状了。” 话音刚落,瓷碗停止旋转,水面涟漪阵阵。 一连出现了好几幅山水画卷。 寧远只看了一幕场景,便果断收回视线,屈指一弹,剑气激射,当场打碎那只白碗。 他看的那幅画卷里,有个妇人,领著自己的儿子,找上了刘志茂,就在横波府內,三人密谋商议,该如何斩杀自己。 当然,还有一条小泥鰍。 刘志茂小心翼翼道:“寧剑仙?” 沉默片刻,寧远面无表情,开口道:“这个顾璨,你给我留著,別想著帮我杀人,不需要。” “陈平安要是想带他走,你就出面拦下,之后的事,我来处理就可。” 刘志茂有些不太理解,“剑仙明明可以直接动手,就在此时此地,为何要留著这个小杂种?” 寧远笑了笑,反问道:“那敢问真君,我明明可以直接斩了你,抢了你的所有家底,为何又要选择拉拢你?” 截江真君一时哑然。 寧远说道:“真君照做就是,事成之后,该你得到的,怎么都跑不了,不是你的,怎么求都没用。” 青衫男人站起身,走向门外。 “当然,真君要是还在提防,怕到了最后,我又对你食言,冷不丁的一剑砍死你……” “那么今夜寄信出去之后,你刘志茂就可以走了,带上多年家底,能带多少带多少,隨便挑个方向,就此一去不回。” “我连刘老成都懒得去追,换成截江真君,也是一样的。” 寧远今夜言语,丝毫不客气,微笑道:“在我眼中,你跟玉璞境刘老成,有大小之分,境界高低之別,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顿了顿,一袭青衫补充道:“都是螻蚁。” 刘志茂並不动怒,转过身,望著那人的背影,皱著眉头,忽然问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他为何选择相信寧远? 其实就是因为这句话。 在浩然天下,他们这些山泽野修,个个行事狡诈,阴险至极,谁都信不过,是公认的。 唯独读书人是例外。 说来也可笑,君子会防小人,而反过来,小人是不会如何提防君子的。 除非那人是个偽君子。 自从对方来了青峡岛,这段时间,刘志茂就一直派人暗中跟隨,寧远每走一处,做了什么,他都知晓。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花屏岛一事,让他对寧远的为人,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谁能想到,一名出剑果决的地仙剑修,在斩杀了花屏岛主之后,会收起长剑,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认认真真的给她道歉? 像话吗? 最懂君子的,非小人莫属。 这才是刘志茂,敢相信寧远的最大原因,甚至到了现在,他还有些觉著,其实相比陈平安,寧远才是那个儒家子弟。 太像了。 一袭青衫,头別玉簪,身段修长,如果再加上些书卷气,那就更像了。 能让小人无条件去相信的,唯有真君子。 刘志茂赌的就是这个。 逃离书简湖,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太愿意罢了,数百年的经营,方才在书简湖有了一亩三分地,换成谁,也不乐意轻易捨弃。 本就是山泽野修,整天把脑袋掛在裤腰带上,谁不是刀尖舔血,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赌错了,那就死,对了,那就足以踏上一条阳关大道。 他刘志茂的境界,是不如刘老成,可胆量气魄,只会更高。 良久。 寧远扭过头,朝他咧嘴一笑,点头道:“君子可欺之以方,真君放心,你我之间,这辈子肯定当不成朋友,但谈买卖,做生意,还是没问题的。” 刘志茂立即正襟危坐,沉声道:“寧剑仙既然愿意投桃,那么我青峡岛,必然愿意报李!” 寧远摆摆手,转身离去。 …… 深夜时分。 青峡岛主峰,不时有道道流光惊现,一把把传信飞剑,迅速飞掠,没入大雾,消失不见。 寧远独自离开横波府,先是去看了看钟魁,瞅见他还在研读那些秘录档案之后,便没有打搅。 给他留了两坛黄藤酒,丟给他几只从云楼城打包好的金衣蟹,再原路返回渡口处,解开那艘小舟的绳索,去往数百里开外的珠釵岛。 水路遥远,深夜的书简湖,还起了漫天大雾,要是在不动用修为的情况下,就连寧远都看不了多远。 道路泥泞就算了,还伸手不见五指。 男人也不心急,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裴钱送他的小纸人,置入几颗雪花钱,纸人便迅速膨胀,替他撑蒿划船。 小舟如箭,破水而去。 大雪鸟飞绝。 寧远有些反常,没有待在船头,而是半靠在船尾,也没喝酒,低著头,掌心摊开,上面有一块碎瓷片。 刘志茂的白碗,是一件挺值钱的法器,比不上镜花水月,但可以用来记录某些时刻的人和事。 打碎之后,寧远顺走了其中一块,碎片较为平整,不怎么割手,应该是属於碗底那部分。 这个画面中。 横波府內,除了截江真君刘志茂,与那娘俩和一名元婴境的小泥鰍之外,还多了一名白衣年轻人。 这场密谋,大概只有一炷香时间,三人吵的不可开交,唯有陈平安,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旁听,未曾言语。 默默看完。 稍稍发力,这块记载画面的碎瓷片,化作齏粉,一粒一粒,透过男人的指缝,徐徐流入书简湖。 没来由的,一袭青衫背剑,忽然直起身,朝著大雾,轻轻喂了一声,二字询问,在吗? 隨后伸出一手,竖在耳旁,作侧耳倾听状,神色认真,好似一位蒙童,如等迴响,给出答案。 无人回应。 男人哑然失笑,放下挡在耳边的手掌,自言自语,忍不住感慨一句,自己什么时候,都活得有点像陆沉了? 可不能做陆沉。 真要如此,还不如去路边,当一条吃屎的狗。 寧远使劲搓了搓脸颊,而后深吸一口气,望向湖水之上的苍茫天地。 凉风大饱! …… 感谢爱吃孜然牛肉粒的冯橙赠送的五个催更符,感谢每天催更评论投餵小礼物的剑仙老爷们。 我回来了。 其实是卡文,不知道该咋写接下来的故事,就感觉自己到瓶颈了一样,要是硬写,又感觉对不起你们。 我儘量保持不断更,只能说会认真写,至於好不好看,不清楚,不敢篤定,你们该骂就骂。 九月第一个晚安! 第739章 人如芥子事如毛 天外。 那位一直闭著眼,听著老秀才碎碎念的天幕圣人,忽然睁眼说道:“老秀才,时间已到,可以下界了。” “从此刻起,浩然九洲,隨你老秀才去哪,没人会管了。” 起初两人见面之时,这位读书人,还一口一个文圣,到了如今,却是换成了老秀才,半点不客气。 可想而知,老秀才是有多烦人。 但话又说回来,老秀才之所以能得道,以一个不到两百岁的“年轻后生”,躋身儒家第四高位…… 靠的就是嘴皮子。 昔年最后一次三教辩论,代表文庙前去的,就是老秀才,凭藉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佛道两位圣人哑口无言。 甚至於,其中那位飞升境佛陀,还因为此事,改换门庭,跨天下而来,拜入中土文庙。 起初是要直接拜文圣为先生的,只是老秀才没收,这位佛子,便成了亚圣一脉的读书人。 三四之爭过后,半个先生的老秀才输了,坐化功德林,有些黯然神伤的他,则是去了蛮荒天下,担任最后一位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 但其实凭这一点,贏下三教辩论的老秀才,想要成圣,还不够,远远不够。 昔年那场辩论,在贏了之后,略显年轻的老秀才,非但没有走下高台,还正襟危坐,当著三教无数修士的面,先是作了一揖,而后捲起袖子,伸出一手,说了一句“胆大包天”的话。 “有请三教祖师落座。” 然后道祖佛祖,相继现身。 礼圣也下界而来。 可那个老秀才,依旧不当回事,视而不见,因为少了一人。 直到至圣先师亲临,老秀才方才眉开眼笑,开始了第二场“三教辩论”。 那场辩论之后的辩论,具体说了什么,论了什么道,因为隔绝了天地的缘故,鲜为人知。 但结束过后,除去蛮荒天下,其他人族为主的人间,世间所有的道书和佛经,都要以硃笔亲自抹去两句话。 一句是道祖早年的著作,另一句,自然就是佛祖。 而就是因为“轻飘飘”的两句话,在抹去之后,青冥和莲花那边,无数道人和佛子,都得了一份天大的心境“造化”。 三教之爭,从来不是三个超绝天才,坐在高台之上,口诛笔伐,动动嘴皮子而已,每一次的辩论过后,都能影响人间的下一个数百年。 至此,穷酸老秀才,被人塑造神像,在一眾读书人的拥护下,成了文庙第四高位的圣贤。 得知准许下界的消息,老人愣了愣神,可破天荒的,原先还苦苦纠缠,要去那东宝瓶洲的他,一时之间,却有些犹豫不决。 那位圣人笑问道:“老秀才,可不是我嫌你烦,故意誆骗,让你坏规矩下界,这是礼圣的原话。” 老秀才微微点头,嘆了口气,“我知道。” 圣人疑惑道:“如此关爱自己的关门弟子,现在枷锁尽断,又为何不去见他?” 文圣摇摇头,喃喃道:“我想见的,从来都不是小平安。” 圣人恍然大悟,“是那个年轻剑修?” 他有些摸不著头脑,“这是为何?” 老秀才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其实我早就看好他了,只在小齐之后。” 圣人附和道:“听说过,早年你曾去过一趟剑气长城,可离得太远,具体做了什么,不太清楚。” 老秀才自嘲道:“老黄历上的苦水,经年累月,要是再吐出来,那可就太过於臭不可闻了。” 圣人倒是来了浓厚兴趣,伸出一手,笑道:“我的人品,相信文圣是知道的,自从成了天幕圣人,千年以来,从未返回家乡…… 那就不妨说说,我洗耳恭听。” 老秀才瞥了他一眼,咂了咂嘴,略微思索后,双手拢袖,开口道:“当年寧远为小齐递剑,在我得知过后,便火速去了驪珠洞天。” “可惜他离开的早,未能得见,与小齐合计了一番,我便再度南下,去那剑气长城。” “可到了倒悬山,又听说他去了青冥天下,不知何时返回,我因为自囚功德林的缘故,境界太低,难以远游別处人间, 所以我又回了文庙,在三大学宫里相继奔走,去管那些圣贤借本命字,还曾找上咱们那位老夫子,聊了点关於合道之事。” 圣人笑著点头,“合道东部三洲,那么这样一来,文圣就能重返十四境。” 老秀才嗯了一声,缓缓道:“几十个本命字,外加恢復修为,说不定我就能凭藉这些,將那年轻人的第一世,留在世间。” “可到底是晚了,合道合道,哪有那么容易,在我正打算闭关之际,又得知那个年轻人,已经返回家乡。” “想了想,我就又去了剑气长城。” “说什么都要把他带回来,让其留在功德林,大不了花费我的毕生功德,为他护道,实在不行,我就舍下老脸,去求亚圣礼圣,去光阴长河请至圣先师出关。” 圣人嘆息道:“晚了。” 老秀才眼神晦暗,点头道:“是晚了。” “等我第二次赶到倒悬山,去了剑气长城,那个顶好的年轻人,已经背剑去了蛮荒天下。” “我这个穷酸秀才,好像这辈子,做的任何事,都晚了一步。” “年轻时候,因为自己的刻薄,寒了弟子崔瀺的心,三四之爭后,这个首徒,黯然神伤,不认先生,远走他乡。” “驪珠洞天,小齐画地为牢六十年,最终落了个被天劫镇压的下场。” “救他的那个年轻人,大难临头,有难將死,我还是囊中羞涩,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即使劳心劳力,又有什么意义?” 圣人迟疑道:“其实这些事,无论怎么看,都怪不到文圣头上。” 老秀才摇摇头,“老百姓终日为了生计奔波,可以不用多讲道理,可我们读书人,一旦走到了高处,就该好好想一想,良心为何物了。” “我们如果都不苛求自己,不去守著那份俗世良心,不去以身作则,还指望后人能对我们的著作,挑灯夜读?” 那位圣人立即起身行礼。 再次落座后,圣人忽然问道:“文圣先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礼圣要你合道东部三洲,你却盯上了东部三海的缘故?” 老秀才没吭声。 沉默片刻。 老秀才还是頷首道:“这次文庙议事,爭论最大的,就是关於镇妖三关的打造,诸子百家,天下仙师与散修,吵的不可开交。” “人人自私自利,錙銖必较,都不愿为了自家天下,掏出半点家底,而我文圣,身为最清閒的读书人,总要做点什么。” “那就让我老秀才,来合道三海,让我来先行赴死。” 刚落座的天幕圣贤,再次起身,態度恭敬,作揖行礼。 “老秀才苦水极多,文圣学问极大。” “晚辈受教。” …… 池水城那座高楼。 崔东山离开金色雷池后,並没有直接离去,而是命一位大驪绿波亭的谍子,去了一趟书简湖,请来了一位岛主。 粒粟岛谭元仪。 这位金丹地仙,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大驪安插在了书简湖,有一国助力,短短时间內,粒粟岛也成了大岛之一。 中年模样的谭元仪,恭敬的站在这头“年轻绣虎”的身旁,正在稟报近期关於书简湖的一些大小事。 说的最多的,自然就是青峡岛。 话到一半,一把小巧飞剑破空而至,悬停在谭元仪身侧。 谭元仪没有动作。 崔东山瞥了一眼,笑眯眯道:“为何不看?说不准是你的某个小妾,深夜寂寞,溪水潺潺,等著你去填补呢?” 谭元仪大汗淋漓。 崔东山笑意不减,自顾自点头道:“老谭啊,其实你已经很聪明了,作为大驪绿波亭在整个宝瓶洲中部的话事人,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从没有过二心。” “哪怕跳进了书简湖这么一个大染缸,沾了一身的陋习,也还秉承最开始的那个身份, 就算色慾薰心,为了不被大驪问责,你都从来不会往粒粟岛上招收开襟小娘。” 崔东山凭栏远眺,微笑道:“因为粒粟岛的开襟小娘,都被你收入了后院,个个都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咱们浩然天下,又不禁止一夫多妻,所以这样一看,老子还真找不出你的什么毛病。” “不过就是婆娘多了一点而已。” 说到这,崔东山转过身,原地蹦跳了一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眯眼笑道:“誒,谭岛主,別怕,我虽然很想一巴掌拍死你,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了,你为大驪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 谭元仪满头大汗,不敢应声,只是一味点头。 结果下一刻,崔东山就擼起袖子,照著他的右侧脸颊,狠狠来了一巴掌。 力道,角度,掌握的刚刚好,这位粒粟岛岛主,没有倒飞出去,而是原地转了十几圈,半边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崔东山放下袖子,漠然道:“知道我为什么只打你,而不杀你吗?” 谭元仪浑身颤抖。 崔东山说道:“因为老头子说过,你在事功一道,天赋不错,虽然歹念极多,好酒好色,可你多年行事,总在一个规矩之內。” “你知道身为大驪在宝瓶洲中部的话事人,有很多事做不得,比如当年让你来书简湖,就定过一系列规矩。” “不能招收开襟小娘,但是你又好美色,怎么办呢?” “你就变了法子,直接將那些掳来的姑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抬上粒粟岛,全都是明媒正娶,光明正大。” 崔东山嗤笑道:“都是你花费心思娶进家门的,都是你的家事,这要我怎么管?” “而且那个老王八蛋,居然还对我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堆道理,说什么像你这种人,在如今的这个世道,不能太多,但又不能没有。” “偷奸耍滑,在规矩的边界试探,又从不逾越规矩,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谭元仪,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最主要的,是你谭元仪在书简湖的酒池肉林泡了十几年,居然还不忘初心,凡是大驪那边派来的活儿,你都劳心劳力的去完成。” 崔东山莫名哀嘆一声,喃喃道:“人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复杂,而就是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心,造就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世道。” “老王八蛋说得好啊,怪就怪在我们儒家,道理太多,一本书上的道理,放在另一本书上,就给直接否定了, 再到第三本,可能之前的那个道理,就直接变成了一文不值,这给老百姓看去了,不得无所適从啊?” “所以我一直告诫自己,与人言语吵架,绝对不能认为自己处处占理,开口之前,先去站在对方的视角下,看看人家的立场,是怎么想的。” 崔东山指了指他,笑道:“比如你谭元仪,站在你的立场去看,总结起来,可能就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当年被咱们大驪那位娘娘,派来书简湖,是身不由己,后续被权色沾染,深陷其中,同样是身不由己。” “所以按照我第一位先生的顺序学说,去追本溯源之下,还真就不能全怪在你的头上,大驪如此,世道如此,能怎么办呢?” “一洲战乱之下,平时德高望重的地方豪绅老爷,摇身一变,成了剥削百姓的土財主,庙堂权臣,为保性命,能卸下风骨,不战而屈人之兵, 多年恩爱夫妻,为了点粮食,能自相残杀,易子而食……” 崔东山自嘲一笑,指向谭元仪的手,反过来指向自己,问道:“那么若是把这些人,换成我,我又会如何做?” “我能做的更好吗?” “捫心自问,难,难如登天。” “我能在这滔滔不绝,高处指点江山,只是因为我命好,诞生就是山上人,仅此而已了。” 白衣少年侃侃而谈,云淡风轻。 谭元仪听到此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死定了。 见崔东山不再继续掰扯他的那些道理,谭元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发一言。 崔东山转过头,微笑道:“老谭,你这是做什么?我之前不是说过了,虽然你这废物干的事,確实让我窝火,可老头子说过,你是干实事的,不能杀。” 白衣少年摊开手掌,掌心悬浮有一把飞剑,正是那把画出雷池的金色飞剑,品秩极高。 谭元仪面无人色,颤声道:“恳请国师能用仙家秘术,斩去我的这部分记忆,往后我谭元仪的后半生,將继续为大驪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崔东山一步走到他跟前,微微弯腰,“老谭,你倒是聪明,知道正经求饶没用,改为用大驪压我,嘖嘖,我都有些不想杀你了。” 说到这,崔东山一拍额头,嚷嚷道:“什么跟什么,我就没想过杀你啊,你这废物,居然还把我绕进去了。” 谭元仪立即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没有半点怨毒,脸上全是感激涕零,发自肺腑,好一个精诚动天。 崔东山眯眼而笑,“老谭,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运道不好,遇到了我这么一个拳头比你大的同道中人?” 他摇摇头,“不是的,这天底下,其实绝大多数人的运气,都差不多,很多看似冤屈之事,若是刨根问底,追溯至源头,往往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运道好吗?” “好个屁,生来就是附庸,好不容易拜了个先生,顶好的先生,他如今却因为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碎了文胆道心。” “当然,我先生道心破碎,不是因为你谭元仪。”崔东山喃喃道:“是因为千千万万个谭元仪。” 谭元仪有些茫然。 崔东山已经併拢双指,驱使那把金色飞剑,直去他的面门。 这一剑下去,小小的金丹地仙,必死无疑。 只是在电光火石间,一名儒衫老者,出现在崔东山身后,一把按住他的头颅,力道之大,直接就给他压得跌坐在地。 那把金色飞剑,在即將戳破谭元仪眉心之际,失去主人的操控,颓然坠地,发出一连串金石交击的磕碰声响。 被镇压的白衣少年,依旧死死盯著谭元仪,脸庞扭曲,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到底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个陈平安,多少个我家先生的先生,被你们亏欠了?!” “这些涉及根本良心的债,以后谁来还?!攻进浩然天下的蛮荒妖族吗?呵,我现在倒是希望,那群畜生早点打进来了,如此一来,也早点教教你们做人的道理! 让你们个个在大难临头之际,都能幡然醒悟,世上压根就没有天经地义占便宜的好事,草你们妈的,这些都是要还的,知道吗?!” 突然现身,按住崔东山的不速之客,正是大驪国师崔瀺。 崔东山没有回头,也没起身,嘿嘿笑道:“老王八蛋,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放心我,走之前,留下了一尊阴神盯著我的一举一动。” “他妈的,自己管自己,你累也不累?” 年迈老人淡然道:“当然累,可你这小东西,是我一手捏造,是半个我,也是半个崽,身为长辈,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不能放弃混不吝的儿子。” 崔瀺先是一拂衣袖,对那谭元仪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而后他不咸不淡道:“今日杀了谭元仪,你再想要躋身更高境界,就很难了,崔东山,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记住,你可以做陈平安,但不能学寧远,非要学,你也只会深陷泥潭,走上一条画地为牢的绝路。” “比他陈平安,比那寧远,只会更惨。” 崔东山没好气道:“狗日的崔瀺,拿开你的狗爪子,谁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扒屎吃,你臭你的,別往我身上抹。” 崔瀺笑了笑,收回手掌,改为双手负后,缓缓道:“定人善恶,很难的,至少对於读书人来说,很难很难。” “所以你就想学一学那个寧远,站在他的立场角度,把自己当成江湖剑客,去看待他人,不再遵循老秀才的顺序学说,只谈当下的作为。” 老人摇摇头,“可你不是寧远,不是半个一,不是什么天外来客,你生来就是读书人,是陈平安的学生,是文圣一脉。” “出身是最不公平的,人人如此,没有道理可讲,所以你崔东山,还是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崔东山直起身,原地一个蹦跳,坐在了栏杆上,双臂环胸,面向高楼之外,牛气哄哄道:“天高地阔道理大!” 崔瀺頷首道:“人如芥子事如毛。” 崔东山颓然问道:“老王八蛋,老秀才的顺序学说,是不是错的?” 崔瀺想了想,给出答案,“对错皆有,就像你之前跟谭元仪说的,一本书上的道理,到了另一本,可能就不是道理了。” “老秀才的学问,一样如此,儒家圣贤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芥子凡人出身,说出的话,也不一定就对。” 崔瀺说道:“走吧,书简湖的结局,已经有了定数,不用再死死盯著这边了,晚一点,有件事,我会慢慢告诉你,到时候与你说说,一块比这儿更大的棋盘。” 崔东山纹丝不动,阴沉著脸,问道:“我家先生陈平安,后续是不是还会与那寧远论道一场?” 老人点了点头。 崔东山掷地有声,“先生读书还是少了些,这一场论道,能不能我来。” 崔瀺摇摇头,看他的目光,毫不掩饰,满是可怜。 “这场论道,就算你崔东山亲自前去,哪怕跟陈平安联手,也不会是他寧远的对手。” “我早就说过,寧远很聪明,聪明到一个极高的地步,他唯一的缺陷,就是人性太多,太过於纯粹而已。” 停顿片刻,崔瀺说道:“这场论道,自有人会来兜底,不过不是齐静春。” 崔东山冷笑道:“所以你这被狗日了一万遍的老东西,还想要我家先生的道心,再碎第三次?” “他妈的,崔瀺,你还是人吗?!” 崔瀺淡然道:“这句话,你已经骂过一次了,就不能找点新鲜的?” 崔东山腮帮鼓鼓,使劲朝对方那边吐了一口唾沫,往老人脑袋上飞去,骂道:“老子乐意,他妈的,狗日的崔瀺,你还是人吗?” 崔瀺面无表情,大袖一摆,那口唾沫原路返回,砸在崔东山脸上。 崔东山抹了把脸,犹不罢休,还在那骂天骂地,一脸愤然。 老人微笑道:“孩子气性的话,以后还是少说,因为无论怎么看,你都不再是个孩子了。” 然后崔东山就当著他的面,从雪白大袖掏出来一个纸人,屈指一弹,丟入一颗小暑钱,化作第二个“崔瀺”。 白衣少年原地侧身,高高撅起屁股,朝著那个“崔瀺”,笑眯眯道:“老崔啊,主人要拉屎,快点给我拿盆来!” 下一刻。 砰然一声。 崔东山被人一巴掌打得跌落进书简湖中,如巨石沉水,掀起滔天大浪。 收起那个小纸人,崔瀺一步跨出,消失不见。 湖面上,崔东山双臂狂甩,以狗刨姿势上岸后,震散水汽,继续狗刨升空,身形渐行渐远,就此离开书简湖。 …… 一艘小舟,在天亮之前,终於抵达珠釵岛。 登岸之前,寧远散开神识,巡视方圆百里地界,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角落,最后找到数名蛰伏水底的鬼祟谍子。 寧远挨个找上门,一一清理。 珠釵岛自从大阵被破,没了这道安身立命的护身符后,就成了一个香餑餑,被不少仙家盯上,只是碍於那位不知名剑仙,迟迟没有动作而已。 斩杀几个谍子,也算是带著诚意而来。 今天刘重润没有亲自接见。 倒是珠釵岛渡口上,站著一位姿色极其出彩的妙龄少女,远远见到寧远后,连忙高喊,剑仙留步。 一袭青衫背剑,登上珠釵岛渡口。 那位气质不俗的观海境女修,快步走来,嫣然笑道:“寧剑仙,您老终於来了,当日一別,我师尊可是经常念叨你来著。” “只是因为身上有伤,闭关修养去了,这段时间,一直派我在渡口等著,说是后续如果剑仙登门,定然要好生伺候。” 寧远微微点头,笑道:“刘夫人念叨我?不应该吧,毕竟珠釵岛的天地大阵,可就是被我一剑斩破的。” 貌美女修一脸尷尬。 寧远则是摆摆手,说明了来意。 “这位仙子,虽然听你说,刘夫人正在闭关疗伤,但我今天这件事,是急事,所以还是劳烦你通报一声。” 她原地施了一礼,“剑仙前辈,请隨我来。” 一路上冷风吃了个饱的寧远,突然就心情大好,笑著点头。 这位珠釵岛嫡传女修,带著寧远,走上一条通往主峰宝光阁的路,生的貌美文静的她,却是个碎嘴子,每当路过一地,就要为寧远讲解一番。 此刻两人经过一座莲花池,据她所说,这里的莲花,都不是凡物,结出的莲子,有养顏之功效,也是珠釵岛的生意来源之一。 多是卖给书简湖的仙家山头,是女修最喜爱之物,而且天底下只此一家,曾有人以高价买过几株,结果刚移植回去没多久,哪怕用神仙钱当作肥料,也迅速枯萎。 玄之又玄。 她笑吟吟道:“只是寧剑仙来得晚了一些,没赶上夏末初秋的好时候,见不到那份莲花盛开,飘香十里的风景了。” 寧远摇摇头,展现出情商极低的一面,说道:“你们珠釵岛的莲花池,还是太小了,见不到也无妨。” “將来要是有空,我又有閒工夫,就再走一趟道祖的莲花洞天,管他要几株上品仙莲来。” “你们的莲花,飘香十里,我不知道真假,可道祖的一片莲叶,肯定有十里大,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貌美女修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啊?” 道祖?莲花洞天? 这位剑仙……可真爱说笑。 当然,你是剑仙你有理。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抬起脚步,带著寧远踏上通往主峰山巔的登山台阶。 她在前,他在后。 寧远施展一门望气之术,一双眸子,逐渐转变为淡淡金色,仔细盯著这个苗条少女。 当然不是什么起色心。 吃下范峻茂神性,又躋身元婴境,外加动用阮秀曾教给他的神道望气之术,寧远已经能大致去观测他人心境。 不过仍有局限性,与他境界差不太多的,或是高於他的,半点瞧不见,但地仙以下,境界越低,能见到的也就越多。 然后在他眼中,这位姑娘的心境,乾乾净净,倒也不是没有灰尘,只是相对来说,很少。 令寧远没想到的是,里头居然还住著另一位姑娘,正是她的师尊刘重润,安安静静躺在其中,闭眼闔眸。 收回打量目光,寧远转过头,瞥了眼那座逐渐远去的莲花池,面色古怪,忍不住说道:“这位仙子,其实在我看来,你们珠釵岛,不宜种莲花。” 少女扭过头,不解道:“那依剑仙之意?” 寧远说道:“应该种百合。” 她眨了眨眼。 他同样眨了眨眼。 没来由的,仙子满面涨红,双手叉腰,没好气道:“寧剑仙自个儿去宝光阁,行不行啊?” 寧远点点头,“好的。” 闻言,她竟真的侧过身,让开一条道路,反观寧远,也不觉得如何,抬起脚步,就这么施施然登山。 只留其一人待在原地,风中凌乱。 看了眼天边那抹鱼肚白,寧远加快脚步,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山巔。 刘重润已经出关。 素手虚引,美妇领著他进入恢宏气派的宝光阁,两人相对而坐,刘重润嫻熟煮茶,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股真正的富贵气。 身为一岛之主,她当然不是蠢人,此前青峡岛之事,刘重润早就心知肚明,当时还曾远远观战。 美妇朝他递过去一杯茶水,直截了当的问道:“寧剑仙,这次登门,是否还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寧远微笑点头,丝毫不担心眼前茶水被人动过手脚,一口饮尽,“刘夫人,这段时间,可曾想好?” 刘重润轻声道:“剑仙所求,到底是什么?” 寧远没著急回话,把空杯递了过去,刘重润重新给它添满,他再一口气喝完,方才回答道:“之前说过的,夫人难不成这么快就忘了?” 刘重润还是难以相信,“斩妖除魔?” 寧远没要第三杯茶水,双手拢袖,无奈道:“不就是做一件好事,怎么夫人就是不信呢?” 美妇沉声道:“剑仙要我如何做?” 寧远转头瞥了眼主峰之外的珠釵岛。 看见山门那边,在日出升起之后,聚集了一大拨女修,有大姑娘,也有小姑娘,大的教小的。 一日之计在於晨,借著第一缕天光,个个吐纳练气,要么就是驱使法宝,对练廝杀之道。 这一眼,看了很久。 最后寧远回神转头,笑道:“夫人的山门大阵,是被我一剑斩破,这没错,所以在下想要將功补过。” 刘重润问道:“怎么个將功补过?” 寧远说道:“让整座书简湖,都成为珠釵岛的辖境。” …… 第740章 剑修补地缺 “让整座书简湖,都成为珠釵岛的辖境。” 山巔宝光阁,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掷地有声。 这句话,嚇得刘重润倒茶的手掌,都抖了一下。 在为寧远倒上第三杯姑娘茶后,阁內落针可闻,妇人抬起头,就这么看著那个年轻剑仙的双眼。 一对眸子,算不上清澈,但也不会很浑浊,良久,刘重润还是先一步败下阵来。 完全看不出破绽。 莫不是什么老怪物? 毕竟如果按照面貌来算,对方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可这么年轻的一个上五境剑修,上哪去找? 在她眼里,寧远的境界,就是上五境。 妇人轻声问道:“统一书简湖,如今的我,自然愿意去相信,寧剑仙有这个本事,只是有一点不解,为何选了我珠釵岛?” 寧远真诚道:“因为在我走访过的诸多岛屿,还有看过的青峡岛秘档之內,只有夫人的珠釵岛,没有开襟小娘。” “之前还多方打听过,珠釵岛上上下下的行事风格,在书简湖还算是洁身自好, 与那同样女修扎堆,却被人称为“窑子岛”的“云雨岛”,双方之间的口碑,天壤之別。” 在此之后,寧远还道出了根本实情,笑道:“我有一门望气之术,刚刚登岸之时,暗中看了几眼夫人的几个弟子。” 刘重润问道:“如何?” 男人点点头,“不好不坏。” “既然不好不坏,怎么还能让剑仙,对我珠釵岛修士刮目相看?” 寧远想了想,给出答案,“正是因为不好不坏,才是最好了,毕竟夫人的珠釵岛,又不是儒家书院,不能要求过多。” 美妇又问,“那这样一看,剑仙直接找上临近的观湖书院,不是更好?” 寧远反问道:“如果书院有用,书简湖还能存在至今吗?” 刘重润哑然。 寧远竖起一根手指,微微弯曲,提醒道:“刘夫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想必你也收到了青峡岛的密信,要你在今天中午,赶去宫柳岛参加议事。” 妇人略微皱眉,“这件事?” 男人頷首道:“是我亲手安排。” “既然是托刘志茂之手,又为何不选他的青峡岛?” 寧远后仰身子,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隨后毫不客气,咂嘴道:“夫人好像有些不太聪明。” 刘重润反应过来,尷尬的笑了笑。 沉思片刻,妇人忽然问道:“敢问剑仙,如果我答应了,是不是从今往后,就算是追隨於你?” 男人喝完杯中茶,摇摇头,“我不太喜欢颐指气使,更不想让別人伺候我,一身剑气之中,还藏著一身贱骨。” “我就一劳累命,从来如此,所以夫人也不用担心,事成之后,脱离了书简湖这座苦海,又被我处处限制。” 刘重润忍不住笑了笑。 只是她依旧还有顾虑,起身俯身,再次为对方倒满茶水,缓缓道:“非是不信剑仙,而是我刘重润,混跡书简湖多年,见惯了勾心斗角,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份小心谨慎……” “所以我绝不相信,一个人,能只是为了做好事,而去做好事,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许的利益瓜葛。” “那么寧剑仙,能不能开诚布公的,聊一聊此事?” 寧远莫名嘆了口气。 他妈的,当年老子忽悠春幡斋的邵云岩,都没有那么麻烦。 略微思索,男人开口道:“夫人,这样吧,我之前听说过,当年夫人在离开家乡故国之际,带走了一座水殿和龙舟,品秩极高, 特別是那水殿,本身就是一件炼丹重宝,只需往里置入几味仙草,时间一到,水运就能將其化为仙丹妙药……” 话锋一转,寧远笑眯眯道:“事成之后,我就要那艘龙舟好了,以后独自出门游歷,就不用辛苦御剑了。” 刘重润翻了个白眼。 明眼人都知道,她手上的两件重宝,一定是那水殿更好一些,龙舟龙舟,品秩再高,说白了,也只是一件御风法器而已。 寧远想的却不是这个。 裴钱曾经说过,等她以后下山游歷,要师父掏钱,给她买一匹好马,那么这艘小型龙舟,就刚刚好。 现在自己的开山大弟子,方寸物有了,佩剑神霄和长离,就差御风远游的法器了。 刘重润的嫵媚嗓音,將男人带离思绪,妇人沉吟道:“寧剑仙,我的境界,还是太低,就算此事真做成了,我也难以照看整个书简湖辖境。” “重润最初的想法,还是想带著珠釵岛所有门人,搬迁出书简湖,剑仙若是能为我指明一条道路,什么龙舟和水殿,我都可以双手奉上。” 寧远好奇问道:“夫人当年,差点就成了宝瓶洲的第一位女帝,这怎么到了今天,气量却如此小了?” 刘重润苦笑摇头,“什么女帝不女帝,就算早年真坐了龙椅,又能如何?面对山上仙家,同样是螻蚁。” 寧远亲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帮夫人打消这些顾虑,当然,只要夫人愿意说。” 美妇双手捧茶,眼眸低垂,稍稍弯曲的睫毛上沾了点雾气,颇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一袭宫装长裙,身段饱满,前襟微开,半露不露,再添不少魅惑,老话说的確实没错,美妇最杀少年心。 不去当开襟小娘,可惜了。 寧远没有丝毫邪念,但並不完全就是个正人君子,对方长得好看,那就多看两眼,看多少赚多少。 半晌。 刘重润低头喝了口茶水,“我就怕到了最后,是朱荧王朝打下了书简湖,那样的话,我珠釵岛可就真是大难临头了。” “而即便没有,甚至大驪还攻破了朱荧王朝的京师,恐怕珠釵岛都不会倖免於难。” 寧远伸出一手,“是忌惮某个朱荧王朝的大人物?夫人不妨说说看。” 刘重润半咬嘴唇,“我能相信寧剑仙吗?” 男人开了个玩笑,頷首笑道:“信我者,得永生。” 一点也不好笑。 刘重润幽幽一嘆,还是吐露了实情,“当年家国还在,朱荧王朝一名老不死的元婴剑修,他手底下的使节出访我国,寧剑仙,你能想像吗,这个使节,只是个金丹修士,却只差一点,就闯入宫內把我凌辱了。” “从宫廷禁卫,到一国七八位供奉,无一人敢阻拦,甚至其中有几个,还主动为他打开了宫门。” “那名使节,明面上对外宣称,是带了一颗水府秘宝,要亲自呈现给我,其实哪有什么宝物,那杂碎带的,是一件开襟小娘的服饰。” 妇人咬牙切齿道:“此人入宫的第一句话,就是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说是要我换上这件衣裙,趴在龙椅上……” 寧远嗯了一声,笑眯眯道:“一国京师,龙椅之上的白日宣淫,那很有滋味了。” 美妇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话到此处,她也没了顾忌,继续说道:“此人最终没有得逞,我的贴身护卫拦下了他,可在走之前,他就站在我寢宫门口,故意耸动下体,扬言迟早要让我知道,什么叫胯下一条长鞭,能跨越千山万水,直达……” 寧远笑呵呵的,补上了后半句,“直达桃林深处。” 刘重润拍案而起,气鼓鼓道:“你小子还听不听了?!” 男人立即闭口不言。 妇人很快转为黯然神色,低声道:“当年我们被灭国,暗中就是此人在作祟,当然,还有那个元婴剑修,我是运气好,提前逃离京城。” “最后辗转各地,终日躲躲藏藏,迫於无奈,才选择在书简湖扎根,这里虽然好不了多少,可到底是鱼龙混杂,那位元婴剑修,也不敢肆意行走其中。” “而我前不久又听说,当年那个朱荧王朝的使节,不仅成了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还躋身了元婴境,他坐镇的藩属国,更是刚好毗邻书简湖!” 刘重润补充道:“之前游荡在我珠釵岛附近的谍子,其中之一,就是来自朱荧王朝。” 美妇忽然一咬牙,两手撑住桌面,就要起身。 寧远立即摆手,打断道:“夫人就不要说什么自荐枕席这种话了,虽然你好看,我也愿意多看几眼,可有些快活事,做的时候舒服,完事之后,却是祸事。” 男人打趣道:“我要还是个光棍,孑然一身,没有道侣的话,还真就可能答应了,毕竟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不到美人在怀而不乱。” 刘重润一脸尷尬,只好不动声色的,將刚刚抬起的丰腴臀部,悄悄坐了回去。 寧远尽收眼底。 两人之前聊的,已经是属於私密之事,所以到了现在,妇人也已经松下戒心,眯眼笑问道:“看来寧剑仙,与天底下大多数的男人都不太一样,反正裤襠那玩意儿,是管住了的。” 寧远摇头,隨口道:“没管住,这不刚刚,夫人在抬起臀部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就闪过一丝念头。” 刘重润一愣,“什么?” 男人微笑道:“想著如果伸手搭在上面,揉捏一把,是什么感受。” 美妇冷笑道:“是我眼拙了,看来天底下的男子,就没一个是真正的好东西,要么就是脑满肥肠,一肚子坏水,恨不得世上女子都成为他们的床笫玩物,要么……” 寧远继续为她补上后半句,笑著点头道:“要么就是我这种假正经,有色心,没色胆,表面无事发生,脑子里却把夫人给扒了个乾乾净净。” 刘重润一时气结。 但她忽然又驀然一笑。 寧远要是一本正经,或真是什么贼人,都不会有今天这场谈话。 恰恰就是因为他太真实了,面对这个出剑狠辣的年轻人,刘重润虽然只见了他两次,可已经有了一番评价。 对方是个性情中人,身在高处,却更像一位从市井里走出的江湖剑客,良习有,陋习也不少,但总归有一个底线存在。 不算好人,可跟恶人也不沾边。 寧远忽然做了个动作,当著刘重润的面,翻手取出一枚黑色令牌,屈起一指,轻轻敲击两下。 他抬眼问道:“刘夫人,这样吧,你的那两个死对头,我找人帮你解决,如此一来,你在书简湖,就没了后顾之忧。” “那么我那个建议,是不是就可以答应了?” 刘重润古怪问道:“真能解决?” “寧剑仙,我不怀疑你有这个实力,可你要是不亲自出马,只让手下人去做,真能万无一失?” 美妇说道:“可別怪我没提醒你,我的那两个死对头,现在一个是朱荧王朝的首席供奉,一个是封疆大吏,还都是元婴境。” “更別说,这两个杂碎都是位高权重,底下依附的仙师,能人辈出,加在一起的实力,最多也就略逊於宗字头仙家。” 寧远神色有些不耐烦,直接问道:“两位十一境的纯粹剑修,够不够?” 刘重润心头一颤,想起最近从別处听来的某个说法,她嗓音压低,双眼直视那个年轻人,问道:“敢问寧剑仙,是否真的来自那座剑气长城?” 寧远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他开始在刘重润这边,详细询问当年有关於她故国的一些事,从龙兴立国开始,到渐渐没落,积重难返,最后覆灭。 刘重润知无不言。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后。 三道惊世骇俗的剑光,从北向南,笔直一线,落入珠釵岛。 三人径直来到山巔,寧姚领衔,走入宝光阁。 寧姚喊了句哥。 身后两位玉璞境剑仙,则是朝著一袭青衫拱手抱拳,恭敬道:“见过刑官大人。” 刘重润早已嚇傻。 寧远笑著点头,对寧姚身后两人说道:“米裕米祜,劳烦两位剑仙,为我做一件事。” 米祜没有什么犹豫,瞥了眼米裕后,直接说道:“我们兄弟两个,愿尽绵薄之力。” 寧远转过头,“夫人,这两位,俱是十一境剑仙,千真万確,我就暂且交给夫人使唤。” 妇人回过神,小心翼翼道:“该如何做?” 一袭青衫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做?夫人只需將那两个杂碎,姓甚名谁,此刻身在何地,告知给他俩就可,剩下的,等著就是。” 说到这,寧远没有回头,自顾自问道:“两位剑仙,斩杀几个元婴境的废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米祜只是问道:“敢问刑官大人,此行路途,有多远?” 寧远说道:“大概两万余里。” 米祜点头笑道:“在浩然天下,只要没有书院子弟阻拦,今日动身,最多后天就能返回,刑官大人放心,到时候那几个头颅,我自会掛在腰间,为你带回来。” 寧远摆摆手,“不用,留著碍眼,当然,要是刘夫人想看,带回来就带回来,无伤大雅。” 从头到尾,几人的这些言语,都是轻描淡写,好像要杀的那两位元婴地仙……不值一提,如同鸡崽。 三位上五境剑仙,此刻蒞临珠釵岛,哪怕刻意压制了体內剑意,宝光阁內,刘重润也不免有些呼吸困难。 如果说先前的寧远,所说的那些话,还只是口头承诺,容易让人觉得是一桩空谈。 可事到如今,摆在明面上的诚意,她也不是瞎子,看得见,要是想摸,更加摸得著。 刘重润赶忙起身,拧转身姿,欠身施礼,沉声道:“从今往后,妾身的珠釵岛,愿意追隨刑官左右。” 寧远笑眯眯道:“夫人还真会有样学样,不过以后还是喊我剑仙好了,听起来更让人心情愉悦。” …… 片刻后。 一对兄弟剑仙,留在了宝光阁,与刘重润商议去往朱荧王朝之事。 另一对兄妹,寧远寧姚,则是离开珠釵岛,御剑升空。 而在天幕穹顶之下,早有九位剑仙等候在此。 除了元婴剑修高冕,其他皆是清一色的十一境剑修。 剑气內敛,所以也没有造成多大的轰动,这是寧远在昨晚就提前吩咐好的。 无人有异议,至少表面来看,是如此。 在剑气长城,只说现在,能驱使所有剑修的,唯有三人。 一个是老大剑仙,毋庸置疑。 一个是读书人出身的姜隱官。 最后那位,自然就是寧远这个刑官了。 昔年开天闢地,这份功德,只要是剑气长城土生土长之人,就得认。 寧远看向自家小妹,问道:“找到那个荀渊没有?” 寧姚摇摇头,“昨晚我们听你的安排,分散四方,將书简湖地界,里里外外都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一位仙人境。” 寧远嗯了一声,“跑得倒是挺快。” 寧姚忽然建议道:“老哥,不然等到清扫完书简湖,我们再走一趟桐叶洲那个玉圭宗吧?” 一袭青衫认真的想了想。 隨后他摇头道:“不用,那个老东西,虽然我看他不爽,但也没必要为了他的一条狗命,从而万里迢迢的跑过去。” 一旁站著的高冕,咂了咂嘴,脸色古怪。 认真来说,荀渊还是他的二弟。 只不过在大义面前,高冕也没有插话,说什么为其求情的言语,因为他的家乡,是那剑气长城。 之前董三更已经给了他一句准话,只要后续跟著寧远,做了该做的事,那么以后返回家乡,就不再是什么问题。 还好荀老儿跑得快,当时见势不妙,立即脚底抹油,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要不然被十几位剑仙围剿,除非他是飞升境,不然都得被活生生砍死。 身为剑气长城之人,高冕心里当然清楚,在场的诸多剑修,不说全部,起码也有一半,杀力堪比仙人。 单个拎出来,不至于越境伐上,可围殴的话……註定就是一边倒了。 冷不丁的,寧远瞥了他一眼。 似笑非笑。 高冕心头咯噔一声。 这位刑官大人,不会因为自己和荀渊刘老成的事儿,记恨在心,想要当场砍死自己吧? 然后老人就看见,那个年轻人对自己点头致意,微笑道:“高冕老前辈,作为私剑之一,久仰久仰。” 高冕连忙拱手,声称不敢。 汗流浹背。 一位寧远暂时还不知晓姓名的女子剑仙,此时凑了过来,轻声问道:“刑官大人,何时递剑?” 寧远只说再等等。 午时一刻。 一位紧赶慢赶而来的老元婴修士,惶恐的站在寧远身前,正是截江真君刘志茂。 被一眾剑仙盯著,刘志茂咽了口唾沫,强提精神,说道:“寧剑仙,宫柳岛那边,三十七位地仙岛主,已经全数到场。” 寧远微笑点头。 就在此时。 继刘志茂之后,又有一人御风而来,来者自称是粒粟岛岛主,真名谭元仪,另一重身份,是那大驪绿波亭的高位执事。 这位蛰伏书简湖多年的金丹地仙,与刘志茂大差不差,面对这么多上五境剑仙,同样是战战兢兢。 谭元仪抹了把汗水,一脸諂媚道:“楼主,国师大人说了,可以杀。” 寧远皱了皱眉,“楼主?” 谭元仪解释道:“剑仙有所不知,早在半年之前,我们大驪朝廷內部,就在国师大人的力排眾议下,在京师修建了一座镇剑楼。” “而楼主,就是剑仙前辈。” 寧远笑了笑,隨意问道:“这个官衔,能有多高啊?” 谭元仪说道:“高於大理寺,比肩天子,只要是在大驪境內,楼主行事,其他六部衙门,都需让步。” 一袭青衫狐疑道:“先斩后奏?” 谭元仪重重点头。 寧远再有第三问,笑眯眯道:“能不能不奏?” 谭元仪愣在当场。 只当这是句玩笑话,谭元仪没有多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两手並用,好似一位臣子,递了上去。 “楼主,上面这些名字,是国师大人亲笔写就,国师还说了,不用过多顾忌什么,这些贼人,皆可杀。” “此番清算书简湖,要是观湖书院那边出面阻拦,自有国师大人负责善后,必要时,如果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那么哪怕是书院子弟……亦可杀!” 寧远接过密信,扫了几眼,面色古怪。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笑问道:“谭岛主,难道不曾在我之前,打开过这封密信?” 中年男子急忙拱手,“小人位格太低,万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寧远点点头,“那么谭岛主,想不想知道,这封信上,国师大人提到的第一个名字,是谁?” 谭元仪茫然摇头。 寧远捏住密信的上半边,翻转过去,让其看的尤为清楚,微笑道:“这都猜不出来,看来谭岛主的脑子,不怎么够用啊。” 他缓缓道:“谭元仪,大驪人士,早年丧亲,靠著科举,一朝入京,在吏部衙门混跡十余年,后被同僚陷害,即將入狱之际,又被皇后娘娘以替死之法救下, 从此便成了绿波亭执事,十四年前,调任宝瓶洲中部书简湖,插根此地,为大驪暗中做事。” “也算是勤勤恳恳,从无叛逆之心。” 说到这,寧远又摇摇头,继续开口道:“只是来了书简湖,不到一年时间,就丟了最早为官的那份心气,借著大驪的名號,又觉得天高皇帝远,便屡次大肆敛財, 不敢明目张胆,为了裤襠底下那物件的快活,凡是掳来的开襟小娘,个个都被谭岛主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信上还说,谭岛主的娇妻美妾,死的活的,老的嫩的,加在一起,有三百余人,嘖嘖,这个数目,一年到头都可以不重样。” 谭元仪早已惊骇欲绝。 寧远面无表情,念完之后,不等他如何求饶,直接动手,一把攥住其脖颈。 咔嚓一声。 一名金丹修士的脖子,就这么断了。 隨手打散其魂魄,寧远看向大惊失色的刘志茂,轻声安慰,笑道:“真君莫要惊慌,大驪国师的亲笔信上,没有你的名字。” “我早就说过,为我办事者,即便大奸大恶,也不会死,相反,还会活得好好的,荣华富贵,那都是小事。” 与此同时。 距离此地稍远的青峡岛上。 一名青衫书生,在翻阅一整夜的书简湖秘档后,离开库房,当著刘志茂无数手下的面,大摇大摆的进了横波府。 到了主殿,钟魁一巴掌干碎太师椅,沿著一条地下通道,进入截江真君的修道密室。 而很快,整座青峡岛,轰然一震,山崩地裂。 天幕云海。 午时三刻已到。 一袭青衫,大袖飘摇,率先拔剑立於身前,淡然道:“诸位同道剑仙,刑官有令,隨我白日斩鬼!” 儒家书院不管的,那就交由我,交由我剑气长城来管,你们喜欢作茧自缚,跟我又没有很大关係。 小小宫柳岛,恰似笼中雀。 群雄议事? 议你妈的事,全数斩尽杀绝,不就成了老子的一言堂了? 青天壁障之下,总计十一道惊世剑光,瞬间破空而去,联袂同行,笔直一线,直去宫柳岛。 剑修补地缺,天人选官子。 第741章 黄泉路上,大道同行 寧远身形拔地而起,青天之上,剑光大作,绚烂夺目,不再辛苦压制一身剑意,恰似人剑合一,剑光之浩荡盛大,足可比肩一洲之地的山巔修士。 手中太白仙剑,鏗鏘作龙鸣。 恍惚之间,这把四仙剑之一,在被主人催动之下,有一道白光从剑身脱离,盘旋於四周,繚绕不绝。 然后寧远的握剑之手,顷刻间,便是血肉模糊,猩红顺著剑柄,流淌而下,过剑身,至剑尖。 男人立即腾出另外一手,掌心耀如日月,一把攥住那道沛然剑气,拘押在手。 掌心出现一位芥子大小的白衣女子。 太白剑灵。 寧远眼神冷漠,手掌瞬间合拢,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將其当场捏碎。 下一刻,剑灵再度显化。 隨后又再度破碎。 如此循环往復,直到第三次捏爆她,寧远方才开口,漠然道:“贱婢,老子打架的时候,不奢求你能帮我,可再敢整这些么蛾子,暗中使坏……” “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芥子剑灵仰起头,半点不怵他,笑道:“折磨?要怎么折磨?斩我一次又一次?” “还是直接吃了我?” “都行啊,没所谓的,何况我本就败了,自古败者食尘,从来如此,我又不是不认。” 寧远笑眯眯道:“这么想让我吃了你?” “老子有这么蠢?” 她笑著点头,“没有,在这一点上,连我都承认,你比很多人都聪明,可话又说回来,不这样做的话,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寧远也笑了,笑得……有些匪夷所思。 剑灵眯起眼。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打量,毫不顾忌什么,开口道:“我之前看过一本山下的艷情本子,上面针对女子,说过一番见解评论。” “书上说,女子这个东西,天生性子柔弱,绝大多数,都极易调教,先夺心,有些困难,但要是先占其身,再徐徐图之,就大有可为。”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寧远微笑道:“刚好此地就是书简湖,遍地都是开襟小娘,回头我就可以找人请教请教,关於如何驯化一位贞洁烈女。” “后续我打算为你购买十几套刑具,只要有空了,就让你挨个尝试,这种男女之间的极乐趣事,老子还没体验过呢。” 剑灵眼神低沉。 隨即她又笑了笑,摇头道:“寧远,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唬得住我?” “之前珠釵岛那个妇人,都打算自荐枕席了,而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点头笑道:“不过你真要如此作为,也无妨,大不了我就委身於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反抗。” “以一具败者的身子,换一名纯粹剑修的道心破碎,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会亏。” 寧远頷首道:“並且还正中你的下怀。” 她笑而不语。 沉默片刻。 一袭青衫忽然说道:“所以我现在又换了想法,不打算亲自享用你。” “之后回家路上,我准备找一头脑满肥肠的猪……” 话到一半,她已经气的浑身颤抖,柳眉倒竖,“你敢?!” 寧远一脸淡然,“你猜我敢不敢?” “你想让我在情之一字上,道心破碎,为此不惜献出身子,那我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活了一万年,貌美如花的上古剑灵,手段频出的情况下,能不能让一头猪的道心破碎。” 寧远忽然想起一事,遂开口道:“贱婢,早之前,有人跟我聊过此事,当时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一名远古神灵,纯粹的神,甘愿俯首人前。” 男人自顾自言语。 “那位前辈是说,当然可以,只要我的境界足够高,將其镇压,今天捅一剑,明天捅一剑, 一年不够,那就十年百年,乃至於千年,把他的心气,一点点打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寧远瞥了她一眼。 他摇头道:“但我不准备对你这么干,何况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花费如此漫长的岁月去降服你。” “所以我琢磨了几下,就打算另闢蹊径,你不听话,我自有別的手段,怎么噁心怎么来。” “比如让你吃屎。” “这件事,我这两天也仔细想过,对於你这种桀驁不驯的高位神灵,以武力镇压,是没用的。” “不得不说,你就像一名天上的女子帝君,一身傲骨加反骨,你这种存在,不能用鞭子抽……” 顿了顿,寧远又反驳自己的话,“其实也可以用鞭子抽,不过不是那种鞭子,而是男人的胯下长鞭。” “將来回到神秀山,你如果还是对我怀恨在心,想著一有机会就做掉我,老子就找人修建一座青楼,为你量身定做。” “让你这个类似天上女帝的存在,一点朱唇万人尝,人尽可夫,在这个前提下,我还能收穫不菲的神仙钱。” “岂不美哉?” “你这种存在,出来接客,解一次衣裙,怎么都要收人家几十颗穀雨钱吧?” 男人咧嘴笑道:“反正儒家也不禁青楼。” 她面色惨白。 虽然没有见过几次,但在她看来,这个挨千刀的寧远,此刻说的这些,是真有可能的。 看著这个有些说不出话的美貌女子,寧远故作认真神色,轻声问道:“我的持剑婢女,你还没喊过我一句主人呢。” “这样,你现在喊一句,我就记你一功,如何?” “我给你定了个標准,类似一份读书人的大考,往后隨我行走江湖,错少对多,我就给你削减过失,增加功德, 时机一到,当有一天,你真的通过了这桩大考,我就放你离去,天高地阔,对你来说,哪里都可去得。” 话音刚落,她冷笑一声,身形消散,化为一抹白光,匯入太白剑身。 到底是没有喊出那句主人。 不过在此之后,剑灵也没有再暗中使坏。 在此期间。 一眾剑仙,越过数百里的浩荡云海,目之所及,已经能隱约瞧见那座宫柳岛的轮廓。 不到千里远近,其实论御剑速度,在场每一位玉璞境剑修,半炷香时间就能赶到。 但这是寧远的吩咐。 不得全力御剑,造成的声势,越小越好,儘量不要惊动太多人。 具体原因,寧远也没说,诸多剑仙也懒得问。 没必要。 这趟远赴浩然天下,老大剑仙说过,到了之后,一切听从刑官大人的安排,不得违抗。 也不会有人违抗。 自家人总不会坑害自家人。 所以这些剑修,大概都抱著同一种心思,追隨刑官,他要我等做什么,那就做什么。 並且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兴奋莫名。 寧远看在眼里,知晓是什么意思。 这些前辈剑修,杀过人的,不超过一半,毕竟在剑气长城土生土长,以前从未离开过。 哪有人可杀。 个个的手上,妖族鲜血极多,人族头颅极少。 又一个盏茶过去。 青衫领衔,所有剑仙进入宫柳岛辖境。 按照原先刑官大人的吩咐,包括寧姚在內,十位剑仙分散四方,各自驱使出本命飞剑,顏色各异,最终覆盖整座宫柳岛。 十位剑修联手布置的剑阵,恐怕一般的飞升境修士,短时间內也难以破开,至於飞升以下,想都別想。 此地瞬间被隔绝,插翅难逃。 而宫柳岛上集结的三十七位地仙岛主,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 主殿之上,数十把椅子,分散两侧,一字排开,个个屏气凝神,鲜少有人开口,都在等著那位“不知名剑仙”。 关於那位剑仙,底细什么的,在场的各个岛主,所知甚少,唯一敢確信的,就是他的境界,一定是那上五境。 大概率是玉璞剑修,不过也有只言片语,说就凭他的杀力,很有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仙人境。 总之,很厉害就对了,隨便来一剑,他们任何人,单独拎出来,都接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除了几个闭死关的老地仙,书简湖境內,几乎所有地仙修士都来了。 剩下的,也只是因为外出未归而已。 没人敢不来。 昨夜青峡岛那封密信,明確说了,这次提前议事,就是那位不知名剑仙的邀请,而且信的末尾,还带了一句威胁的话。 谁不来,谁就去死。 赤裸裸,毫不掩饰。 这种言语,眾多岛主心里头,肯定是有怨言的,很多在看完信件之后,还当场破口大骂,难听至极。 但是该来还得来。 搁在他们的脚下道路,就只有两条,要么赌一把,前来议事,要么就连夜收拾家当,逃离书简湖。 很显然,这些山泽野修,没谁愿意“无缘无故”的捨弃多年经营而来的家底,所以个个都来了宫柳岛。 这座书简湖,为何被称为宝瓶洲的无法之地? 为何临近的观湖书院,两地不超过五千里,但就是没有一位君子前来坐镇? 不是没有说法的。 这么多年来,此地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规矩”,根深蒂固,不仅体现在修道之人,还在无数凡夫俗子的心里。 好像一座洞天福地,大天地之中的“小天地”,自成一界。 歷史上,观湖书院那边,也不是没有派遣君子贤人前来,但是每一次,要么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书简湖,要么没混几年,就同流合污,读书人成了山泽野修的一丘之貉。 十分棘手,无处可查。 而儒家那边,因为道理与学问的限制,又不能自坏规矩,强行镇压此地山水。 久而久之,书简湖就成了这么个书简湖。 这些地仙岛主,待在此地,还能如鱼得水,可要是选择离去,不管走到宝瓶洲何处,除非隱居修行,不然都是如履薄冰。 对他们来说,三千里书简湖,就是独属於山泽野修的温柔乡。 现在宫柳岛聚集的地仙修士,其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已经提前打好了算盘。 如果那位不知名剑仙来了之后,把这次议事当做一言堂,扬言要统一书简湖,做那江湖共主…… 那就直接答应好了。 他要什么,都可以给,只要不取他们的性命,都能好好坐下来商量,这没什么的,无伤大雅。 至於议事结束,各回各家之后,大傢伙私底下怎么想,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比如其中有好几座大岛,早年就已经依附於宝瓶洲的几个大势力,其中就有朱荧王朝。 或是真武山,正阳山,东南的海潮铁骑,就连道门神誥宗,在书简湖都有些许影子。 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要对付一个玉璞境剑修,有点麻烦,但绝不会很麻烦,不过到底如何,目前还是未知数。 各有心思,各有计较。 也有铁了心,想要追隨那位剑仙左右的,多是以往在书简湖,混的不太好的地仙岛主。 若能依附一名真正的上五境剑修,哪怕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可最最起码,也不用整日提心弔胆,生怕某天睡得好好的,就被人连锅端了。 一眾山泽野修,如坐针毡。 然后某个时刻,大殿门口,就出现了一名青衫年轻人。 那人招呼也不打,一步跨出,径直越过一把把交椅,最后在那个空缺的主位,坐了下去。 那把代表江湖共主的椅子,已经空缺三百年之久。 三十七位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个个调整坐姿,视线落在主位之上,如临大敌。 那个落座首位,背剑如神的年轻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山泽野修,心头一惊。 寧远后仰身子,左脚搭右脚,微笑道:“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寧远,来自剑气长城,现在是书简湖的江湖共主。” …… 天外。 老秀才坐在一颗圣人死后幻化而成的远古星辰上,已经开始闭关合道。 练气士的十三入十四,极其艰难,大致分为三种。 合道天时,需要感悟天心,合道地利,则是在心相之中,开天闢地,仿造出一座崭新天地。 至於人和,也不会容易到哪去,直指本心,相比上五境的心魔大关,还要难上无数倍。 其实搁在远古时代,飞升境以下,都不算是真正的“神仙”。 十境之前,只是修真者。 十境之后,玉璞与仙人两境,方才堪堪摆脱凡身,但仙位也不高,被归为地仙之流。 抵达飞升境,才算是真正的超凡入圣。 上古岁月,十三境大修士,还有多种叫法,比如散仙、玄仙等等。 至於更高的十四境,寿命暴增数万年,某种意义上,可算寿与天齐,是为天仙矣。 不算远的另一处。 除了那位天幕圣人之外,此地还多了两位读书人,一名北俱芦洲的书院山长,亦是天幕圣贤之一。 另一位满头白髮,却精神抖擞的老人,名號更是不得了。 南婆娑洲,亚圣一脉,醇儒陈淳安。 三人都没说话,各自相距十几丈,將手中之物拋飞而去,三粒细小光点,驀然之间,便化作三幅遮天蔽日的山海绘卷。 这处星海,一片蔚蓝。 也是老秀才的合道所在,浩然天下的东部三海。 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老秀才身为儒家子弟,要是在自家天下合道地利,瓶颈什么的,会很少,毕竟万年以来,儒家规矩,已经渗透到了山上山下。 文圣踩著这些前人所留的事物,不会有什么芥蒂,按部就班,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文庙就会出现一位最新的十四境。 做完这一切,北俱芦洲的那位圣人率先告辞,他还要继续参加文庙议事。 陈淳安倒是没著急走。 而很快,一位中年模样,双鬢却略微发白的读书人,现身此地。 宝瓶洲那位天幕圣人,与陈淳安几乎同时侧身,作揖行礼。 “见过先生。” “见过礼圣。” 礼圣回了一礼,先是对自己一脉的读书人说道:“施展神通,將老秀才合道三海的画面,完整记录。” “之后我会带去文庙,在议事途中拿出来。” 圣人没有多问,立即应下。 礼圣转而对陈淳安说道:“你肩头那一双日月,之后或许会借来一用。” 陈淳安点头笑道:“既是礼圣开口,晚辈自然答应,只是不知道,是要做何事?” 礼圣说道:“以日月之光,来照人心鬼蜮。” 陈淳安略微皱眉,沉吟道:“此举会不会有些许不妥?” 小夫子摇摇头,“不做更不妥。” 陈淳安哑然,幽幽一嘆。 礼圣忽然说道:“或许我们儒家,一早就做错了,我们总是想著,制定一系列规矩,让山上山下,都能平等相待。” “我们总是希望,人间事事圆满。” “男子让著点女子,强者多照顾照顾弱者,君臣和睦,老幼有序,人人皆讲规矩,遵礼仪,同时又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让弱者觉得,强者是在给予善意,而不是施捨……” “如此,这样的世道,才会慢慢无错,才会逐渐人心向上,少去万千邪路,多出无数正道。” 停顿片刻。 礼圣继续说道:“我们都错了,当然,不是完全错,至少大部分,还是正確的,可这般的治世之道,一旦某处出现裂缝,哪怕只是一丝,就会祸害无穷,绵延千年万年。” 陈淳安轻声问道:“好比宝瓶洲的书简湖?” 小夫子点点头,伸手摊平在身前,从左往右,缓缓抹过。 光阴让道,隨之显化一幅镜花水月,上面正是书简湖的宫柳岛。 礼圣转头对那位弟子说道:“这个年轻人,后续在书简湖做了何事,如何做的,也一併记录下来。” 陈淳安不解问道:“礼圣,此举何意?” 礼圣说道:“不耻下问。” “我们儒家,这么多年来,一直管不好书简湖,那么我就破例,交给这个年轻人去做。” “他做好了,只需达成一个稍微圆满的结果,那么这个例子,在往后,就作为我们浩然天下,所有读书人晋升君子的大考。” 陈淳安咂了咂嘴。 此举,无异於是读书人在打自己的脸。 礼圣好似在自言自语,问道:“为何我们读书人,人人被枷锁困住,道理与道理打架,一直在作茧自缚?” “因为我们太追求一个圆满了。” “我们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结果到头来,哪哪都有紕漏,人心底线,日益降低,我们学问是高,拳头也足够大,可在与人说不通道理之时,也儘量不用武力。” “我们的手段,太少,不够雷厉风行,对於定人善恶,总是去追本溯源,讲究一个功过相抵。” “可是恶人在行凶之时,会去考虑那么多吗?” “老秀才的顺序学说,很好,就连我们那位至圣先师,也是如此说的,可在大部分地方,都不適用。” 沉默许久。 小夫子说道:“该翻篇了。” “功是功,过是过,两者可以共存,但不能相互消减。” “因为有些罪孽,是无法赎罪的。” …… 宫柳岛。 满堂寂然。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在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当著眾多岛屿地仙的面,取出一封密信。 寧远敲了几下紫檀桌案,咳嗽两声,笑道:“诸位地仙,虽然你们绝大部分,与我都没有什么交集,但我猜,我在来到书简湖后,做了什么,你们应该都略有耳闻。” “我是一名剑修,现在的境界,是那元婴境,不高,在这一境界里面,也只是初入而已。” 他刚要继续开口。 离主位较近的一位鹰鉤鼻老者,此时站起身,抱拳道:“敢问寧剑仙,今日召集群雄,具体要商议的,是何事?” 寧远转过头,微笑道:“闭嘴。” 此人一脸猪肝色。 与此同时,大殿內的气氛,也越发凝重,不少人眼眸低垂,相互之间,嘴唇微动,许是在以心声密谋。 更有甚者,暗藏杀机。 书简湖鱼龙混杂,在这里,几乎就没有诚信一说,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极为团结。 比如早年间,一位別处赶来的元婴剑修,就曾召集过一场群雄议事,想要一统书简湖。 那次议事,宫柳岛上,推杯换盏,眾多山头主人连连点头,声称这么多年了,咱们书简湖,终於有了个主心骨,以后也不用再各自忌惮,提心弔胆,大家都是一家人。 结果酒席散去之后,当天夜里,那位元婴剑修的山头之外,就集结了数百名中五境练气士。 一人两三件法宝,看也不看,照著那位元婴剑修的府邸就是猛砸,就这么活生生將其砸死。 等到天亮,书简湖的一座巨大岛屿,就此沉没,再不復见。 帮弱不帮强,在书简湖,从来如此。 除了昔年的刘老成之外,没人可以做到统一书简湖,除了自己,更是没人喜欢旁人一家独大。 所以也除了刘老成,多年过去,书简湖就是出不了第二位上五境,凡是有希望破境的,最后都死了。 如今大殿之內,整整三十七位地仙,虽然金丹境居多,可要是联手,一同暴起发难,如此近的距离,想要竖著走出去,非仙人境不可。 寧远將这些尽收眼底。 刚好此时。 座位靠近大门的一名金丹老修士,忽然站起身,笑道:“寧剑仙,那日青峡岛一战,我曾远远观望,惊为天人,早已仰慕已久, 对於剑仙做那江湖共主,在下没有半点异议,必然拥护,从今往后,唯剑仙马首是瞻。” 他自称元洪,黄鸝岛岛主,原先是青峡岛的供奉之一。 当著眾多仙家的面,如此作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黄鸝岛是想搭上寧远这层关係,从而脱离截江真君刘志茂。 如果最后,寧远真能整合书简湖,那么今日的群雄议事,先表明立场者,先选择依附者,往后定然会被优待。 他这一说,大殿之內,气氛又有些许变化,一个个老东西,內心再次盘算,计较得失。 说完之后,这位黄鸝岛岛主,拍了拍手。 很快就有两名开襟小娘,约莫二八年纪,身段婀娜,姿色皆是上佳,款款而入,目的明確,径直来到一袭青衫的两侧。 揉肩的揉肩,按腿的按腿。 寧远瞥了眼国师大人的密信。 他抬眼问道:“你叫元洪?” 那人一愣,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元婴剑仙,记性这么不好? 没有多想,刚坐下去的他,又再次起身,抱拳笑道:“回稟剑仙,鄙人正是黄鸝岛岛主元洪。” 寧远嗯了一声,笑著点头,“元岛主这个狗腿子,我收了,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岛主帮我做一件事。” 不等他问,一袭青衫自顾自说道:“在场诸多地仙,本座知晓姓名的,只有那么七八个,大部分还不认识。” “所以就请元岛主,为我介绍一番,免得待会儿在议事期间,闹出笑话,如此,我就当是你的一份投名状了。” 视线扫过几十位岛主,元洪神色有些犹豫,不知寧远说的那个目的,是真是假。 要是別有他意,后续被这么多岛主记恨,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很快,他又咬了咬牙,事到如今,既然表明了立场,选了站队,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反正都已经得罪了刘志茂,不差这一个两个的,只要后续真的搭上了一位堪比上五境的剑仙,这些都不算是多大的麻烦。 於是,元洪开始娓娓道来。 寧远则是將视线,落在紫檀桌案的那一页纸张上,一一对照,专注且认真。 被念到名字的,神色不一,少部分看那元洪,凶光毕露,大多数还是抱著没所谓的姿態。 一个名字而已。 算得了什么? 难不成那个落座主位,瞧著就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还真是个地府阎王不成? 被念出名讳,就会下那十八层地狱? 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在三十余位地仙岛主,被依次喊出姓名过后。 只见视线之中,那个青衫年轻人,莫名其妙的嘆了口气,脸色不太好看,还抬起双手,狠狠的抹了把脸。 什么意思? 视线扫过全场。 寧远喃喃自语道:“他妈的,浪费时间,又自己花钱买屎吃了,怎么来了书简湖,老子就一直在干这种蠢事?” 眾人一头雾水。 寧远双手拢袖,眼神晦暗。 三十七位书简湖岛主,居然没有一个,是名单上不曾记载过的,所有人,都被崔瀺定为了可杀之人。 藕花福地的江湖,都没有如此不堪。 所以寧远也不打算再磨嘰。 一袭青衫,屈起两指,轻敲桌面。 敲了三下。 下一刻。 宫柳岛上空,一道粗如井口的青色剑芒,从天而降。 黄鸝岛岛主,连同在其身旁的数位地仙修士,当场炸碎,一副肉身,散作漫天碎屑。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剑接踵而至。 一条泛著琉璃光彩的沛然剑气,璀璨夺目,当头劈下,相比先前那一剑,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位元婴老修士,处在剑光正中心,从头到脚,被一穿而过,转瞬之间,形销骨立。 第三剑第四剑又至。 一个眨眼,就是七八位地仙身死。 恍若割草。 在此之后,一道道顏色各异的狠厉剑光,突如其来,刺穿殿顶,连绵不绝。 好似大雨倾盆,瞬间淹没此地,剑光杀人之后,撞入大地深处,迸溅出的绚烂画面,极似光阴长河的浪潮翻涌。 十几个呼吸后。 整座宫柳岛,主峰那座大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漆黑深邃的大坑,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座巨大岛屿,逐渐开始下沉。 数十位地仙岛主,年岁不一,诞辰不一,可是来年忌日,是一样的。 黄泉路上,大道同行。 第742章 大道无情,没有人味 百余剑过后。 整座宫柳岛,开始下沉,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这座处於书简湖中心的仙家山头,就此沉寂湖水之下。 只有靠近山门这边,有那么几块区域依旧悬在湖面。 一袭青衫现身在此。 一位位此前递剑斩鬼的剑仙,依次落地,齐聚只剩下一小截的宫柳岛渡口。 许是刚刚全力出剑的原因。 此地剑气攒簇。 寧远面向一眾剑仙,微笑道:“再等等,不会就这么结束的,这只是第一拨,后续要杀之人,更多。” 没人吭声。 寧远抬头望去。 身在宫柳岛,头顶之上,漆黑如墨,宛若无尽虚空,有星光点点瀰漫在中央地界,不时掠过一条条细小剑光。 青天壁障之下,包括寧姚那把斩仙在內,十把本命飞剑,蛰伏四方,圈禁天地,各自逸散而出的剑气,交织一块,此番画面,简直就像一个作动词而用的“碧落”。 三十七位地仙岛主,全数身死,但最后能不能赶赴黄泉,还是未知数。 他们自己说了不算。 寧远说了也不算。 得一个不是君子的读书人来了,才能拍板,决定有无来世。 既然人杀完了,按理来说,本不应该继续留著这些飞剑,但刑官別有他意,诸位剑修自然不会多问。 祭剑而已,浪费不了多少真气。 比当年在城头递剑斩妖,轻鬆了无数倍,两相比较,不可同日而语。 寧远的用意,其实也很简单。 还是那个意思,不能造成太大动静,此前结剑阵,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为了爽快杀人,乾净利落。 一个就是遮蔽外界的视线。 要是动静太大,剑光如雨落,书简湖满打满算,才三千里方圆水域,很快就会被各地仙家察觉。 到时候那些山主不在,供奉坐镇的数百上千座岛屿山头,听到风声,直接跑了怎么办? 数量不多,派剑仙去追,很容易。 可关键就是数量太多了。 分散四方,御风的御风,遁地的遁地,自己这边,哪怕加上他寧远,可就只有十一人。 忙不过来。 当然,此前的宫柳岛事变,死了这么多书简湖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肯定是瞒不住的,说不准此刻,已经有仙家得了消息,正在慌不择路的逃命…… 不过对寧远来说,没关係。 天下事,大事小事,总是很难去做到一个圆满,跑了几个贼子而已,影响不了大局,无伤大雅。 从一开始,杀人就不是根本目的,只是在达成最终结果之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罢了。 寧姚来到兄长身边。 寧远一翻手,掏出四五个形状各异的咫尺物,交到了她的手上,轻声道:“之后清点一下,分发给诸位前辈剑修。” 少女点点头,暂且先放在她这边,战后再论功行赏。 寧远扫了眼在场剑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无奈道:“此前不是说过了,出剑的时候,不用使太大劲,力度什么的,足够就可。” “三十几位地仙,被你们砍得尸骨无存,这也就罢了,离开之前,我还特意找了好几遍,发现所有方寸物,都已经毁坏,碎片都找不到一块。” 一位位剑仙抱剑而立,脑袋稍稍转向別处,当做没听见。 一位女子剑仙倒是回了话,扶额感嘆,“咱们的刑官大人,估计是在阴阳怪气,说我等的杀力太低,连咫尺物都斩不碎。” 寧远没好气道:“谁还能跟钱过不去?” “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被你们砍瓜切菜一般砍死的地仙岛主,个个都肥得流油?” “这些山泽野修出身的仙家,大多数都是利己之人,谁都信不过,所以出门在外,一般来说,都会把大半家底,隨身携带。” “一块方寸物,本身不值多少钱,但里面装的,可能就是成堆的神仙钱!” “怎么,你们一个个的,在家乡天下安逸了两年,开闢了各自洞府,腰包鼓了,就觉得钱不是钱了?” 寧远看向那名面容姣好的女子剑仙,面无表情,问道:“萧剑仙,是不差钱了?以后的嫁妆,都准备好了?” 这回连她都不再说话,恶狠狠的瞪了刑官大人一眼,隨后將脑袋转向別处,一言不发。 寧姚绷著一张脸,想笑又不敢笑。 寧远转过头,盯著自家小妹。 “你呢?你的嫁妆,不会也要我来准备吧?” 寧姚翻了个白眼。 心想我可是你妹,爹娘又不在了,我以后要是嫁人,你这个当哥的,还能不管不问啊? 再说了,我也没有想过嫁人啊。 当然,这些话,她是万不敢说出口的。 兄长对於她的婚姻大事,很少过问,但其实骨子里刻的,还是女大当婚那一套。 寧远咂了咂嘴,没再继续说些什么。 而很快。 一名青衫书生赶到此地。 钟魁瞥了眼不再復见的宫柳岛,问道:“这么快?” 寧远反问道:“你以为要多久?” 他把崔瀺那封密信递了过去,后者接过之后,只是隨意看了几眼,便心头一惊。 密密麻麻,不下数百人。 並且这封信上,每个被国师定为可杀的人,在其名字之后,都有不少笔墨批註。 出身如何,生平过往,做了什么大事,坏事有多少,好事又有多少,基本都有说明。 两人蹲在岸边。 钟魁再次仔仔细细,看完信件之后,嘆了口气,开口道:“定人善恶,很难的。” 寧远点点头,表示认同。 书生略有迟疑,说道:“如果按照我们儒家的一贯做派来看,上面这些名字,有一大半,最后都罪不至死。” 寧远笑眯眯道:“可你现在又不是儒家子弟。” 钟魁一时语噻。 停顿片刻,邋遢男人说道:“其实在我看来,关於定人善恶,在咱们浩然天下,顺序学说,並不適用,至少在书简湖,应该是这样的。” “害死了不少好人,救了极多的恶人。” 寧远摇头笑道:“你直接说是文圣老先生的功劳,这不就好了? 怕什么,他堂堂圣贤,难不成还会因为你在背后的几句非议,就来找你麻烦?” “那他文圣,得多小气啊?” 钟魁摇摇头,“虽不是君子身,可我还是个读书人,有些规矩礼仪,多少是要遵守的。” “况且文圣的顺序学说,本身没有问题,论善恶之前,告诫我们这些掌权者,需要去追本溯源……” “看看恶人在作恶之前,是怎么想的,因为什么,是不是情有可原,事分先后,事分大小, 如此,再去定义一个根本善恶,两相比较,再行最后的拍案敲定。” 书生继续说道:“原本的这门学说,句句都是至理,只是在传遍天下之后,年復一年,被世人曲解了意思,甚至各地书院,也没完全理解。” “导致这么好的学问,沿用至今,在很多时候,却成了坏人的一道护身符。” 钟魁轻声道:“一个恶贯满盈,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魔头,若是抓去当地官府,免不了就会被当街问斩。” “可要是被抓去书院,如此大的罪行,也可能不死。” “因为我们太讲规矩了。” “当年三四之爭,文圣老先生落败,自囚於功德林,九洲各地书院,一切有关文圣一脉的书籍,全数禁绝销毁, 但其实还有遗漏,那就是关於顺序学说的那本圣贤典籍。” 钟魁嘆了口气,“听说之所以没有禁绝这本书籍,还是因为……我们那位亚圣发的话。” 书生侧过身,“回到先前的那个问题,这名无恶不作的魔头,被抓去书院之后,为何还有命可活?” “就是因为我们的刨根问底,总想著去追本溯源,动用秘法,去查探此人的生平过往。” “他究竟因为什么,才变成了一个杀人魔头。” “从小遭人白眼?饱受欺凌?” “在此之后,还要去看看,这人的过往事跡里,有没有做什么好事。” “人这一辈子,哪怕是凡夫俗子,只要不半路身死,都有数十载光阴,如此漫长的岁月里,难不成连一件好事都没做过?” “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而我们又觉得,功过可以相抵,在查明这些之后,又开始敲起了算盘,事无巨细,將这贼子的过往,一一照搬。” “一桩桩一件件,功德削减罪孽,所以到头来,往往一个被世人唾弃的魔头,最后都罪不至死。” “顶多被关押个几年,承受一番牢狱之苦,聆听圣人教诲,差不多了,觉得其有了悔过之心,便放任离去。” 寧远呵了口气,“迂腐。” 钟魁点头,“確实迂腐。” “別说是人族,早年的老黄历上,曾有一头蛰伏在北俱芦洲的蛮荒奸细,差点就打碎了一座雄镇楼,寧远,你猜猜看,最后这头妖族,是个什么下场?” 寧远摆摆手,“我猜个卵。” 钟魁自问自答,“现在这个妖族,还在文庙功德林,当年被镇压之后,白泽出面,为其求情,后来就被带去了文庙。” “常年关押,聆听圣贤学问,由內而外,洗去妖身,头两年听说,他已经考取了君子身份。” “可能將来还会升任书院副山主。” 寧远嗯了一声,问道:“那么钟魁,你觉得呢?” 书生摇头失笑,伸手指了指自己,“你问我啊?” “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才辞去了书院君子的身份?” “他妈的,不就是想卸下枷锁,以后再遇到那些腌臢,能不用多想,直接砍死吗?” 钟魁没好气道:“要不是你叮嘱过我,在昨夜翻阅完青峡岛秘档之后,老子顺手就把那顾璨拍死了。” 寧远按住他的肩头,笑道:“这可使不得,这天底下,能杀顾璨的,只有我。” 书生不解,“为何?” 寧远认真道:“因为里面的因果,你钟魁背不起。” “而我满手烂疮,烂命一条。” 说到这,一袭青衫站起身,抬起头来,望向触不可及的青天。 过了午时,书简湖又开始下起了雪,不过不大,零星点点。 虽然因为境界低微,目之所及,连天幕穹顶都看不见,但是他知道,现在的天外,一定站著一位读书人,在与他对视。 那些言语,那些针对顺序学说的言语,可不是我寧远这个匹夫说的,而是一名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亲口所说。 所以分量什么的,应该是足够的吧? 当年我是十四境,能请礼圣出手,那么我如今只是个元婴地仙…… 还能不能做到? 於是,一袭青衫伸出手掌。 “有请礼圣出手,为我平定书简湖,一锤定音。” …… 天外。 陈淳安脸色古怪。 这小子,是个妙人啊。 他看向身旁的小夫子。 礼圣点头笑道:“可以动手了。” 陈淳安犹豫了一下,“礼圣,此举,一旦做了,等於就是我们读书人,自坏规矩,要是传到了文庙那边……” 礼圣摇头,淡然道:“浩然天下的规矩,是我定的,那么自坏规矩的,也只是我一人,与你们没有很大关係。” “先前我就说过,安则死,变则生,该翻篇了。” “很多年前,我们儒家,就让一个姓贾的读书人,伤透了心,到了现在,难不成还要重蹈覆辙?” 此话一出,陈淳安都不免大惊失色,颤声道:“礼圣,难道昔年贾生对我们儒家的諫言,那本太平十二策,是正理?!” 小夫子再度摇头,但又紧跟著点了点头。 “我们不谈现在的蛮荒周密,只说当年的那个贾生,这位读书人,虽然言语偏激,可到底本心不坏。” “贾生是真想依靠自身学问,来为浩然天下解决忧患的。” “只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只看到了他学问的最低处,只关注那些隱患,其他较好的一面,选择视而不见。” 停顿片刻。 礼圣说道:“难以想像,我们这些读书人,曾对无数本该必死的贼人宵小,网开一面,当年却对那一心救世的浩然贾生,屡屡打压。” “那就由我余客,率先为天下人,低头认错。” 这一刻,就连亚圣一脉,號称独占“醇儒”二字的陈淳安,都有些心神摇曳。 老人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並无什么太大动作,在其肩头两侧,就逐渐显化一双日月。 恍惚之间。 天外,流转不知多少岁月的大日,晃了一晃。 这位號称在亚圣一脉另起高峰的读书人,两手並用,朝著极远处,遥遥一抓,好似在探囊取物。 隨后轻轻一拋。 便有一对日月,离开他的肩头,直直坠向浩然天下。 天幕界壁,形同虚设。 最终这两颗星辰,悬停在东宝瓶洲的上空,缓缓合二为一,无数精粹日月之光,莹澈四方。 这一天的宝瓶洲,日月悬空。 三千里书简湖水,波光粼粼,日月光辉照耀之下,尤为皎洁。 各地皆有不得轮迴的冤死水鬼,不由自主的从阴沉湖底,浮上水面,然后沐浴在莹澈月光下,如雪消融,纷纷解脱。 这还没完。 天上。 礼圣抖了抖袖子,朝著有些遥远的人间大地,隔空丟出两枚印章。 化为一道青光,破开天幕,至浩然天下,至宝瓶洲,至书简湖宫柳岛。 察觉到这股熟悉气息,寧远心有所感,高高扬起脑袋,伸手摊平於身前。 山水印物归原主。 寧远看著掌心之物,一阵失神,久久没有动作。 齐先生留给他的山水印,此刻已经恢復如初,不仅如此,早已將其炼化,身为主人的寧远,还能清晰的感觉到,它的品秩,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有多高? 打个比方,如果此时此刻,他的身前,站著一个飞升境大妖,那么无论是丟出山字印,还是水字印,都能將其活生生砸死。 两件仙兵。 当然,仙兵品秩,其实也不够。 真正的根本,在於里头的浩然之气,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数量极多,质量极高。 若是猜得没错的话。 他现在手里的这对山水印,就是当年齐先生的真正本命物。 一名偽十五境的通天存在,他的本命之物,能有多可怕? 此物一惊现世,就连身旁的钟魁,原大伏书院君子,都產生了一丝……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钟魁镇定心神,望著寧远手中的山水印,饶是他,也忍不住感慨一句,真乃天降神物。 可想而知,寧远只需將其重新置入人身气府之內,那么他的境界道行,顷刻之间,就能抬升到一个极高的地步。 最少十一境。 更大的可能,会是仙人境,至於飞升,也不是没有希望。 很不可思议吗? 其实没什么难以想像的。 因为此物,就相当於…… 一名偽十五境的毕生传承。 那么这样一看,接受此等造化之人,原地超脱,证道飞升,就不算是有多稀奇了。 理该如此,合该如此。 可年轻人只是低著头,默默注视此物,眼神莫名,神色莫名,宛若一具泥塑神像,纹丝未动。 …… 天外。 望著脚底那座人间,礼圣露出一抹古怪笑容,看似閒聊问道:“淳安,你觉得,寧远会不会將齐静春留给他的最大机缘,收入囊中?” 陈淳安摇了摇头。 小夫子转过头,“不会?” 老人再度摇头,“是不知道。” 礼圣想了想,沉吟道:“万年以来,我们儒家的每一位正统子弟,在进入书院,又被文庙登记在册之后,就会为其在功德林,栽种一棵功德竹。” “与这位儒家弟子的大道,息息相关,修为越高,功德越多,那么隶属於他的这棵青竹,长势就愈发迅速。” “一般来说,三寸为贤人,七寸为君子,在此之后,大多数读书人,都停留在此处,数十年都增进不了多少。” “直到抵达一把三尺青锋的长短,成就书院山主和副山主之流,大概就过去了数百上千年的光阴。” 陈淳安反应过来,“齐静春的那棵?” 小夫子点点头,“就在寧远手中。” 陈淳安轻声问道:“多年未去过功德林,敢问礼圣,在砍伐之前,齐静春的功德竹,到了何种境地?” 礼圣笑道:“高过三大学宫的殿顶。” 陈淳安心头一惊。 只是礼圣接下来的话,更加令他动容。 小夫子说道:“当年藕花福地,齐静春走后,他的那棵由功德显化的青竹,依旧没有停止生长。” “並且,前不久,在砍伐之后,只留一小截露出地面的竹茎,居然还长出了青叶,实属怪哉。” 陈淳安一下就领会了其中意思。 老人问道:“礼圣,是不是说,只要寧远接受了齐静春留给他的传承,不仅修为会大增,这个年轻人,还会……” 礼圣笑著补充,頷首道:“那么在齐静春走后,寧远就会接替他的位置,成为一名儒家门生。” 顿了顿,小夫子说道:“其实我是希望,这小子能进入我儒家一脉的,不管是拜入哪座学宫,就算他心比天高,想要另起一峰,也是可以的。” “他的学问不高,但是道理,比很多人都要大,之前我还想过,在文庙议事期间,把现任观湖书院的山主,摘去头衔。” 听到现在,陈淳安已经有些麻木,见怪不怪了。 礼圣继续说道:“书简湖之局,齐静春对他寧远,是算计过一场的,毕竟陈平安是他的小师弟,哪怕圣人,也会有亲疏一说。” “不过他也留了后手,不至於完全弥补,但总归是有心了,將生前温养多年的功德竹,借我之手,转交给了曾经为他递剑的年轻人。” 一对山水印,偽十五境的传承,与其说是仙人赠礼,授其长生,不如说是齐静春的一份歉意。 昔年文圣一脉的那个小师弟,一如既往,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陈淳安心头一动,忽然想明白了其中的一个关键之处,遂直接问道:“礼圣,这对山水印,可以在事后交给他,或者是更早之前,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破天荒的,礼圣久久没有开口。 最后他嘆息一声,解释道:“因为三教,还想再看一次,看看这位天外来客,本心如何。” “当然,我们儒家,其实很早之前,就不对寧远有什么敌意,之所以还要设立这桩大考,最主要的敲定者,是莲花天下那边。” 陈淳安脸色忽明忽暗,就连他,也实在有些忍不住,为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公道话,怒道: “他妈的,到现在,已经是第二世了,难道有些人,还是没看清吗?” “他们是瞎子?!”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態,这位儒家圣贤,话到此处,停顿片刻,隨后竟是有些伤感。 陈淳安喃喃道:“我们的天地,只说山巔处,都是些老人,枯坐千年万年,实在有些过於陈旧。” “人间也想见一见新鲜面孔,当年有了,我们打杀了,如今好不容易,年轻人摸爬滚打的,走出了第二世,难道还要再来一场天下共斩?” 小夫子没说话。 陈淳安摇摇头,作揖道:“让礼圣见笑了,只是触景生情,感嘆我们的几座人间,某些地方,还是太小太小。” “大道无情,没有人味。” 第743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 白玉京最高处。 有一名刚刚返回此地的年轻道士,登上玉皇城,意態懒散的坐在栏杆上,似笑非笑,望著自己那位师兄。 难得道老二下了一趟人间。 背负仙剑道藏,许是前不久还在天外天斩杀天魔的缘故,这位十四境巔峰修士,浑身散发出不少戾气。 数座天下,三教百家,论道心的坚固程度,公认最厉害的,就是青冥天下的道门一脉。 只要是经常跟隨余斗斩杀化外天魔,最后还能屡次活著回来的道官,就没一个是道心不够纯粹的。 倘若死在了天外天,自然也算不上道心纯粹。 抵御化外天魔,从来是一份极大的苦差事,与境界修为的关係,有,但不会很大。 最看道心。 所以在青冥天下,白玉京每百年,在对外招收上五境道官,一同镇守天外天之时,都有一番仔细筛选。 类似儒家的君子大考。 那些六亲缘浅,彻底斩断红尘之人,为最好,但凡心头还有掛念,面对化外天魔,就极易被同化,遁入魔障。 此道,余斗为最。 八千载修道,七千年道老二,在这些岁月,余斗最少都有三千年,终日待在天外天。 斩杀天魔不计其数。 所以如果去翻一翻白玉京秘档,便会得知,万年以来,除去道祖以外,功德最多的,就是余斗。 陆沉这个吊儿郎当的,远远比不上。 哪怕是那位大掌教,两人的师兄寇名,也差了不少。 事实如此。 道老二的杀伐果断,不止体现在抵御天魔上,每当返回人间,对於那些犯了规矩的山上神仙,从来是条理分明,触之即死。 没有道理可讲。 这一点,与浩然天下的儒家,是完全相反的。 杀人之前,余斗不会去做一个“追本溯源”,只看当下,哪怕是一位功德在身,被传颂为圣人的修士,犯错就死。 青冥天下,苦余斗久矣。 但要是换一个立场角度,又不尽然,甚至是截然相反。 余斗的规矩,並不只是针对山上人,对於凡夫俗子,是一样的。 道老二这一脉的修士,在青冥十四洲,都设立有监察司,府邸门前,也都会摆放一只天鼓。 山上山下,只要心有冤屈,谁都可以去敲响此鼓,查明事实之后,自有人会去解决。 当地道官解决不了的,上报一洲监察,如果还是不够,那就直通白玉京,余斗亲自背剑下山。 一项铁律。 见了来人。 道老二神色微微不悦,问道:“陆沉,既然从师尊那儿返回,想必已经稳固十四境,那么之后镇守天外天……” 陆沉赶忙打断,摆摆手,直截了当道:“师弟不去。” 余斗转过头,神色不善。 年轻道士扶了扶头顶莲花冠,摇摇头,笑眯眯道:“斩杀化外天魔的这份重担,暂时还是要由师兄来,此次与咱们那位碧霄师叔论道,临行前,师尊向我交代了一件事。” 余斗没说话,不过眼神之中,满是疑问。 陆沉说道:“师尊他老人家说了,既然认可了一名天外来客的身份,既然儒家送出了一座镇剑楼,那么我们白玉京,也不能太过吝嗇。” 道老二单手负后,“送什么?” 陆沉拍了拍腰间,余斗循声望去,那里有一枚金黄色养剑葫。 高大道人略微皱眉,“师叔如此大方?之前不是听说,那小子在藕花福地,一直不招他待见吗?” 陆沉頷首道:“確实如此,所以这枚养剑葫,並不是师叔赠与,而是我在酒桌上贏来的。” 余斗嗤笑道:“你?” “这天底下,只论喝酒,谁有本事贏得过碧霄师叔?” 这是实话。 在一桩久远的老黄历上,对於东海老道人,曾有一句在山巔膾炙人口,传颂多年的话。 葫藏五湖之精酿,腹藏四海之波涛,小酌一口,吞尽江河,醉眼一眯,眾仙皆倒。 道法尚可爭高下,酒量却需拜牛蹄。 不是说说而已。 这头老青牛,道龄极大,据说接近三万载,比道祖岁数都大,诞生於洪荒末期。 从古至今,因为合道的路数,大多时候,都是闭门不出。 乱世关门,盛世下山。 所以后来又有了那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不饶人。 青牛喜酒,云游四方,以本命神通,搜罗天下江河湖海之水精,带回落宝滩碧霄洞,再以独门秘法,酿造品秩极高的仙酒。 浩然天下那边,青神山夫人的竹海洞天酒,美名远扬,首屈一指,可真要跟老道人相比,那就差了很远。 一口得道成仙,谈不上,但是凡夫俗子喝了之后,脱胎换骨,成为山上练气士,是没问题的。 陆沉撇撇嘴,笑道:“师兄替我镇压天魔,心有怨气,所以难免言语刻薄几分,师弟就权当没听见好了。” 他隨即解释道:“这枚养剑葫,按照师叔的意思,是给我重返十四境的贺礼。” 道老二微微点头,“难得。” 余斗转而问道:“我们白玉京,送一枚上品养剑葫,儒家给了一座雄镇楼,那么莲花天下那边呢?” 陆沉摇头道:“还不知晓。” 道老二也不太在意此事,停顿片刻,又问,“陆沉,你觉得,齐静春的那两件本命物,寧远会收下吗?” 年轻道士还是摇头,“不清楚。” 余斗没好气道:“当年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远行蛮荒,朝夕相处,歷经生死,难不成,你俩还不算是至交好友?” 陆沉眼神莫名,忽然说了句怪话,“独行者,是不会有同行者的。” “修道从来寂寞。” 道老二嗯了一声,“评价很高了。” 高大道人忽然低下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左袖,喃喃道:“我倒是希望,这个算是半个同道中人的小子,能接了齐静春的大道传承。” “十四境有点困难,不过以他的资质,飞升应该是没问题的,假以时日,最多一二十年,达到我的高度,不是妄想。” 陆沉哀嘆一声,“师兄还是对那將来的第三场问剑,翘首以盼?” “时至今日,至於吗?” 道老二罕见的开了个玩笑,頷首点头,笑道:“八千载岁月,活腻了。” “昔年著了一头域外天魔的道儿,被斩了一臂,起初耿耿於怀,而今心心念念,师弟说的没错,修道寂寞,好不容易有了个对手,岂能错过?” “世人唤我真无敌,我对此,从来是嗤之以鼻,唯一夹带稍许恨意的,就是怪自己现世太晚。” “修道八千载,岁月漫长,但还是不够漫长,错过远古登天战场,是贫道一辈子的憾事。” 陆沉转头望去。 今日的白玉京二掌教,有些……不太一样。 比如此刻,高大道人掏出来两壶酒水,一壶丟给师弟,一向遵守规矩的他,居然学著陆沉的模样,纵身一跃。 一屁股坐在了栏杆上。 喝下一口酒,余斗抬起头来,缓缓道:“那小子上次造访大玄都观,曾跟我们师尊,站在玄都观山门前,追忆远古登天一役。” 顿了顿,道老二开口道:“有句话,直到如今,也令人记忆犹新,是那小子最后说的……” “异世通梦,恨不同生。” 陆沉眯眼而笑。 余斗同样笑了笑,腾出一根抓住酒壶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很多年前,大概是……七千八百六十五年前吧,贫道刚拜入白玉京没多久,师尊就带著境界还不高的我,走了一趟天外。” “虚蹈光阴长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太虚之中,找到了那座远古天庭,当时的我,就站在一道接天地通的大门前,感慨万千。” “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陆沉嘆息道:“难怪师兄此前会说,寧远是你的半个同道中人。” “所以这也是为何,当年蛮荒一役,师兄被陈清都砍了一剑,后续也没有去归还那一剑的缘故?” 道老二没说话。 陆沉却知道,自己猜对了。 对於那些参与过登天一战的远古修士,现在的山巔练气士,是愿意去礼敬几分的。 包括余斗。 有些恩情,不认也得认,没有前人铺路,哪来的后世太平? 虽然余斗去了,估计还是会被老大剑仙一剑砍回来。 之后的两人,师弟侧耳倾听,师兄敞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数千年来,从未与人道过的交心之言。 少年时期的余斗,其实还不叫余斗,俗名不太好听,出身於市井陋巷,还上过几天学塾,不过很快輟了学。 没有江湖本子上,常见的家道中落,相反,余斗的家境,还越来越好,游手好閒的他,晃晃悠悠了几十年。 双亲故去,浪荡惯了,也没有娶妻生子,最后踏上修道之时,竟是已经临近大限。 成了一名山泽野修,靠著绝巔天赋和心性,修道路上,一骑绝尘。 很幸运的是,余斗的修道生涯之初,有过三位挚友,相逢於微末。 共患难,同富贵,真真正正的生死之交,几人互相扶持,互相护道,先后躋身飞升境。 剑修余斗。 符籙宗师,自號垢道人,真名刘长洲。 一双神仙美眷,剑修宝鳞,阵师邢楼。 四人同行,四位飞升境大修士,在青冥天下,闯出了赫赫威名,而“真无敌”的那个名號,也初见端倪。 说到这,道老二也喝完了手中酒水。 道人不再开口。 陆沉咂了咂嘴,心底幽幽一嘆。 师兄年少之事,他是头一次听说,但后续修道生涯的那些,陆沉知道的不少,当然,其实在青冥天下,人尽皆知。 最后这四位生死同道,只有余斗一人进入了白玉京,拜入道祖门下。 而两位好友,邢楼与刘长洲,皆是被余斗亲自斩杀,手段乾净利落。 此中缘由,无他,犯了规矩而已。 据说那位邢楼,也就是剑修宝鳞的道侣,是早年余斗的同乡,更是修行领路人,带著极晚修道的他,渐次登高。 修道路上,邢楼为余斗护道无数,甚至还为他跌境两次,伤了大道根本,最后在试图打破十三境瓶颈之时,被自身心魔牵引天外天的化外天魔。 也就是山上常说的“走火入魔”。 然后邢楼就这么死了。 被当时已经身为二掌教的道老二,一剑斩杀,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说杀就杀了。 好友刘长洲,亦是同理。 只剩下的那位剑仙宝鳞,数千年来,每次闭关练剑,出关之后,就会走一趟白玉京,问剑余斗。 次次落败,有几次还被余斗打得跌境,但是因为没有冒犯规矩,从未身死。 这位女子剑仙,也是青冥天下,公认的最为“头铁”之人,自从道侣死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出关问剑,落败跌境,然后继续闭关,破境之后,再度问剑,如此循环往復。 陆沉忽然说道:“师兄,听说前不久,那位宝鳞剑仙,再次破境出关,不过这一回,这位姐姐,貌似没有直接来找你问剑。” 道老二嗯了一声,“然后?” 陆沉嘆了口气,“宝鳞剑仙,先是被岁除宫邀请,离开之后,又去了大玄都观。” 余斗冷笑道:“隨意,她找谁都没用,別说玄都观和岁除宫,就算联手一座天下,除白玉京之外的所有道宫,又能如何?” “谁来谁死。” 陆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提醒道:“这位宝鳞剑仙,最近游荡在并州附近,那里距离浩然天下……可不算远。” 闻言,道老二一愣。 陆沉补充道:“大概是被岁除宫吴霜降攛掇,想要飞升去往浩然那边,找上我那位寧道友。” 沉默许久。 余斗点点头,自顾自说道:“好几千年过去,总算长了点脑子。” “隨便吧,她只要有本事,请得动人,来多少都无妨,我余斗坐镇白玉京,接剑便是。” “生死自负。” 道老二转移话头,斜瞥向他,“师弟不是要去送养剑葫吗?为何在我这边逗留许久?” “难不成真是良心发现,要替我坐镇天外天了?” 陆沉咂了咂嘴,摇头道:“时机未到。” “还在等一个结果。” 岂料余斗一脸篤定,看向自己师弟,直截了当道:“齐静春的大道,这小子不会接的。” 陆沉不解,“这是为何?” 非是他陆沉不够聪明,而是在他看来,寧远接受这份造化传承,无论怎么看,都是天经地义。 外人说不了什么。 而坦然接受之后,哪怕被两枚本命物,潜移默化的改了性子,成了儒家门生,也不影响他寧远的练剑修行。 该是剑仙,还是剑仙。 一朝证道,飞升唾手可得,最关键之处,在於寧远早已炼化山水印,不会有隔阂一说。 对於修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齐静春的大道,上限有多高? 四个字,三教合一。 虽然不是其本人,只是一对山水印,可里面的那些浩然之气,堂堂正正,承载之物,就是齐静春的万般学问之根本。 可以这么说,寧远只要重新將其纳入气府,將来成为读书人,不一定就能做到三教合一,但大道的宽广和上限,至少是十五境。 道老二笑了笑,神色莫名。 余斗说道:“因为他是早年的我。” “以后会不会变成现在的我,不清楚,但此刻的他,绝对不会如此做, 师弟之前不也说过,独行者,生来寂寞。” 陆沉若有所思。 道老二说完,取出三壶酒水,隨手递给陆沉,“师弟,之后去了浩然天下,帮忙將此物交给他。” 也没说个具体原因。 陆沉则是问道:“总计两人,为何却是三壶?” 余斗摇摇头,“送就行了,反正另外一壶,不是给你的。” …… 浩然天下。 日月悬空。 书简湖地界,三千里方圆,亮如白昼。 当然,本就是白昼。 各地湖面,陆续皆有冤死水鬼浮出,如鱼透气,沐浴在莹澈光芒之下,身形消散,解脱而去。 陈淳安一出手,就直接封禁了此地,偌大一座书简湖,光阴凝滯,上五境之下,愣在原地,陷入“空想”。 哪怕是宫柳岛渡口这边,包括寧姚在內的诸多剑仙,也有些行动困难,原先围困宫柳岛的十把本命飞剑,陆续回到各自主人体內。 寧远却不在此列。 恍惚时刻,一缕微风拂过。 身旁出现了一位读书人。 寧远没有转头,並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有些不太客气。 “齐先生,你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读书人自然就是齐静春。 双鬢霜白的儒士,不觉得如何,点了点头后,竟是侧过身,朝著一位晚辈剑修,作揖行礼。 “齐静春见过寧剑仙,多谢剑仙手下留情,对我那小师弟网开一面。” 寧远摇摇头,“先生就算不说,不去做那些环环相扣的诸多算计,我也从未想过,对他陈平安如何。” 齐静春点点头,“是我多虑了。” 年轻人双手拢袖,问道:“先生的这道残魂,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从头至尾,言语之间,毫不客气。 齐静春笑容和煦,如实相告,“此行只为赔罪,有些话,还是要亲口来说,方有诚意。” 寧远招了招袖子,平静道:“一对山水印,偽十五境的传承,用来充当赔罪之物,足够了。” “齐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从来没有半点怨恨,以前是,现在也是,所以就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趁著残魂未消的这点光阴,先生不妨去一趟青峡岛那边,找自己的小师弟,好好聊上一聊,道个別。” 齐静春嘆息一声。 一袭青衫略有犹豫,依旧没有转身,不过倒是轻声补充道:“先生,世事如此,不必掛怀什么。” “我曾经翻阅过一篇你的著作,对一句话,记忆犹新, 是说一个人的心境,光明璀璨,恰似草木向阳,但是即使如此,在这棵草木的背后,在那阳光无法涉足的地方,也有阴影存在。” “光暗两面,各得其生。” 寧远笑容满面,“所以这样一想,齐先生这种圣贤,也会在学问之上,分那亲疏有別,就很正常不过了。” “谁的身后,没有影子存在?” 寧远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山水印。 齐静春刚要开口。 寧远收回视线,摆手笑道:“先生,很早之前,江湖之上,你我就已经两不相欠,而此前书简湖之局,你又算计了我一次……” “这样一看,先生到底是欠了我一点的。” “所以齐先生,不妨先听听我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视前方,开口道:“我大概能猜得出来,先生想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让我接纳山水印。” “一朝闻道,白日飞升,躋身上五境,助我成就大剑仙果位。” “这么一次护道,就能直达道路的尽头处,这种造化,天下罕有,世人艷羡。” 寧远话锋一转,继而问道:“那么齐先生,有句话,叫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其中的这个『明』,做何解?” “那本著作上,是有答案的,是说心境光明无垢,身心之中,日月齐在,即为明。” 年轻人缓缓摇头,“当时的我,难以理解,当然,现在的我,也没有多少学问,翻看的最多的,还是一位书院君子赠予的山水游记。” “不过走了这么远的路,遇见了这么多的事,我这个匹夫剑修,还是產生了一点见解的。” 读书人始终静立,默默倾听。 停顿了好一会儿。 打好腹稿之后,寧远方才继续开口,神色认真道:“修心若璞玉,澄明自生辉,拭尘去杂念,皎月映襟怀。” “读书者,不爭不辩,心自澄澈,不困浮名,不惑杂音,不畏奸邪,不惧生死,寧赴黄泉,不隨浊流。” “日月齐在,並非天象,是心境琉璃,心灯不灭,柴薪愈盛,是谓厚德载物,明史鑑今,明世济眾…… 故而天上星河璀璨,人间大地生生不息。” 福至心灵。 寧远笑道:“先生於人间卖字,我以酒水买春秋,日月之明,在於薪火相传,虽然齐先生,不是我的先生,也不是我的师兄。” “但人生天地,当为炬火,当年的驪珠洞天,是如此,而今书简湖,亦是如此。” “我虽不是圣人,甚至连读书人都算不上,但並不表示,我就不能做一些令旁人费解,大呼愚蠢之事。” 池水城。 高楼之內,崔瀺留在此地的那尊阴神,爽朗大笑。 这位大驪国师,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笑过了。 难得齐静春输一次。 天外。 礼圣领衔,带著陈淳安和那位宝瓶洲天幕圣人,朝著遥远的人间某处,作揖行礼。 书简湖。 年轻人掌心微抬,心念一动,两枚本就隶属於他的儒家印章,光芒大作,浩然之气,汹涌沸腾。 整座书简湖,轰然一震,以宫柳岛地界为中心,无数肉眼可见的浩然正气,四散而去。 所到之处,山水顛倒,邪祟退散,转为清灵。 三千里书简湖,所有淫祠野神,金身开始寸寸崩裂,上千座仙家岛屿,任何心术不正者,大奸大恶之辈,煎熬难忍,如坠油锅。 简直就是一场大道天劫,躲无可躲,由內而外,层层递进,烧灼道心。 山印升天,水印坠地。 寧远收回手掌,终於侧过身,面向那位他一直很敬重的读书人,微笑道:“齐先生,好久不见。” “我叫寧远,我是一名剑客。” 遥想当年。 东宝瓶洲的北部版图上,曾有一名青衫儒士,现出巍峨法相,只以三个本命字迎敌,照看一座驪珠洞天。 光阴轮转。 同样是在宝瓶洲,又有一位青衫剑修,做了同样的蠢事,以两方珍贵无比的造化印章,修补人心鬼蜮。 水落石出书简湖。 出言便作狮子鸣。 第744章 少年游 山字印扶摇直上,高悬天幕之下,驀然扩大无数倍,最后这么一枚原先小小的儒家印章,竟好似变成了第二座“倒悬山”。 一袭青衫大袖一甩。 百里山字印,瞬间在空中翻转,底部朝下,山峰稜角,直指书简湖水。 印身四周,一个个金色文字,光芒璀璨,不断有缕缕春风,“流淌”而下,匯入书简湖。 又有一枚水字印,沉没湖底。 以宫柳岛为中心,一圈圈涟漪,猛然扩散,去势极快,形若拍岸大潮,连绵不绝。 所过之处,澄澈者如风拂面,奸恶者如下油锅,一把无形的双刃剑,照彻朗朗乾坤。 镇山定海。 寧远微微转头,看向自家小妹那边,后者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此地十位剑仙,隨之消散一空,分散四方,仗剑去往別处。 无他,只为杀人,清算而已。 …… 白玉京。 陆沉踮起脚尖,以手掌贴住额头,瞪大了眼,看著玉皇城上空那道漩涡,嘖嘖道:“齐静春的偽十五境,果然非同凡响,仅是两件本命物,居然就有如此惊天动地之威。” 余斗点头,附和道:“厉害的,不成十五,竟是就能做到道化天下,细数人间万年,貌似就没人能做到吧?” 陆沉认真的想了想,给出答案,“没有。” 道老二说道:“齐静春总是这么阴魂不散,等这道残魂消失,会不会,在將来某个时候,又突然跳出来?” 陆沉摇头,“不清楚。” “应该……差不多了吧?” 余斗侧过身,好奇问道:“师弟,当年你去的那个人间,到底有多远?齐静春换下你之后,当真没死?” 陆沉依旧摇头。 年轻道士有些唏嘘,嘆了口气,沉吟道:“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但无论如何,就算不曾陨落,靠他自己,也回不来。” 道老二忽然说道:“兴许齐静春就没想过回来呢?” 陆沉嗯了一声,“大概就是如此了。” “早年因为寧远借走倒悬山一事,齐静春曾亲自找过我,双方之间,做了笔买卖。” 陆沉没再说下去。 余斗也没追问,不过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很大关係,反正都能猜得到。 齐静春主动为两人的师兄让道。 两人再度看向那道光阴漩涡。 陆沉双手负后,感慨道:“师兄,不知还要多久,我们的大师兄,才能重新返回白玉京。” 余斗视线不移,没有即刻回答,思索片刻,最后轻声道:“难。” “该说不说,今日见齐静春,如同当年见师兄。” 陆沉哀嘆一声。 师兄余斗,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两人的大师兄,大掌教寇名,当年为解决化外天魔的根源问题,在青翠城一气化三清,散道天地。 分作三人,各自去往別处,研习三教学问,走的大道,就是三教合一。 三条脉络,相对来说,道家是最简单的,因为寇名“生前”,本就是白玉京门人。 佛家那一路,很难,但最难的,还是儒家。 想要达成三教合一,躋身十五境,就必须通读、贯通三教学问。 齐静春在此道,自然走的更远,而就是他这么一位儒家圣贤,当年的十四境巔峰修士,都能做出力扛天劫的蠢事…… 那么两人的大师兄呢? 比如分身之一的李希圣,往后在浩然天下那边,考取贤人君子,成为圣人之后,会不会…… 也变成第二个齐静春? 也会一时犯傻,跑去做一些令旁人费解的蠢事? 很有可能的。 毕竟就连一位不是读书人的元婴剑修,都能拋头颅洒热血,逞那匹夫之勇,行那意气之事。 陆沉岔开话头,笑道:“我们的几座天下,这么多年来,十境修士散道,貌似还是第一回吧?” 余斗微微点头,“一般的元婴境,也做不到什么散道,顶多算是自爆修为。” 陆沉看向自己的二师兄,没来由的,有些幽怨道:“早就说过,我那寧道友,是个顶好的人,师兄怎么就不信呢?” 道老二嗤笑道:“我如果不信,你觉得当年我们的师尊,会破例下界,亲自找他论道一场?” 余斗转而问道:“陆沉,既然你一直將他视为好友,此前为何又不去帮忙?” 陆沉两手一摊,“一个偽十五,三个十四境,师兄真当我没脑子啊,去送死不成?” 道老二微微皱眉,“那个十四境纯粹剑修,真是从光阴长河的下游处来的?” 陆沉点点头。 “剑术如何?本事如何?” 陆沉想了想,说道:“尚可,说是纯粹剑修,其实比起当初我那好友寧远的十四境,也差了点意思。” “杀力在天人境里,偏弱,不过角度刁钻,深諳刺杀一道,身怀秘宝阴阳鱼,能自由穿梭光阴长河,不受岁月侵蚀。” 余斗给了个评价,“看来不是真龙,至多算是老蛟。” 陆沉咧嘴一笑,“还以为师兄要来一句,不过是爬虫而已。” 然后余斗就说了一句爬虫。 紧接著,道老二又问了那个剑修的名讳。 陆沉摇摇头,“师兄坐镇白玉京,还要抵御化外天魔,本就辛苦,没事就不要去招惹一名十四境纯粹剑修了。” 天人境,也就是十四境修士,道法通天,这等人的名讳,是不能隨意乱说的。 凡夫俗子说,没关係,因为有句话,叫作人微言轻。 但换成练气士来说,特別是境界越高的,在冥冥之中,可能就会被其察觉,然后循著言语,前来问罪。 道老二背负仙剑,冷笑道:“无妨,师弟直说就是,那人要是敢来,我就送他一两剑。” “既是来自光阴长河,又身怀秘宝,想必定然是极其难杀,不过给我练练手,砍他个身首异处,还是没问题的。” 陆沉忍不住问道:“师兄一向看管自家天下,对於別处,从来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为何……” 余斗神色不悦,摆手道:“直说就是,师弟要是怕那贼人找你,写下来都无妨。” 陆沉撇撇嘴,最终还是道出两字,“黄镇。” 闻言,道老二仔细的想了想。 “没听过。” 陆沉笑著点头,“起初我也不知,这个名字,还是在酒桌上,我们师尊道破的天机。” 年轻道士到底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那个问题。 道老二抬起下巴,指了指眼前的光阴漩涡,里面呈现之景,正是宝瓶洲的书简湖。 余斗眯起眼,缓缓道:“有些人,该说不说,虽为对手,可做的某些事,但凡还有点良心,都会略有动容。” 岂料陆沉这廝,紧隨其后,大煞风景的说了一句噁心言语。 “师兄居然也有良心?” 下一刻。 仙剑道藏,剑气吞吐。 陆沉赶忙打了个稽首,转移话题,嬉皮笑脸道:“多谢师兄为我护道。” 只要道老二深入光阴长河,去寻觅那位名叫“黄镇”的十四境剑修,递个三两剑,那么凭藉此事,他陆沉在文庙那边,就等於有了一份不小的香火情。 如此一来,他去浩然天下,就是名正言顺,不会被儒家以规矩压制。 师兄出剑,师弟受益,最是天经地义了。 要问为何陆沉敢如此篤定,文庙会捏著鼻子承认此事? 因为据师尊道祖所说,那个黄镇,不知为何,最是痛恨读书人。 长久隱匿在光阴长河的下游处,除了修道练剑,这个古怪存在,每次出关,都会沿著几条没有三教祖师坐镇的流域,寻觅儒家圣贤。 有一个杀一个。 就连道祖都说,要不是他与至圣先师和佛祖,各自把控了三座光阴大渡口,倘若给这个黄镇肆意行走其中…… 那么现在的人间,至少一半的山巔修士,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都会莫名其妙的身死道消。 道老二不在意此事,將视线再度落在那口漩涡中,忽然唏嘘道:“真不知百年之后,人间有几人可以立教称祖。” 陆沉稍许错愕,“百年?” 余斗纠正道:“十年吧。” 陆沉歪头笑道:“既然如此,那余师兄不妨就与我一道,居高临下,送別一位板上钉钉的十四境儒家剑仙?” 道老二笑著点头,“幸甚。” 曾有一位青衫少年郎,年少有为,借道十四,与道祖並肩,站在道观门前,手指青天,说了一番豪言壮语。 犹如万年孤独的秋蝉,在人间最高枝头,出言便作狮子鸣,要对天地放声。 …… 一眾剑仙离去之后。 书简湖各地,哀嚎之声,不绝於耳。 此前钟魁已经將寧远给他的那封密信,施展秘法,快速抄录多份,包括寧姚在內,诸多剑仙人手一页。 依照这份名单,至此,书简湖的清洗清算,正式开始。 没有什么花哨,在一对日月的映照下,书简湖境內,自成天地,其內所有人,皆是笼中雀。 无处可逃。 恰似当年的驪珠洞天。 唯一的不同,就是修补此地的,不再是读书人,而是一名年轻剑修。 祭出山水印,深深扎根书简湖后,寧远等於就是平白无故的,失去了两件至关重要的本命物。 不是被人斩碎,所以他也不会有跌境一说,但是如此一来,对他以后躋身上五境,隱患不少。 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一个修行速度,肯定会大打折扣,以后还得重新寻觅法宝,炼化填充回去。 寧远抬起双手,自顾自抖了抖空无一物的双袖,又自顾自的笑了笑。 心情大好。 那道他一直不肯扯断的枷锁,到如今,终於没了,虽然没得到什么实际好处,可到底是一身轻鬆。 曾几何时。 剑气长城的某位少年郎,无比敬重一位读书人,为此,还万里迢迢的北上远行,披荆斩棘,想著在洞天未碎之前,去与那人见上一面。 见到了,所以就更加敬重了。 那可是齐先生。 所以当时那个还很稚嫩的少年,胆气横生,拍案而起,没有听从先生的话,选择祭出一把元神飞剑。 大抵是从那时开始,对於能借道十四的一个怪异存在,三教就有了警觉,开始在暗中著手布置。 这便有了之后的那次“天下共斩”。 那个稚嫩少年,虽然意气用事,但在见过了许多山巔处的风光后,已经知道了脚底下的道路,是绝路。 可他从未有过后悔。 所以当年在天劫过后,收剑之后,少年朝著那位无比敬重的先生,笑容满面,拱手道別,立即南下远游。 去了南婆娑洲,见了某个姑娘一面。 去了青冥天下,见了孙道长一回。 其实他还想走一趟莲花天下,去瞅瞅那位枯守冥府的剑仙菩萨。 人生总是遗憾相隨。 时间不多了,少年只能放下掛念,单人单剑,独往蛮荒,前去赴死。 为何第一世的少年郎,会做出坑害桂花岛之事?为何第二世,不再稚嫩的他,却处处行那“圣人之为”? 因为年轻人始终相信某个读书人。 先生曾经说过,他对这个世界,很是失望。 所以在藕花福地,在齐先生走后,重塑肉身的他,就想要去做点什么,代替那个读书人,去多看几眼人间。 去做点人人都会觉得是蠢事的好事。 老大剑仙说过,练剑不能学他,齐先生也说过,君子不救。 可那个被劝诫的年轻人,谁的话都没听,做了极多的蠢事,明明身怀半个一,天赋绝世,却走到哪,都是摸爬滚打。 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稳扎稳打,可脚掌触及的,皆是泥泞,深浅不一,就像他的境界,一会儿元婴,一会儿金丹。 更像那座心心念念的神秀山,走了这么久,还是没到。 喜欢的姑娘,八字的那一撇,迟迟画不上。 寧远站在岸边,没有回头,平静道:“齐先生,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蠢事,也是最后一次,为先生出剑了。” “从今往后,如果先生还会阴魂不散,现身在我面前,估计是听不到我喊你先生了。” “当年学老大剑仙,我就死了一次,而今学了齐静春,还吃了无数苦头,实在是有些疲倦。” 身旁的读书人,万千言语,事到如今,再也发不出一言。 齐先生满脸愧疚。 人人心中,都有一座书简湖,也都会有左右为难的境地,大概就是如此了。 齐静春也不例外。 此局,师弟与好友,先生选择了偏袒师弟,无可厚非,理该如此,这件事,也註定无法两全。 赠予大道传承,也是为了赔罪。 寧远轻声笑道:“之前翻看的那本先生著作,虽然只是草草观书了事,但是里面的有句话,我很喜欢,每当想起,就连我这等匹夫汉子,也会觉得…… 如入芝兰之室。” 停顿片刻,他说道:“寧赴黄泉,不隨浊流。” “有时候想起,我还会洋洋得意,因为开头的那个字,就是我的姓氏,真是凑巧,令人意气风发。” “不过我这等人,容我说句不太要脸的,还真就当得起这份美誉。” “很早之前,有幸与道祖谈论过远古登天一役,至今还记得,道祖问过我一句话, 是说一位位前辈先贤,联袂登天赴死,我站在后世大地之上,隔著万载岁月,看著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会作何感想?” 寧远双手拢袖,眼神温柔,低声重复了一遍,早年自己回答过的言语。 “先贤背影,我只觉高山仰止,如果光阴倒流,让我跟隨他们的脚步,走在一条道上,哪怕境界低微,只能远远看一眼前辈们的登天背影,也会与有荣焉。” 沉默许久。 齐静春问道:“寧远,现在是不是很失望?” 寧远反问道:“先生是指哪方面?” “世道人心。” “谈不上如何失望,就那样吧,看著不会如何舒心,但也不会有多难过,实在看腻了,就像阿良说的,江湖哪怕烂成了一座粪坑,也不是我们吃屎的理由。” “寧远,辛苦了,这么重的担子,被我强压在你的肩头,齐静春愧疚难当。” “能让一位儒家圣人对我產生愧疚,多难得啊,怕是传出去了,我也可以用圣人名头自居了吧?” 寧远忽然以心声说道:“齐先生,不必愧疚,如果我会因此事失望,就说明我修心还不到家。” “再说了,如果真有失望,我又岂会视那山水印为粪土?” “世上有几个修道之人,不想做那大剑仙?” 一袭青衫,抬了抬衣袖,望著眼前的书简湖水,呵了口气,心境大好,微笑道:“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腹中墨水浅薄,不妨碍我拿来一用,真不知道几十个春秋过去,当后人负笈游学,走入这座书简洞天,见了我这位『开路先贤』,又会作何感想?” “肯定会有人骂我蠢,但我想更多的,还是一句句称讚吧?就像现在的龙泉小镇,那些曾经被先生庇护的凡人,將来无论走到何处,也会记起自己的家乡,曾经有过一间学塾,学塾门外,有一片鬱鬱葱葱的竹林。” “世道教人失望透顶,可在偏僻角落,又有陇上花开。” “那么今日,就由我来做那陇上,我来为人间,为粪坑一般的书简湖,开出一朵大寒时节的春花。” 话音刚落。 下一刻。 宫柳岛渡口,寧远隨风消逝。 与此同时,东宝瓶洲。 一尊巍峨縹緲的青衫法相,驀然显化。 顶天触地,他就那么从天而降,盘腿而坐,一左一右,悬浮一对山水印。 书简悟道。 剑修落地生根,立地成佛,气息层层拔高,眨眼便是上五境,真就好似一梦当年,再成大剑仙果位。 欲解书简湖之局,欲破此地人心鬼蜮,仅仅只是杀那些奸邪之辈,就足够了? 真要如此,那就简单了。 也轮不到他来,临近的观湖书院,早就解决了。 真正的根源,是死非活。 书简湖地界,大地之上,湖水之下,真真正正的“水落石出”,不计其数的冤死水鬼,乃至於就连陈淳安肩头的一双日月,都难以打消戾气的鬼物,全数面世。 一袭青衫,洒然笑道:“书简湖数千载堆积而成的累累白骨,这场天殛反扑,我寧远,全数接了!” 一尾青色道气,繚绕法相周身,张牙舞爪,恍若蛟龙。 千秋凛然。 那些足可用千万计数的冤死水鬼,不由自主的御风而去,半道上,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一身暴戾气息,纷纷脱离。 最终匯聚成一股“污浊水流”,自下而上,倒流於天,归拢作一线,直去青衫所在。 一条属於他的光阴长河,显化周身,浪潮翻涌,其內光景,就像当年的龙鬚河畔,某个青衣女子,第一次所看到的那样。 恶鬼遍地,污浊不堪。 这一年的书简湖。 本该是万物凋零的时节,却有春风拂面,逸散天地,上千座仙家岛屿,积雪消融,枯木逢春。 炼了数千年天殛,炼了千万恶鬼,开闢了书简洞天,剑修紧闭双眼,一张脸上,幻化万千。 就像写了本书。 名为《少年游》。 第745章 无境之人 天外。 陈淳安袖袍一抖,收回被其安放在浩然天下的一双日月。 於是,一座天下,从艷阳高照,顷刻之间,变成了晚霞时分,残阳斜掛西边山头,流泻出最后一丝和煦天光。 陈淳安说了句题外话,“趁著蛮荒还未入侵,这段时间忙完了手头上的事,看来要带著几个心仪学生,去那剑气长城看看了。” 礼圣说道:“早该如此。” 好像万年过去,人心向下这个景象,只有南边的剑气长城,不曾被沾染,当然,不能说全部。 可至少是有大部分的。 陈淳安摇摇头,自嘲道:“我们儒家,一向遵从修身养性,论学问,讲道理,到头来,居然还不如一名江湖剑客。” 礼圣笑道:“一竿子打死,这种话,现在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没关係,回了文庙,回了南婆娑洲,就不要在弟子面前经常提起了。” 陈淳安默不作声。 老人转移话头,问道:“书简湖的千年天殛,也就是那些沉没湖底,堆积而成的累累白骨,以千万计数的恶意,这个寧远,当真能承负下来?” 陈淳安跃跃欲试。 礼圣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摆手道:“淳安就不要想著帮他承负了,南婆娑洲那边,后续还要你来主持大局。” “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三千年前,在老龙城登岸,一路逃窜,最终在驪珠洞天陨落,是为龙战於野。” “书简湖所有枉死之人,所化厉鬼,承载三千年天殛,饱受煎熬,迎来一场解脱,是为其道穷也。” 饶是陈淳安,也没太听懂。 小夫子说起了大白话,解释道:“既是磨难,也是机缘,时也命也。” 陈淳安有些伤感,“最起码,也想去见他一面。” 礼圣微笑道:“去则去矣,可我猜,人家不一定领情,说不准最后还会把你拒之门外,不讲情面。” 陈淳安苦笑道:“从不相识,哪来的情面一说?我倒是希望,待会儿见了他,会被这个年轻人,擼起袖子,往脸上狠狠来一巴掌。” “最好再骂我几句,只要不拖家带口,怎么都行。” 礼圣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或许现在的儒家子弟,欠缺的,就是那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性情,好比那个晚辈身上展露出来的意气疏狂。 形神不隨尘世染。 形神又隨尘世染。 浩然天下,万年过去,百家爭鸣,有了,但是百花齐放,从未做到。 不得不说,这个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为一座天下的所有山上人,都上了一课。 特別是读书人。 更是被训斥的体无完肤,脸上挨了一个又一个的响亮巴掌。 响的很。 礼圣忽然转过头。 西南方位,一名老僧,跨界而来。 站定之后,双手合十,朝著两位儒家圣贤行了一礼,先念上一句阿弥陀佛,隨后说道:“见过礼圣,见过陈先生。” 两人都没有回礼。 对视一眼。 陈淳安侧过身,避开僧人这一礼。 礼圣倒是没有如此做。 小夫子直接转身,一步跨出,离开此地,重返天外。 老僧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眺望那座浩然天下。 陈淳安很想给他一巴掌,但想了想后,还是忍住了。 儒衫老人正要去往东宝瓶洲。 心湖响起礼圣的言语。 “淳安,等那禿驴到了我们浩然天下,找个机会,给他几巴掌。” 陈淳安哈哈大笑,瞥了眼那个僧人,心情大好,两只大袖狂甩,好似一名顽劣稚童,就此返回人间。 …… 白玉京。 陆沉一个蹦跳,身形向后,凌空翻了好几个跟斗,跟只猴一样。 稳稳落地。 陆沉说道:“大局已定,那么在去往浩然天下之前,就请师兄递剑,为我铺路。” 余斗点点头。 拔出仙剑道藏。 然后道老二扭头问道:“那个不知死活的十四境剑修,怎么找?” 陆沉两手一摊,无奈道:“师兄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名讳?” 余斗再次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这位白玉京二掌教,十四境巔峰修士,就站在玉皇城最高处,朝著四面八方,喊了一句话。 “黄镇,我草你妈。” 足可谓惊天动地,偌大一座白玉京,五城十二楼,都被这句话,震得道钟齐鸣。 各地门人弟子,纷纷举目望去,一头雾水,都不清楚自家的余掌教,为何会有如此谈吐。 世所罕见。 陆沉微笑道:“当了师兄数千载的小师弟,这还是头一次……瞧见师兄有如此性情的一面。” 道老二面无表情。 而很快,两人身前,玉皇城上空的那道光阴漩涡,就出现了紊乱,这幅巡视浩然天下的山水画,如水荡漾。 光阴凝滯之后,竟是出现了倒流跡象,並且速度越来越快,好似极深处,有某个通天存在,正在逆流直上。 冥冥中,有一道声响,传了过来。 就三字。 “你找死?” 然后余斗就递剑了。 高大道人手持仙剑,大步流星,瞬间没入其中,所到之处,光阴长河激盪而起的汹涌浪花,不得近身。 陆沉双手搭在栏杆上,就这么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见师兄暂时未归,年轻道士又缩地成寸,回了一趟自己的修道之地南华城,將那枚从碧霄师叔手中『贏』来的金黄色养剑葫,装了些酒水。 不是什么好酒。 甚至练气士喝了,也不会增长一丝灵气。 普普通通,但是珍稀程度,几座天下,整个人间,只有他陆沉一家。 因为是三掌教自己酿的。 这个秘方,更是绝无仅有,是他当年在另一座人间游歷之时,扒在一位老人家的墙根,偷学而来。 昔年远游不知名人间,咱们的陆掌教,也不只是游山玩水去的,正如当初返回之际,他与寧远说的那样。 学了不少手艺,虽然与修道无关,可毕竟技多不压身嘛。 盏茶过后。 道老二重返白玉京。 背剑而立,单手负后,一身杀气腾腾。 陆沉搓了搓手,嬉皮笑脸道:“师兄,如何?” 余斗说道:“不愧是十四境纯粹剑修。” 年轻道士愣了愣,“没往他身上招呼几剑?不至於吧?那姓黄的小子,虽然一身古怪,善躲藏……” 岂料道老二莫名笑了笑,当著师弟的面,反手掏出来一截断臂。 “还行,贫道卸了他一条胳膊。” 陆沉一个劲的拍打大腿,看著那截臂膀,笑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师弟朝著师兄,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 陆沉刚要破开天幕。 余斗喊住了他,没有直接开口,这位修道八千载的老道,破天荒的,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道老二说道:“师弟要是不急,就先绕道去一趟并州。” 陆沉心领神会,郑重应下此事,打了个道门稽首后,化虹离去。 不过没有直接跨洲远游,去往并州,陆沉先是走了一趟大玄都观,找老观主討要了几杯酒水。 不至於相谈甚欢,可因为两人之间,多了个“寧道友”的缘故,也算是关係融洽。 在得知寧小友开闢了“书简洞天”,炼化千万厉鬼恶意,自缚双手,画地为牢…… 孙道长没有如何惋惜。 反而笑呵呵的,老人心情极佳,让陆沉在门外等等,他则起身回了玄都观。 托陆沉之手,给他的寧小友,带了些许东西。 陆沉则是问了问那个孩子,也就是老观主新收的关门弟子。 孙道长没有多说,也没有不说,只是道出了一个姓名,外加现在的道號。 陆沉告辞离去。 又走了一趟在青冥天下,与玄都观齐名的岁除宫,只是不凑巧,据门人所说,宫主吴霜降,此时正在闭关。 陆沉站在山门前,咂了咂嘴,內心忍不住腹誹,余师兄当年拉的屎,全给他小师弟吃了下去。 因为在神识感知下,他分明察觉到,岁除宫的一道浑厚气息,不比自己差多少,定然是吴霜降无疑。 人家明摆著就是不想见他。 陆沉也不想自討没趣,再度告辞后,方才跨洲去往西边尽头。 到了并州,在一处天幕穹顶之下,见到了一位风姿卓绝的女子剑仙。 陆沉招了招手,笑著打了个招呼,朗声道:“可是宝鳞剑仙?” 那位被称为“宝鳞”的高挑女子,循声回头,见到来人后,竟是二话不说,反手拔剑递剑。 一剑斩至。 然后陆沉就少了一小截胡茬子。 道士揉著下巴,哀嘆一声,“宝鳞姐姐誒,你看好了,我是陆沉啊,可不是我那余师兄。” 宝鳞收剑立於身前,冷笑道:“白玉京上,除了道祖,皆是一丘之貉。” 陆沉大喊冤屈,演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差脸上没掛俩鼻涕泡了。 宝鳞倒是没再递剑,但也没归鞘,女子清冷道:“陆老三,有何高见?” 青冥天下最为“头铁”之人,果然非同凡响,见面就是砍人,面对三掌教,张嘴就是陆老三。 不过论岁数,这位宝鳞剑仙,还真就比陆沉大了不少,毕竟青冥天下的老黄历上,她曾经就与道老二並肩同行。 陆沉对她,其实哪怕中间插了个师兄余斗,也是愿意去以礼相待的,更別说,早年那桩往事,真要论个对错,也是师兄错了。 当然,最关键的,都不是以上这些。 而是这位宝鳞剑仙,七千年来,每次出关,除了问剑余斗,还会独自去往天外天一趟,不遗余力的打杀化外天魔。 这样一位颇具侠气的女剑仙,搁在任何地方,都是让人愿意礼敬的存在,有一说一,本就如此。 只是自从道侣被余斗斩杀之后,早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剑仙宝鳞,再不復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为復仇而活著的极端修士。 陆沉不免感慨,宝鳞道友,在这一点上,极似那个隱匿光阴长河深处的黄镇。 復仇確实是一条能让人心无旁騖的大道。 陆沉回过神,原地打了个稽首,笑道:“宝鳞姐姐,可是要去浩然天下?” 女子反问道:“陆老三,可是要拦著我去浩然天下?” 年轻道士赶忙摇头,摆手道:“非也,正巧贫道也要走一趟那边,真是赶巧,不如姐姐隨我一道?” 陆沉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难怪宝鳞姐姐迟迟没有破开天幕,飞升离去,这次出关,居然没有躋身十三境。” 宝鳞冷笑道:“数千年来,多次问剑余老二,跌境不计其数,我的大道根本,早就伤得极重,破境很难,是肯定的。” 陆沉摇头感嘆,“光是躋身飞升境,宝鳞道友就至少经歷过十几次了吧?” “如此超绝天赋,倘若当年从未跌境,说不准现在我们青冥天下,就要多出一位十四境剑仙了。” 宝鳞眯起眼,微笑道:“那我第一个砍的……一定不是你陆沉。” 她淡淡道:“陆沉能来找我,说明小道消息很是灵通,估计我之前去岁除宫和玄都观的消息,你也知道了。” 宝鳞单手按住剑柄,眼眸低垂。 “有屁別放,要打架,那就来。” 陆沉有些无奈,只好道明来意,言辞诚恳,声称这次来找宝鳞姐姐,就是想要一同去往浩然天下。 女子眼神锐利,缓缓道:“我要是承了这个人情,下次问剑道老二,要是你陆沉横插一脚,置我於两难境地,怎么办?” 陆沉笑著摇头,神色认真道:“余师兄与我,虽然同出一脉,可师兄是师兄,师弟是师弟,不能混为一谈。” 宝鳞问道:“我怎么信你?” 陆沉说道:“我会带你,去见一位你想见的人。” 她又问,“那个姓寧的剑修,早年当真断了余斗一臂?” 说到这,宝鳞又有些犹豫。 “此人性情如何?我要是去找他,会不会被拒之门外?需不需要带上厚礼登门?” 陆沉摇摇头,嘿嘿笑道:“姐姐不用担心这个,我那位好友,品行极好,也就……有那么一点好色而已。” “但绝对是个可以生死相交的大好人!” 言语之间,满是真诚,可宝鳞听在耳中,总觉得陆沉是在说反话,这会儿的她,又有点不太想去了。 陆沉轻声劝道:“昔年我那位大师兄,走了一趟玄都观,拦住了孙道长,请他在递剑之前,先游歷一趟浩然天下。” 年轻道士再次行礼。 “还望宝鳞剑仙,今日也能暂时放下恩怨,隨我走一遭浩然,多年修道练剑,不说要道友放下芥蒂,可总归要为自己活一次。” 沉默许久。 宝鳞驀然一笑,“这些话,真不应该出自陆老三之口,不像,难得,居然。” 陆沉有些片刻失神。 “居然。” 好像人间早就开始了换新顏。 老大剑仙不像老大剑仙。 礼圣不像礼圣。 道老二不似道老二。 还有他陆沉,也不再是那个年復一年,只会打理庄稼的小小佃农。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自知与不自知,谁知道呢。 该去见见老友了。 …… 并州天幕。 陆沉祭出那枚金黄色养剑葫,带上一位岁数比他大,修为却比他低的女子剑仙,联袂远游。 十四境仙人的御风,快若闪电,不到半炷香,两人便穿过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抵达儒家天下。 落地在一座无名山头。 与此同时,夕阳终於西下,大地尽头,迅速被阴影笼罩。 宝鳞四下张望一眼,皱眉问道:“此处是浩然哪一洲?” 陆沉笑眯眯道:“当然是中土神洲,至此,贫道就与姐姐道別好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宝鳞迟疑了一下,还是朝他拱了拱手,陆沉笑容满面,也不再废话,脚步微动,缩地山河。 肆意张狂。 然后在文庙一座学宫上空,年轻道人就被一名老儒士拦了下来。 陆沉咋咋呼呼的,压根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抖了抖衣袖,掏出那截断臂,口气恁大,张嘴就要找那位小夫子。 礼圣没来。 最后是亚圣亲自前来,与三掌教小聊了几句。 而很快,陆沉便再次动身,赶赴东宝瓶洲,现在他的腰间,除了那枚养剑葫之外,还多了一块文庙的无事牌。 之前两人落地的那座山头。 高挑女子没有御剑,她还不太清楚,那个吴霜降与孙道长口中的“寧姓剑仙”,如今身在何方,有些漫无目的。 浩然天下的山水,不得不说,还真就比家乡青冥天下那边,来得要好看一些。 去哪呢? 听玄都观那个老人说,如果来了浩然天下,可以先去一趟扶摇洲,那边的某处大海之滨,有间草堂。 有个书生,名叫白也。 据说是什么人间最得意。 那就先去找他好了。 宝鳞缓缓下山。 月失楼台,雾迷津渡,往事已空,如坠梦中。 此身尚在,可枯木犹能逢春,铁树亦可开花,那么故人呢? 吴霜降找她的那番话,说得很对,凡夫俗子也好,修道之人也罢,这一辈子,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想在青冥天下,在白玉京杀余斗,至少需要三四位杀力极大的十四境修士,並且各自之间,毫无芥蒂,置生死於度外。 吴霜降给了个口头承诺,下次出关,他就能躋身十四境,问剑道老二之人,算他一个。 孙道长一个。 差点意思。 所以在吴霜降的劝说下,宝鳞此刻来了浩然天下,既是游歷,也是寻觅同道中人。 白也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那位寧姓剑修,吴霜降与孙道长对他的评价都极高,甚至在后者口中,这天底下,能杀他余斗的,只有那个年轻人。 只是该怎么去找他呢? 女子一拍额头。 刚刚就应该在陆沉那边多问几句。 不过浩然天下大是大,她要找一位声名赫赫的剑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找人容易,找到之后,该怎么去攛掇,忽悠他一起去往白玉京,才是个大难题。 愁啊。 …… 书简湖。 陈淳安先一步下界,目的明確,老人踏上宫柳岛渡口。 没有直接去见那个年轻人,陈淳安双手负后,仔细打量这处崭新洞天。 三千里书简湖,经此一役,已经被那一对属於偽十五境的山水印同化,落地生根,大道生发。 说简单点,就是自成一界。 人间的洞天福地,绝大多数,都是昔年远古天庭的一粒粒“尘埃”,特別是在登天一役,坠落而下的碎片,最多。 一部分是持剑者斩落。 只有那么寥寥几座,是被大修士亲手开闢,比如道祖的莲花洞天,小说家老祖,演化的白纸福地。 一桩大功德。 老人唏嘘不已。 不同於外界,浩然那边是严寒冬季,此处地界,却是初春时分,之前那些遍地积雪,不再復见。 取而代之的,是荒草丛生。 当然,在这些杂草之上,还有花丛林立,杏梨花开,哪怕是稍晚绽放的桃樱之木,也是鬱鬱葱葱,好似已经准备妥当,要不了多久,便会展顏人间。 难以想像,这么一座书简湖,昨日今日,就已是天翻地覆的差別,什么腌臢之地,分明是鸟语花香。 除了眼前的宫柳岛。 书简洞天之內,在中心区域,又有一座小天地,站在外界,哪怕是陈淳安这等飞升境大修士,也难以看个透彻。 漆黑如墨,黯淡无光。 竖耳聆听,还有一声声悽厉惨叫,依稀传来,恐怕境界低微的下五境练气士,都不太容易扛得住,轻则眼神迷离,重则道心破碎。 千万厉鬼的戾气与恶意,全数匯聚於此,也诞生了一场积累三千年的天殛。 所谓天殛,也可称为天劫,书简湖的这场劫难,与当初的驪珠洞天,有些类似。 为天道所不容,积攒到一定地步,便会出现这种境况。 而“天道”,又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哪怕是三教祖师,也无法道出个分明。 比之天庭神道,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淳安收回心神,老人抬起手腕,屈起二指,朝著一层黑色界壁,敲了敲门。 一袭青衫出现在灰雾之中。 瞧不清面容。 陈淳安立即作揖行礼,自报名號,並且直言,想要入內一敘,希望剑仙能开个小门。 那人没有回礼,就这么站在界壁之內,双手负后,冷冷的看著他,嗓音沙哑,开口道:“南婆娑洲的陈淳安?” 老人点头称是。 男人隨手从灰雾中抓来一头鬼物,揉作一团,自顾自塞进嘴里,咀嚼之声极为清脆,问道:“有事?” 这一幕,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陈淳安摇摇头,“只是想来见小友一面。” 寧远呵呵一笑,“小友?我与陈老前辈,以前从未见过,哪来的什么友不友的?” 他烦琐的摆摆手,下了逐客令,“老前辈坐镇南婆娑洲,本就杂事极多,嘮嗑什么的,还是算了,慢走不送。” 陈淳安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 一名老僧,浑身宝光熠熠,下界而来,站在宫柳岛渡口,与陈淳安相隔不远,双手合十。 僧人微抬眼皮,看向界壁內的那人,微笑道:“寧剑仙,当年一別,好久不见。” 寧远打量了他几眼,心头思索,而后终於想了起来,拱手抱拳,点头道:“见过大师。” 这位佛门老僧,就是当初驪珠洞天在破碎之际,前去镇压齐先生的三教圣人之一。 其实也谈不上镇压,僧人隶属於西方净琉璃世界之主座下,当年也是为了劝齐先生,莫要赴死。 所以寧远愿意以礼相待。 老僧显然不是个话癆,取出一方雷音塔,托在手心,直接说道:“贫僧奉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之命,特来为剑仙封正,此物便是贺礼。” “原驪珠洞天,镇剑楼上的莫向外求,寧施主已经功德圆满,佛家愿意拱手相让。” 寧远刚要言语。 陈淳安坐不住了,以心声打断,沉声道:“寧小友,这老僧,是正统佛子不假,可你沦落到此,就是这鸟人在从中作梗。” “我们儒家与道门,其实早就不视剑仙为大道窃贼,只有莲花天下那边,一直处於观望状態。” 寧远皱了皱眉,同样以心声回道:“果真?” 老人言之凿凿,“果真。” 陈淳安补充道:“据礼圣所说,当年在驪珠洞天的龙鬚河畔,小友斩杀的那位苦行僧,就是他的嫡传之一。” 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所以在听完之后,寧远伸出一手,摊平身前,佩剑太白,自行入手。 老僧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就已经连出三剑。 一剑將其打退出书简湖,斩破袈裟,一剑缩地山河,逼退至东海附近,第三剑接踵而至,打得一名飞升境佛子的粹然金身,当场崩碎。 陈淳安看得心惊肉跳。 寧远此时的境界,很是玄乎,就连他,竟是也不可探查,可怎么都想不到,杀力会高到这个地步。 那位老僧,出了名的打架一般,陈淳安自认,对上他,几巴掌就能完事,可想要斩杀,还是要费一些手脚的。 眼前的一袭青衫。 有点像…… 无境之人? 鬆开剑柄,太白自行悬浮身侧,寧远面色平静,再次下了逐客令,“陈老先生,你我不是同道中人,请回吧。” 陈淳安唯有苦笑,后退一步,作揖拜別。 他离去之后。 良久,寧远走出心相界壁,现身於渡口,形神枯槁的他,两袖抬起,朝著老先生离去的方向,默默作揖。 男人忽然转过头,瞥了眼宫柳岛之外,北方千里远近,有个黑衣姑娘,正在拼命御剑赶来。 他此刻炼化天殛,身藏千万恶意,又以本命两印合道书简湖,开闢洞天,可以这么说,书简湖就是他。 他就是此地的“老天爷”。 三千里辖境,心念一动,转瞬即至,似鬼非鬼,似人非人,境界…… 没有境界。 但是又拥有不低於飞升境的实力,坐镇其中,书简不毁,他即无恙。 弊端就更加明显了。 画地为牢,自缚双手。 寧远想著,要不要直接把小姚赶出去,施展手段,送她返回剑气长城,应该是没问题的。 男人呵了口气。 这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取出一顶破烂莲花冠,自顾自戴在脑袋上,寧远蹲在岸边,双手拢袖,喃喃道:“陆沉啊陆沉,你再不来,等我自己脱困,別说我不认你这个朋友。” 狗日的陆沉。 说好的生死与共呢? 中土与宝瓶之间的內海,一名年轻道士,驀然失笑,念白唱诵一句,“形固可使如槁木,是此理,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陆沉趴在巨大金黄色养剑葫上,双袖摇摆,狗刨鳧水而去,大声嚷嚷,“寧道友誒,贫道来啦来啦!” 第746章 你可以回了 一洲东部海岸线之外。 一位儒衫老人,在离开书简湖过后,便径直赶来此地,见到了那位悽惨无比的西方佛子。 此前年轻人那三剑,惊艷天下剑修。 头两剑,送其出境,末尾一剑,剑开飞升境佛子的不灭金身。 一洲中部以北的广袤海域,人间下了一场金色大雨,纷纷扬扬,瑰丽绚烂。 正统莲花天下的佛子,绝大部分,公认的打架能力一般,但是论防御,首屈一指。 比如神清和尚。 除了冥府那位菩萨。 万年之前,佛祖首创《不灭金身》,一门直通上五境的登山法,其根源,极似纯粹武夫。 修行此法的佛家子弟,多为苦行僧,外练体魄,內练道心,只要抵达上五境,功法大成之后,便能修出一副无暇金身。 即使不曾专注武夫一道,每一位凝结金身的佛子,肉身都远超同境修士。 反正在陈淳安看来,换成自己,哪怕倾力出手,也不敢保证,就能三巴掌打碎他的金身。 山上剑修,真是不太讲理。 书简湖那位无境之人,在剑术杀力之上,更是“无理”。 海水之下,老僧御风而起。 一袭法袍袈裟,早就消失不见,原先手上捻著的那串佛珠,亦是如此,上身裸露,胸口从上至下,出现了一道深可及骨的剑痕。 总结,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 陈淳安揉了揉下巴,差点笑出声。 金身碎裂,跌境至仙人,那座原本要给寧远封正的雷音塔,倒是没有破碎,只是產生了些许龟裂。 能抗住三剑而不碎,说明那东西的品秩,真不低了,说不准就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兵,可能里面还藏有数颗舍利。 老人又开始心疼起来。 人不是正经人,可东西是好东西啊。 就不能先假惺惺的收下好处,再翻脸砍人吗?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不会精打细算,不知道米麵多贵,不清楚一颗铜钱的来之不易。 老僧竭力压下气血翻涌,镇定心神,问道:“陈先生?” 陈淳安没说话,摇摇头,摆出一副我也不清楚的神色。 只是装的没鼻子没眼的。 而很快,他就不装了。 一袭儒衫,並无太大动作,擼起袖子,单臂高高抬起,朝著那位悽惨僧人,狠狠来了一巴掌。 隔山打牛。 老僧倾斜一线,再次坠落人间。 读书人松下袖子,看也不看,转身大步流星,跨洲返回婆娑洲。 他来此,只是因为想起了礼圣的那句话,所以专程来给他一巴掌。 其实小夫子说的,是多打几个巴掌,只是看他悽惨,陈淳安便没有如此做,再来几下,对方说不准就会连续跌境。 总要给那位净琉璃世界教主一点面子。 …… 书简洞天。 在寧姚赶到之前,寧远蹲在岸边,稍微拾掇了自己几下,將身上那些犹如附骨之疽的万千恶意,一一剥离开来,丟入心相界壁之內。 然后年轻人就改为坐在岸边,双手扶住膝盖,目视前方,静坐无声。 不多时。 一名黑衣少女,御剑落地,收剑之后,径直来到他身旁。 摘剑横膝,与兄长坐姿如出一辙。 稀奇的是,寧姚没有如何伤心,不悲不喜,只是轻声问了个为什么。 沉默片刻。 寧远老神在在道:“自有缘法。” 然后少女当场就破了功,侧过身,单手叉腰,另外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著男人的腰间,狠狠来了一把。 寧远嘿嘿笑道:“不痛。” 还真不痛。 因为跟小妹坐在一块儿的他,介於人鬼之间,玄之又玄,而寧远的真身,此刻还在那处心相天地之內,承负天殛恶鬼的撕咬。 渡口之外,是鸟语花香,一道界壁之后,则是阴风阵阵,两相比较,云泥之別。 寧姚给了他一拳,终於有些控制不住,稍许情绪流露。 她问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兄长?” “能不能少管点事?” “你有我啊,我是寧姚,你是寧远,同一个姓,同一个爹娘,做事之前,为什么不能多想想?” “哪怕认定必须要做,可做之前,不应该跟我商量商量吗?” 话锋一转,寧姚怒道:“当年我就应该抢在你之前,早一步爬出娘亲的肚子!” 寧远昂起脖子,“咋的,你还想当我姐啊?” 少女气鼓鼓道:“有何不可?” 男人一把將她搂住,手肘箍的死紧,瞪眼道:“反了天了?!” 寧姚咬牙道:“怕你啊!” 男人阴沉著脸,“不服打一架?” “打就打!” 寧远从上至下,打量了她一眼。 唉,小时候可以动手动脚,搂一起睡觉都没关係,可长大了,即使是亲兄妹,也总要避嫌。 浑身上下,全是禁区,真要揍她,该往哪招呼? 锁骨之下,都不太行,往脸上打,自己又心疼。 寧远鬆开手。 见他没动作,寧姚双臂环胸,哼哼两声,冷笑道:“菜狗!” “你还知道菜狗?” “姜姐姐教的,以前她就经常管庞元济喊菜狗。” “你姜姐的这些话,也是我教的。” “噢,我还学了一句。” “说说看。” “哥,你是个傻逼。” “……小姑娘家家的,满嘴脏话。” “你就是个大傻逼!大蠢蛋!天底下没有比你还蠢的人了!” “再骂我真生气了。” 然后寧姚就说了很多个傻逼。 一袭青衫,背过身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愁容满面,反覆呢喃这日子没法过了。 兄妹之间,没有什么感人画面。 寧姚同样背过身,噘著嘴,不理人,独自生闷气。 半晌。 男人默默转身,拢著袖口,轻声道:“姚儿,我现在这个状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寧姚没搭理他。 寧远自顾自说道:“放心吧,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自己脱困,彻底剥离那一对山水印。” 他还真没骗人。 寧远合道书简湖,不假,但是认真来说,其实融入此地山水的,是他的两枚本命物,並非完全是他。 他之前只是个元婴修士,光靠自身,也做不到什么合道。 天地万年,能合道者,俱是飞升境圆满修士,想要在飞升以下合道,除非有外力帮忙,或者是“天生地养”的天之骄子,不然都无法做到。 好比此刻的寧姚。 她能在玉璞境,初步合道剑气天下,与她的关係不大,与老大剑仙,与隱官一脉铸造的天地大鼎,关係很大。 早早合道,对於她接下来的修行,好处极多,可以这么说,寧姚只需待在家乡,在那剑仙祠內长久闭关…… 就能在短短几年之內,躋身飞升境。 十四境也不是什么妄想。 大道化身,得天独厚。 还有一些,诸如“天生地养”的造化之物,比如一地无主山岳,千年万年的灵气滋养,诞生而出的草木精怪,也算是合道。 只是世间合道千奇百怪,各自的上限却是不尽相同。 寧远如果不选择离去,或是无法脱困,终其一生,“境界”也难以增长多少,更大的可能,就是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无境之人”。 好比文庙那位文运显化的无境之人,看守功德林的经生熹平。 每一个无境之人,都是画地为牢。 待在辖境山水之內,就有极高的实力,可一旦离开,就是真正的虎落平阳,战力大大削减。 比之合道地利的修士,还要来的作茧自缚。 耐心听完。 寧姚平静道:“多久?” 男人挠了挠头,咂嘴道:“快的话,大概过了这个年,慢的话……应该也不会过了来年初春。” 少女幽幽道:“可书简湖现在,已经是春季了。” 寧远无奈道:“我说的是浩然天下。” “我说的是书简湖。” “姚儿,这怎么每回见面,咱们兄妹两个,就总是整点愁肠离绪,生离死別的场景呢?”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往自己身上揽活啊?” “我心不退转。” “你是不转了,可我是你妹,看见我哥这副鬼样子,我会转啊。” 默然许久。 寧远伸手搭在少女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轻声细语道:“真没事,我自有脱困之法,你別忘了,当年的我,可是一名十四境,对於合道什么的,心知肚明。” “兄长做的一些事,是蠢了点,可再怎么说,你哥我还是有脑子的,知道给自己留一手。” 寧姚偏过头。 少女仔细盯著他那一双眼睛。 “可你很会骗人。” “特別是针对女子,你谎话连篇,说得天花乱坠,当年的姜姐姐被你骗了,秀秀姐被你骗了,连我也是一样。” 寧姚挣脱他的手,身形翻转,换了个姿势,改为背对,斜靠在兄长身上,抓著他的两条手臂,平放在自己腹部。 少女眯著眼,看向天上。 寧家长子,你就是个蠢蛋啊,每次嘴上都在说,你是个匹夫,是个糙汉子,结果走到哪,都爱跟人讲道理。 当年的十四境剑仙,是如此,现在的元婴剑修,以至於无境之人,还是如此。 活得比谁都乏味,行万里路,唯一能抚慰自己的,只有那几口呛死人的破烂酒水了。 不能学学陈平安吗? 在这一点,他就比你聪明多了,来了书简湖,眼里只有顾璨,哪怕看见了那些开襟小娘,那些岛主们的蝇营狗苟,也是视而不见。 他还是文圣一脉,正统的儒家子弟。 他都没去管,你一个自称匹夫的剑客,为什么要去管? 凭什么要去管? 与你有关? 关你屁事。 旁人的书简湖,那就是旁人的,各家自扫门前雪,这个道理,难道还不知道吗? 现在好了,如你所愿了。 你自己就成了书简湖。 可为什么,我寧姚嘴上这么骂你,心底深处,还是觉得我的兄长,是个顶好的人呢? 少女半眯著眼,断断续续呢喃完这些话语之后,停顿片刻,轻声笑道:“咦,合道家乡之后,我好像跟兄长差不多誒,都不太像人了哩。” 怔怔出神。 许久,寧姚歪过脑袋,往男人袖子上擦乾净嘴角口水,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抹过一对眉眼下方的脸颊。 …… 日头彻底消失在天边之际。 一名年轻道士,脚踩一枚巨大金黄色养剑葫上,匆匆赶来。 狗刨鳧水,姿势不堪入目。 原地蹦跳,到了宫柳岛的残缺渡口,见了之前口中反覆念叨的那个“老友”,陆沉的第一句话,就是那“非礼勿视”。 眼中所见。 一双皆是美好年纪的男女,相邻而坐,相互依偎,加上此刻的书简洞天,正是初春时分,岸上杨柳依依…… 好一个月上柳梢头! 不是…… 寧远这小子不赖啊,之前的那个道侣,不是阮秀吗? 这么快又勾搭上一位姑娘了? 陆沉看了眼那个女子的背影。 你大爷的,居然还是一位上五境剑仙! 姓寧的真是艷福不浅,身上携带的桃花,都要比那玄都观山门来的多了。 实在是羡煞我等。 察觉到有人造访,寧姚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皱,“陆道长?” 陆沉当年在剑气长城待过一段时间,寧姚是见过几回的。 见了那女子面庞,陆沉一对眼珠子,差点都瞪了出来,娘稀皮的,居然是寧姚? 不是,寧远这小子,按照以往贫道对他的了解,是好色了点,见了哪个美人都管不住眼睛,可再怎么…… 也不至於把脏手伸向自己小妹吧? 寧远一眼就看出他昨夜拉的什么屎,没好气道:“陆沉,大爷的,別把老子想得那么齷齪。” 陆沉嘿嘿一笑。 故人重逢,百感交集。 虽然距离上次见面,也没多久。 一个重回十四境,可称逍遥,一个有境作无境,画地为牢。 寧姚朝他眨了眨眼,问道:“道长身边的那条旺財呢?” 陆沉笑著摇头,“旺財可不是寻常家犬,是有道號的,姚亭道友,早在当年就已经与我分道扬鑣,下次寧姑娘回到家乡,有空去十万大山一趟,就能得见了。” 寧姚也不是真想问,隨口一说而已,少女看了老哥一眼,而后撇开他的手,站起身,拍拍屁股,独自走到另一侧。 道人闪身来到岸边,並未直接言语,手捧拂尘,眺望眼前的波光粼粼,直言感慨一句,大好山河,风光无限。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原先的宫柳岛地界,眉目一凝,疾言厉色道:“哪来的妖魔鬼怪!这这这,居然有这么多阴物!” “风紧扯呼!” 寧远低声骂了句傻逼。 男人伸出手来。 陆沉眼神疑惑,“啥?” 寧远指了指他腰间的养剑葫,“別磨嘰,我知道这是给我的,道长,多谢,好了,可以给我了。” 陆沉撇撇嘴,也没废话,摘下那枚金黄色葫芦,隨手丟了过去。 寧远拿在手上,掂量了几下。 皱了皱眉。 有点轻啊。 不对劲,既然是世间七枚祖宗养剑葫之一,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分量才对。 瞥了眼身旁道士。 陆沉眼观鼻鼻观心,慢条斯理道:“能给你弄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啥?” “里面的东海之水,那些老道人浸泡万年的无主剑气呢?” “想得美。”陆沉嗤之以鼻,“我那碧霄师叔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把这斗量葫芦借你,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还指望把里头那些酒水剑气一併送你?” “臭小子,捫心自问,到了你的手上,有的还吗?” 寧远认真点头,“没得还。” 晃了晃养剑葫,邋遢男人笑问道:“老道人没使坏吧?比如在里面打上什么隱秘禁制,背地里偷偷算计我?” 陆沉居然还仔细的想了想。 隨后他摇摇头,“不知道,碧霄师叔修道近三万载,就算真的动了手脚,我一个初入十四境的,也看不出来。” 寧远眉头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陆沉只好说道:“但是我师尊接过手。” 寧远这才眉开眼笑,拨开壶嘴,狠狠来了一大口。 很快他又吐了出来。 “他娘的,这么难喝,陆沉,你该不会是在来的路上,隨便找了条河,用来应付我的吧?” 陆沉咂巴了几下嘴,“这酒,是贫道所酿。” 寧远打了个哈哈,再次灌下一口,说起了正事,问道:“陆沉,你这次登门,想必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脱困之法?” 年轻道士摇摇头,“贫道来此,只是代替青冥道门,给你封正而已。” 寧远狐疑道:“封正?” 这个字眼,是他第二次听了,此前来的那位佛子,就曾说过。 陆沉换了个说法,頷首道:“其实就是赔罪,也就是因为当年针对你的那场天下共斩。” “三教都有厚礼相赠,也是对你这个天外来客的一份认可。” 陆沉娓娓道来。 “这件事,是由礼圣发起,原本是没必要再有什么算计的,我们道门和儒家,都不对你有什么异样看法, 只是佛国那边,仍处於观望態度,想要看看你在书简湖,最后是怎么做的。” 寧远眼神晦暗,打断道:“所以我此番画地为牢,承载三千年天殛,就算是过关了?” “以此来看,其实在书简湖,我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跟现在一样,要么就不管不顾,拍拍屁股走人。” “倘若走了后面那条道,迎接我的,就是第二次天下共斩?” 陆沉呵了口气,“可能。” 寧远笑了一笑,“可能?” 一袭青衫转头望了眼东边。 想著刚刚就不该留手,直接汲取书简湖所有的天地灵气,把那禿驴砍死好了。 陆沉岔开话头,继而说道:“三教皆有厚礼,我给你的养剑葫,儒家的山水印,佛门的雷音塔, 至於兵家,应该也有,谁送不知道,不过大概会是小剑冢、古战场之类的,品秩都不会低於半仙兵。” 寧远脑子也不笨,猜出了一个大概,遂问道:“四件压胜之物?” “类似当年的驪珠洞天?” 陆沉点点头,“除了这些,三教一家,给你的最大机缘,就是原驪珠洞天的十二脚牌坊楼。” “等你回了小镇,炼化镇剑楼,再以四件宝物,作为压胜之属,开闢道场,躋身上五境,不是问题。” 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让他寧远,让他这个天外来客,来坐镇镇剑楼,当那驪珠洞天第五十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圣人。 说到这,陆沉微笑道:“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你小子以后成了第五十一位圣贤,岂不就是那个遁去的一?” 岂料寧远破口大骂道:“遁他妈!” 陆沉赶忙抹了把脸,苦兮兮道:“臭小子,就算身在自己的洞天道场,大骂三教圣贤,也不太妥当的。” 寧远问道:“听你说,这次算计,主要是莲花天下那边?我知道不是佛祖,我见过他,那就是那位净琉璃世界教主了?” “也就是曾经担任小镇窑头的姚老头?十四境修士药师佛?” “我与他从无瓜葛吧?为何要算计我?” 陆沉想了想,给了个模糊答案,“那位佛陀,很看好陈平安。” 寧远又问,“你如今重返十四境,有没有法子,能向莲花天下传话?” 陆沉咳嗽两声,“何话?” 一袭青衫淡然道:“让那净琉璃世界教主,带上家底,来书简湖一趟,我要找他干架。” 陆沉一个头两个大。 咱们这位寧小友,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头铁啊。 跟青冥天下那位宝鳞剑仙都差不多了。 陆沉有些无奈,“打得过?” “旁人看不出,不代表贫道也瞎了眼,你小子现在的这个无境之躯,也就飞升境层次,就算手持仙剑,也难以触摸到天人门槛……” 寧远摆摆手,“你喊就是了。” “他只要敢来,我就有办法留下他。” 一脸的信誓旦旦,就连陆沉都忍不住怀疑,这小子莫非真有什么压箱底的杀手鐧? 不过陆沉也不想平白无故去沾染因果,一口否决,说什么那莲花天下,处於整个人间的最低处,路途遥远,无法隔空喊话。 寧远嗤之以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刚要开口,他忽然心念一动。 有人在书简湖之外,敲了敲门。 他此刻是书简湖的老天爷,只要他想,里头的风吹草动,尽皆逃不出耳目。 寧远咧嘴一笑,歪过头,“陆沉,好友一场,帮我个忙,怎么样?” 年轻道士眉头一皱,深感不妙。 寧远已经直起身,指了指原宫柳岛地界,说道:“帮我看守一阵,不用你耗费修为去炼化天殛,只要不让它逃遁就可。” 不等陆沉答应,话音刚落,男人来到寧姚身旁,一把按住她的肩头,两人双双“隨风消逝”。 他这位老天爷一走。 那片心相天地,没了镇守之人,无数恶意幻化而成的天殛,瞬间暴动,凶性大发,开始试图挣脱牢笼。 这就是摆在眼前的画地为牢了。 让书简湖改头换面,聚拢数千年,那些枉死之人的莫大恨意,代价就是寧远必须时刻镇守在此。 想要安然离去,要么將其全部炼化,要么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看门狗。 比如现在的陆沉。 海量厉鬼冲刷而出,道士来不及多想,瞬间显化法相,以道身背部,死死挡在心相门扉之外。 他妈的,苦差事。 饶是陆沉,十四境修士,也感觉自己的法相背部,犹如万虫噬体,道行逐渐开始流失。 这场天殛,比不上早年驪珠洞天的那一次,但其实也不会差很多,十四境,能扛下,换成飞升境的话,那就很难了。 也不知那小子是怎么办到的。 齐静春的本命物,確实厉害。 …… 东宝瓶洲,大夜弥天。 寧远带著小妹,现身池水渡口。 而此时的渡口之上,正静静站著一位老儒士,精神抖擞,论精气神,比之寧远,好上不知多少。 大驪国师。 崔瀺作揖行礼。 寧远拱手抱拳。 崔瀺单手负后,快人快语,直截了当道:“你可以回了。” “趁著年关未到,马上动身,兴许能在神秀山过个好年。” 寧远问道:“书简湖?” 崔瀺说道:“此局,只是看你如何做,不是非要让你来承负,关於书简湖,你就到此为止了。” “剩下的,我来替你。” 寧远皱了皱眉。 老人笑道:“真打算花费百年光阴,去一点点炼化天殛?少年郎,愿意担负家国天下,有志气,是好事。” 崔瀺摇摇头,“但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至少还没完全死透,用不著你来,回了神秀山,早点成家立业。” 言语之间,就像一位长辈在督促晚辈。 寧远深吸一口气,就这么三言两语,关於身后的书简湖,很多之前的疑惑,好似瓶颈,悄然鬆开。 一袭青衫,再次行礼,不过不是江湖抱拳,而是儒家作揖,“这趟浩然天下之行,多谢国师大人的一路护道。” …… …… 第四卷即將结束,填坑挖坑也差不多了,有没有宝子能帮我想想,第五卷该取个什么卷名呢? 四个字的,跟之前一样。 嗯哼,这个月还没恬不知耻的要过礼物呢,宝宝们,发发慈悲,给姜妹看个垃圾gg,不敢多要,怕你们观感不好,一个月最多一次。 我很会察言观色的,平时我可以是姜姐,但拿著破碗乞討的时候,定然化作大家的姜妹! 最近都是一更,好多人说我,可我字数比之前还多好吧,只是觉得如果两千字一章,真写不了什么东西,我写的又比较细。 谢谢你们愿意看我的书。 好了,不多聊,免得被误以为我用垃圾话注水,剑仙宝子们,晚安晚安,mua~ 第747章 何谓算计 不管书简湖是如何的春色盎然,浩然天下这边,依旧是隆冬时节,大雪纷飞。 神秀山渡船,已经抵达朱荧王朝,大驪这边有专人接引,最后停靠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渡口上。 渡口之外,驻扎著上万个大大小小的营帐,远远一观,极似坟塋,而更高处,还排列有数十艘山岳剑舟。 大驪王朝,数量最多,兵马最壮的一支铁蹄,呈半包围之势,对那朱荧王朝,虎视眈眈。 暂且僵持不下,並非大驪没有实力,一鼓作气拿下它,只是因为多种因素,迟迟没有总攻罢了。 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没必要万骨同枯。 停留的当天,裴钱跟寧渔两个,在得到阮秀的点头后,就各自背剑下船,斩妖除魔去了。 两人境界不高,阮秀也不太放心,所以每次离开,自然而然的,身后都会有一名阴神默默跟隨。 渡船只剩下两人,阮秀和桂枝,不过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来了三人,两男一女,模样来看,俱是十六七的少年少女,腰间悬掛的玉牌,阮秀一眼就能认出,是老爹亲手製作。 毕竟她也会打铁,早年就跟隨老爹游歷数座大洲,煅烧一道,谈不上出神入化,可相比登堂入室,又高了不止一筹。 三人见了“传说中”的大师姐,都有些拘谨,纷纷自报名號。 一位神色木訥,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叫董谷,有些罕见,竟是草木精怪出身。 一位出身驪珠洞天,家住桃叶巷的长眉少年,谢灵。 最后那个长得跟个瓷娃娃一样,却少了根大拇指的娇俏姑娘,叫徐小桥,早年是风雪庙弃徒。 加上阮秀这个大师姐,龙泉剑宗的香火,也就这么多了,对比宝瓶洲任何一座宗字头仙家,都是少的可怜,令人髮指。 阮邛倒是不以为意,毕竟翻翻老黄历就知道,数千年的风雪庙,自古以来,都讲究一个兵贵在精。 甚至阮邛这一脉,当年他的那位师尊,还都是一脉单传。 一连收了三个嫡传,已经算多了。 自报名號之后,阮秀领著他们登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师父,此刻在不在朱荧王朝。 三人面面相覷,最后是少女徐小桥脆生生道:“回稟大师姐,我们这次下山,充当大驪王朝的隨军修士,师父他老人家,没有暗中跟隨。” 阮秀嗯了一声。 她其实早就心中有数,老爹要是在,岂会不跑来认她这个女儿? 青裙姑娘有些愁容。 四人来到观景台,桂枝提前搬来了桌椅,沏茶倒茶之后,欠身施礼,退在阮秀身后,一副下人的姿態。 岂料阮秀一把拉住她,口气强硬,挨著自己坐下,並且为三人介绍道:“她叫寧桂枝,以后见了面,记得喊小师妹。” 桂枝揪著裙摆,有些惶恐。 对她来说,自己就只是老爷的一名奴婢而已,对於做什么龙泉剑宗的小师妹,是万不敢当的。 说白了,桂枝只是想著,等到了秀秀姐说的那个神秀山,就花钱再买一间铺子,继续当个卖糕点的掌柜好了。 给老爷攒钱,多少也是心意,至於修行,慢慢来就好,什么剑仙不剑仙,从来没想过,不过对於寧渔那丫头,桂枝对她的期望,还是挺高的。 徐小桥率先反应过来,底下屁股连带著椅子一同挪位,往桂枝那边凑近些许,嬉皮笑脸,喊了句小师妹。 谢灵跟著笑道:“寧师妹。” 大师兄董谷,木訥的脸上,也竭力拉出一个笑容,点头致意,同样打了个招呼。 没人有异议,因为在刚入门之前,几人就在师父那边,得知了龙泉剑宗这一脉,还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姐”。 更是师父的女儿。 听话就对了。 再说了,多个小师妹而已,长得还养眼,干嘛要否定? 閒得蛋疼。 气氛有些沉默。 阮秀身为在场之人的“长辈”,也不好什么也不说,挨个打量了他们几眼后,摆出大师姐的模样,先是看向对桌。 “董谷,你是精怪出身,虽然悟性差了许多,可天生地养,寿命悠长,早早就到了龙门境瓶颈,之后回到神秀山,可以尝试破境了。” 董穀神色一凛,轻声问道:“大师姐,我已经闭关过一次,但是未能功成,差点还走火入魔,要不是师父出手……” 阮秀说道:“我自有办法。” 她转而看向身边的徐小桥,“三师妹的天赋,尚可,將来躋身地仙,大有可能,不过想要成就上五境,就没什么希望了。” “你现在是洞府境,观你骨龄,大概十五岁,正是激流勇进的时候,不过不在於安稳闭关,此次担当大驪的隨军修士,多经歷几次生死,说不准来年就能破境。” 徐小桥一脸愁容。 大师姐毫不客气,开口就是一针见血。 她是正统的风雪庙兵家修士,头两年,参加“仙姿大会”,一共三轮考验,她过了两道,结果后面倒在了第三关。 心有不甘的她,又不想继续当个杂役弟子,犹豫不决,最后是刚好碰见了一位御剑老神仙,机缘一到,得以上山。 而那个老神仙,就是现在的师父阮邛。 到现在,这个活泼娇俏的少女,其实都不太清楚,当年师父为什么要收她做徒弟,还是嫡传之一。 阮秀最后面向俊逸少年,缓缓道:“谢师弟,你是驪珠洞天土生土长,根骨极好,福缘深厚,猜得没错的话,祖上是出过什么大人物?” 谢灵挠了挠头,老实道:“听我爹说,桃叶巷谢家这一脉,出过一位上五境老祖。” 阮秀一语道破天机,“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 谢灵点点头。 阮秀不在意这些,抿下一口茶水,指点道:“你的大道上限很高,行走江湖,总能逢凶化吉,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吃得苦头太少。” “苦头就只是苦头,没苦硬吃,不是什么好道理,但我们修道之人,无论是窃取天地灵气,还是出门在外,总会遭遇凶险, 一时的逢凶化吉,是运气,一辈子的乘风破浪,抵达山巔,才是本事。” “所以几位师弟师妹,道阻且长,虽然你们现在的境界,放在俗世之中,已经算是神仙中人,可其实远没到山巔,最多刚过山脚。” 恍若背书,阮秀使劲回想当年老爹要她死记硬背的东西,如今见了师弟妹们,便一鼓作气的倒了出来。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松下一口气。 传说中的大师姐,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嘛。 四师弟谢灵朝三师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绣帕,一脸諂媚的放在阮秀面前。 摊开之后,里面是顏色各异的糕点。 谢灵说道:“听师父说过不止一回,大师姐喜糕点,下山之前,我们三人就去准备了一些,都是从骑龙巷那边买的。” 阮秀瞥了眼,微微点头,“有心了。” 阮秀想了想,便从咫尺物中取出三件事物,俱是之前还在老龙城时候,糕点铺子收下的法宝。 品秩不高,聊胜於无。 阮秀说道:“这几个小玩意儿,就当做见面礼,你们跟著我爹修道,也都是剑修,而我並不练剑,不过我的道……” 她赶忙打住,换了个称呼,继而笑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剑仙,算算日子,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赶来与我相会。” “到时候让他给你们指点一二。” 徐小桥眼珠子一转,看了看师弟谢灵,不动声色问道:“大师姐,你这个朋友,是男是女,既然是剑仙,境界又有多高啊?” 阮秀眼神闪烁,莫名嘆了口气,淡淡道:“是个男子,至於境界,我也不太清楚。” 那小子天天跌境破境,鬼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阮秀拾起一块糕点,隨意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了,渡船还有很多空房间,你们自行挑选,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修道上的困惑,可以来找我。” 三人各自散去。 挑完了房间,很有默契的,三位龙泉剑宗的嫡传弟子,联袂下船,去往大驪一处军帐,继续履行隨军修士的职务。 风雪庙的兵家子弟,从来如此,很少会留在山门內,常年在外,要么参军,要么穿梭於一些古战场內苦修。 山路上。 董谷走在前头。 谢灵和徐小桥跟在后头,徐小桥故意压低了嗓音,忧愁道:“师兄师弟,咋个办?听大师姐说,那个男人,已经修成了剑仙, 我们三个,现在最厉害的,就只是谢师弟这个温养出本命飞剑的龙门境了,面对一位剑仙,这怎么打?” 董谷想了想,说道:“咱们浩然天下,金丹元婴两境,就算剑仙。” 徐小桥嗯了一声,“是这样,他要是金丹境,我们三人联手,或许还有点胜算,可要万一,是个元婴境怎么办?” 董谷摇头,“不知道。” 谢灵手掌按在腰间剑柄,眼神锐利,直截了当道:“那就打,打不过也得打,师命难违,能怎么办?” 徐小桥一拍额头,无奈道:“只能这样了,师父他老人家也真是的,也不说个具体原因,就只是让我们找他问剑。” “不过要是打不过,应该也不会如何吧?毕竟有大师姐在。” “对了,我们的这个大师姐,她的修为境界,到底是几境啊?我怎么看不出来?” 董谷摇头。 谢灵同样摇头。 谢灵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说道:“我爭取在问剑那人之前,早点破境,只要躋身了金丹地仙,我们三个,未必就没有胜算。” 闻言,徐小桥两眼冒光,跳起身,一巴掌拍在师弟的肩头,嘿嘿笑道:“咱们师兄妹几个,能不能在神秀山选址开峰,可就全看师弟的了!” 今年年初,在三人领命下山之前,身为师父的阮邛,定下了一个规矩。 只要他们仨,遇到了阮秀,又碰到了那个姓寧的小子,就必须联袂问剑一场,无论对方的修为高低。 不敢拔剑的,逐出师门。 敢拔剑,但是又输了,看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每人也都能获得一把师父亲自煅烧的长剑。 当然,要是问剑贏了,不仅能各自获得一把好剑,等到返回宗门,三人还可隨意选择一座附属山头开峰。 一般来说,宗字头仙家的弟子,想要开峰,自立山头,必须得躋身金丹境,得了祖师堂点头,方有资格。 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而神秀山是什么地方? 如今大驪境內,公认的第一宝地,上面的天地灵气,浓稠似水,不会低於那座北岳披云山。 要是能开峰,一人占据一座山头,长久来看,好处极大。 董谷一向木訥,面无表情,好似不太在意此事。 原是小师妹的徐小桥,取出一份自家宗门的堪舆图,满脸笑意,在上面指指点点,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自己要选哪一座山头开峰了。 谢灵有些心不在焉。 下山之后,踏上一条小路,背剑少年回过神,转头望向山顶的那座渡口。 这世上,有些人,哪怕只是简单的擦肩而过,也会让人魂牵梦縈,拨乱心神。 好比那位青裙姑娘。 …… 渡口渡船。 阮秀送走几人后,独自站在船尾。 四下无人,天地寂静,偶有几声雪压枝头的清脆声响。 青裙姑娘紧闭双眼,双手结印,默念一句远古神通口诀,观想数万里之外的某个男人。 一如之前的那几次。 一无所获。 感应不到任何气息,就像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一样。 少女面无表情,左手搁在栏杆上,右手竖立托腮,就这么望著远处数十艘山岳剑舟,长久无言。 冷风拂面,吹得少女裙裾飞扬,露出一截已经可以算是修长的双腿。 算算日子,过了今年,她就不再是个少女了,这几年的游歷,时间在走,人也在变。 比起最早进入驪珠洞天那会儿,现在的她,身材饱满且修长,眉眼也长开,如果以前是亭亭玉立,那么现在,足可称为祸国殃民。 就在此时。 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出现在船头之外的半空,作揖笑道:“崔东山见过阮姑娘。” 对他的到来,阮秀不觉得意外,少女微眯起眼,直接问道:“寧小子人呢?” 崔东山点头道:“按照老王八蛋的说法,最近他就会摆脱书简湖,继续北上,与阮姑娘重逢。” 阮秀平静道:“我怎么信你?” 崔东山敏锐感觉到一丝杀意,咂了咂嘴,两手一摊,“阮姑娘,我就一个传话的,可不能把气撒我身上啊,你要找,就找崔瀺去……” “我是东山啊!” 阮秀摇摇头,“我现在使尽浑身解数,都察觉不到他的任何气息。” 崔东山刚要说话。 青裙姑娘竖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而后又指了指远处悬空的排排剑舟,一字一句道:“过了年关,如果我还等不到他回来,大驪就不用想著打下朱荧王朝了。” “因为我会先一步,把这些人杀绝。” 阮秀微微一笑,继续言语,掷地有声,少女原本的一对狐魅眸子,逐渐泛起淡淡金色。 “寧远愿意跟你们讲道理,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也不用想著说服我,没用的。” “我话就撂这,你们敢算计让他去死,我就有办法,让你们整个大驪王朝,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 书简湖,池水渡。 面对寧远的这一礼,崔瀺坦然受之。 在场三人的两人对话,只有一个黑衣姑娘一头雾水,傻傻分不清。 不过明面上的意思,还是听出来了,反正说到底,就是兄长不用守在书简湖了,眼前的这位老先生,会代替他留下。 好人啊。 所以寧姚笑嘻嘻的,跟著施了一礼。 崔瀺却没有坦然承受,破天荒的回了一礼,笑道:“在下崔瀺,见过寧姑娘。” 寧姚神色一怔,瞥了眼自己老哥,隨即笑吟吟道:“我叫寧姚,这是我哥,他叫寧远,见过崔老先生!” 崔瀺呵呵一笑。 寧远伸出一手,按在小妹脑袋上,强行拧转她的身姿,后者也立即会意,乖乖听话,独自走到稍远处,静立养神。 这边的两人,肩並肩,开始沿著渡口岸边散步。 寧远沉吟道:“能不能让我多待两天?还有一场酒,几杯茶没喝。” 崔瀺隨口道:“大事已了,其他皆是小事,无伤大雅。”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国师大人,我要喝的那场酒,你应该猜得出来吧?” 老人笑了笑,“春庭府?” 寧远点点头。 崔瀺问道:“是想问问我,关於你和陈平安之间的事?比如你此番去杀了顾璨,导致陈平安道心再一次破碎……” “最后如何收场?” “我身为陈平安的大师兄,又会如何做?” 寧远没有回答,只是等著答案。 崔瀺摆摆手,云淡风轻道:“杀就是了,顾璨一死,陈平安再生气,又能怎样?” “於你而言,已经让剑气长城那些剑修,杀了这么多的贼人,绝大部分还都是中五境以上,一个顾璨而已,算得了什么?” 寧远附和道:“反正陈平安已经神人顛倒,真正做了人,不管顾璨死不死,他会不会走上一条復仇道路…… 也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么这样一看,其实齐先生和国师大人,对於他这个小师弟,都没有一个太高的……期望?” 寧远补充道:“好比齐先生当初的几个学生,他虽然在暗中各有护道,可实际上,只是希望那几个孩子,以后过得平平安安,不愁吃穿就好了。” 崔瀺頷首道:“是此理。” “他陈平安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做一名剑修好了,该去哪游歷练剑,那就去哪,大概率,將来会走上他师兄左右的道路。” 寧远又问,“我呢?” “国师大人,既然煞费苦心的为我护道,从很早之前,就暗中布局谋划,让我一点点『变好』,从而躲开第二次的天下共斩。” “要是纯粹善意,说实话,我不信。” 崔瀺笑著点头,“我也不信。” 在今天之前,对於此事,寧远还有些疑虑,可在此前与陆沉的那番閒聊之后,就大概有了猜测。 直到崔瀺登门,声称要替自己接管天殛,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从自己当年离开剑气长城开始。 或许更早,早到第一次的天下共斩,早到借境十四之后,这位国师大人,就已经在落子棋盘。 联手齐静春,师兄师弟,为年轻人铺好了一条极为凶险,可走到尽头,又算是“柳暗花明”的道路。 一场观道观,善恶之分。 一场太平山,侠骨魔心。 一场老龙城,人神拔河。 一场书简湖,证道真我。 崔瀺早就知道,如果寧远的第二次北游,没有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摆在三教面前,那么迎接他的,还会是一次共斩。 齐先生亦是同理。 所以先生曾说,把一个很重的担子,放在了他的肩头。 所以这两个师兄弟,一直做的,就是暗中落子,一点点引领年轻人,走上他们布下的棋盘,分成四步,在三教眼皮子底下…… 自救。 也是他救。 为何当年共斩兵解之后,在去往剑气长城北边的空间镜面路上,齐先生会说,让他的第二次远游,不用太心急,可以慢点走,多看多想? 离开藕花福地没多久,在一处无名乡野,为何崔瀺会突然现身,要寧远去追查那些蛮荒奸细? 为何在到了老龙城,郑大风的灰尘药铺,好巧不巧的,就开在了泥泞街,开在了糕点铺子隔壁? 为何第二个大驪国师,陈平安的学生崔东山,会在半道拦下神秀山渡船,扬言要让寧远绕道? 因果串联,伏线千里。 至此,水落石出。 齐先生偏袒自己的小师弟,是真,可为好友殫精竭虑的铺路护道,避免他被第二次天下共斩,同样是真。 这会儿,终於理清来龙去脉的寧远,双手藏袖,想起那位教书先生,感触极多,却又莫名。 说不太上来。 崔瀺说了句看似题外的话,“年少时分,暴得大名,基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很容易让人拎不清楚,得意忘形。” “许多听起来很简单的道理,其实有大学问,好比旁人隨口的一两句话,可能就概括了他的一生。” “我们听了,有没有用,不用去管他,反正听一听也不花钱,要是惹来深思,那就等於是白赚的。” 寧远拢了拢袖口,“有道理。” 崔瀺笑问道:“书简湖之行,感受如何?” 寧远答非所问,“国师大人,我这把剑,之后在你的安排下,要去往何处?” 崔瀺同样答非所问,自顾自笑道:“此次文庙议事,最大的两个结果,已经出来了。” “浩然天下的东部三海,诸子百家各有出力,由墨家为主,划分三个辖境,最终打造三座抵御妖族的天堑关隘。” “东海关,阿良。” “南海关,左右。” 顿了顿,崔瀺说道:“北海暂无。” 寧远嗤笑道:“总不能我来。” 老人微笑点头,“你又不是儒家子弟,当然不需要你来承负,可是寧远,你猜猜看……” “亚圣与文圣,这两脉,各自都出了一位十三境剑仙,剩下的北海关主,应该由谁来当?” 寧远不假思索,隨口道:“礼圣一脉。” 崔瀺笑而不语。 然后年轻人就似乎想到了什么。 长久沉默。 第748章 所幸 崔瀺突然笑道:“寧远,做人很难吧?” 寧远蹲在岸边,使劲眨了几次眼,耷拉眉头,又嘆了口气。 没说话。 老人站在他身旁,“想问什么,就直接问,能说的,我自然会说,你也不用觉得膈应,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在我这边,大部分都能与你讲讲。” 寧远问道:“该不会又是一场算计?” 崔瀺驀然失笑,摇头又点头,“是也不是,硬要说,不止是你,人生在世,我们每人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有因果脉络一说。” “都是算计。” “与他人周旋,是算计,与自己周旋,还是算计,只看棋子如何想,是把周遭事物看作死敌,还是当成过眼云烟,片刻风景,就是见仁见智了。” 寧远没有说出那个姑娘的名字。 他直截了当道:“那镇妖三关,大概几时能够建成?” 崔瀺道:“最长不超过三年。” 寧远又问,“担任关主,需要何等条件?” “最低玉璞境,在浩然天下,名声足够,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在北俱芦洲那边,让人服气。” 崔瀺补充道:“其实有不少选择,比如北俱芦洲那边,趴地峰火龙真人,大剑仙白裳,清凉宗贺小凉。” “中土飞升境剑修周神芝,龙虎山大天师,白帝城郑居中,等等。” 崔瀺笑道:“当然,还有个更好的选择,就是那位扶摇洲白也,號称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只是他此刻身在別处天下。” “之前文庙议事,匆匆来过一趟,白也表示自己可以担任三关关主之一,估计是没谈拢了。” “听说那座崭新天下,开闢之事,出了点岔子,有另一名十四境,在暗中干预,导致进展缓慢。” 寧远拘起一捧水,抹了把脸,“將来镇妖关落成,蛮荒入侵之后,需要我们驻守多少年?” 崔瀺神色一怔。 年轻人说的,是“我们”。 老人笑著点头,给了个模糊答案,“大概需要五年,其一,在於大驪这边,需要屯兵运粮,整合三洲之地, 其二,还得看第六座天下那边,白也何时开闢完成,稳固山水地脉。” “所以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三年?”寧远转过头,胡里拉渣的一张脸上,满是疲倦。 自从来到书简湖,这些时日以来,他就没睡过一次觉,这对於元婴地仙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可接连大战过后,身子骨再好,也有些顶不住,更別说,他如今成了无境之人,一副真身,还留在心相那边,承负天殛恶鬼的啃食。 真他妈累。 崔瀺微微点头。 沉默片刻,寧远忽然说道:“有时候想想,我要不是某个一,就好了。” “或者乾脆一点,先前被那剑灵婆娘斩了,抢我大道根本,让陈平安夺走我的半个一。” “而我师父,老大剑仙肯定又有后手,带著我的残余魂魄返回家乡,然后按部就班,做个山水神灵,年纪轻轻,就开始颐养天年。” “岂不美哉?” 捡起一颗石子,隨手撇入湖中。 “做个不自知的傻子,总比当个聪明人,来的要好,轻鬆许多,旁人对於傻子,会讥讽,会谩骂,但总不会费尽心思的去算计。” 崔瀺笑道:“还以为你会问,关於那个姜姓姑娘的事。” 寧远摇摇头,“別,一句都別提。” 摘下腰间养剑葫,年轻人来了一口,缓缓道:“这件事,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怕那个姜姑娘,我年少时初见的女子,追本溯源之下,也是一场算计。” “比如我之所以能在倒悬山与她相识,背后就是某个山巔存在,在暗中牵线搭桥,高坐云端,手里提拉著鱼竿,放长线,钓大鱼。” 崔瀺果真就一句话都没说。 寧远摆摆手,没好气道:“就不能透露一点?” 崔瀺微笑道:“齐静春曾经推算过几次,针对那个新任隱官,不过並没有查出什么明细。” “只有两点,很是古怪。” 寧远追问道:“说!” 崔瀺双手负后,隨口道:“齐静春逆流直上,足足万年光阴,匆匆一瞥,发现她前面的几十次轮迴,身份都很普通。” “每回修道,都没有躋身飞升境,至多也就仙人,而大部分的转世,还只是一个乡野女子。” “但是有两点怪。” “第一个,她每次的身死轮迴,转世之后,都是为人,並且哪怕起初只是个凡夫俗子,到了某个年岁,都会伴隨一份机缘,从而入山修道。” 见他没继续说,寧远疑惑道:“第二呢?” 崔瀺说道:“她每一世,都是女子。” 寧远皱著眉,“远古神灵?” 就像秀秀,她这位火神,万载以来,每一次的“转身”,就都是女子。 无法不让人联想到此处。 世间所有亡魂,只要去往冥府,过了鬼门关,无一例外,都是身不由己,下地狱也好,投胎也罢,得看判官的脸色。 而投胎之道,又有一门大学问,想转世在哪,身份高低,就得花钱,这也是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由来。 为何阳间之人死后,后代子弟,都要在送殯路上,请人作法,撒上一路纸钱? 作法是寻路,纸钱则是通关文牒,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是心诚,这样烧的那些纸钱,才会积攒出香火愿力。 地府鬼修,吃得就是香火。 所以这样一看,只要有钱,买通鬼差都是小事,阎王爷都能帮人开小灶。 可次次花钱转世,听起来都玄乎。 崔瀺摇头道:“她不是什么远古神灵,此事千真万確,但会不会是某个远古地仙转世,不好说。” 寧远摆摆手。 老人问道:“想好了?” 寧远洗了把脸,直起身,摇晃脑袋,此番动作之后,少了些萎靡,眉眼舒展,又多了一丝意气风发。 不怎么落魄的年轻人,呵了口气,点头道:“想好了,北海镇妖关,我来,五年而已,打个盹就过去了。” 崔瀺笑眯眯道:“不再多想想?” 寧远反问道:“多想就有用?” “没用。”老人摇头。 年轻人附和道:“確实没用。” 事到如今,那座尚未建成的北海关,无论如何,哪怕关主之位,落不到他的头上,可总归是要去的。 不去北海,也会去东海南海,一个意思。 哪怕撇开姜姑娘不谈。 等到蛮荒入侵,难不成他寧远,还是待在宝瓶洲龙泉县,躲著避世不出?默默精进修为? 可能吗? 无法置身事外的。 两座天下的大势,滚滚而来,上至仙人,下至凡俗,一个也躲不过,要么隨波逐流,要么就拼命爭渡,想著终有一日,脚踏无数尸骨,站在那潮头之上。 崔瀺忽然说道:“这么多的不幸里,所幸还有一个万幸,就是我们这些人,还有时间。” 崔瀺忽然侧身,朝著他庄重作揖。 寧远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本可以不回礼,但想了想,还是作了一揖,隨即问道:“国师,你用阴神替我留在书简湖,我离开之后,剩下的北行路上,要帮忙做点什么?” 崔瀺笑道:“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寧远一脸狐疑。 崔瀺頷首,重复了一遍,“就只是游山玩水。” 第749章 但知我者 书简洞天。 珠釵岛。 主峰山巔,宝光阁外,一袭青衫,凭空现身。 与崔瀺分別后,寧远便立即赶到此处,有几件事,要找刘重润说道说道。 在得知自己马上就能离开书简湖后,年轻人心情大好,只想著快些处理完手头上的几件琐事,然后北上大驪。 寧姚去了云楼城。 之前派出去的十位剑修,按照刑官最早的安排,办完事后,也会齐聚云楼,再往后,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宝光阁,刘重润与寧远相对而坐。 刘重润小心翼翼地,问了书简湖的变化。 寧远三两句道出实情。 数十位地仙岛主,死了。 这些岛主手底下的供奉老神仙,也死了不少,整个书简湖,而今人人自危,上千岛屿山头,各地都遭到了清算。 腌臢有没有杀乾净,不清楚,但怎么都少去了大半,此地已经化为一座小洞天,隔绝了外界。 至於山水印和天殛之类的,寧远闭口不言。 可哪怕只是听闻这些,刘重润心头,也掀起了惊涛骇浪,胸口起伏,久久压不下去。 美妇轻声问道:“寧剑仙,之后的书简湖,会如何发展?我刘重润,又需要做什么?” 寧远直言道:“往后书简湖,就与宝瓶洲关係不大了,我与大驪那边商议了此事, 从今往后,外界之人,想要进入书简湖,就得入手一块大驪颁发的通关文牒。” “不过刘夫人不用担心此事,我之前说的话,依旧算数,大驪国师也答应过我。” “约莫半年左右,大驪会联手桐叶洲玉圭宗,整合剩余势力,然后打造玉圭宗下宗,我给夫人要来了一把椅子。” 刘重润神色紧张。 寧远看似自嘲道:“书简洞天之主,没要来,不过玉圭下宗的掌律祖师,还是有的。” 浩然天下的宗字头仙家,只说祖师堂的椅子分量,就有一个比较通用的规矩,宗主最高,其次掌律,再往后,就是一些核心长老之类。 至於比宗主还要高上一等的门派老祖,明面上来说,是不怎么管事的,只有涉及生死存亡的大事,才会露面。 掌律祖师,字面意思,就是掌管山门律法,並且兼具看管宝库一职,位子比宗主低,可很多时候,言语分量,又不会差多少。 权柄之大,比那世俗王朝的六部衙门,还要高。 以后寧远要是建立宗门,关於掌律祖师的人选,他其实早就有了决断,就让桂枝来做。 有点远了。 寧远继而说道:“夫人,不用担心以后当了掌律祖师,会被玉圭宗几个大人物刁难,这点可以放心。” “当然,要真被刁难,处处被人掣肘,你就往大驪国师府书信一封,后续自会有人来解决。” 说话的同时,寧远又掏出一块此前崔瀺给他的太平无事牌,翻手扣在桌面,再推到妇人跟前。 “玉圭宗对你来说,个个都是大人物,不过没关係,我对那玉圭宗来说,也是大人物。” 口气恁大。 但此时此刻,在刘重润眼中,不仅不会觉得对方是在吹牛,还会发自內心的,认为这个年轻人…… 其实已经足够谦虚了。 寧远忽然侧过身,面朝宝光阁大门,轻轻跺脚。 下一刻,整座书简洞天,就开始了轻微摇晃。 与此同时,在无人察觉的湖水之下,地底深处,有几条水脉灵气,蜿蜒如龙,直去珠釵岛山根。 最终匯聚一股,徐徐流入珠釵岛的那条灵脉。 作为此地主人的刘重润,瞬间就感应到了这股变化,几个呼吸而已,自己的珠釵岛,天地灵气的浓郁程度,相比之前,多了数倍。 做完这一切,男人回过头,笑道:“书简湖三条水脉之一,就当做我为夫人荣升掌律祖师的贺礼了。” 寧远直起身,走到宝光阁门外。 在其离去之前,刘重润终於回过神,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他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之前问过的一个问题。 “寧剑仙,你到底图什么?” 男人哑然失笑。 双眼微眯,眼神幽幽。 是啊,拔剑递剑,斗个头破血流,破境跌境,图什么? 他妈的,到底图什么呢? 都成了名副其实的书简湖共主,当了老天爷,坐拥三千里辖境…… 换个角度。 只要他想,就能一人占据此地的所有灵脉,上千座大大小小的岛屿山头,里面的一切人和事,尽皆归属於他。 哪怕就只是打包卖给大驪,折算成神仙钱,这个数目,恐怕都是个天文数字吧? 就像东海老道人,偌大一座藕花福地,其內一切事物,都归他管,谁生谁死,一念之间。 於大天地之內,当个小洞天的“一”,经营得当,便是坐享其成,比那山下帝王,山上仙师,还要来的逍遥快活。 双手拢袖,琢磨半晌,男人最后说了一句……很是风流,听起来却有些脑残的话。 “不负此身不负剑。” 刘重润眨了眨眼。 寧远拢了拢袖口,无奈道:“装个逼而已,据我的过往经验来看,一般是不会遭雷劈的。” 刘重润摇摇头,笑道:“之前眼拙了些,这会儿好像才发现,妾身追隨的这位寧剑仙,真是英俊极了。” 寧远心情不错,也开了句玩笑,“还以为夫人又要说一些自荐枕席的话。” 岂料美妇上前一步,与他並肩而立,双臂合拢,当面挤出一片壮观风景,调笑道:“未尝不可。” 寧远深吸一口气,自嘲道:“可惜这辈子,我是做不成什么採花贼了,白白让无数仙子对我惦念,夜深人静,脊背总是发凉。” “女子哀怨,不折人寿,专杀人心。” 刘重润再次打量了他几眼,掩嘴笑道:“敢问寧剑仙,你的真实年纪,到底多大?” 寧远微笑道:“大概十分之一个刘夫人。” 美妇顿时气恼,又不敢发作,只好翻了个白眼。 老娘是老了点,可无论怎么看,都谈不上什么人老珠黄吧?几次见面,你小子见了我,不还是往我胸脯上多瞅几眼? 天底下的男子,果真就一个德行。 寧远没著急走,视线落在山下,心思却不在此处,想起了刘重润先前的那个问题。 到底图什么? 很多人都问过类似的话。 哪怕是崔瀺,刚刚在池水渡那边,也看似隨意的提起过,只是当时的寧远,没有给出答案,倒是在刘重润这边,说了个大概。 不负此身不负剑,此身是何身?此剑作何剑? 在想通了这句“图什么”之后。 也没打个招呼,寧远一步跨出,如过门扉,消失原地。 …… 另一边。 青峡岛上,入夜不久。 陈平安得到消息,顾璨已经甦醒,婶婶派了一名开襟小娘前来,说是春庭府今天,包了饺子。 陈平安收拾好东西,背上两把长剑,就此出门,很快到了春庭府,走过长长的廊道,一路沉默寡言。 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院子,三人围坐,开始吃一顿家常饭。 陈平安很快撂下筷子,说了一件事,具体意思,就是让娘俩今晚收拾收拾,明早就动身,离开书简湖。 他已经在池水渡那边,购买了去往宝瓶洲北部的仙家渡船,落地一座小国后,再换乘打醮山鯤船,直达家乡龙泉县。 说完之后,陈平安就不再言语,攥著养剑葫,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 娘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顿饭,气氛古怪。 书简湖的莫大变化,几人也不是瞎子,都看得见,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可猜都猜得出来,是何人所为。 可笑这对娘俩,前不久还多次找那刘志茂密谋,想著合力把那寧远斩杀。 某个时刻。 椅靠门墙的小泥鰍,也就是书简湖那头元婴蛟龙,驀然之间,好似被人在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跌坐在地。 饭桌上,三人俱是猛然抬头。 一名背剑青衫,不请自来。 寧远瞥了眼匍匐脚边的小泥鰍,没搭理,而后看向屋內三人,笑道:“好一幕温馨时刻,我就不立即出剑了,慢慢吃,不用太在意我的存在。” “不过吃完之后,该如何就如何。” 陈平安站起身。 寧远看向他,神色微冷,“还想让我收剑?陈平安,我因为齐先生的缘故,可以不杀你,这没什么。” “可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脑子拎不清?还是说,你又找到了什么道理,想要说服我?” “要么就是靠山?比如你的师兄左右?” “我倒是希望他能来,正好试一试,他这位浩然天下剑术第一人的万千剑气,看看能不能砍死我。” 然后陈平安就直接点头道:“左右师兄,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寧远稍稍一愣,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讚赏,笑道:“不错,確实当了人,不再守著那份神性无错,遇到事,挨了打,知道回家喊大人来。” 陈平安拱手道:“走投无路,实乃下策,还是希望不起兵戈,所以恳请寧剑仙收剑。” 寧远嗤笑道:“用左右嚇唬我?” “陈平安,你拿我当刘老成了?” 话音刚落。 一袭青衫,隨隨便便伸出一手,青峡岛周边地界,超过三百里方圆的无穷湖水,瞬间乾涸殆尽,最终归拢为一把三尺长剑。 单手立起这把水流长剑,寧远讥笑道:“你请左右,还不如喊老秀才过来捣浆糊,文圣学问高,未必就不能说服我。” “搬救兵请左右,你就不怕到了最后,不仅顾璨会死,你背后的文圣一脉,还会多出一副棺材?” 寧远神色淡然。 左右? 浩然天下的剑术第一人,確实厉害,跟阿良都不相伯仲,可老子也不是被嚇大的。 他要来,那就不计生死的问剑一场。 至於卖他一个面子…… 凭什么? 他是个什么东西? 去过剑气长城吗?剑下有几头大妖头颅?一个十三境巔峰剑仙,境界高,於我而言,就得俯首称臣了? 不知我者,谓我狂且,但知我者,谓我狷介。 自书简湖之后,那个唯一能让他卖个人情的读书人,已经走了,而那道裹缠年轻人的枷锁,也尽数扯断。 何谓真正自由? 从不与人低头。 甚至很多时候,我都不与我低头。 第750章 万般道理,不如一剑 池水渡。 一名青衫书生,之前得到某人的消息,匆匆赶来。 夜色中,两位曾经的儒家子弟,现在的读书人,互相作揖行礼。 为何是曾经? 一个百年前,叛出文圣一脉,一个前不久,辞了君子头衔。 “见过崔国师。” “见过钟先生。” 隨意寒暄过后,崔瀺瞥了眼近在咫尺的书简洞天,而后大袖一招,带著钟魁离开此地。 池水城,原先崔瀺与崔东山“对弈”的高楼顶层,两人席地,相对而坐,老人再以神通,圈禁三丈之地。 钟魁略微皱眉,“国师此举,是不想今夜你我的谈话,被我那好友知晓?” 崔瀺笑著点头,“暂时还是瞒著他好了,以免年轻人性子急,跑来与我问剑。” 钟魁伸出一手,“国师不妨直说。” 老人嗯了一声,“想必来之前,寧远就与你提及过我?不知道钟先生,知道多少我的谋划?” “略知一二。”钟魁如实道。 確实是略知一二,当年寧远在给他那个金色文字之时,对於大驪国师,隨口说了几句。 崔瀺点点头,想了想,竟是直接道出了关键之言,“想请钟先生,接管刚刚开闢的书简洞天。” 钟魁並不如何惊讶,只是疑惑道:“在下如今只是个元婴境,修为低微,恐难当此大任。” “更別说在辞去君子身份后,我还是太平山掌律祖师,此次来宝瓶洲,註定待不了多久。” “引渡亡魂,我便会即刻打道回府。” 崔瀺笑道:“只要钟先生有意,那就不是什么问题,很快我会接替寧远,坐镇书简湖,承负天殛。” “而在此期间,大概不会超过半年,大驪就会派人,从书简湖开始,一路南下,走访至桐叶洲太平山。” “在这条长线之上,铺出十几座山水大阵,不做別的,只是为了让钟先生,以后来往两地,处理事务更为方便些。” 事无巨细。 钟魁嘆了口气,问道:“国师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看中了我身上的哪一点?” 老人反问道:“钟先生难道不知?” 钟魁两手一摊,“多有猜测,可到底是从来没人与我透个底,国师就莫要再与我拐弯抹角了。” 崔瀺问道:“钟先生在来书简湖之前,是否见过那位三山九侯先生一面?” 钟魁微微頷首。 老人直言道:“三山九侯先生,给你的那句讖语,钟先生不妨说说。” 书生摇摇头,“三山九侯老先生,並未给我什么大道讖语,倒是给我算了一卦。” 崔瀺洗耳恭听。 钟魁略微思索,给出四字,“利在北方。” 其实前面还有十几个字,只是钟魁没好意思说。 崔瀺说道:“钟先生,修道几十载,一身术法,专克天下鬼物,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某位修士的『转身』?” 这个“转身”,用的很是妙极,也更为贴切。 凡夫俗子的死后投胎,一般被定义为“转世”,而上五境仙人的陨落,那种依靠秘法,不走地府的投胎路径,多是被誉为“转身”。 钟魁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山九侯先生的某位弟子转世?” 这个疑问,困扰了他多年。 岂料崔瀺摇头笑道:“钟先生可以再往高了说。” 青衫书生深吸一口气,不无震惊道:“难不成我钟魁,还是这位前辈的分身之一?” 崔瀺依旧摇头,钟魁一头雾水,不过前者也没有真的说出那位存在的明细,只是开口道:“钟先生,你天生克制鬼物,也亲近鬼物,书简湖的这场三千年天殛, 於我崔瀺,於那寧远,都不是好事,可对你来说,就是难得的一场造化,如今大道就在脚下,还需要多想吗?” 钟魁一语中的,直接问道:“在国师的谋划里面,大驪铁蹄,还想在打下一洲之后,继续南下桐叶洲?” 崔瀺笑而不语。 如果说那座剑气长城,剑开蛮荒的寧远,是一个变数。 那么浩然天下这边,更小的桐叶洲,也有一个变数,就是原大伏书院君子,现在的太平山掌律,钟魁。 其实更早之前,有三个。 除钟魁之外,一个是太平山女冠黄庭,一个则是扶乩宗那名撞破大妖密谋的杂役弟子。 当年交给寧远的十二个金色文字,崔瀺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现在就摆在眼前了。 为大驪,寻找十二位地支修士,等到將来蛮荒入侵,便是一记左右关键战局的胜负手。 不得不说,板上钉钉的那位镇剑楼楼主,也就是寧远,在这件事上,做得很好。 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可惜,就是那个黄庭,脑子实在是有些蠢,碎了一个珍贵的地支文字,不过无伤大雅,大不了再耗费点金精铜钱,再炼一个就是。 对崔瀺来说,现在的地支一脉,已经有了个大概雏形。 除去剑主。 分別有钟魁,黄庭,隋右边,裴钱,郑大风。 明面上,寧远只送出了两个地支文字,但以崔瀺看来,后面三位,將来也是八九不离十。 或许还可以再添几个候补人选。 比如剑气长城的天才剑修,寧姚。 新任隱官,那位姓姜的……古怪姑娘。 藕花福地的种夫子,与寧远有半个师徒名义的敬仰楼周姝真,埋河水神柳柔……等等。 暂且候补,后续如何,则是另一回事。 两两无言。 沉默许久后,钟魁应下此事,不过说是无论如何,他都要把今夜的谈话,原原本本的说给好友听。 对此,崔瀺不予反对,反而主动撤去了小天地,作揖行礼,笑言钟先生真是高风亮节之辈。 这就使得钟魁觉得自己吃了一口屎,闷气繚绕心头,咂了咂嘴后,还是没说什么,拂袖离去。 书生去往云楼城。 前脚吃了屎,少说也得干它两只肥美的金衣蟹,不然去不了味。 …… 钟魁走后。 高楼內,崔瀺缓步走到窗口,单手负后,望向外面的书简月色。 之前以他的修为目力,站在此地,是可以瞧见青峡岛那边的光景的,只是天地焕然一新,书简湖化为洞天之后,便看不见了。 不过老人也没想去看。 他信得过寧远。 不知为何,崔瀺忽的一笑。 曾几何时,约莫百余年前,在欺师灭祖,来到宝瓶洲之前,他先后找了两位飞升境剑修。 阿良左右。 若能得到一名十三境巔峰剑修的倾力辅佐,足可谓是大计可成,估计百年之后的现在,大驪的升龙旗帜,已经插遍了三洲之地。 事与愿违。 这两位剑修,都没有答应他,阿良还好,师弟左右,在听说自己的大师兄那些欺师灭祖的行径后,差点就要递剑。 所以当年的绣虎崔瀺,独自一人,黯然神伤,来了东宝瓶洲。 可那个还很年轻的文圣首徒,依旧没有放弃,翻遍古籍,最终將目光,落在了三千年前。 四处寻觅,想要找上那位传说中的斩龙之人,青主陈清流。 结果同样碰了壁。 直到齐静春跟著来了宝瓶洲,担任驪珠洞天坐镇圣人,匆匆几十载过去,忽然就有一天,这个小师弟,暗中找了大师兄一趟。 小齐说,驪珠洞天那边,有条泥瓶巷,泥瓶巷中,有户陈姓人家,一对陈姓夫妇,生了个好儿子。 从那时起,大驪国师,就开始围绕这个孩子,牵线搭桥,铺好一明一暗的两条路。 只是没有几年,师弟又找了师兄一回,提到了第二个年轻人。 这打了崔瀺一个措手不及。 就因为寧远的存在,打乱了一副棋盘,很多本应该按部就班,板上钉钉的事,瞬间模糊,混淆不清。 崔瀺改为双手拢袖,眯起眼,老神在在,面带笑意。 不过这似乎是件好事? 因为在一次次的观道中,崔瀺越来越肯定,这个剑气长城来的年轻人,就是他在很多年前,一直想找的那个“剑修”。 虽然现在的境界,是低了些,但又不会很低。 最主要的,还有时间。 三年差不多了。 要是换成陈平安…… 三年不够。 虽然他是自己的小师弟,可该如何就如何,小齐会偏袒,崔瀺不会。 我早就欺师灭祖了啊。 …… 人生路上,总会遇到一两个大难关,疾风骤雨,宛若天堑,就像是头顶老天爷,在提醒世人,你们自诞生之初,就是在寄人篱下,要乖乖低头。 比如寧远的第一世,初次去往倒悬山,就被那位大天君,暗中施压,此后驪珠洞天,借境十四,最后蛮荒赴死。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如此,大差不差。 没人不会遭遇苦难。 撑过去了,柳暗花明,熬不过去,唯有一死,骨气硬的,大抵就是一句十八年后再做好汉了。 当然,来世也可能做不了好汉,万一投了个女儿身呢? 今天春庭府的“一家三口”,尤为如此。 而这场疾风骤雨的始作俑者,是一位拄剑而立的青衫剑修,独自站在门口台阶处,极似阎王。 一把三尺长剑,水流凝聚,剑气之浩大,教人不敢直视,包括陈平安在內,屋內三人一蛟,呼吸困难。 见他们几个没有动作,好似泥塑神像,寧远单指按住剑身,缓缓抹过,敛去那些將动未动的锋锐剑气。 此地那份剑气压顶之势,瞬间消散一空。 寧远微笑道:“都愣著干嘛?这顿饺子吃完了?就这么上赶著去投胎?” 他又摇摇头,看向陈平安,“我此次来,递剑不假,不过还是有一份底线的,除了顾璨,其余人等,都可不死。” “当然,你陈平安铁了心要拦我,可以试试看,我不介意多杀一个,至於那位大婶,放心,你绝不会死。” “虽然我们脚下的书简湖,寻衅寻仇,一直遵守那个斩草除根的规矩,可对我来说,没必要。” “退一万步讲,总不能反过来,变成了斩根除草,那样以后传出去了,未免为人所不齿。” 那份无形威压消失,除了匍匐在脚边的小泥鰍之外,其余几人,俱是肩头一松。 春庭府主人,也就是顾璨娘亲的美妇人,面色雪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不敢言语什么,只是看向陈平安那边,眼里满是恳求。 顾璨神色冰冷,死死盯著那人。 陈平安也没好到哪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去看那娘俩,寧远只是与陈平安对视,只见视线之中,那个背著两把剑的同龄人,缓缓起身,一步一个脚印,最终在他跟前十几步远站定。 寧远笑问道:“左右呢?” 陈平安摇摇头,“从未请过师兄。” “也就是说,你还真就只是为了嚇唬我?”寧远眼里满是可怜,嘖嘖道:“那你打算怎么拦我?” 寧远隨意抖了抖手中长剑,“拋开境界不谈……” “还是要谈的,问剑廝杀,不谈境界谈什么?” 一袭青衫,向前跨出一步,刚好越过门槛,笑眯眯道:“我还真是好奇,既然你压根没有请那剑仙左右,那么还有谁,可以在此时此刻,赶来书简湖?” “学生崔东山?”寧远摇摇头,很快否定,“他不行,十一境,对我来说,太不济事了。” “大驪国师,你真正的大师兄,更加不对,毕竟刚刚我就见了他一面,我能来此,明里暗里的,还是他在提醒。” “那么文圣一脉的刘十六……好像他此刻不在浩然天下吧?你陈平安可能都没见过,那就也不对。” 寧远揉了揉下巴,“总不会是文圣亲自出马吧?” 他再次摇头,隨口道:“不清楚,想不明白,但对我来说,无论今天来的是谁,左右也好,文圣也罢,他们任何一个,都可以拦,但註定拦不住。” “对上左右,我大概是敌不过的,但他同样救之不及,在其眼皮子底下,杀个中五境的废物,信手拈来。”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寧剑仙,我谁都没请,能不能听我说上几句,等我说完,你若还是执意递剑,那就生死自负。” 寧远嗤笑道:“凭什么?” “我虽然不是读书人,可也看过一些江湖杂书,书中的反派角色,大多数都是实力通天,可却无一例外,皆是脑满肥肠的蠢货。” “反派死於话多,这个道理,难不成我会不知道?” “我凭什么要暂时收剑,去听你的那些狗屁道理?” 陈平安嘴唇颤抖。 寧远轻轻翻转剑身。 陈平安猛然上前一步,怒道:“寧远,我是偽善,这不假,可反过来,难道你就不是了?” “我偏袒顾璨,尚且情有可原,是为了报答昔年恩情,可你呢?!” “顾璨是杀了许多的无辜之人,但是藕花福地的那个裴钱,她当年乾的那些勾当,又能好到哪去?” “既然你如此嫉恶如仇,为何没有杀她?不杀也就算了,还將其留在身边,收为弟子,你可以如此做,换成我陈平安,就不行了?” “天底下有这种狗屁道理?!” “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就凭你寧远,与我陈平安是一类人!” 寧远微眯起眼,“老道人跟你说的?” 陈平安没说话。 一袭青衫,转头抬头,瞥了眼天幕。 臭牛鼻子真是喜欢瞎折腾。 寧远狠狠抹了把脸,摆开一个笑容,缓缓点头,“陈平安,说的不错,不得不说,要是按照你的这个说法,还真就是如此。” 顾璨之於陈平安,就像裴钱之於寧远,虽然略有差別,可结果是同一个结果。 句句在理,无法反驳。 当年第一次见裴钱,那个枯瘦小女孩,就带了一帮地痞流氓,打算趁著月黑风高,打家劫舍。 倘若把寧远和阮秀,换成寻常一对没有修为的夫妻,下场如何,都不用想,一定是无比悽惨。 而在寧远遇到她之前,裴钱又做了多少这样的恶事? 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 反正不会是第一次。 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有多少丈夫惨遭毒手?又有多少妻子被姦淫致死? 同样的,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 具体数目,取决於裴钱到底做了多少次。 毫无疑问,无论现在的裴钱,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江湖女侠,只说以往南苑国的那个小女孩,就是类似顾璨一般的存在。 唯一的区別,就只是拳头的大小而已。 都该死。 说完先前那些言语,陈平安好似就抽乾了所有气力,身形摇晃,神色显得更为萎靡,少年强撑著不倒,双眼死死盯著门口那人。 老道人给他看过藕花福地的光阴流水,整整三百年,也是因为这个,他才知道那个裴钱的存在。 这也是他如今,所能想到的,最后的一个破局之法了。 至於请自己的几个师兄?或是先生文圣? 陈平安不作考虑。 自己可以为了顾璨,捨弃文胆,动摇立身之本,但再如何,也不能做出让文圣一脉替他背锅的事。 何况眼前的寧姚兄长,也绝对不会吃这套,左师兄要是来了,事情就更加棘手,说不定就会打个天翻地覆。 讲道理? 一样行不通,如果能,就不会有今日这幕光景了,而且他也不占理。 思来想去,唯有不退反进,以裴钱比作顾璨,后者方有一线生机。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反正寧姑娘也走了。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单手拄剑的寧远,从头至尾,都没有什么神色流露,这会儿,望著他的目光,那些怜悯,甚至逐渐转变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寧远似笑非笑,问道:“陈平安,你是不是漏了一句?” “比如问问我,如果身份互换,我会不会包庇顾璨?” 陈平安刚要开口。 寧远摆手打断,笑著点头,“一样的,我要是你,同样会包庇他,別说他在书简湖,杀了几百人,就算是几千几万,上百万,答案也是一样。” “可是陈平安,关键在於,我不是你啊。” 他鬆开剑柄,水流长剑悬在身前,两手一摊,“当然,我不是想避开裴钱,只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她现在是我的弟子,无论她曾经,或是以后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我这个做师父的,会责罚,但一定不会眼睁睁看她去死。” “多简单啊,分亲疏,偏袒亲近之人,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可能你跟我唯一的差別,就是我的拳头比你大而已。” 寧远又摇摇头,自顾自说道:“但不是这样的,陈平安,你是偽善,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也是偽善。” “大家都不是纯粹的好人。” “人间也没有纯粹的好人。” “可偽善之间,亦有差別。” 一袭青衫,说到这,重新按住剑柄,微笑道:“我与你的差別,就是曾经的你,不能,不愿,不敢,去承认自己的偽善。” “而我一直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的偽善。” “听起来是不是很怪?” 寧远笑意不减,慢条斯理的解释,开口道:“当年蛮荒递剑,剑斩大妖,是为家乡不假,可在其中,也有自身的少年意气。” “小镇为齐先生出剑,同样不全是什么仗义之举,同样有私心,哪怕很多的小事,亦是此理。” 青衫男人以掌心抵住剑柄,“我与你的偽善差別,就是我做事,从来不会掩饰什么,既有大义,也有齷齪心思。” “听不懂?很复杂?复杂就对了,因为我是人,七情六慾,样样皆有,又不是什么纯粹神灵,讲究一个无错。” “我既是君子,也是小人,纯粹如我,人间遍地开花,千千万万,到处都是,不足为奇,该感到庆幸的,是我有幸,被选为了那个一,成了修道之人,渐次登高,凌驾无数人之上。” 寧远嗤笑道:“用你的书简湖,偷换概念,强行按在我的身上,行得通吗?你的问心局,相比我曾走过的路……” “算什么东西?” “小孩子过家家?” “老子要是能被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当年身在蛮荒托月山,早被周密攛掇得找不著北了。” 一袭青衫呵了口气。 “事已至此,我这个反派角色,口水吐的够多了吧?配合你拖延了这么久,给足面子,那么陈平安,可还有话要说?” 寧远伸手指了指他脑后,“要是还想负隅顽抗,又找不到別的道理说服我,不如就摘下那枚文圣玉簪,搬救兵来。” 至此,陈平安无话可说。 寧远一拂衣袖,没来由的,就对他很是厌恶,“不想与那小崽子共赴黄泉,那就滚一边去。” “递剑之后,我允许你为他收尸。” 陈平安已是满脸泪水,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挪步,而令寧远都没想到的是,这个文圣一脉的小师弟,做了一件事。 膝盖弯曲,缓缓朝下。 身后的顾璨,眼见此景,终於按耐不住,瞬间飞掠而去,两手並用,死死拉住陈平安的臂膀,不让他的膝盖,真正触及地面。 蟒服少年抬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毒,看著那人,一字一句道:“不就是要我的命吗?给你不就是了?” “草!” 一句骂完,顾璨转过头,泪流满面,却还是咧开嘴角,笑道:“陈平安,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你死,真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护著我,现在轮到我了。” “陈平安,记得带我娘回家乡,你要是有手段,就斩去她的这部分记忆,让她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话音刚落。 一张少年的俊逸脸庞,从上至下,出现了一条纤细之极的“丝线”,渐次蔓延。 隨后砰然散开。 临死之际,在一颗头颅彻底分作两半之前,少年转过头,面朝大门那边,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顾璨,祝愿世间所有人,穷其一生,都只能遇到刘志茂,田湖君之流,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遇不到一个陈平安! 人人皆在书简湖,都逃不过书简湖,特別是你这个姓寧的,最该如此!最该不得好死!” 岂料下一刻,寧远就站在了他身旁,一把按住顾璨的脑袋,强行镇压,致使他没有当场神魂俱灭。 男人低下头,微眯起眼,笑道:“好恶毒的话,可你说了又不作数,退一步讲,我也不想遇到什么陈平安。” “小崽子,就凭你这句话,老子就不杀你了,待会儿,我会將你的三魂七魄,挨个剥离,製成一根根蜡烛灯芯,放在书简湖底,燃烧百年。” 抓住头颅的手,猛然向上一提。 原地只留一具肉身,寧远看也不看,大袖一摆,將其扫出门外,尚未坠地,就已经轰然炸碎。 春庭府的这间宅子。 泛起一股血腥气。 陈平安踉踉蹌蹌,跌倒在地,双眼无神,一直不敢言语的那个妇人,到头来,眼见儿子身死,还是没有说上一句话。 她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寧远只要开始动手,就绝不会再选择废话,剥离顾璨魂魄之后,隨手一巴掌甩去,將那元婴蛟龙,打得当场骨断筋折。 地仙妖物,真龙后裔,浑身是宝,回头拿来熬炼,最是滋补肉身。 离去之前,一袭青衫站在门口,转过头来,讥讽道:“一个人怎么会活得如此可怜。” “陈平安,希望下次见面,你可以做出改变,比如有足够勇气,对我拔剑,而不是总想著讲道理。” “还有,身为剑修,千万记住,很多时候,万般道理,最是无用,不如一剑来的实在。” 第751章 北归 散去那把水流长剑,寧远一步跨出青峡岛,再一落地,便出现在池水渡口。 见到等候在此的崔瀺。 老人立即作揖道:“多谢寧剑仙为我小师弟护道一场。” 寧远袖袍一招,阴风阵阵,一尊阴物飘荡而出,又被他在身后踹了一脚,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寧远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道:“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以德报怨。” 崔瀺笑道:“其实已经很多次了。” 去往青峡岛之前,寧远答应了他一件事,就是在斩杀顾璨过后,留他陈平安一命,並且撂上几句话。 那几句话,对陈平安来说,尤为关键,只要他能想得通,面对这桩惨事,道心也不至於破碎。 自碎文胆,註定做不成读书人,將来却未必不能当个大剑仙。 崔瀺想了想,纠正道:“其实没有以德报怨,你只是在自保而已,杀了陈平安,对现在的你来说,只有坏处。” 寧远淡淡嗯了一声。 是此理。 无论如何,除非陈平安对他拔剑,不然的话,寧远都不会宰了他。 没办法,天外还站著个持剑者呢。 他可以不怕死,但不能拖剑气长城跟著下水,一旦走到了最坏的一个局面,后果如何,谁也说不准。 眼见崔瀺將顾璨魂魄收入袖中,寧远皱眉问道:“国师大人,会如何处置这小崽子?” “你想如何?”崔瀺笑问道。 寧远说道:“捏死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老人微微摇头,“便宜他了,顾璨將来还有作用,暂时留著好了。” 寧远神色更加不悦,“难不成还送他去投胎转世?” 崔瀺再度摇头,“不会。” 略微思索,老人道明实情,“很早之前,我曾书信一封,去往中土白帝城,与那魔头巨擘定下了一件事, 大概就在这几年,郑居中替我做成一件事后,会来登门找我,从我这边,带走一位嫡传弟子。” 寧远皱眉道:“凭什么?” “合著书简湖千千万万的枉死之人,最好的下场,就是转世轮迴,而这个小崽种,不死也就算了,居然还能摇身一变,成为十四境修士的弟子?” 年轻人头一次,对眼前的崔瀺,大驪国师,多了些许厌恶。 崔瀺笑了笑,解释道:“放心,郑居中你没见过,为人什么的,更加不清楚,总之我可以撂个准话,顾璨的下场,绝不会很好,绝对会很差。” “况且如果你现在杀了他,我与郑居中的这个约定,就算是食言了,將来找上门问罪,又是个大难题。” 寧远淡然道:“我自会兜著。” 崔瀺故作好奇,“年轻人,哪来的底气?” 寧远说道:“我站在这,就是底气,崔国师,你的那些谋划,该怎样,就怎样,但是不能挡我的道。” 男人伸出一手,“將顾璨的魂魄,剥离出七魄,交给我,剩下的三魂,隨便你处置。” “还有,倘若以后郑居中来找你要人,发现他的嫡传弟子,少了点什么东西,你崔瀺要是兜不住,就让他来找我。” 崔瀺笑眯眯的,又问,“能在文庙眼皮子底下,躋身十四境,修建白帝城,城內竖立『奉饶天下先』的大纛旗,屹立三千年而不倒…… 这样的一个魔道巨擘郑居中,对你来说,当真没有丝毫忌惮?” 一袭青衫背剑,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淡然道:“头衔再多,不还是个十四境?” “十四境就归我管。” “现在管不了,那就以后管。” “杀谁不是杀,白帝城矗立三千年,难不成我剑气长城,就差到哪去了?” 崔瀺抚须而笑。 寧远当场破功,无奈道:“国师大人,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要来问我道心,至於吗?” 崔瀺说道:“错了,並非道心,而是剑心。” 在儒衫老人眼中。 眼前之人,一颗剑心,尤为纯粹。 一往无前。 “走吧,去见见那位陆掌教,做完书简湖最后一件事,你就可以走了,早点返回大驪,早点躋身上五境。” 寧远开了个玩笑,“国师替我承负天殛,我又从无境变作有境,实力大打折扣,这算不算跌境啊?” 老人点点头,“大概是吧。” 两人跨入洞天界壁的瞬间,消失不见。 …… 青峡岛。 今夜的春庭府,尤为漫长。 在那男人走后,宅子鸡飞狗跳,一位府邸大管事,得知魔头顾璨已死,那头蛟龙也未能倖免后,集结了一大拨手底下的开襟小娘。 倒不是要反客为主,她们自认没有那个本事,毕竟里面还有那个姓陈的帐房先生,这伙儿开襟小娘,开始在春庭府到处“串门”。 搜刮一应物件,专挑金银细软,除了这些,不少人竟是还搜出了几颗神仙钱,或是什么“烫手法宝”。 拿著这些值钱物件,想必只要离开了书简湖,不贪心,跑去寻常县城,足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墙倒眾人推。 如今的书简湖,只说青峡岛这边,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刘志茂被一个书生活生生打死,其余的那些供奉客卿,九成九也都死了。 哪怕是供奉之下的洞府、观海两境执事,也死了大半,到处都是血腥气,多年聚沙成塔,一朝崩塌散尽。 春庭府这间宅子。 外头的吵吵闹闹,陈平安不予理会,好半晌回过神来,少年踉踉蹌蹌爬起身。 看著门外的一地碎肉,失魂落魄。 顾璨死了。 就这么死了,被人剥离魂魄,一巴掌把肉身打了个支离破碎,下场悽惨无比,撒的到处都是。 陈平安又转头望了眼屋內。 之后的他,做了两件事。 將那些稀碎尸身,一一拾起,註定是无法拼个完整了,便只能装入咫尺物中,等到返回家乡,再去老瓷山那边安葬。 返回屋內,仔细查看婶婶的气息,餵她吞服下一颗镇定心神的丹药后,將其背在身后。 到了青峡岛渡口,牵来一条小楼船,陈平安带著妇人,就此离开书简湖。 不知为何,顺风顺水。 加上陈平安动用修为,不到三个时辰,这艘楼船就抵达了池水城,登上岸边,陈平安没有停留,继续背著妇人,进南门,过北门。 此后开始御剑。 天光大亮之前,陈平安抵达石毫国一处无名渡口,与藕花福地几人碰面后,马不停蹄,乘坐渡船,一路北上。 最近石毫国战事严峻,本来许多的渡口,都已经停用,能乘坐渡船,陈平安还花了大价钱,直接包了下来。 將婶婶安顿在一间厢房后。 陈平安走出门外,盘腿坐在船尾,神色不悲不喜,就这么望著极远处,好像打算再多看一眼书简湖。 一名矮小老人来到他身边,正是扈从之一的朱敛,金身境武夫。 朱敛笑问道:“看公子形神憔悴,想必这趟书简湖之行,不甚圆满?” 陈平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似不太愿意多说。 朱敛也不会自討没趣,隨意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许久。 陈平安忽然转过头,面向老人,將书简湖之事,里里外外,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清楚楚。 最后陈平安问道:“朱敛,你觉得,我以往的行事为人,是不是偽善?我包庇顾璨,此举,又是不是天怒人怨?” 朱敛想了想,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公子,关於偽善这个字眼,说法太多,真要去严厉评判…… 依我来看,哪怕是中土文庙,那些被搬上神坛的儒家圣贤,也没几个是有纯粹善心的。” “换一个说法,读书人不是讲究一个修身齐家,君子论跡而不论心吗?所以这样一看,其实这个偽善界限,又低了好几个层次。” 陈平安摇摇头,“可我包庇顾璨,就算论跡,也是犯了规矩。” 朱敛毫不客气,附和道:“是此理,公子身为儒家子弟,亲近之人犯了错,如果还网开一面,这不就是已经自毁道德根本了?” “人有亲疏,很正常,为何换成公子,就这么难以做出决断?很简单,因为公子是文圣一脉, 在这个前提下,公子不杀顾璨,这也就罢了,人之常情,可旁人占著大义来杀他,公子都还拦著……” 陈平安呵了口气,“是我错了。” 朱敛笑问道:“之前听公子说,你已经自碎文胆,並且扬言不再是文圣学生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不是学生,是弟子,但其实並无差別,偷换概念罢了,只是从今往后,我再如何读书,怕是也温养不出一个本命字。” 少年眺望远山,一脸茫然,“朱敛,你觉得,以后的我,该如何做?该去走哪条道?” 朱敛沉吟道:“或许公子可以学一学那个寧姓剑仙,做个如他、如我、如千千万万凡夫俗子的……纯粹的人。” “不拘泥於书上道理,只管心底深处一盏灯,是非好坏,自我决断,得那真正大自由。” 陈平安默不作声。 朱敛笑问道:“公子依旧耿耿於怀?” “那不妨將他暂时视为假想敌,稳固剑心,待得將来,时机一到,再打著报仇名號,与他问剑。” 朱敛提醒道:“不过公子切记,找他问剑论生死,不可搬用大义,只可用私仇,因为大义在寧远那边。” 陈平安神色愈发枯槁。 …… 原宫柳岛遗址,现在的天殛所在。 两人凭空落地。 崔瀺朝著那位道人法相,作了一揖,后者散出一道分身,亦是打了个道门稽首。 “见过陆掌教。” “见过崔国师。” 两人之间,好似没有半点隔阂,云淡风轻。 崔瀺说要与陆沉单独聊聊,寧远也懒得多问,在管陆沉要了几盏油灯之后,独自来到渡口岸边。 陆沉是白玉京门人,身为道士,隨身携带香烛灯火什么的,並不奇怪,毕竟青冥天下那边,几乎每个道宫子弟,都会修习水陆道场有关的道经。 也因此,索要香烛时,寧远还特別不要脸的,管陆沉要了一本道经,准备事后交给钟魁,让他也学一点。 书简湖的天殛怨气,想要化解,要么就靠境界碾压,要么就靠著水磨工夫,一点点去削减。 举办道家的水陆道场,无疑是最合適的方法。 寧远蹲在岸边,摆好七盏油灯,然后取出某人的七魄,两手並用,再一次剥离。 这等痛楚,比那剔骨剖心,还要来的厉害。 七魄出来的瞬间,顾璨满脸怨毒,嘴唇微动,想要逞口舌之快,结果男人动作迅速,生生给他拆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痛不欲生,说的就是如此了。 七魄分离,寧远再接连弹指,那些油灯原本的灯芯,一一断裂。 男人开始以魄点灯。 七盏油灯,依次亮起,阴气森森,细看之下,寸余高的灯芯,极为古怪骇人,燃烧升腾而起的“裊裊青烟”,竟是人形模样。 面目狰狞,扭曲至极。 一声声细微惨叫,自油灯內瀰漫而出。 寧远无动於衷,缓缓道:“小崽子,落得这个下场,你可真不能怨我,毕竟我早就说过,我是打算杀你,可从没想过,要给你搬上这么大的酷刑。” “临死之前,你要是没说那最后一句话,那就都好说,我在斩你过后,说不定还会留著你的魂魄,让你自行投胎转世。” 男人笑眯眯道:“不过仍有一线生机,我的这些油灯,品秩很不错,你的七魄,如果可以燃烧百年而不消散,时间一到,禁制解除,隨你离去。” “够慈悲了吧?” “生不如死,烧灼百年,想必也足以赎罪了,就连我,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慄,嘖嘖,可怜。” 夜色中,渡口另一边。 崔瀺与陆沉並肩而立,两人聊完了一些“正事”,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那个蹲在岸边的青衫年轻人。 老人笑问道:“陆掌教作何感想?” 陆沉说道:“崔国师何必问我?” 按理来说,因为当年陆沉在驪珠洞天,对齐静春落井下石的那档子事,崔瀺对他,应该抱有敌意才对。 可恰恰相反。 这次閒聊,极为融洽。 崔瀺罕见的嘆了口气,双手拢袖,轻声道:“唯恐大梦一场。” 陆沉一语中的,“谁的梦?” 老人反问,“你说呢?” 陆沉微笑道:“一试便知。” 年轻道士忽然不再拐弯抹角,竟是说起了大白话,感慨道:“人间万年,生灭浮沉,真怕到头来,就只是那位天庭共主的嬉戏人间。” 崔瀺嗯了一声。 “那就打杀了它。” 陆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国师好大的口气。” 崔瀺淡然道:“蚍蜉撼树,虽不自知,但有气魄,那些高高在上的远古神灵,虽有武力,却无其他,早该易帜了。” …… 天亮时分。 渡口这边,寧远与崔瀺相互作揖拜別,后者神色平淡,从容转身,走向那处被山水印镇压的心相所在。 整座书简洞天,轰然一震。 与此同时,一直苦苦压在寧远身上的那道无形枷锁,终於消散。 与陆沉一道离开之际,年轻人转过身,最后望了眼这座书简洞天。 从崔瀺那儿得知,大驪的一支兵马,已经快要抵达书简湖,到时候,会迅速封锁此地。 等到与玉圭宗谈妥了此事,將会有一大拨墨家子弟前来,聚拢千余岛屿,修建宗门。 若是不出意外,几年之后,此地还会多出一座书院,不对外开放,专门招收原书简湖人士。 翻篇了。 寧远收回目光。 陆沉很快告辞,听他说,此次来浩然天下,除了代表道门送礼之外,他这个三掌教,还有不少私事。 比如收回几个心相。 比如还要去找散落九洲的几位弟子,他这个做师父的,总不好什么也不管,多少也要传几门道法。 两人在池水渡分別。 那顶得自藕花福地的银色莲花冠,也被陆沉要了回去,寧远起初不肯,只是在陆沉几次三番的倒苦水之后,只好还给了他。 然后为了公平起见,寧远退而求其次,管陆沉要了一本《说剑篇》,是三掌教早年亲笔书写。 不算什么登山法,可对於剑修来说,无异於是至宝,陆沉为此,足足耗费了数百年光阴。 寧远还旁敲侧击的,询问陆沉到底是不是剑修。 陆沉有些火大,表示无可奉告,在给出孙道长托他交给寧远的几样东西后,招呼也不打,拂袖离去。 寧远笑呵呵的,也没再逗留,御剑去往云楼城,结果在半道上,在打开那本说剑篇之后,又傻了眼。 陆沉摆了他一道。 这本剑经,只有上篇,没有下篇,绝大部分讲的,还是通俗易懂的剑道理解,哪怕丟在那山下,估计都算不得什么“绝世剑法”。 “草!” 年轻人破口大骂。 合著这趟书简湖,到了最后,除了满身疲倦,什么都没捞著。 命途为何总是多舛? 时运为何总是不济? …… 赶到云楼城,见到钟魁和寧姚,从后者口中得知,八位剑修,除了高冕以外,其余七位,已经在头天晚上,沿著那条快要弥合的青道轨跡,返回家乡。 至於去往朱荧王朝的两位剑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办完了事,应该也在返回的路上。 寧远没说什么。 钟魁则是把自己昨晚与崔瀺的谈话,原原本本的说与好友听,对於这件事,寧远就更加不会反对了。 因为他原本就有这个想法。 正常的修道之人,对於书简湖那场天殛,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可对钟魁来说,却是难得的大道机缘。 属於是老天爷餵饭吃了。 不伸手接住,真不怕五雷轰顶啊? 这场天殛,在大驪国师的阴神接替之后,钟魁只需留在这边,一点点炼化那些类似鬼物,又不是鬼物的恶意,修为的进展速度,一日千里,是肯定的。 桐叶洲太平山那边,钟魁也已经书信一封,暂时交给了九娘,不出意外,等他下次返回,就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上五境修士了。 交代完剩余琐事后。 第二天清晨时分,辞別钟魁,寧远带著小妹,去往云楼城北门的仙家渡口。 只是到了之后,寧远突然又改了想法,没有乘坐渡船,而是花了更多的神仙钱,牵来了两匹高头大马。 山上灵马,日行三千里,不在话下,不过跟鯤鱼渡船相比,又差了不少。 反正不管再慢,肯定能在年关之前,到达朱荧王朝,与阮秀相会。 寧姚却知道兄长是什么意思。 这趟北上,只要到了神秀山地界,她就会立即返回剑气长城,这也是老大剑仙最低的一个底线。 身为一座天下的大道化身,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不能隨意离开,就算离开,也不能拖延太久。 待在浩然天下,於剑气长城,於她寧姚,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所以兄长此举,毫无疑问,就是想要儘量慢些,陪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多走点路。 一门两仙剑,一门两剑仙。 直到如今,这对兄妹,还是第一次结伴,游歷江湖。 …… …… 写点我可爱寧姚的剧情,明天会是本卷最后一章,第五卷名字还没想好,怎么办? 愁啊。 打卡晚安了! 第752章 小酆都 化雪时分,尤为酷寒。 两骑离开云楼城,进入石毫国地界,要么是官道上的一路泥泞,要么是僻静小路的厚重积雪,马蹄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而且根据寧远的蹩脚推算,书简湖一带,今年末,还有一场持续很久的大雪,可能会连续下到明年。 到时候除了书简湖,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还会波及到石毫国在內的几个小国,这对於书简湖以外的山上修士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特別是大驪,道路积重之下,势必会影响到南下的一个推进速度。 可对书简湖来说,又是天大的好事。 大雪兆丰年。 不单单是一句市井谚语,对於书简湖数十万野修来说,一样適用,雨雪这些无根之水,蕴含的水脉水精,能增补书简湖的天地灵气。 各大岛屿,巴不得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天时,最好是雨雪都只落在自己头上,因为下的不是雪花,而是真正的神仙钱。 虽说三千里书简湖,已经化为一座洞天,自成一界,可其实除了四周,天上地下,还是连通著浩然这边。 其实硬要说的话,这个书简洞天,不算什么大洞天,甚至连三十六小洞天都算不上,撑死了是一个稍大点的秘境。 这天晚霞將近,兄妹两人在一座地势稍高的山头停马,在此露宿,寧姚一路兴致勃勃,这会儿还要自告奋勇,跑去扎起了牛皮帐篷。 上五境剑仙,干这个儿,委实是屈才了。 关键上五境剑仙,做这种小事,居然还毛手毛脚,鼓捣了半天,盖出来的帐篷,歪歪扭扭。 寧远生起篝火,便想要去帮忙,结果这妮子不乐意了,一把推开他,嚷嚷著要自己来。 男人笑呵呵的,没说啥,一步下山,来到一条已经冰冻的河流旁,敲开冰层,取出一副钓竿。 这回的钓鱼,不再如同以往那般愿者上鉤,並且鱼鉤刚刚沉入水中,就有一尾大鱼著了道。 力道不小,怕鱼线崩断,寧远还与它僵持了近一炷香时间,方才弄了上来。 青背红腹,三尺有余,上岸之后活蹦乱跳的,两只鱼眼瞪得老大,颇具灵气,寧远甚至还在它的眼中……看见了一丝哀求。 一尾逼近中五境的山上“仙鱼”。 恐怕就算卖了出去,也能收穫好几颗小暑钱。 当然不是寧远的运气好,隨意拋竿,就能上来一条仙鱼。 究其原因…… 是因为男人用的鱼饵,是一头元婴境蛟龙的部分肉块。 真龙后裔,外加地仙境界,对於水中那些寻常的小鱼小虾,闻其气息,就会嚇得瑟瑟发抖,唯恐避之不及。 可对於其他那些有了灵性,有大志气,想要“鱼跃龙门”的仙鱼来说,就是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大道机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寧远將它提在手里,低下头,问道:“能听懂人话?” 大鱼一个劲“摇头晃脑”,满是哀求,最后甚至急得口吐人言,咿咿呀呀,就是落在寧远耳中,一个字也听不懂。 寧远想了想,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说道:“我斩你一尾,足够我饱餐一顿,再给你一颗穀雨钱,好让你早日修缮真身,如何?” 大鱼眼珠子一转。 寧远挥起长剑,“別想討价还价,遇到我,你已经算是不错了,正经的山上仙师,要是逮住了你,还能大发慈悲?” 青鱼立即点头,动作幅度之大,寧远都差点没抓住。 剑落尾断,男人掏出一颗穀雨钱,隨手丟入它的口中,放生之后,提著此番打猎所得,打道回府。 有些歪斜的两顶帐篷外,篝火旁,少女满脸笑意,接过兄长已经清洗好的鱼尾,起锅烧油,一气呵成。 手艺到底如何,出锅自见分晓。 寧远由著她来,坐在身旁,闭目之姿,心神沉浸小天地。 离开书简湖,崔瀺接替他承负天殛之后,肩头那份压力,已经全数消失,完好无损。 境界停留在初入元婴,其他没什么变化,五座本命气府,原先山水印的棲身之所,空无一物。 本命飞剑安静悬停。 古朴剑魂亦是如此。 长生桥的裂缝,不见弥合,唯一的庆幸,就是没有继续恶化。 这也是寧远的当务之急。 长生桥一日不曾修缮,他的境界,就始终会停留在元婴境,哪怕后续修炼至十境圆满,也是如此。 可即便修缮好了,成就了此境圆满,想要躋身上五境,寧远也还要凑足五件本命物。 都是难关。 修道从来不易。 只是寧远也不会如何著急就是了,一步步来,就像崔瀺说的,还有时间,整整三年,足够了。 五行本命物,现在只有一把五行之金的本命飞剑,其他四种,寧远目前有一个大概想法。 要是寻不到更好的物件,到时候到了大驪京城,就找人给自己弄来几份五岳的五色土,炼化之后,充当躋身上五境的本命物。 退出心神,吃过一顿不太好吃的晚饭,寧姚原地打坐,寧远则是取出一件名为“小酆都”的法宝。 得自大驪国师。 小酆都的外形,四四方方,是个芥子大小的府邸模样,寧远炼化祭出之后,驀然变大,足有一丈长宽。 搁置在地,阴气深深。 这趟北上,崔瀺只有一件事,让他去完成,小事一桩,不耽误什么功夫,寧远也就没拒绝。 而且听崔瀺说,此事,对於他后续修建长生桥,是重中之重。 寧远不太清楚此中门道。 总之不会是麻烦事。 而这座小酆都內,住著十几位被崔瀺拘押而来的鬼物,也是因为如此,才逃过了前不久寧远的“道化”书简湖。 可以这么说,现在的书简湖,千千万万的枉死之人里,除了小酆都內的鬼物之外,其余全都已经去往冥府,根据生前功过,入狱的入狱,投胎的投胎。 没著急请里面的阴物出来,寧远再一挥手,施展袖里乾坤,抖出来一名身著华贵衣裳的开襟小娘。 落地之后,小泥鰍有些浑浑噩噩,男人再一弹指,戳在她额头上,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她猛然抬头,见了寧远,当即面无人色,战战兢兢。 寧姚睁开眸子,瞥了她一眼。 寧远快人快语,对她笑道:“接下来,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知道了吗?要是你足够听话,並且还做得足够好,说不准就可以保住性命。” 小泥鰍咽了口唾沫,乖乖点头。 眼前之人,早就令她嚇破了胆,实力高的匪夷所思,之前书简湖的那几场架,她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顾璨死了。 寧远没再看她,坐在地上,单手捏诀,同时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连报出十几个名字。 片刻之后,十几头阴物,全部受到敕令,走出小酆都,男女皆有,神色不一。 怨毒,仇恨,淡漠,悲苦,惊喜…… 茫然最多。 寧远先是简短介绍了自己,隨后道明正题,问道:“你们这些,有无什么临终遗愿?只要不过分,都可以说出来。” 男人指了指小泥鰍,“她会尽力去帮你们完成心愿。” 小泥鰍如坐针毡。 这些人,当然,应该说是鬼物,她都见过。 也都是被她亲手所杀,吞食肉身。 倒是十几头阴物,在见了她这位“开襟小娘”后,居然连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想想也是,小泥鰍以前杀人,可都是显化真身,以蛟龙之姿面世,只有返回青峡岛,才会幻化成人。 见了仇人,却不相识,真是可笑。 又很可悲。 第753章 小夫子(上) 无名山头。 一时间,无人开口。 寧远停顿片刻,继而缓缓道:“放心,这里不是书简湖,不用担心我是个什么坏人,再者说,你们已经死了,都是魂魄,也没什么值得我算计的。” “机不可失,有什么心愿,直说就可,过了今晚,明天我可就不认帐了。” 说完,男人又转过头,笑眯眯道:“小泥鰍,你觉得呢?” 小泥鰍点头如捣蒜。 寧远再回头,一手指向她,面对眾多鬼魂,直截了当道:“你们眼前这位,叫小泥鰍,也就是跟在顾璨身边的那头元婴水蛟。” 在男人道出她的真实身份后,几乎是同一瞬间,所有阴物,齐刷刷的,都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泥鰍脸色更白一分,差点就要跌坐在地。 一些阴物而已,毫无修为一说,本不该令她这个地仙蛟龙如此失態,可以当下境地来说,又很正常。 十几道锐利目光,仇恨之意,凝为一线,宛若实质,让她脊背发凉,大汗淋漓。 一名瞧著就很是柔弱的男子,却是第一个走了出来,“敢问仙师,与那顾璨,是何关係?” 寧远如实相告,“没有关係。” “那为何说要为我们了却心愿?”他又问。 寧远笑道:“上山修道,歷练红尘,本就如此,我助你们摒弃今生今世,亦是一场难得的观道证道。” 柔弱男子若有所思,许是还没想好,再度退了回去。 此时。 一名开襟小娘紧隨其后,猛然上前,毫无顾忌,一手指向战战兢兢的小泥鰍,厉色道:“我想以命偿命,要她和顾璨去死,你做得到吗?!” 岂料寧远当即点头,“可以。” 话锋一转,他又摇头道:“但不是现在,如果此刻杀了她,剩下的人,他们的心愿,谁来完成?” “嗯,还有你说得那个顾璨,他现在已经死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也没必要证明什么,反正就是死了。” 这位开襟小娘模样的阴物,听闻这个消息后,愣了愣神。 寧远则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得自国师崔瀺,自顾自念道:“你叫白离草,生前最高境界是三境,在入山修道之前,家住石毫国姑苏郡瓶子巷, 有一个青梅竹马,原本都定好了良辰吉日,结果被一名路过的青峡岛供奉,强行掳走,收为开襟小娘, 数年过去,哪怕饱受凌辱,你仍旧对自己的未婚夫婿,念念不忘,为此,你甚至还狠下心,弄死了腹中胎儿,不愿生一个仇人的孩子。” “那位供奉,並不知情,所以你逃过一劫,之后又时来运转,那供奉因为心怀异心,被刘志茂杀鸡儆猴,活生生打死, 你暂时脱离魔爪,靠著脑子精明,进了青峡岛飞剑阁,做了一名执事,想著等攒够了钱,就赎身回家。” 顿了顿,寧远又道:“心怀希望,原本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你的腰包也逐渐鼓了起来,挣脱牢笼有望。” “结果天降人祸,顾璨在一次去往飞剑阁的时候,相中了你的姿色,想要將你带回去,你抵死不从,再不愿当个开襟小娘……” “然后就死了,肉身被她的蛟龙扈从,一口吞下,尸骨无存,原本以你的低微境界,本该当场去往冥府,只是你执念太深,迟迟滯留人间。” 寧远抬起头来。 其实关於这头阴物的生前事,还有不少,只是他懒得多说。 她则已经泣不成声。 白离草抹去眼泪,恨声道:“仙师大人,我的心愿,就是要这头畜生去死!” 寧远瞥了眼小泥鰍,点头道:“好,那我就给你记下了?” “別说我没提醒你,在场所有阴物,每人能在我这提的心愿,只有一个,所以劝你们好好想想。” 她果断点头,眼神坚毅。 寧远也不想再劝,頷首道:“白离草,你的这个,暂时延后,等完成所有人的遗愿,我再让她给你陪葬。” 白离草抬起头,“我如何信你?” 男人微笑道:“你只能信我。” 寧远摆摆手,“別想跟我討价还价,没用的,我早就说过,那顾璨与我,没有任何关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之所以做这等善举,是因为只要完成,就能收穫一桩机缘。” “利来利往罢了。” 这会儿,名为白离草的女子阴物,眼神之中,又开始出现些许犹豫。 寧远大袖一甩,她倒退而走,率先返回小酆都。 一名同样是开襟小娘的女子阴物,声线低沉,怯生生问道:“仙师大人,我就是想要活下去,可以吗?” 寧远反问道:“帮你夺舍?” 她有些惶恐,可还是点了点头。 寧远摇头道:“不行。”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仙师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寻一处无名山头,或是某条江河,帮我塑造金身?” 寧远笑了笑,“想做山水神灵,对我来说,没什么太大问题,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塑金身不难,修祠庙,也不难,无非花费点神仙钱而已, 可想要做那正统神灵,受到一国君主,还有书院的敕封,给你透个底,我做不到,即使能,我也没那个閒工夫。” 她听完之后,满脸愁容。 寧远瞥了眼这姑娘的生前事跡,心思微动,而后抬起头,补充道:“这样吧,你暂且跟著我,以后游歷途中,如果遇到了什么心善的山上仙家,愿意收留你,当个供奉山神……” 话还没说完,她就赶忙答应,悲苦化作喜悦,雀跃起来,急忙上前几步,毕恭毕敬,朝寧远施了个万福。 在她之后,一名中年男子阴物,店小二装扮,走上前来,习惯性的低头哈腰,恭声道:“神仙老爷,我的心愿,就是想要回家乡看看,去给爹娘坟头上香,只是路途有些遥远,在朱荧王朝京师附近。” “若是神仙老爷嫌麻烦,那就算了,小人可以退一步,送我去投胎转世就可。” 对他来说,给爹娘上香,和投胎转世,是两件事,也是两个心愿,所以只能选一个。 岂料寧远直接说道:“朱荧王朝是吧?好的,我此行就是要去那边,到时候上完了香,我再送你顺顺利利转世。” 这位小廝出身的中年男子,顿时泣不成声,双膝跪地,致谢道:“多谢神仙老爷成全,今世恩情,只能下辈子有机会再还。” 寧远摆摆手,男子立即起身转身,自行走入那座小酆都。 一位相貌丑陋的男子快步上前,搓了搓手,满脸堆笑,只是半晌没蹦出个屁,欲言又止。 寧远照著他的相貌,很快在册子上找到他的生平事跡,开口道:“赵史,书简湖青峡岛出身,靠著祖辈的余荫庇护,当了春庭府的小管事, 嗯,关於你的记载,不多,就一件,你曾经打著青峡岛名號,去云楼城招收开襟小娘,见到了一位外乡女修,垂涎其美色,但是不敌,被打断了腿。” “修养三年,在此期间,你在青峡岛香火房多方打听,得知那名女修,背后的师门,只是个末流势力,门派祖师,更是只有观海境修为, 你將此事稟告给青峡岛大管事,几番合计,带著一大拨人手,闯入人家山门,烧杀抢掠, 那名打伤你的貌美女修,当著她丈夫的面,你们十几人,將其凌辱致死,甚至在她死后,还不放过,那场聚眾宣淫,整整持续了数天。” 一一道来。 男子抬起袖袍,遮住半张脸,好似有些无地自容,尷尬道:“让仙师大人笑话了。” “仙师大人,虽说我曾经做了许多坏事,可现在死了,也算一了百了了吧?那么小人的心愿,就是……” 寧远猛然跨出一步,瞬间出现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问道:“你是不是赵史?” 他惶恐不已,立即点头,“回神仙老爷的话,我就是赵史。” 寧远一把按住他的天灵盖,五指如鉤,徐徐发力,微笑道:“那好,既然你的心愿是找死,那我现在就满足你。” 话音刚落,这头男子阴物,从头颅开始,寸寸崩裂,一两个眨眼后,真真正正的魂飞魄散。 寧远抖了抖袖子,重新回到原处。 剩余的阴物,眼见那人这般下场,各有神色流露,有的心头一松,有的惶恐不安,更有的,不知为何,突然跪下磕头。 许久后。 寧远收起那座小酆都,看向一直旁听的小泥鰍,问道:“作何感想?” 她回过神,一脸茫然。 男人冷笑道:“真是畜生。” 寧远忽然转头望去。 月色下,兄妹两个的来时路上,正有一名儒衫老人,牵马而来,缓缓上山。 相貌清癯,鬚髮如雪,跨步之间,居移气,养移体,仙风道骨,好一个世外高人。 寧姚眉毛一挑,“哥?” 寧远摇摇头,言简意賅,“这位老先生,不是坏人。” 即便如此,寧姚还是不放心,站起身,来到兄长身旁,手掌搭在天真剑柄处,严阵以待。 这个牵马的老人,境界深不可测,反正她看不出来,小心为上。 等到老儒士登上山头,离著十几丈远,寧远方才朗声笑道:“敢问老前辈,此番找我,所为何事?” 虽然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儒士牵马而停,对寧远的言语,置若罔闻,而是有些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道友可是余斗?” 寧远咂了咂嘴,没好气道:“老先生怎么上来就骂人呢?” 老儒士抚须而笑,迈开脚步,来到近前,终於道明了来意,“来为小夫子牵马,走一趟人间。” 第754章 小夫子(中) 老儒士缓缓而来,只看呼吸与脚步,就只是个寻常人,当然,他本身也確实是个寻常人。 无境之人。 就像之前的寧远。 书简湖,数千年前,曾有一名从中土远道而来的儒家圣人,在此成道,超凡入圣,大道齐鸣,惠泽后世。 湖泊故名书简。 这桩老黄历,超过三千年,比那真龙逃窜北上,还要来的陈旧。 寧远作了一揖,笑问道:“还以为老先生不会这么快来,照我估计,起码都要等我为那些阴物了却完心愿再说。” 老儒士一听这话,不知为何,有些气恼,“什么了却心愿?不就是伙同崔瀺装模作样给我看罢了,要不是打赌输了,老夫岂会来找你?” 寧远微笑道:“既然如此,先生请回吧,继续泡在你那粪坑,等下一个有缘人好了。” 寧姚忍著笑。 老儒士没好气道:“不想修缮长生桥啦?” 寧远笑眯眯道:“就这么当个元婴地仙,也挺好的,虽不能倒海,却可以搬山,在大多数地方,已经算是真正的老神仙了。” 老人嘖嘖摇头,“年纪轻轻,怎么就没点朝气呢?听崔瀺说,以往你的心气,可不小,之前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十四境就归你管。” “口气恁大,有资格说这话儿的,咱们的几座人间,恐怕也就只有三教祖师了吧?” 年轻人隨口道:“吹牛又不犯法。” 他说话半点不客气,又笑著补充道:“起初来浩然天下,是有心气的,说是心比天高也不过分,可这一路上,踩了这么多你们读书人拉的屎, 踩一次,跌一次,臭不可闻不说,还脏了鞋底,处处碰壁……” “老前辈,我能继续北上,不直接返回家乡,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指望我有多大志向?” 老儒士笑道:“所以你口中的这个老前辈,这不是来了嘛。” 老人高高伸出一手,往马背上拍了两下。 寧远却没有动作,沉默片刻,摇头道:“圣人为我牵马,不合规矩。” 老儒士面无表情,道:“咱们那位礼圣,都能不耻下问,我这个早就不是文庙圣贤的糟老头子,怎么就不能如此做了?” 寧远还是摇头,缓缓道:“先生此前提到过一句,你是因为打赌输了,方才捏著鼻子来找我?” 老人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年轻人继续说道:“所以猜的不错的话,跟前辈对赌之人,就是崔瀺崔国师了?” “那么就显而易见了,书简湖之局,先生押的注,不在我身上,是陈平安吧?只是他没能贏,让老先生失望了。” 老儒士一挥衣袖,颇有些不耐烦的意味,问道:“长生桥,修不修?我这马,上不上?” 寧远斩钉截铁道:“嗟来之食,难以入喉。” “先生若是心甘情愿,只是因为看好晚辈,晚辈自当应允,可既然不够诚心,那还是算了。” 老人一时哑然。 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天底下还有把送上门的机缘,给拒之门外的修道之人? 奇了怪了。 寧远伸出一手,笑道:“老先生,还是请回吧,大雪天气,要是身子骨遭不住,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送先生返回。” 老儒士杵在原地,想了半晌,最后嘆了口气,选择退而求其次,开口道:“年轻人,这样,你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助你修缮长生桥,如何?” 寧远想都没想,点头道:“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老人咂了咂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难不成都是这样的? 他却也没多说什么,鬆开韁绳,独自走到一处地势平坦所在,挥舞衣袖,扫净积雪,而后从袖中掏出一大摞竹简。 弯腰低头,老人开始往地上挨个铺那竹简,神色尤为认真,许是还有点什么大病,排列的整整齐齐,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得重新安放。 等到铺齐完整,寧远走到近前,与老人並肩。 二十四枚竹简,皆是空白。 心思微动,寧远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果不其然,老儒士拍了拍手,转头笑道:“我这件事,就是请寧小夫子,为我竹简刻字。” “將这些竹简刻完,我再为小夫子牵马走上一程,此间就算事了。” 寧远挑明道:“我读书少,不知道刻什么。” 老人说道:“无妨,要刻何字,我早有思量,小夫子只管动手就可,不过有一个规矩, 小夫子在刻字之时,需要聚精会神,不得掺杂丝毫杂念。” 寧远嗯了一声,“小事。” 言罢,他就已经伸出手来,“老前辈,刻刀伺候,今儿个,我这个匹夫剑修,就让你们好好看看,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不止是读书人。” 老人嗤之以鼻,隨意指了指寧远身后,“既是剑修,就以长剑刻字好了。” 寧远也不废话,心念一动,太白瞬间出鞘,悬停在侧。 这座小山头,恍如白昼。 老先生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好剑。” 虽然看他人,不太顺眼,可这把剑,还是很好的。 寧远攥住太白半截剑身,撇嘴道:“老前辈,就別磨嘰了,早办完早收工,大雪呼啸,寒风凛冽,我可不想陪著你在这挨冻。” 老儒士便一连说了四十八个字。 寧远笑了笑,没说什么,手握太白,控制力道,儘量不让剑气毁坏竹简,屏气凝神,开始刻字。 一左一右,站著老儒士和寧姚,两人也默契的没有说话。 以春字开头,以寒字结尾。 短短四十八个字,年轻人却足足写了一个时辰,等到终於完事,寧远好似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 长剑归鞘,男人直起身。 老儒士拣选出第一枚竹简,细细端详,连连点头,笑道:“虽说字写得难看了些,可到底是用了真功夫的,不差,哈哈,不差!” 开怀大笑。 然后等到回过神,老人转过身,刚要招呼几句,就见那一对兄妹,已经翻身上马,一路下山。 年轻人背对著他,在身形即將被风雪隱没之前,高高抬起一手,朝后招了招。 老儒士脸上火辣辣的。 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第755章 小夫子(下) 两骑下山。 寧姚手上攥著韁绳,待离得远了,歪过头来,问道:“哥,你不是答应跟那位老先生做买卖吗?为什么又带著我直接走了?” 她其实不太想问的,也知道兄长如此做,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可就是有些忍不住吐槽。 那个老夫子,明摆著是个世外高人,並且还直接说了,可以帮老哥修缮长生桥,结果兄长倒是不乐意了。 长生桥是那么好修缮的吗? 剑修的本命飞剑,只要没有被人直接打碎,哪怕断成两截,靠著神仙钱的日夜修补,迟早也能復原。 可长生桥这个东西,好比一座堤坝,哪怕只是出现一丝裂纹,微不可察,也极难修补。 寧远摇摇头,没说什么,神色萎靡不振的男人,在叮嘱小妹几句后,以一个歪斜的剑炉立桩,在马背上酣睡过去。 这还是年轻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休歇,好像心口压著的那块大石,终於破碎消弭。 做了一个长久长久的梦。 寧姚眉头微皱,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的落在兄长那匹马上,双手绕过男人腰间两侧,抓住韁绳。 时不时取出一颗穀雨钱,捏碎於掌心,然后轻轻贴在兄长额头,为他补充元气,稳固心神。 继续北上。 某个时刻,一位老儒士出现在两骑身后,双脚悬浮离地,哪怕是寧姚这个上五境剑修,居然也不曾发觉。 老人跟著走了一段距离。 马蹄踏上一条石毫国官道时候,老儒士忽然闪身来到近前。 一挥衣袖。 寧姚便有些神色恍惚,不自主的鬆开韁绳。 老儒士微微一笑,伸手欲拿韁绳。 做买卖嘛,互惠互利,诚信为本。 你为我刻下宝瓶洲的节气大阵阵眼,耗费诸多心神与剑意,我这个被你唤作老前辈的穷酸儒士,也不好什么也不做。 只是少年郎,我这个老前辈,有几句话要与你好好说道说道,比如以后行万里路,在閒暇之余,也要多读点书。 一身剑气,耀如日月,这很好。 可还是不够好,若是能与那陈平安一样,多学点圣贤道理…… 递剑既能斩妖,收剑又能口若悬河,文人风骨,剑仙风流,尽在一身,岂不美哉? 老儒士嘆了口气。 过於理想化了。 只不过试想一下,如果这两个年轻人,能够合二为一,这对於他们自己,再对於这座天下,好处会有极大? 可怎么走著走著,就互为苦手了呢? 在老人手掌握住韁绳的一瞬间。 那个以剑炉立桩沉沉睡去的年轻人,驀然之间,眉头一皱。 並未醒来。 但是老人却突然收回手掌,心头悚然,踉踉蹌蹌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老夫子抬眼望去。 年轻人依旧闭目沉睡。 与先前並无两样。 但是在其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位青衫飘荡的年轻剑仙,恰似阴阳两神,细看之下,又略有不同。 一袭青衫,神光荡漾。 除此之外,剑仙还拥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深邃瞳孔之中,包罗万古星辰。 这位身著青金两色衣衫的年轻剑仙,面色古井无波,居高临下,就这么看著老人,嘴唇微动,似以心声说了一个字。 “滚。” 老儒士咽了口唾沫。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的境界很高。 而是在他眼中,作为天地间最为浩荡的那条光阴长河,在流经年轻剑仙身边的时候,竟是都自行绕路,不敢攖锋。 …… 深夜时分。 宫柳岛遗址,万籟俱寂。 有位碰了一鼻子灰的老儒士,匆匆返回,见了另一位儒衫老人后,气不打一处来。 崔瀺笑问道:“没谈拢?” 老儒士一言不发,只是一抖衣袖,掠出一大摞竹简,上面一个个文字,金光熠熠,光彩夺目,除此之外,更有一股无形肃杀之气,汹涌扩散。 二十四枚崭新竹简,落入书简湖。 待得异象消失,老儒士方才开口,没好气道:“崔瀺,你是一早就知道,那年轻人会拒绝我的这番好意?” 崔瀺倒也不掩饰,微笑点头。 老儒士皱眉道:“何意?” 崔瀺说道:“没別的,既然老夫子打心底瞧不上他,那我就借他之手,在你脸上来一巴掌。” 老儒士脸色铁青,“借用你家先生的一句口头禪,这就不太善了。” 崔瀺置若罔闻,淡然道:“我们浩然天下,这么多年,出了一个又一个儒家圣人,冷猪头肉吃饱了,也该醒醒了。” “那就从你开始。” 崔瀺笑道:“他就没问问,你这个老夫子,身为书简湖的坐镇圣贤,这么多年来,为何从不干涉此地?” 老儒士摇头,“没有。” 崔瀺跟著摇头,“看来是失望大於希望了。” 他继而问道:“老先生,如何?此番与他见面之后,总该愿赌服输了吧?我崔瀺的事功学问,还算不算是入流?” 老夫子咂咂嘴,“还行,比大多数的鸟人文章,来得要好,可对比你先生的顺序学说,又差了点意思。” 崔瀺嘆了口气,无奈道:“你这读书人,就是执拗,认死理,只做旧学问,不认新文章,看不惯恶,学那年轻人做派,打杀了不就是了。” “投湖自尽,以身作则,就能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了?” 老儒士绷著一张脸。 按理来说,眼前的崔瀺,论岁数,论道龄,是没资格这么与自己说话的,哪怕是他那先生来了,也是一样。 可今时不同往日。 解决书简湖千年难题的,不是他,是崔瀺,是那个年轻人。 虽然在他看来,这个难题,其实並没有真正解决,可到底算是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大差不差。 老儒士没太在意这些言语,岔开话头,沉声问道:“那小子身后浮现之人,到底是谁?” 崔瀺说道:“就是他。” 老儒士愣了半天,最后疑惑道:“按你所说,寧远归根结底,与你那小师弟,是一类人?” 崔瀺摇摇头,“谁知道呢。” 绣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反问道:“老先生,你觉得,你看到的那个寧远,究竟是不是神性所化?” 老儒士说道:“人性孱弱,难以显化。” 崔瀺頷首笑道:“是此理。”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的神性,是一开始就有,还是他一路走来,经歷一系列大风大浪之后,对於我们的这座人间,失望积攒深厚,后天诞生而来?” 老儒士眉头紧皱。 崔瀺微笑道:“还有一个疑问,当年蛮荒那场共斩,神魂一分为三,为何这么久过去,天地两魂,都没传出太大动静?” “並且没有主身的丝毫记忆?” “为何偏偏是人魂为主?因为人定胜天?他到底是不是某个一?如果是,为何以前的他,身上从没有过神性一说?” “如果不是,那老先生所见的那位虚无縹緲的年轻剑仙,又是何人?” 老儒士一言不发,想不明白。 崔瀺最后说道:“我们这些人,不能再继续让他失望了啊,当年那场天下共斩,可以说是情有可原,那么以后呢?” “有人说大道无情,可每人的脚下,都有可走道路,有人说神灵无情,神灵却捏造了芸芸眾生。” “说到底,真正无情的,是我们。” 老儒士长长的嘆了口气。 在此之后,他便按照约定,將一本早年著作,亦是其最为重要的本命物之一,交给了崔瀺。 崔瀺收入袖中,正襟作揖。 …… 数千里之外。 坐在马背上的寧远,猛然睁开双眼。 抬头望去,明月当空,见之忘俗。 寧姚循著视线,亦是抬头,却难以看出什么东西,摸不著头脑。 “哥?”小妹问。 男人依旧保持那个抬头的姿势,双手藏袖,眉眼舒展,长久无言。寧姚却也没有打扰,不动声色的勒紧韁绳。 两人停留在一处旷野。 渐渐的,寧姚终於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少女没来由就有些眼神朦朧,身子前倾,轻轻趴伏在兄长背后。 在男人身上,寧姚真切感受到了两个字的重量。 从容。 这么些年来。 走了那么远的路,遭受了那么多算计,苦难来了一茬又一茬,好似野火烧不尽,什么破境跌境,犹如吃饭喝水。 甚至还真正死过一次。 可当这些所谓苦难,全数落在兄长身上之后,却又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人间山上山下,贫富贵贱,就如那登高台阶,有高有低,可对於苦难的重量,却难以扯出什么大小之分。 有些人,可能只是听了一句旁人的刻薄言语,就比挨了一刀还要难忍,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这种事儿,实在很难用道理去解释什么。 从容二字,千古不易。 书简洞天最高处。 现在的洞天之主崔瀺,与那位老儒士並肩而立,凌空虚蹈,一个意態閒適,一个神色肃穆。 在两位大修士眼中。 偌大一座东宝瓶洲,中部某处所在,一粒灯火依稀。 隨后大放光明。 乡间旷野。 寧远抬头,所见是一轮天上明月。 等到低头之后。 他便拥有了一座大道长桥。 第756章 拱桥 寧远回过神,揉了揉脸颊,反手抓住小妹肩头,將她丟到另一骑上,继续赶路。 一心两用,半数心神沉浸小天地。 脱胎换骨,长生久视之道也。 修道之人的长生桥,与气府窍穴这些,不太一样,正常来说,是难以发觉的,只有在心中观想,才能初见端倪。 人身天地,一条极似光阴长河的溪水旁,寧远站在岸边,举目远眺。 眼前是一座金色拱桥。 长长的,以他的目力,也看不见尽头,明明桥底的溪水,不过几丈宽而已,拱桥却好似永无止境。 桥的正中,又被云雾遮挡,看不真切。 寧远心念一动,手中多出一本书籍,封面並无任何文字,翻开前几页,一样如此,但是在此之后,那座金色拱桥,忽然就有了反应。 它开始轻微摇晃。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桥身逐渐显化一个又一个的金色文字,林林总总,不下千余,排列有序。 只是寧远是个糙人,读起来拗口不说,更加难以领会其中意思。 就像当初看那埋河水神庙的仙家祈雨碑。 认得字而已。 这本书,很是古怪,三百多句,居然都是疑问,比如第一句,气魄就极大,是那“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通篇问天问地。 而书籍的名字。 就叫《天问》。 寧远蹲在岸边,直愣愣的看了许久。 然后什么也没悟出来。 他倒也没多想,反正自己的长生桥,已经重铸修缮,解决了当务之急,这些金色文字,一个个疑问,以后再说。 一袭青衫站起身,迈开脚步,开始沿著一条金色栈道,走上那座金色拱桥。 原先身在岸边,瞧著也就几步路的事,真正走上去之后,居然足足耗费了极长的时间。 脚底泛著淡金色的青石长砖,上面刻画的那些文字,好似在暗中作怪,每当脚掌触及地面,寧远双肩,就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不止是吃力。 好像他这一粒心神,就是真身,一步步渐次登高,那些无形巨石,堆积的越来越多,等到真的站在了拱桥一侧,年轻人已经身形佝僂,七窍流血。 与此同时。 外界大天地。 一位儒衫老人出现在年轻人身旁。 寧姚疑惑道:“崔国师?” 崔瀺摇摇头,仔细看了几眼神游天外的寧远,而后对她说道:“寧姚,祭出本命飞剑,圈禁天地。” 少女也不废话,一一照做,嘴唇微动,眉心鼓胀,斩仙现世,高高悬在兄长头顶,画地为界。 饶是如此,崔瀺好像还是不太放心,一抖袖子,再次施展莫名神通,一本本圣贤书籍,飞速掠出。 散作一圈,在寧姚的飞剑天地之中,又搭建起第二座小天地。 老人神色肃穆。 再一伸手,隔空將寧远身后的长剑拔出,一手持剑横悬,一手併拢双指,从剑柄开始,缓缓抹至剑尖。 此番动作之后。 原地就多了一位身穿雪白衣衫的高大女子。 被人强行“请”出,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瞥了眼坐在马背上的寧远后,瞬间瞭然於心。 她冷冷道:“崔瀺,你知道的,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可能再有第三位主人。” 崔瀺笑问道:“事不过三?” 剑灵脸色冷漠,沉声道:“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崔瀺又问,“谁是井水?谁又是河水?” 高大女子深吸一口气,驀然而笑,点头道:“只看现在,我这个败者,自然是井水,而你是河水,可是崔瀺,你拿我又能如何呢?” “再斩我一次?两次?有什么用?” “要我换主,你做得到吗?” 她又指了指寧远,“他做得到吗?要是做得到,岂会留我到现在?” 崔瀺微微一笑,摇头道:“你如此自视甚高,哪怕被斩了一次又一次,也是如此,我还真有些好奇,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至高之一的傲骨?” “这也不对啊,你好像也没什么傲骨,诞生之初,就是个剑婢婢女之流,从来如此。” “一个婢女而已,放在那书简湖,可就是开襟小娘……” 剑灵无动於衷。 崔瀺停顿片刻,呵呵笑道:“冒犯前辈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你是天地眷顾,应运而生,可当真就以为,我没有能够压胜你的手段?” “万年之前,就有人族登天,万年之后,难不成在我们人间,换成我们自己的道场天地,还不能对付你一个中五境的小小剑灵?” “说到底,你在驪珠洞天悬掛的一万年,就只是坐井观天罢了,头髮长,见识短,说的就是你这种。” 老人笑眯眯道:“这么多年来,你真就没有想过,独自一人,去走走我们的几座天下?” “应该是没想过的,不然你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那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位存在,为何要剥离部分神性,捏造出一个你?” 崔瀺依旧自问自答,“没有。” “你更加不会去深究,为什么杨老神君手上的那些神灵,范峻茂也好,郑大风也罢,哪怕是水火二神,都逃不过一次次转世为人。” “同为至高,为什么就你不用转世?” 剑灵眉头紧皱。 崔瀺说道:“因为就属你最蠢,常年泡在龙鬚河,做你那春秋大梦,活在万年之前的旧时代。” “就知道守在人间,寻觅昔年那个主人,怎么,是念念不忘?对那天庭共主,情深意切?” 默然片刻。 崔瀺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与那阮秀一样,万年的转世轮迴,涉足红尘,直到如今,会不会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你在人间这么久,三教除了约束你出剑之外,其他可曾拦阻?道祖的青冥天下,不让你去?佛祖的西方佛国,是不对你开门?” 她皱了皱眉,“崔瀺,你也不用拿这些话唬我,我也可以告诉你,你问的这几个,其实都有想过,但思来想去,我也懒得去想了。” “不用再冠冕堂皇的对我说辞,没用的,如果你认为你有足够手段,强行逼我换主,动手就是,自古败者食尘,从来如此。” 剑灵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年轻人,冷笑道:“我早就洞悉,书简湖问剑落败过后,迟早都会被他炼化,时间长短而已,也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不等他亲自动手,你崔瀺倒是跑来了,嘖嘖。” 她微笑道:“看来这小废物,是做不到啊,还要让你这头绣虎来帮忙。” 话音刚落。 下一刻,高大女子身后,就突然冒出来一名黑衣负剑的少女。 寧姚单手按住她的头颅,掀翻在地,隨后一脚猛然下落,踩在其胸口处,当场骨断筋折。 没有鬆开脚掌。 寧姚弯下腰身,眯起眼,微笑道:“老婆娘,你再骂一句试试看?” 第757章 悬剑 “老婆娘,你再骂一句试试看?” 一脚踩在其胸口,说完,寧姚扭过头,看向儒衫老人,问道:“崔先生,你这件事,不急吧?” 崔瀺笑著点头,“不急的。” 寧姚眨了眨眼,又问,“那我能不能先揍她一顿?她骂我哥,我很不爽。” 老人再度点头,只是叮嘱了一句,“怎么打都行,但记住莫要打死,她现在的境界,本就够低了。” 寧姚连连点头,伸手揉了揉下巴,眯眼而笑,“崔先生,迴避一下唄?” 崔瀺不置可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是行动说明了一切。 老人一步跨出,径直离开两座小天地。 在场只剩下两个女子,当然,还有一位坐在马背上,物我两忘的青衫男人。 被踩在脚下的她,哪怕骨断筋折,毫无反抗之力,可神色依然自若,望著眼前之人,似笑非笑。 寧姚面无表情,自顾自问道:“听说你们这种远古神灵,天生神体,无坚不摧?就算遭受重创,也没有疼痛一说?” 剑灵没有开口。 寧姚也不追问,用行动去证明,高高抬腿,稍稍倾斜,隨后猛然发力,一脚將她踹得横移出去。 撞在飞剑小天地的界壁之上,轰隆作响,力道之大,以至於她的纤细腰肢,竟是都凹陷下去。 一副身躯,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 寧姚缓缓走到跟前,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果然,真不怕疼啊。” “那我该怎么揍你呢?” 剑灵勉强抬起头,笑道:“小丫头对比你哥,在拳脚功夫上,还是差了些火候。” 寧姚咧嘴笑道:“真的?” 少女忽然蹲下身,两手托腮,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双眼清澈,双眉狭长,如此秀气的姑娘,很难想像,会是刚刚出手狠辣的那个女子剑仙。 剑灵嗤笑道:“嚇唬我?” 寧姚认真点头,“对,就是嚇唬你。” “我跟我哥不同,有些事,他一个男子,做不来的,真做了,给我那大嫂知道,就是完犊子。” 少女低著头,开始在她身上四处打量,自顾自嗯了一声,笑意吟吟道:“可换成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女的啊,可以不用顾忌这么多的。” 好似预料到了什么,剑灵皱了皱眉。 寧姚笑容狡黠。 她喃喃道:“说来还有点不太好意思,这种事儿,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做过呢。” 言语之后。 少女隨意伸出一手,攥住高大女子的脖颈,很快又鬆开,手指逐渐往下,抓住她的衣领。 没等剑灵恼羞成怒。 撕拉一声。 从上至下,好似剥皮,一袭雪白衣裳,就这么被人给扯了下来。 一时间。 此地风光无限好。 直到这一刻,这名上古剑灵,方才难以抑制的,开始失態,两手捂住胸口,疾言厉色道:“你敢?!” 寧姚扬了扬那件白衣,笑容满面,反问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见她想要起身,寧姚赶忙补了一脚,死死踩著她的腹部,拧眉笑道:“果然还是咱们女子,更懂女子,你虽然不怕死,可仍是有羞耻心的嘛。” “也难怪这么一位远古神灵,诞生之时,会选择幻化成女儿身,嗯……就跟我那大嫂一样。” 其实寧姚並不知道这些,是她隨口胡诌的。 有其兄必有其妹。 少女话锋一转,冷冷道:“老婆娘,服不服?还愿不愿认我兄长为主?” 剑灵胸口处,起伏不定,死死咬牙,一言不发。 寧姚也没所谓,再度弯腰,伸出手来,就要去扯下她那上半身的最后一件遮羞布。 少女笑眯眯道:“之前看走眼了,还以为你很小,原来是被那件宽大外衫遮住了,扯开之后……” 寧姚顿了顿,低下头,瞥了眼自己,轻轻跺脚,故作懊恼道:“娘稀皮的,居然比我还大!” 剑灵赶忙出声,所说言语,不说有多诚恳,可到底是足够急迫。 因为在她看来,这个黑衣姑娘,是真会这么干,真会把自己扒个乾乾净净的。 寧姚动作一顿,歪头笑道:“服了?” 剑灵神色阴鬱,张了张嘴,犹豫不决。 寧姚冷笑道:“別说我没给你机会,你今天要是不低这个头,我不仅会给你扒光,回头……” 说到这,少女自顾自笑了笑,脸颊微红,轻声细语道:“剑灵姐姐,有没有想过,自己某一天,会光著大腚,在人间抱头鼠窜?” 这句话,落在高大女子耳中,宛若惊雷。 沉默许久。 她闭上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寧姚立即起身,將那白衣丟还给她,淡淡道:“好了,既然你愿认我哥为主,做了他的剑婢,那么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我怎么会欺负自家人呢?” 等她披上外衣。 寧姚方才以心声喊道:“好了,崔先生,我揍完了。” 老人重返两座小天地,瞥了眼剑灵后,略感诧异。 寧姚撩了撩鬢边髮丝,有些不太好意思,笑道:“崔先生,她答应了。” 崔瀺看向高大女子。 她没有说话。 寧姚便瞪了她一眼。 白衣女子只好忍著气,无言点头。 崔瀺也没多问,转而看向坐在马背上的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开口道:“別装了,速速打开人身天地。” 寧远立即睁开双眼。 咳嗽两声,訕訕一笑。 寧姚双手背在身后,亦是展开笑顏。 寧远看向自己小妹,咂了咂嘴,有些无语,忍不住以心声说道:“你这妮子,真是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寧姚眨了眨眼,同样以心声回復,问道:“哥,你还真想看啊?” “不早说,早说我就给她扒光了,不止上半身,让你一次看个够,回头我还可以拿这个当作把柄,哪天你惹我不开心了,我就跑去跟嫂子告状!” 寧远疾言厉色,“你敢?” 寧姚双臂环胸,“就敢!” 崔瀺一挥衣袖,打断两人,隨后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寧远翻身下马,盘坐在地,不再迟疑,屏气凝神,第二次观想那座大道长桥。 崔瀺面向剑灵,“可以开始了。” 她问道:“就不怕我那天外主身,来找你的麻烦?先说好,她的脾气,相比我来说,不会好到哪去。” 岂料老人直言道:“齐静春已经见过她,谈妥了此事。” 剑灵紧皱眉头,“齐静春到底想做什么?” 崔瀺摇头,“无可奉告,就算告知给你,也是对牛弹琴。” 高大女子深吸一口气,没再言语,主动走向寧远所在。 到了跟前,她也没有停步,犹如鬼魅,竟是直接穿过了他的身躯,隨后缓缓落座,与寧远一般无二,都是盘腿而落。 两者合二为一。 顷刻之间,一副身躯,大放光明。 崔瀺看向寧姚,笑道:“机会难得,此生可能就只有一次,刚好你与他还是兄妹,可以进去观道一场。” 寧姚没有著急,认真问道:“会不会影响到我家兄长?” 老人摇头。 少女这才放下心,挨著老哥坐下,闭上双眼,散出一粒心神,钻入寧远眉心。 下一刻,寧姚就坐在了一条溪水河畔,睁眼所见,是一座被云海繚绕的金色长桥。 而在这一侧的栈道上,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在渐次登高。 青衫在前,白衣稍后。 天地寂静,两道身影,从栈道这头,走到那头,一直未曾开口,直到彻底登上拱桥。 寧远笑问道:“剑灵前辈,作何感想?” 高大女子摇摇头。 寧远双手拢袖,又问,“事到如今,还不肯喊我一句主人?” 她想了想。 隨后轻声道:“主人。” 一袭青衫诧异不已,“真喊啊?我就说说而已,你来真的?” “那你给我笑一个?” 她咧开嘴角,冷冷一笑。 寧远揉了揉下巴,“还行,虽然不够诚心,可到底是笑了的,知道没有退路,只好隱忍负重。” 沉默片刻,寧远指了指拱桥之外,那些被云雾遮挡,连他也去不了的地方,问道:“老前辈,我重铸的这座长生桥,观想出的心相天地,像不像那座远古天庭?” 她原本不想回答。 但想了想后,还是说道:“形似而已,差得很远,毕竟你没有真的去过那边。” 寧远笑道:“其实去过一次,当时在老龙城,摄取范峻茂神性之际,曾观想过,只是那也是假的。” “能不能跟我说说,远古天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摇头道:“万年之前,与万年之后的光景,终究是不太一样了,我也难以说个大概,非是我不愿对你吐露,事实就是如此。” “我可以对你认主,但我並不是真正的持剑者,我所知晓的,仅仅只是那位存在,想让我知道的而已。” 寧远笑著点头,“我相信你。” 女子视而不见,“还有要问的吗?” 男人嗯了一声,“没了,何况有些疑问,就算说出口,你现在对我恨意太深,估计也不会老实回答。 “暂且余著好了。” 她平静道:“那就开始?” 寧远转过身,面向这位身材比他还要高大的白衣女子,微微点头。 浑身雪白光亮的她,低下头,注视著年轻人的双眼,心底幽幽一嘆,隨即后退一步,踩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亦是走下了金色拱桥。 剑灵单膝跪地,一手竖立身前,一手按住心口,沉声道:“寧远,请你与我一道,念一遍那句大道誓言,可以吗?” 一袭青衫,双手负后,面无表情,没有伸出手掌的打算,居高临下,就这么看著她。 她皱了皱眉。 寧远微笑道:“说就是了。” 这可能是她这位存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遭受到如此莫大羞辱。 高大女子倒也没发作。 她仰起头,露出一张绝美容顏,似笑非笑道:“天道崩塌,我寧远,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摧城,开天!” 两字“开天”之后。 数十万里开外,某座药铺的后院之內,一炷崭新却未点燃的香火,剎那之间,凭空自燃,火势暴涨。 金色拱桥之上。 寧远忽然伸出一手。 却不是与她贴合,男人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掌,將其从台阶处拉起,笑道:“隨我走一趟长生桥,如何?” 她有些不明所以。 寧远却已经抬起脚步,就这么拉著她,閒庭信步,慢悠悠向前走去,所到之处,青石长砖上,亮起一个个金色文字。 直到尽头。 其实也没有走到尽头,两人在拱桥中间停步,前方被云雾遮挡,看不真切,无法寸进。 寧远將其鬆开,来到边缘,双手撑住栏杆,望向极远处,轻声道:“老前辈,我就不做你的主人了。” “免得遭人谩骂,得不偿失。” “你以后就待在这儿,不用你做什么,我要是遭遇强敌,也不用你帮忙,暂时作为你的棲身之所。” “当然,你要是想出去透透气,也可以的,跟我说一声就可,只是在你获得自由之前,都得听我的。” 寧远转过头来,“能做到吗?” 她紧皱双眉,“何意?” 寧远笑了笑,直截了当道:“因为我很討厌主人这个称呼,听起来就有些犯噁心,哪怕是对我所说,也是一样。” 高大女子蹙著眉,“就这?” 一袭青衫頷首道,“就这。” “你到底图什么?” “反正不图你身子。” “让我入主你的长生桥,就不怕我暴起发难,选择一剑打碎了它,坏你大道?” “你可以试试。” 女子低头看向那一个个金色文字,笑道:“看来是早有布置,这本儒家书籍,就是你给我留的后手吧?” 毫无徵兆,寧远突然抬起一腿,照著她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直接將她踹入溪水中,“老子是让你多读点书!” 言语之后。 一袭青衫,背剑离去,穿过半座长桥,独自走下栈道台阶。 清澈溪水中,雪白女子忍不住抬头望去,看向那个……脑子有病,居然不肯收她做婢的青衫男子。 恍若神人。 她略有恍惚。 隨后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终踩在水底青石的她,一副身躯,砰然碎裂,散作漫天星光,匯入溪水。 片刻之后。 这座金色拱桥之下,就多了一把老剑条。 锈跡斑斑,长剑倒悬,剑尖直指如镜溪水。 就像回到了那座驪珠洞天。 就像重新悬掛在古老廊桥。 终究是不一样了。 第758章 栈道上 人身天地长生桥。 寧远走下石拱桥,见溪水岸边,寧姚还在闭目打坐,就没有选择打扰,来到她身边不远,蹲下身,安安静静。 这座心相天地,前不久长桥不稳,溪水污浊,短短一两天,就完全变了模样。 太乾净了。 以至於看了半天,寧远也没能在溪水中发现一条鱼,那句“水至清则无鱼”,倒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知何时。 拱桥那边,铁剑之下。 剑尖闪过一丝光亮,宛若萤火,飘荡而至,最后来到男人身旁。 寧远没有回头,问道:“还有事?” 高大女子轻声道:“我可以帮你稳固长生桥,等你以后躋身了上五境,你的这片心相,那些无法涉足的所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一点点开闢。” 寧远没有拒绝,点头笑道:“多谢。” 两两无言。 她忽然说道:“此时此刻,我挺想砍你一剑的。” 男人呵呵一笑,“可你忍住了,不是吗?” 白衣女子看了眼溪水对岸,又仔细看了看身前的男人,一袭青衫,双手拢袖,披头散髮。 装束似儒家,就是模样不太好看,胡里拉碴,再不收拾收拾,估计以后出门在外,都会被人称呼为“大髯豪侠”了。 没来由就想起一个人来。 所以她问道:“寧远,你现在很像一个人,知道吗?” 一袭青衫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没好气道:“我就是我,不像任何人,老子最是厌恶,旁人说我像谁谁谁。” 剑灵说道:“你比当年的齐静春,还要不会聊天。” 寧远撇撇嘴,“你说了又不作数。” 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认真问道:“寧远,不与我建立大道契约,是怕我暗中使坏?” 男人冷笑道:“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老子怕什么?你现在的实力,我一指就能给你戳个稀烂。” 高大女子不置可否,挽了挽如瀑青丝,想了想,轻声问道:“寧远,以后我待在这,能不能用你的些许剑意修炼?” “多少?”寧远眉毛一挑。 “不多,大概一天两三道吧。” “一天一道,不能再多了,给你磨剑已经足够,细水长流嘛。” 她深感好奇,“这么好说话?” 寧远笑了笑,“因为你现在也很好说话。” 如沐春风。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拱桥那边,又问,“长桥悬剑,有镇压邪祟,聚拢风水的作用,可我这把剑,你並没有炼化,所以效果大打折扣。” “你不是有一把神魂长剑吗?” “为何不用它?” 寧远转过头,往她身上打量了几眼,故作色眯眯的样子,笑道:“这还用说啊?” “我那把剑,一直不太听话,而且灵智不多,还不能幻化人形,就算以后真诞生了剑灵,也肯定跟我一样,都是个男子……” “让你入主,平时无事,得閒了,我还能沉浸心神,与你畅聊几番,既能养眼不说…… 说不定以后聊的感情深厚了些,我还能一亲芳泽,对不对?” 他越说越来劲,笑著点头,补充道:“在我心相上与你私会云雨,旁人可看不见,不用担心为人所知,败坏名声。” 她赶紧捂住胸口。 那里的扣子,先前被某人的小妹扯掉了几颗,而刚刚寧远死命盯著的,就是此处。 两兄妹一个德行。 寧远嗤之以鼻,目光向下,落在她腹部,冷不丁问道:“老前辈,像你这种纯粹神灵,还是女儿身,要是找了个道侣,能不能生崽?” “生出来的崽,会不会也是神灵?” “应该是半人半神吧?” “怀胎几月?难不成也跟我们人族一样,十月临盆?” “……咱俩要不要试试?” 如果先前几句,她还能置若罔闻,不予理会,可最后一句,听得实在是有些恼怒,女子紧绷著脸,一言不发。 隨后消散原地,继而出现在拱桥之上。 寧远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她那边,叮嘱道:“別在我长生桥上撒尿。” “你的一举一动,我可都能看见,下次来,要是发现你把我这儿当茅厕,老子就让你换上开襟小娘的装扮,跪著擦地!” 她脸色铁青。 寧远微笑道:“你还没个人族名字吧?这段时间,我要是有空看书,就给你琢磨琢磨,到时候赐你一个真名。” 说话间,男人已经来到小妹身后,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別装了,继续赶路。” 寧姚睁开双眼,嘿嘿一笑。 两人肩並肩,俱是背负长剑,离开溪畔,踏上一条去往心相大门的青石栈道。 “哥,其实这剑灵姐姐不差的,有没有想法……以后合计合计,將她娶进我寧家的门?” “没有。” “得了吧,先前我扒她衣服的时候,你眼睛都看直了!” “你哥是男子,那是人之常情,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好看的物件,谁不喜欢多看几眼?” “你的意思是,天底下的男人,真就没一个是好东西唄?” “你再骂?” “就骂!咋的?你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话音刚落,少女屁股后头,就结结实实挨了男人一脚,身子飞掠而去,摔了个狗吃屎。 “你这妮子,怎么就半点规矩没有呢?我寧家的家法,是摆设吗?” 寧姚蹦跳起身,单手揉了揉腚,一脸幽怨。 “別装,压根不疼。” “寧远,你別想吃到我给你烧的鱼了!” “不吃就不吃,你的手艺,委实是不敢恭维,做鱼汤,居然不知道先煎至两面金黄? 你知不知道,那一条鱼尾,可是我花了一颗穀雨钱换来的?多精贵啊,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 “伤心了?” “嗯,伤心了,哪有兄长这么欺负小妹的?以前爹娘都没捨得碰我一下。” “那你哭一个?” “……剑灵姐姐说的对,我家兄长,確实不会聊天,也不知道当年嫂子是怎么倾心於你的?” “你哥的剑仙风流,千古罕有。” “那你倒是刮刮鬍子啊,之前在云楼城,我可不止一次听路人说,咱俩走在一块儿,就是山魈和仙子。” “……你懂个屁,我要乾乾净净,风流倜儻,你寧姚再被我这么一衬托,不就黯然失色了?” “……好像有道理誒。” 两人走在栈道上。 原本站在金色拱桥的高大女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长桥,驻足在兄妹之前所在的岸边。 画面中。 青衫长褂,步伐沉稳,与之截然相反的,是那个少女寧姚,两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兄长说得少一点,小妹说得多一些。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759章 风雪中 心神返回真身。 寧姚收起斩仙飞剑。 寧远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崔瀺,年轻人没有多想,招呼小妹一句后,各自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风雪未停。 两骑缓缓北上。 此时天已大亮,离开那处旷野,又踏上一条石毫国官道后,寧远取出一封宝瓶洲堪舆图。 大致估算,自己两人已经到了石毫国中部一带,如今南方版图还好,还算是比较太平,战火不多。 可走到中部,就开始变了模样,官道两侧,难民极多,除了无辜百姓之外,只是几十里路途,寧远就碰上了好几拨兵马。 大驪斥候占多数,石毫国兵马较少。 对於攻陷朱荧王朝,大驪那边,採取的是合围之计,整个一洲中部,共有三支超过十万人的兵马,今年年初,从北边一路向南,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內,就吞併了朱荧王朝大半的藩属小国。 石毫国处在最南边,所以落在了最后,可目前的这个情况,估计也快了。 原先崔瀺答应他的那支南下兵马,会顺路攻占石毫国京师,隨后再兵至书简湖,只等藩王宋长镜入主朱荧王朝,那么整个东宝瓶洲,大驪的疆土,就能扩充到三分之二的地步。 空前鼎盛。 寧姚不太关心这些。 她这会儿正在马背上鼓捣一门术法神通,是前不久寧远教给她的,大玄都观老观主的袖里乾坤。 自顾自玩的不亦乐乎,刚学会口诀,沾了点皮毛的她,就开始大肆催动,频频挥袖,收取地面积雪。 捏造成各式各样的小雪人后,再装入咫尺物中,听她说,之后会带回家乡。 还说以后要在神华山山根底下,找人挖一口冰窖,藏在里面。 偶尔在马背上待腻了,寧姚还会御剑而走,短暂离开,去哪,做什么,她也不说。 寧远也懒得管。 这丫头的境界剑术,搁在东宝瓶洲,就是真正的山巔存在,当然,除了那座龙泉小镇。 行为很是幼稚,但在寧远看来,就该如此。 他的愿景,很简单,就是自己的身边人,亲近之人,只要待在自己身边,都能不用拘谨,都能足够自由。 寧远愿意不辞辛苦的,去维持她们的自由,若有能力,还会將这个自由的边界,一点点扩大。 男子让著点女子,强者照顾些弱者,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了,就像自己的那个弟子。 裴钱不想长大,那就永远当个黑炭小姑娘好了。 这没什么。 都是活著而已,真要论高低,也只能去看谁活的更如意些。 这天晚上,两人露宿荒郊野岭。 在一条冰冻河流旁,扎起牛皮帐篷,拾取枯枝,点燃篝火后,寧远取出那座法宝小酆都。 稍远处,寧姚站在岸边,驱使飞剑,撑开方丈小天地,消融湖面冻层,一气呵成。 隨后少女转过头来,看向兄长。 “哥,帮我望风。” 言语之后,少女褪下一件件衣衫,跟个泥鰍似的,一个猛子扎入河水中。 洗起了澡。 寧远只好暂时收起小酆都,闪身来到小天地边缘,背对著靠在上面,心无杂念,闭目养神。 “哥,不许偷看噢。” “放心,你的飞剑天地,我看不透。” “……所以要是看得透,你就会偷看了?” “小妮子一天天的,这怎么越来越没羞没臊了呢?” “因为小时候你就偷看过啊。” “你怎么不说小时候,娘亲还把咱俩放在一个桶里?” “嘿嘿。” “没话找话,快点完事儿。” 结果寧远就足足守了她一个时辰。 真麻烦。 等她穿戴齐整,走出小天地,又让男人眼前一亮。 没再穿那件因为个子长高,不太合身的黑衣,寧姚换上了一件缕金挑线长褂,露著一截小腿。 稍稍紧身,似裙非裙,寧远也不太懂,反正好看就是了,看来自己的眼光,真不算差。 寧姚挠了挠头,这还是她头一次穿衣裙,有些不太自在,轻声问道:“老哥,咋样?” 寧远咂了咂嘴,“大姑娘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小子,一想到你迟早会嫁人,我就有点不是滋味。” 寧姚坐在他旁边,摇摇头,隨口笑道:“那就不嫁人嘛,多大点事。” 寧远没说话。 借著篝火火光,寧远开始办起了正事,掏出一摞纸人,是他在云楼城的仙家坊市购买,一番拣选后,挑了七个。 六女一男。 只是这些纸人,都没有绘画五官,属於半成品,而寧远买这些物件,自然是有用意。 祭出小酆都,落地之后,一个个阴物相继走出。 这些鬼物,生前都是境界低微,死后逗留人间,也只是因为执念太深,但本身很是脆弱,要是白昼时分,寧远可不敢请他们出来。 日光照射,恐怕一时半会儿就会灰飞烟灭。 想要安稳的行走世间,就必须获得一尊肉身,以此来抵挡天地间的无形罡风,而他手中的仙家纸人,就算半个。 寧远念出一个名字。 马上就有一位阴物上前。 男人不喜废话,提笔蘸墨,屏气凝神,开始为她绘画五官,这跟画符差不太多,画出来的纸人样貌,是栩栩如生,还是潦草歪斜,主要就看一个功力深厚。 还好,寧远的画符一道,也算是登堂入室。 不消片刻,大功告成,再往里置入一颗雪花钱,膨胀过后,活灵活现。 那位女子阴物,道谢之后,身形飘荡而去,如同客栈,“下榻”其中,凭藉此物,以后哪怕是日头高照的正午时分,也可以在外行走。 寧姚单手托腮,安静坐在一旁。 一位位阴物走出,得了属於自己的“肉身”过后,很有默契的,主动回到小酆都內。 倒是轮到最后一个姑娘,入主符纸美人之后,她却没有立即返回,而是朝著一袭青衫施了个万福,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暂时留在外面。 对於这姑娘的生前事跡,寧远知道不少,所以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只是叮嘱了她,莫要离开自己太远,免得生出意外。 这位姓苏的姑娘,诚恳点头,眯眼而笑,隨后转过身,独自走到十几丈远的河畔边,席地而坐。 呆愣愣的,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寧远也不想去过问,各家自扫门前雪,为她们弥补心愿,捫心自问,也不是他有多大善心。 说到底,就只是买卖罢了。 而被他拘押在袖里乾坤的小泥鰍,之所以到现在也不杀,留著她的狗命,其实也是一桩买卖。 为阴物了结今生夙愿,是为了一本圣贤书,而这本书,现在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以匪夷所思的神通,重铸修建了长生桥。 而关於小泥鰍的死活,寧远略有猜测,但具体如何,仍是不太清楚,不过没事,走一步是一步。 深夜时分。 寧姚在帐篷內睡得香甜。 寧远散出阴神,阳神酣睡,阴神守夜。 未闻鸡鸣,却见天亮。 再次动身赶路。 不过这一次,兄妹俩身边,多了一名符纸美人,是昨夜那位姓苏的姑娘,在寧远这边求了许久,说什么寧肯流落街头,当个孤魂野鬼,也再不愿躲在那小酆都內,暗无天日。 寧远起初是不肯的。 寧姚却单方面答应了她,因为只有两匹马的缘故,还让她坐在自己身后,一路上,两个姑娘鶯鶯燕燕,嘰嘰喳喳。 三骑纵马风雪中。 …… 感谢咸仰投餵的大神认证还有两个秀儿,感谢別想了投餵的大神认证,感谢可还有劳白沙的五个催更符,感谢白云边上有白云的角色召唤。 谢谢剑仙老爷们的评论礼物。 最近状態不好,写的没滋没味,你们也看得出来,码字还老是刪刪改改,好像写的越多,就感觉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难看,不符合我心意的,肯定不会合你们的意。 儘量保持稳定更新吧。 想去写点小故事,小江湖,又怕自己脑子不够,笔力不够,可能本心是想去完善剑来的意难平,可真正写出来了,又遭人唾弃。 嗯,加油! 早点休息,晚安吶。 第760章 驱马上丘陇 三人继续北上。 路途积雪厚重,大半个白天,见不到一丝日头,所以也没有什么化雪一说,山山水水,几乎瞧不见半点绿意。 所幸两兄妹都是修道之人,而那姓苏的姑娘,也是阴物鬼魅之属,对於寒暑,毫无感觉,冷暖不知。 这一路寧姚见闻颇多,见到了许多隶属於大驪那边的边关斥候,一个个悬刀佩剑,杀气十足, 只是脸上並不会出现骄横神色,反而很是木訥,不理会逃难百姓,见了像是谱牒仙师的寧远三人,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就策马呼啸而过。 还见到了一队队鏢局人马,护送的车队,连绵不绝,多是石毫国的一些豪门乡绅,聘请而来,一路往南逃命。 路过三骑之时,人人自危。 寧姚看见兄长勒住韁绳,停马目送,她便也紧隨其后,安静杵在一旁,身后那位原本嘰嘰喳喳的苏姑娘,见此情形,也乖乖噤声。 寧远高坐马背,双瞳泛金,正在施展神通,观望这些人的心境,这一路走来,多是如此。 有好有坏,当然,无论看见了什么,寧远也不会如何,这两天,除了斩杀了一伙儿蜗居深山的贼寇之外,他也从未出过手。 半晌。 男人一抽韁绳,“继续赶路。” 在此之后,一行人来到一座已经被大驪纳入版图的小郡城,刚好临近傍晚,寧远就找了间客栈落脚。 请出一位符纸美人,叮嘱、询问一番后,当天晚上,寧远便带著她,趁著夜色,在郡城內多方打听。 寧姚照例跟在兄长身后,苏姓姑娘亦是如此,兜兜转转,凭藉这女鬼的昔年记忆,最终找到了一座高门府邸。 寧远先是散出神念,稍稍巡视了一番,而后单手提著她,悄然潜入其中,在正屋大堂那边,来了一场故人重逢。 女鬼的丈夫,因为是凡夫俗子的缘故,现在已经年近半百,不过许是钱財养人,瞧起来也算年轻。 这位暂住符纸美人的女子阴物,三十年前,已经嫁为人妇,生有一个儿子,夫妻之间,琴瑟和鸣,可是好景不长,被书简湖茅月岛的一名供奉,在路过之时相中。 美其名曰是上山修道。 起初是循循善诱,她不答应,那位仙师就现了獠牙,无奈之下,只好跟隨其返回书简湖,做了开襟小娘。 而她的丈夫,则是得了一笔极为丰厚的钱財,地仙修士指甲缝里抠出来一点,就足够寻常人几辈子不愁吃穿。 大堂这边,在见到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丈夫后,她神色恍然,呆愣许久。 寧远轻声问道:“要不要我撤去障眼法,让你与他相见?” 她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细细打量丈夫身旁的一名丰腴妇人,姿容上佳,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出身於大户人家。 还很年轻,就像当年嫁给丈夫的自己。 寧远嗯了一声,“走吧,去见见你那儿子。” 她点点头。 在府邸一间宅子內,女子又见了她那儿子一面,几十年过去,儿子也有了妻室,甚至就连她的孙儿,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夜半三更。 离开府邸后,符籙美人阴物与寧远走在返回客栈的街道上,身后的寧姚与苏姑娘,有些沉默寡言。 寧远突然说道:“之前帮你看了看,蹩脚的算了一卦,你的丈夫儿子,后半生,不出意外的话,只有小病,没有大灾。” “两个孙儿,其中一个,还有些修道资质,或许將来会有仙缘伴隨。” 女子停步,侧身弯腰,施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万福,“妾身谢过寧先生。” 在这之后,她有些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在快要抵达客栈之时,终於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寧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寧远一语道破,“你是想继续逗留人间?” 女子点点头,撩了撩髮丝,有些不太好意思,“寧先生,能不能把这件纸人送给我?先生如果有需要我做什么的地方,但说无妨, 当然了,我的心愿,已经完成,先生收回符纸,一走了之,也是合乎情理,妾身绝对不会在心头怨懟。” 寧远忽略她的言语,问道:“你也看见了,你的丈夫,已经有了新欢,还不止一个,比你年轻,比你漂亮, 你的儿子,同样如此,当年你离开家门,时过境迁,早已不復当初,就连家族祠堂那边,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何况你现在还死了,生前在茅月岛担任开襟小娘,每年三颗雪花钱俸禄,你就往家里寄出两颗, 生前为別人而活,死后还要如此,至於吗?值得吗?” 她笑了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寧远脸色难看,皱眉道:“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为你找一件蛟龙遗蜕,请人炼製皮囊肉身,除此之外,还能帮你指明方向,就去书简湖那边,跟著珠釵岛刘夫人好好修行。” 顿了顿,男人补充道:“不想再去书简湖,也可跟隨我一道,我能耐不多,但是让你有个住处,护你平安,还是没问题的。” 她咧嘴笑道:“先生这是在意气用事?” 寧远板著脸,“我说真的。” 女子忽然上前两步,离著男人很近,仰起脸,笑道:“我说的,也是真的。” 男人摘下腰间养剑葫,狠狠来了一大口,而后他也打消了继续劝诫的心思,掏出一大摞符纸美人,塞给了她。 “我买的纸人,品秩不算多好,你穿戴在身,隨著时间,都会一点点磨损,所以省著点用。” 寧远又递给她八九张符纸,缓缓道:“这些是敛气符,是我閒暇之余所画,以后待在郡城,要是遭遇了什么打著斩妖除魔名號的过路仙师,对方只要不是地仙以上,就很难发现你的踪跡。” 她已经泪眼婆娑。 寧远面无表情,一把抓住她的肩头,身形摇晃,缩地成寸,来到靠近郡城边缘的一座恢弘府邸前。 没有进门,轻轻一跺脚。 一位境界不俗的地仙阴物,立即现身,惶恐不安,朝著寧远低头哈腰。 寧远拱了拱手,直截了当道:“今日登门,是想请城隍老爷,为我做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事后在下还会有些许薄礼相送。” 这么一位元婴剑仙蒞临,城隍老爷哪敢说个不字,想都没想,点头如捣蒜,声称必定会全力而为。 寧远转过身,“报出生辰八字。” 女鬼一一照做。 寧远点点头,对那中年男子模样的城隍爷说道:“请大人吩咐下去,让手底的鬼差官吏,例如文武判官、日夜游神之类的,將她登记在册。” “此后这姑娘要是不想转世,就一直待在郡城內,不得拘捕,种种业障一笔勾销,若是酆都鬼差问责,就让他来找我。” 隨后寧远又报上了自己的籍贯,生辰八字,等等,一併让他登记上去。 这位城隍老爷,听得心惊胆颤。 寧远略微思索,取出一块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隨手递了过去,“此物就当做是我的聊表心意了,如今兵荒马乱,城隍大人,可以用它来修缮金身。” 中年男子见了这块碎片,双眼瞪得溜圆,差点就要热泪盈眶,自觉失態后,赶紧正了正衣襟,行礼道:“多谢剑仙前辈。” 他的眼力见,是有的。 这位出手阔绰的年轻人,背著一把剑,境界也只会比自己高,不是剑仙是什么? 关键是这块神灵碎片,对他来说,就是大道至宝,巴掌大的一小块,足以修缮前不久与大驪修士廝杀留下的伤势。 或许还有盈余。 要知道,比那穀雨钱还要值钱的金精铜钱,铸造的主材料,就是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而寧远给出的这一块,起码相当於三枚。 反正也不是大事,傻子才会拒绝。 以至於当城隍爷看向那个女鬼,连语气都变轻几分,提醒道:“这位姑娘,以后待在郡城內,儘量少外出,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我城隍庙。” “阴物行走人间,很难长期逗留,你若在外感到不適,也可以时不时来这一趟,补足阴气。” 她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寧远再次將她带回那座高门府邸前。 这回轮到他欲言又止了,只是想了想后,还是没劝,只是轻声道:“肖姑娘,就此別过,你我有缘再见。” 她重重点头,胡乱抹了把脸,先是上前两步,看似无礼的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年轻人的脸颊。 左看右看。 好像在使劲记住他。 鬆开手后,她又倒退而走,竭力摆出一个笑意吟吟的娇俏模样,招了招手,微笑道:“寧先生,有缘再见啦。” 寧远杵在原地,无动於衷。 寧姚朝她挥手作別。 另一位女子阴物,看向那个年轻剑仙,若有所思。 …… 两天后的清晨时分,石毫国北部边境,一座城墙破败的边关巨城,两骑三人,在驛站停下马匹。 城门口戒备森严,不过在寧远出示了隨身携带的大驪太平无事牌后,得以安然入城,畅通无阻。 这座已经被大驪攻占的北方重城,看起来“伤痕累累”,其实除了四道城墙比较破败之外,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大街上,行人熙攘,店铺林立,吆喝之声不绝於耳。 稍稍打听,寧远得知了一些內幕。 三个月前,此地爆发过一场大战,面对兵马远超自己数倍的大驪铁骑,郡守大人死战不降,苦守两天两夜,最终城破人亡。 驻扎在此地的一支石毫国兵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郡守老爷,城破之后,自縊而死。 蠢不蠢,不知道,骨气倒是有的。 如今留守城內的大驪兵马,不多,百余骑而已,这点兵力,別说什么守城,看管一座城门口都有些不够看,当家之人,是大驪的一名隨军修士,兼任文秘书郎。 在得知手下通报,有一位手持大驪太平无事牌的仙师入城之后,对方也很上道,在半道拦下寧远,亲自请入郡守府。 寧远没有推脱。 而很快,这天下午,一位男子阴物,领著寧远一行人,在州城內左弯右绕,最后在城南,找到了一座在石毫国久负盛名的仙家门派。 石毫国唯一的铸剑山庄,门派鼎盛之时,在两百年前,开山祖师,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地仙,只不过后来没落了。 可即使如此,对於州城內的老百姓来说,也是庞然大物一般的存在,这位中年男子阴物,曾经就是这些“老百姓”的其中一个。 陋巷出身的他,早年曾是一名读书人,寒窗苦读,以考入观湖书院为毕生夙愿。 家中双亲健在,还有两个姐姐,都还没有嫁人,在他十六岁那年,惨遭大祸。 他的一位姐姐,一次出门踏青,被铸剑山庄的嫡子看中,强行掳走,而就是当天夜里,那个贼人还特意带了丰厚金银,登门求亲。 之后就很是戏剧了。 那个登门的门派仙师,在见了他第二个姐姐后,又是色心大起,想要一併纳为妾室。 然后当时还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就壮起胆子,骂了他两句。 然后爹娘就死了,两个姐姐都被掳走,之所以不杀他,完全就是那人不屑如此做,在当场玷污了他的大姐后,此人勒紧裤腰带,大笑离去。 在此之后,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在埋葬双亲之后,便趁著某一天的月黑风高,悄悄离开家乡,辗转各地。 十年匆匆而过,顛沛流离,迟迟找不到修行法门的他,最后到了书简湖地界,成了仙家府邸的杂役弟子。 靠著脑子还算聪明,会来事儿,虽然资质很差,可他还是真正做了修道之人,多年之前的仇恨,没有丝毫减弱,他开始疯狂苦修。 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当时的青峡岛,对他所在的那座仙家岛屿,早就虎视眈眈,在一个天未亮的时分,山门大阵被一头元婴蛟龙攻破。 他就是看守山门的杂役弟子之一。 这会儿,一行四人,来到这座仙家门派大门前。 当年的少年,现在的中年,望著眼前的残垣断壁,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 也確实是丧家之犬。 寧远皱了皱眉,喊来一名驻守在此的大驪军士,打听起了这座门派。 而当这位武將道明前因后果后,那个中年阴物男子,更是宛若失心疯了一般,嘴里反覆呢喃一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原来就在几个月前,那场城破大战,这座在石毫国久负盛名的铸剑山庄,已经隨著郡守大人,共赴黄泉。 门派上至宗主,下至杂役,只要是男儿,全部死绝,数百条铁骨錚錚的汉子,跟隨郡守大人一起,死战不降,拼死守护州城的南城门。 现在门派里边,除了老弱妇孺,什么都没了,大驪对待这些人,十分优待,特意派了人手在这边,提防某些不怀好心,想要鳩占鹊巢的山上仙师。 他浑身颤抖,痛苦呜咽。 寧远站在一旁,默默喝酒。 昔年报仇无门,今日还是无门。 当一个人,身负血海深仇,选择背井离乡,寻道成仙,多年以后,终於有了一身本事,有了报仇的底气…… 结果星夜兼程的赶回家乡,却发现当年的仇人一家,成了满门忠烈,是那誓死守护家国的铁血汉子…… 这该如何是好? 许久后。 男子阴物渐渐止住哭声,低著脑袋,双手抱头,眼神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取出一壶酒,递给那位大驪武將,隨后从他那儿要来了一本名册,仔细翻看了一遍。 寧远蹲下身,將那册子其中一页,摆在他面前,开口问道:“你的两个姐姐,都还在世,要进去看看吗?” 落魄男人回过神,眼里有了一丝清明,看向册子上的两个名字,略有犹豫,最后还是摇头道:“算了吧,这么多年了,我想去见她们,她们却未必愿意见我。” 寧远点点头,將册子还给那位大驪武將,而后问道:“心愿已了?那么我现在就送你下界投胎?”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摇头,轻声道:“寧先生,我能不能不去投胎了?我想最后再去给爹娘上一次坟,先生放心,在此之后,我就別无所求了。” 寧远丟给他一两银子。 “自己去买点纸钱什么的。” …… 当天晚上。 州城数里之外的乱葬岗上。 一座墓碑倾倒的坟包前,有个阴物鬼魅,跪在地上,在给爹娘上香敬酒。 扶正墓碑,拔完杂草,他直愣愣坐在地上,问道:“寧先生,你是前辈高人,能不能跟我说说,我烧的这些纸钱,爹娘在阴曹地府,能不能收到?” 寧远果断摇头,“別想了,怎么可能。” 他神色黯然。 一袭青衫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听你说过,你的爹娘,生前都是淳朴憨厚之人,只要你没撒谎,那么我就敢肯定……” “他们早就已经再世为人,说不准此刻,都与你一般大了,世间有因果一说,所以很有可能,你爹娘在这一世,还会结为夫妻。” 他眼神一亮,“真的?!” 寧远笑眯眯道:“当然是真的。” 中年男人慾言又止。 寧远呵了口气,摇头道:“想再做你爹娘的孩子,我可没这个本事,所以別想了。” 他轻轻点头,没再要求什么,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再无执念的他,身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如冰雪消融,化为微弱的点点光芒,最终逸散天地间。 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 他笑著招手,“寧先生,我走了。” 寧远拢了拢袖口,“一路走好。” 话音刚落,一副再无阴物居住的符籙纸人,飘落在地。 …… 州城郡守府。 夜幕深沉,男人没有睡意,拎著养剑葫,跳上屋顶,顶著风雪,默默喝酒。 没喝几口,一名少女紧隨其后,不过她不是跳上来的,而是跟鬼一样飘上来的。 当然,她本就是鬼。 寧远打了个招呼,笑道:“苏姑娘。” 她同样报以微笑,大大方方的挨著男人坐下,併拢双腿,隨后歪头问道:“寧先生,酒很好喝吗?” 寧远把葫芦往她那边凑了凑,“来一口?” 苏心斋急忙摇头,“我现在就是个死人,尝不出什么滋味的,还是不浪费先生的美酒了。” 寧远也不勉强,往嘴里灌下一口,问道:“苏姑娘,可是有事?” 她摇头又点头,有些忐忑,不过还是缓缓道:“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先生能不能早些去黄篱山?” 黄篱山是她在世时候的宗门。 寧远没好气道:“就这么赶著去投胎?” 岂料苏心斋毫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怕跟著先生的时间久了,见多了那些生离死別,就不想死了。” 沉默片刻。 男人说道:“好死不如赖活著。” 她双手托腮,望著靠近郡守府这边的一条花灯闹市,浅笑道:“是这个理,可是先生,我就是想要翻篇了。” 没来由的,寧远就很是生气。 以至於接下来的话,男人都说得很不客气,摆手道:“你们的生死,你们自己说了不算,得看我的意思。” 苏心斋还想说点什么。 寧远却大袖一招,將她收入小酆都內,按他的意思,就是如果不听话,那就別想著出来了。 第二天,辞別那位大驪文秘书郎后,两骑离开州城,一路北上。 未去黄篱山,驱马上丘陇。 第761章 风雪夜归人 风雪险阻,两骑一路朝石毫国西部边境而去。 小酆都內的七头鬼物,已经少去了两位,剩余之人里,还有两人生前是石毫国人士。 苏心斋就是其中之一。 而黄篱山,也就是她的师门,就位於石毫国北部边境,离先前那座州城不算远,也就数百里而已。 但寧远没去,选择调转马头,来了一国西部。 当晚夜宿灵官庙。 所谓灵官庙,其实就是道观的一种,里头供奉的,是道教五百灵官之一的老神仙。 寧远曾去过白玉京,知道一些隱蔽传闻。 那就是当下坐镇白玉京的二掌教余斗,在千年以前,提出过“五百灵官”之属,数座天下的所有道观门人,只要修为和功德足够,就有机会得到一脉掌教的亲笔敕封,得以被塑造神像,安置在白玉京灵官殿陪祀。 类似儒家文庙的七十二位陪祀圣贤。 只是位子太多,条件过於苛刻,这么多年过去,灵官殿五百个坑位,到现在也还没坐满,甚至连一半都没有。 这座灵官庙,供奉的灵官老爷,手捧拂尘,仙风道骨,正是宝瓶洲神誥宗的宗主,天君祁真。 十二境修士,明面上的一洲扛把子。 寧远其实从未见过他,不过都被人修建了祠庙,底下肯定有標註来歷,只是兵荒马乱的年代,香火早就断绝。 进了灵官庙,寧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著那神像,给了它一巴掌,力道控制的极好,不碎金身,只是让其转了一圈,成了“面壁思过”。 寧姚在周边拾取枯枝,点燃了一堆篝火。 上回还说再不给寧远下厨的她,这会儿又开始动起了手,拿著路上猎来的两只兔子,开始清理。 少女有些沉默寡言。 这几天的北行,寧远也好,几头了结心愿的阴物也好,都在书简湖待过,对於路上所见,那些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还能遭得住。 甚至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可寧姚这妮子,到底还是修心差了点。 以前的剑气长城,会死人,但整座剑气长城就那么点人,再死也死不到那去,两相比较,数量完全就不对等。 意义更是完全不同。 这会儿,靠坐在主殿廊道的寧远,又有点后悔,非要拉著小妹跟自己北上了。 惻隱之心,是每一个人族,共有的一个东西,只是或多或少,而这玩意儿,几乎不会对自身有什么好处。 更是容易把自己的心境,弄得一塌糊涂,对於修行,心烦意乱。 寧姚现在就是如此。 少女此刻坐在篝火前,手上提拉著两只剥皮洗净的兔子,一阵失神。 寧远想了想后,便取出小酆都,將里头藏著的剩余鬼物,全都请了出来,四女一男,灵官庙內,顿时变得极为热闹。 四位女子阴物中,三位在问候寧远后,结伴去了庙外,一路相处久了,几人多少都有了点感情,抱团取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多看两眼人间。 其实小酆都最开始,共有十六头阴物,只是超过一半,都选择了不再等待,直接转世投胎。 苏心斋没有去庙外,她跑到寧远跟前,板著个脸,问道:“寧先生,黄篱山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寧远看都没看她,隨口道:“快了。” “真的?”她问。 男人屁股一挪,背过身去。 苏心斋立即知道他在骗自己,两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寧大好人,您就行行好,早点让小女子投胎,成不成啊?” 寧远也笑了,“这种要求,这辈子没见过。” 苏心斋嘆了口气,知道寧远让她出来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去往寧姚那边,半道上,已经摆出一副笑脸,悄无声息的飘到少女身后。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猛然探出,从背后捂住她的双眼,苏心斋哈哈大笑,道出一句猜猜我是谁。 寧远笑了笑,走下台阶,来到庙前一根廊柱边,独自喝酒,想著一些心事。 修行什么的,暂且搁置,因为现在手头上的事,太多,何况他身上也没有多少神仙钱。 元婴境后,如果只靠打坐,汲取天地间的灵气修炼,速度极慢,恐怕连续闭关个十几天,吸收的天地灵气,都没有一颗穀雨钱。 关键是五行本命物是个大难题。 除了修行,他还想到了大驪那边,自己这次北上神秀山,之后肯定会去大驪京师,那把崔瀺准备已久,镇剑楼主的椅子,说什么也只能坐下去了。 不知又有多少么蛾子。 还有文庙议事。 寧远未曾忘记,礼圣曾经找上过自己,当时是说,要他在文庙议事期间露个面。 只是这都快临近年关了,小夫子也没来个消息,教人苦等。 这三件,除了第一个,其他都是真正的天地大势。 大道之上,险之又险,又玄之又玄。 在大势面前,风险与机遇並存,是一步登天,得道成仙,还是大道磨损,一蹶不振,很多时候,甚至都不看自身的一个本事。 福缘足够深厚者,置入死地都能无故偷生,修为高强却时运不济之人,也容易莫名其妙的身死道消。 前者,有那珠釵岛刘重润,后者,则是书简湖大半的地仙岛主。 世间事,就是如此古怪。 谁能想到,刘重润能活到最后?並且还天降造化,成了书简湖的半个主人?谁又能想到,这么多的地仙岛主,会在一天之內,全数死绝? 杀他们的,是寧远,但其实认真来说,应该是崔瀺,是大驪,是东宝瓶洲的天地大势。 寧远只是充当了递剑者而已。 刘重润就像藕花福地的周姝真。 两人其实都不算是真正的好人,不过跟坏人也不沾边,只是因为各自所在的地方,太过腌臢,导致她们看起来,都算是有够“乾净”。 回过神。 寧远取出一沓黄纸符籙。 却不是画符,蘸墨提笔后,男人开始写字,在上面记录神通术法的口诀,还有自己的一些修炼心得。 大多数来自玄都观。 这也是寧远最近每天都会做的事。 寧姚迟早会返回剑气长城,在这之前,他要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全部写下,然后交到她的手上,带回家乡。 他脑子里的术法口诀,极多,说是行走人间的藏经阁,也不为过,但是昔年在玄都观秘阁观摩的事物,超过一半,他到现在也没有学会。 不是脑子不够。 而是玄都观毕竟是道门,有些道经,是有很高门槛的,寧远又从不去留心这方面的学问,所以一直在脑子里吃灰。 自己会的,一路上,閒暇之余,都会亲口相授给小妹,不会的,就记录在画符用的黄纸符籙上。 三位女子阴物,在他附近嘰嘰喳喳,那个唯一的男鬼,倒是会来事儿,独自跑去灵官庙外,说是要守夜。 寧姚和苏姑娘,两人在主殿聊著闺中密事,后者性子豁达且跳脱,被她几番忽悠之下,前者脸上的那些忧愁,也少去了大半。 一夜匆匆过。 收起小酆都,寧姚已经收拾好行李,苏心斋留在外界,两骑三人,再次动身赶路。 按照两匹灵马的脚力,那座靠近石毫国西部边境的州城,大概还需要两天时间。 结果在第二天清晨时分,在一处幽静的山间小道旁,寧姚忽然勒住马匹,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 寧远翻身下马,三人离开小路,劈开明显是被人为堆积的层层荆棘,一处血腥气极重的雪地里,一摆衣袖,扫去积雪,露出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残肢断臂且不去说,里边上百具尸身,居然全是少年少女,並且约莫三分之一,还是五六岁的稚童。 死状悽惨,十几岁的,多是被剖空了五臟六腑,而那些年纪更小的,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都不用说,要么是邪修所为,要么就是山魈作怪。 寧姚有些不適。 寧远则是思量片刻,一挥手,隔空掠来几棵枯木,將这些尸身压住,默念口诀之后,此处火光冲天。 寧姚紧隨其后,散出上五境的庞大神念,搜寻蛛丝马跡,只是並没有找到什么。 寧远也没多想,斩妖除魔什么的,能找到是好,隨手杀了,没找到,也没必要非要去苦苦寻觅。 继续赶路。 不过可能是天意如此,又过了一夜,在即將抵达下一处落脚地之时,距离州城百里外的一座乱葬岗上,寧姚寻到了那伙邪门歪道的踪跡。 可笑的是,通往乱葬岗的道路上,行人不少。 说是乱葬岗,其实里头別有洞天,左弯右绕之下,三人来到一座仙家洞府前,眼前的洞口,可不是什么阴风阵阵,反而金碧辉煌,两头尚未化形的小妖,手持长枪,守在门口。 见了寧远三人,居然都不觉得意外,反而隨意问了两句后,就选择放行,而一同进入里面的,还有两对夫妻,各自领著几个五六岁的孩子。 寧远眼神晦暗,已经隱隱猜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由一名老鼠精带路,又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几人来到一座宽敞明亮的大厅,四壁镶嵌玉石,地面铺满青砖,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宛若宫殿。 几十头小妖,排列有序,大厅主位之上,高坐一位已经完全化形的“大妖”,头別白簪,腰系玉带,仅看模样,倒真有点书卷气。 有两位衣著暴露的人族女子,斜靠王座,正在给大妖揉肩按腿,离著主位最近的椅子,还有一头化形化了一半的野猪妖物。 同样的,对於寧远一行人,还有两对夫妻的到来,这些本该在浩然天下藏头藏尾的山魈之属,丝毫不觉得如何。 反而很是和睦。 那金丹境的“大妖”,书生模样的他,也真就好似一名读书人,对他们笑脸相迎,而那两对夫妻,脸上也没有畏惧之意。 牵著各自的孩子,当然,也可能不是他们的孩子,自顾自走到那头野猪妖物的案桌前,谈起了买卖。 寧远没有著急动手,隔著十几丈远,竖耳倾听。 无非就是卖两脚羊。 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最低都能换三百两银子,要是那种姿色上佳的美貌女子,还要更高。 当然,对於十岁以下的稚童,这个价格,就不再是以金银衡量,而是用雪花钱论处,资质越好,价格越高。 最好是模样清秀的女童。 那位“大妖书生”的脚下,就有数十颗稚童头颅,除此之外,整座大厅,各处角落,隨处可见。 骸骨如林。 白衣书生大妖,此刻慵懒的半躺在王座上,一手托腮,一手探入身旁一位美艷女子的胸口衣衫內,神情愜意,醉眼迷离。 他就这么看著寧远几人。 等到另一边谈好了价钱。 寧远点点头,问道:“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大妖愣了愣,隨后笑眯眯道:“口气这么大?” 寧远双瞳缓缓浮现出淡金之色,看了他一眼后,皱眉道:“本是人族,为了增长寿命,居然夺舍一头妖物?” 此话一出。 整座地下大厅,轰然一震,一团黄色烟雾,从那巨大王座上极速升腾,与此同时,头顶碎石滚落,驀然破开一个口子。 这不人不妖的东西,在听见寧远一句道破自己的底细之后,想都没想,直接选择逃走。 不等寧远出手,早就按耐不住的小姚,併拢双指,朝著上方斜斩而去。 烟雾消散,一头断了尾巴的黄鼠狼,摔落在地,痛苦哀嚎。 盏茶之后。 一行三人,离开此处,等到出了乱葬岗,牵回马匹后,寧远转过身,手掌绕至背后,按住太白。 一剑搬山,彻底打烂此地山水。 至於那座洞府。 人族夺舍,金丹境的黄鼠狼,死了,类似帐房先生的野猪妖,死了,所有妖物,全都神魂俱灭。 那两个依附大妖的美艷女子,寧远也一剑宰了,其实认真来说,她们並没有什么过错,只是被爹娘卖到这里而已。 之所以杀,是因为这两个命途多舛的姑娘,已经没了根本神智,成了只知道淫慾的傀儡玩物。 还不如送她们去冥府,早点开启下一世。 两对夫妻,同样死了。 唯有三名稚童倖存,被寧远带走,用他们爹娘的衣物,简易做了个襁褓,包裹其中。 一路下山。 此后依旧是埋头赶路,先前乱葬岗一役,只是小插曲,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在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之前,三人赶到一座边境州城。 寧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挨个走访了州城內的几间学塾,最终在城东,將三个孩子託付给一名教书先生。 再去本地最大的仙家门派,用神仙钱换了些银子,交给那位心善的先生,充当照看几个孩子的所需费用。 忙来忙去的“寧先生”,带著寧姚和苏心斋,找了间客栈下榻,终於可以稍稍喘息。 可休整一夜后,第二天清晨,寧远又忙碌起来,去往此地的郡守府,在这之前,他將那块大驪太平无事牌,悬掛在了腰间。 这座州城,此刻也被大驪纳入版图,而出示属於大驪的无事牌,能省去不少麻烦。 小妹在兄长这边,一直是形影不离,苏心斋虽然对寧远有气,但一路走来,也是乖乖听话,从不整些么蛾子。 本地郡守,是个双眼塌陷,一看就是沉迷酒色的肥胖男子,纸糊的洞府境修士。 不过据说此人,当年差点就在大驪考中了状元,瞧起来不咋地,实则是有真本事的,在攻破石毫国西境边关一役上,出力不少。 一名沉迷肉慾酒色之人,能不能还会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庙堂权臣? 能的。 就像死在寧远手上的谭元仪,一生功劳无数,作为大驪安插在书简湖的绿波亭执事,这么多年来,虽然后宫妻妾成群,酒池肉林,可所有上面交代之事,都全数完成。 人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出示无事牌,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好办了,在谈妥后,寧远当场交给郡守大人一笔神仙钱,用来购买一切所需。 而州城这边,只需出人出力,当然也要算工钱,郡守大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声称隨后就会差人准备。 最迟今晚之前,四座城门口,都会出现有临时搭建的一座座粥棚药铺,救济难民百姓。 如此卖力,当然不全是因为那块大驪太平无事牌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因为寧远给的神仙钱,实在是太多了点。 郡守大人手底下,掌管赋税的那一拨官吏,早就打好了算盘,哪怕遵照那位青衫仙师的嘱咐,连续在州城內救济七天百姓,也有將近一半的神仙钱,能落在郡守府的袋子里。 捡便宜的好事,不干白不干。 第二天清晨时分。 一行三人,来到北城门,在驛站停马后,来到粥铺这边,寧远要了个破碗,做了回“乞丐”,跑去一条蜿蜒如龙的队伍后面,排起了队。 苏心斋不愿当个乞丐,当然,她一介阴物,就算喝了,也喝不出什么滋味。 寧姚倒是不介意这些,只不过原本也想去排队要粥喝的她,被兄长拦下,让她乖乖留在原地。 不多时,男人端回来一碗稀粥,两个大白馒头,递给寧姚,小妹喝了开头一半,兄长解决剩下半碗。 一名元婴修士,一位上五境剑仙,就这么蹲在城门口,喝著稀粥,吃著馒头。 两人都不觉得如何。 苏心斋大开眼界。 吃完了这份“嗟来之食”,寧远看著眼前一条条长到官道尽头的队伍,这其中,居然还有不少,是穿著厚实的青壮男子。 更有一小撮,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妇人,牵著自家孩子,不用排队,跑去跟守城將士招呼两句,就能直接要来吃食。 有个孩子,在经过寧远身前的时候,就在啃那馒头,一边大口吞咽,一边还在低声叫骂,说这些东西,简直就不是人吃的,跟猪食无异。 寧远置若罔闻。 世道如此。 这天底下,不用花钱的东西,当然就是最不值钱,要钱的其次,偷来的,抢来的,则是最好。 又比如。 在大多数地方,对於偷情的男女,都有浸猪笼一说,可就算刑罚如此重,不还是屡见不鲜。 妻不如妾,妻不如偷。 苏心斋不好干看著,跑去粥铺那边,帮忙打起了下手,穿戴符籙纸人的她,外表与常人无异,挥动大勺,忙的不可开交。 而苏心斋身旁,与她一同忙活儿的另一位女子,也是阴物,寧远来这座州城,开设粥铺药铺,去救济难民,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她。 这位女子的心愿,很简单,就是在自小长大的家乡,做些善事,为家中垂垂老矣的两个老人,积攒些福报。 可笑的是。 这位姑娘,原先在书简湖素鳞岛,担任小管事期间,根据国师大人的档案记载,品行算不得多好。 手底下的开襟小娘,哪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过错,都会遭到她的毒打。 可就是这么一个生前心狠手辣的姑娘,在其死后,想要做的,居然是造福家乡,奇了怪哉。 所谓人之將死,其言、其行也善? 不管如何,石毫国此行,除了苏心斋之外,就到此结束了,接下来,寧远就会离开此地,踏足朱荧王朝。 剩下的几头阴物,可以暂时延后,等自己与阮秀匯合之后,再去慢慢完成就可。 想起自己那个媳妇儿。 胡里拉渣的邋遢男人,抬起头来,眯眼而笑。 心情大好。 所以他又把搁置在地的破碗,拿了起来,然后又屁顛屁顛的跑去排队,做了第二回“乞丐”。 …… 这天夜里。 州城一处偏僻陋巷。 一位女子阴物,站在生前的家门前,朝著一袭青衫背剑,款款施礼,微笑道:“先生可以收回符纸啦。” “为我了结心愿,让先生破费了,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盼著下辈子有缘再见,再为先生鞍前马后了。” 这是寧远送別的第三个阴物。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多了生死,打定主意不会再劝的寧远,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慕容姑娘,不再多想想?” 她摇头道:“先生,一路走来,想得已经够多了。” “我知道先生心善,要是我想逗留人间,先生一定会帮我准备好一切,说不定以后还能跟著先生,好好修行…… 我要是个完璧之身,是个书香门第的姑娘,肯定就如此做了,虽然知道先生一定看不上我,但毕竟身份好一些的话,我就有足够勇气,站在先生身旁了。” 她伸手掩住半边脸颊,羞赧道:“关键我还这么丑,要是跟著先生,哪怕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婢女,给旁人瞧去了,也不太好的。” 寧远摘下腰间养剑葫。 她微微转头,看向同样背剑的长裙少女,笑道:“寧姑娘,昨儿个在仙家坊市那边,我帮你挑选的这件衣裙,可曾满意?” 寧姚侧著脸,伸手攥住兄长的衣袖,笑著点头道:“满意的,慕容姐姐的眼光,比我哥好多了。” 她最后看向苏心斋,轻声道:“苏姑娘,你与我们几个不同,虽然都是惨死,可到底生前不是什么开襟小娘,没有被人脏了身子, 也没有看过太多的腌臢,眼睛不算浑浊,还很清澈,所以我想替先生劝劝你,留下吧, 无论是做鬼,还是当个山水神灵,都可以的,跟著先生修行,去见一见以往从未见过的风景。” 苏心斋以手背贴住额头,泣不成声。 在离去之前。 这位复姓慕容的姑娘,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快步跑到寧远跟前,学著上次某个姑娘的举动,无礼的伸出双手。 她抱了抱他,很快鬆开,又抬起他的脸颊,仔细凝望,要把这个……很是莫名其妙的山上仙师,死死记在心里。 隨后转瞬之间。 她就魂飞魄散。 …… 深夜时分。 一条去往北门客栈的街道上。 寧姚独自走在前头,少女穿著一件留仙长裙,身材匀称,双手搭在脑后,嘴里叼著一根兄长叼过的牙籤,仰头看天。 寧远和苏心斋走在后头。 前者欲言又止,后者琢磨出了味道,故意先行开口,有些恼怒道:“寧先生,这次开设粥铺,咱们砸下去的神仙钱,最少都有四成,落在了郡守府那帮官老爷的口袋里, 既然我都能看得出来,先生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凭你的本事,难道还会怕他一个大驪王朝的小小芝麻官?” 寧远反问道:“今天你在粥铺忙活的时候,难道没发现一件事?” 苏心斋歪过头,“啥?” 男人没好气道:“真是猪脑子,你想想看,我给这么多神仙钱,那粥里方才有些许荤腥,要是给少一点,会不会稀得真成了猪食?” 苏心斋忿忿不平,“可这也太气人了啊。” “先生这么厉害,直接跑去郡守府,给那脑满肥肠的官老爷,来上几个响亮的巴掌,这件事不就能圆满了?” 寧远嗯了一声,又问,“那么之后呢?” “等我离开,你觉得这个郡守,还会不会继续让那些粥棚药铺,存在七天之久?” “退一步讲,即使他吃了苦头,不敢再偷摸动手脚,但以后呢?他在我这边挨的打,会不会在其他无辜之人身上还回去?” 苏心斋默不作声。 停顿片刻。 寧远耐心解释道:“身处这样的世道,很多时候,是没办法的,明知道是吃屎,可还是只能如此。” “做坏事,不一定会有代价,可是做好事,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好比这次救济百姓,你今天施粥之时,听了很多的好话,对不对?” “可事实就是,这些好话,只有少部分是真心的,大多数,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一旦七天之后,官府撤走所有的粥铺药铺,我们在这些老百姓口中,就会变成道貌岸然之辈。” 苏心斋长久无言。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如鯁在喉,令人不適。 寧远给她一巴掌,很快又递出一颗枣,双手拢袖,笑眯眯道:“但是你记住一点,公道自在人心,无论旁人如何说,好事就是好事,福报就是福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心斋气笑道:“先生不去当个算命先生,真是屈才了。” 寧远点点头,“有这个想法,那么苏姑娘,等我回了神秀山,支楞起算命摊子的时候,你要不要做我的第一个客人?” 苏心斋猛然停步。 转头望去。 那个近在咫尺的青衫剑仙,被许多阴物尊称为先生的男人,胡里拉渣,但是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她皱著一张脸。 隨后默然点头。 …… 朱荧王朝。 京师之外的某座仙家渡口。 神秀山渡船,阮秀独自坐在观景台上,身前悬空一本册子,右手执笔,正在认认真真写她的山水游记。 当然,这东西其实是寧远的。 当初分別之际,少女就从他那儿索要了过来,说是两地分离后,自己的一路见闻,也要写上去。 而寧远的书简湖之行,就等他回来再补上。 某个时刻,她突然撂下笔,嘆了口气,站起身,趴在渡船栏杆上,就这么望著南边,思绪飘远。 冷风渐起,裙裾飞扬。 而那本悬停在侧的山水游记,也隨之翻动了好几页,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某个男人的名字。 字跡娟秀。 一袭青裙,面容绝美的山上女子,幽幽一嘆,神色恍惚。 好像自从当年,在青牛背石崖与他相识,她之后的故事里,就有些空泛,就只有一个姓寧的小子。 …… 两天后。 在一个依旧酷寒的傍晚时分,两骑三人,顺利走过石毫国,抵达朱荧王朝边境。 在附近一带,完成一位小酆都女鬼的心愿过后,三人马不停蹄,直奔关隘重重的京师重地。 三人三斗笠。 风雪夜归人。 第762章 雷鸣过后 龙泉小镇。 一个消失了几年,又重新出现的邋遢男人,这段时间里的风尘僕僕,终於是赶在年关之前,回到了家乡。 汉子走过小镇东门的时候,发现几年过去,那一排破破烂烂的木头柵栏,已经换成了坚固石块垒成的高墙。 大门算不得如何恢宏,可好歹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郑大风唯一有点不太满意的,就是以前自己身为看门人住的那间破屋子,居然已经没了。 修建了一座宅邸,清晨时分,里头还能听见几声鸡鸣,门口竖立著两尊大石狮子。 得,被人鳩占鹊巢了。 这次回到家乡,住哪儿呢? 郑大风摸了把裤襠,有些忧愁,不同以往,以前的他,独身一人,天大地大,哪里不能睡? 可现在自己的身后,还跟著一位姑娘呢。 男人这个东西,正不正经,要看出门在外的时候,身旁有没有一位心仪的姑娘。 当然,这个姑娘,最好是还没娶进家门的,要是已经成婚,天底下的男子,大多就没所谓了,反正捞到了手。 吴荷在后面探头探脑,抓住男人的一条胳膊,轻声问道:“掌柜的,这就是你的家乡?” 郑大风点点头。 然后吴荷就很是大煞风景的问了那个问题,“掌柜的,你原先看门的宅子,现在被人占了,那咱俩以后住哪?” 汉子一挑眉,“咱俩?!” 少女白了他一眼。 在东大门驻足片刻,汉子领著这次返回家乡拐骗来的半个媳妇儿,一路弯弯绕绕,去往杨家铺子。 几年不见,现在的家乡,跟记忆中的它,完全就成了两个样子。 特別是小镇主街,老槐树旧址那块儿,修建的崭新宅子,最多,酒楼饭馆,钱庄青楼,样样皆有。 一座洞天,虽已破碎,可小镇这边剩下的机缘,也不少,哪怕只看此地的山水灵气,都远远超过外界。 也因此,郑大风就更加忧愁了。 之前在即將抵达小镇的路上,在红烛镇那边,汉子就稍稍打听过,关於原驪珠洞天地界的宅子买卖一事。 贵的离谱。 特別是靠近小镇中心的地段,完全就是寸土寸金,大驪对外给出的价格,比老龙城內城还要夸张。 至於小镇周边的那些山头,那就更贵了。 在这里购买宅子或山头,三种神仙钱,都不太够格,很多时候,得用金精铜钱来论处。 一路唏嘘。 到了杨家铺子,郑大风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做好被师父臭骂一顿的准备后,方才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年,郑大风没见过,不过也能猜得出来,肯定是师父新收的弟子,自己的师弟。 少年打著哈欠,“一大早的,有病啊?” 郑大风撇撇嘴,这师弟,跟当年的自己,好像差不太多啊? 汉子摇头道:“不看病,看咱们师父。” 少年瞬间清醒,瞪大了眼,天边残留月光的映照下,视线中的麻衣男子,胡里拉渣,脸颊凹陷。 师父曾经提过的师兄? 郑大风?小镇以前的看门人? 出门一趟,这怎么混成这副鬼样子了。 少年轻声问道:“大风师兄?” 汉子笑著点头。 少年立即端正模样,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心里怎么想,不重要,至少在表面,身为师弟还是要装一装样子的。 两人没有机会閒聊。 因为就在此时,屋內传来一道苍老且沙哑的言语,“进来吧。” 郑大风神色一凛,转身看了眼一路跟隨他返乡的少女。 杨老头话语再次传来,有些不耐烦的意味,“不用在那边候著,都进来。” 汉子心头一松,师父他老人家,今儿个这么好说话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真的做了点让他瞧得上眼的事? 比如拐了个媳妇儿回来? 这感情好。 两人走入后院。 熟悉的后院天井下,坐著个熟悉的老头子,依旧手持老烟杆,吞云吐雾。 郑大风立即行跪拜礼,“弟子见过师父。” 少女吴荷,一向聪慧,也是跟著欠身施礼,嗓音细腻,开口道:“吴荷见过老前辈。” 杨老头没看郑大风,面朝那位姑娘,摆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郑大风起身后,搬来一条板凳,让吴荷坐下,他自己则是蹲在老人身边,挠挠头,没说话。 杨老头吐出一口烟雾,问道:“这次返回家乡,不是带了一根烟杆吗?怎么在小镇之外丟掉了?见不得人?” 郑大风愣了愣神,隨后掰著手指头,答非所问,惊喜道:“师父,你刚刚说的这句话,居然有整整二十九个字!” 老人笑道:“其实没有这么多,我是看在你领了个媳妇儿回来的份上,不然的话,如果就你一个,你自己想想,配吗?” 郑大风更是喜出望外,一个劲拍打大腿,笑眯眯道:“师父,这一句更多,四十个字!” 杨老头敲了敲烟杆,抖落些许灰烬,缓缓道:“你要专为数数而来,那就可以滚了,一辈子別来我这儿。” 汉子正襟危坐,“师父请说。” 老人摆摆手,“別,还是你问吧,看在你这次出门,做了一两件事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 “问完之后,赶紧滚蛋。” 郑大风早有腹稿,遂直接问道:“师父,寧远和陈平安,在书简湖那边,有结果了吗?” 杨老头说道:“有了。” 郑大风一怔,“都还好?” 这两个年轻人,都曾担任过他的护道人,一个九境,一个十境,於他而言,也都有不小的恩情。 无论如何,郑大风都不想他们对上,不说別的,以后一座神秀山,一座落魄山,自己串门的时候,到底该先去哪个? 容易整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停顿片刻,杨老头说道:“都还行,都没死,估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在小镇这边,见到他们两个了。” 老人竖起一根手指,“你还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郑大风突然开始神色扭捏起来,欲言又止了半天,挠挠头,方才小声开口,“师父,想在您老人家这边,借点钱。” “做甚?”老人微眯起眼。 汉子说道:“买间宅子,我郑大风一介匹夫,睡哪都成,可小荷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总要有个住处,总要体面一点。” 怕师父不答应,郑大风又急忙补充道:“从师父这边借的钱,总有一天,会还的。” 原以为自己说的已经足够好,结果杨老头当即摇头,嗤笑道:“徒弟学了师父的本事,成了山上人,没混出个名堂就算了,居然还管师父借钱?” “郑大风,要脸吗?” 汉子神色萧索。 只是在看了眼对面那个少女后,郑大风又鼓起勇气,点头道:“脸这个东西,不要了。” 沉默许久。 杨老头抽完最后一口旱菸,抖落所有灰烬,而后將其翻转,用烟屁股指向药铺大门那边。 老人说道:“从这里走出去,过了东门,过了石拱桥,再沿著官道走上十余里,摆在你眼前的,会是一条岔路。” “两条路的尽头,都有棲身之所,要怎么选,你自己看著办。” 杨老头摆摆手,“滚吧。” 於是,刚到家乡的男人,又再次离开小镇,如一叶浮萍,领著那个愿意陪他万里迢迢走来的姑娘,踏上山间官道。 郑大风来到师父说的那个岔路口。 两条道路旁,都竖立有一块大驪铸造的引路石碑。 左为落魄,右为神秀。 郑大风没著急做出选择,蹲在岔路正中间,拿著那根重新捡回来的老烟杆,开始吞云吐雾。 这烟抽得厉害。 导致汉子咳嗽不已。 郑大风再蠢,来到这,也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 选哪个? 师父又选了哪个? 愁啊。 …… 铺子这边。 继郑大风之后,又有一人现身此地。 见了来人,杨老头破天荒收起了烟杆子,笑道:“阮大圣人,稀客。” 阮邛搬来长凳,落座之后,扬了扬手中的两壶酒。 老人笑著摇头,“不好这口。” 杨老头问道:“满脸愁容,心神不寧,怎么,又在担心自己闺女?” 阮邛咽下一口酒,点了点头。 老人难得开了个玩笑,打趣道:“收寧远做女婿,还能跟那剑气长城攀上关係,有什么不好吗?” 阮邛答非所问,“老神君,能否跟我说说,我家秀秀和那小子,这趟北行路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打铁汉子补充道:“这两年,我经常去找那位大驪新北岳山君,从他那儿购买了许多山水邸报,知晓了不少事, 可很多事,其实都不知道一个具体的真假,很是模糊。” “剑气长城……真的攻入了蛮荒?真的被那位老大剑仙,一剑劈开了整座天下?” “桐叶洲的大妖作乱,那个递剑平乱的不知名剑修,到底是不是那小子?老龙城那场不为外人所知的神人大战,是否又跟他有关?” 一口气问了个遍。 杨老头想了想,开始娓娓道来,当然,他只说可以说的,某些遥远布局,只字不提。 阮邛听完之后,喝下一口酒,回到先前那个问题,缓缓道:“寧远这小子,人不差的,虽然当年算计过我家秀秀,可该如何就如何,实事求是。” “秀秀要只是秀秀,不是什么神灵转身,那就由著她去了,所谓女大不中留,不外如是,何况那小子的家世背景,与我闺女两相比较,也算是门当户对。” 杨老头笑道:“所以?” 阮邛说道:“可他有点太不安分,走到哪,都在作妖,我们修道之人,讲究一个不问世事,闭关破境……” “可这小子一路走来,脚步停过吗?” “读书人的行万里路,不是坏事,他走就是了,但怎么走到哪,都有那么多事要管?问剑廝杀的,还基本都是境界比他高的存在。” 男人嘆了口气,摇头道:“我只想秀秀待在神秀山,在我为她开闢的府邸內,按部就班的修行,等到躋身十三境,先拥有在大势洪流中自保的实力再说。” “那小子太不安稳了。” “秀秀跟著他,我不放心。” 杨老头嗯了一声,点头附和。 “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人忽然看似无意的问道:“阮邛,关於你家秀秀的修道之路,如果,我只说如果,有那么一个可能,可以將那小子抹杀……” “……你做不做?” 汉子沉默下来。 人间万年,所谓修道登高,都有一个公认的说法。 没別的,就是斩断红尘。 多少资质与天赋都极好的天才,就只是因为对一个在年少时分爱而不得之人,导致心魔滋生,一辈子停留在元婴境,无望上五境大关? 多如繁星。 好比风雪庙神仙台的那个魏晋,不就是为情所困,剑不得出,他也就是足够幸运,早年得了阿良前辈的指点。 要不然,魏晋可能直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元婴剑修而已。 情之一字,最为妙不可言,也最为扰乱心神。 哪怕是山巔修士,一样如此。 这个书上文字,细数人间万年,造就了不知多少个痴男怨女,教人难堪,甚至做出一些旁人难以理解的蠢事。 杨老头摆手笑道:“说说而已。” 阮邛双眼浑浊,还是没说话。 杨老头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慢条斯理道:“放心吧,当年你能答应,让阮秀南下剑气长城,背地里,也算是卖了他崔瀺一个人情。” “此举,你相当於就是先给他投桃,那么崔瀺,也肯定愿意报李,所以不用过多担心,这个大驪国师,会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的。” “最起码不会適得其反。” 阮邛默然,对於老神君的话,有些相信,有些就只是听听就好,別说他这个兵家圣人,恐怕就算当年的齐静春,也难以猜透这个老人的所思所想。 身为龙泉剑宗宗主,除了教导弟子修行,平时还要打铁铸剑,已经足够忙碌,所以汉子懒得去揣测这些门道儿,与人打机锋,很累的。 听著就好。 杨老头继续说正事,“当年让秀秀南下,除了我和齐静春之外,其实最关键的,还是崔瀺的意思。” “这个大驪国师,很早之前,就曾说过一句,我们已经错失了一次机会……真是不得了。” “所以你闺女那次南下,是重中之重,崔瀺需要这么一位剑修,来为他谋划大业,而在浩然天下这边,唯一能死死捆住他的,就只有阮秀。” “因为这个寧远,曾经算计过她,心头有了愧疚,为此,他就得还回去,哪怕待在剑气长城,也有很好的前程,可他就是不得不来, 不得不第二次远游浩然天下,不得不捏著鼻子,承受那么多鸟人的算计,不得不背著成片的万仞山,负重前行。” 老人突然笑呵呵道:“一位远古神女,是那么好娶进家门的?” 阮邛咂了咂嘴,没来由感慨了一句,“这头绣虎,真是厉害。” 杨老头跟著点头,“確实厉害,一位读书人,大驪王朝的国师,很多人都以为,绣虎在於棋力,在於布局,在於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殊不知,他真正厉害的,是算计人心,让剑挑大妖的一位十四境剑仙,兵解之后,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只需一枚唤作『阮秀』的棋子而已。” “一粒碎银,换来山河万里,嘖嘖,这笔买卖做得,真是没有半点道理可讲。” 言罢,老人转移话头,直截了当道:“你阮邛不用太过担心什么,坐等女儿女婿归家就可,你所担心的那些,其实都不用担心。” “阮秀以后的大道,路上的那些荆棘,用不著她来,你那女婿寧远,都不用旁人说,他就会自己去兜著。” 杨老头取出老烟杆,来了一口,眯眼吐气,天井上方,顿时涟漪阵阵。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別人而活的。” …… 阮邛离开药铺,一步缩地成寸,回了宗门。 结果在神秀山山脚,山门那边,见到了一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还有一位长相秀气的姑娘。 等候已久的郑大风,立即拱手抱拳,笑道:“九境武夫郑大风,见过阮师。” 出门在外,与人言语,率先报出自身境界和姓名,诚意不可谓不足。 阮邛其实认得他,点了点头,有些疑惑,问道:“可是有事?” 郑大风坦言道:“想要在阮师的龙泉剑宗,谋求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供奉什么的,不敢苛求,敢问阮师…… 看大门的门房如何?” …… 朱荧王朝。 寧远负剑骑马,头戴斗笠,身后的两个姑娘,同样是如此装扮。 自从苏心斋答应一起北上神秀山后,在朱荧王朝一座边境城池內,寧远再次大出血,给她买了一匹山上好马,外加一把可以算作寻常法宝的长剑。 三人三骑三剑,这回没有多做逗留,越过长长的边境线后,朝著朱荧京师,一路纵马疾驰。 一起跋山涉水。 苏心斋终於有那么一点觉得,其实以鬼物之身留在人间,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不是人,可到底也能看见许多以往从没见过的风景。 极有意思。 比如在即將离开石毫国之际,在一座村镇的某间宅子门口,寧远带著她俩,蹲在墙头,看著相互对门的两家门神吵架。 一方是大驪的袁曹门神,一方是石毫国的文武神將,双方被人贴在门上,大半夜的,跑出来作妖。 吵的厉害了,也只是吵的厉害而已,双方很有默契,绝对不会动手,之所以爭来爭去,也只是对於自个儿地盘的划分不均导致。 巴掌大的地儿。 此后在一处山水形胜的杏子林內,还见到了一桩冥婚,女子是个淫祠野神,而即將成为她夫君的那个男人,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场景。 世间有阴阳相隔一说。 而活人想要与死人成婚,没別的,就得先去死。 那会儿,三人在杏子林勒马驻足,亲眼看著那个男人,自縊而死,被几位阴物老嬤嬤,联手剥离魂魄,然后抬上轿子,就此入赘。 寧远带著她俩让开道路,其中一位老嫗,竟是还递过来三个死人红包,更关键的是,苏心斋口中的寧先生,居然也不觉得晦气,反而笑眯眯的收下,说了一番好话。 那山神倒也大方,红包装的,居然是一颗雪花钱,换成银子,足有一千两。 离开杏子林时候,苏心斋还看见,寧先生併拢双指,朝著身后极远处……好像递了一剑? 一片杏子林,邪祟退散。 苏心斋忍不住好奇,就问了寧远,你这一剑下去,就不怕把那境界低微的山神夫人,也给打得魂飞魄散? 男人只说了一句话。 鬼物是鬼物,邪祟是邪祟,两者之间,区別极大。 后来他们还见到了朱荧王朝的南岳大神,正在辖境內巡游,排场极大,类似城隍庙布局,山君老爷被人八抬大轿,左右文武判官,日夜游神,官吏小鬼,各司其职。 还在一处隱蔽的崖畔边,偶然得见一座小秘境,很小很小,就只有一个凉亭的规模,破败的亭子內,供奉有三幅神女画像。 苏心斋亲眼所见,其中两幅画里边,各自走出一位漂亮美人,离开修道之地,去附近州城那边,跟心爱之人私会。 其实就是採补阳气,增长境界修为,苏心斋见寧先生没有选择斩妖除魔,也就没有多问。 倒是剩下的那幅画像上,后续同样走出一位彩衣神女,看向寧先生的时候,满脸娇羞,春意渐浓。 秋波流转,在这位神女褪下衣裙之前,寧远招呼两人,纵马离开,惹得身后神女幽怨不已。 苏心斋哈哈大笑。 此去京师,足有两万里,苏心斋见到了许许多多对她来说很是稀奇,又很古怪的事。 离寧先生说的那个神秀山,越来越近,反过来,她苏心斋心心念念的师门黄篱山,就越来越远。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除了这些小事,其实也有几次廝杀,对苏心斋来说,最为凶险的,还是在一座异宝现世的巨城內。 天材地宝,是一株结成金丹的草木精魅,被眾多谱牒仙师和野修联手追杀,后来苏心斋才知道,其中甚至有宝瓶洲一等一的宗字头仙家子弟。 诸如真武山,神誥宗,海潮铁骑等等。 各路修士,布下天罗地网,在一座人口上百万的巨城內,围剿一株地仙精怪,术法频出,真真正正的惊天动地。 然后苏心斋就看见,寧先生出手了,青衫仗剑而去,如入无人之地,但是他又没有出剑。 一巴掌一个,打得那些山上仙师,满地乱滚,抱头鼠窜,有几人在报出自家师门老祖之后,不但没有让寧远停手,反而下场更惨。 几巴掌平息风波,寧先生將那头地仙精怪带在身边。 可又没有携带多久,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时分,在某处荒郊野岭,男人將其放生,重归山林。 苏心斋差点被自家先生的这一行为,气得吐血,那可是金丹境的草木精怪誒,多罕见啊,就这么水灵灵的放走了? 最初认识男人的时候,她觉得寧远的这些善心,是装出来的,现在则是恰恰相反,苏心斋觉得他太过於仁慈了。 行走江湖,难不成就是一直往外撒银子? 家底再多,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后来在一座高山之巔,三人一起坐在古松枝头上,仰望天上一轮明月,无数条璀璨星河。 离天很近啊。 小妹半靠在兄长身上,她则是与寧先生背靠背,无缘无故的,男人第二次將那枚养剑葫递给她。 她只好喝了一小口。 呛死个人。 古怪剑修喝古怪酒。 一头女鬼,站在高高的山巔枝头上,莫名就有些伤感,没来由,她也想不太通,到底为什么会伤感。 微微晃荡双脚。 只是当转头看去,看见那个胡茬子粗如牙籤的青衫男人后,苏心斋又开始喜笑顏开。自己上辈子到底是造了多大福,才能遇到他啊? 以后跟著这个青衫剑仙,要做什么呢?难不成一辈子就当个鬼? 嗯,想好了,既然都答应了他,以鬼物的身份,好好“活”下去,那么將来宝瓶洲第一位上五境阴物,就由我姓苏的来好了! 仙人酣睡古松,一夜匆匆而过。 又是几天后。 在大年三十之前,风尘僕僕的三人,终於抵达朱荧京师,寧姚见到了大嫂,苏心斋见到了先生的夫人。 好像直到此刻,才终於走出了那座书简湖。 雷鸣过后,是那温柔繾綣。 第763章 万邪辟易 临近朱荧王朝京师。 因为暂时不清楚阮秀將神秀山渡船停在了哪儿,又加上临近傍晚,寧远就没有著急,带著两人露宿野外。 当然,秀秀也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踪跡,前提是这妮子没有忘记自己的男人。 她很早之前,在寧远身上留了点东西,一门神通,类似山上的魂灯一说,儘管隔著千万里,也能感应到些许气息。 寧姚扎好帐篷,点燃篝火,从咫尺物中取出桌椅,然后拿著她打来的猎物,又在鼓捣一桌晚饭。 这一路走来,伙食什么的,都给她揽在了身上。 手艺略有见长,可还是有些不敢恭维。 剑道、修道天才,不等於在各个方面,都是天才。 天生我材必有用。 总会有有用的点,可不是处处都有用。 吃过晚饭,寧姚跟兄长知会一声,隨后御剑而起,说是要去朱荧京师那边看看。 寧远只说早去早回。 篝火旁,寧远喊来远处堆雪人的苏心斋,后者极为听话,拎著裙摆快步跑来,身后出现一长串脚印。 她盘腿而坐,隔著一簇篝火,看向那个青衫男人,笑问道:“先生?” 寧远点点头,早有腹稿的他,直言道:“苏姑娘,我想在你这边確定一件事。” “先生直说就可。”她伸出手来。 男人嗯了一声,“苏姑娘答应过我,会隨我去往神秀山,那么换句话来说,是否就打算以鬼物之身,一直走下去了?” 苏心斋出现些许迟疑。 不过她很快就点了点头。 寧远跟著点头,笑道:“那么苏姑娘,对於接下来的自己,自己的將来,有什么打算?” “要是暂时没有,我可以给出几条道路,你不用当场回答,过几天,或者可以等到了神秀山再做决定,也不迟。” 苏心斋咧开嘴角,“可是先生,要是我一直优柔寡断,做不了决定怎么办?” 寧远摇摇头,“没关係,那就一直想著,在这期间,我养你。” 女子愣了愣。 她歪著头,笑意吟吟道:“先生虽然是个散財童子,可情商这方面,真不低呀,我要是个大活人,现在估计就心口乱跳了。” 紧接著,苏心斋环抱住双膝,打趣道:“先生想得倒好,养我养我,我一介阴物,又不用吃喝,更不用吸收天地灵气,压根就不花钱。” “成本为零。” 寧远不想再跟她聊这些有的没的,竖起手掌,先是弯下一根手指,缓缓道:“苏姑娘,第一个,就是做山水神灵。” “返回神秀山后,我可以立即找人安排此事,我那板上钉钉的老丈人,应该也不会拒绝,让宗门山头出现一座山神祠。” “只要你愿意,到时候建了祠庙,塑了金身,我还会专程为你走一趟大驪京师,管那皇帝老儿要一道圣旨, 至於书院敕封,凭我的功德,大概也是没问题的。” 苏心斋认真的想了想。 “不急,还有別的。”寧远隨之弯下第二指,“我有一个朋友,如今就在书简湖那边,他叫钟魁,身份很高,起初是一位书院君子,现在是桐叶洲太平山的掌律祖师。” “他虽是活人,可天生大道亲鬼,你想的话,我就即刻带著你,御剑去找他,至於之后是做师徒,还是別的,就看你的意思了。” 苏心斋乖巧点头,“先生,还有吗?” 寧远微笑道:“有的,其实接下来的第三点,才是我比较看好的。” 话音刚落,男人摆了摆衣袖。 身旁就多出一位开襟小娘。 一袭青衫指了指她,说道:“这头已经跌境的蛟龙,是真正的真龙后裔,血脉虽然不多,可相较於绝大多数的蛇蛟之属,又厉害了不少。” “我可以將她的魂魄剥离,再以秘法,让你炼化,入主其中,虽然不能接下她的生前修为,但想必夺舍之后,你的修道资质,会处於一个很高的地步。” 苏心斋看著这个下场悽惨,晕死不知多久的化形蛟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早年是个洞府修士,石毫国人氏,四五岁左右,就被山上仙师相中,带回了黄篱山。 修道十二载,最后一次下山游歷,连同两位师姐,在金樽城被天姥岛一位金丹境祖师掳走,想要收为开襟小娘。 一波三折,去往天姥岛的路上,顾璨救下了她,从而免去了被人调教姦淫的下场。 结果就是,那个姓顾的少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想把她收入囊中,苏心斋抵死不从,然后就死了。 被眼前这个乖巧少女模样的地仙蛟龙,一口生吞。 如今双方形势顛倒,她成了阶下囚,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稀奇的是。 苏心斋眼中並没有太多仇恨。 良久。 她驀然一笑,轻声道:“先生替我做选择就好了,无论是哪一种,对於现在的我来说,都要更好。” 寧远微微点头,“如此最好,那我就立即剥下她的蛟龙皮囊。” 男人摆摆手,“场面有些血腥,你就別在这边杵著了,堆你的雪人去,还有,记住把我的那个雪人,堆得好看点,身材魁梧些。” 苏心斋直起身,笑著点头,隨后跟来时一样,拎起裙摆,倒退而走。 只是没走几步,她又忽然问道:“先生,那座小酆都內,有这么多阴物,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好?” 寧远笑了笑,“反正不是因为馋你身子,何况你现在也没有身子,符籙纸人,看起来胸脯够大,屁股够翘…… 可其实一巴掌按上去,如摸树皮,没滋又没味的。” 这还是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荤话。 苏心斋也不觉得如何,反而故意嬉笑道:“这头蛟龙的人身皮囊,比我好看的多,等我入主其中……” “先生,要不要我给你暖被窝啊?” 一袭青衫笑呵呵摇头,“还是算了,这么干,我会被人打断腿的。” 苏心斋眨了眨眼,“先生的那位夫人,很凶吗?” 寧远呵了口气,頷首点头。 “很凶,也很胸。” 她没理解意思。 等苏心斋走后。 寧远没著急动手,坐在篝火旁,双手拢袖,没有动用修为,风雪急落,导致不消片刻,他的身上就堆满了厚厚的一层。 就像披了一件雪白蓑衣。 自己才是自己的雪人。 这会儿,他在想一些事情,有关於苏心斋的那个问题。 其实很好解释。 小酆都內的阴物,大致可以分成两类,生前坏事做尽,还有安分守己的。 第一类,早就被他斩杀,第二类,大部分已经转世投胎,苏心斋就属於后者,但又有所不同。 她最乾净。 那些不愿跟隨寧远,不愿逗留人间的阴物,多是上了年纪的,数十年风雨,在书简湖遭受了极多的苦难…… 说难听点,就是“活腻了”。 不如把这一世剩余的微弱希望,留到下一世,毕竟昨天与今天,都有了定性,只有明天,才有无数种可能。 寧远挽留过他们,但不会强行留下,尊重这些阴物的想法。 除了苏心斋。 这位姑娘,在崔瀺那份档案上,乾净的不能再乾净了,不只在於肉体,还在於心境。 送她转世,好不好,不知道。 可寧远就是觉著,不该这样的。 哪有今世福报,留到来世的说法? 听起来就有些可笑。 还有点道貌岸然的噁心。 所以寧远不会如此做,这一路走来,唯独把苏心斋放在身边,跟著他走过山山水水,见识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 人家姑娘还很年轻啊。 在世之时,身为山上仙师,惩奸除恶,斩妖除魔,做了不少好事呢。 翻阅那些档案,就像在看自己。 自己可以兵解,走出第二世,有这种机会,换成旁人,就不行了? 至少在他看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从一开始,寧远在为这些鬼物完成心愿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观道。 他曾经也做过鬼。 齐先生让他活出了第二世,在力所能及之下,寧远也可以绞尽脑汁,为她们搭建一座可以安稳停留人间的渡口。 做一件事,要么不做,可既然选择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总要有这份心气。 除了这些。 其实书简湖之行,寧远还多出了一份愧疚。 那些千千万万的凡夫俗子,各座大岛的青楼,那些开襟小娘,老的小的,为什么会过得如此悽惨? 为什么那些山泽野修,诸如花屏岛主之类,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可以將亲情视若粪土,以至於为了钱財,为了修道,都能把自己老娘推出去卖? 为什么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不能去学塾上课,胸脯尚未长开,比男人都要平坦,就被调教成了开襟小娘?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酒池肉林? 是因为那些地仙岛主,境界足够高?手段足够厉害? 不是的。 至少在寧远看来,不止於此。 真正的原因,还是在浩然天下这边,强者的不作为导致。 如同某个汉子所说,真正的强者,一定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而这种人,太少太少。 本就少的可怜,外加有些拥有此等志向之人,拳头又不够大,很多腌臢事,见了管不了。 那么他寧远,能不能管? 要不要管? 强者之所以是强者,不就是因为弱者的衬托和讚誉吗? 以势压人,以力欺人,固然可以让螻蚁臣服,可如此作为,背地里,会不会遭受一堆谩骂? 道祖曾经说过,修道之人,一向视那山下红尘为大敌,唯恐挥之不去,可其实不能如此片面。 人之修行,渐次登高,一旦把七情六慾都逐一拆解,切割和压制,那就算走到最后,抵达十四、十五境…… 也已非人。 自己还是自己,可又不是自己。 自欺欺人。 这样的一名修士,就算真有一天,走到了那极高处的山巔,到底还算不算是自己? 寧远不想做这样的鸟人。 匆匆几年,走了这么远的路,他对这个世界,很是失望。 可能就像当年的齐先生。 可年轻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失望,他寧肯步履维艰,也不愿隨波逐流。 所以即使这些小酆都內的阴物,不是他所杀,更是与他半毛钱关係没有,寧远还是会觉得愧疚。 无形之中,繚绕在心扉门外。 是一场场送行之时,那些原本戾气难消的鬼物,在各自完成心愿之后,都会对寧远的挽留,直接拒绝。 会笑著说上一句,“寧先生,有缘再见,祝先生心想事成,早日成为大剑仙。” 或是更简单点的。 “先生,我走了。” 是花屏岛上,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著连屁股蛋都藏不住的衣裙,站在他面前,说一晚上五枚小暑钱。 是这个小女孩,在得知逼她卖身的老爹死后,不仅不觉得开心,反而眼眶泛红,对寧远破口大骂。 说什么她本来就是开襟小娘,生来就是要伺候男人的,本来就不用读书,不用穿那么多。 穿那么多做啥? 不把胸脯露个大半,能勾引男人上自己的床吗?不上自己的床,就没有神仙钱,没有神仙钱,就会挨老爹的打…… 难以想像,这是一名女童说出来的话。 时至今日,早已离开书简湖的青衫男人,对於此事,依旧耿耿於怀,也就是因为这个,让他当初下定决心,一定要清算书简湖。 里里外外,那些腌臢至极的人和事,杀个乾乾净净,不留一丝余地,没有道理可讲。 此时此刻。 一场自我“问心”过后。 青衫客有些疲惫,散出一道阴神守夜后,真身静坐原地,就那么耷拉著脑袋,沉沉睡去。 吾心安处即吾乡。 某个时刻。 一粒飘摇不定的微弱“灯火”,驀然出现在年轻人心口,不过几个呼吸,就开始大放光明。 一瞬间,方圆百里,亮如白昼。 千里之外的朱荧王朝中岳,山巔祠庙內,一名正在修缮金身,嘴里碎碎念的老人,剎那之间,手上一抖,心头悸动。 这位享受人间香火数百年的中岳大神,身形化虚,转瞬间来到祠庙外,抬头望天,战战兢兢的作揖行礼,颤声道:“不知圣人大驾光临,小神惶恐!” 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圣人,甚至都不是读书人,只是个山上剑修罢了。 可只要道德临身,皆可称圣,万邪辟易,神祇让道。 …… 荒郊野岭。 一段时间后,两名男子现身此地,就站在离那酣睡年轻人不远的另一座山头。 落后一个身位,瞧著像是书童模样的青年,头戴杏簪,很是滑稽,看了那人几眼后,轻声问道:“白老爷?” 被尊称为白老爷的男子,摇了摇头,莫名嘆息一声,缓缓道:“算了,小夫子说得对,那就再等等看。” 那少年撇了撇嘴,有些鬱闷,死死盯著那个年轻人,沉声道:“走之前,我能不能给他一巴掌?” 中年男人转过身,“那你想不想死在浩然天下?” 书童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 当初在托月山挨得那一剑,来日方长,以后脱离束缚,再找机会还回去便是,山上寻仇,不著急的。 …… 第二天。 三人继续赶路。 苏心斋获得了一具蛟龙遗蜕,得以穿戴在身,只是她有些嫌弃,毕竟虽然外表更加好看,可到底不是原来的身子。 寧远就说这个不是问题,等以后他的画符一道,境界够了,再照著她以前的模样,捏个一模一样的“苏心斋”出来。 苏心斋脸色古怪。 寧远还没反应过来。 寧姚亦是如此。 苏心斋憋了半天,最后勒马而停,似笑非笑的问道:“先生,我生前的那副身子,胸脯可是挺大的,反正比这件蛟龙遗蜕来得大…… 先生除了画符,难不成还会塑人?能把我这俩小笼包,给捏成大白馒头?” 她笑眯眯道:“既然如此,那先生能不能给我再弄大一点?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可这对白花花的玩意儿,哪个女子不想它大点啊?” 说到这,她又扭过头,看向这段时间相处,已经算是闺中密友的长裙少女,咧嘴笑道:“姚儿啊,你觉得呢?” 寧姚满脸通红。 寧远咂了咂嘴,没好气道:“以前也没看出来,你这妮子是个色胚啊?黄的流油了都。” 苏心斋哼哼两声。 寧远没著急走,忽然想起一事,遂驱马来到她身旁,难得的正经神色,提醒道:“苏姑娘,之后见了我那媳妇儿,这些荤话,就莫要说了。” 苏心斋嘿嘿笑道:“看不出来,先生这么厉害,居然也有害怕的人?咱们浩然天下,不都是男尊女卑吗?” 男人已经策马而走,留给她一句话,“你懂个屁,好不容易找了个媳妇儿,八字还没一撇,不得小心伺候著啊?” “跑了怎么办?” 苏心斋两手一摊,“很简单啊,你把我这具蛟龙遗蜕,捏成先生夫人的模样不就好了?” 回应她的,是一根高高竖起的中指。 小插曲过后。 三骑再度动身北上。 只在一条溪涧旁,略有驻足,不知为何,许久没鼓捣自己外貌的寧远,破天荒的,蹲在岸边,拘水洗脸。 竖指作剑,仔细的颳起了鬍子。 不过只是稍微修了修,弄得更加齐整,一眼望去,背剑掛酒壶,还是个行走江湖的大髯剑客。 此后再没逗留,一个过了拂晓的时分,终於到了朱荧京师之外。 一条临时搭建的山间栈道,寧远带头,牵马而行。 踏上山巔,走上这座隶属於大驪的仙家渡口,前方不远,一艘停留许久的鯤鱼渡船,阮秀缓缓走来。 寧远停下脚步,笑道:“早就发现我了吧?怎么不来找我?” 她说道:“上赶著的物件,不值钱。” 男人小心翼翼道:“生气了?” 她嗯了一声,隨后没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面色冷漠,无动於衷,甚至还稍稍转头,望向別处。 寧姚笑著喊了句大嫂。 苏心斋则是称她为夫人。 到此,阮秀也不好再摆脸色,点了点头后,率先转身,领著两个岁数相差不大的姑娘,去往渡船那边。 原地只剩下一个大髯剑客。 寧远摸了摸已经仔细修过一遍的胡茬子。 不够帅气吗? 女子心思,果然是婉转不定,最是让人摸不著头脑,思忖良久,不见花明。 一袭青衫,摘葫饮酒,隨后將其重新別在腰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管她呢。 待得天色渐晚,关上门来,將那件青裙扒了,赤诚相见,肆意妄为一番后,看她还会不会继续板著脸,装那冰山美人。 趁著神秀山还没到,趁著她老爹不在,赶紧多煮几回半生不熟的米饭,多做几次教人难以言说的…… 嚯,真是美事。 …… …… 你好,我叫小姜,薑黄的姜,我是一名剑客。 天气转凉了誒,不能再露我那洁白无瑕、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修长纤细且高挑的大长腿了。 我想说的是,宝子们注意加减衣物,不要生病感冒了,要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吃多少都还不会发胖。 好了,到姜妹的袖里乾坤里来。 晚安晚安。 第764章 儒家圣人 几人依次上了渡船。 阮秀在前,身边跟著寧姚和苏心斋,两人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小嘴一个比一个甜,特別是寧姚,从渡口那边一路走来,说的每一句话前面,基本都带了个大嫂。 阮秀领著她俩径直走入一间头等厢房。 没来得及关门,身后一路尾隨的大髯剑客,身形跟个泥鰍一样,以一个膝盖触地的滑稽姿势,滑了进去。 起身之后。 顺手抄起阮秀的纤细腰肢。 再摆出一副深沉面容,缓缓抬头。 寧姚和苏心斋两个,憋著一张脸,想笑又觉得不太好,不能拆了男人的台。 以迅雷不及掩耳,摘下养剑葫,往嘴里灌了一口后,寧远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笑道:“阮姑娘,你好啊,我叫寧远,我是一名大剑仙。” 阮秀死命绷著脸,努了努嘴,淡淡道:“哦,知道了。” 寧远偏过头,瞥了眼她的胸口,有些口乾舌燥,只是再如何心头紊乱,也不好当著外人的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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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两支,由苏高山和曹枰统率的大驪铁骑,仅仅就只是“铁骑”而已。 而眼前这些,却是名副其实的“天兵天將”,不走陆地,细数前面几十年,仅有的几次出兵,都是在云上游走。 近百艘墨家剑舟,杀力最低的,都有轻易斩杀中五境的实力,最高的,玉璞境都不敢攖锋。 但其实这都不算什么。 毕竟墨家打造的剑舟,一轮升空齐射,虽然杀力极高,可到底是个死物,攻城掠地,信手拈来,但是对上单个的地仙修士,又很容易落空。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支兵马,统率之人,是那名震宝瓶洲的大驪藩王,十境武夫宋长镜。 素有“军神”美誉。 但是宋长镜却没有直接去往朱荧京师,这一天的正午时分,浩浩荡荡的大驪剑舟,一路往南。 主舰船头,宋长镜负手而立,俯瞰脚下满目疮痍的战场,不断有誓死为家国而战的零散练气士,御风而起,朝这支锐不可挡的大驪剑舟,遥遥递出术法神通。 多是无用功。 在庞大剑舟之下,纷纷陨落,少数的几个地仙修士,倒是能对剑舟造成不小的损坏,可只要宋长镜一出手,便有了定性。 十境武夫的隨意一拳,摧山断岳,不在话下。 不多时,剑舟抵达朱荧北岳。 而在这座高耸入云的大岳山峰,山巔处,人头攒动,早有千百剑修严阵以待,除此之外,山腰山脚,各有数万铁骑,隨军修士不计其数。 一座大王朝的底蕴,不是说说而已。 北岳山神,瞬间显化金身法相,手持一把以辖境气运凝聚而成的金色巨剑,高坐山巔之上,与千百剑修共同迎敌。 更高处的天上,百余剑舟,无数飞剑如雨,破开云海,笔直坠落大地。 青天与大地的中间区域,长剑如虹,两股剑气洪流,相互衔接之后,爆发出阵阵五彩琉璃之色,世人抬头望去,好似见到了一座天宫仙境。 不断有飞剑崩碎,仅仅几个呼吸,就有上百名朱荧剑修当场遭劫,跌境的跌境,重伤的重伤。 而反观大驪这边,却是游刃有余,剑舟祭出的飞剑,再如何破碎,也只是耗费神仙钱而已,虽然数目巨大,可毕竟不会死人。 偶尔几把本命飞剑,成了漏网之鱼,划破天际,想要攻入剑舟船身,又被大驪的各路隨军修士,接连祭出本命物,一一粉碎。 看似不相上下,实则就是一边倒的局面。 那位北岳神祇,催动山水大阵,庇护本国修士后,蓄势待发,挥动那把金色大剑,倾力劈向宋长镜所在剑舟。 一剑横贯百里。 元婴境的山君,坐镇辖境,疯狂汲取香火愿力之下,实力绝不会低於玉璞境,这一剑,势如破竹,沿途粉碎无数飞剑,直捣黄龙,大有擒贼先擒王的意味。 结果就被宋长镜一拳轰碎。 远超百丈的金色剑气,刚刚突破飞剑雨幕的封锁,就被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拳罡,打得化作齏粉。 云海爆发一团璀璨光芒。 宋长镜云淡风轻。 一抖袖袍,第二拳接踵而至,无视北岳的山水大阵,摧枯拉朽,將那足有千丈之高的金身法相,打得当场崩碎。 这位山君,面不改色,再次匯聚香火气运,眨眼间重塑金身,就要再战此人。 宋长镜走下渡船,闪身站在他的肩头,以心声开口道:“差不多就行了,装装样子就可,难不成你还真想被我活活打死?” 金身法相神色一怔。 宋长镜继而面向脚底山巔,面色平静,缓缓道:“诸位,大驪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的意思,金丹之下的练气士,全数离开,地仙以上,愿意追隨我一同南下,那以后各自之间,就以兄弟相称。” “不愿意归降,也可以,本王承诺,会放你们离去,但是要约法三章,將姓名籍贯,登记在册, 后续我大驪南下,今日在场之人,谁要是在暗地里做些小动作,本王就亲自登门,秋后算帐了。” 一国北岳山巔,寂静无声。 宋长镜重重一跺脚。 整座大岳,从上至下,坚不可摧的山体中,顷刻出现了一条裂纹,山水气运动盪不已。 朱荧王朝的千百剑修,或相互对视,或看向那位山君大神,眼神茫然,隨后不知是何人,率先丟下了佩剑。 此后便是一连串的鏗鏘之声。 千百剑修齐卸甲。 宋长镜终於露出一个笑容,拔地而起,返回渡船,驱使剑舟,极为无礼的越过北岳山巔,直去京师重地。 而北岳这边,则是留下了十几艘小型剑舟,由一位墨家游侠领衔,处理剩余之事,诸如招降事宜。 那位金身受损的山君神祇,神色复杂,最后朝著那艘搭载宋长镜的庞大剑舟,拱手抱拳,以心声说了个谢字。 无非就是谢他的不杀之恩。 当然,不止是山君自己,还有跟隨他誓死守护家国的千百剑修,以及更多的朱荧將士和仙师。 这一战,本就不可能会有贏面,何必为了一个气数已尽的朱荧王朝,去白白损耗这么多的性命。 没必要。 要问既然如此,这位山君为何不直接开门投诚,为何非要先与大驪,有模有样的问剑一场? 那就更好解释了。 身为朱荧王朝的五岳山神,享受香火数百年,因果纠缠之下,总要在国破之际,去做点什么的。 要是不战而降,辖境之內,那些平时对他顶礼膜拜的百姓,会如何看他? 事后会不会遭到无数谩骂? 一旦如此,丟了香火,没了神位,他这个原本风光无限的北岳山神,恐怕旦夕之间,就会成为一头过街老鼠。 与大驪问剑一场,就是做给新主和旧主看的,对双方,对辖境百姓,也都有个过得去的交代。 不至於在大驪吞併朱荧王朝,他被摘走五岳正神的头衔后,连一个大岳山君的位子都保不住。 大势將倾,身处乱世洪流,总要为自己,谋求一条可以活命,最好还能算是安稳的退路。 为首剑舟。 宋长镜依旧站在船头,手上拿著一封刚刚掠来的飞剑传信,来自於明面上属於皇后娘娘,背地里,却已经投靠国师崔瀺的绿波亭。 信上就一句话。 镇剑楼主,已经抵达朱荧京师。 一位长相俊俏的蟒服少年,匆匆而来,站在大驪藩王身侧。 宋长镜没有转头,直言道:“宋睦,当年你曾被那人羞辱过,耿耿於怀,心境受损,迟迟无法躋身中五境, 没关係,我这个做叔叔的,可以帮你出头,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碍於崔瀺的情面,我不会杀他。” 原先的泥瓶巷公子哥宋集薪,如今的大驪皇子宋睦,想了想,点头道:“一切听皇叔的。” 宋长镜笑了笑,“书上有句老话,叫做青出於蓝胜於蓝,可在本王看来,你和宋和,比起我与兄长,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性,都差了很远。” “兄长大限將至,我又不喜朝堂,真不知道,把这么大一座东宝瓶洲,交给你们两个,前途是好是坏。” 宋集薪绷著一张脸。 宋长镜转过身,皱眉道:“一件昔年小事而已,不就是拿把摺扇塞进了你的屁股缝?至於吗?” “生来就是人中龙凤,肚子里就这么点气量?” 岂料宋集薪说道:“我生在泥瓶巷,不是什么龙凤,泥腿子而已。” 宋长镜笑著点头,“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你母亲更喜宋和,你这个长子,居然就这么舍了夺龙椅的机会,跟我万里迢迢跑来南边。” 宋集薪岔开话头,“那封信上,有没有说那个人,如今是什么修为?” 宋长镜摇摇头。 少年忍不住问道:“当年他就是龙门剑修,几年过去,皇叔就这么有把握,能稳压他一头?” 宋长镜伸手按住栏杆,微眯起眼,笑道:“其实当年本王要不是手头有事,在驪珠洞天之时,就给那小子收拾了。” “本王这一生,虽然半辈子都在沙场,可其实本王最厌恶的,就是沙场,只是可惜,因为你爹的缘故,我这个做弟弟的,只能帮他打下一片又一片的江山。” “倘若本王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此刻的武道成就,或许会更高,什么武神之位,对我来说,唾手可得。” 心比天高。 白袍男子嗤笑道:“那个寧远,一介山下的草莽剑修,金丹?元婴?亦或是玉璞剑修?嗯,据说还是来自剑气长城。” “又能如何呢?” “这里是浩然天下,是我大驪所在的东宝瓶洲,本王一只手,就能捶杀他这等號称无敌的纯粹剑修。” “镇剑楼主之位,也是他能染指的?” 宋集薪不会觉得皇叔是在吹嘘自己。 因为身旁的这个男人,是那大驪王朝的武道第一人,几十年来,可以说只凭一己之力,就將原先蜗居北方的大驪版图,扩充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而大驪从古至今,一直都是武夫掌国。 …… 数千里之外。 一位正在御剑远游的青衫剑修,驀然之间,此时此刻,心湖微漾,好似將某人的某句言语,全数收入耳畔。 寧远停下身形,悬在半空。 一脸古怪。 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非议他。 而是因为自己居然可以听见。 虽然不是句句都能听见,但是无比清晰,听语气,是个男子,境界肯定也不会太低,是武夫还是练气士,暂且不知。 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於,就在刚刚,寧远忽然发现,自己的元婴境道行,居然没来由的,上涨了一丝。 虽然不多就是了。 可自己什么时候…… 有这等天大神通了? 寧远眉头紧锁。 他倒是想到了一点。 浩然天下,儒家圣人,各自之间,皆有一个本命字,独占魁首。 这天底下,任你是谁,无论修为高低,只要用到、念到、写到此字,都能为那位圣人凭空增添一丝道行修为。 玄之又玄。 一袭青衫,自顾自的笑了笑。 我居然是圣人? 我还能是圣人? 要说我一个元婴剑修,只想著趁早接回弟子,想著奶秀胸脯上两个大白馒头的匹夫,是一位儒家圣人的话…… 那这世道,真就没谁了。 第765章 粉墨登场 一袭青衫背剑,缩地山河,很快就在一处乡野田垄上,找到了那两个在阮秀口中“疯玩”的小姑娘。 寧远没有即刻现身,掐了个诀,隱匿在她俩身后。 正午时分,裴钱和寧渔两个,並肩坐在田埂上,各自拿著一张大饼,埋头啃著。 这俩小东西,穿著一模一样,都是大棉袄裹著,里头估计也有好几件內衫,看起来很是臃肿。 裴钱是四境武夫,寧渔是下五境练气士,两人修为都很低,还做不到山上仙人的驱寒避暑。 一样的个头,一样的大饼,一样的酒葫芦。 寧远悬在两人上方,狗鼻子使劲闻了闻。 还好,还算听话,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水。 都有些狼狈,裴钱还好,她本就是个黑炭丫头,寧渔就有些惨兮兮了,原先跟个瓷娃娃的她,这会儿满脸泥污,丟在路边,就跟难民似的。 眼见她俩快要吃完乾粮,寧远正打算现身一见,寒暄几句后,带她俩返回渡船那边。 却听见寧渔忽然说道:“大师姐,镇子衙门贴的悬赏告示,那头豹子精,可是中五境里的洞府境…… 咱们两个,真能打得过吗?我看还是回去找师娘吧?大不了那三颗小暑钱,就分给师娘一半嘛。” 裴钱用手肘懟了她一下,瞪眼道:“怕啥?一个洞府境而已,上次咱俩联手,不就宰了一个?” 寧渔有些吃痛,揉著手臂,委屈道:“我不是怕死啊,只是觉得要是就这么死了,师父师娘,还有我桂枝姐姐,他们肯定会伤心的。” 她小声补充道:“况且上次我们砍死的那个洞府老妖,原本就被州城衙门通缉,被打了个半死好吧。” 裴钱將剩下小半截烙饼,隨手一甩,怒道:“我辈剑气长城的剑修,与那妖族,本就是死仇,如今大妖在前,又岂能退缩?!” 寧渔没捨得把大饼扔了,挠挠头,扭捏道:“师姐,我还没开始练剑呢,师父没教。” 裴钱已经站起身,吹了个口哨,说道:“那这头豹子精脑袋,就当做你的拜师礼好了,等师父回来,我这个大师姐,定然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寧渔顿时喜笑顏开,跟著起身,著急忙慌的把剩余烙饼全数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愿跟师姐一起,上刀山下火海!” 裴钱双臂环胸,意气风发。 寧远捋了捋胡茬子。 得,看来还是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略胜一筹,这么快就把寧渔这妮子给忽悠了,瞧这样子,大有以后当她跟班的模样。 在裴钱吹响口哨之后。 不远处的田野上,一头壮硕的黑色毛驴,四腿矫健,吭哧吭哧的跑来。 驴子是当初离开大泉之时,客栈九娘送的,看起来裴钱照顾的很好,没有辱没它“剑仙坐骑”的威名。 裴钱先一步翻身上驴。 寧渔紧隨其后,两手环住她的腰部,拨转驴头后,瞅准一片大山,裴钱一抽韁绳,疾驰而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位大髯剑客,默默跟隨。 两人许是提前踩过了点,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座灵气氤氳的山谷之外,裴钱把驴子拴在小路边。 进入山谷之前,寧渔掏出一摞敛气符,递给裴钱一半,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往身上贴。 品相不够,数量来凑。 还真有用。 因为就连躲在暗处的寧远,一位元婴修士,在他眼中,两个小姑娘的身形,都有些模糊。 那么一般的洞府境,就更难以发现了。 然后接下来的这场“大战”,给寧远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清理了几头巡山小妖后,沿著妖物踪跡,开始隱匿前行,最终找到了一座崖刻“斫琴”的山中洞府。 外面的山谷,灵气之所以稀薄,就是因为这处洞府,占了画龙点睛的那一笔,藏风纳水,算是宝地了。 原先这些妖物,没点本事的话,可不敢如此拋头露面,在离州城不远的大山深处,开凿洞府。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如今的宝瓶洲,战火四起,特別是朱荧王朝,攘外都自顾不暇,又怎么去安內。 寧远前些时日宰得那头金丹妖物,亦是此理。 乱世一起,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出来作妖了,反正也没人会管,反正那些难民,早一天晚一天,都会死。 寧远跟在她俩身后,步入其中。 百余步后,视线豁然开朗,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石室,两个小姑娘止步,找了个角落蹲著。 鬼鬼祟祟的。 裴钱还好,她也算是见过几次大风大浪的人了,反观寧渔这丫头,一路走来,见了地上那么多的尸骨,早就脸色发白。 裴钱没著急动手,身为主心骨的她,转身抱了抱师妹,轻言安慰几句,隨后就让寧渔往外掏东西。 寧渔强忍害怕,点点头,取出那件咫尺物,儘量不发一丝声音,最后地面就多出一座小山。 清一色的符籙,什么种类都有,裴钱在里头翻找了一阵,拣选出需要用的,再低下头,与其交头接耳。 说话声太小,以至於寧远一个不注意,都没能听清。 裴钱一马当先,走到石室大厅门外,寧渔紧隨其后。 恶战一触即发! 然后寧远就看见,寧渔率先出手,卯足力气,將手上两只泥人,看也不看,直接丟了进去。 顷刻之间,惊天动地。 大厅內,十几头妖物还没反应过来。 眼前就多出了两尊泥人神將。 这还没完。 门外的棉袄小姑娘,还在往兜里掏泥人,有一个丟一个,不要钱似的,几个呼吸间,少说也祭出了十几头。 隨意一尊,显化之后,都有两丈高,个个舞刀弄枪,瞧著是土鸡瓦狗,可对上下五境妖族,就是砍瓜切菜。 因为数量太多,这座洞府大门,直接就给泥人神將堵的死死的,里头传来一阵哀嚎,除了那头豹子精,其余小妖,难以招架。 异变突生之后,豹子精终於回过神,一脚踹开身旁婢女,隨手一招,长枪入手,猛然暴喝:“何方鼠辈!还不现身?!” 没人搭理它。 这些泥人神將,受限於主人的境界修为,所以实力不高,至多也就三境武夫的水准,而且比较笨拙,很快就被“大妖”斩杀数头。 危急关头。 只见一名女子武夫,驀然现身在洞府门口,双手抡动与其身材不符的三尺青锋,猛然当头劈下。 一道雪白剑光,转瞬即至。 剑斩洞府大妖一臂。 黑炭丫头见过师父出剑,知道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所以一剑过后,没有任何迟疑,第二剑接踵而至。 其实不算是第二剑。 长离是半仙兵,她能有鼻子有眼的递出一剑,已经力有未逮。 裴钱直接把长离剑丟了出去。 半仙兵在空中划过一抹长线,锋利至极,洞穿豹子精肩头后,长剑一往无前,深深钉入巨大王座之上。 手上无剑,小姑娘原地拉开一个拳架,正是六步走桩,与此同时,之前张贴在全身各处的几十张符籙,凭空燃烧。 方寸符,气力符,挑灯符,驱邪符…… 什么玩意儿都有。 裴钱瞬间一衝而走,快若闪电,一条武夫的纯粹真气,宛若游龙,附著於拳头之上,风雷阵阵。 一拳打得大妖四分五裂。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因为双脚张贴的方寸符太多,同时动用,速度太快,在轰碎大妖身躯之后,裴钱稳不住身形,直接撞在了墙壁之上。 生死不知。 寧渔眼见此景,急得额头冒汗,驱使泥人拍死剩余小妖后,快步跑来,两手並用,使出吃奶的劲,好不容易才把师姐从墙上“抠”了下来。 这丫头江湖阅歷不多,见裴钱闭著眼,头破血流的模样,都快急哭了,不过倒也没有干愣著,將她背在身后,一路狂奔。 就这么离开了这座洞府。 大厅这边,泥人神將不要了,插在王座上的半仙兵,也忘记了取回。 一个小姑娘,背著另一个小姑娘,就这么拼了命的跑,出了洞府,到了山谷外,甚至都没顾得上那头黑色毛驴,朝著州城那边,一口气跑了七八里。 这一仗,男人看的瞠目结舌。 去往临近州城的路上。 寧渔脚步踉蹌,往前一路跌跌撞撞前冲,不是武夫,身子骨不行的她,哪怕头晕目眩,也不肯稍作休息。 每当身后的裴钱,往下滑落一寸,寧渔便抬高一寸,同时没忘记喊她一句,大师姐誒,你別嚇我,快醒醒,等师父回来,你还要让他收我做小弟子的。 我可不想当什么大师姐。 裴钱裴钱,只要你醒过来,我就答应,把我的那件咫尺物送给你,反正我也没多少东西可装。 你不是眼馋很久了吗? 大师姐誒,昨晚你还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等你將来成了真正的山上剑修,要带著我去中土神洲游歷江湖的,可不能骗人啊。 你还说会带我去你来的地方,什么来著?噢,是那个藕花福地,你说下次去,要把那座江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要跟你师父一样,拿下那个天下第一。 不能这么玩的啊。 是不是我画的符不太行,才让你撞进了墙里啊?都怪我,力气力气没有,剑术剑术不会,整天就知道捏人画符,事到临头,一点忙帮不上。 片刻后。 脸色煞白的小姑娘,再也无力继续奔跑,被一颗石子绊住,带著裴钱一起摔了个狗吃屎。 寧渔开始嚎啕大哭。 只是很快又戛然而止。 远处。 一个身材修长,瞧著高大但又不算壮实的青衫汉子,向两人这边走来,只见他牵著一头黑色毛驴,斜挎两把长剑,头戴斗笠,腰间还掛了一枚金黄色的酒葫芦。 男人在几步外停下脚步,微微扶起斗笠,露出一张满是胡茬子的脸,微笑道:“你叫寧渔对吧?你好,我叫寧远,寧渔的寧。” “我是一名剑客。” 一袭青衫,併拢双指,缓缓抬升,身后的太白仙剑,立即做出回应,瞬间出鞘,悬停在旁。 大髯剑客隨手抖了个剑花,再持剑立於身前,笑问道:“小姑娘,我见你骨骼惊奇,是个练剑的好材料,所以要不要做我的小弟子?” 寧渔抹了把脸,又抬起双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就在此时。 裴钱睁眼,吐出一口血水,嘿嘿笑道:“师妹,我说的对吧,只要咱俩宰了那头大妖,你就能真的拜入我师父门下。” …… 朱荧王朝上空,云海深处,一把巨大的雪白长剑之上,寧远盘腿坐在剑尖,怀中躺著一个黑炭似的丫头。 裴钱的伤势,很轻,无非就是断了几根肋骨,磕破鼻子而已,如今再次昏死过去,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动用了长离剑的缘故。 四境武夫,强行驱使半仙兵,令她耗费的气血极多,精气神也萎靡下去,寧远此刻正在抽调气府真气,为她温养体魄。 太白剑柄处,则是坐著另一位小姑娘,手里牵著毛驴,背对两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生气了。 但是寧远也不想去哄。 千里左右,盏茶之间。 到了神秀山渡船,寧远破天荒的,亲自动手,在灶房那边熬了一大锅药汤,主食材,用的是那头豹子精的心肝脾肺。 碍於男女有別,寧远就没给裴钱剥个乾乾净净,只是褪下了外面的大棉袄,整个將她放了进去。 寧渔一样,也被他往里一丟。 心情不错的男人,见阮秀那间屋子,还是关著门,他也不著急,驱使渡船升空,逐渐驶离朱荧京师后,独自来到观景台上,默默喝酒。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喝酒了。 没来由,寧远就想起道祖说过的一句话,也是类似讖语的一卦。 大道直行,有山开山,有水过水,斩妖封魔,宜速速远游,利在北方。 很快就要到北方了啊。 驀然转头。 不知何时,身旁已经多了个青裙女子,她身子前倾,慵懒的趴在渡船栏杆上,胸脯挤压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幅度。 寧远没说话。 阮秀发现男人的视线,瞥了他一眼,然后本想继续板著脸的她,瞬间就泄了气,有些羞赧。 这小子的眼神真温柔。 此中有真意。 想睡我。 月上柳梢头,渡船的几间厢房,几个姑娘很有默契,全都关紧大门,给两人腾出了地方。 结果寧远却没说什么骚话,反而没头没脑的问道:“秀秀,我打算明天开始,就教她俩练剑,你觉得怎么样?” 阮秀哦了一声。 男人咧嘴笑道:“我都打算好了,裴钱是四境武夫,体魄更好,就让她背我的太白,寧渔身子骨稍差,长离则是交给她。” 阮秀又哦了一声。 寧远掰著手指头,自顾自说道:“还有桂枝和苏姑娘,前者资质不太好,后者还没完全適应那件蛟龙遗蜕……” 阮秀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呵,臭小子这种鬼伎俩,还能把我一个上五境给忽悠了?你自己不中用,可別怪我没给机会。 娘稀皮的,来之前,老娘都故意把扣子解了好几颗,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你是看不见还是咋的? 真是不解风情。 寧远扭过头,望著她的背影,无奈道:“媳妇儿,能不能听我说完?说完了她们,就轮到你了啊。” 青裙少女隨即回首。 寧远笑眯眯道:“秀秀,你放心,我打算抵达神秀山后,就马上跟老丈人提亲,將你娶进家门。” 他娓娓道来。 “这事儿,我可是了解过的,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四聘五金,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这才是明媒正娶!” 阮秀眨了眨眼,似笑非笑,提醒道:“十里红妆的妆,是嫁妆,不用你来准备,那是我爹的事。” 寧远不假思索道:“所以秀秀,你是答应嫁给我了?” 少女迈开脚步,“你猜。” 男人猛然伸出一手,运转神通,將她隔空扯了过来,阮秀也没挣扎,被其按坐在大腿上。 “你嫁不嫁?” “看我心情。” “那你心情什么时候能变好?” “那就看你了。” “比如?” “寧小子,之后返回神秀山,中途还会走吗?” “……应该,不会了吧?” “那不嫁。” “……装得累不累?” “还行,乐在其中。” 互相对视半天。 寧远轻声道:“阮秀,这趟书简湖之行,我有在想你,从来如此,一直如此,半点作不得假。” 少女嗯了一声。 想了想,她撩起髮丝,又轻声细语的补充道:“我也是。” “……就仨字?没了?” “我不善言辞啊。” “这怎么一转眼,你就突然变得温柔了?” “因为你很少对我说情话。” “那我以后多说点。” “好。” “……” “寧远,遇见你,三生有幸。” “不是这样的,我才有幸。” 第766章 谁敢横刀立马 渡船笔直一线,从朱荧王朝版图上空掠过,因为不是大驪剑舟,所以也没人前来拦阻。 属於寧远的那间屋子。 两人对坐,一个两手叉腰,一个在往外掏东西。 桌上,琳琅满目。 一件青峡岛咫尺物,是在斩杀顾璨之后所得,品相不算多高,可怎么也该值一些穀雨钱。 十几块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最初得自小妹寧姚,被寧远的本命飞剑吃的差不多了。 剑字印,斩龙台所铸。 压裙刀,质地一般,意义不俗。 一小堆神仙钱,粗略估计,穀雨只有二三十颗,小暑百余,雪花钱最多。 从云楼城购买而来的金衣蟹,整整两大缸。 这就是寧远的全部家当了。 当然,方寸物里,其实还有许多的酒水,一年到头都喝不完,可总不好全数拿出来,搁在地上,一屋子都摆不下。 除了最为珍贵的剑字印,其他所有加起来,其实都不太值钱,放在地仙之下的练气士身上,算是天大財富。 可一名元婴剑修,就这么点东西,委实是穷的揭不开锅了。 阮秀翻翻捡捡,挨个拿起打量,最后撇撇嘴,无奈道:“臭小子,你这么穷,还想娶我进家门啊?” 寧远一本正经的纠正道:“不对,你说错了,我家在剑气长城,而咱俩以后大婚,却是在神秀山…… 所以秀秀,其实我是去入赘的,是个倒插门。” 阮秀眉头都挤在了一块儿。 “感情是我娶你咯?” 寧远身子前倾,“所以你终於肯嫁给我了?” 阮秀置若罔闻,与他相反,將身子后仰,靠著椅背,淡淡道:“好了,你这趟书简湖之行,挣到手的东西,我很不满意,接下来可以说说都遇到什么事了。” 她怒道:“不许骗我!一五一十说个清清楚楚,反正现在有时间,我可以在这坐一晚上。” 寧远点点头,极为听话,屁顛屁顛的把椅子搬到她身旁,坐下之后,再两手並用,將少女抱到自己腿上。 阮秀顺手搂住他脖子。 “干啥?” “说事啊。” “说事就说事,你抱我做什么?” “离得近,听的清楚些。” “那你为什么又解我扣子?” “深夜畅谈,自然要坦诚相待。” “……臭小子。” “奶秀,你说咱俩一个是剑仙,一个是神祇,以后生出的闺女,会不会天生就是个妖孽天才?” “为什么不是儿子?” “儿子不听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给人当过儿子啊。” “……有道理,但是我挺喜欢儿子的,长大了,不仅能保护娘亲,还可以去拱別人家的白菜。” “说的也是,那等成婚之后,咱俩就努努力,一天做他个十几场,爭取来个儿女双全。” “……” “怎么了?” “谁要跟你一天十几次啊。” …… 一段时间后。 阮秀整理好凌乱衣襟,寧远咳嗽两声,也是坐的板正。 他这才开始娓娓道来,说自己的这次游歷,从落地青峡岛开始,到剑开人心鬼蜮,平乱书简湖。 还是老样子。 该说的,往细了说,不该说的,要么草草了事,要么只字不提。 不是防著秀秀,而是有些事,確实是不宜诉说。 在此期间,阮秀上半身趴在桌面,单手托腮,转过头,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听著。 其实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肯定没说全,肯定有许多遗漏,不过少女相信他,所以在他说话的时候,从不会去打断,更不会质疑什么。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会打断自己男人说话了,那么没有例外,一定是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 但在这之前,她愿意什么都听他的。 只是当寧远说完后。 阮秀忽然站起身,將脑袋凑了过来,照著他身上仔细的闻了闻,皱眉不已,冷声道:“臭小子,你身上怎么有股骚味?” 寧远心头咯噔一声。 不过依旧面不改色,强装镇定,开口道:“什么骚味,你这妮子会不会说话?我跟我妹相处久了,带点女人味怎么了?” 他两手一摊,“有问题吗?” 他自顾自点头,“没问题的。” 岂料少女果断摇头,直截了当道:“不对,姚儿的味道,我闻得出来,也不是苏姑娘的,寧远,你身上就是有股骚味!” “从实招来!” 寧远看了她一眼。 奶秀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腰间软肉,怒道:“挨千刀的,你说是我?我身上有骚味?!” 寧远疼的额头冒汗。 显然秀秀是用了不小力道的,看来真是生气了,他一个元婴剑修,也有点遭不住。 男人赶忙道:“秀秀,鬆手鬆手,我说,我这就老实招来。” 阮秀隨之鬆开手掌。 寧远扶了扶腰,齜牙咧嘴的,终於道出实情,將那廊桥剑灵,来书简湖杀他,又被他联手齐先生镇压,最后关在了长生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阮秀蹙眉道:“所以她已经对你认主了?” 寧远摇头,“没呢。” “为啥?不是好事吗?” “不喜当主。” “嗯,好了,知道了,你现在把她请出来,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 “秀秀,我与她的恩怨,在我看来,已经一笔勾销了……你不会还打算欺负人家吧?” “不会,我没那么小气,只是想確定一下,你身上那股骚味,是不是她的。” “天地良心,我可从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问了吗?” “没有。” “那就別废话,请她现身后,就赶紧出去,我们女人之间的事儿,轮不到你来说话。” 片刻之后。 寧远独自走出门外。 身后的屋子內,除了阮秀以外,还多了一位高大女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阮秀微笑道:“持剑者,好久不见。” 剑灵神色尷尬,“火神,好久不见。” 隨后,前者就这么看著后者,直把她看的有些发毛。 “嗯,那股骚味,果然是从你身上来的……” 高大女子强忍不適。 阮秀则是似笑非笑。 “那么剑灵姐姐,想不想做我家寧小子的第一个妾室呢?” …… 龙泉小镇。 早已遣散所有帮工的铁匠铺子,颇为冷清,门口常年摆放著三把竹椅,风吹日晒,微微泛黄。 一位容貌极其不俗的尤物妇人,款款而来,身后跟著三名侍卫,只是在铺子门外,妇人停下脚步,吩咐一句。 三人立即领命告退,捧剑女子,宦官老人,与魁梧男子,站在远处溪畔,默默等候。 径直来到铸剑室门口,美妇欠身施礼,笑道:“南簪见过阮师。” 阮邛瞥了眼她的来时路,冷笑道:“按理来说,你不应该会来找我的,所以是在药铺那边碰了壁?” 妇人尷尬道:“杨老前辈不肯见我。” 阮邛半点不客气,“能见你就有鬼了。” 妇人不以为意,看向汉子身旁的小竹椅,“来者是客,阮师不请我坐坐?” 阮邛说道:“隨意。” 美妇点点头,抬起脚步,拧腰撅臀,落座之前,又理了理裙摆,隨后开门见山道:“阮师,你对那个小子,怎么看?真打算把闺女交给他?” 阮邛笑了笑,“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过问,皇后娘娘,要是没什么事,趁早滚蛋。” 南簪见汉子一脸冷漠,想了想,只好与这位兵家圣人坦诚相待,详细解释道:“阮师有所不知,我家睦儿,就是原先泥瓶巷长大的宋集薪,当年离开驪珠洞天,修道路上,就一直有两个死结。” “一个是同属泥瓶巷的贱种陈平安,这个死结,其实倒还好,当初接睦儿返回大驪京城后,我就找高人为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是第二个死结,睦儿这几年,怎么都迈不过去,哪怕我花费重金,请来了一位中土陆氏高人,手段尽施,也斩不断其中的因果……” 阮邛来了兴趣,笑问道:“寧远到底怎么他了?” 南簪脸色阴沉,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件在我们眼中的小事,对睦儿来说,却又是大事。” “那个寧远,当年仗著修为高,言语羞辱睦儿之后,居然还將一把摺扇,塞进了睦儿的……” 阮邛兴趣更甚,“塞哪里了?” 美妇犹豫了一下,隨即说道:“屁股缝里。” 汉子哈哈大笑。 是那小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妇人的一张脸色,从阴沉转为怨毒。 阮邛止住笑声,將一颗炒黄豆丟进嘴里,问道:“容我猜猜看,你这个大驪皇后,得了消息,知道寧远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或许中途派了刺客…… 你今天来找我,只是想知道,我阮邛有没有认他这个女婿?要是没认,你就可以无所顾忌,將他斩杀,为你儿子了去心魔?” 南簪也不隱瞒什么,点头道:“妾身来找阮师,只为確定这一件事,当然,要是阮师心里,已经將他视为自家人,那么我也愿意卖神秀山一个情面。” 阮邛嗤笑道:“神秀山不需要你的情面。” 妇人置若罔闻,“阮师?” 魁梧汉子摇头又点头,给了个看似模稜两可,但又极为准確的答案,“在那小子抵达神秀山之前,你们想做什么,那就做什么。” “一日未到我面前,那就一日不是我阮邛的女婿,是生是死,看他自己。” 南簪放下心来,连忙起身行礼。 她却也没著急走,重新坐回原位。 阮邛抬头望去。 天將大雨,不消片刻,倾盆而落,雨幕遮蔽,人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暗无天日。 阮邛问道:“杀那小子,准备了多少大驪刺客?国师崔瀺那边,会任由你如此行事?” 南簪笑道:“不多,就一个藩王宋长镜,至於国师那个老不死的,兴许知道,可他既然不来找我,说明应该是默认了的。” 汉子点点头,沉吟道:“十境武夫宋长镜,手笔很大了,除了那座仿造白玉京之外,可以说是你们大驪的最强底牌。” 其实他还想问问,宋长镜如今在武道十境之內,到达了哪个地步。 气盛,归真,神到。 大致等於练气士上五境的前三境。 只是略微思索后,也就没问,这妇人不过是个井底之蛙,与她谈论修行,无异於对牛弹琴。 蠢货罢了。 阮邛转而问道:“据我所知,你这个皇后,对宋集薪这个儿子,其实感情不深吧?毕竟生而未养。” “用如此大手笔,就不怕满盘皆输?到时候宋长镜死了,大驪根基动摇,阻拦南下之势,要是宋睦也死了……” 南簪撩了撩髮丝,轻声笑了笑。 没有解释什么。 阮邛却瞬间领会了意思,汉子眉头紧锁,满脸厌恶,沉声骂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在这位大驪皇后看来。 这次刺杀寧远,要是功成,自然是皆大欢喜,替她儿子了却一桩因果,斩断心魔大患。 可要是没成…… 比如宋长镜死了…… 或是皇子宋集薪也死了。 那也无妨。 如今大驪皇帝,大限將至,根据阴阳家高人的推算,至多还有两三月就会驾崩,那么皇帝一死,谁才更適合坐皇位? 当然是大皇子宋睦。 可就像阮邛说的,对於这个生而未养的儿子,皇后南簪,其实没有多少感情,远远比不得常年待在身边的小儿子宋和。 这天底下,对外人之事,会分亲疏,可关起门来,跟自家人论事,一样会分亲疏。 在这件事上。 无非就两个结果。 寧远死在宋长镜手上,宋睦不仅能斩断心魔,还能继续担任那座仿造白玉京的主人。 而现在大驪的那座白玉京,有另一个名字。 叫镇剑楼。 第二个结果,那就更简单了。 宋长镜不敌,连带著宋睦都一起死在寧远剑下,那么南簪这个皇后,立马就会改换笑脸。 將来那人到了大驪京师,南簪会带著新帝宋和,一起出城十里,亲自相迎大驪的镇剑楼主。 无论最后达成了哪一个结果,都在南簪可接受的范围內,大差不差,只不过硬要说,还是寧远去死更好一些。 所以阮邛才会说出那句…… 最毒不过妇人心。 必要时,连亲生骨肉都可以捨弃,帝王之家,可见一斑。 真他妈令人反胃。 以至於汉子开始了赶人,摆摆手,就一句话,让她滚。 南簪缓缓起身,低头仔细凝视著这位兵家圣人,眼眸似水,蛊惑人心,柔声笑道: “阮师,无论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妾身都可以做出承诺,来年开春之时,大驪会將神秀山周边的五座山头,送给龙泉剑宗。” “除此之外,我手底下的绿波亭,那些带回来的剑仙胚子,阮师若是需要,可以自行挑选,跟著你练剑修行。” 阮邛面无表情,“以后別来小镇这边,我乃此地圣人,一旦你冒犯规矩,可別怪我出手打女人。” 妇人立即收起狐魅神通,扶额嘆道:“阮师果然是正人君子。” 南簪转身离去,丝毫不在意大雨淋湿全身,跟来时一样,拧转丰臀,大大方方的搔首弄姿。 不得不说,一国皇后,体態婀娜,风情岂止万种。 阮邛视线不移,“收收味儿。” 南簪置若罔闻,扭过头来,嫵媚一笑,隨后更是变本加厉,故意当著一位兵家圣人的面,微抬臀部。 阮邛面无表情。 …… 裴钱在药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时分。 发懵了好一会儿,她这才看向与她同一间屋子,正在埋头抄书的寧渔,问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当得知没去州城县衙那边领赏后,裴钱急得不行,瞬间跳下床,袄子也忘了穿,就这么跑去敲响了师父房门。 寧远推开门,一大一小,互相瞪著眼。 “作甚?” “师父,有急事,你赶紧带我去昨天那里,我要提著那大妖脑袋去领赏!” “几颗雪花钱?” “什么雪花钱……是小暑钱!整整三颗呢!” “很多吗?” “对我来说很多啊,我不管,师父,你就带我去嘛,您老人家御个剑而已,费不了什么力气的。” “那你分我一半?” “不行!” “那不去了,不然你就自己走著去。” 裴钱紧皱眉头,最后终於做出决断,选择退让一步,“就一颗,最多分给师父一颗小暑钱,剩下的,我还要跟师妹平分的!” 寧远一巴掌按在她脑袋上,“成交!” 下一刻。 太白自行升空,男人抓著小姑娘的肩头,踏剑而行,速度风驰电掣,如一掛剑气长虹,划破天际。 剑身上。 小姑娘终於反应过来,望著男人的背影,猛然一把將他抱住,很是突兀,哽咽的喊了句师父。 在师父寧远,逗留书简湖期间,弟子裴钱,其实也走了一趟,属於她自己的江湖。 寧远微笑道:“不著急,你的这趟江湖,等到在县衙领了赏,咱们师徒两个,关起门来,再好好说道说道。” 裴钱抹了把脸,重重点头。 …… 此去领赏,没有生出什么波澜,倒是寧远如此大张旗鼓的御剑而落,让那州城的郡守大人,惶恐不已。 所以那颗洞府境“大妖”的头颅,变得稍稍值钱了些许,裴钱一共得了五颗小暑钱,给她笑的合不拢嘴。 盏茶之后。 长剑追上神秀山渡船。 原本不会这么快的。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此时的鯤鱼渡船,已经被人拦下,悬在云海之上,静立不动。 寧远面色微变,略微思索后,將裴钱送回渡船,叮嘱阮秀和小姚两句后,独自一人,现身於千军万马之前。 不远处的青天之下。 几十艘山岳剑舟,一线排开。 居中渡船,一位中年男子,白龙鱼服,当他一脚抬起,落地之时,便已经站在了年轻人身前不远。 宋长镜双手负后,打了个招呼,笑道:“武夫宋长镜,见过镇剑楼主。” 寧远呵了口气,“找我打架的?” 宋长镜頷首道:“有拳要问。” 年轻人环视一圈,哑然失笑,“这么大排场,是要嚇死谁?” 白龙鱼服的高冠男子,往前踏出一步,摇头道:“就本王一个,你小子要是怕输了丟脸,我可以让他们暂时离去。” 岂料寧远同样摇头。 也同样向前跨出一步。 他吐了口唾沫,狞笑道:“宋长镜,要跟我打,你还不行,差远了,来来来,让你身后的这些废物,都別装死,只管群殴我一个。” “一盏茶时间,要是没把你们杀个乾乾净净,老子就自己摘下脑袋,给你们的战功簿上增添一笔。” “既然称我为镇剑楼主,为何又不尊?宋废物,你如此以下犯上,大逆不道,难道不是其罪当诛?” 一袭青衫,以剑拄地。 天地忽起凛然气。 万军丛中,谁敢横刀立马? 第767章 我以国士待人 大驪京师,观星台下,白玉京上。 一位高冠博带的老人,身后跟著一名美貌少女,沿著台阶,缓缓登高,中途两人都没开口。 直到踏上白玉京第十三楼。 崔瀺站在顶楼窗口位置,一直跟隨的那名少女,赫然就是原驪珠洞天泥瓶巷的婢女稚圭。 几年过去,个子长高了不少,姿色更胜一筹,行走之间,光彩四射,一对金黄色的重瞳,威严之中,又带著点狐魅。 崔瀺併拢双指,略施神通。 那把十三楼飞剑,立即有了动作,鏗鏘一声,极速而来,好似以剑作笔,剑光闪动间,於半空雕刻出一幅山河画卷。 稚圭抬眼望去。 万军丛中一青衫。 崔瀺笑问道:“可还记得此人?” 稚圭眼神阴晴不定,“记得的,欺负过我家主人,是主人的大道心魔,更是必杀之人。” 老人摇头笑道:“什么主人不主人的,你稚圭当年找上宋集薪,不就是贪图他身上的大驪龙气?” “你几时心甘情愿认他为主了?” “更別说,你与他签订的那份契约,压根就不是主僕……而是道友。” 稚圭撇撇嘴,当做没听见。 崔瀺一语道破天机,微笑道:“稚圭,你很聪明,知道那年轻人的不好惹,所以当初没有跟著宋集薪一同南下。” “就连阴阳家高人,都斩不去宋集薪身上,关於寧远的那一丝因果,所以你留了个心眼,打死都不去南方。” 稚圭倒也不装了,少女眯眼点头,笑道:“国师句句属实,让我说什么好呢?” 这就是他与宋集薪最大的差別了。 两人其实很是相似。 因为几年之前,还在驪珠洞天的时候,在泥瓶巷中,这对主僕,都给寧远“惩戒”过。 宋集薪被打了一巴掌,又被寧远用一把摺扇,塞进了屁股缝里,狠狠羞辱了一番。 婢女稚圭,其实更惨,被当初那个龙门境剑修,以剑气镇压,要不是齐先生出手,差点就被活生生打死。 仅看下场,当然是后者来得更为悽惨一些。 可稚圭早就不当回事。 相反宋集薪,却是如鯁在喉,那人不死,他心不安。 事实上,不是稚圭心胸有多大,她之所以能如此,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她的境界眼力,比宋集薪高了许多。 在她眼中。 那个青衫剑修,岂止是不好惹。 根本就不能惹。 如今看十三楼飞剑绘画的镜花水月,隔著几十个一万里,见那青衫客,都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发自心底的畏惧。 稚圭略有恍惚。 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人。 同样是一袭青衫,同样是山上剑修。 两道身影,逐渐合二为一。 三千年前的斩龙之人,道號青主。 三千年后的斩妖之人,镇剑楼主。 两者之间,只看现在的境界、剑术、以及杀力,无论是哪个方面,前者都远胜后者。 可却不能这么算。 毕竟一个已经超过三千载道龄。 一个只是初出茅庐。 崔瀺好似有读心术,笑著点头道:“对你来说,见他寧远,就像是见那年少成名的斩龙之人?” 稚圭没说话。 约莫三千年前,浩然天下这边,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山上剑修,横空出世,来歷鲜为人知。 根据某个说法。 此人是在一座洞天福地飞升而来。 飞升大天地之时,只是个不到上五境的练气士,十几载后,在括苍洞天证得大道,再度飞升。 独自仗剑游歷天下,不知为何,此人偏偏与蛟龙之流不对付,三百个春秋,有蛟龙处斩蛟龙,不分善恶,杀得世间再无真龙。 道號青主,真名陈清流。 隱世闭关之前,这位斩龙之人,还对天下剩余蛟龙,定了个规矩,导致整座浩然天下,三千年来,没有一头上五境蛟龙。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走江化龙,更是妄想。 崔瀺忽然转头望向那幅画卷,有感而发,缓缓笑道:“不知三千年后,有没有哪位说书人,也会对他评头论足一番?” “比如……” “约莫三千年前,天底下出了个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在剑气长城横空出世,手中三尺气概,锋芒毕露,有大妖处斩大妖。 一世风流,剑开驪珠洞天,独往蛮荒,写尽剑仙意气,兵解转世之后,更是不得了,掌管一座镇剑楼,镇守一座北海关,拒蛮荒於塞外,平旧天庭遗址……” 稚圭低敛眼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自从来到京师,眼前的崔瀺,大驪的国师大人,鲜少找她,双方之间,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轻声问道:“国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老人收敛笑意,双手负后,直截了当道:“要不要给你换一个主子?” 稚圭问道:“可以拒绝吗?” 崔瀺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最少十年,十年之后,放你离去。” 少女又问,“国师要我如何做?” 老人却说起了题外话,轻轻跺脚,反问道:“你可知我们大驪的这座仿造白玉京,总计有几剑?” 她翻了个白眼,“十三楼,十三剑啊。” “飞剑名字?”崔瀺笑眯眯道。 稚圭略微思索,便开始娓娓道来:“香火,镇岳,桃枝,山海,砥柱,紫电,雷霄,经书,梵音,红妆,云纹,浩然气。” 顿了顿,少女摇头道:“第十三楼,我不清楚。” 崔瀺说道:“就叫飞升。” 稚圭微微眯眼,“飞升”两字,意义重大。 老人神色平淡,又道:“我打算在十年之內,將白玉京拔高一层,打造出第十四楼。” 稚圭忍不住问道:“国师大人,我们大驪王朝,真有一把可以镇压十四境的飞剑吗?” 崔瀺笑著看向她。 一瞬间,少女毛骨悚然。 只听见老人缓缓道:“第十四楼飞剑,名字什么的,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稚圭好了,当然,也可以是真龙。” 稚圭脸色难看。 崔瀺对此视而不见,自顾自说道:“放心,不是要你去死,真要你死,你现在应该就在南边,跟著宋集薪一起了。” “该修道修道,我现在只是给你提个醒,对你如何处置,我说了不算,接下来,你就不要四处走动了,待在这座白玉京內,潜心修道。” 崔瀺一挥衣袖,將其丟下顶楼,隨口道:“从一楼开始,用这些长剑,砥礪修行,贏了,那就去往下一层。” “作为一名捧剑婢女,要是连自家的剑气都怕,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稚圭失神良久,摇晃起身。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明黄色袞服的中年男子,走过她身旁,目的明確,径直踏入白玉京。 大驪皇帝登上顶楼。 见了崔瀺,男人问了两个问题。 “宋长镜会不会死?” “宋睦会不会死?” 崔瀺笑问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大驪皇帝嘆息一声,站在老人身旁,皱眉道:“为了他一个镇剑楼主,值得吗?” 停顿片刻。 他问道:“国师到底是在立国,还是误国?” 身为大驪君主,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对国师崔瀺產生怀疑,说出这等言语。 崔瀺淡然道:“这个问题,不需要我们来想,百年千年,后人自有评说。” “我只敢保证,在陛下死后,大驪依旧是大驪,还是宋氏做主,至於版图到底有多大,则是另说。” “陛下,容我说一句实在的,当年你如何对我,而今就应该如何对那个年轻人,无所保留,方成大业。” “大驪已经有了一座国师府,那么眼下,就缺一座镇剑楼,退一步讲,即使不信寧远,也应该相信那座剑气长城。” 大驪皇帝再无言语。 默然静立许久,隨后转身下楼。 十三楼白玉京上,只留一位儒衫老人。 崔瀺双手负后,眯眼望向那道镜花水月,思绪飘远。 关於大驪皇帝问的那个问题。 宋长镜能不能死?宋集薪能不能死? 以前是不能的。 毕竟还要靠著他这位十境武夫,来平定一洲之地,宋集薪日后,学问有成,境界抬高,做了藩王,也要他负责镇守老龙城。 可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这两人,都可死。 取决於镇剑楼主,想不想的问题。 崔瀺不会插手。 插什么手呢? 一个宋长镜,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沙场,都与他崔瀺不太对付,留著做什么? 以前是不得不用。 因为崔瀺手上,没有一把像样的好剑。 可现在有了啊。 所以崔瀺不会干预这一战,作壁上观,宋长镜的生死,与他无关,交给那个年轻人选择就可。 而反过来。 要是寧远不敌,出现了某个“万一”,崔瀺都会出手,倾尽全力,將他完好无损的保下。 就像脚底这座仿造白玉京,老人不止是想要打造出第十四楼,若有可能,將来时机一到,或许更高。 只要自己有本事。 只要寧远接得住。 那么大驪辖境之內,所有机缘事物,任其擷取。 遥想那人一路走来。 从桐叶洲开始,为了自己的三言两语,就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事无巨细,毫无怨言。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 他崔瀺可是寻觅了百年之久。 如今有了,又怎么会令其寒心呢? 此中深意,没別的。 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待人。 第768章 斩之 朱荧王朝北部。 万军阵前一青衫。 寧远语不惊人死不休,面对千军万马,一口气说了三句垃圾话,言语之间,声线不大,却是能传遍方圆百里。 与此同时。 一道细腻嗓音,落入年轻人心湖,“寧小子,这个宋长镜,如今是十境第一层武夫,底子打的不错,已经接近归真。” 寧远微微点头。 其实一般的玉璞境,只要不是施展了什么上品敛气法门,他都能一眼看穿,可对方却是走的武道路子。 体系不同,差异也不小。 十境武夫,体魄已经锻链到一个极高的地步,距离肉身成圣,也不算太远,故意控制气息的情况下,寧远也难以看出什么端倪。 当然,主要还是境界太低。 肉身成圣,据他所知,明面上,人间万年,天底下只有一人做到了这个地步,就是那位兵家初祖,姜赦。 也只有武道十一境的神魂和体魄,才能在那场天下共斩中存活,哪怕姜赦的一身武运被瓜分,也是如此。 修道成仙,武道成神。 寧远以掌心抵住剑柄,对那宋长镜眯眼打量。 前世今生,虽然杀的上五境极多,可其实宰的十境武夫,极少,当年托月山上,那个三头六臂的金甲神人,算是一个。 其余……没了。 或许今日可以增添一个。 宋长镜云淡风轻,置若罔闻,向前跨出一步,笑眯眯道:“想不明白,十分好奇,一个元婴剑修,你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想要与我为敌?” “就凭崔瀺给你的一个镇剑楼主的身份?” 寧远同样跨出一步,虚蹈长空,笑著反问道:“本座亦是如此,想不明白,绞尽脑汁,也仍是不太清楚,你一个十境气盛,居然敢对我出言不逊?” “就凭一个小小的大驪王朝?” “撇开国师,大驪除了你这个十境武夫,还有什么是能拿出手的吗?仿造白玉京?” “那也不对啊,本座就是那白玉京,也就是镇剑楼的主人,那么宋长镜,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 “十境气盛?我看是年轻气盛吧?” 此话一出。 天地寂静。 以至於大驪藩王宋长镜,也拉下了脸。 但是他又没有著急动手。 视线越过一袭青衫,宋长镜倾尽目力,看向不远处的鯤鱼渡船。 莫非船上还有高手? 是某位暗中跟隨护道的上五境剑仙? 这会儿,因为年轻人的大言不惭,宋长镜皱起了眉,有些犹豫不决。 真不是他怕死。 世间每一位成就十境的武夫,都不会有畏死一说,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对他来说,此次统率大军南下,收拾这个所谓的镇剑楼主,只是个插曲而已。 顺手为之。 大概有两个点,一个是为侄儿破除心魔,另一个,则是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镇剑楼主,在大驪的官衔,並没有多高。 国师府可以跟你平起平坐,这没什么,但是藩王府,只会在你之上,而我大驪王朝,千年万年,更加只会姓宋。 可不管如何,此行真正的大事,还是打下朱荧王朝,为大驪彻底平定一洲中部,这才是重中之重,耽误不得。 倘若…… 倘若对方背后站著个不知名剑仙,玉璞还好,要是仙人以上,那就很是棘手了。 寧远心思转的很快,立即会意,笑眯眯道:“宋长镜,进退两难了?在怀疑我背后有没有站著什么高人?” “那怎么现在才想?来之前不想?你一个大驪藩王,脑子是屎做的?” 说到这,他自顾自点头,嗯了一声,“好像也是,如果真是聪明人,当年在大佬云集的驪珠洞天,你就不会那么目中无人了。” “可我就是很好奇,本座当年的事跡,你就一点不知情?就算不知,前不久老龙城之变,多少也应该知道点吧?” “就这么傻乎乎的跑上来领死……” “藩王府的山水邸报,是给人动了手脚,关於本座的那一页,被人篡改了?” 宋长镜脸色阴沉。 寧远说的这些,貌似还真是事实。 藩王府最近几年的山水邸报,从未出现过寧远的名字,一次都没有,而更早之前,关於驪珠洞天的那场事变…… 他在洞天破碎之前就已经离去,更加不知情,何况就算找了那个崔瀺,对方也不会与他说这些。 宋长镜直到现在,对於寧远的底细,也就一个剑气长城,而已了。 只有这么多。 蛮荒天下的那场大战,宋长镜倒是听说过,据说是有一名惊世骇俗的巔峰剑仙,横空出世,剑盪托月山,劈开了万古岁月。 可这位十四境超绝剑仙…… 总不能是眼前这小子吧? 不可能,说破了天,就算出现某个万一,也不会出现这个万一,无异於是天方夜谭。 在略微思索过后。 宋长镜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掌,开始大步向前,最终在寧远身前百丈开外站定,一手负后,一手摊平身前。 “武夫宋长镜,今日问拳,无关乎大驪王朝,只在我一人,寧远,可敢应战?” 一袭青衫嗤笑道:“你他娘的,宋长镜,能要点脸吗?” “你如此大张旗鼓的跑来,带著近百艘山岳剑舟,直愣愣杵在我面前,最后又告诉我,问拳的只有你一个?” “老子凭什么要跟你捉对廝杀?” “你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 寧远一步踏上高空云海,太白已经入手,手持三尺青锋,俯视下方一眾渡船,张狂道:“跟诸位自我介绍一下,本座就是大驪的镇剑楼主,姓寧,单字一个远。 地位与大驪天子齐平,高於藩王府,所以本座可以给尔等一个机会,只要即刻卸下兵器,本座就会既往不咎。” 话锋一转,寧远微笑道:“可要是不从,那就休怪本座清理门户了,有一个杀一个。” 一袭青衫摘下养剑葫,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重新系掛在腰间后,耐心的等了片刻。 无人卸甲。 不仅如此,所有山岳剑舟,配合默契,竟是同时拨转船头,朝向同一个方位,亦是朝向同一人。 青衫客一抖衣袖。 “冥顽不灵。” 手腕翻动,毫无徵兆,一剑笔直下落,惊世骇俗的雪白剑光,从天而降,就这么斩向为首渡船。 转瞬之间,犹如刀切豆腐,破开墨家剑舟的护山大阵,力道之大,令此船甲板上的所有人,呼吸凝滯。 一名蟒服少年,面色惨白。 “放肆!” 宋长镜面露厉色,五指捏拳,隔著数百丈距离,一拳打得剑光扭曲,隨后双双粉碎,天地之间,炸出一团耀眼光芒。 寧远面无表情。 第二剑紧隨其后。 剑光所向,依旧是那艘庞大渡船,虽然后者已经在瞬间,以消耗无数神仙钱为代价,撑起了第二道屏障。 仍是脆弱琉璃。 仍是一剑斩破。 不过並未功成,这么点时间內,一袭白龙鱼服,已经站在了渡船船头,武夫拉开拳架,与天递拳。 拳与剑,再次粉碎。 接下这一剑过后,宋长镜再不愿如此憋屈,身形拔地而起,飞升离去,同时递出第三拳。 一道四方拳罡,激盪而出,与此同时,被男人重重踩踏的大驪剑舟,则是不受控制的坠落,最终狠狠砸在大地之上,溅起烟尘无数。 拳罡之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大驪剑舟,在各自渡船管事的驱使下,接连出剑。 无数把长剑,顏色各异,似一场从下至上的天地雨幕,又似一掛光阴长河,护道拳罡,一股脑砸向那人。 寧远不退反进,丝毫没把这些放在眼里,海量粹然剑意灌注於太白剑身,一剑打得拳罡崩碎。 倾力一剑。 所以犹有余力,剑光打穿拳罡过后,杀力不曾减弱多少,突破“雨幕”封锁,直去人间。 对於这一剑,宋长镜该怎么接,寧远想都懒得想,甚至是看也不看,一个十境气盛,还不足以让他如何忌惮。 年轻人有要紧事。 一袭青衫,再次摘下腰间养剑葫,这回倒是没有喝酒,而是默念一句得自陆沉的神通口诀。 剎那之间,这枚世间养剑葫芦的祖宗之一,如遭敕令,飞升青天壁障,变化无穷,恰似那神仙志怪本子上的炼仙壶。 壶身倾斜。 壶底朝上,壶嘴朝下,没有什么酒水四溢,更无飞剑祭出,金黄色的巨大葫芦,除了高悬天边,瞧起来平平无奇。 然后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原先那些直奔寧远而去的剑舟飞剑,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犹如蝗群过境的上万把长剑,不受控制的调转剑尖,沿著一条无形轨跡,纷纷涌入养剑葫。 这其中,除了少数几十把品秩最高的飞剑,其余不曾触摸到地仙杀力的,尽皆无法挣脱,一个眨眼,斗量养剑葫,便能收取千余剑。 不是实物。 可想而知,收入养剑葫,再消耗一段时间,炼化消融之后,寧远能收穫多大的一笔神仙钱,这个数目,难以想像。 简而言之。 就是发財了。 一袭青衫持剑而立,微笑道:“好一场渡船借剑,好一场剑光如雨,嘖嘖,可惜人间看客,少之又少。” “不见我之风流,实属大遗憾矣。” 同一时间,宋长镜的直衝身形,被剑光打得去势减缓,最终悬停在半空,抬头望去,怒不可遏。 寧远微低头颅,与抬头的他对视,神色冰冷,手腕拧转,杀意暴增。 那些大驪剑舟,以至於所有渡船上的兵马將士,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杀绝,实在是有些没必要。 杀个乾乾净净,徒惹是非,以后见了崔瀺,也不好交差,更加不合本心。 但是这个宋长镜,在他看来,是可以杀的,还有那个已经被他认出来的宋集薪,一样可以宰了。 寧远也不傻。 此役,国师大人,估计是早有安排,其目的,也能轻易猜得出来,就是要让他这个镇剑楼主,在去往大驪京师之前,就能获得一份认可。 问剑大驪主帅,將其活生生砍死,如此滔天武力,以后年轻人站在大驪朝堂之上,谁敢与之对视? 天子也得战战兢兢。 不难猜出,崔瀺是要將大驪庙堂,从上至下的清洗一遍,让所有促成大局的阻力,全数消弭。 那么武夫掌国的藩王宋长镜,就是第一个。 寧远充当打手。 上万把由神仙钱凝聚的渡船飞剑,则是一份赠礼,崔瀺的境界,虽然不是很高,可到底也有足够眼力,知道这枚金黄色养剑葫的来歷。 若是没有斗量葫芦,在阮秀和寧姚都不动手的情况下,寧远一人单挑整个大驪最为精锐的“天兵天將”,也有点力不从心。 即使他有信心,也有足够本事,能类似墨家游侠一般,靠著水磨工夫,將这些庞大剑舟逐一击破…… 也没必要。 国师算无遗策。 楼主只管递剑。 那就递剑。 一袭青衫,转头看向神秀山渡船那边,微微点头,而早已背剑现身观景台的长裙姑娘,亦是頷首,与其致意。 於是,后者缩地山河,瞬间来到男人身旁,兄妹两人的修道生涯里,也出现了第一次的同时落剑。 寧远寧姚,眉心俱是开天眼。 人间出现了两把飞剑。 一把斩神,一把斩仙。 浩然天下,东宝瓶洲的青天壁障,驀然璀璨,两道剑光,穿过大寒时节的茫茫风雪。 一金一白。 剑光从天上来到人间。 还未临身,令人头皮发麻的磅礴剑压,就让百里大地轰隆作响,出现斑驳裂痕,宋长镜更是被压的面庞扭曲。 十境武夫,身形迅猛落於一座高山之巔,被牢牢锁定气息的他,避无可避,眼见著那两条明亮光线来到近前,稳定心神,宋长镜拉开拳架。 一袭白龙鱼服,肆意飘扬,不是练气士的他,居然显化出一尊高大法相,浑身上下,金光熠熠。 武道成神,若是说十一境,是那真正的神体,那么更低些许的十境武夫,就算是触摸到了这个门槛。 神人立於大地,与天递拳,如远古巨人一族,站在高台之上,一道道磅礴拳罡与首当其衝的斩仙飞剑撞在一起,当场粉碎。 宋长镜瞬间便被剑光淹没。 一尊可作半神的金身法相,身形逐渐变得佝僂,宋长镜死死咬牙,双臂横在身前,始终不肯低头俯首,终於在一道清脆声响过后,法相宛若瓷器碎裂,轰然迸溅开来。 朱荧王朝北部,神光逸散天地间,好似有上五境大修士兵解,无数金身碎块,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起始於青天云海的两道剑光,直到这一刻,才对世人显露踪跡,打碎法相之后,一同“倒流於天”。 稍稍凝滯。 隨即再度向下。 两条由本命飞剑幻化而成的璀璨剑光,不再一前一后,最终归拢作一线,剑光直落万仞山。 一座朱荧北岳的藩属,近千丈的大岳山头,连带著那个渺小芥子般的武夫身影,一同被剑光打得崩碎。 凡人眼中的神山,瞬间夷为平地,中央地界,漆黑不可见,这一剑,就像在东宝瓶洲的腹部,开了一道口子。 大局已定。 剑光原路返回。 寧远重新將太白背在身后,收回养剑葫,盖上壶嘴,又抖了抖衣袖,无数十境武夫的琉璃碎块,收入袖里乾坤之中。 这架打得,只赚不赔。 从云海上悠然起身,一个跨步,落在战场遗址附近,寧远再一挥袖,隨手打散些许的大道劫灰。 从始至终,皆是从容。 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第769章 强取武运,搬山剑术 被剑光打得破碎的战场遗址。 寧远散开神念,稍稍巡视一番后,终於在大坑底部,找到那件白龙鱼服。 其实没有什么白龙鱼服。 宋长镜此时,瘫倒在地面,浑身上下,真真正正的形销骨立,半边头颅,以至於腹部大部分血肉,已经消融不见。 没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都算他命大。 属於藩王的那件白龙鱼服,早就被剑光打成了齏粉,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上品兵家宝甲,可此时依旧黯淡无光。 寧远微微弯腰低头,笑道:“宋长镜,本座的剑光,滋味如何?” 宋长镜眼眸低垂,一言不发。 寧远乾脆就蹲下身,双手拢袖,缓缓道:“不愧是十境武夫,被老子打成这个模样,居然还留著一条命,估计回家躺上个把月,下次见面,又能活蹦乱跳了。” 寧远手掌一招,太白悬停在侧,摇头道:“但是我没有留你一命的打算,可能国师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这种人,其实我並不厌恶,武夫嘛,特別是纯粹武夫,练拳之前先练嘴,很正常的。” “不仅如此,在这方面,本座其实都跟你差不太多,一样的嘴硬,遥想当年的托月山,我一个十四境,就敢扬言大祖在我脚下……” 年轻人一拍额头,“噢,对了,你没见过十四境,更加不知道谁是蛮荒大祖,那么宋长镜,我想问问你,这辈子到现在,有没有离开过一次东宝瓶洲?” “去过北俱芦洲,到过中土神洲吗?” 宋长镜强忍疼痛,扭过头去。 自古败者食尘。 无论是谁,境界有多高,成就有多大,在失败过后,无一例外,迎接他的,都是屈辱。 寧远暂时收声。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宋长镜胸膛处,再横踢一脚,力道把握的刚刚好,既不会把他踹飞出去,又能让他的脑袋,转向自己这边。 寧远漠然道:“本座在跟你说话,那么你就应该好好听,好好学,再如此目中无人,休怪我手段下作。” 宋长镜死死瞪著眼前之人,数十年戎马生涯,从未受过这等莫大屈辱的他,在这一刻,仇恨之意,凝为实质。 双目好似喷火。 然后寧远就伸出手,將他的一颗眼珠子,活生生抠了下来。 隨手丟入战场外的山林中,年轻人揉著下巴,自顾自微笑道:“十境武夫的眼珠子,也算一桩机缘吧?” “可能几天之后,你这眼珠子,就会被一条路边野狗叼走,吞吃下去,说不定还能让它一朝得道,化形为人。” 瞎眼男子开始浑身颤抖。 寧远耐心叮嘱道:“宋废物,劝你別说什么要把我挫骨扬灰的话,不仅没用,还只会让我平白暴怒,到时候杀你还不够,还去渡船之上,宰了你那个侄儿……” 他两手一摊,“我不是好人的,你之后的下场,是死是活,全看你的作为,你虽说铁骨錚錚,但是我又不是没有別的手段。” “你可以不怕死,但是我可以让你怕死,甚至让你生不如死,想死都不成。” 宋长镜终於沙哑开口,“你待如何?” 寧远咧嘴一笑,直截了当道:“宋长镜,用你的十境武运,来换你,还有你侄儿,以及这支剑舟兵马所有人的命,怎么样?” 话音刚落。 宋长镜刚要开口。 身后远处,有数道身影联袂而来,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赶到战场,配合极为默契,总计八人,分別置身於寧远附近。 恰似一桩阵法。 寧远环视一圈,心头略微惊讶。 这八位隨军修士,居然有五个,都是地仙剑修,金丹居多,元婴只有两个。 带头的一名元婴老剑修,此时走上前来,抱拳道:“见过楼主大人,此战,本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楼主能高抬贵手。” 寧远摇摇头,“老话还说赔礼道歉,你们这些沙场修士,做错了事,难不成就只有道歉,没有赔礼?” 老剑修满头大汗,轻声问道:“敢问楼主大人,您是想要什么物件?” 寧远瞥了眼其他几人。 他语气平淡,缓缓道:“现在,立刻,马上丟掉所有兵器法宝,对本座行半跪礼,俯首称臣,身为军中將士,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宋长镜猛然暴怒,正要开口。 寧远立即抬起一手,隔空往他脸上来了一巴掌,直接打得他脸颊凹陷,再不能言语一句。 眼见此景。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不一,有的惊恐,有的平淡,但是更多的,还是怒色浮现於表。 他们这八人,追隨藩王数十年,平时多是以兄弟相称,其中有好几位,还是被宋长镜引领,得以踏上修道路。 此中情谊,深厚无比。 寧远双手负后,问道:“怎么,你们这八人,也想学他宋长镜,对本座以下犯上?真就不怕死?” 老剑修犹豫不决。 一位金丹境女修走了出来,生的高大威猛,浑身除了头颅,其余皆被甲冑覆盖,一手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道: “恕小人无礼,镇剑楼原先属於国师崔瀺,哪怕如今换了主人,也与我大驪铁蹄没有直接关係, 所以楼主大人,在你面前,我等虽是下属,可也无需卸甲行礼,大驪百年律法,也从无此等规定。” 寧远微微转头,“哦?” “大驪没有这些规矩吗?” 一袭青衫点点头,隨后说道:“那么现在有了,我说有就有,你们只管遵守就可,要是大驪朝廷知道了此事,对你们问责,我自会兜著。” 她脸色慍怒,提醒道:“大人,大驪律法,哪怕是皇帝陛下,也不能一言决断,需要召来六部衙门,共同商议。” 寧远已经不想再过多忍耐,抬起手掌,就要按住悬停在侧的太白剑柄。 下一刻。 一道细小剑光,从天而降。 瞬间贯穿甲冑女子的肩头,好似山下的街头问斩,金丹境修士的一条手臂,无声无息中,就这么被人砍了下来。 剑光落地之后。 寧姚现身於战场,面朝那一袭青衫,眨了眨眼,而后单手拄剑,身子压低,左膝触及地面。 有鼻子有眼的。 少女剑仙以半跪之姿,沉声道:“剑气长城,剑修寧姚,见过楼主大人。” 寧远咳嗽了两声,而后面向在场其余八人,笑道:“还要多说什么吗?眼前就有个例子,照搬照学都不会?” 年轻剑仙看向重伤的独臂女修,漠然道:“再多嘴一句,你就可以去投胎了。” 老剑修挨个看向诸位同道。 隨后深吸一口气,此人率先半跪在地,开了这个头,剩下几人,包括那位重伤女修,不管是不是情愿,到底还是跟著跪了下去。 “属下参见楼主!” “属下参见楼主!” 中气十足。 寧姚起身来到男人身旁,稍稍落后一个身位,抱剑而立,儼然一副剑侍婢女的模样。 出门在外,特別是眼下这种关键时刻,当然要给足自家兄长的面子,做小妹嘛,当然就要有妹妹的样子。 寧远摆摆手,“好了,免礼平身,你们几个,可以退下了,宋长镜是死是活,你们插不上手,我说了算。” 见那老剑修还想说点什么。 寧姚面色不悦,抱剑改为持剑,一瞬间,以兄妹俩为中心,一圈好似清风的涟漪,汹涌扩散。 老剑修嘆息一声,传话几人后,带头离去,不过没有离得太远,八位隨军修士,立身於数百丈开外。 寧姚归鞘。 寧远这才看向死狗一般的宋长镜,隨口道:“好了,我的脾性,你应该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我不想废话,那么该怎么做,你看著办。” “我不会等太久。” “別想著搞什么么蛾子,没用的,我可以老实告诉你,即使你不给,本座也有办法,可以强行摄取你的武运。” 事到如今。 宋长镜唯有默然,唯有点头。 而后缓缓闭上双眼,剎那之间,只见这位大驪军神的腹部伤口处,出现了一团耀如日月的璀璨光芒。 十境武夫的无匹拳意,从濒死的破败身躯,从四肢百骸,迅猛涌入那团光芒,这片方圆百里的破碎战场,像是撑起了小天地,又像人间升起了第二颗旭日扶光。 就连寧姚这个上五境剑修,也下意识的微微眯眼。 天地武运,玄之又玄。 寧远正要去把渡船上的裴钱接过来,只是想了想后,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没有如此做。 裴钱是四境武夫,直接生吃一位武道十境的所有武运,唯恐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寧远摘下了腰间养剑葫,默念口诀,与之前收取飞剑一样,壶嘴大开,將那颗武运珠子收入其中。 壶名斗量,可装东海之水,可装无穷剑气,自然而然的,区区十境气盛的武运,同样逃不过。 而且寧远隱隱有一种感觉。 自己的斗量,哪怕搁在其他六枚祖宗葫芦中,也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先不说是被道祖亲手种下。 斗量养剑葫,还跟隨东海老道人近万年之久,品秩什么的,恐怕早就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唯一可惜的是。 凭寧远现在的实力,还无法將它炼化,这就是为什么,前后两次祭出,他都要默念陆沉教给他的一句神通口诀。 若能炼成本命物,安置於气府之內,或许將来的他,就是一座行走世间的仙兵剑冢。 如此一来,他一人,足以克制天下剑修。 道阻且长。 回过神,寧远忽然又翻了脸,微微一笑,翻手按住佩剑太白,看向宋长镜的目光,杀意毕露。 其实年轻人骗了他。 宋长镜要是不自行吐出武运,寧远也拿他没办法,他再如何神通广大,也做不到强行剥离武运。 但是现在武运到手了。 所以寧远就打算直接砍死他。 寧姚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小声道:“哥,要不要我来?” 寧远果断摇头,“你身为家乡的大道显化,浩然天下这边的因果,还是少沾点为妙。”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形恍若鬼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两人近前,是个瞧著年轻的男子,只是模样不太好看。 此人悬剑在腰,拱手道:“寧远,收走武运,已经可以了。” 青衫剑修微笑道:“是镇剑楼主,你们这些大驪的隨军修士,怎么一个个的,脑子都这么拎不清?” “求人办事,不知道说点好话?” 那人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开场之言,平静道:“墨家许弱,见过镇剑楼主。” 寧远頷首道:“据说你这一脉,剑术不偏杀力,侧重防御,我可以不杀宋长镜,但是你得完整接我一剑,如何?” 许弱狐疑道:“只是一剑?” 寧远笑著点头,“就一剑。” 许弱不再说话,年轻剑仙单手按住剑柄,並未拔剑,拇指朝上,缓缓推出了寸余。 只是当他看见,寧远將那把霜雪长剑,递给了身边那个女子之后,许弱顿时面色大惊。 所以这位墨家剑仙,毫不犹豫,极为果断的,將佩剑完整拔出,横在身前,甚至单手改为了双手。 如临大敌! 寧姚手持太白,隨意抖了个剑花,而后併拢双指,从右及左,缓缓抹过剑身,每过一寸,太白便光亮一分。 二话不说,一剑斩去。 转瞬即至。 但是天地寂静。 一道恢宏剑光,在两位剑仙之间的半空中,骤然消失不见,好似从始至终,寧姚压根就没有递剑。 可是下一刻,那位墨家剑仙的持剑之手,鲜血淋漓,白骨裸露,不仅於此,手中长剑,竟是发出了一丝清脆声响。 而后砰然碎裂。 不知多少个万里之外,一条所处大驪辖境的绵延山脉,东西纵横数百里,最高处的山巔位置,从中而断。 牵一髮而动全身。 紧接著,山崩地裂。 …… …… 感谢大家的追更评论和礼物。 国庆你们放几天假啊,现在就已经回家了嘛,是不是还要去旅游,吃好吃的,我就三天假,七天国庆假期,细细想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九月要走完了呢。 晚安晚安。 第770章 剑压帝都 寧姚一剑斩断山脉,毁去对方的一件本命物,不过这一剑的杀力也所剩无几,她便没有继续出剑。 主要还是兄长给她使了个眼色。 太白重新背在身后,寧远笑问道:“墨家剑修,大驪看门人之一的许弱许大剑仙?” 自称许弱的年轻剑仙,將鲜血淋漓的右手藏於身后,脸色不太好看,心想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还要让我受这一剑? 他点点头,看向一袭长裙,拱手抱拳,由衷讚嘆道:“姑娘的剑术,闻所未闻,实在是高。” 寧姚嗯了一声,笑道:“许剑仙的搬山剑术,也不弱的,虽然名字里带个弱字,可总归不是人如其名。” 许弱满脸尷尬。 寧姚忽然用手肘懟了兄长一下,笑意吟吟,拉高嗓音道:“对了,我叫寧姚,他叫寧远,我是他妹,他是我哥,我们都来自剑气长城。” 寧远无奈道:“人家认识我。” 寧姚一脸不满,“我乐意说,你管的著吗?” 许弱视而不见,问道:“寧远,这一剑也接了,那我便即刻带宋长镜走?” 寧远不曾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忽然望向南方,问道:“朱荧王朝那边,需不需要我出手?” 言下之意,其实很好理解,意思是他身为大驪的镇剑楼主,如今把主帅宋长镜打了个半死,也可以“將功补过”,为大驪递剑向南。 要不然,失去了最高武力的情况下,这些大驪剑舟,不一定能攻下朱荧王朝。 就算加上许弱这个上五境剑修,也不好说,毕竟朱荧能成为大王朝,千年底蕴,京师那边,上五境修士,也有那么一位的。 听说也是一名剑修。 宝瓶洲的山上,虽说宗字头仙家,数量很少,位列九洲末尾,可这其实只是在明面上,在文庙有过报备的宗门。 自古仙人,喜閒云野鹤,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甚至有的上五境修士,偏不爱建立山门,跑去小国做那国师,哪怕收取弟子,也都是一脉单传。 高处的天上,多有真龙在天,兴风作浪,但其实无人问津的角落,说不定也有潜龙在渊,休养生息。 总之,寧远的这番话,已经是极有诚意,本座打伤了宋长镜,不假,但大驪要是有需要,本座也可以帮你们打下朱荧王朝。 许弱松下一口气。 还好,国师大人说的没错,这年轻人不是什么混不吝,虽说出手狠辣,可到底心思剔透,知道如何善后。 许弱再次抱拳,点头道:“那就有劳楼主,之后隨我走一趟朱荧京师,此行应该耽误不了多久。” 寧远摆摆手。 许弱告辞一声,招呼不远处的八位隨军修士,带上气息微弱的宋长镜,前后掠向高空,返回大驪剑舟那边。 寧远收回视线,而后轻声问道:“姚儿,此人的境界,在哪一层?” 寧姚摇了摇头,“不知道,看不出来,但我想,估计与我一样,还是个玉璞境,仙人也有可能。” “他的剑术,算不上有多古怪,可即使我穷尽目力,也无法一探究竟,好似被群山遮挡,迷雾重重。” 寧姚忽然嘀咕道:“兄长刚刚怎么不直接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寧远笑了笑,“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的境界根本的?” 少女撇撇嘴,哦了一声。 对於这个许弱,寧远知晓一些,但不是太多。 墨家游侠一脉,在中土神洲成名极早,后来与一位墨家巨子,联袂来到宝瓶洲,投在了大驪宋氏麾下。 是大驪的守门人之一,亦是国师崔瀺的左膀右臂,仿造白玉京,一楼一飞剑,就是那位墨家巨子的毕生心血。 而许弱,则是常年跟隨大驪铁骑,南征北战,大多时候,都是隱匿后方,非必要不会出手。 一有閒暇,此人便会独自游歷四方,寻找那些名山大川,若是无主之物,还会將整座山脉炼为身外本命物。 所以寧姚的那一剑,手持太白,杀力堪比仙人境的情况下,许弱才不至於重伤。 此剑,看似是往许弱而去,实则大部分杀力,都是落在了大驪境內,某条不知名山脉之中。 这种剑术路子,其实可以视作半个合道“地利”,只要许弱不对上境界比他高太多的,那么山脉不绝,他便不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能人辈出。 寧姚忽然小声道:“哥,其实我那一剑,留了力的,要是全力出手,照我估计,他至少都要重伤。” 寧远不太上心,点头附和道:“嗯,你最厉害。” 寧姚翻了个白眼。 瞥了一眼她,男人咂了咂嘴,补充道:“是真的。” 寧姚双臂环胸,“假的很!” 寧远一巴掌按在她脑袋上,肆意妄为的揉了揉,微笑道:“我妹天下第一,怎么会假呢?就连我这个当哥的,在剑道一途,都只能望你项背。” 少女眯眼而笑。 只是反应过来后,寧姚又赶忙拍开他的脏手,懊恼道:“拿开拿开,今早大嫂给我绑的头髮,全给你嚯嚯了。” 寧远御剑而起,顺手將她抓了上去,隨口道:“打扮那么好看作甚?你之前不是说了,你又不嫁人。” 寧姚冷不丁给了他一脚,直接把男人从剑身踹到了剑尖,两手叉腰,拧眉道:“你以为我寧姚,跟我哥一样啊,鬍子不刮,澡也不洗,邋里邋遢的!” “你哥我可是琉璃金身,万法不侵,一个月不洗澡怎么了,一年不洗都沾不上灰,怎么,这段时间你跟我一起,难道不是如入芝兰之室?” “哼。” “你跟你嫂子一样,就是瞎矫情,明明都是上五境仙人,无垢琉璃之躯,却三天两头都要泡澡,恨不得把皮都擦得跟铜镜一样亮,至於吗?” “你懂个屁!” “你放一个?” “寧远!你再这样的话,明天之前,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 “多大点事,你是我妹,亲妹,今天明天不喜欢我,没关係,反正这辈子咱俩是拴在一起了,你迟早都要喜欢我。” “呸!不要脸!” …… 很快返回渡船。 寧姚还没消气,少女气鼓鼓的,为此,在跳下剑身之前,还故意使坏,往男人屁股上狠狠来了一脚,直接给他踹了个狗吃屎。 隨后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屋子。 观景台,阮秀视而不见。 这两兄妹的事儿,她从不会多问,毕竟认真来说,她现在也还没嫁人,不算是寧家的媳妇儿。 別人的家事,她管个屁。 寧远屁顛屁顛爬起身,背好长剑,满脸堆笑的凑上前去,习惯性搂住奶秀的腰肢,笑道:“媳妇儿,跟你说个事?” 青裙姑娘面无表情,“说吧。” 寧远点点头,小心翼翼道:“可能要多留几天,我跟大驪那边谈好了,要走一趟朱荧京师。” 阮秀语气平淡,回了个嗯。 “不生气?”男人问。 少女反问道:“生气有用?而且这个气,还是小家子气,我男人是干大事的,我身为道侣,当然不会多问。” “但是有一点,攻破朱荧王朝,我也要去,最好带上小姚,早打完早收工,別又半路整些么蛾子。” 寧远陪著笑脸,连连点头。 一袭长裙的美貌姑娘,则是皱了皱眉,扭头看向身后,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男人的一只咸猪手,已经悄无声息,搭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阮秀回过头,微笑道:“手感咋样?” 寧远咳嗽两声,坦然道:“圆如满月,润如凝脂,有那多子多福一说,如此,是为丰臀也。” 阮秀气恼道:“你整天看的,也就是钟魁的那本山水游记,里面就光讲这些?” 寧远一本正经道:“所以他修心不够,整天痴迷九娘的丰臀,这会儿不是没做书院君子了嘛。” 严格意义上,他还真没说错。 因为钟魁的那本山水游记,其中有不下数十页,文字记载极少,图画则是极多,而且清一色的,都是画那客栈九娘。 除了不穿衣服的,其他什么姿势都有,当初寧远第一次翻看,也是忍不住暗骂一句,钟魁这廝,身为君子,真是有辱斯文。 然后他就挑灯看了一夜。 少女伸手扶额。 自己到底找了个什么色胚啊。 …… 神秀山渡船,就此停靠在一处无名旷野,距离那拨大驪剑舟,约莫七八里远近,对於南下朱荧京师,寧远也不急,暂时等那许弱的消息。 何况就算不去帮大驪做事,渡船在离开朱荧版图之前,他也有几件事要做,趁著这点时间,刚好一併了结。 这天晚上。 一艘渡船,船尾那边,寧姚在教两个小姑娘练剑,剑光霍霍。 船头观景台,阮秀则是与苏心斋互相对坐,前者手执兵刃“行刑”,正在为后者雕刻塑形。 苏心斋惨叫连连。 灶房炊烟裊裊,桂枝在张罗一桌子饭菜,这可是辛苦活,既要为裴钱寧渔两个,熬製修缮体魄的汤药,又要给苏心斋,准备增补气血之物。 寧远独自一人,御剑去往隶属於朱荧王朝的一座州城。 朱荧北境,州城之外,寧远请出小酆都內的最后两尊阴物,一人两鬼,走在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上。 一男一女,各自心愿,一个是为爹娘上坟,一个是最早之前,想要小泥鰍死的那个姑娘,名叫白离草。 当然,小泥鰍已经死了,她的心愿也早就完成,之所以到现在,还迟迟没有投胎转世…… 是因为这两人,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之下,看对了眼。 这还是寧远在无意中发现的。 也就不久前的事儿,在朱荧南边送走一头阴物后,寧远打开小酆都,匆匆一瞥。 结果就看见了极为香艷的一幕。 这两只鬼,居然在里面,直接褪了衣衫,当场办起了事,这给寧远都看得面红耳赤,肝火旺盛。 穿戴符籙纸人的鬼物,也能尝那鱼水之欢? 可不管怎样,对於此事,寧远也不会拿他俩如何,怎么看对眼的,他也没问,毕竟老话说得好,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死人亲,那也是亲。 走在小道上,因为寧远在的缘故,两人收敛不少,没有当面卿卿我我,到了坟头后,寧远坐在一旁,摘剑饮酒。 一如往常。 拔完了杂草,上过香,烧过纸钱,又洒上一壶酒后,那位男子阴物,拉著白离草,站在爹娘的坟前。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好了言语措辞,可事到临头,还是泣不成声,白姑娘只好轻拍他的后背,小声安慰。 许久。 他堆起笑容,轻声道:“爹,娘,孩儿沈言,回来了,从书简湖回来了,这次来看二老,虽然没有功成名就,可还是有些底气的。” 说到这,名为沈言的男人,伸手搂住身旁女子的肩头,沙哑笑道:“老爹老娘,这是我们沈家的媳妇儿。” 两人之间,互相凝视,眼神温柔。 寧远看在眼中,片刻之后,他忽然收起养剑葫,不再饮酒,甚至有模有样的理了理衣襟,坐的板正。 原来是两人在敬茶过后,又转过身,面朝一袭青衫,许是早就商量好了,扑通一声,膝盖触地。 两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沈言双手奉上茶水,赧顏道:“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白离草亦是如此,她没有那么木訥,眯眼笑道:“先生请喝茶,祝先生早日成为大剑仙,与心仪的姑娘,终成眷属。” 这光景,寧远也是头一遭,不太懂什么门道儿,不过在喝茶之后,还是从方寸物中取出两颗穀雨钱。 封入红包,一左一右,递给了两位大婚新人。 寧远无奈道:“早知道你俩来这一出,之前就在州城那边,买点成婚用的物件了,再不济,新郎新娘的喜衣,也总要有的吧?” 白离草笑著摇头,“我与我丈夫,一路走来,本就花费了先生许多钱財,哪里还敢奢望这些。” 寧远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以后如何,打算好了吗?” 沈言点点头,“我与妻子已经商量过,就以鬼物之身活下去好了,暂且是走一步看一步。” 寧远两手一摊,有些无语,“什么都没顾好,就敢当个孤魂野鬼?你俩的脑子,装的全是男欢女爱?” 一对新人,神色尷尬。 寧远略微想了想,又施展望气之术,环视一番此地山水,最后站起身,抖动衣袖。 下一刻,他就带著两人,缩地成寸,来到数里之外,所处一条溪涧旁。 紧接著,一座小酆都,轰然坠地,驀然之间,幻化成高门府邸。 寧远与两人说道:“这件法宝,品秩尚可,地仙之下的练气士,难以攻破,稍后我会將炼化口诀交予你们,作为你们日后的棲身之所。” 话音刚落。 他便丟给沈言一本册子,“上面记载,除了炼化口诀,还有一门適合鬼修的登山法,品秩一般,最多让你们修个中五境,地仙就不用奢望了, 以后好好修行,等到躋身了练气士第三境,可以多去州城那边,找城隍老爷说道说道,混个小山神噹噹, 不然一直做那孤魂野鬼,哪天被行侠仗义的过路仙师,给隨手斩妖除魔,就不太好了。” 白离草死死咬著嘴唇。 沈言已经说不出话来。 寧远摆摆手,好人做到底,塞给他俩一摞符籙纸人,“掏心窝子的话,就不用说了,不是我吹,他娘的,老子听得实在太多, 这些纸人,省著点用,爭取在消耗完之前,能坐上山神椅子,被百姓修祠庙,塑金身。”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俩以后,要好好做鬼,有能力了,在自保的前提下,做点好事,攒些功德。” 寧远忽然闭上双眼。 等到睁眼之后,一尾形若蛟龙的青色道气,凭空显化,游曳在青衫四周,张牙舞爪,摄魂夺魄。 青衫客併拢双指,朝著那小酆都府邸的匾额上,横竖撇捺,以沛然剑气,刻下了几个大字。 同时轻轻跺脚,那条蛟龙道气,如遭敕令,瞬间一掠而出,怒目圆睁,以极快的速度,巡视方圆数十里。 盏茶过后。 侠气入体,寧远心神回归,看向仍旧杵在原地的一对新人,拱手笑道:“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別过。” 虽有千言万语。 沈言最后还是没有再多说,眼前的先生,是神仙中的神仙,可不能把大好光阴,浪费在此。 沈言只是轻声道:“山高路远,先生且慢行。” 白离草瞪了丈夫一眼,隨后款款欠身,朗声笑道:“先生,別听他的,什么且慢行,先生走的越快越好,最好过了今年,就直接躋身上五境,成为大剑仙!” 她攥紧拳头,高高扬起。 寧远已经转过身,踏上长剑,在离去之前,他压低斗笠,朝后招了招手,撂下一句话,“下次来,记得不要敬茶。” “没滋没味,真不如酒。” …… 一道璀璨剑光,与风雪同色,没入云海深处,剑尖处,一袭青衫的斗笠男子,独自喝酒。 所有小酆都內的阴物,到如今,各有去处,各自之间,谈不上有多好,可到底也不算有多差。 至此,书简湖终於了结。 所以在半道上,寧远突然不再饮酒,而是取出一本有些泛黄的册子,蘸墨提笔,开始书写他的山水游记。 按理来说,书简湖之行,应该是第九页,可当男人翻到此页后,当场就有些傻眼,哭笑不得。 原来他的这本山水游记,第九页到第十三页,已经有人书写过,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某个人的名字。 字跡娟秀,比他的蚯蚓爬爬,好看了不知多少。 当然,写字之人,本就生的极美。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所以寧远忽然就改了想法。 他不愿再等了,决定早些去往神秀山。 在末尾写下最后一个字,寧远收起山水游记,而后心念一动,太白剑尖驀然调转,不再返回渡船那边。 一炷香后,青衫客抵达朱荧京师。 御剑改为御风。 一袭青衫,隨风飘荡,行为举止,就像个流氓仙师,二话不说,单手按住太白剑柄,一剑横扫。 一座京师重地,三层天地界壁,瞬间支离破碎,在此之后,很快就有一位境界不低的帝都看门人,是个老宦官模样,脸色阴沉,背剑迎敌。 此战,註定会很快,也註定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因为寧远压根就不与人开口。 太白在手,第二剑紧隨其后。 牟足了力,这一剑,直接就將那位玉璞境剑修,打得重新跌落回京师城头,不等他喘息,第三剑又至。 剑光压塌城墙,十里又十里,从云海俯视,就能清晰可见,一条巨大的峡谷剑痕,从北门楼开始,硬生生劈砍到了帝都皇宫。 身化长剑,一袭青衫,如入无人之境,不走正门,就这么撞入其中,极为突兀的,现身於一国朝堂之上。 於百官林立中,寧远双手负后,缓缓向前,太白悬停身侧,每走一步,整座大殿,就被剑气压得下沉一分。 就这么走到了朱荧皇帝的面前。 这位真龙天子,还没回过神来。 一袭青衫低下头,微眯起眼,缓缓道:“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你这皇帝老儿,是战是降?” “要死还是要活?” 满堂寂然。 …… …… 国庆快乐! 油腻一下,亲一个,mua~ 所以可以给姜妹看个小gg了嘛。 爱你们哦,天天开心,平安喜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明天见。 对了,晚安。 第771章 今年桃花,来年风雪 书简湖。 一位模样邋遢的青衫书生,与一名宫装美妇,今天得到消息,便离开宫柳岛,来到池水渡口这边。 很快便找到其中一艘来自云霞山的仙家渡船,跟管事交谈过后,驻守在此的几名大驪军官,打开洞天大门。 大驪的第三支兵马,两天前,已经抵达书简湖,將此地团团围住,对於进出之人,多有把控。 书简化为洞天福地,这个消息,传播的极快,到现在,几乎整个一洲南端,都已经知晓。 各地皆有仙家来人,特別是老龙城那边,各大家族,无一例外,都派遣了渡船前来,携带自家的特產,星夜兼程。 其中意思,很简单。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既然能化为洞天,那么里头的宝物,自然就不会少,世间每个刚刚诞生的福地洞天,基本都是如此。 最关键的,还是现在的书简洞天,已经有了定性,归属於大驪王朝,而若是能与大驪做买卖,哪怕赚的不多,至少在后续南边乱世渐起之时,这些孱弱的家族,也有了稍许依仗。 背靠大树好乘凉。 云霞山就是其中佼佼者。 这个在宝瓶洲,不算太出名的宗门,如今却是风光无限,於眾目睽睽之下,被书简洞天之主,亲自接见。 还是第一个进入洞天的仙家。 而钟魁与刘重润,在崔瀺的暗中运作,推波助澜,两人的身份,对外宣称,就是洞天的头两把交椅。 事实上,这支铁骑来的第一天,国师大人,就领著他俩见了好几名大驪武官,赴了几次宴,坐实了此地主人的头衔。 看著那艘渡船驶入洞天大门,钟魁站在渡口岸边,拢著袖口,有些唏嘘,感慨道:“大驪国师与楼主,总是如此的算无遗策。” 一旁站著的刘重润,没听明白,想了想后,索性就回了个嗯。 钟魁笑了笑。 云霞山渡船,上面装的,全是云根石和云霞香,前者还好,后者对於现在的书简洞天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云霞香,此物的最大妙用,就是引渡亡魂,为逝者指引方向,磨灭其戾气,从而投胎转世。 钟魁现在就需要此物。 国师大人的阴神,最近这段时间,待在宫柳岛遗址,只是负责镇压天殛,並不炼化,这些事,还得交给他来做。 对钟魁来说,是机缘,但註定也要耗费极多的时间和精力,而这艘云霞山渡船,来的正是时候。 此前已经商议过,渡船那位金丹老管事,答应会与洞天长久合作,源源不断的送来云霞香,並且价格,一律比市面上低四成。 钟魁这边,只需付六成的神仙钱,外加定期卖给云霞山些许书简湖特有的水精而已。 实惠买卖。 刘重润忽然说道:“按照我珠釵岛的统计,洞天的大道灵气,大概能维持三百年左右。” “这是在不与外界来往的前提下,要是跟宝瓶洲这些山上势力常年买卖,这个时间,还会大大缩减,恐怕百年之內,就会因灵气匱乏而崩塌。” 说这话的时候,刘重润显得忧心忡忡。 她现在贵为洞天的二把手,原珠釵岛辖境,更是凭空扩张到了十几倍之多,如此多的资源,刘重润当然不想见到此事发生。 虽说是一夜暴富,可不管会不会转瞬即逝,任谁也想死死攥在手里,能拿一时是一时。 而因为占据三分之一个洞天的缘故,刘重润此刻,已经达到了境界瓶颈,下次闭关,没有意外的话,必然就能成就地仙修为。 钟魁摇头道:“生意,还是要做的,夫人就別想著占著茅坑不拉屎了,根据我的推测,寧远强开洞天的本意,就是为了它有崩塌的一天。” 刘重润面露疑惑,“钟先生,何解?” 钟魁瞥了她一眼。 个子高,丰乳翘臀,身段比之自己的九娘,也不遑多让,可脑子这方面,怎么这么不灵光? 能坐上此地第二把交椅,难不成是因为对方曾上过寧远的床?有过几番鱼水之欢? 察觉到他的视线,刘重润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钟先生莫要误解,我与寧剑仙,从无男女之情!” 书生揉著下巴,笑眯眯道:“做那种事,又不需要男女之情。” 刘重润黑著脸。 钟魁赶忙摆手,耐心解释道:“寧远当初强开洞天,其本意,其实很简单,就是为数千年不曾变化的书简湖,订立规矩。” “开闢一座广袤辖境,隔绝外界,身在里面之人,儘是笼中雀,那么在这一前提下,立法,就相对简单许多。” 青衫书生喃喃道:“等到將来的某一天,书简洞天的规矩、人心,真正与浩然天下这边接轨,那么它就到了崩塌破碎的时候。” 刘重润忽然问道:“如此作为,这个寧远,他到底是山上剑修,还是儒家圣人?” 钟魁摇摇头,“不清楚。” “或许以后有机会,等到洞天破碎,夫人迁往神秀山,再见到那人之时,就可以当面去问他这个问题了。” 刘重润又问,“听说钟先生,很早就与寧剑仙相识,互为好友,难道先生还不清楚他的为人?” 钟魁咂了咂嘴。 隨后他给出答案。 “一个鸟人罢了。” 他妈的,你在书简湖,怎么闹腾都行,没事喊我过来作甚? 虽说机缘不少,可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了没有?老子在太平山待得好好的,求爷告奶,终於把九娘请了过去…… 最多再软磨硬泡个几天时间,就能摸上九娘白花花的大腿和胸脯,你小子倒好,一封信就给我干书简湖来了。 你寧远呢? 东砍西砍,是,剑术是高,打得人惨叫连连,风流得很,可怎么完事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如今你搂著媳妇儿,日子滋润且美满,他娘的,老子钟魁,就得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糠咽菜。 遭瘟的世道。 遭瘟的寧远。 片刻后,回过神。 钟魁从袖中掏出太平山独有信纸,开始给某人写信,没写多少,就一句话。 “寧远,书简湖一切安好,重心放在修行上,希望下次见面,你我都能躋身上五境,好友钟魁,勿念。” 刘重润伸长了脖子,瞧见信纸內容后,驀然笑道:“看来钟先生,之所以能跟寧剑仙结为好友,不是没有原因的。” “嘴如刀子,心似豆腐。” 钟魁掏出飞剑,送信破空离去,没好气道:“你懂个屁,老子现在修为低,打不过他,但凡我要是上五境,你看会这么好说话吗?” 刘重润一本正经道:“照我估计,先生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是寧剑仙的对手。” 破天荒的,青衫书生这回没有反驳,反而点头笑道:“理该如此,就该他寧远,剑术通神,境境最强。” 刘重润一拍额头,“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属於哪种人,教人无语,难以评价。” 钟魁頷首道:“我是书生,他是剑客,普普通通,就这么多了。” 刘重润翻了个白眼,没再与他扯皮,转过身,去往停靠眾多渡船的岸边,她身为洞天掌律,管的就是买卖生意。 只是没走几步。 妇人忽然驻足不前,扭过头,看向洞天那边,视线穿过书简大门,能依稀瞧见里面的四季如春。 刘重润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书上有句美好言语,叫做如沐春风,可在这位妇人看来,自己此刻,却不止如此,分明是被春风环绕。 唯一可惜的是。 当时在珠釵岛的宝光阁,自己没能色诱成功,没把那人的裤腰带,给解下来,嘖嘖,委实可惜。 钟魁就算了。 太丑。 远处,一袭青衫落拓,则是看向刘重润,揉著下巴,略微失神。 书简湖的人心,好像最初的变化,就是来自这个美妇,而寧远的出现,则是给了她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教化人心,这个课题,仅是依靠书本上的学问道理,或许本就难以成事,毕竟大多数人,都不认字。 认字儿的,也不一定愿意看书。 可能这就是那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为何偏偏行万里路,放在了读书之前吧? 钟魁最后望向北方,想起自己的三妹黄庭,嘆了口气。 不知道这些时日过去,黄庭有没有抵达北俱芦洲,歷练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躋身金丹境?有没有被人欺负? 之所以黄庭是三妹。 是因为在更早之前,大概就是太平山事变之后,她曾找上钟魁,两人合计了一番,就定下了此事。 认可了当时在客栈门外,寧远拉著他俩,做那斩鸡头烧黄纸的结义之举。 钟魁原先是想做大哥的。 可黄庭这妮子,死活不答应,两手叉腰,说他俩的命,可都是寧远救下,所以理所当然,大哥的位子,也只能由他来坐。 钟魁拗不过她。 所以这客栈结拜的三人,最终的顺序高低,年纪最小的寧远,做了大哥,钟魁二哥,黄庭则是三妹。 但其实三人里,黄庭的岁数,是最大的,大哥与二哥,凑在一起,都赶不上她的八十有六。 这桩客栈三结义。 真是古怪。 …… 北方大驪京师。 晚霞时分,国师府外,来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是女子,身段修长,姿色极佳,装束差不太多,都是背剑,头別玉簪。 之前走在京师大街,就惹来路人的无数驻足观望,国师府的看门將士,见两人气质不俗,也没有过多刁难,急忙前去通报。 然后接下来的光景,就有点让人难以置信了,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居然亲自出门相迎,带著客人步入其中。 国师府內,没走几步路,黄庭就没打算再往里走,直接道明来意,抱拳道:“崔国师,能否再给我一枚地支文字?” 崔瀺笑问道:“我的地支文字,可是花费了极多的金精铜钱,更是倾注了无数心血,黄宗主,你要是再不小心弄碎了,怎么办?” “地支一脉,有你没你,其实都无妨的。” 黄庭咬著嘴唇,涨红了脸。 寧远曾经交给她的珍贵文字,当初在太平山,因为她的犯蠢,被仙人境大妖,直接就打了个支离破碎。 她之所以走这趟大驪,归根结底,就是想跟崔瀺再要一个,重新担任地支一脉的修士。 说实话。 有点不要脸了。 隋右边站著不说话。 其实她俩一路走来,关係什么的,已经极为不错,只是这个国师崔瀺,隋右边也是第一次见,又不熟,打不了圆场。 崔瀺知道她俩急著要走,就没有过多客套,也是直截了当,问道:“黄庭,地支文字,可以给你,但是你我之间,要约法三章,能做到吗?” 黄庭想都没想,点头如捣蒜。 崔瀺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三年內,躋身上五境,我不管有多难,这是必须的,没得商量, 要是做不到,到时候我还会收回。” “第二,此去北俱芦洲,你黄庭要为我大驪,暗中做一些事,具体如何,等到了北边披麻宗,自会有人找你。” 黄庭竖耳倾听。 见崔瀺没再继续说,她轻声道:“国师大人,不是约法三章吗?怎么少了一个?” 老人点点头。 沉默片刻。 崔瀺说道:“我需要你在將来的某个关键时候,替我,替整个人间,打烂一次寧远的道心。” 黄庭瞬间呆若木鸡。 崔瀺微笑道:“怎么,对你那心仪之人,做这种事,捨不得?” 黄庭神色不善,“崔国师,何解?” 老人面无表情,“我只问你答不答应,不答应,也无妨,反正这件事,总会有人来做。” “不缺你一个。” 黄庭想了想,问道:“国师大人,就不怕我今日听闻之后,马上就书信一封,告知给寧远?” 崔瀺嗤笑道:“果然,寧远说你蠢,不是什么空穴来风,我既然能告诉你,你觉得给他通风报信,做得到吗?” 黄庭紧咬嘴唇,最后深吸一口气,蹙眉道:“国师,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要如此做?寧小子哪里不好了?” 崔瀺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黄庭低下头,皱眉想了很久,最后哀嘆一声,没再多问,伸出手来,“崔国师,我答应了。” 片刻之后。 两位风尘僕僕赶来的女子剑修,走出国师府,御剑去往京师渡口,拿著早就准备好的玉牌,登上剑舟,再次启程。 一袭红衣背剑,站在船尾甲板,看向视线之內,逐渐远去的东宝瓶洲,没来由的,她就有些伤心。 忽有故人心上过。 黄庭看了眼天上,年关將近,风雪骤降,天地雪白一片。 他朝若是同淋雪。 真能共白头吗? 算了吧,那人行走江湖,多是戴著斗笠,这些雪花,可落不到他的头上。 黄庭站在原地,微微前倾,伏在渡船栏杆处,左手横放,右手托著下巴,眉梢弯弯,轻抿红唇。 今年风雪,来年桃花。 …… 第772章 天子守国门 东宝瓶洲。 一洲中部的朱荧王朝。 刚好入夜,帝都重地,驀然之间,有剑光破空,肆无忌惮,笔直一线,生生撞碎乾清门,现身於一国朝堂之上。 这位青衫剑仙,落地过后,目的明確,抬起脚步,直奔那张龙椅而去,剑气肆虐,一丈之內,所有禁军武夫,近身则死。 金鑾殿上,噤若寒蝉。 寧远一脚踩在名贵书案上,低垂头颅,双眼注视那个一国天子,神色不悲不喜,重新问了一遍先前言语。 “那么,你这个皇帝老儿,想清楚没有?是战是降,总要有个说法,放心,我挺讲道理的,你的生死,取决於你。” 这位朱荧王朝的国君,环视一圈文武百官,脸色涨红,很快又转为铁青色,沉声道:“阁下是哪位大驪剑仙?” 寧远点点头,与他自报名號,“不才,我的这个官衔,比不上你,只是个劳什子的镇剑楼主。” 镇剑楼主? 底下的文武百官,包括朱荧皇帝在內,皆是皱了皱眉。 没听说过。 但肯定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他娘的,这都单人单剑,闯进了宫,哪怕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高境界强者,用腚眼子去想,也能猜得出来,对方定然是一名上五境。 接连三剑。 一剑打烂京师禁制,一剑压服玉璞境的大內总管,最后一剑,城墙破碎,差点就劈开了整座帝都。 闻所未闻。 莫不是传说中的仙人境? 朱荧皇帝压下心中惊骇,看向这名来势汹汹的青衫剑修,又问,“不知剑仙名讳?” 寧远摇摇头,“你问的太多了,我今天来此,就只是为了確定一件事。” 他隨之伸出手掌,弯下四指,淡淡道:“其一,你现在就写下降书,交给本座,而后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大驪铁骑入关。” “其二……”说到这,寧远顿了顿,对他眯眼斜瞥,微笑道:“不降的话,现在就死。” 话音刚落。 寧远猛然探臂伸手,绕至脑后,双指微微合拢,捏住一把小巧玲瓏的碧绿飞剑。 本命飞剑之上,剑光莹澈,饶是寧远,拿在手里,也有些许疼痛感,想必飞剑的主人,必然是一名地仙剑修。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寧远不太注重肉身修行,如今只是个金身境武夫,虽然因为常年喝那忘忧酒的缘故,早已成就上五境的无垢琉璃之躯…… 但要是挨上地仙修士的全力一剑,也会负伤,所谓“无垢琉璃”,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与肉身体魄,不太沾边。 修道之人,境界越高,真身就越发“虚幻”,能容纳的天地灵气,也会越多,自然而然,在突破一个又一个境界之后,寿命將会暴增。 练气士突破境界,对於体魄的增进,有,但不多,远不如纯粹武夫。 寧远当即催动些许自身剑意,縈绕在手,將这把本命飞剑拘押,收入袖中,而后转过身,看向殿外,那里此时正站著一名身穿紫衣的英气姑娘。 他扬了扬手上飞剑,“你的?” 紫衣女子没开口,死死盯著那个不速之客,手掌搭在腰间剑柄处,明明是她率先递剑,结果额头却在冒汗。 自己可是金丹境剑修,朱荧王朝的山上山下,那份天才榜单上,常年位居前三甲…… 自己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本就偏向刺杀一道,居然就这么被人徒手接了下来? 她的师父,朱荧王朝第一剑修,上五境仙人,肯定能接得住,但大意之下,不见得就一定能避开。 难怪能一剑打得师父重伤。 怎么办? 如今父皇有难,山河破碎之际,面对这样一名战力卓绝的大剑仙,朱荧王朝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寧远刚要开口。 朱荧皇帝倒是坐不住了,看向自己女儿,言辞急迫,高喊道:“小娥,回去!”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俗套了,无非就是一个劝,一个不听,这位紫衣姑娘,满脸的视死如归,推剑出鞘。 寧远饶有兴致的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抬起一手,微微压低。 一座金鑾殿,瞬间寂静下来,但凡是地仙之下的练气士,都被威压笼罩,禁錮原地,动弹不得。 寧远这才看向那个紫衣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满是冷笑,置若罔闻。 寧远便將身前之手,绕到了身后,隨意打了个响指。 然后朱荧皇帝的一条手臂,就这么断了,耷拉下来。 她浑身颤抖,怒目欲裂。 寧远好整以暇,笑眯眯道:“说不说?” 她仰起脸,两行清泪,不自知的流落下来,而后微微点头,哽咽屈辱道:“我叫李剑娥。” “多大了?” “二十四。” “花信之年的金丹境,嘖嘖,不得了,你这样的天才剑修,別说朱荧王朝,就算搁在整个宝瓶洲,都不差的。” 李剑娥镇定心神,儘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父皇?” 寧远好奇道:“我先前说的,你应该听见了吧?只要你父皇愿意归降,成为大驪的藩属国之一,那么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死。” 男人一屁股坐在龙椅前的书案上,双臂环胸,朗声笑道:“放心,本座说话算话,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李剑娥看了眼父亲。 隨后她摇摇头,一字一句道:“我朱荧李氏,从建国之初,就是以武立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出城归降,有违祖训。” 寧远嘆了口气。 其实他猜到了。 从今年年初开始,大驪就已经打下整个宝瓶洲北部,开始兵犯朱荧王朝,短短几个月內,吞併七八个藩属小国。 势如破竹,攻陷朱荧王朝,更是迟早的事,到这个节骨眼上,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知晓,朱荧必败。 除非文庙插手,或是朱荧这边,突然冒出个飞升境大修士出来,不然对上大驪,都是无用功。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局面,朱荧王朝都没有选择归降,反而大肆集结兵力,扩充兵马,带动辖境的山上仙家,拼死御敌。 可见朱荧之骨气。 所以寧远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他只是看向门外那一袭紫衣,开口道:“李剑娥是吧?我给你一句劝,听你爹的,马上回去,好好练剑,將来要是学有所成,再来找我报仇不迟。” 说完,寧远起身转身,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条搁在山上,都极其名贵的仙家书案,砰然破碎,化为一地齏粉。 一袭青衫,面无表情,五指如鉤,掐住这位真龙天子的脖颈,还没如何发力,对方就已经翻起了白眼。 浩然天下对於皇室,从古至今,都有一条规矩,那就是任何一位山下的国君,对於修行,最高只可五境。 一项铁律。 所以这位朱荧皇帝,五境练气士,在寧远面前,就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杀他与捏死蚂蚁,没什么区別。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不管里头有没有铁骨錚錚,寧死不屈的汉子,在此刻,被寧远剑意压制的情况下,都只能作壁上观。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就这么结束的时候。 忽起一声娇叱。 大殿门口。 李剑娥脸若寒霜,猛然上前一步,单手持剑,高声道:“皇城禁军听令,隨我护佑家国,诛杀恶贼!” 第773章 人间事,问我一人即可 剎那之间。 一道道人影,接连涌入大殿,不下数十位,个个披掛甲冑,刀剑交错,气息不一,多为纯粹武夫。 隨意一眼望去,门口处,人头攒动,一股煞气扑面而来,就连寧远散在大殿內的小部分剑意,竟是也抵挡不住,被一衝而散。 双方之间,出现了一条瑰丽洪流,剑意与兵戈气,互相碰撞,爆发出的光芒,令此地亮如白昼。 寧远扭过头,皱了皱眉。 没多想,大袖一摆,一直悬停身侧的太白仙剑,破空而去,並不杀人,只是停留在十几丈外的半空处。 贴地三尺,紧接著,太白剑身稍稍一晃。 一圈雪白涟漪,疯狂扩散,所到之处,那些由数十位沙场武將凝聚而成的兵戈之气,簌簌作响,转瞬即逝。 不堪一击。 李剑娥脸色惨白。 在此过程中,一直被人提在手里的朱荧老皇帝,已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他这个凡体肉胎,能坚持这么久,也算是老当益壮了。 同一时间。 整个京师地界,所有为朱荧李氏扶龙,或是附龙的山上修士,心湖都是莫名一震,大惊失色,开始推衍掐算起来。 钦天监那边,几位德高望重的地仙老道,更是嚇得站立不稳,呆呆望向那根代表朱荧国祚的气运樑柱。 这根从建国之后,屹立千年而不倒的国运长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了轻微摇晃。 隨后便是摇摇欲坠。 金鑾殿上。 在老皇帝即將身死的前一刻。 寧远忽然又鬆开手,第二次转身,看向殿外,看向继李剑娥之后,出现的第二位不速之客。 年轻剑仙微笑道:“崔先生,又见面了。” 来者正是观湖书院君子,在宝瓶洲大名鼎鼎的崔明皇,当年在驪珠洞天,两人是见过面的,还產生过交集,闹了些不愉快。 此人居然已经躋身上五境。 崔明皇的记性,显然比不过寧远,愣了愣神后,方才想起,有些唏嘘,点头道:“原来是寧剑仙。” 寧远抬手一招,收回太白,直接问道:“崔先生前来,不出意外的话,是要为朱荧皇帝求情了?” 崔明皇頷首道:“正是,寧远,你身为山上剑修,为何要斩人间君主?难道你不知道,每一位天子,都不可滥杀?”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寧远嗯了一声,“说说看。” 读书人解释道:“王朝国君,都是文庙点头,受了敕封,就算祸国殃民的暴君,旁人也无权问罪,需要稟报中土,等待文庙定夺。” “再者说了,朱荧皇室,到这一代,口碑虽然不算多好,可到底不是什么昏君,不可杀,退一万步讲,斩杀天子…… 寧剑仙难道就不怕因果与龙气缠身?” 崔明皇补充道:“皇道龙气,非天命之子,哪怕是上五境仙人,也承受不住的,覆灭李氏,剑仙往后,恐怕大道难成。” 这话其实还真没说错。 山下王朝的帝王之气,从来不是故意吹捧而来,似朱荧这种超过千年的大王朝,一国之国运,不仅雄厚,里头的因果,还涉及千万百姓。 所以很多得道修士,明明已经是真正的老神仙,还喜欢跑去小国当那国师,心甘情愿做那一人之下。 扶龙一道,一旦功成,那么出力最大者,就能在无形之中,得到一国的气运庇护,拔高境界。 有点类似山水神灵。 但要是剑斩天子,就是恰恰相反,不仅得不到气运庇护,还会遭到反噬,影响后续修道,甚至是走火入魔。 寧远问道:“嚇唬我?” 他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道:“当年老子扛著剑气长城的时候,你崔明皇还在绞尽脑汁,想著该怎么染指新山崖书院呢。” 什么因果不因果。 一座小小王朝而已,此中因果再大,比得上一座蛮荒天下吗? 崔明皇皱了皱眉,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略微思索,开口道:“寧远,我知道你即將升任大驪的镇剑楼主,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你暂且没得到大驪皇帝的敕封,不算是大驪人士,而杀了朱荧皇帝,大驪国运,更加不会为你护道。” 崔明皇作了一揖,诚恳道:“在下不是非要寧剑仙收剑,而是我觉得,此事尚有周旋余地,不用如此大开杀戒,这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好事。” 寧远鬆开剑柄,讚嘆道:“不愧是书院君子,学问什么的,真是不得了,我居然无法反驳。” 见他这动作,崔明皇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那位紫衣姑娘,眼神温柔,以心声安慰道:“小娥,带著所有禁军统领,离开金鑾殿,此事我来负责。” “放心,陛下的性命,我来担保。” 李剑娥瞥了他一眼。 两人之间,似乎关係不太好,所以李剑娥也没听他的,抱剑而立,站在一眾禁军之前,对寧远的態度,依旧是剑拔弩张。 崔明皇眼神黯淡几许,隨后向前走了几步,笑问道:“寧剑仙,既然你现在算是半个大驪人士,想必也知道,这几年大驪南下,所到之处,大大小小十余个国家,无一灭国?” 寧远点点头,“略有耳闻。” 崔明皇又问,“剑仙可知,为何如此?” 年轻人摆摆手,“说话一次性说完,別跟放屁似的,东一个西一个,这儿可是金鑾殿,文武百官看著呢,多不好。” 崔明皇耐心解释道:“因为即使是国力鼎盛的大驪,也不敢肆意做那灭国之举,大概有两点,其一便是因果反扑, 十几个覆灭的万里山河,无法计数的凡俗百姓,別说大驪,就算拎出中土的某座王朝,也难以承受。” “其二,打杀皇室,灭国屠城,此举固然畅快,可如此作为,对大驪接下来的统一宝瓶洲,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如今北方一带,之所以天下太平,没有出现任何一支揭竿而起,想要造反的亡国遗民,就是因为大驪,从不做滥杀之举。” 寧远问道:“所以崔先生,你觉得,今日之事,该怎么解决?” 崔明皇早有腹稿,頷首道:“作为观湖书院的君子,我可以在此担保,此后大驪南下,借境过道,朱荧王朝这边,不会阻拦。” “大驪与朱荧,暂且休战,这段时间,我代表书院,会与朱荧皇帝仔细商议,关於往后併入大驪,成为藩属国之事。” 寧远呵呵笑道:“所以崔先生的这个办法,就是让两国停战,大驪越过朱荧王朝,先去统一宝瓶洲南方?” 崔明皇点点头,不知为何,这位君子的神色中,隱隱带著不少的兴奋之意。 寧远开始认真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其实从明面上来看,是最好的选择了,毕竟朱荧王朝,本就不可能投降,不然就不会苦守一年之久。 而一名书院君子的担保,分量也足够,寧远虽然对崔明皇没什么好观感,可人家的身份摆在那,不容忽视。 在想通几个关键癥结后。 寧远抬眼问道:“崔先生,你要是促成了两国停战,以一己之力,挽救千万黎民百姓,凭藉这桩功德,是否就能在儒家书院,晋升副山主之流?” 崔明皇心头一紧。 不过他表面还是不动声色,读书人淡然道:“什么副山主,皆是虚妄,在下只是不想再起兵戈,致使生灵涂炭。” “相信天底下的读书人,站在我这个立场角度,也会如此做,崔明皇只是其中之一,仅此而已了。” 好一番“肺腑”之言。 就连寧远这个匹夫,一向杀伐果断的他,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与他对著干。 实在是不占理。 寧远一路走来,很少会有不占理的时候,他的手段,很糙,可心思,却极为细腻。 以往做一件事,做之前,年轻人都会思虑良久,恨不得把所有来龙去脉,一一陈列纸上,反覆打谱。 所以多是他教训旁人,旁人却很难找到他的毛病。 可这次落剑帝都,他压根就没想那么多,甚至到现在,连那个晕死过去的老皇帝,真名叫什么,都不清楚。 寧远只是想要早打完早收工,身为镇剑楼主,为大驪拿下宝瓶洲最大的一个钉子,然后便领著媳妇儿回神秀山。 青衫客望向崔明皇,后者与他对视,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但並不畏惧,就是不知道,这份底气,是来自文人风骨,还是境界修为。 崔明皇的那般肺腑之言,寧远信吗? 信他个鬼。 当年他就想要染指新山崖书院,跑去给崔瀺当棋子,被耍的团团转,这种读书人,所看重的,只有自己的仕途。 虽然不太清楚,崔明皇为何脱离了国师崔瀺,可寧远也懒得去想,毕竟数年过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对方所言,句句在理。 很难不答应啊。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落入金鑾殿,现身於寧远身前,抱拳道:“楼主,国师大人说了,若是书院出面,那么大驪可以答应,暂时停战。” 来者正是许弱。 说完,这位墨家剑修,朝寧远拋去一把细小飞剑,后者隨手接过,扯下信件,扫了几眼。 作不得假。 確实是绣虎的亲笔信。 崔明皇大喜过望,作揖笑道:“寧剑仙,既然如此,后续我会立刻让朱荧皇帝颁布停战令,並且之前的承诺,一律作数。” 成了。 这位观湖书院的正人君子,之前面对寧远的稍许不快,就这么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浓郁到极点的喜悦。 他这位君子,离那副山主的椅子,其实只差一步,但却难如登天,可只要此事做成,以一己之力,换来两国的天下太平,那么就是唾手可得。 浩然天下的儒家,在君子之前,只需通过几桩大考,便能晋升,但是君子之后的山主副山主,就没那么容易了。 少说都要有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功德,巡视一国辖境,不算什么,护道天下苍生,分量才算足够。 显而易见。 促成大驪与朱荧的握手言和,这份功德,当然是足够的,这也是崔明皇,今天身在此地的缘故。 而如今的观湖书院,那位老山主,大限將至,副山主的椅子,还少了一位,刚好轮到他崔明皇来坐。 凭藉这份功德,崔明皇往后的仕途,只会是一帆风顺,他甚至都已经想好,等到大驪退兵,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入主朱荧王朝,担任国师。 此后便可在两国之间,斡旋一系列大事,宝瓶洲的战火四起,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坏事。 天下要是不乱,上哪去积攒功德? 没有功德,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君子。 好比一句话,人间要是没有妖魔鬼怪,就不会有那过路仙师,更不会有什么侠义之举,斩妖除魔之辈。 可笑又可悲。 一时半会,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在场之人,都將视线落在那一袭青衫身上,眾人也都知道,今日的朱荧王朝,是死是活,全看他一人的意思。 寧远双手负后,长久站立,长久无言。 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扫视大殿每个角落,所到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好像在此刻,他才是那个九五之尊。 寧远在看人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很早之前,在前往书简湖的路上,师徒之间,曾经有过一番閒聊。 “师父,为什么那些皇帝老儿,只是坐在那儿,隨意拿笔一划,州郡各地,就狼烟四起,尸横遍野?” “因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是师父,我觉得这样不好,凭什么他们的贪念,要旁人以尸骨来堆砌?” “那就去杀,咱们又不是读书人,师门上下,都是剑修,出剑只问本心,不谈其他,杀到天街儘是公卿骨,杀到庙堂再无一权贵。” 当初的这场问答。 直到现在,寧远也不太確定,自己说的对不对,但貌似以当下的处境来说,倒是可以实践一番了。 没看多久,匆匆几眼过后,青衫客面向许弱,言语之间,既像询问,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剑仙,你猜猜看,既然国师大人,有统御三军的权柄,那么为什么,对於老皇帝的死活,又要交给我来选择?” 许弱一愣。 崔明皇亦是如此。 都没领会其中意思。 寧远自问自答,微笑道:“因为绣虎崔瀺,他的这句,是反话,什么停战,什么止戈,纯属扯淡。” 年轻人抬起头,视线穿过被自己来时打烂的大殿穹顶,眯起眼,缓缓道:“浩然天下,中土文庙的诸位圣贤,看好了,我只教你们一次。” 话音刚落。 寧远面无表情,单手按住太白,毫无徵兆的,猛然转身,一剑横扫。 京师金鑾殿,朱荧帝君,一条龙椅,连带著那堵金黄色的坚固墙壁,都被剑光一线切割开来。 皇城钦天监,隶属於朱荧李氏的那根国祚长柱,轰然倒塌,京师上下,方圆数百里,天地大震。 乾清门后金鑾殿。 寧远鬆开剑柄,伸手一吸,老皇帝脖子上的脑袋,就这么凭空脱离,被他提在了手上。 再隨手一拋,鲜血淋漓的头颅,顺著台阶,滴溜溜滚去下方,越过许弱,最终不偏不倚,停留在崔明皇的跟前。 面朝这位书院君子。 死不瞑目。 寧远则是面带微笑。 “年轻气盛,年少有为,身负三尺青锋,锐不可挡,发誓要剑压古今所有巔峰修士,所有人,只管望我项背。” 一袭青衫,閒庭信步,缓缓走下台阶,嗤笑道:“问什么鬼神呢,浩然天下,从今往后,人间事,问我一人即可。” 第774章 会的 老皇帝的大好头颅,滴溜溜滚动,从一国最高处,就这么顺著台阶,顺著百官的视线,落在了崔明皇眼前。 死不瞑目,悽惨至极。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弱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倒是很快镇定下心神,瞥了眼寧远后,悄无声息的,默默来到离他不远所在。 他只震惊於,寧远真的敢杀朱荧皇帝,但论立场,两人是一起的,后续京师之內,若是还有什么隱世高手,与楼主杀出去便是。 其实最让许弱忧心的,是国师那边。 旁人不清楚,但是在大驪,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皇帝与国师,那句“一人之下”,要反过来理解。 帝君在下,国师在上。 自从大驪多出一位国师,百年来,只要是国师府下的命令,无人敢不从,即使是与其不太对付的藩王府,同样如此。 寧远就不担心,之后去往大驪京师,会被崔瀺问罪? 许弱还是不太相信,国师大人的那份飞剑传讯,是反话,在他的固有印象中,崔瀺虽然棋力通天,可对於手下之人,从不会弯弯绕绕。 不应该才对。 咱们这位镇剑楼主,脾气好像不太好啊。 许弱嘆息一声。 除了这个,寧远的其他方面,还是挺对他胃口的,特別是问剑宋长镜之时,年轻人的一系列善后,做的极好。 真怕楼主与国师对上。 寧远的战力是高,可在许弱看来,要是捉对廝杀,绝对不会是崔瀺的对手,差的很远。 浩然天下,知晓崔瀺的真正修为者,极少极少,一双手都数得过来,而他许弱,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百年之前,当崔瀺远渡东宝瓶洲开始,这位文圣首徒,就为自己量身制定了三道计策。 欺天,欺人,欺己。 总之,崔瀺摆在明面上的仙人境,绝对是假,作不得真。 寧远打断他的思绪,开口道:“许剑仙,可以回了,即刻调动大驪兵马,入关朱荧京师。” “此处后续,我来处置,不用守在我这,要是突然冒出个能杀我的存在,多你一个也没用。” 许弱没有多想,拱手抱拳后,眨眼消失,剑光离开金鑾殿。 寧远看向还在发愣的崔明皇,笑问道:“崔先生,到此,感受如何?” 崔明皇循声抬头,目光涣散,喃喃道:“你居然把他杀了?” “你居然把他杀了!?” 读书人脸色阴沉,怒道:“寧远,你身为山上剑修,却肆意妄为,斩杀一国人皇天子,该当何罪?” “身在浩然天下,却不遵守此处规矩,你当真以为,我们这些读书人,是吃乾饭的不成?” 崔明皇抖了抖大袖。 “寧远,我不管你是什么境界,即刻束手就擒,隨我返回书院,將来押往至中土,在功德林好好思过!” 寧远笑了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青衫客摆摆手,不耐烦道:“与你说什么废话,趁本座心情好,赶紧滚蛋,迟了,我不介意多出几剑。” “崔明皇,你觉得,你这书院君子,玉璞境修士,能扛我多少剑?” 崔明皇脸色铁青。 这位书院君子,开始计较得失,关於要不要对那人出手,如今朱荧皇帝已死,他的那桩愿景,已经没了希望,连空中阁楼都算不上。 对方要是个地仙修士,崔明皇想都不会想,甚至不会废话一句,就会將他打个半死,拘押回去。 虽说不能挽回失去的,可总能出一口恶气。 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寧远,几年不见,居然已经成就了上五境剑仙…… 崔明皇一向自负,不只在於学问,哪怕是手头上的打架功夫,也不弱,就算对上同境剑修,他不敢说稳胜,大抵也不会输。 宝瓶洲的崔明皇,多年以前,就有“观湖小君”的美名,在一眾读书种子里,脱颖而出,在修道层面,也是一骑绝尘。 风雪庙魏晋厉害吧? 但其实他崔明皇,也不会差多少,如今的岁数,也就四十不到,前不久躋身上五境,是因为一枚早年从北边带回来的宝物。 原驪珠洞天,压胜物之一的山岳玉牌,隶属於儒家一脉,圣人半仙兵,当年回到观湖书院,在晋升正人君子过后,老山主就將此物赐给了他。 凭藉这块玉牌,这几年內,崔明皇可谓是风光满面,纵横一洲中部,罕有敌手,最后得知大驪兵犯朱荧,他便动了心思,明里暗里的,开始为自己晋升副山主而铺路。 大有学问,很有讲究。 他想要获得一份大功德,就必须围绕四个字来入手。 天下太平。 怎样才能太平? 当然是大驪与朱荧,这两个大王朝之间,握手言和,停战止戈。 但是在这之前,又必须要打的足够惨烈,死的人足够多。 要先让一国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在此基础上,促成的“天下太平”,才有足够分量,获得的功德,也足够多。 打个比方。 要是在年初时分,大驪刚刚抵达朱荧边境之时,崔明皇就斡旋於两国之间,用三寸不烂之舌,换来一个太平世道。 那么他得到的功德,绝对不多,远远达不到能让他晋升副山主的程度。 好比书上所言。 一將功成万骨枯。 天下必须大乱,否则难出英雄。 崔明皇眼神暗淡。 终究是功亏一簣。 罢了,我走便是。 读书人最后看了眼那个年轻剑仙,眉眼之间,微不可察的,带著一丝怨毒,隨后拂袖离去。 寧远却忽然开口,“慢著。” 身形一晃,一袭青衫,出现在乾清门下,太白依旧悬停身侧。 崔明皇黑下脸,“怎么,杀上癮了?难不成你寧远,还想取我一个书院君子的命?” 寧远认真点头,“想的。” 他很快咧开嘴角,摇头笑道:“也只是想想而已了,崔先生贵为书院君子,身份大的嚇人,我一介匹夫,岂敢对你动手?” “所以?”崔明皇问。 青衫客頷首道:“所以就请崔先生,將那枚山岳玉牌,交给在下,此物,有德者居之,很显然,崔先生不配。” 读书人气笑道:“我不配,你配?” 岂料寧远再度点头,一本正经道:“这个自然,崔先生只是君子,而我,却是圣人,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 崔明皇再也隱忍不住,眯起眼,神色不善,缓缓道:“寧远,当真要拦我?” 寧远反问道:“崔明皇,当真不肯交出那块玉牌?” 剑拔弩张。 崔明皇简直有些无语,对方明摆著就是要搞事,什么玉不玉牌,宝瓶一洲中部,只要是山上,谁不知道他能躋身上五境,就是依靠这件半仙兵? 大道本命物,岂是儿戏? 崔明皇深吸一口气,藏在袖中的双手,开始掐诀,这一战,真要打,务必提前先发制人,才能占据上风。 山上打架,在很多时候,其实跟江湖市井,没有很大差別,前者术法频出,无非就是更好看点而已。 赤手空拳的流氓互殴,一般打不死人,但山上练气士的交锋,往往一个照面,就能分出生死。 寧远杵在原地,不见动作。 他耐心等了片刻,隨后问道:“崔明皇,准备好了?” 读书人唯有冷笑。 寧远微微转头,看向这位书院君子的身后,以心声开口道:“姚儿,递剑。” 下一刻,读书人就被一把长剑,瞬间贯穿腹部。 出剑之人,好像是故意调整了角度,导致这把剑,是倾斜往下,洞穿崔明皇腹部后,剑尖刺入地面。 一名玉璞境修士,就这么被人钉在了原地。 崔明皇来不及惊骇,打算拼著重伤也要远遁的他,驀然之间,面如死灰,抬头望去,除了刺伤他的那把长剑,自己的头顶,不知何时,还多出了一把剑修的本命飞剑。 斩仙环伺。 与此同时,身后的金鑾殿殿顶,夜色隱蔽处,有道纤细人影,身形矫健,轻轻一掠,出现在寧远身旁。 隨手握住太白,长裙姑娘持剑立於身前,虎视眈眈。 寧远说道:“崔先生,可以取出来了,到手玉牌后,本座便即刻放你离去。” 崔明皇也不是傻的,没有大喊大叫,沉默片刻,想通当下处境的他,沉声问道:“我如何信你?” “你连国师崔瀺的话,都选择忤逆,我凭什么要信你?山岳玉牌,是我的大道根本,要是交出去,你又一剑杀了我,怎么办?” 读书人一字一句道:“那我不如鱼死网破,既然你想要,我就自爆毁了它,反正皆是一死。” 寧远摇摇头,“你只能信我。” “该怎么选,是赌我不会杀你,还是学那朱荧皇室,寧死不屈,都行,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损失一块半仙兵而已。” “就不怕我观湖书院对你问责?!” 年轻剑仙还是摇头,目光中,带著意味明显的可怜,笑道:“我曾经去过一趟蛮荒腹地,那时的我,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本座曾被三教问责,崔明皇,你觉得一个观湖书院,能拿我如何?” 说到这,寧远伸手指了指皇城东边,那里矗立著一座高楼,笑眯眯道:“崔明皇,原先你说,我在斩杀天子过后,会被龙气反噬,那么现在呢?” 崔明皇隨之转头望去。 隨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京师钦天监那边,高楼之上,遍布裂纹,趋近於破碎,那根代表朱荧王朝的国祚长柱,早已倒塌。 最关键的是,一国之气运,竟是没有来找寧远的麻烦,化作一团淡金色的云雾,隨著时间,逐渐逸散天地。 一人覆灭一座王朝。 盏茶过后。 朱荧京师之外,有个身受重伤,惨遭跌境的儒衫读书人,流血不断,马不停蹄的御风离去。 皇宫乾清门。 收回本命飞剑,再將天真背在身后的寧姚,望著那人逃走的方向,轻轻跺脚,懊恼道:“哥,不是不怕书院问责吗?” “为啥还让他走了?”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就应该一剑砍死!” 寧远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论心,此人罪该万死,可要论跡,又算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所以他的命,暂且还是还给他好了。” 少女眨了下眼,“听不懂。” 寧远又道:“现在要是杀了他,那么我就算是自坏规矩,实在有些没必要。” “谁的规矩?”寧姚还是没懂。 男人说道:“我的。” 崔明皇是不是个儒家子弟? 当然是。 一位书院君子,既然能站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就肯定做了许多的好事,毫无疑问,毋庸置疑。 要说崔明皇包藏祸心,也是事实,可说破了天,大驪与朱荧的战事,也不是他发起,与他无关。 他只是藉助战火,冠冕堂皇的做好事,为自己的仕途大道铺路而已,所谓君子论跡不论心。 是个干实事的,只是出发点,不太上得了台面。 读书人的功过,还是读书人来做好了,相信中土文庙那边,对於崔明皇这个君子,已经有了决断。 寧姚这妮子,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当场祭出天真,跳上剑身,隨口道:“哥,走了,现在回去,兴许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晚饭。” 寧远看了眼大殿之內,略微思索,说道:“你先回去,我在这边还有点事。” 寧姚撇了撇嘴,重新落回地面,长剑归鞘,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我答应了嫂子,要跟你一起回家。” 一袭青衫点点头,抬起脚步,走向那座已经有些破败的金鑾殿,等待他的,是一名紫衣姑娘的凌厉剑气。 …… 中土神洲,学宫文庙。 一场规格极高的临时议事。 在场之人,除了至圣先师,还有待在天外合道的老秀才之外,亚圣来了,就连礼圣,都返回人间,“现身”此地。 文庙看门人经生熹平,六位正副教主,各大学宫祭酒、司业,全数到场,座无虚席。 这拨浩然天下,地位最高的读书人,他们如今看到的景象,没別的,就是东宝瓶洲的那个王朝京师。 亚圣提出了一个议题。 “我们读书人,要不要继续恪守规矩,继续遵从那句,『君子论跡而不论心』?要不要改成论心又论跡?” 既无雕龙,也无刻凤的宽敞大厅內,顿时吵的不可开交,一位位圣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此之后,礼圣又在议题之上,额外增加了一个。 “山上剑修,能不能令他们改换心思,不再一味追求天地自由,无拘无束的那份心境?” 小夫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先別急著反驳,不久之前,我曾去过一趟剑气长城,亲眼见识过那里的人和事。” “剑气长城,是天下人的剑修圣地,从来如此,那位老大剑仙,更是人间剑术最高者, 那么诸位想想看,那里有这么多的剑修,纯粹剑修,但是那里的人,在蛮荒事变之前,有没有自由?” 无人开口。 礼圣摇头,“没有,那既然毫无自由一说,那道城墙之上,又为什么能诞生如此多的纯粹剑修?” 紧接著,小夫子说了一句,对於读书人,有些不太合规矩的话。 礼圣缓缓问道:“万年之前,我们儒家,与那拨剑修定下的规矩,让他们以戴罪的无罪之身,去守那浩然边关…… 是不是错的?” 这句话,落在文庙大殿,无异於一道天上惊雷。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一位学宫教主此时站了起来,皱眉道:“礼圣,何故有此问?” “剑气长城,从来不是什么流放之地,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当然知道,陈清都那些人,更是无罪。” “可是翻一翻老黄历,就能得知,当年河畔议事,是整个三教在针对所有剑修,我们那位老夫子心善,便主动担责,如此,方才避免第二次的內乱。” “我们读书人担负因果,保下这些剑修,让他们去往蛮荒扎根,为何是错的?” “若非如此,哪里还会有什么剑气长城,万年之前,天下所有剑修,就已经全数死绝了。” 这位满头雪白的老人,继续言语,“难道剑气长城抵御蛮荒,我们浩然天下,就太平了?” 老先生抬手一指,语气加重,“那位远古披甲者,整整一万年,几乎是毫不停歇,对我浩然施以术法神通,礼圣与那位前辈,带领无数儒家子弟,万年不下人间,方才换来这个人族为首的世道……” “古今多少圣贤,生前死后,都留不下一页纸张?” 说到后来。 这位德高望重的文庙教主,竟是当著一眾同僚的面,无声落泪。 原因无他。 老先生道龄八千载,算是一位不太“远古”的远古修士,这么多年来,家中都是一脉单传。 他的九位后代,除了最小,境界最低的一名耳孙之外,其余八位,皆是读书人,也都是战死。 五位跟隨礼圣,陨落天外,三位深入光阴长河,寻觅洞天秘境,不知所踪,尸首都无处寻找。 满门忠烈。 其实就算他这位文庙教主,如今也不是活人,数千年前,就已经战死天外,被至圣先师归拢魂魄,方才得以合道学宫辖境,留在人间。 是个老迂腐。 如今剩下的那位耳孙,第九代后辈,在老人的教导下,又当了读书人,按照他这一脉的祖训,还是走老路子。 年纪与境界一到,找个姑娘成家,诞下血脉之后,再次飞升,隨礼圣征战域外战场。 八千年前,这位在当时还不老,还很年轻的读书人,第一次去往天外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神灵余孽,一日不除,那么他这一脉的后世子弟,就个个要做读书人,谁敢跑去做那剑修,或是旁门左道,就是有违祖训。 万年以来,在那最高处的天上,在那些穷尽目力也难以窥见的所在,是真有一群人,用双手撑起了天地的。 只是这座浩然天下,很多人看不见罢了。 礼圣耐心听完。 思索良久,最后小夫子朝他作了一揖,而后挥动衣袖,大厅之上,隨之浮现一道镜花水月。 礼圣笑道:“诸位且看。” 所有视线,匯聚一处。 镜花水月中,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天外星海,一颗颗巨大星辰之上,盘腿坐著七八位面色沉著的老剑修。 许是刚刚经歷过一场大战,不少人气息浑浊,身上那些伤口,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流著鲜血。 剑气冲天。 极远处,还有诸多虚实不定的身影,瞧不清面容,但是法相顶天立地,隨意一位,都堪比大岳山头。 文庙大厅,气氛诡异。 原先开口的那位文庙老教主,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坐了回去。 礼圣说道:“这些,都是剑气长城的剑修,是那位老大剑仙,亲自送去的天外,帮我们儒家,抵御神灵余孽。” “所以我今天才会有此说。” “这样的一个剑气长城,相比我们浩然天下,差到哪了?” “做个假设,当年河畔议事,要是至圣先师在保下剑修之后,不让他们负责镇守边关,而是划分出九洲其一,交给他们休养生息……” “这样的一群人,会不会心甘情愿的,自主跑去蛮荒,为浩然抵御妖族?” “再退一步讲,倘若当年我们儒家,选择拦下陈清都,我们来代替他,去托月山阻止大祖破境, 拼死之下,给那位还很年轻的老大剑仙,约莫三千年光阴,助他躋身十五境……” 到这,小夫子有些眼神莫名,呵了口气,缓缓道:“那么在这个前提下,陈清都成就前无古人的十五境纯粹剑修,万年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这样的老大剑仙,躋身十五后,会不会去平定妖族祸乱?会不会一人一剑,联手持剑者,將神灵余孽盪尽?” “一位合道人和,不被天地拘束的十五境剑修,不用担心道化天下的问题,到那时,他可以隨意行走人间。” “蛮荒妖族,莲花冥府,青冥天魔,以至於浩然的神灵余孽,这些鬼祟之物,哪个能在其剑下苟活?” 这次的临时议事,在礼圣开口之后,就接连让眾人保持沉默。 许久。 一位年轻司业直起身,摇头道:“礼圣,恕晚辈直言,我们不能用现在的高度,来批判当年的自己。” “这不公平,就算光阴倒转,重来一次,以我们当年的阅歷和心智,其实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礼圣頷首点头,“確实如此。” 往事从不可追。 话锋一转,小夫子又道:“但是我们还可以补救。” 读书人一个挥袖,那道镜花水月,涟漪阵阵,山水变幻,里面的光景,重新变作东宝瓶洲。 礼圣指了指那个站在殿外的年轻人,笑道:“这个寧远,我知道他的一些作为,在你们看来,就是有辱斯文,甚至是大逆不道。” “可细细想来,我们这些读书人,追求一个无错境地,那么万年过去,浩然天下就变得更好了吗?” “真的无错了吗?” 小夫子说道:“或许我们也应该做出点改变,不能总是认死理,必要时候,也要讲一讲事功学问。” “刚好,我们浩然天下,就有一名深諳事功学问的读书人,此人身份,相信在场之人,也都猜得出来。” 昔年的文圣首徒,如今的大驪国师。 虽然礼圣没有明说,但是这个名字,瞬间就出现在所有人心头。 依旧无人开口。 礼圣微笑道:“那么这个议题,就算是通过了,我就不多待,话语权,交给亚圣。” 话音刚落,小夫子一步跨出,离开文庙议事大厅,转瞬之间,就出现在百里开外,站在了一名头戴斗笠的姑娘身旁。 这位姑娘的装束,很是不伦不类,明明身穿儒家青衫,头上却戴了个斗笠,最关键的是,腰间还掛了一枚养剑葫。 头髮盘起,清清爽爽。 女子一愣,停下脚步,微微掀起斗笠,见了来人后,赶忙收起手中书籍,作揖道:“碧藕书院,学生薑芸,见过先生。” 她是礼圣一脉,而在儒家內部,无论相隔多少辈分,都可以称为先生。 礼圣同样作揖,笑问道:“是在看有关於墨家的机关书籍?” 姜芸点点头,“以后总能用的上,多学点,肯定不是坏事。” “陪先生走走?” “好的。” 书香包围的文庙所在,一条宽敞大道,年岁相差极大的两个读书人,一前一后,缓缓散步。 “来到中土神洲这么久,閒暇之余,有没有去看看黄河洞天、大岳穗山,或是白帝城之类的?” “先生,没呢。” “嗯,这次下界,我可能会多待几天,要不要我领著你去走走?趁现在年轻,还有时间,多看看,不是坏事。” “先生,还是算了吧。” “你这孩子,我记得当年你跟隨你爹来文庙的时候,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拿著一本三字经,在三大学宫上躥下跳,逢人就问…… 这怎么区区几年没见,就变得如此木訥了?” “先生都说是当年了啊,我现在又不小了,人总会变的,难不成先生小时候,也跟现在一样吗?” “……有点无礼了。” “但是先生不会怪罪我一个小姑娘的,对吧?” 不知不觉间。 两人来到一条大河之畔。 黄河之水天上来。 “接下这个担子,以后见了你爹,他又要对我嘮叨了。” “先生是想问我累不累吧?” “那么姜小夫子,累不累?如果回到当年,回到初始的倒悬山,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斗笠少女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波澜壮阔,寒风扑面而来,肆意掀起遮挡面容的鬢边青丝。 这位姜姓姑娘,有一双极为耐看的水润眸子。 良久。 她说道:“会的。” 第775章 又是一年春来到 朱荧京师,乾清门下。 文武百官,已经全部散去,匆匆忙忙,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不过这里面,倒是也有小部分,留在了公主这边。 多是一些武將,加上那拨皇城禁军,数量都要將近百人,一字排开,將那一袭紫衣,护在其中。 从这一点,就能明显看出,朱荧王朝的重武轻文,当然,这其实也不能过於苛责那些文官,毕竟千年以来,同一官衔,都是武將的话语权,来的更大一些。 寧姚留在了乾清门下,寧远则是走向那拨愿意为家国而死的队伍前,他这么一过去,眾人顿时紧张起来。 此地境界最高的,也就包括李剑娥在內的三名金丹境,面对一位被他们认为是上五境的大剑仙,压力当然不会小。 那人离著七八步,忽然站定。 寧远看向一袭紫衣,笑道:“我可以给你一个与我问剑的机会。” “是你一个,还是纠集所有愿意追隨你的朱荧將士,都无妨,只是你要想好,一旦如此,那你们都会死。” 李剑娥就要提剑上前一步。 男人摇摇头,又道:“最好想清楚了,我杀了你爹,你来寻仇,很正常,可是你周围那些人,与我可没有多大仇怨。” “他们的家中,有没有妻妾儿女?你可以一死了之,他们呢?” 李剑娥开始犹豫,这位朱荧王朝的公主殿下,眼里布满了血丝,最后冷声问道:“你到底想如何?” 寧远转过身,將后背交给她,而后就这么施施然坐在了台阶上,拍了拍身旁空地,“李姑娘,坐下聊聊?” 半晌无声。 男人耐心道:“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我脾气是好,但也不会太好。” 李剑娥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离著那人越近,她的呼吸就越急促,无数个念头交织,想著要不要一剑戳死他。 她最后坐在了与寧远同一级的台阶,就是离得稍微远了些。 寧远掏出一个空葫芦,摘下斗量,往里灌了些酒水,朝她丟了过去,后者无动於衷,任由酒壶摔在地面,顺著台阶,一层一层,滚落下去。 寧远有些无奈,指了指她,笑道:“要是你再小个几岁,就好了,说不定我遇见了你,就会死活也要把你收为弟子。” 她报以冷笑。 寧远突然说道:“李姑娘,其实你那父皇身死,你是没有多少伤心的,对不对?你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家国而已。” 李剑娥一言不发。 “就这么没得聊?”寧远晃了晃养剑葫。 她漠然道:“与仇人无话可说,如今我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跟你坐在这,无异於叛国。” 寧远摇头道:“那有什么国,这天底下,最多就只有家,李姑娘,你说我毁了你的国家,何来此说?” 李剑娥神色阴沉,正要开口,男人又摆摆手,打断道:“先別急著反驳我,我就只是想问问,你的国家,在哪?” “脚下的朱荧王朝?” “可在我看来,不是的,压根就不是你的,再者说了,我只是杀了个老皇帝而已,怎么就是覆灭了一个王朝?” “从我来到这里,总计就只杀了一人,你爹这么大排面?他这个所谓的真龙天子,就能代表朱荧王朝了?” 寧远忽然低声骂道:“毁了这个王朝的,是你们李氏,是远在北边的大驪!与老子何干?” “大驪铁骑,对你们来说,就是猛虎下山,不可力敌,年初过境之时,明知道打不过,你那父皇,是如何做的?” “死战不降!” “是啊,多有骨气的一个王朝,朱荧以北,那些大大小小,十余个国家,全部举了白旗,只有你们寧死不屈,死死不肯让出江山。” “真难得啊,一国上下,这么多铁骨錚錚的汉子,可是李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们的骨气,多少將士死在了沙场上?” 说到这,男人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道:“我从南边老龙城而来,一路上,特別是经过战火纷飞的石毫国时候,那些人间惨剧,知道我见了多少吗?” “我见到有人易子而食,我见到街边有人在售卖两脚羊,我见到一拨拨將士出身,又跑去做那山贼的流寇。” “见到他们以打仗为由,去挨家挨户,强行索要粮食米麵,有的乾脆连装都不装,直接明抢。” “见到一伙人,大概百余骑,闯入一座村镇,不走了,就这么留了下来,自立为王,白天饮酒作乐,晚上……” “晚上还是饮酒作乐,左拥右抱,大殿內、街道上,市井角落处,肆无忌惮,强取豪夺,奸淫掳掠。” “无人反抗。” 寧远喝下一口酒,“知道为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因为在我杀了那拨骑將之后,多方打听,方才知道,那座村镇的青壮男子,早就被抓了壮丁,参军去了。” 寧远歪过头,“是不是很可笑?” “你们的朱荧將士,在边境与大驪铁骑,拿刀的拿刀,用剑的用剑,砍得头破血流,结果他们的妻子…… 在家乡却被人日夜姦淫,被人剥了衣衫,用一条拴狗用的绳子,从北门溜到南门。” “大好將士,大好男儿,在前线奋勇杀敌,帮你们李氏,护卫江山,可他们的身后呢?” “老人飢不果腹,孩童饱受欺凌,妻女流落人间炼狱,李剑娥,你告诉我,覆灭你国家的,到底是不是我?!” 一袭紫衣,面容姣好的公主殿下,此时的她,道心几近崩溃。 毕竟是个女子。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寧远在说完之后,当著她的面,取出了一件法器。 镜花水月。 置入一颗小暑钱,那些被记录在內的景象,隨之浮现,那些男人前不久所说的人间炼狱,近在眼前。 李剑娥闭上双眼,痛苦摇头。 寧远收起法器。 良久,李剑娥平復心情,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姓寧的,你说的这些,我无法反驳,可是我想问问你,既然你说毁了这座王朝的,是我朱荧李氏,还有北方大驪……” “那你说说看,发动战事的,是谁?” 她扭过头,双眼直视这个青衫男人。 寧远隨口道:“当然是大驪。” 李剑娥语气抬高,“那你为何不去找那大驪皇帝的麻烦?” “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你也是大驪的一份子,是那什么镇剑楼主吗?促成这些惨剧的,追本溯源之下,不是我朱荧!是大驪!你们大驪!” 岂料男人点点头,说道:“会的,我此行北上,在抵达大驪京师之后,肯定会去找他的麻烦。” 她冷笑道:“我如何信你?不是缓兵之计?不是虚与委蛇?” 寧远笑著摇头,“我骗你作甚?退一步讲,今天与你閒聊,都没有太大必要,一个亡国公主而已,配与我这个剑仙说话?” 他淡淡道:“记住,本座从来不是你们朱荧王朝的仇人,恰恰相反,我才是那个挽救一国山河的英雄。” “老子只是你朱荧李氏的仇人而已。” 李剑娥说道:“你与那崔明皇,大差不差。” 寧远笑眯眯道:“我要是他,你觉得现在,你还能坐在这?不应该是躺在你爹那张龙椅上,衣衫褪尽,承受我的百般施虐吗?” 一袭青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嘆息道:“本是好意,结果是个死脑筋,算了算了,走了。” “李剑娥,好好练剑,记住,復仇,是一条心无旁騖的大道,更是一条捷径,你只需把我视为假想敌,说不准以你的资质,將来未必不能成就上五境。” “我这人,很古怪,所以等到將来你寻仇问剑的那天,我可以放你一马,但要是还有第二次,老子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离去之前。 李剑娥仍旧坐在原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的背影,张了张嘴,问道:“姓寧的,你到底图什么,为什么?” 寧远说道:“朱荧的骨气,无论是不是用无数性命堆砌而成,在我看来,都是很好的,我欣赏这些寧死不屈的精神。” “因为我也有,我的家乡那边,更多,所以我愿意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当然,我不是让你莫要恨我。” “死了亲爹,怎么看,这都是血海深仇,不过李姑娘,想好了,是即刻问剑,还是留得青山在,你自己看著办。” 寧远耐心等了片刻。 隨后他说道:“就此別过,江湖再见。” 喊上小妹,御剑而起,两人就这么消失在天边尽头。 与此同时。 有一把未曾损毁的本命飞剑,出现在李剑娥眼前,剑气莹澈,与先前並无二致。 远方。 京师北门之外,已经开始出现第一艘山岳剑舟,隨后便是数十艘,高悬云海,对脚下这片版图,虎视眈眈。 李剑娥杵在原地,愣了许久。 最后回过神来,这位亡国公主,没有集结追隨她的皇城將士,去抵御大驪剑舟,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乾清门下的最低处。 她弯下腰,捡起了一个酒葫芦。 摘下壶身张贴的一张黄纸符籙,女子扫了几眼,而后將葫芦系掛在腰间,沿著金碧辉煌的午门大道,一直走到了狗粪鸡鸣的市井巷弄。 云海之上,寧远忽然回过头,揉了揉下巴。 或许从此以后,世间就少了个亡国公主,从而多出一名熟读刺客列传的江湖游侠? 谁知道呢。 …… 大驪京城。 彻夜通明的国师府,老人今儿个,破天荒的,去了一趟京师之外,在大驪八大景之一的飞仙瀑,沐浴更衣。 换上了一件,已经有百余年没有再穿过的儒家青衫,不是什么法宝,所以这么多年来,已经缝补了许多次。 国师没带隨从,自个儿去的,返回之时,京城已是深夜时分,街道上,除了三两个更夫,尤为静謐。 老人心情极佳。 为此,在返程路上,还哼起了一首家乡小曲儿。 曲儿的词,填的极好,因为是来自一名人间最得意的手笔,只是老人上了年纪,嗓子有些嘶哑。 最关键的,还是国师大人,实在没有什么音律天赋,所以唱出来后,委实是不太好听。 不过天地清净,就算难听,也不会祸害旁人。 要是换成某个老秀才来说。 就是大善矣。 回到国师府,老人却也没著急进去,打发走两个护院后,独自站在檐下,双手拢袖,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 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很快,老人的身边,就突然多了一人,正是浩然天下的小夫子,礼圣。 崔瀺视而不见,站如老松。 礼圣微微一笑,不放心上,而后竟是率先作揖道:“崔瀺,可否隨我走一趟文庙,学宫那边,等候已久。” 崔瀺这才侧过身,回了一礼,笑问道:“我早已叛出文圣一脉,哪有资格踏足文庙圣地?” 礼圣反问道:“那么崔瀺,你可还是一名读书人?” 崔瀺抬了抬袖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此去中土路上。 “礼圣,晚辈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 “过了这个年,文庙最后一场天下议事,我打算带上一名年轻人,与我一道,为圣人阐述事功学问。” “你可以再直接点,说他姓寧好了。” “如何?” “当然。” …… 另一座天下。 老大剑仙走下破碎城头,跟在一名女童身后,沿著走马道,去往城池遗址那边。 没什么大事,喝喜酒去的。 女童是董家的一个最小后生,而那对大婚新人,一个是董家子弟,另一个,却是来自倒悬山那边。 不是什么仙家之女,董家这个媳妇儿,原先只是倒悬山一间铺子的婢女而已,身份属实不高。 只是世间真正的有缘、有情之人,大抵都不会计较什么门当户对,见了面,看对了眼,其他那都是小事。 原先这对大婚新人,是打算在董家坐镇的太象剑宗举行的,只是因为此事,董老爷子匆匆从天外返回一趟,一口咬死,必须得在原剑气长城遗址举行。 所以自然而然的,喜帖就经由一名女童之手,发到了老大剑仙的茅屋。 这件事,还闹出了不小风波。 许多人在背后议论,大多数的声音,都是信誓旦旦的说,咱们那位老大剑仙,何许人也?万年不下城头,又岂会为了一个晚辈的亲事,选择拿个破碗去吃席? 反正前面万年,从未有过。 然后就打了无数人的脸。 陈清都乐呵呵的,接了那张喜帖后,就这么屁顛屁顛跟在女童身后,下了城头,到了婚礼席上。 这给董三更都嚇了一跳,赶忙在自己身边,腾出了一把椅子,老大剑仙笑著点头,施施然落座。 所以这对大婚新人,敬的第一杯茶水,是老大剑仙,其次才是董三更,以及其他的董家长辈。 酒席过后。 老人被一群晚辈送出门外,再次由那名女童带著,返回城头茅屋那边。 老大剑仙心情愉悦,瞅见小姑娘的跃跃欲试,甚至还弯下腰,將她抱离地面,放在了肩头。 活脱脱成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 老大剑仙忽然抬起头,望向这座天下的明月,一时间,百感交集,缅怀不已,唏嘘不已,悵然不已。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弟子,有没有走到神秀山,有没有与那阮姑娘,喜结连理,有没有弄个大胖小子出来。 师父老了,但是还有点力气,颐养天年的同时,带几个小崽子,换几条开襠裤,还是没问题的。 十四境巔峰剑仙,又如何? 境界再高,也在人间。 …… 与剑气长城只隔了一道空间镜面的倒悬山,捉放渡那边,头两日,停靠了一艘山岳渡船。 再有三天,就是除夕,桂花岛上,也是灯火通明,一位位桂花小娘,为岛上千余桂树,掛上了大红灯笼。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桂花夫人今天难得有空,处理完与剑气长城那边的生意后,便回了桂花岛,登上山巔,指点弟子金粟,还有范二的修行。 金粟快要躋身金丹境,而今天早上,不知为何,剑气长城那边,来了一位女子大剑仙,见猎心喜,传了她一门剑术。 金粟原本那把温养多年,仍是只有雏形的本命飞剑,居然就这么破体而出,成功在剑修一途,迈出大关。 喜事来了一件又一件,在桂花夫人的长久撮合下,范二这小子,也算是开了点窍,居然勾搭上了自己的弟子金粟。 好事將近。 而等到此次返回老龙城,没有意外的话,桂花岛就会更改线路,不会再来倒悬山,此前与剑气长城那边,桂夫人也提及过。 得了肯定答覆,所以除夕那天,桂夫人会带著从没见过剑气长城的范二和金粟,越过空间镜面,去看看某个臭小子,吹嘘过很多次的家乡。 也算了结一桩念想。 …… 一位背负巨大剑架,七剑散开如开屏的年轻剑修,枯坐於一处高山之巔,身上流血不止,衣衫襤褸。 好似路边野狗。 看似落魄,实则不然。 七把长剑,皆是仙兵。 这是寧落来到崭新天下的第二个年头,他身上的这些伤,一半是某个读书人赠予,一半是蛰伏此地的妖魔鬼怪。 这座无主天下,大道机缘,极多,更是虚位以待,追溯至远古岁月,此处还是天庭辖境的一部分。 而七把仙兵长剑,都是他深入一个个洞天福地所得来,其实以他的实力,横扫此方天地,不在话下。 只是有个狗娘养的读书人,浩然天下的那个人间最得意,一直在从中作梗,坏他好事。 原先的他,虽然是个半吊子的十四境,可面对白也,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可怪就怪在这。 白也手上,有一把货真价实的仙剑。 寧落不是没有眼力见,那把剑,是四剑之一的万法,真正的主人,是浩然天下的龙虎山大天师。 一想到这个,他就脸色怨毒。 不知道浩然那边,自己那个放弃前世修为的主身,从头再来之下,境界修到了哪个层次? 当年蛮荒赴死之前。 他选择了留在妖族天下,占据部分大道修为,那人则是放弃所有,与他背道而驰,去了浩然人间。 到了现在。 寧落已经不太清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对错如何了,原以为脱离之后,就能天地自由。 结果被周密炼为了心相。 来了崭新天下,还是没有自由一说,被人屡屡阻挠,仙剑的剑气,承受了不知多少。 他妈的,混成了一条狗。 关键在这里,他还没人可以嘮嘮嗑,连抚慰心境的酒水,都寻不来一壶,放眼望去,皆是虚无。 就像身处永恆寂寥的无垠太虚。 算算日子,快过年了。 自己亲手所酿,埋在这处山根底下的酒水,被灵脉滋养这么久,应该有点味道了吧? 邋遢男人站起身,併拢双指,默念口诀,身后七把长剑,瞬间掠入高空,將方圆千里之地,隔绝开来。 那狗日的白也,应该找不到此地。 退一步讲,就算真给他找到了,也无妨,老子的七把仙兵,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就打。 打不过就跑。 寧落別的不敢说,这两年的修炼之下,他的剑遁之术,放在几座人间,那可都是绝无仅有。 要是跑不快,早他妈被白也砍死了。 男人拍拍屁股。 大手一挥,喝酒去! …… 朱荧北境。 一艘鯤鱼渡船,在日出的前一刻,扶摇直上,破开层层云海,就此远行。 此后再无风波。 三天后,新年將至的除夕夜,神秀山渡船,终於离开朱荧版图,进入大驪境內。 山水迢迢,云深路僻。 又是一年春来到。 …… …… 多少离怀起清夜,人间重塑一回圆。 虽然书里是除夕,可小姜的时间线,跟你们是一样的啊,咱们脑袋上,可都掛著同一轮明月。 所以呢。 宝子们,中秋快乐! 第776章 大年三十夜 大年三十的清晨时分。 神秀山渡船,来到一座名为千壑国的的小国,此地早已被大驪吞併,根据堪舆图上所標註,再往北约三千里,就能成功进入大驪境內。 原本是不会这么快的。 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在两兄妹上船之后,阮秀就將渡船速度,推到了一个极致。 不仅如此,她还散出了两尊身外身,去往船底所在,以巨大神力,硬生生推著渡船航行。 阳神与阴神,昼夜交替,轮流当值。 没谁了。 若是有世人站在地面,抬头望去,就能极为清晰的瞧见,有一名天上神女,以无穷蛮力,手托渡船行走於云海之上。 对此,寧远唯有苦笑。 他对於返回大驪,认真来说,急也不急,很好理解,毕竟当年从剑气长城开始出发,最后的目的地,就是神秀山。 早点回家,也就早点心安,更是可以早些见到阮师,早点提亲,后续商议迎娶秀秀的事儿。 不急在於。 离得神秀山越近,离小妹就要越远,没辙,只要到了此行终点,寧姚就会打道回府,返回剑气长城。 强行把她留在这,也不是不行,毕竟他是兄长,爹娘走后,长兄为父,无论说什么,小姚都会听。 可寧远却不能如此做。 因为一路走来,寧姚直到现在,在境界修为层面,毫无提升。 剑气天下的大道化身,来了浩然天下,不被压制跌境,就已经不错了,而寧姚这段时间的打坐修炼,进展微乎其微。 浩然大道,会排斥她,就连吸纳天地间的灵气,都十分困难。 世间所有事物,有利就有弊。 所以寧远又大出血了。 所属寧姚的那间厢房內,寧远与寧姚,盘腿对坐,前者正在炼化飞剑,后者正在炼化兄长炼化过后的“飞剑”。 当时问剑宋长镜,寧远曾用斗量养剑葫,收取飞剑无数,而那些杀力不高的飞剑,皆是来自大驪剑舟。 剑舟飞剑,也不是实物,而是墨家修士,用神仙钱,辅以其他精石材料打造而来。 因为无法炼化斗量的原因,导致里面装的剑舟飞剑,融化的速度极慢,寧远只好一一取出,亲自捏碎炼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厢房內,斩神飞剑圈禁天地,保证飞剑消融的天地灵气,不会逃逸而走。 兄长干著辛苦活,小妹成了“吞金兽”。 这几天时间,大多都是如此,就连秀秀那间房,寧远都没去过几次,当务之急,是赶在抵达神秀山之前,为自家小妹,多做点事。 对於亲近之人。 寧远大部分时候,是可以做到一视同仁的,但也要分情况。 阮秀和裴钱,还有桂枝寧渔、苏心斋,她们几个,短时间会一直跟著他,也还有大把时间。 但寧姚却待不了多久。 所以自然而然,兄长就会在这些时日里,多陪著小妹,为她操心修行之事。 元婴照顾玉璞。 劳累命。 男人却不觉得如何。 天经地义。 何况一路走来,多是如此,因为人生於天地间,都是娘胎里出来的,打小就有爹娘,各种长辈晚辈。 因果纠葛。 若是问,他想不想去当个无拘无束,畅游人间的山上剑修? 恐怕没几个人不想。 寧远是想如此做,但他更不想做个孤家寡人,可能也就这一点,少年一直还是少年,从没改变过丝毫。 媳妇孩子热炕头。 渡船另一间厢房。 桂枝在念书,两个小姑娘在埋头抄书,每抄一句,还要跟著念一遍。 世间难事,难在开头,但是只要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难事就成了简单事。 裴钱就是如此。 读书抄书,成了每天的习惯,哪怕寧远和阮秀,不去督促她,只要天一亮,眼一睁,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抄书。 况且身边还有个知书达理的寧渔,人这个东西,物以类聚,想要不被同龄人比下去,就得照著学。 近朱者赤,不外如是。 而且裴钱自己,也走了一趟属於她的江湖,虽然不大,很小,可到底也算经歷了些许。 人教不如事教。 苏心斋与阮秀住在一间房內,也因此,这两人的关係,上升的极快,为此,寧远也是三天两头的抱怨。 媳妇儿屋里多了个姑娘,他一个男的,就不好直接闯进去了。 那件蛟龙遗蜕,已经被阮秀手持仙兵“行刑”,重新雕刻,少女手艺很好,完事之后,苏心斋的本来面目,栩栩如生。 所以苏心斋现在,也不再是喊她夫人,而是大嫂,她则以寧远的远房表妹自居,真真不要个脸。 约莫中午时分。 渡船停靠在一座仙家渡口上,此地是千壑国北境边缘,毗邻渡口的那座边关州城,很有意思,一半是千壑,一半是大驪。 很快裴钱跑来敲门,小姑娘大声嚷嚷,“师父师父,师娘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去州城那边购置年货哩。” 寧远推开房门,身后站著小妹,笑著点头道:“走,带你们去逛逛,过年了,该买点新衣服了。” 在船头与几人碰面后,一行人径直走下渡船,踏上渡口,而神秀山渡船这边,空无一人。 不过裴钱是个鬼机灵,她走之前,把灶房那条小水蛟,连蛟带缸都搬了出来,放在观景台那边。 美其名曰,护船神兽。 之前几次经过仙家渡口,都没有任何停留,这次大年三十,除夕之日,寧远就乾脆带著几人,好好逛一逛。 一行七人,到了州城后,分成了两拨,寧远寧姚,带著裴钱,阮秀则是领著桂枝、苏心斋、寧渔,约好两个时辰后,在城门楼碰面。 寧远给了所有人一枚穀雨钱,由著她们自行购买物件。 山上神仙钱,有千百十的说法,所以一颗穀雨钱,已经是富得流油了,买真正的神仙法宝,不用太过奢望,但是其他品秩稍差的玩意儿,又绰绰有余。 乘坐渡船,游走高空,相当於山中修道,不问世事,如今下了人间,寧远才恍然大悟,好像真的过年了。 州城各地,张灯结彩,即使早就过了上午集会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也是人头攒动,两边商铺,东吆西喝。 人人穿红衣,就连富贵人家牵出来的草木小精怪,都是如此,喜气洋洋。 裴钱涉世不深,对那些境界低微,被人圈养调教的小精怪,垂涎三尺,看的目不暇接,也想买上一只,就生拉硬拽的,带著师父到了一间铺子。 看上了一只“螳螂”,个头不大,与正常螳螂无异,但是两条手臂镰刀,尤为锋利,根据店家介绍,此物是千壑国某处小秘境的特產,最大的那只螳螂王,境界达到了五境练气士的水准,一刀下去,六境武夫都得负伤。 当然,裴钱看上的这只,就只是可怜的一境,小东西也不是拿来廝杀的,多是被富贵人家买去,充当苦力,例如劈柴砍木,刀削肉片所用。 说白了,就是不堪大用,要是想实际点,不如去买几个家丁婢女,相比这灵物螳螂,一样的作用,却能便宜许多倍。 富贵人家的怡情物件罢了。 裴钱是眼馋,但是不蠢,看了三颗小暑钱的价格后,当场就改了心思,不买了,只是临走之前,狠狠剐了几眼。 过过眼癮得了。 要是以前的她,肯定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只要兜里有钱,买就买了,但不知为何,兴许是因为自己走了一趟山下江湖,遇到了什么事,小姑娘的性子,变了许多。 寧远知道她的那趟短暂江湖。 当时自己去往书简湖的当天,裴钱就背剑下了船,独自游歷石毫国大地,斩妖除魔,惩奸除恶。 遇上了两个同道中人,一个大髯豪侠,一个年轻道士,至於怎么遇上的,那就很简单了,江湖之上,无非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过不是裴钱救那两人,而是反过来,那两名江湖好汉,於百余骑將当中,拼死护下了小姑娘。 可其实那两人的境界,也不高,单对单,还不一定能胜得了四境武夫的裴钱。 头几日,在朱荧京师的乾清门下,寧远为何会与李剑娥说起那些,他没见过的惨事? 因为是裴钱的亲身经歷。 他人救我之弟子,虽然压根是多此一举,虽然裴钱的酒葫芦里,藏著寧远的数百道剑意,但是做师父的,也不好什么也不做。 寧远没做,但是阮秀做了。 在接回裴钱的那天,秀秀赠与了那两位好汉些许机缘,不多,也不算少,不至於让他们因为天降福缘,而惹来杀身之祸。 听秀秀所说,她还將大驪神秀山的所在,告知给了那两人,说不定將来的某一天,寧远还能亲自与他们道谢。 这个世道,善缘极少,所以只要遇到了,就莫要拒之门外。 那只螳螂,裴钱没买,但是寧远买了,不是给自己弟子的,男人转身就塞到了寧姚手里。 寧姚喜笑顏开。 裴钱怒目圆睁。 男人视而不见,之后的三人,走入一条闹市,裴钱买了一串小糖人,根据那糖人大爷的说法,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座降龙寺,今年除夕的晚上,此处还有灯会。 大爷看了眼两兄妹,好言相劝,说那降龙寺的一座偏殿,供奉的灵感娘娘,极为灵验,只要是心诚,十对夫妻里头,九对都能怀上。 寧姚满脸通红,撇过头去,寧远则是望向尽头处的那座寺庙,若有所思。 此后寧远领著她俩,逛了好几间绸缎铺子,给寧姚和裴钱,每人都购置了好几件新衣裳,皆是寻常之物,不是什么仙家法袍。 不是男人抠门,而是这座州城,真不算大,那些售卖的仙家法袍,瞧著质地精美,其实没什么用。 穿戴在身,至多也就防住世俗兵器,面对练气士,等於没有,不如省下这些钱,以后游歷四方,兴许能遇到专门製作上品法袍的仙家,到时候再人手来一件。 阮秀身上那件青裙,说是法袍,其实也没啥用,只是好看而已。 半路遇上个包袱斋,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自称姓柳,她见著了俱是背剑,气度不凡的两兄妹,扛著那个大背篓,直接跟了两里路。 长得不算老实,声线却很细腻,要是不看她的脸,真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年轻女子,她一个劲在寧远耳边嘮叨,说她身后的背篓里,藏著一枚正儿八经的传国玉璽。 是千壑国的前身,璃龙国的镇国之宝,她的祖上,更是璃龙国的兵部尚书,亡国那一年,身为皇帝陛下的至交好友,这枚传国玉璽,外加尚且年幼的太子,都託付给了她的烈祖爷爷。 结果那位太子流落民间,没两年,得了风寒,死了,璃龙国就此没了復国希望,而这枚传国玉璽,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到了她这一代,家中连男丁都没了,真正的断绝香火,柳婆婆也是歷经坎坷,摸爬滚打几十年,好不容易入山修道,结果年龄太大,即使本身根骨不错,一辈子也难以躋身中五境。 有鼻子有眼的,声泪俱下。 寧远当然不信,但也没赶她走,出门在外,多看之余,也要多听,崔瀺曾经也说过,旁人的三言两语,可能就是她的一生。 能不能得到有用的东西,不清楚,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听听也无妨,反正也不用花钱。 老婆婆之后的言语,就开始说正事了,说她年轻时候,家道中落,爹娘死的早,还赶上千壑国的南北战爭时期。 兵荒马乱,十几岁的她,就被歹人污了身子,还被卖到了青楼,日夜接客,辛辛苦苦几十年,裤襠那物件,都给人整得松松垮垮,终於凑够了金银,想著赎身。 可又被情郎坑骗,捲走了所有財物,她又只能继续接客,厄运专挑苦命人,因为人老珠黄,那些回头客,一个个都不再光顾她的生意。 她就被赶了出来,除了床笫之事,什么也不会的她,最后入伙了一座包袱斋,靠著捡破烂为生。 而身上那枚传国玉璽,就是最值钱的物件,因为太特殊,她不敢卖给千壑国本地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苦无买主。 寧远便问了价格。 老婆婆拍著胸脯,声称童叟无欺,既然客官喜欢,那就一口价,五颗穀雨钱好了。 寧远转身就走。 柳婆婆仍不罢休,为了完成上头派出的任务,更为了活命,又是一路跟隨,为了將玉璽卖出去,还主动为三人介绍起了那座降龙寺。 这处千壑国边境,那座渡口,名为降龙渡,而寺庙,也是一样,但其实是先有降龙寺,方才有降龙渡。 这里曾经只是一座小镇,人口稀少,第一个转折点,能追溯至三千年前,据市井传闻,曾有一位得道高僧,云游至此,斩下一条真龙前足。 高僧还在此地传经布道,当时还不是千壑国的国家,那位皇帝老儿,为此花费无数人力財力,专门差人修建了占地广袤的降龙寺。 只是听说后续出了个天大丑闻,高僧离去之后,新任方丈,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僧,仗著法力高强,对那些前来求子,模样娇俏的贵妇人,略施神通,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被洗了一遍脑子的妇人,还心甘情愿的,在寺庙池子沐浴更衣,与那方丈交欢,换来腹中胎儿。 当时前来寺庙求子的,多是大富大贵,或是庙堂权臣的妻妾,那淫僧倒是快活,数年时间,给人戴了一顶又一顶的帽子。 甚至这其中,还有一位贵妃。 也因此,这桩丑闻爆出之后,一国上下,朝野震怒,当朝皇帝御驾亲征,带著数万大军,兵围降龙寺,从里到外,无论好坏,杀了个乾乾净净。 寧远停下脚步,好奇道:“如此丑闻,降龙寺居然还能存在至今?老婆婆,你想卖那玉璽,总不能一直说鬼话吧?” 老妇涨红了脸,咂嘴道:“少侠,我骗你作甚?降龙寺之所以能一直存在,其实是因为当天夜里,那位云游圣僧,又回来了。” “跟那皇帝老儿,坐而论道,整整三天,最后皇帝率兵离去,降龙寺继续招收弟子,这其中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 寧远笑呵呵道:“你倒是挺清楚的。” 老妇訕訕一笑,隨后又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这位背剑年轻人。 “少侠,不然三颗?” 寧远抬起脚步。 老妇赶忙追上,眉头紧皱,好似在天人交战,隨后咬牙道:“少侠,玉璽在我身上,已有几十年,品秩再好,也是废品,既然它与少侠有缘,那我就做一桩亏本买卖好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颗!如何?” 寧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拉著自己袖子的裴钱,后者抬起头,以武夫的聚音成线手段,轻声道:“师父,挺可怜的。” 男人点点头,以心声道:“確实挺可怜,哪怕她说的都是假的,可这般年纪,一瘸一拐的跑出来找活路,本就很难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买了吧?” 寧远问道:“如果东西是假的呢?” 裴钱挠了挠头,“假的就假的唄,行走江湖,谁不吃点亏啊,再说了,咱们有钱,不差那点。” 寧远笑眯眯道:“那好,你身上不是有钱吗?你来掏,但是你可以讲讲价,嗯,就咬死一枚雪花钱好了,她要是答应,那就买,不肯的话,就算了。” 裴钱当即转头,看向那名丑陋妇人,轻声道:“一颗雪花钱,卖不卖?” 岂料老妇点头如捣蒜,齜著一口大黄牙,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掷地有声道:“卖!” 裴钱顿时黑下脸。 只是又不好出尔反尔,小姑娘只好摘下背后小书箱,取出一枚雪花钱递了过去,老妇交上小包裹,没说话,就这么溜之大吉。 妇人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裴钱打开那个包裹,发现確实是一枚玉璽,外表来看,光华流转,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就能听见清脆声响,里头是空的。 师父便与她解释,这种仿品,前面路过一间古玩铺子时候,架子上摆了一大堆,最贵的,都不会超过五十两银子。 裴钱脸色难看,不言不语,也没给它扔了,还重新包好,放在了书箱內。 寧远把手搭在她脑袋上,嘆气道:“多懂事的小姑娘,人不美心善,可怎么就是不长个呢?” 这给裴钱自卑的不行。 她也不太清楚,跟了师父这么久,每天都吃饱了饭,洗了澡,可为什么还是脸庞黢黑,模样不俊俏呢? 然后在快要走到那座降龙寺时候,迎面又碰上了一名青壮汉子,也是个包袱斋,也是跟著一行三人。 唾沫横飞。 不过他倒没有再卖传国玉璽了。 而是改卖皇室收藏的书法字画。 隨意打发走了那人,寧远站在寺庙门前,低头与裴钱耐心解释道:“不用觉得很噁心,世道就是这样的,何况咱们本就挺有钱,一颗雪花钱,没了就没了,又不会让我们变得很穷。” “不过这是在你身边有师父的情况下,以后要是自己出门,遇上这些类似的事,最好就不要带著行善之心了, 那个老婆婆,我看过她的心境,还行,不算差,但是刚刚那个汉子,就不咋地了,要是我不在,说不定他对你,就会强买强卖, 甚至得寸进尺,做那仙人跳,要么就乾脆杀人越货,裴钱,你要知道,天底下的人,大多都是普通人,本性未必有多坏,可人这个东西,若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说不定就会干出一些天怒人怨的事,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外如是,对这种人,我们不能抱有太多怜悯,要不然等你可怜了他,以后却不一定有人来可怜你。” 裴钱认真听完。 最后她忽然说道:“师父,这些我都懂,在南苑国京城时候,我就见了很多这种人。”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种人。” “我只是在想……” “既然我这种人,都可以遇见师父,慢慢学好,那么別人就不行吗?所谓行侠仗义,不能只是斩妖除魔吧?” “我只是想试一试。” 寧远愣了愣神。 然后他呵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眯眼笑道:“但是裴钱,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一个裴钱啊。” 裴钱驀然而笑,有些赧顏,但还是大声喊道:“还有师父!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师父!” 寧姚笑得尤为开心。 她取出那件得自寧远,作用是留影的法器,將这一画面,通过镜花水月,默默记录了下来。 当初离开剑气长城,老大剑仙就提过一嘴,说想看看自己的那个徒孙,寧姚一直记得很清楚。 所以其实从书简湖开始,这一路上,走过石毫国,朱荧王朝,途经的好几个国家,閒暇之余,寧姚都会站在渡船上,拿著法器,记录所见所闻。 之前与兄长和苏姐姐在北行路上,寧姚几次三番的独自外出,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降龙寺香火鼎盛,因为州城不大的关係,三人来到此地没一会儿,就刚好碰头了阮秀几人。 寧远散开神念,稍微探查了一番,没察觉出什么古怪,对於之前老妇人的那番说辞,就有了大概定性。 道侣两个,都不信佛,寧姚也是如此,不过其他几个姑娘,不在此列,最后由苏心斋为首,带著桂枝还有两个小姑娘进了寺庙。 买来一应物件,入寺烧香,四人轮流在佛像跟前的蒲团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结果轮到裴钱之时,她那脑袋,说什么都磕不下去,好像有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拉住了她。 而门口这边,出现了一位凡人以肉眼看不见的和尚,朝著寧远双手合十,语气诚恳且急迫,“阿弥陀佛,恳请剑仙,收了神通,莫要让你那弟子,继续毁我金身了。” 寧远哑然失笑。 没多想,点了点头后,伸手一抓,將寺庙之內,还想著磕头的裴钱拽了出来。 武神之女,一般的寺庙,是不敢承负这般因果的,好比一位真龙天子,跑去给九品官员磕头,一个愿磕,一个敢接吗? 裴钱一头雾水。 寧远也没跟她解释过多。 寺庙门前这一块儿,因为大年三十的关係,聚集了一大拨千壑国的书生才子,老早就摆好了地摊,给人写那春联。 阮秀跑去挨个看了看,问了价钱,心头计算了渡船上有几间厢房后,便花了点银子,买了整整七对。 其实头一天晚上,寧远就想起了这事儿,还用他的黄纸符籙,亲自写了几幅对联。 只是阮秀和寧姚,一致认为他的字太难看,难登大雅之堂,平时写点別的,没事,可春联这种事关来年福运的东西,不能如此草率。 寧远嗤之以鼻。 字儿好看,有什么用? 比得上剑仙题字吗? 果然,哪怕是山上女子,在很多时候,也难免目光短浅。 一行七人,这一逛,就逛了整个下午,等到入夜时分,降龙寺外,热闹异常。 站在州城最大最高的酒楼顶层,眾人看过了灯会,带著买来的许多年货,返回神秀山渡船。 …… 渡口上,夜幕深沉。 大年三十夜。 两个小姑娘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自告奋勇贴起了春联,完事之后,又拿著十几掛大到不能再大的爆竹,跑去船头那边。 裴钱琢磨了个点子,將十几掛爆竹,首尾两端,用引线绑在一起,然后缠在寧远身边,要师父把渡船升空。 大过年的,高兴,男人也就遂她的愿。 於是,当渡船升空,就有一掛极长极长极长的大红色爆竹,好似从天外延伸而下,垂落人间。 也从人间开始点燃。 噼里啪啦。 过年咯。 阮秀捡起了针线活儿,独自待在房间,正在用新买来的绸缎,织一件即將送给老爹的衣裳。 桂枝在灶房张罗年夜饭。 苏心斋给她打著下手。 寧姚走门串户,手上拿著那件镜花水月,这里截下一段画面,那边记录一段对话,不亦乐乎。 寧远成了那个无所事事的,坐在船尾,独自喝著忘忧酒,想著一些有的没的,思绪时而飘远,时而拉近。 他其实也想跑去放那爆竹。 只是拉不下脸,跟两个小姑娘抢著玩,又不是小时候了,男人嘛,长大了,哪怕心还是少年心,可就算装,也要装出一个老成持重的模样出来。 上一次正儿八经的过年,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记得不错的话,还是在桂花岛上,当时初来浩然天下的自己,形单影只。 不过没记错的话,好像有个姓姜的姑娘陪著自己,没干什么,守夜过后,两人就分道扬鑣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 吃过了年夜饭,根据习俗,自然还要守夜,一大家子人,便在船头观景台处,围炉散作一圈。 无他,吹牛打屁而已。 两个小姑娘率先扛不住,子时一到,立马返回房间,呼呼大睡。 没多久,桂枝和苏心斋,相继离去。 阮秀与寧远腻歪了一会儿,隨后很是乖巧的,回了自己房间。 寧远寧姚,这对兄妹在异国他乡,守夜直到天明。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777章 终到神秀山 大年初一。 在渡船启程之前,有一拨千壑国本土仙师,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著急忙慌的跑来登门。 对方自称是千壑国国师,也是此地东边八百里,那座福荫洞的主人,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领著他的得意弟子,备了些许礼物,想要见一见寧远。 美其名曰,坐而论道。 当然,这种论道,仅仅就只是坐下来,好好聊聊修行之事,並非是带著敌意的那种。 若是以前,寧远肯定不搭理,即刻启程,但这次却破天荒的,放下手头上的事儿,亲自接见了这对师徒。 三人在观景台落座,福荫洞老道人,对寧远的身份,可以说是知根知底,上来就行稽首礼,笑喊一句楼主大人。 寧远这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名字,在脚下这座东宝瓶洲,已经这么出名了,就连一位大驪藩属国的龙门境国师,也能知晓。 老道人道出实情。 原来他明面上是千壑国国师,其实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暗中投靠了大驪,前年大驪兵过千壑,之所以畅通无阻,就是因为他这位国师的游说。 寧远听闻,便高看他一分。 毕竟在老道人的运作下,千壑国虽然归降了大驪王朝,丟了顏面,可毕竟不伤一兵一卒,辖境之內,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这已然就是一份大功德了。 老道人今天登门,携带了些许福荫洞特產,山上唤作琉璃瓦,不算多贵重,一块巴掌大,估摸著价值一颗雪花钱。 百余块,放在世俗王朝,当然是天价,可在真正的山上,特別是占据一座破碎小秘境的福荫洞来说,不算什么重礼。 寧远没有推脱,全数收下,而后当著老道人的面,剥离出十几道剑意,回赠给对方。 老道人差点就要痛哭流涕。 对方这位剑仙,显然已经看出,自己的这位嫡传弟子,是一名剑修,所以便投桃报李,直接送出最为合適的剑意。 为此,老道说什么都要自己的那个弟子,给剑仙磕上几个响头,以后凝练出本命飞剑,更要莫忘初心,学一学前辈风骨,做那斩妖除魔之事。 老道人有一枚低等养剑葫,装入寧远的剑意,不是问题,在这之后,寧远便问了些千壑国的风土人情,还有关於福荫洞这种破碎秘境的粗略內幕。 取出几壶福荫洞深埋多年的仙人酿,两人借著旭日初升,开怀畅饮,仅看表面,还真就像是两位知己。 日上三竿。 寧远亲自將师徒二人,送下渡船。 临別之际,老道终於说出此行的根本目的,搓了搓手,有些赧顏,声称楼主大人,將来去了大驪京师,若是可以的话,就在国师崔瀺面前,替他福荫洞美言几句。 不用说太多,三两句就可,最好是能帮他联繫一位墨家巨子,来福荫洞一趟,將山头的破碎小秘境,修缮一二。 他当年游歷至此,发现这处小秘境,扎根过后,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了两百个春秋。 勉强修到了龙门境,原本寿命还有一些,只是山上神仙,哪有不打架的,体內隱疾不少,大限將至。 最多也就十年左右。 请人修缮破碎秘境,也不是为己,老道人早已看淡生死,只是不想自己死后,多年经营的福荫洞,崩塌破碎。 总要给弟子们留点家底。 老道人再作稽首礼,发自肺腑道:“剑仙不用担心钱財之事,请墨家高人,外加其他一系列费用,我那多年积攒的家底,兴许也是够的。” 说完,他还朝寧远递过去一个钱袋子,赧然道:“三枚穀雨钱,贫道也不知是多了少了,还望剑仙莫要嫌弃。” 寧远没接,看了看老道,又转而看向那名背剑小道童,双手拢袖,沉默许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有些古怪的话。 “为他人秉烛照亮夜路者,易伤己手,自古而然,悲哉君子,而替眾人拾薪者,更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 寧远这才接过那三枚穀雨钱,將袋子掛在腰间,抱拳笑道:“千壑国师,尤为如此,那么这个忙,晚辈自当竭尽全力。” 互相告辞。 渡船缓缓升空,进入云海后,骤然加速远游。 降龙渡,师徒两个久未离去,目送那人於百里之外,方才开始打道回府,却不是去往福荫洞,而是往州城那边赶去。 那位背剑小道童,此时问出心中疑惑,“师父,既然你之前说,那位剑仙前辈,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好人,那他为何又要收你的穀雨钱?” 老道往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教训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世间万事,不可只看一个表面?” 小道童齜牙咧嘴,挠了挠头。 紧接著,老人轻声问道:“万钧,此前面对那位寧剑仙,面对境界剑术,皆是高如青天的他,有何感想?” 小道童想了想,认真道:“有些呼吸不畅,但是与面对那些心术不正者,天壤之別,更多的,还是如沐春风。” 老道人抚须笑道:“此物最是骗不得人,万钧,你记住,寧剑仙之所以接下那钱袋子,就是让我们知道,此事他確实记在了心上, 要是不接,我们就得做好包子餵狗,一去不回的准备了。” “他要是不接,哪来的什么包子?” “好像也是。” “师父,你都老眼昏花啦。” “你懂个屁,反正不管如何,记住了,修行路上,只要是善缘,不分大小,都要牢牢把握。” 小道童连连点头,嘀咕道:“师父,剑仙前辈神通广大,你刚刚说那肉包子打狗,就不怕他听得见?” 老道人赶忙收声。 一直走到州城城门,老道方才放下心来,一如既往,开始给弟子传授立身之本,慢条斯理道:“万钧,你这般年纪,对於山上的人情世故,还是莫要过多费心,我们这些老人来做就可。 你只需多看,將修道登高,摆在第一位,等到哪天师父走了,你也老了,再来做这些事,再去给你的徒子徒孙,传授为人处世之道。” 老人揉了揉弟子的脑袋,嘆息道:“你的根骨资质,都很好,咱们福荫洞,往后可就只能靠你了,你的那几个师兄师姐,无论是修道还是修心,都远不及你, 將来福荫洞能不能成为宗字头仙家,能不能得来一位白玉京掌教的敕封,这些重担,万钧,师父可全指望你了。” 小道童愁眉苦脸。 万钧万钧,难怪师父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 神秀山渡船,继续远游北上。 对於之前福荫洞造访之事,寧远脑子也不蠢,猜得出来,肯定是大驪国师的手笔。 修缮破碎秘境,对於崔瀺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而以这头绣虎的活络心思,当然不会將曾经为大驪做过事的老功臣遗忘。 只是这桩善缘,崔瀺选择了交给他来做,算是离开书简湖之后,给年轻人的一份心境弥补。 看似没什么用。 但寧远此刻,却是心情大好,好像就因为这么一件小插曲,之前书简湖的那些蝇营狗苟,那些縈绕年轻人心头的驳杂思绪,就这么悄然四散。 因为那位老道人,心境无垢无尘。 人就是这么喜欢共情的玩意儿。 所以书上才会有那么一句,叫做“触景生情”,很多时候,会被修道之人,视为豺狼虎豹,唯恐避之不及。 但有些时候,又是趋之若鶩。 所以修道之人,也是很贱的东西,得道之前,多爱游山玩水,歷练红尘,成道之后,又毅然决然,斩去七情六慾。 在一个没有风雪,斜风细雨的清晨时分,神秀山渡船,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进入了大驪境內。 快要抵达此行终点。 反正最晚不会超过今天,从堪舆图上来看,由此去往原驪珠洞天,只有区区两千余里,依靠渡船的脚力,半天就能抵达。 奇怪的是,阮秀从寧远手上拿回了渡船玉牌,亲自操控鯤鱼,將速度减缓了许多。 寧远有些摸不著头脑。 之前从朱荧王朝启程,奶秀可急得不行,甚至还祭出了阴阳两神,推著渡船航行…… 这怎么快要到了,又选择降低了速度? 阮秀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长裙姑娘独自站在船头那边,趴在栏杆上,望向北边的双眼中,透露出一股子的悵然。 寧远这才看出意思。 青衫走到青裙身边,没有如往常一样动手动脚,学著她的样子,上半身趴在栏杆上,歪头笑道:“秀秀,近乡情怯?” 对於寧远来说,其实那座神秀山,包括龙泉小镇,意义都不大,当年负剑北游,也不过是停留了一些时日而已。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这里不是他的家乡。 但对秀秀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正是她的家乡。 故乡是风雪庙,这没错,但是家乡这个东西,认真来说,是她老爹在哪,哪里才是家乡。 细细数来。 阮秀离开家乡,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那年的她,还是十四岁,如今却是大姑娘了。 根据浩然天下这边的说法。 过了十六,那就不再是什么少女。 寧远偷偷往她胸脯上瞥了两眼,嗯,確实不是少女了,相比当年来说,规模大了整整一圈。 他揉过很多次,所以看得出来。 也不知道……等到以后大婚,秀秀怀了孩子,有了奶涨奶水之后,又会大到什么地步? 嘖嘖,美得很。 阮秀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將下巴搭在手背,轻声道:“寧远,我有点怕。” 寧远伸出手来,拥她入怀,开始往外倒墨汁,说一些只有月下柳梢头,才会拿来安慰人的言语。 奶秀开始低声啜泣。 这可能是寧远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哪怕將肚子里仅有的那点好听言语,全数搬了出来,也没有给她哄好。 果然,有些事,即使亲如道侣,也难以开解。 这对父女之间的隔阂,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当然,寧远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到了后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情况下,男人直接抱住阮秀的脑袋,强行给她掰了过去,面朝自己。 就这么啃了半天。 直到啃的她气喘吁吁。 虽然很糙,可世间男女之事,绕来绕去,不就那点玩意儿,不会多到哪去,也不会少得可怜。 进入大驪过后,这一路,虽然算不上春暖花开,可到底是见不到一丝一毫的风雪,万物復甦,抬眼望去,人间好似百废待兴。 入夜时分,渡船抵达离龙泉县最近的红烛镇,没有停留,继续北上,最后在牛角山渡口停靠。 驪珠洞天早已破碎,但旧址所在的方圆千里,灵气依旧充沛,远胜其他,一进入此地,气温都上升不少。 不愧是目前宝瓶洲的第一宝地。 渡口有管事前来,所属大驪,没有过多刁难,將这艘鯤鱼渡船登记在册,甚至都没要一颗神仙钱,便递给寧远一张放行条。 一行七人,带上各自家当,走下渡船,沿著一条宽敞栈道,依照在渡口坊市买来的龙泉县地势图,去往神秀山。 没有御剑。 没必要,不止是想让其他几个姑娘,熟悉熟悉附近的大山地脉,寧远其实也想好好看看,数年过去,驪珠洞天成了个什么样子。 当年他来的时候,千里小洞天,除了小镇那一块儿,其他地方,皆是人跡罕至,皆是大山深处。 如今早就翻天覆地,境內上百座山头,各自之间,基本都修建了官道,山峰之上,亭台楼阁,不胜其数。 只是灯火却不多,想必大多数的山头,还没被大驪卖出去,还是无主之物,也因此,寧远就开始打起了算盘。 回头到了大驪京师,可以给那皇帝老儿,来个下马威,最好是以镇剑楼主的身份,做那空手套白狼之事,直接索要山头。 一肚子坏水。 夜间蟋蟀嘶鸣不已。 阮秀走在男人身旁,默不作声,即將见到老爹的她,满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反观另一边的寧姚,还是老样子,拿著那件镜花水月,走哪照哪。 剩下几个姑娘,大差不差,基本都是满眼好奇,特別是两个小丫头,兴奋的上躥下跳。 七人队伍中,修为最高的寧姚阮秀,都没有刻意隱藏气息,按理来说,即使圣人阮邛没有发现,那位大驪北岳新晋山神,也应该第一时间察觉才对。 但是这一路,没有出现任何风波,好像此地的所有大修士,都选择了闭门不出,对於寧远这头过江龙的存在,视而不见。 这倒也好。 少去各种麻烦事。 一行七人,就这么走到了神秀山,站在了那块剑宗匾额之下。 山门很是冷清,边上修建了一栋宅子,里头灯火明亮,可见是有人居住,只是对於眾人的造访,同样是当做没看见。 真是古怪。 寧远也索性不去敲门,领著眾人,就这么开始登山。 距离神秀山不算太远的小镇,骑龙巷最大的酒楼內,封姨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走出门外,轻挥蒲扇,眯眼眺望东边大山。 两座山头,落魄神秀,那两个年轻人,对她来说,谁来入主此地,做那大財主,都无妨。 不过真要论个亲疏,当然还是小平安来的更好一些,毕竟是妇人从小看到大的乖巧孩子。 之后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 杨家铺子,大门紧闭,老人坐在后院天井之下,视线死死盯著那张香火供桌,开始吞云吐雾。 此地还有一名老车夫,站得笔直。 某个时刻,老人撂下烟杆子,开口道:“拜山头之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隨你的便,生死自负。” 老车夫一脸纠结。 最后挠了挠头,走了,没有继续逗留小镇,施展本命神通,一步过后,返回大驪京城。 落魄山,竹楼二楼,光脚老人离开清净之地,这位十境巔峰武夫,眺望远处的一粒灯火,若有所思。 神秀山上有剑宗。 走过山腰,迎面而来,是一片绿意葱葱的竹林,更深处,还有一栋放在山下也不算起眼的宅子。 一位腰系围裙的木訥汉子,驀然之间,出现在灶房门口,望向眾人,微笑道:“都到了,那就先吃饭。” ……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以后奶秀肚子里怀的,到底是男是女,不然乾脆就龙凤胎。 还在想,要是写大婚,该怎么才能让你们读起来,觉得既清水又很凰,他俩真的办事了,又该用什么姿势,该说点什么话。 好吧,我承认,我是薑黄的姜。 晚安。 第778章 新人作旧 落魄山。 竹楼二楼,继光脚老人之后,有个浑身是血,模样惨不忍睹的年轻人,跟著走出门外。 陈平安来到老人身旁。 默不作声。 老人姓崔,来歷极大,真实身份,是中土神洲崔氏家族的中兴之祖,最初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崔瀺的爷爷。 十境巔峰武夫。 这个十境,可不是宋长镜那种初入,而是此境最高,可以这么说,光脚老人的武道修为,就是目前人间的顶点。 真正站在山巔的那拨武夫,十境神到,虽然大致等同於练气士的飞升境,可数量实在太过稀少,整个浩然天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老人瞥了眼算是半个弟子的陈平安,问道:“那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寧远?” 陈平安点点头。 崔诚似笑非笑道:“要不要我找个由头,去拾掇他一番?帮你出口恶气?” 陈平安当即摇头。 年轻人什么也没说。 崔诚讥笑道:“扭扭捏捏,半点不似个爷们,怎么,出了趟远门,在书简湖混跡这么久,给人当过开襟小娘?”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人摆摆手,“我知道你小子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书简湖那件事,你不占理,就算要报仇雪恨,也是你的私事,把我拉下水,非你所愿。” 崔诚转而说道:“陈平安,可你有没有想过,老夫前去问拳神秀山,一样可以出师有名?” “老夫在你落魄山待了这么久,吃你的喝你的,无论怎么看,都是欠了人情,教你练拳,也不是你求我,而是我逼著你学。 所以这样一看,老夫帮你出拳一次,也很正常,跟你陈平安与那人之间的恩怨,毫无关联,八竿子打不著。” 崔诚双手负后,笑眯眯道:“老夫就当家中晚辈给人欺负了,身为长辈,跑去找回场子好了。” “天经地义,谁也说不了閒话。” 陈平安久久无言。 最后他摇摇头,“还是算了,崔老前辈,这是我的私事,別说是你,就算落魄山其余人,也不好插手。” “我与寧大哥,虽有死仇,却无大恨,我陈平安对於这件事,一向拎的很清楚,旁人,哪怕与我关係莫逆,也管不著。”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境界剑术,能与其处在一线之上,那么我定然会去问剑一场,生死自负,无怨无悔。” 崔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终於顺眼了许多。 陈平安伸手搭在栏杆上,忽然轻声问道:“老前辈,你觉得我需要多久,才能拥有与他问剑的资格?” 崔诚反问道:“为何不是问拳?” “怎么,是觉得我的拳脚功夫,比不上世间剑术?” 陈平安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觉著,如果要跟一位出身剑气长城的剑修廝杀,最好是与他一样,同样使剑。” 沉默片刻。 崔诚说道:“若是问拳,十年,若是递剑,那就无限久,不是我故意打击你,失去廊桥那位的情况下,你陈平安这辈子,都只能对他追赶,无法赶超。” 在牛角山渡口那边。 当那个青衫年轻人走下渡船的那一刻起,老人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暗中打量了一番。 对他的评价,就四个字。 如日中天。 崔姓老人这辈子,习文数十年,虽然从未真正进入过儒家,可学问什么的,真不比文庙七十二位陪祀圣贤来的差。 练武之后,纵横天下超百载,遇见过的武夫、练气士,诸子百家,数不胜数。 老人见过无数惊才绝艷的天才剑修,某些天赋好的,甚至连他这个纯粹武夫,也起了爱才之心。 可在见到那一袭青衫之后。 这些人,便不值一提,就像夜晚抬头所见,有无数璀璨星河,光照人间,可只要大日一出,全都要黯然失色。 最关键在於。 崔诚在那人身上,隱约看见了“同道中人”的影子,这个“同道”,非武是文。 对方除了剑修身份,难不成还是一名深藏不露的读书人? 剑气长城那边,自古以来,不都是一群纯粹剑修吗? 什么时候也开始读书了? 这才是老人如此心惊,给出那么高评价的真实原因。 圣人气象。 就像当年的驪珠洞天,最后一位坐镇洞天的儒家圣人,那个早已消失人间的齐静春。 那个年轻人,当然远远比不得齐静春,可人不能如此短视,就像齐静春这个读书人,年少之时,也没多少人看好,谁又能知道,他最后能达到什么高度呢? 陈平安轻声道:“敢问老前辈,对於接下来的修行,我应该如何做?” 老人讥讽道:“年纪也不算小了,还出了两趟远门,去过了另一座天下,怎么,难道还是没找到一个方向?” “活该处处碰壁,你陈平安,读书喜欢认死理,练拳练剑,也是死脑筋,靠著日復一日的六步走桩,勉强躋身了武道五境,难不成就打算这么一直混下去?” “百万拳是五境,千万拳就能十境?” “武道一途,有这么简单?你陈平安是足够勤快,能吃苦,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天底下就只有你最能吃苦了?”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凝视著老人。 崔诚停顿片刻,而后向前伸出双手,一手握拳,一手以指作剑,“拳与剑,你都想要,很正常,谁没点年少轻狂。” “但是主次怎么分?先后怎么分?” “你又不是什么剑武两系天才,想要兼得,不就更应该分好这些?练拳就练拳,练剑就练剑,一边六步走桩,一边握剑身前……算怎么回事?” “好比你以后带了两个姑娘回家,晚上关上门,要跟道侣做那云雨交合之事,可那裤襠底下就只有一把剑,又该如何才能做到雨露均沾?” 陈平安涨红了脸。 崔诚继续教训道:“从你这次返乡之后,总计有七天时间,在我这边练拳,老夫很不满意。”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心中,有气没有吐完,被老夫餵拳,还在想著那些书简湖的鸟事,就跟一个人要去做一件事,临了屎意上涌,憋不住,不去拉完,还要进屋一样。” “结果到最后,拳没练好,拳意没长进一丝,屎却拉在了裤兜里,顺著裤管,流了满地,噁心自己,更噁心別人。” 陈平安被说得无地自容。 毫无徵兆,老人侧身一脚踹出,狠狠踢在年轻人腹部,陈平安瞬间倒飞出去,擦著地面,最后撞在竹楼栏杆上。 陈平安摇摇晃晃爬起身。 摘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长剑,隨手丟出竹楼之外,一袭白衣拉开拳架,眼如鹰隼,沉声道:“来!” …… 神秀山。 神秀山的布局,相对寻常的宗字头仙家来说,很是简陋,除了山门比较气派恢宏之外,这一路走来,两旁建筑,很少,並且无一例外,瞧著都没有仙门大派的样子。 可能主要还是因为现在的龙泉剑宗,香火稀少,建立山门之后,阮邛到现在,也只是收了三位弟子而已。 像是什么核心、內门以及外门弟子,一个都没有,整座神秀山,平时也就阮邛一人,外加从小镇那边雇来的几名婢女而已。 至於阮邛的三位嫡传弟子,现在还在朱荧王朝那边,做那隨军修士。 秀秀之前提过一嘴,寧远也知道,只不过不算熟,所以离开朱荧之际,就没有去喊上那三人。 竹林之外。 中年汉子腰系围裙,独自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端著一盘佐酒花生,见了一行七人,没有什么激动神色,反而很是平静,笑著招呼眾人进屋。 阮秀快步上前,瞬间红了眼睛,在汉子跟前站定,死死咬牙,最后终於低声喊了句老爹。 阮邛脸上有些异样,不过还是笑著点头,开口道:“回来了?那就好,晚饭还没吃吧?” 闺女再次往前几步,自顾自接过那碟佐酒花生,將其放在门口长凳上,而后张开双臂,猛然抱住老爹。 就这么抱了许久。 直到有个棉袄小姑娘,出现在两人身旁,探头探脑,喊了句爷爷,然后同样张开双臂。 秀秀这才放开老爹。 阮邛笑容满面,弯下腰,將寧渔抱上肩头,而后看向门外眾人,“都愣著做什么?外面冷,赶紧进屋吃饭。” 寧远呵了口气,搓了搓手,又抖了抖袖子,竭力摆出正经神色,笑道:“寧远见过阮师。” 他其实想喊爹的。 反正迟早都要娶秀秀过门,迟早都得当他女婿,早喊晚喊,大差不差。 只不过还不清楚阮邛是怎么看自己的,寧远思来想去,就没敢开这个口。 要是惹来对方不快,打起来了,秀秀指定不会帮自己,那就没必要如此操之过急,慢慢来。 阮邛微微点头,没说话。 寧远咂了咂嘴。 寧姚瞥了老哥一眼,似笑非笑,隨后上前一步,嗓音嚅嚅,“阮宗主,我叫寧姚,来自剑气长城。” 阮邛立即露出笑脸。 桂枝款款施了一礼,眉眼弯弯,浅笑道:“阮叔,好久不见了。” 苏心斋同样自报名號。 裴钱可能是最给寧远长脸的,只见小姑娘背著长剑,三步並作两步,正好与师父站在一起,双臂环胸,嚷嚷道:“我叫裴钱,四境巔峰武夫,是我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也是最没礼貌的。 稀奇的是,寧远却没有往她脑袋上来个板栗,反而心情大好,之前阮邛对他的视而不见,那些少许鬱闷,悄然四散。 阮邛板著脸,嗯了一声。 寧远则低下头,与抬头的裴钱对视一眼。 好嘛,这下好了,师徒两个都不招人待见。 今儿个是大年初二,小镇这边有拜年走亲戚的习俗,阮邛也不是小气的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喜钱红包,挨个分了下去。 裴钱收了一个,往里一看,笑得合不拢嘴,竟是一颗金精铜钱,还是三种铜钱之一的迎春钱。 寓意极好。 只是轮到寧远之时,阮邛两手一摊,装作无奈的表示,喜钱没了,他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就没准备多少。 寧远摆摆手,笑著说不碍事。 眾人依次进了屋內。 这顿饭,吃的有些沉默寡言。 当然,这只是对於几个大人来说,两个小姑娘,不在此列,特別是寧渔这妮子,她很早之前,就见过阮邛了,这会儿在饭桌上,小姑娘连椅子都没有。 她直接顺著阮邛的胳膊,爬了上去。 一口一个爷爷,半点不脸红。 阮邛也惯著她,让丫头坐在腿上,想吃什么,要是手不够长,就直接跟他说。 秀秀坐在老爹右手旁。 寧远原本想去霸占左边那把椅子,只是屁股还没坐下去,就给阮邛瞥了一眼,只好悻悻然的退而求其次。 晚饭过后,阮邛亲自领著一行人,去往山腰那边,那里修建了一排宅子,原先是打算等到龙泉剑宗壮大之后,给核心弟子住的。 一一妥善安置。 很显然,轮到寧远的时候,阮邛又当做没有这么一个人,自从到了神秀山,年轻人就屡次碰壁。 关键还说不了什么。 阮秀看在眼里,但她也从不替自己男人说一句好话。 就连裴钱,在收了喜钱红包,都把师父拋之脑后,欢天喜地的住进了新宅子。 小姑娘摘下佩剑,在几间屋子串门,跑来跑去,最后带上师妹寧渔,两人偷摸上山,在崖畔那边看云海,黝黑的小脸上,幸福满溢而出。 半晌,看过了风景,裴钱又觉得有些乏味起来,低下头,视线注意到脚下崖壁,有一大片凸起的石块,便用手肘戳了戳师妹,“渔儿啊,那是啥?” “上面好像有字?” 寧渔回过神,循著视线望去,只是角度不好,一样看不见什么,见裴钱捲起袖管,跃跃欲试,她赶忙死死拉住她,皱眉道:“师姐,这么高跳下去,你疯了?” 裴钱往下瞅了瞅,豪气干云道:“这才哪到哪,以我四境武夫的体魄,就算没站稳,摔了下去,最多也就断几根肋骨而已,你要是怕,就在这边等著,我看完了那几个大字,回头再告诉你。” 寧渔愁眉苦脸道:“那师姐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別摔死了,我可不想做什么大师姐。” 裴钱连呸三声,没好气道:“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 话音刚落,黑炭丫头重重跺脚,踩碎脚底大石,而后纵身一跃,灵活得像个山魈猴子,五指抵住崖壁,就这么滑了下去。 一身拳意,倾泻而下,云海隨之消散一空。 龙泉剑宗,神秀山,常年云遮雾绕,一面山清水秀,一面壁立千仞。 崖刻“天开神秀”四个大字。 …… 山腰,一行三人,踩著月色,渐次登高。 顺序很有意思,父女並肩在前,身后七八级台阶,跟著个拎壶喝酒,模样俊俏的年轻人。 不再是大髯剑客了。 寧远倒是挺喜欢胡里拉渣的,只是在临近神秀山时候,被秀秀说教了一通,只好用剑气刮掉了鬍子。 总要收拾收拾,去见老丈人。 寧远还是老样子,背负长剑,喝著小酒,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前面两人的对话。 其实俩父女也没说什么。 直到临近山巔,在一座凉亭落座之后,阮邛方才开口,问起了那些积攒好几年的言语。 寧远独自找了个角落蹲下,离著凉亭有些距离,倚靠青竹,闭目养神,好像要將月色与光阴,都留给那对久別重逢的父女。 凉亭內。 阮邛板著脸,以审视的目光,对闺女上下打量,后者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眼珠子一转,便学著小时候的模样,挽住老爹的胳膊,一阵撒娇。 给寧远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都没这待遇。 阮邛却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开口道:“秀秀,伸出手来。” 阮秀乖乖点头,老实照做。 汉子擼起闺女的袖管,单指在上面划抹几下,纤细手臂上,隨之浮现一道极为细小的红线。 阮邛这才松下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眼那个喝酒的年轻酒鬼。 好像是在说…… 算你小子管得住裤襠。 阮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远处,年轻人暗暗抹了把汗。 他娘的,真是庆幸,还好老子不是什么淫贼,没有提前把秀秀给吃了,如若不然,恐怕这会儿的自己,少说都给她爹砍了好几剑了。 阮邛心直口快,直接问道:“跟这小子结为道侣了?” 阮秀小心翼翼的回了个嗯。 想了想,她又急忙摇头,补充道:“爹,还没呢,算不上什么道侣,只是我跟他……呃,互相之间,有那么点好感吧?” 阮邛没好气道:“道侣就道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只是心生好感,那怎么在牛角山渡口那边,还牵上手了?” 阮秀小声道:“爹,只是牵个手而已,算得了什么嘛,再说了,別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我听风雪庙前辈说过的…… 我娘在嫁给老爹之前,可就已经怀上了我,两相比较,我跟寧小子,已经很有分寸了。” 汉子赶忙咳嗽两声。 阮秀嘻嘻哈哈,搂著老爹的一条手臂,又开始撒起了娇。 “爹,肚子饿。” “刚刚不是才吃过饭?” “不好吃,不是我说噢,老爹的厨艺,这几年来,真没啥长进。” “……那小子做菜好吃?” “爹,你老说他干啥?” “当年这小子就在我铁匠铺蹭吃蹭喝,现在到了神秀山,还是蹭吃蹭喝,这也就算了,还带了那么多张嘴,我就不能说两句了?” “哪能这么说,您闺女能安然回家,可全靠寧小子,老爹,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来的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妖魔鬼怪……” “得了吧,你这个上五境,还轮得到他一个元婴境来护道?” 阮秀一把推开汉子,两手叉腰,拧眉道:“总之老爹就是看不上他唄?” 此前一直很是硬气的汉子,见闺女这副模样,顿时又泄了气,咂了咂嘴,撂下两字,“再议。” 竹林下,寧远差点笑出声。 只是等他再次竖耳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扭过头,才发现凉亭那边,已经被阮邛圈禁了天地。 寧远又开始犯起了嘀咕。 拱人白菜,非易事也。 片刻之后。 一袭青裙出现在他身边,抬腿踹了他一下,寧远回过神,连忙起身。 阮秀轻声道:“我爹那边,暂时没给个准话,不过也没如何反对,寧小子,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 寧远问道:“怎么个意思?” “要我如何做?聘礼吗?” “有的有的。”男人反手摘下背后长剑,“早就准备好了,太白够不够?拿仙剑做聘礼,怎么都应该够了吧?” 奶秀气笑道:“剑修的剑,不都是第一个媳妇儿吗?拿去当聘礼,你用什么?” 寧远恬不知耻道:“怕什么,只要成了亲,那就是一家人,以后我要用剑,难不成咱爹还会不给?” 阮秀一脸无语。 她扬了扬手上的一把钥匙,率先走下台阶,头也不回道:“走吧,我爹给你准备了住处,我这就带你过去。” 寧远快步跟上,顺便瞅了眼凉亭那边,见阮邛已经离去,於是色心大起,便鬼使神差的,伸手揽住了青裙姑娘的细腰。 阮秀停下脚步,脸庞微红,“胆子这么大,不怕我爹砍你?” 寧远点头道:“怕,但总要试一试,总要知道咱爹的一个底线在哪,由此,我再循序渐进。” 阮秀撇撇嘴,“一口一个咱爹,你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刚刚在山腰那边,你怎么没胆量喊他爹呢?” 寧远忽然將手掌往下,在她屁股上狠狠来了一记,怒道:“媳妇儿,我跟你爹,你到底帮谁?!” 阮秀昂起脖子,“当然是我爹啊。” 男人嘆了口气。 岂料下一刻,阮秀就伸出手来,凌空虚点几下,压低嗓音,小声道:“臭小子,我起了小天地,隔绝了视线,但是我爹能不能看穿……我也不知道。” 寧远当即喜笑顏开,搓手道:“所以我现在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奶秀羞赧道:“最好收著点,万一呢,要是我爹看见了,后果咋样,你不比我清楚啊?” 寧远一脸纠结。 阮秀双臂环胸,故作冷笑,“呵,就这啊,来了神秀山,以前欺负我的那股狠劲呢?去哪了?” 寧远没说话,置若罔闻。 只是年轻人忽然走下一级台阶,蹲下身,转过头,拍了拍自己后背。 阮秀轻哼一声。 她倒也没继续装,理了理裙摆,而后身子前倾,就这么趴了上去,两手抱住男人的脖颈。 最后神秀山上,深夜时分,寧远背著心爱女子,踩著一级级台阶,缓缓下山。 两人很有默契。 下面的男子,每走两步,就故意把身后之人,抬升些许,上面的姑娘,也会十分配合,用胸脯紧贴他的后背。 美不胜收。 脚步踉踉蹌蹌,两人面色,浅红转深红,大抵天底下的有情男女,或多或少,都会有如此画面。 一名魁梧汉子,驀然出现在台阶顶部,双手拢袖,静立无言,就这么看著那对年轻男女。 其实很早之前,阮邛就不对他有多少芥蒂,只是为人父者,对於闺女,特別是终身大事,总是愿意多去想一想的。 理该如此。 汉子身形寂寥,眼神浑浊。 遥想当年。 多少年前了? 约莫二十年前吧,风雪庙中,也曾有个年轻剑修,背著心爱的年轻姑娘,一路吵吵闹闹,下山而去。 人间这块三分地,好像总是在上演一出又一出,已经演过无数次的戏,年復一年,新人作旧。 新人总会作旧。 但是总有新人。 …… 过了山腰,到了山脚,寧远有些依依不捨,可还是只能把阮秀放下,嘀咕问道:“秀秀,咱爹给我的那把钥匙,开的是哪间屋子的门?” 阮秀抬了抬下巴,指向山门那边,“喏,就那儿,我爹让你先在这看门,对了,这里还有个熟人,不会让你太寂寞。” 话音刚落。 就有一位邋遢汉子,循声走出门外,招了招手,咧嘴笑道:“寧大剑仙,这儿呢这儿呢!” 郑大风笑容灿烂。 寧远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第779章 所谓聘礼 送男人下了山,阮秀就没有多待,压根不听寧远的半句牢骚,走的很果断,一步返回山巔。 等候在凉亭那边的汉子,见闺女没来找自己,嘆了口气,缩地成寸赶来。 阮邛问道:“秀秀,怎么说?” 阮秀一屁股坐在崖畔,单手托腮,望著那些云捲云舒,平静道:“没说。” 汉子皱眉道:“为何?” 秀秀摇摇头,“不为何。”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爹,哪有你这样的,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天底下的姻缘,不就这么来的吗?” “他又不是没有聘礼,前面也跟你说过了,那把剑,可是叫太白,是仙剑之一,正经人谁会把仙剑当做聘礼啊?” 少女攥紧拳头,加重语气,“那可是仙剑!” 阮邛面无表情道:“一把破剑,品秩再高,也比不上我闺女,那小子想娶你过门,不看这个。” “我要是点了头,他就算是个路边乞丐,也无妨,我不点头,別说元婴境,就算飞升剑修,又如何?” 阮秀嘀咕道:“他要是飞升境,把我给强娶了,老爹也拦不住啊。” 阮邛一阵火大。 汉子沉默片刻,还是解释道:“让他吃下你的神性神格,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更多的,还是小镇那位杨老神君。” 阮秀略微点头,“猜得出来。” 之前凉亭那边,阮邛隔绝天地之后,其实与秀秀没说多少,就一件事。 想娶他闺女过门,当寧家的媳妇儿,寧远就要做成一件事,也要承担一些因果。 比如完整吃下阮秀的神性。 还有神格。 起初是杨老头的主意,但是阮邛这边,也是同意了的。 虽然表面上,阮秀失去神格神性,彻底脱胎换骨,化神成人,对她的大道修为,影响颇深…… 甚至一旦如此,没了这些先天之物的情况下,秀秀以后的境界上限,会压到一个极低的地步,什么十四境,不用奢望,就连飞升,也不是易事。 但在阮邛看来,怎么都是好的。 失去火神的位子,那么將来的水火之爭,就与秀秀没有任何干係,境界要那么高做什么? 经年累月,修个飞升境得了。 飞升境就有数千年寿命,够够的了,而吃下神性神格的寧远,鳩占鹊巢,成了新任火神…… 什么水火之爭,什么神道因果,全都是他的事,反正他不是很厉害吗?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说一路走来,都是打的硬仗死仗,以不可为而为之,接下火神的因果而已,对他来说不是轻轻鬆鬆? 我的闺女,是那么好娶的? 阮邛看著生闷气的秀秀,心肠一下就软了下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秀秀,我也不是不近人情,其实你只要反过来理解就可。” “寧远吃下你的神性,对他来说,难道就只有坏事?一份神灵的大道机缘,恐怕最低都能让他躋身上五境吧?” “那小子这么厉害,境界上去了,难不成还会兜不住原先属於你的那些因果?” 汉子拍拍大腿,笑道:“再者说了,他答应了这些,那么我就肯定会同意你俩的亲事, 不瞒你说,我这个当爹的,其实早就盘算好了良辰吉日,大婚过后,咱们就是自家人。” “爹还不算老,境界也还有一些,我女婿要是以后给人欺负了,为了你能不守寡,我阮邛还能坐视不管啊?” 少女开始微微动摇。 只是在思索良久后,她还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爹,不行。” “寧小子一路走来,已经很惨了,被好些人算计,我不想回了神秀山,他又被自己人欺负。” “老爹,我跟你说,別看他整天不著调,但是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这天底下,比我好看的女子,又不是没有, 可他还是为了我,来了浩然天下,承受这么多人的算计,摸爬滚打的,一路走了过来。” 紧接著,少女开始说起了这一路的风风雨雨,从她当年踏上倒悬山,与那寧家小子相遇开始。 那时候的寧远,还有个颇为牛气的头衔,叫做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 独往蛮荒,剑挑群妖,与老大剑仙联手,炼剑气长城为长剑,最后剑开整座天下。 兵解是终点,也是起点。 那个不再是十四境的少年,甚至都不是人,只是一道魂魄的他,又开始了第二次北游。 藕花福地,边境客栈,埋河水神庙,太平山,老龙城,书简湖,朱荧王朝。 饶是兵家圣人阮邛,这位蜚声南北的十一境剑修,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过於精彩了些。 所以汉子又开始提心弔胆了起来。 自己闺女跟著他,到底是好是坏? 阮邛当年来驪珠洞天,担任最后一位圣人,其实目的就只有一个,为秀秀护道而已,让她的修行之路,少去许多风波,求个安稳。 甚至闺女不在家的这几年,汉子都曾无数次想过,其实女婿什么的,身份与境界,都不重要。 哪怕只是山下的一位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要两人是真心喜欢,那就没关係,没所谓的。 老父只图一个安稳。 …… 神秀山脚。 宅子门口,两人两板凳。 郑大风做起了老本行,以前是小镇看门人,现在则是龙泉剑宗的门房,宅子就只有一栋。 所以寧远跟他,又成了邻居。 郑大风回身去了屋內,出来之时,手上拿了两壶酒,眼神示意寧远跟上,两人来到山门下,这边打造了一张棋盘石桌,和四只雕刻精美的古朴石凳。 两人落座。 郑大风递过去一壶酒水,笑问道:“会下棋否?” 寧远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神色,反问道:“你也会下棋?” 邋遢汉子咂嘴道:“略懂,不过是五子棋。” 年轻人笑著点头,“不才,五子棋一道,我的功力不俗。” 然后他俩就下起了五子棋。 结果寧远下不太过,五局就贏了一局,这还是他偷摸施展术法,作弊偷子的情况下。 寧远翘起二郎腿,烦琐的摆摆手,“不下了。” 郑大风呵呵一笑,收好棋罐子,问道:“书简湖那边?” 寧远隨口道:“还行,虽然有些不太完美,可总归是好的。” “那个顾璨?”郑大风斟酌道。 寧远喝下一口酒,斜眼看他,“你回来这么久,难道没去过落魄山?问我作甚?问陈平安不就得了。” 郑大风嘆了口气,“去不得,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寧远笑问道:“我以为你回了家乡,会捡老本行,重新在小镇看门,结果只猜对了一半, 大风兄,怎么跑来神秀山看门了?” 郑大风想了想,给了个不太像是答案的答案,“树大好乘凉。” 寧远放下酒壶,缓缓道:“顾璨,死了,被我所杀,那条元婴蛟龙,也是一样的下场。” 汉子嗯了一声,又嘆了口气。 不出意料。 虽然与寧远的交集,没有多久,可老龙城一役,郑大风也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子,顾璨会死,也很正常了。 只是这件事,对郑大风来说,夹在两人中间,实在是有点里外不是人。 他的武道,九、十两境,在师父他老人家的安排下,各有一位护道人,也就是寧远和陈平安。 而他如今却跑来为神秀山看门…… 就等於是站了队。 可在师父的推动下,汉子又不能不选,当初站在岔道口那边,犹豫许久,郑大风还是选择了来神秀山这边。 同为护道人,寧远为他拼死接剑,这份恩情,无异於救命,反观陈平安的护道,其实更多的,还是因为齐先生。 分亲疏。 总要选一个,那就只能如此了。 寧远却忽然说道:“郑大风,其实没必要觉得为难,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去落魄山走一趟好了。” “陈平安的仇人,是我,又不是你,退一步讲,依照他的性子,肯定也不会刁难你,怕啥。” 他笑道:“文圣弟子,都很讲理的。” 郑大风默不作声。 寧远转移话头,对著山门宅子那边,挤眉弄眼,嘿嘿笑道:“小荷姐呢?被你金屋藏娇了?” 郑大风摸了把裤襠,“小荷修为低,身子骨差,这个点,估计是睡了。” 寧远凑上前去,低声道:“大风兄,你俩现在……是睡一个屋?” 郑大风没好气道:“我倒是想,可这不是还没谈婚论嫁,未过门之前,要是我管不住裤襠,传出去了,我倒是没所谓,小荷还要不要脸了?” 寧远嗤笑道:“神秀山地界,周围十几座山头,荒无人烟,离小镇那边还这么远,能传个啥?” 郑大风將剩下的半碟花生推了过去,撂下一句话,“吃你的吧。” 然后就这么走了。 寧远往嘴里丟了颗花生,转头望向神秀山以南,思绪飘远。 既然真的到了神秀山,那么修行之事,就要重新捡起来了。 这趟北游路上,风波未停又起,一茬接著一茬,他对於修行,实在是没有太多的一个时间,所以寧远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的一两年內,都不会离开宝瓶洲。 最多也就往返於龙泉县和大驪京师。 著重修行。 最好在大势倾轧之前,成功躋身上五境,这是最好。 而四件大道本命物,他有了些许眉目,明天一早,他就会去一趟小镇,见见那位素未谋面,却与他息息相关的老神君。 还要炼化那座镇剑楼。 只要不出意外,那么小镇的十二脚牌坊楼,就会成为他的上五境成道之地。 当然,除了修行,还有別的事要做,比如跟阮师提亲,迎娶秀秀,还有在躋身玉璞境过后,建立山门一事。 建宗立派,首先就需要一座山头,这个应该不是问题,凭他镇剑楼主的身份,还有打下朱荧王朝的功劳,大驪那边,怎么都不会刁难。 有刁难也没事。 大不了就去问剑大驪京师。 又不是没做过。 这些是大事。 还有诸多不是那么大的“大事”。 比如两个嫡传弟子,裴钱和寧渔的修行练剑,也要跟上进度,不得不说,寧远这个做师父的,实在没有多少师父的样子。 还有寧姚,在返回剑气长城之前,作为兄长的他,也要做好一些准备,为自己妹妹留点东西。 为苏姑娘选址一座侧峰,开闢洞府,作为修道之地。 花钱在小镇那边,置办一间糕点铺子,让桂枝的手艺,不会荒废。 玉圭宗姜尚真送的那条渡船,也有大用,以后將会作为龙泉剑宗做生意的资本,在老龙城,还有桐叶洲太平山,开闢一条生意路线。 水蛟小白,充当护山神兽,它即將躋身中五境,化形为人,寧远还要为它走一趟龙鬚河,勘验水势。 世间蛟龙之属,多有走江化龙一说,非是谣言,千真万確,而下五境的水蛇,想要成就洞府境,也需在走江之前,做那“走河”之举。 黑色毛驴,暂且与它一样,担任龙泉剑宗的护山神兽之一,虽然那驴子,没有修为,刚刚有了点灵智。 总之,需要他做的事,还有很多。 慢慢来就是了。 喝完了酒,一袭青衫返回宅子那边,將酒壶和菜碟放回灶房,清洗乾净,隨后来到阮师给他准备的房间。 掏出钥匙,正要开门。 寧远却忽然停下动作。 隔壁房间,虽然被郑大风圈禁了天地,可他这个武夫,不諳此道,寧远竖耳聆听之下,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响动。 声线低沉,断断续续。 “掌柜的……干嘛要我跪著,这姿势好羞人啊,不行,我不干,我就要躺著。” “小荷誒,试试唄,头几次都是按部就班,多没意思,让你跪著,可不是羞辱你,这是你男人从一本书上学来的,小荷乖,快点……” “掌柜的,你这成天到晚,净看些什么书啊?” “……书名忘了,反正是好书,还有啊,媳妇儿,以后能不能不叫我掌柜的?咱俩都这样了,就不能喊夫君?” “不行,被你拐上床就算了,没过门之前,什么夫君……反正是不能叫,给人听去了,丟不丟人?” “行吧,那你跪著。” “……噢。” “嘶……” 一墙之隔。 寧远听得一阵火大,脸色难看至极,推门而入,没多久,实在无法镇定心神的他,又重新走出门外。 在山门匾额之下,盘腿悟剑。 …… 第二天一早。 龙泉剑宗,吃过桂枝送来的早饭,寧远背好长剑,带上小妹,与阮师打了个招呼后,就要下山,去往小镇那边。 结果在山门处,迎面碰上了一位在此等候已久的贵客。 那人身材修长,一袭白衣,头別玉簪,站在剑宗匾额之下,玉树临风,飘逸出尘,只是神色拘谨,还带著点忐忑不安。 大驪北岳山神,魏檗。 …… 卡文,容我想想。 晚安。 第780章 天生人和 山门前,一袭白衣,朝著寧远庄重行礼,笑道:“魏檗见过寧剑仙,当年一別,多有掛念。” 寧远同样报以微笑,点头道:“魏山神说掛念我,在下是信得。” 两人相视一笑。 寧姚却有点摸不著头脑,不过还是与那人互相抱拳,自我介绍了一番。 魏檗暗自咂舌。 对他来说,寧远此刻的元婴境,很正常,毕竟当年在小镇剑斩搬山猿时候,少年就已是龙门修士。 可怎么突然冒了个上五境的妹妹出来? 寧姚的敛气法门,极为不俗,但魏檗坐镇辖境的情况下,如同儒家圣人坐镇书院,看穿一个仙人以下的修士,不是问题。 那座剑气长城,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寧远与魏檗並肩而行,缓缓下山,后者不动声色的,故意落后了一个身位,以示尊重。 魏檗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寧剑仙,当年……多谢了。”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躋身元婴境,担任大驪的北岳山神,除了落魄山那边,更多的,还是因为寧远。 当年寧远在披云山剑斩那头搬山猿,完事之后,就隨手赠予了他些许机缘,还將一壶酒,托魏檗之手,转赠给了阿良。 阿良又曾大闹过大驪京城。 所以种种因果之下,大驪对於他这位亡国土地,就愿意伸出橄欖枝,最终由皇帝陛下亲自鈐印,魏檗得以占据北岳。 陈年旧事。 寧远摇头笑道:“魏山神无需掛怀,也不用觉得我对你有恩,没有的事,我当年让你送给阿良的酒,可曾送到?” 魏檗立即点头,“在下亲自將酒送给了阿良前辈。” 寧远嗯了一声,“那就行了,本就是一桩买卖而已,我也不图什么,退一步讲,魏山神这几年来,已经帮龙泉剑宗做了不少事,非要说,也还清了。” 这话倒是真的。 山门那边的宅子,也就是寧远现在的住处,搁放有几本厚厚的册子,都是剑宗这几年来的档案秘录,昨晚他也翻看过。 阮邛建立山门之时,身为北岳山神的魏檗,就负责了修建事宜,带著一大拨大驪雇来的墨家修士,开路引水。 山腰那块儿的竹林,就是他送来,並且亲手栽种。 不是凡品,那些竹子,韧性极好,其实是竹海洞天享誉九洲的十德竹,十棵仙竹之一,奋勇竹的子孙竹。 虽然是“子孙”,可也极为珍贵,要知道竹海洞天的竹子,万年以来,唯一的销路在哪? 中土文庙的功德林。 以奋勇竹围绕修道之地,无比契合兵家修士,山上那句讖语,“兵威一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不是没有道理的。 下了山后,迎面是一条龙鬚河支流,据魏檗所说,是龙泉剑宗开山之初,阮邛亲自出剑,从小镇接引而来。 促成依山傍水的格局。 魏檗忽然停下脚步,邀请道:“寧剑仙,若是有空,不如去我披云山坐坐?实不相瞒,成为山神的那天,我就在自家府邸后院,埋了十几坛酒水, 算不得仙酒,只是从小镇骑龙巷买来,口感尚可。” 寧远摇头道:“还是算了,我这会儿还要走一趟小镇那边,下次,下次再去披云山叨扰魏山君。” 魏檗大感遗憾,想了想,又说要多送送寧远,期间开始说一些驪珠洞天破碎之后的事。 在听完过后,寧远方才知道,如今的小镇,已经跃升两级,当年洞天下坠,不到一年时间,小镇就被大驪改成了县。 此后数年,大驪辖境第一个宗字头仙家成立,也就是因为阮邛的龙泉剑宗,那位皇帝陛下,又力排眾议,將县升为了郡。 方圆千余里,四条大江,冲澹、绣花、铁符、玉液,更远处的红烛镇,都被划入了龙泉郡范围。 大驪还在更北边,差人修建了一座龙泉新城,地皮买卖一事,对外极其昂贵,可若是小镇原住民,这个价格,就会大打折扣。 也因此,现在的小镇,几乎没多少人了,凡是家里有点钱的,差不多都搬去了龙泉新城,多是无依无靠的老人留守旧屋。 说到这,魏檗突然停顿片刻,而后以心声开口道:“寧剑仙,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前不久,陈平安返回家乡时候,带了一位妇人回来。” “那妇人此刻,就住在龙泉郡城那边。” 寧远侧身看了他一眼。 他问道:“魏山神难道与陈平安关係不睦?不应该啊,你既然能提到顾璨娘亲,说明陈平安那边,肯定把书简湖那些事,都告诉了你……” 寧远似笑非笑道:“魏山神是想要站队?为此,不惜与陈平安反目成仇?” 魏檗赶忙摇头,解释道:“非也,我魏檗,虽然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可背叛朋友这种事,还是做不来的。” “我只是想提醒剑仙,自从那妇人来了之后,我北岳辖境,就突然多了个元婴境的鬼物,日夜游盪。” 魏檗说道:“据我推测,那头鬼物,就是顾璨的爹,之前一直为大驪做事,不知怎的……就返回了龙泉郡。” 寧远嗯了一声,“还能怎的,找我报仇罢了,不是大事,他要敢来,我不介意让他下去跟顾璨团聚。” 魏檗此举,如他所说,確实只是为了提醒寧远而已,毕竟无论怎么看,寧远对他都是有恩。 而他这个北岳山神,夹在寧远和陈平安之间,就跟郑大风一样,有些里外不是人。 聊完了正事,也走出了一段距离,两人最后在小镇外分別,魏檗笑著说,等剑仙处理完手头急事,有空的话,可以去披云山坐坐。 虽然披云山早就被寧远砍成了两截,可山根灵脉未曾毁坏,依旧是风景名胜,还是龙泉郡最高的山头。 寧远应下此事。 日上三竿,两兄妹进入小镇,与几年前相比,此地变化极大,最初的木柵栏大门,已经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石头城墙。 门口那边没有武卒把守,任人出入,寧远过了门,发现郑大风的那座茅屋,已经被高门府邸所取代,这也难怪汉子跑去了神秀山看门。 寧远没有直接去往杨家药铺,过了石桥后,转而去了学塾那边。 这一路上走来,多是陌生面孔。 当然,寧远也不认识几个人。 因为驪珠洞天的鼎鼎大名,现在的小镇,原住民极少,外乡人极多,基本都是抱著寻觅宝物的心思而来。 瘦死骆驼比马大。 洞天下坠的这几年,山上不断有消息传出,说某某仙家子弟,在这边用极少的神仙钱,换来了一桩大机缘,得以一飞冲天,躋身地仙之境。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但就算如此,也吸引了一大拨外乡修士前来,能找到宝物是好,找不到,就当是歷练一场。 还有一些大势力,诸如老龙城的几大家族、清风城许氏、正阳山等等,这几年陆续都派了人过来,想要在大驪手上,买下一两座灵气氤氳的山头。 宝瓶洲第一宝地,不是乱说的。 寧远就这么回到了小镇,从神秀山开始,没有动用修为御剑,只以双脚赶路,最终来到了那间学塾。 眼前所见,几成废墟。 那片竹林,早就被人砍得点滴不剩,就连底下的根须,也不见踪跡。 那张棋盘石桌,没了。 就连学塾內,原先被蒙童坐过的一条条书桌板凳,都给人搬了一空,抬眼望去,空荡荡的。 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但也很好理解。 毕竟在洞天破碎之后,与外界相互接壤之下,小镇本地人,也都知道了天地的广袤,知道书上所说的神仙,不是虚构。 还知道自家这一亩三分地,搁在外乡人眼中,是那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家里的一些祖传老物件,说不定就是仙家宝物,所以不断有人与外界做交易,发了一笔又一笔的横財。 还知道教书先生,是真正的儒家圣人。 那么齐先生的学塾,自然也就保不住了,被人连夜搬空,管他是不是宝物,掘地三尺,拿走再说。 这才是最为真实的人心。 寧远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没找到一条可以休歇的板凳,只好在学塾门口,席地而坐。 摘下养剑葫,开始饮酒。 寧姚陪著兄长,伸出手来,也要了一壶忘忧酒,默默喝著。 寧远微微眯眼。 好像对自己来说,一切的起点,不是家乡剑气长城,而是眼前的这间学塾。 更是一切的转折点。 就是因为当年与齐先生对弈过后,那个孤零零的少年,方才下定了决心,要替先生出剑一次。 时至今日。 其实寧远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选择祭剑了。 是替读书人打抱不平? 还是想在三教眼皮子底下,以死求活? 善恶难分。 恍若一梦。 良久。 收起养剑葫,掛在腰间,再站起身,寧远伸了个懒腰,正要招呼小妹去往小镇,心湖之中,驀然悸动。 如有一串春雷炸响,年轻人一个踉蹌,差点站立不稳,人身天地的山河万里,那座金色长桥,道钟齐鸣。 溪水之下,涟漪阵阵,出现一名蛰伏此地的白衣女子,猛然抬头望去,饶是她,也是震惊之色浮於言表。 整座金色长桥,开始剧烈摇晃,那些刻在桥身的金色文字,金光大盛,脱离而去,最终全数归拢。 就像一封从光阴长河递交而来的书信。 其实是两封。 一封落入剑灵之手,一封扶摇直上,隱匿於这座天地的苍穹。 寧远闭上眼睛,心相里的那封信,自行打开。 在齐先生的话语传入耳畔之前。 寧远又突然睁开双眼,双袖一震,循著某个老人的沙哑嗓音,直接化虹来到杨家铺子的后院。 老人还在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年轻人皱了皱眉,虽有许多疑问,可还是拱了拱手,轻声道:“剑客寧远,见过杨老神君。” 老人笑著点头,“终於见面了。” 杨老头用烟杆指了指对面的一条长凳,“坐吧。” 寧远不疑有他,以心声开口,让后脚赶来的小姚留在门外后,坐在老人对面。 杨老头没再抽菸,搁下烟杆子,开口道:“是想问问我,为何拦著你,打开齐静春的那封信?” 寧远摇摇头,“不是,老神君拦著我,肯定是有用意,晚辈脑子也还凑合,知道这一路上,前辈多次为我护道,那么这样一看,我就更加没理由去怀疑前辈了。” 老人眼中满是讚赏,索性又將刚刚搁置在地的老烟杆拿了起来,点燃过后,猛吸一大口,隨之吐出一团浓郁烟雾。 杨老头咳嗽两声,笑道:“崔瀺说你很聪明,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寧远问道:“老前辈,既然我终於到了神秀山,来了龙泉郡,有些事,是否可以说说了?” 杨老头没著急回答,而是反问道:“就不问问我,当年为什么要让阮秀去剑气长城?” 寧远不假思索道:“想请我上桌?” 老人摇头又点头,“猜对了一半。” 寧远无奈道:“前辈就別打马虎眼了,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扯这些弯弯绕绕……有意思吗?” 杨老头笑眯眯道:“你直接说我倚老卖老,故弄玄虚得了。” 年轻人眼观鼻鼻观心。 老人接上自己的那个问题,缓缓道:“当年阮秀之所以能去剑气长城找你,是我的主意,不过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因为一个读书人。” 寧远脱口而出道:“齐先生?” 岂料杨老头果断摇头。 青衫客深吸一口气,对於那个答案,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崔瀺?” 杨老头笑望向他,“怎么,觉得不可思议?觉得那个来求我的人,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被你救了一命的齐静春?” “关他崔瀺什么事?” “嗯,老夫其实也能理解,毕竟驪珠洞天之时,你与那文圣首徒,可从未见过,於情於理,都不应该是他。” 寧远只是问道:“为什么?” 杨老头敲了敲烟杆子,“此前还说你聪明,这么快脑子就转不过弯了?” 年轻人眉头紧锁,开始低头沉思。 许久后。 寧远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吞云吐雾的老人,道出两字,“亲疏?” 老人笑道:“对咯。” 杨老头吐了口烟雾,终於道明真相,慢条斯理道:“当年你返回剑气长城,其实在齐静春找我之前,崔瀺就来了一趟。” “他求了我一件事,也带了一样东西给我,这个东西,是他的师弟齐静春,暗中对你截取的一段光阴流水。” “而求我的那件事,很简单,就是让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就像……” 说到这,老人停顿了一下,隨后补充道:“就像很多年前,齐静春去那小镇廊桥,求那剑灵睁眼,看一看陈平安一样。” “实不相瞒,在你抵达驪珠洞天,尚未祭剑之时,老夫从没正眼瞧过你,可借道十四过后,好奇就是难免的了。” “所以老夫就接过了那截光阴,看了你从剑气长城开始,一路走过的千山万水。” “所以老夫就破例出手,答应了崔瀺,將我手里最为关键的两枚棋子之一,火神阮秀,送去了剑气长城。” 寧远双手拢袖,“齐先生呢?” 老人笑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年轻人诚恳道:“还是想听前辈亲自说明真相。” 杨老头也不恼,解释道:“齐静春是想救你,按照他的最初想法,是在强行合道三教根祗,躋身偽十五后,便去剑气长城, 八九不离十,会在你被共斩之前,豁出所有的身家性命,外加大道修为,助你留下第一世,並且保留十四境。” “然后呢?”寧远问。 老人说道:“然后崔瀺就与他论道了一场,具体论了什么,结果如何,我也不甚清楚,总之,齐静春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你去赴死,被天下共斩,最后兵解转世。” “齐静春认同你的侠义,但並不认同你的部分道理。” 寧远忽然想起了前不久的书简湖。 因为陈平安,为了小师弟的性命,齐先生算计了他一回。 在这方面,圣人又如何。 总归还是要论一个亲疏。 他面无表情,点头道:“所以真正看好我的人,不是齐先生,而是绣虎崔瀺。” “齐先生,很早之前,去过许多次小镇廊桥,费尽心思,想让那位持剑者,认主陈平安。” 杨老头笑著补上第二句,“而国师崔瀺,则是来找我,极力劝说,想要我这个老不死的,搬你上神坛。” 老人感慨道:“这对师兄弟,真是教人难以评价,最初我以为他俩是互相制衡,后来发现不是,结果现在来看,又成了一片浑浊。” “想不通,猜不透,崔瀺与齐静春,到底是在欺天,还是欺人?” “亦或是欺己?” 杨老头开始玩命抽著旱菸。 寧远开始玩命喝起了酒水。 一老一少,就这么不再言语,只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却好似极有默契。 半晌。 寧远看了看老人,心有意动,晃了晃手中酒壶,“前辈?” 杨老头刚要拒绝,瞥了眼那枚养剑葫,想了想后,笑著点头,“东海老道人的斗量,罕见的宝贝。” 寧远隨手丟了过去。 老人伸手接过,出乎意料,他竟是把那根从不离手的旱菸杆,隔空拋给了年轻人。 场景互换。 杨老头喝起了酒。 寧远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燃旱菸,搁在嘴边,嘬了一口。 不得不说,年轻人很有当菸鬼的潜质。 第一回抽,不仅没被呛到,反而水到渠成,嘴吐烟雾,吸进鼻腔,有模有样的来个大回笼。 双眼浑浊,飘飘欲仙。 后院一时间烟雾繚绕。 杨老头说道:“崔瀺找我,求我的真正目的,你这么聪明,想必也猜得出来,就是要我交出手上的半个一。” “他甚至在很早时候,就做好了一系列谋划,比如在我给出半个一之前,暗中布局,让你一步一步,將所有流落人间的远古神灵,吃干抹净。” “阮秀是第一个,不过你没吃,范峻茂第二,你吃了,第三位,如今就住在你的人身天地……” “之后还有第四位,第五位,整个天下的神灵,都在其中,都被崔瀺算计,作为你的大道养分。” “你得了这些机缘,成就十四境,不是问题,在此之后,按照绣虎的意思,在將来的某个关键节点上,老夫也会为你赴死。” “重启飞升台,將你送往远古天庭遗址,占据那座至高神位,成为万年之后,天上天下,崭新的大道共主。” 寧远抖了抖手上的老烟杆,眯眼问道:“所以老神君,今日將本命神物交给我,就已经是对我有了认可?” 杨老头没有回答。 他注视对面的一袭青衫,就这么看了许久,最后揉了把浑浊老眼,轻声问道:“寧远,我这个糟老头子,能信你吗?” 一袭青衫拢著袖口,缓缓道:“那就要看老神君,在此画地为牢万年之久,真正图谋的,是什么了。” 沉默许久。 老人將养剑葫丟还给他。 寧远同样把老烟杆归还。 杨老头隨口道:“臭牛鼻子的斗量,我已经帮你抹除了禁制,之后可以炼化,当做五行之一的本命物使用。” “你的那把飞剑,属性为金,斗量为水,还缺木火土三种,我给你一个建议,阮秀的火龙鐲子,北岳披云山之土,最后的五行之木,你看著办。” “炼化所有五行之属,再来找我,老夫会亲自为你护道,助你炼化镇剑楼,初步合道宝瓶洲的天时地利。” 寧远恬不知耻道:“人和呢?” 老人报以冷笑,“你需要吗?” “你的那把古怪剑魂,不就是天生人和?” 第781章 变天之前 寧远没著急走,杨老头也没赶人,两人就这么各喝各的酒,各抽各的烟。 偶尔寧远伸出手来,老人也会把烟杆子丟给他,年轻人就能来上几口大回笼,飘飘欲仙,美得很。 杨老头笑道:“要是喜欢,可以去骑龙巷那边买一只。” 寧远摇摇头,“那些俗物,如何能跟老神君的相比。” 老人跟著摇头,“这话不太对,世间天材地宝,哪个是刚诞生就成了宝物的?好比人这个东西,境界不也是一点点堆起来的。” 寧远猛吸一大口,眯起双眼,缓缓吐出,而后站起身,绕到对面,將老烟杆归还,“前辈,走了。” 杨老头点点头。 只是在年轻人跨过门槛之前,他又转过头来,略有迟疑,嗓音沙哑道:“寧远,把她请出来聊聊?” 寧远没有回头,朝后招了招手。 “算了,她不想见你,下次好了,下次她再这么任性,我这个一家之主,肯定不遂她的愿。” 对於剑灵的拒绝,老人非但不恼,反而乐呵呵的,笑著点头,对寧远再次叮嘱一句,早日炼化五行之属。 寧远突然扭头问道:“老神君,我能信你吗?” 杨老头笑道:“看你自己。” 老人摆摆手,“再者说了,你那美若天仙的道侣,可是老头子送给你的,不管如何,怎么看,怎么算,你小子都欠我一份人情。” 寧远开了个玩笑,“不然神君收我做弟子?隨便教我点武道拳法,將来晚辈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杨老头用烟杆子指了指他,嗤笑道:“想得挺美。” 年轻人嘆息道:“可惜了,终究是有缘无分。” 老人没好气道:“说这种话,也不怕遭雷劈?” 寧远笑著告辞,走出门外。 心湖之中,传来最后一句杨老头的言语,“小子,有些疑惑,不是我不说,而是就连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去问问她。” “当年拦路的那几人,我就不多管了,你自己看著办。” 寧远嗯了一声。 不知何时,铺子外,已经开始下起了雪,不过不大,远没到遮蔽天地的地步,寧远站在檐下,左右看了几眼。 最后领上小姚,兄妹两个,去往小镇中心区域。 寧姚伸出双手,在接雪花。 接一枚,收一枚,全给她装进了袖里乾坤中,如今她的这门术法,已经抵达登堂入室,平时没事,走哪收哪。 寧远瞥了她一眼,“过完了年,长大了一岁,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寧姚视线不移,盯著天上飘来的纷扬雪花,隨口道:“你管我?” 一袭青衫抬起手掌,作势打人。 寧姚侧过身,两手叉腰,高高挺起胸膛,一脸的桀驁不驯,眼神之中,全是不服揍我。 寧远咂了咂嘴,悻悻然收起手掌,转而问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姚儿,你跟著我这么久,为什么从来不多问?” 寧姚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倒退而走,双手负后,面朝老哥,“问什么啊?” 男人直言道:“比如先前我在药铺一事。” 小妹眨了眨眼,“我问你就会说吗?” 寧远微微点头,“你可以试试。” 寧姚便问道:“哥,老神君说了啥?” 男人撇撇嘴,瞬间没了兴致,不鸟她,加快脚步,同时摘下腰间养剑葫,饮酒漫步风雪中。 寧姚杵在原地,笑了笑,而后快步跑到兄长身边,搂住他的一条胳膊,上半身靠了上去,动作极其亲昵。 她似笑非笑道:“哥,你不就是想要有个人关心你嘛?直说不就好了,大男人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好看。” 寧远嗤之以鼻。 可还是不动声色的,攥紧了小妹的手。 之前在那间铺子后院。 对那个老人,寧远与他从头到尾的一场閒聊,其实感触最深的,不是老神君的修为高低,不是他所道明的一个个真相。 而是孤独。 一种难以形容的孤独感。 特別是在寧远人生中第一回抽旱菸过后,那一口繚绕胸肺之间的烟雾,顺著鼻腔呼出体外之时。 有那么一瞬间,身份互换,在寧远的自我感知下,好像他才是那个老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守在天井下。 一万年了。 这种伴隨著诸多无力的孤独,充斥周身,縈绕四肢百骸,教人极为不適,甚至想要就这么去死。 寧远见过不少山巔修士,最为寂寥的,当属他的师父,枯坐城头一万年的老大剑仙。 可杨老头的这份孤独,与老大剑仙相比,分不出高低,在某些地方,还要更胜一筹。 剑气长城的那个老人,虽然枯坐多年,可到底是心灯不灭,因为在其背后,还有无数的晚辈剑修。 杨老头呢? 他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吗? 手头上的那些远古神灵? 比如水火二神?比如那半个“一”? 在寧远看来,都不是。 最根本的原因,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以后不管如何,他都不愿做个类似杨老头一般的“人”。 无甚意思。 小镇最大的一条街道,贯通东西,一侧尽头是老瓷山,一侧直通那座石拱桥。 几年过后,寧远再次来到此地,眼前所见,里里外外都透著四个字,物是人非。 那口锁龙井,还在,但是困龙之铁锁,早就不见踪跡,站在边缘弯腰俯视,倒是井水还依旧清澈。 走到老槐树旧址,寧远抬眼望去。 就像齐先生那间学塾外的竹林,老槐树也没了,根须都瞧不见半点,如今这边竖立了一块石碑,是大驪派人修建,洋洋洒洒,刻下了上百个名字。 小镇的四大姓,十大族。 寧远来这,其实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老槐树,若是能找到一两根枯枝,他不介意將其炼化,充当本命物使用。 没有就算了。 就是不知道,李家的那棵子孙槐,当年被自己斩断之后,死没死透,现在还在不在。 过了老槐树,就是十二脚牌坊楼,寧远却没有在此多待,而是拐入一条宽敞巷弄,直奔小镇最大的那家酒楼。 牌坊楼,也是镇剑楼,上面的十六个大字,早就没了各自神意,老神君也说过,等炼化完五行本命物,他自会出手,以镇剑楼作为高台,助自己躋身上五境。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破境。 寧远却半点不急。 期间他忽然吩咐小妹,让她暂时不要跟著,回头在石拱桥那边匯合,后者不疑有他,乖乖听话,与兄长分別。 骑龙巷中。 远远的,年轻人就看见,酒楼门外,已经站著个身姿丰腴的妇人,一袭宫装长裙,与周围格格不入,颇为惹眼。 寧远快步上前,拱手道:“晚辈寧远,见过封姨。” 妇人侧过身,笑著点头,“好好好,进来吧,厨子已经备好了饭菜,老神君那边招待不周,没事儿,封姨来给你接风洗尘。” 如见故人,毫不生疏。 妇人就这么领著他进了酒楼大堂,沿著木质楼梯,去往顶楼。 寧远跟在身后,面无表情,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位被称为“封姨”的远古司风之神。 她是一个身材高挑不输自己的女子,脚踩踏青鞋,那件名贵宫裙,样式闻所未闻,前胸后背皆绘有青凤,栩栩如生。 当然,最夺人眼目的,还是裙摆处,不似寻常,竟是如花盛开七瓣,开叉临近大腿根,行走之时,隨风摆动,摇曳生姿。 白花花的,若隱若现。 寧远便多看了两眼。 结果上楼之时,妇人忽然扭过头,朝著年轻人微微一笑。 淡妆桃脸,风情万种。 封姨浅笑道:“原以为老神君看中的这个晚辈,怎么都不会差,结果居然是个色胚子。” 寧远一本正经道:“人之常情。” 封姨捂嘴笑道:“好一个人之常情。” 该说不说,瞅著顺眼了不少。 妇人在此地待了很多年,见过许许多多的山巔大修士,能让他高看一眼的,很少,但不是没有。 教书匠齐静春。 那个读书人,他的所作所为,很难不让人心生敬意,只是有一点不好,太过於木訥了一些,待人接物,按部就班,滴水不漏。 而对男女之事,则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之后他的那个小师弟陈平安,亦是如此,大差不差。 寧远这个年轻人,则是恰恰相反。 妇人不太喜欢齐静春那种彬彬有礼,规矩太多了,而寧远这种有色心却不外露的,正对胃口。 这才是活生生的男人嘛。 寧远见她不生气,更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也不掩饰什么,盯著她猛瞧。 她手如柔夷,十指修长,指甲涂抹了一层脂粉,红媚可爱,脑部以一个彩色绳结,固定一头长髮。 长发分前后,作两端,一面垂落腰间,如柳条微微晃荡,一面掛在胸前,似高山之巔的青色瀑布,倾泻峰峦,没入峡谷。 细看之下,那条彩色绳结,竟是由数百条肉眼难见的纤细丝线,裹缠而成,並且顏色不一,仿佛天下顏色,尽归其中。 最玄之又玄的,是从妇人身上,寧远没察觉到任何的灵气涟漪,身姿空灵,似人非人,似神非神。 就像她从未真正站在人间。 酒楼顶楼,厢房內,封姨素手虚引,各自落座。 见他不动筷,妇人起身倒了杯酒,推到寧远跟前,笑道:“对我当年的那句刻薄言语,还在耿耿於怀?” “真要如此,封姨现在就给你赔罪,寧大剑仙大人有大量,可莫要与小女子过多计较,无心之言,不作数的。” 寧远呵呵一笑,故作疑惑,问道:“封姨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退一步讲,哪有前辈给晚辈赔罪的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 都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 当年在藕花福地的飞升一战中,寧远在老大剑仙的护道下,走出了別开生面的崭新剑道。 这也是那把剑魂的由来。 观想出一座剑气长城,在那城头上,先后有七位开口,杨老头是最后一个,封姨在他之前。 除了杨老头,相比其他来说,封姨的那句话,最没有杀气,但却极为蛊惑人心,奉劝寧远早早止步,原路返回剑气长城,娶妻生子,当个閒散的富家翁。 其余五人,就很不客气了,要么杀气腾腾,要么乾脆就破口大骂,说他此举,无异於以下犯上,德不配位。 在离开药铺之后,为何寧远要来这家酒楼? 没別的,就是算帐。 除杨老头之外,当年阻拦道路的六位存在,一个都別想跑。 当然,以寧远现在的境界实力,远远比不得这些人,不过他却有胆子去见他们,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因为杨老头。 此前在接下老人那根烟杆子,在吐出一口烟雾之时,寧远出现了片刻失神,看见了天井下方的那条供桌。 也看见了某些神灵香火。 杨老头虽然没有明说,但年轻人心里已经有数,那些隶属於一位位神灵的香火,各自之间的生死,由他来定。 其中就包括封姨。 剩下五人,寧远目前所知道的,不多,就只有一个,本是小镇驛站的老车夫,真实身份,是那远古雷部斩勘司的主官神灵,飞升境。 也是他最想杀的一个。 当年走过剑气长城,在成功踏上崭新剑道之前,这个狗东西,说的话最为难听,寧远记得很清楚。 不管如何,在杨老头的暗中授意之下,这几位远古神灵的身家性命,不说全部,起码都有一半,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说了算。 这也是封姨愿意与他平辈相待的真正缘由。 没辙,他们这些留在人间的神灵,除了不在浩然天下的,其他所有人的部分神格,都掌握在老神君手里。 就连水火至高,也被杨老头看管。 面对被老神君看重的寧远,封姨自然不敢小覷,以礼相待都是轻的,必要时,哪怕对方提些无理的要求,自己都得照办。 妇人仔细凝视眼前的年轻人。 寧远大大方方与其对视。 不消片刻,封姨就收敛心神,不敢再多看他的心境一眼。 方才她施展神通,匆匆一瞥之下,看到了寧远心相天地的一座长桥。 金色长桥。 而在那好似没有尽头的长生桥上,站著一位背剑之人,本是青衫,却浑身泛著光彩夺目的金光。 那人转过身,平淡的望了她一眼。 金色眼眸,天威浩荡,就像是用心声与她冷冷说了一句,“不该看的別看,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之举,少做为妙。” 妇人惊出一身冷汗。 等到再次抬起眼眸,对面的一袭青衫,正微笑著望向自己,双手拢袖,神色从容。 真是古怪。 寧远收敛笑容,没打算追究她的僭越之举,开门见山道:“晚辈心中一直有个困惑,希望封姨能够为我解答。” 妇人伸出一手,“但说无妨。” 年轻人斟酌道:“当年我在藕花福地顿悟剑道,为何能引来你们这些存在的窥视?” 封姨笑问道:“老神君没与你细说?” 寧远摇头,“什么细不细说,压根就没说。” 那老头最会打哑谜了。 妇人嗯了一声,解释道:“因为你的剑道,別开生面,脱离了原有的剑术道统,就像武夫躋身最强,会引起天地共鸣一样。” “你应该也知道,天下剑术天上来,而今的几座人间,无论来自诸子百家哪一脉,只要是剑修,都无法脱离这条根本剑术。” 寧远又问,“既然如此,出现了第二条剑道的情况下,你们又为何不愿看见,要我原路返回?” 封姨嘆了口气。 沉默片刻。 她说道:“因为我这种远古神灵,在人间安稳惯了,实在是不想再起事端,別人不清楚,但我是如此想的。” 寧远再有第三问,“那个老车夫,这个狗东西,如今身在何方?” 封姨脸色一僵,小心翼翼问道:“一定要杀他?” 一袭青衫隨口道:“看我心情。” 妇人接连嘆气,最后还是点头道:“老车夫前不久,被神君召来小镇,许是没谈妥,很快就返回了大驪京城。” 封姨轻声道:“老车夫其实本性不坏,只是脑子不太好使,也没必要杀他,教训一顿得了。” “何况他如今还是大驪的皇室供奉,替那位皇后娘娘驾车,寧远,你现在又是大驪的镇剑楼主,说来说去,也算半个自家人……” 寧远摆摆手,打断道:“晚辈还没去大驪,不曾上任,所以跟他不是自家人,封姨说这些,没用。” 美妇长嘆一口气。 老车夫与她,虽然从不是什么同道中人,可毕竟都是远古神灵,多少有点情分,妇人也不想看著他去死。 从头到尾,封姨都没有小看这个年轻人,哪怕他现在,只有元婴境的微末道行。 她与大多数神灵不同,没有那么倨傲,凭藉本命神通,许多天下大事,也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能劈开一座蛮荒天下,就已经说明了问题,甚至在今天见面之前,封姨就给自己算过一卦。 要是忤逆神君,联手此刻身在大驪京城的老车夫,两个飞升境,对这小子大打出手,有几成胜算。 答案是死。 她与老车夫,都会死。 冥冥之中,她总是有一种感觉。 自己的头顶上方,悬著一把剑。 这顿饭,寧远一口没吃,喝了几杯酒,看了眼天色,隨后站起身,抱拳笑道:“多谢封姨为我解惑,希望下次在我躋身上五境时候,前辈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封姨跟著起身,笑著点头。 送走了这尊“瘟神”,妇人返回酒楼,一屁股坐在柜檯那边,开始唉声嘆气。 封姨望向窗外,眼神晦暗。 她喃喃道:“要变天咯。” …… 剑气天下。 破碎城头,新开闢的走马道那边,凭空出现一位瞎眼老人。 老大剑仙走出茅屋。 老瞎子直截了当道:“接寧丫头回来,你去我去?” 陈清都说道:“她生在剑气长城,又不是十万大山,当然是我去。” 老瞎子反驳道:“我看还是我去好一点,陈清都,就不怕你前脚一走,后脚周密就把脚伸了过来?” 老大剑仙揉著下巴,微笑道:“这不是有你嘛。” 老瞎子板起脸,“蛮荒又不打我十万大山,你剑气长城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关我屁事?” 陈清都反问道:“寧丫头回不回剑气长城,就跟你有关了?” 老瞎子骂了他一句老不死的。 岂料陈清都一脸微笑,摇了摇头,纠正道:“我早就死了,真正老而不死,是你才对。” 瞎眼老人挠了挠腮帮,烦琐至极。 “陈清都,既然如此,不妨就打一架?手底下见真章,谁贏谁去。” “在你十万大山打?” “那不行。” “不然去哪?” “天外。” “去不了,就像你说的,我陈清都一旦离开,周密后脚就会踏进剑气长城。” “这不行,那不行,你要如何?” “很简单,你帮我坐镇剑气长城,我去接寧丫头回来。” “满嘴喷粪……好几天没拉屎了吧?” “正好糊你一脸。” 两人就这么吵了半天。 最后终於有了定性,陈清都去浩然接人,老瞎子则是帮忙坐镇剑气天下。 不过有个前提,在此之前,老大剑仙需要走一趟十万大山,给那个瞎眼老人的弟子,传授一门上乘剑术。 一拍即合。 第782章 以镜自照 离开那座没有酒招子,也没有名字的酒楼后,寧远没有直接去廊桥那边,而是循著记忆,来了一家开在巷尾的铺子。 糕点铺子。 店里生意不算好,来的时候,柜檯那边只有一个粉裙女童,个子矮,导致往那一杵,只能瞧见半个脑袋。 见著了一袭背剑青衫,小掌柜好奇的打量了几眼,没有多说,只让他想买什么,自己挑就是。 寧远隨意瞅了几眼,拿了点桃花酥,结完了帐,却没有走,而是找了条小板凳,坐在了店內。 粉裙女童眨了眨眼,“客官是外乡人吧?走的累了?要不要我给你送杯水来?” 寧远刚要开口。 小掌柜就离开了柜檯,一路小跑,从后堂出来时候,给寧远捧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寧远笑著感谢。 粉裙女童靦腆一笑,重新回到柜檯,这回她倒是搬来了椅子,站在上面后,不至於让人瞧不见。 男人一口饮尽。 还是没走。 小掌柜手臂搭在桌面,两手托腮,就这么看著这个有些古怪的青衫男子。 良久,一袭青衫忽然说道:“你叫陈暖树对吧?你好啊,我叫寧远,寧静致远这个成语,学过吧?” 寧远拍了拍背后长剑。 “对了,我是一名剑客,外乡人,从很远很远的南边来的。” 粉裙女童神色一怔。 寧远? 好像在老爷那边听过誒? 寧远见她那认真思考的模样,点了点头,自顾自开口道:“你家老爷陈平安,我认识。” 粉裙女童心思急转,紧蹙眉头,然后不动声色的,袖中两指轻轻捏诀,暗中联繫了落魄山那边。 她这才笑道:“寧剑仙,是要找我家老爷?” 小掌柜摇头道:“老爷最近练拳练的很凶,不一定来得了,剑仙若是著急,不如就自行前去。” “当然,剑仙也可以再等等,约莫一个时辰后,铺子这边就关门了,我可以带剑仙去落魄山。” 寧远摇头笑道:“算了,你家老爷不一定想见我,我这次来,只有一件事。” 小掌柜极有礼貌,伸出一只白皙手掌,“剑仙请说。” 男人点头道:“我昨天刚来,住在神秀山那边,想要在骑龙巷购置一间铺子,用来做糕点买卖。” 粉裙女童心一紧,已经隱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只听那人慢条斯理道:“一路走来,目前很看好你们落魄山这一家,就想来问问,你们有没有售出铺子的意愿?” “若是有,不妨开个价,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那就都好商量,当然了,要是没有卖掉的打算,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粉裙女童一个劲摇头。 小脸皱巴巴的。 寧远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了,正要起身告辞,小姑娘又突然说道:“剑仙要不要再等等?” “我只是小掌柜,说话不作数的,得先问过我家老爷才行,而且铺子的生意,一向不好,这几年都没赚什么钱。” 寧远微笑道:“生意不好这种话,就不要说出来了,要是到了最后,你家老爷想卖,我又不想买了怎么办?” 粉裙女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果然,自己的嘴皮子,笨,兜不住事儿不说,还一点都不会做生意。 远不如陈灵均脑子灵光。 正想著,那人却已经起了身,原封不动的搬回椅子,与她笑道:“小掌柜,这间铺子,我还是想买,回头你要是记得住,就跟你家老爷提一嘴,最后成或不成,都没关係。” 粉裙女童猛然点头。 心想这位青衫剑仙,挺好说话的嘛。 不过也对,既然能认识老爷,人品再如何,也不会差到哪去的,听说现在是住在神秀山那边?难不成也是龙泉剑宗的某个嫡传弟子? 寧远转身走出门外。 结果迎面就碰上一位青衣小童,御风而来,气喘吁吁的,径直落在跟前,与他小眼瞪大眼。 模样清秀且俊俏,寧远视线隨意一扫,便得知了他的境界,比那粉裙女童高一点,是个观海境修士。 同为精怪链形,是那蛇蟒之属,距离真正的蛟龙,还有不少距离。 腰间悬掛一枚大驪无事牌,也难怪能在龙泉郡御风而不被阻拦。 青衣小童仔细瞅了他几眼,咽了口唾沫,而后也不说话,飞奔进了铺子。 很快又走了出来。 寧远侧过身。 不知怎的,青衣小童缩了缩脖子,脚步一动,离著他远了些,这才敢壮起胆子,问道:“这位……少侠,就是你想买我龙泉郡落魄山,巔峰大剑仙,我家老爷陈平安的糕点铺子?” 寧远一愣。 这么多头衔吗? 是给自己壮胆,还是就纯粹为了嚇唬人,才故意这么说的? 男人也没多想,笑著点头。 青衣小童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心平气和,估摸著是个好说话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抱拳道:“落魄山陈灵均,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寧远抬起袖子,回了一礼,学著他那口气,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秀山寧远是也。” 青衣小童彻底放心,指了指屋內,笑呵呵道:“寧道友,买卖铺子一事,不算小事,咱俩不如进去一敘?” 寧远问道:“你说话管用?” 陈灵均胸脯拍得震天响,嚷嚷道:“这个自然,不敢誆骗寧道友,在落魄山,虽然有老爷压我一头,但是除此之外,我陈灵均说话,管用!” 寧远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 青衣小童拉下脸,“道友是信不过我?誒,很好理解,难免的事,不过道友可以去打听打听,別说小镇这边,就算整个龙泉郡,谁不认识我?” “就算咱们那位北岳山君,见了我陈灵均,不也要奉为座上宾,给我几分薄面,真不是我吹嘘自己,道友不嫌麻烦的话,去问问就知道了……” 寧远实在听得有些心烦。 索性抬起脚步,任由他在那边自吹自擂,结果没走几步路,青衣小童就屁顛屁顛的跟了上来。 这回他倒是没再吹嘘自己了,见离著铺子那边远了些,陈灵均低声问道:“寧剑仙,可是来自那座剑气长城?” 寧远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连称呼都变了。 看来这条小水蟒,比那陈暖树知道的多一些,表面看起来不著调,心机城府,还是有一点的。 他嗯了一声。 然后就听陈灵均小声问道:“既然如此,寧剑仙可认识那位寧姑娘?就是寧姚,我听我家老爷不止一次的提起过。” 青衫客隨口道:“认识。” 陈灵均又问,“是何关係?是同出一门,还是剑气长城那边,寧这个姓,有很多?” 寧远笑了笑,斜眼问道:“你问那么多作甚?怎么,你家那个老爷,什么什么巔峰大剑仙,看上了那位寧姑娘?” 陈灵均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他搓了搓手,哈哈笑道:“既然剑仙是来自剑气长城,还认识我落魄山那位山主夫人,那就是自家人了嘛, 一间生意冷清的糕点铺子而已,不是大事,我现在就可以单方面答应剑仙,想必我家老爷知道了,也是高兴得很, 不是我说,陈暖树那丫头,真不会待人接客,嘴笨,远不如我,唉,落魄山里里外外,都要我来操心,真是怪累人的。” “剑仙此刻没什么急事吧?” “不如就隨我一道,我亲自领剑仙上山登门,好酒好茶,管够!” 寧远没说话。 就这么走了一路。 陈灵均也滔滔不绝的说了一路。 直到街道尽头处,出现了那座石拱桥的轮廓,寧远才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站著的那个长裙姑娘,再低下头,问道:“知道她是谁吗?” 陈灵均凝神细看。 然后他摇摇头,“不知道。” 男人笑眯眯道:“她就是你嘮了一路的山主夫人,剑气长城的寧姑娘,我的亲妹,寧姚。” 没等青衣小童如何震惊。 寧远侧过身,一手拢袖,一手按住他的天灵盖,逼迫其与自己对视,微笑道:“不知者无罪,这次我姑且就放你一马,但是不能有下一次,记住了吗?” 青衣小童冷汗直流,不自知的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男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他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 被俯视之人,如坠冰窖。 陈灵均心头巨震,这一刻,简直就像是如古籍记载的那般,对上了那位三千年前,传说中的斩龙之人! …… 青衣小童浑浑噩噩的返回铺子。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还有些没回过神。 陈暖树端来了一盘瓜子,抚平裙摆,坐在他身边,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疑惑问道:“跟那位剑仙没谈妥?” 陈灵均呆滯摇头。 陈暖树皱眉道:“难不成挨了欺负?” 她反应过来,推了他一下,“那寧剑仙我瞅著是个好人的,肯定是你口无遮拦,得罪了人家吧?” 真不是小姑娘不向著自家人,而是陈灵均本性如此,上次有个道士做客落魄山,就被他拦在了山门之外。 后来得知,那个陆沉,是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三掌教,嚇得青衣小童好几天都是浑浑噩噩的,睡不著觉。 就跟现在一样。 等到陈灵均回过神,也没回答他的话,而是一拍大腿,焦急道:“暖树丫头,快快快,把铺子关了,隨我返回落魄山,然后收拾收拾行李,趁著天还没黑,火速去往我老家御江,暂时避避风头!” 陈暖树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她问道:“为啥?” 陈灵均抹了把冷汗,反问道:“你还没看出来吗?” “没啊。” “那个姓寧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说不定就是咱们在书上看过的,那位三千年前的斩龙之人!” 陈暖树吐出两瓣瓜子壳,“是高手没错,但什么斩龙之人……这就有点扯了吧?” 青衣小童沉声道:“之前他来铺子,背著剑,往那一杵,难道你见了不害怕?” 陈暖树眨了眨眼,“不害怕啊,人家虽说是想买铺子,可为人很隨和的,又没有强买强卖,走的时候,还把板凳放回了原位呢。” “谁家仙人来做客,还这么客气的?” 陈灵均怒道:“你懂个屁!这些山上人,最喜欢故弄玄虚了,凡是瞅著很正常的地方,其实都大有古怪!” 陈暖树纹丝不动,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灵均,其实我觉得,那个寧剑仙,有点像我们家老爷。” 青衣小童一头雾水,“怎么说?” 小姑娘眉头蹙起,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说道:“他就像一面镜子,別人看他,其实都在看自己。” …… 小镇廊桥。 其实没有所谓的廊桥,几年过去,大驪早就派人拆了那些表面建筑,如今这里就只剩下了一座石拱桥。 寧远踏上拱桥。 与此同时,年轻人以心声呼唤,人身天地中,一把锈跡斑斑的老剑条,如遭敕令,飞掠而出。 高大女子现出身形。 寧远开门见山道:“我有两个法子,你可以听听看。” 剑灵不语。 青衫客笑道:“第一个,我放你自由,但是你要立下大道誓言,此后不得追隨任何一人,需要的话,我还可以临时画一张符籙纸人,充当你的肉身。” “在此之后,天大地大,隨你去哪。” 她拧眉问道:“何解?” 这个年轻人的行事,在她眼中,越发古怪,最早在那书简湖,落败之后,她这个阶下囚,就以为会被寧远“饱餐一顿”,吃下所有的神性。 再不济,也应该炼化为太白剑灵才对。 在崔瀺插手过后,本该被逼著换主的她,又被寧远给拒绝了,平白无故的,放弃这份大道机缘。 如今又要放她自由…… 真是怪哉。 寧远隨口道:“此前你应该去见见老神君的,从他那边得来的答案,肯定比我说的要好。” 剑灵问道:“所以呢?” 年轻人直截了当,开口道:“大道不该如此小。” 她难以理解。 男人笑问道:“齐先生不是给你留了一封信?难道没说这些?” 她摇头。 寧远双手拢袖,望著眼前已经流淌无数年的龙鬚河水,缓缓道:“齐先生,崔瀺,他们的真正所图,是希望人间大地,率先涌现一小撮,再带著一大拨修士,渐次登高,好似重新做出登天之举,使得山上山下皆无忧, 解决了天外祸乱,定完了人间山河,再由这些得道之士牵领,为天下制定规矩礼仪, 他们希望天地万物,一切有灵眾生,都能用一种相对最小的代价,在人间平稳度日,繁衍生息。 而修道之人,也能在这个规矩之內,获得足够多的自由,渐次登高之余,不至於失去人性,还能满足一定的兽性。” “强者庇护弱者,让那名为“自由”的边界,日益壮大,不只对人,万物皆是如此,希望能够有朝一日,走出那个不增不减的既有之“一”。” 说到这。 寧远看向身旁女子,笑问道:“还是没听懂?要不要我简短一点,说几句大白话?” 剑灵绷著一张脸。 到底是没憋住,所以她頷首道:“你且说说看。” 寧远先是问了一个问题,“前辈身为持剑者的分身,有了所思所想,应该也算是有灵眾生的一员吧?” 她有些恼火。 寧远无视她的恼火,当即给出答案,“所以既然如此,我就愿意给出这份自由,对应崔瀺与齐先生的道理。” “你是剑灵不假,可既然脱离了主身万年之久,有了自我意识,那么就算是单独的,完整的“人”了。” “你不应该继续恪守那个古板规矩,也不是非要认谁为主,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一袭青衫诚恳道:“你应该有自己的姓和名,不是我,也不是陈平安的剑婢,你也可以追求寻常人的事物,做个类似阮秀一般的存在。” “为什么你一定要给自己找个主人?” “无论是人也好,是神也罢,终归是天地的一份子,自由这个东西,又不讲究一个贫贱尊卑,谁都能自行爭取。” 最后他轻声道:“前辈,一万年了,难道就从没想过,拋去往昔的诸多因果,自己为自己活一次吗?” 剑灵怔怔站在原地,好似有一道五雷天劫,直落头顶。 良久。 她转头问道:“不是有两个法子?” 寧远笑著摇头,“已经说过了,两个法子,无非就是两个选择,一个自由,一个不自由而已。” “你选自由,我就放你离去,不要也没关係,继续跟著我好了,反正有你帮忙坐镇长生桥,不是坏事。” 她开始犹豫不决。 寧远却已经走向桥头另一端,朝后招了招手,撂下一句话,“前辈近期就留在这好了,哪天想通了,再找我不迟。” 高大女子抬眼望去。 没来由的,她问道:“你去哪?” 男人拍了拍身后长剑。 “回家吃饭。” 走下石拱桥,一青衫一长裙,兄长小妹,沿著山间小路,原路返回,半道上,风雪加大,百无聊赖的寧姚便滚起了雪球。 不过因为下雪没多久,道路积雪不厚,推不了多大,只有约莫一人高。 但是寧姚哈哈大笑。 男人习惯性骂了她一句幼稚。 结果寧远很快就施展神通,聚拢方圆数百丈的积雪,滚了一个更大,宛若小山般的巨大雪球。 这给寧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石拱桥那边。 没有重新化为剑条,悬在桥底,也没去往落魄山,寻找陈平安,高大女子只是杵在原地,望著那两人。 长长久久。 最后在连她都不自知的情况下。 一副天仙般的姣好面容,竟是转为了某个青衫年轻人。 第783章 龙抬头,宜婚嫁 神秀山这边。 寧姚拿著兄长给她的几大包糕点,两壶酒,独自上了山,寧远则是回了山门住处这边。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前不久,阮邛立了个规矩。 寧远与狗,不得上山。 年轻人便只能乖乖遵守,这也没辙,人家是老丈人,作为准女婿,该听的就要听,何况神秀山也是阮邛的,说来说去,他现在都只是一个客人罢了。 门房屋子这边。 寧远坐在书案前,摊平一份龙泉郡山水形势图,正在提笔勾画,主要还是针对那条龙鬚河。 今天走了一趟小镇,返程之时,寧远就著重勘验了一遍,勾勒了一条大致的东进路线。 將来小白走河化形,可以就从石拱桥那边开始,沿著东边行进,拐入一条支流,最后匯入铁符江。 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寧远收回思绪,推开门。 裴钱背著小书箱,里面装著自己的全部家当,斜挎长剑,站得笔直,靦腆的喊了句师父。 黑炭丫头身后,还跟著一头鼻青脸肿的黑色毛驴。 寧远皱眉道:“怎么了?” 小姑娘挠了挠头,“被阮邛赶下山了。” 瞧她那狼狈模样,身上衣服脏兮兮的,额头还肿了一个包,估计是下山时候摔得,寧远便领著她进门,从方寸物中翻了点阮秀给他准备的药膏,为她涂抹上去。 完事之后,男人坐在书案前,与她大眼瞪小眼,“说说吧。” 裴钱拿起水壶,狠狠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这才解释道:“师父,我替你打抱不平来著哩。” “那阮邛也太不识好歹了!居然定了个师父与狗,不得上山的狗屁规矩,这不就是在欺负人吗?” 裴钱两手叉腰,怒道:“师父师娘,不是两情相悦吗?他拦个什么劲?再说了,我师父哪点不好了?咱们剑气长城,配不上他一个龙泉剑宗吗?” “不就是个十一境的劳什子兵家剑修,算得了什么,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可是传说中的十四境巔峰大剑仙!怕他啊!” 寧远轻轻踹了她一脚,“所以你干嘛了?” 裴钱忽然又有些心虚。 男人微眯起眼。 裴钱立即认怂,小声嘀咕道:“我看不惯他的嘴脸,就牵著咱们那头黑色毛驴,趁著天黑,让驴儿在他房门口拉了一泡屎。” 寧远面无表情。 裴钱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不敢看师父。 屎是刚刚拉的,但其实这个计划,昨晚裴钱就想好了,为此,在这期间,她一直给那驴子灌凉水。 屋內气氛凝重。 裴钱深感大事不妙,乖乖站著不动,暗中运起武夫真气,匯入天灵盖,想著等会挨师父板栗的时候,能忍住疼,不至於哭出来。 岂料男人突然爽朗大笑。 寧远一巴掌按在她脑袋上,笑眯眯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开山大弟子,往阮师门口拉屎这种事儿,我都不敢干,你居然做成了?” 裴钱反应过来,抬起头,訕訕一笑。 寧远丟给她那瓶没用完的药膏,笑道:“去给驴子头上抹抹,完事之后,自己烧水洗澡,以后就住在我这边好了,明儿个有空,我带你去周边逛逛。” 裴钱顿时欢天喜地,飞奔出门,牵上毛驴,嘴里哼著小曲儿,心情大好。 寧远笑了笑。 山腰那边。 吃过晚饭,眾人各有各的事做,桂枝提著准备好的食盒,要下山去给老爷送饭,苏心斋一如既往返回宅子,打坐修炼。 她获得那件蛟龙遗蜕后,並没有得到小泥鰍的生前修为,所以还得重新修行,这段时间,十分刻苦。 毕竟修为太低,以后待在神秀山,什么忙也帮不上,不为自己,也要为寧先生长长脸。 苏心斋没有练剑的资质,如今修行的,是寧远给她的一门登山法,同样来自大玄都观,品秩极高。 寧姚將糕点和酒水带给阮秀后,独自去了剑炉那儿。 寧渔赖在了阮邛身上,这对老少,儼然成了真正的爷孙,小姑娘打架本事不咋滴,但是小嘴比谁都要甜,来了没两天,一口一个爷爷,直把阮邛喊的心花怒放。 寧渔的长辈缘,一直很好,反正比裴钱这个混不吝好的多。 一想到那个裴钱,阮邛就有些脸色发黑,如今再看看寧渔,汉子不禁內心腹誹,同样的一个师父,怎么教出来的弟子,差別就这么大? 不过该说不说。 那个裴钱,真是个习武练剑的妖孽天才,说她是绝世璞玉都算轻了,寧远那臭小子,为什么就是不好好教她? 换成我阮邛来教,至多三年时间,那黑炭丫头就能躋身金丹境,本命飞剑什么的,最少一把。 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不行,看谁都鼻孔朝天,跟欠她几两银子似的。 阮秀来到老爹身旁。 汉子便將怀里的寧渔放下,笑著让她去剑炉那边找寧姐姐,他则站起身,与闺女沿著山腰栈道,缓缓散步。 阮秀掏出两壶寧姚给她的酒水,语气平淡,“寧小子孝敬你的。” 阮邛嗯了一声,伸手接过。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来到一片崖畔前,此处风景,不比山巔来的差,最关键的是,只要仰头,就能看见壁立千仞之间,那道远古崖刻。 天开神秀。 这几个字,其实不是阮邛刻的。 汉子也不太清楚,它的具体来歷,当年他也曾在小镇多方打听,无论是四大姓,还是十大族的家主,就没一个知道的。 直到后来杨老头告诉他,让他下次去见崖刻之时,反过来念。 天开神秀的反过来。 那就是“秀神开天”。 阮邛一下就领会了大概意思。 很早时候,对於自家闺女,汉子其实不太了解,只觉得秀秀那些与生俱来的火道神通,就是天生大道亲火而已。 比如山上仙家,对於收取弟子,有那“灵根”一说,大致划分为五行之属,秀秀可能就是天生的火灵道体。 直到当年秀秀躋身中五境。 整个风雪庙,天地异象层出不穷,数本远古道书,接连降世,方圆数千里,哪怕是大寒时节,也在一瞬间,冰雪消融。 从那时起,阮邛就深感不妙,认定秀秀绝不会是寻常的天骄子弟,为了避免惹来山巔修士,他便带著年幼的闺女,离开风雪庙,游歷数座大洲。 最后来到驪珠洞天,担任圣人,此处地界,天地眷顾,也因如此,可以很好的隔绝外界探查,秀秀也能安心修行。 只是在后续,来了一茬又一茬的变故,闺女去了剑气长城,他则留在了此地,一晃就是好几年。 这会儿的汉子,看著那块远古崖刻,又有些烦躁,便席地而坐,揭开某人给他买的酒水,喝起酒来。 阮秀同样如此,合拢裙摆,挨著老爹坐下,倒没有喝酒,她只是摊开一包桃花酥,埋头狂吃。 时隔数年,又吃到了家乡糕点。 真好吃哩。 阮邛灌了好几口,终於开口道:“秀秀,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不同意你俩的亲事,毕竟按照岁数来说,你也到了嫁人的时候。” 停顿片刻,他轻声道:“两情相悦,当然是好事,我这个当爹的,拦著做什么,只是你也知道,你俩的身份,都非同寻常,我作为你爹,总要多想想。” “那小子还没管我喊爹,我也不是他老丈人,再熟也只个是外人,所以我肯定要多加思衬。” “让他承担你的因果,真不是我算计他,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我高看他,觉得他这个女婿,在配得上我闺女之余,还能护著你,一生平安顺遂。” 阮秀急忙咽下一口桃花酥,歪头问道:“爹,所以你现在承认他是你女婿啦?” 阮邛咂了咂嘴,纠正道:“姑且算半个好了。” 阮秀没好气道:“死鸭子嘴硬,明明很中意他,却死活不认,爹,咱能不能別活的这么累啊?” “明明很想我娘亲,这么多年了,就是不肯去寻找她的转世,图什么呢?” 阮邛板著脸,岔开话头,问道:“秀秀,如果以后成亲了,你进了寧家的门,爹要是跟寧远问剑,你帮谁?” 秀秀不假思索道:“当然帮爹啊!” 汉子心情大好,但又有些疑惑。 “为啥?不是我不信,而是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少女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肯定打不过他。” 汉子狠狠抹了把脸。 隨后撂下酒壶,抬手一招,山腰那边的住处,一把悬掛数年的长剑,瞬间出鞘,一掠而走。 径直赶赴崖畔。 阮邛站起身,握住这把长剑。 阮秀跟著起身,皱眉道:“爹,干嘛去?” 汉子隨口道:“找他打架,趁他现在还没躋身上五境,先揍个半死再说,不然以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阮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现在也打不过他,那小子要是玩命,我都不见得是对手。” 阮邛怒道:“他还真敢对我动手?!” 少女抿了抿唇,摇头晃脑道:“不清楚噢,老爹你这么欺负人家,你刚刚也说了,他现在还没娶我呢,跟你不算自家人……” 阮邛冷哼一声。 隨手抖了个花哨剑花。 然后就没然后了。 阮秀收起糕点帕子,小心翼翼问道:“爹,我能不能下山?” 阮邛冷冷道:“怎么,这才分別不到两天,就耐不住寂寞,要去给那小子尝点甜头了?” 他瞥了眼一袭青裙,教训道:“好好一个姑娘,还没出嫁呢,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阮秀昂起脖子,与他针锋相对,“你管我?我乐意咋穿咋穿,谁家姑娘不穿裙子啊?有问题吗?” 汉子长嘆一口老气。 剑宗山脚。 寧远和郑大风在院子里饮酒赏月,两人已经喝了不少,醉醺醺的,起初是聊天下大势,酒过三巡,不知谁先开了口,就聊到了女人。 郑大风聊那桂花岛桂花夫人,还有其弟子金粟,聊了嫁进老龙城苻家的姜氏嫡女,聊那个脾气实在不算好的范峻茂。 寧远也侃侃而谈,聊了剑气长城的神女山君,书简湖珠釵岛,那个差点成了女帝的刘重润,聊到了倒悬山的酡顏夫人,等等。 后来扯远了,除了这些山上女子,郑大风还嬉皮笑脸的,说了些家乡的陈年旧事。 比如当年小镇这边,其实也有好些个生得貌美的妇人,好比泥瓶巷那个顾氏,她丈夫死的早,顾璨刚出生那会儿,家中没了余粮,差点就要去窑子那边揽活儿。 比如杏花巷那个马兰花,这个心肠不太好的婆婆,年轻时候,据说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郑大风说,前不久返回小镇,他在龙鬚河那边见过马婆婆一面,被他师父点化为河婆,成了山水神祇后,得以返老还童,恢復了年轻时候的姿容。 嘖嘖,长得真是不赖。 就是言语刻薄了点,当时刚刚返回家乡的郑大风,只是多看了她那鼓胀胸脯两眼,就被马兰花骂了个狗血淋头。 郑大风喝了口酒,再抽了口旱菸,眯眼而笑,满脸陶醉,缓缓道:“明月清风,与君共饮,上论天下大事,下聊尤物美人,真是快哉,神仙日子,不外如是。” 寧远提起青瓷酒杯,没附和他,碰杯过后,没好气道:“大风兄如今佳人在侧,过得当然是神仙日子,可老子这个血气方刚的,住你隔壁,可就遭老罪了。” 郑大风老脸一红。 他压低嗓音,问道:“昨晚你小子听见了?” 寧远双手拢袖,冷笑道:“我又不聋,嫂子那叫喊声,如果不是你隔绝了天地,十里外都听得见。” 汉子咂了咂嘴,“今晚我动作小点?” 寧远摆摆手,“算了,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俩该办事办事,大不了我就睡山门那边。”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要隔绝天地,裴钱现在睡我这,她还小,听不得这些。” 郑大风连连点头,笑眯眯的,声称还是寧兄弟厚道,回头他这个过来人,有了一定经验,再好好与他说道说道,关於那床笫之事。 寧远心神一动,开始虚心求教。 汉子也不藏私,与他倾囊相授。 说那女子,多是含羞之辈,不过只要遂她心意,那就都不是事儿,特別是在床榻之上,初行夫妻之实的时候…… 最好不要过於强硬,要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先把美人伺候好了,对方才会放下架子,反过来伺候男人。 寧远听的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对坐两人,心有灵犀。 人间美事,莫过於此。 直到夜半三更。 寧远忽然打了个激灵,震散酒意,也没跟郑大风打个招呼,闪身来到门外。 阮邛面无表情,“隨我走走?” 寧远点点头。 没登山,两人离开山门,走在一条溪涧旁边,年轻人看了看阮邛身后背著的长剑,故意落后了一个身位。 阮邛说道:“放心,不是找你问剑。” 寧远心想问剑我也不怕。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故作鬆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莫须有的汗水,如释重负道:“阮师有此话,那我就放心了。” 阮邛扭过头,“装也不知道装像点?” 寧远一本正经道:“本心如此,天地可鑑。” 汉子忽然停步,站在河边,双手负后,望著眼前的一座大山,缓缓道:“我打算近期买下这座金穣山,修建一座新剑炉,你觉得怎么样?” 寧远想都没想,点头道:“此山地势较高,山如其名,金石极多,风水匯聚,无疑最为適合煅烧炼剑。” 阮邛嗯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更远处,“神秀山周边,共有七座山头,横槊、灯芯、仙草、金穰、宝禄、挑灯、彩云,其中仙草山,宝禄山,彩云峰,如今都在陈平安名下。” 寧远轻声问道:“所以?” 阮邛说道:“所以需要你去斡旋此事,我听秀秀说了,你跟陈平安关係不太好,不过没关係,你还是大驪的镇剑楼主,用这个身份,把这三座山头买过来……不是问题吧?” 寧远心领神会,略微思索后,应下此事,“阮师放心,等我去大驪上任,肯定会与崔瀺提及此事,说什么都要弄过来。” 汉子点点头,补充道:“其他四座,你也多费点心,至於钱財什么的,不用担心,我来出。” 寧远突然问道:“阮师身为大驪的头等供奉,买几座临近剑宗的山头,应该很简单才对,怎么要让我来?” 阮邛侧过身,毫不掩饰,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嫌弃。 寧远却不在意这些,猛然醒悟,顿时心情激盪,有些迟疑,小声问道:“阮师……我与秀秀?” 阮邛回过头去。 静立无言。 天地寂静。 许久后。 双鬢微霜的中年汉子,第二次侧过身,与身旁的晚辈说道:“近期你可以联繫剑气长城那边,多请点人,到时候大婚宴上,才不冷清。” 寧远愣在原地。 阮邛瞥了他一眼,“我请杨老神君算过一卦,罗列了几个良辰吉日,后来我想了想,就定在今年的二月初二好了。” “龙抬头,宜婚嫁。” 第784章 为谁炼剑 剑宗山脚。 寧远小声问道:“阮师,既然如此,我现在是不是就能改口了?” 阮邛冷笑道:“就这么急著管人叫爹?” 寧远笑呵呵点头,半点不害臊。 心想反正早晚也得喊。 心想我都要娶你闺女了,喊句爹怎么了。 人生天地,谁不曾是谁的儿子,谁没对人喊过爹啊,对他来说,这算什么。 年轻人毫不掩饰。 眉开眼笑。 走过千山万水,他帮別人,完善了许多大事,而这件属於他的终身大事,在阮邛的一番话后,终於有了盖棺定论。 也因此,寧远不免很是好奇,“阮师,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记得咱俩上次见面,因为我算计秀秀,在十二脚牌坊楼那边,你还打算砍死我呢。” 阮邛揉著下巴,微笑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其实昨天你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想了想后,就没这么干,毕竟我龙泉剑宗,只是个绣花枕头,远远比不得你家乡的那座剑气长城。” 阮邛笑著拱了拱手,“剑气长城来的公子爷,身份高著呢,我这个臭打铁的,高攀不起,不敢不敢。” 寧远撇撇嘴,充耳不闻。 他忽然摘下长剑,递了过去。 阮邛愣了愣,最后还是接了下来。 反握这把三尺长剑,剑身如霜雪,两侧剑刃,寒光骤现,阮邛这位十一境瓶颈剑修,能极为清晰的感觉到,长剑之上,那些属於寧远的沛然剑意。 太白其实依旧没被寧远炼化。 可是身为剑器,跟隨他久了,自然而然,在某些方面,也会隨主人,即使寧远迟迟不躋身上五境,以自身剑意温养的时日一长,终有一日,太白也会潜移默化的成为他的本命佩剑。 阮邛讚嘆道:“真是好剑。” 这辈子没见过。 他虽然是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哪怕在整个浩然天下,也能排的上號,蜚声南北,可其实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在几十年的铸剑生涯里,也从没有真正打造过一把仙兵。 至多半仙兵而已了。 而想要打造半仙兵长剑,也需要耗费无数的人力財力,每次开炉炼剑,还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与人和。 总之,世间任何事,只要走到高处,都不是易事。 现在几座天地的半仙兵,超过一半以上,都是来自远古时代,或是某些洞天福地產出,剩余约莫三分之一,才是出自后世铸剑大师之手。 阮邛的毕生夙愿,就是能打造出一把真正的仙兵,还不是寻常仙器,必须得是世间第五把仙剑。 见他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寧远计上心来,笑道:“阮师,太白就当做我迎娶秀秀的聘礼好了。” 阮邛看著手中长剑,“哪来的?” 年轻人说道:“青冥天下的玄都观,一位长辈送的,对了,他叫孙怀中,所在师门,是天底下的四脉剑术之一。” 阮邛疑惑道:“四脉剑术?” 在这方面,汉子相比寧远,可就差远了,对於真正的山巔风景,跟个乡巴佬似的。 寧远极有耐心,便开始与他详细解释,所谓天底下的四脉剑术,其实就是四把仙剑。 剑气长城,大玄都观,中土龙虎山,还有西方佛国,只是莲花天下的那把道藏,不知为何,落到了白玉京二掌教的手上。 说到后来,寧远心思一动,认真道:“阮师,实不相瞒,其实大玄都观的登山剑术,就在我身上,玄都观这一脉,侧重炼神炼灵, 既然都成了自家人,那我也不好藏私,可以私底下教给阮师,兴许对於日后铸剑,大有裨益。” 玄都观的剑术,擅长炼外物为剑灵,阮邛要是学了去,以后在剑炉那边煅烧长剑,说不准就能再加一道工艺。 比如打造出,一经现世,就內蕴剑灵的仙家长剑。 阮邛心有意动。 只是碍於老丈人的面子,他还是把太白还了回去,隨口道:“心意我领了,把如此珍贵的仙剑当聘礼,这种事,还是算了, 你是剑修,就好好保管自己的配剑,我既然答应了你与秀秀的婚事,自然就不会反悔。” “关於聘礼,你再想想別的,不用太贵重,但也不能太寒磣,自己看著办就好。” 寧远咂了咂嘴,“我只有这把太白了,其他的,都有些不够分量,差的远。” 其实对他来说,迎娶秀秀的聘礼,太白都有点不够格,只是也没有更好的物件,只能如此罢了。 天底下的两情相悦,男子想给女子的东西,大抵都是总觉不够好,甚至巴不得把全天下都送给她。 阮邛嗯了一声,抬眼望向远处,有意无意道:“牛角山渡口那边,那艘山岳渡船,品秩不差的。” 寧远拢著袖口,“那东西是值钱,但是寓意不好。” 就跟道侣之间,不能送那脚上长靴一般。 跑了怎么办? 阮邛又嗯了一声。 这话在理。 此后两个大老爷们,就没了言语。 阮邛罕见的犹豫了一下,隨后盘腿坐在河畔,忽然说道:“寧远,既然是自家人了,有件事,还是要跟你道明。” 寧远挨著他坐下,知道接下来是正经事,便收敛了笑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阮邛喝下一口酒,缓缓道:“在你抵达东宝瓶洲,一直到神秀山这期间,我算计过你两回。” “一次是大驪皇后来找我,她派了一拨刺客,说是要去杀你,对了,就是那个被你打了个残废的宋长镜。” “那位皇后娘娘,是怕我这个大驪头等供奉,会不答应,所以专程来找了我一趟。” 阮邛说道:“我没有点头,也没阻止。” 寧远立即会意,“应该的。” 汉子又道:“第二件事,就在昨晚,我与秀秀说了,她却没有与你说,大概意思,就是想让你吃下她的全部神性。” 寧远平静问道:“阮师此举,是想让我来承担秀秀的因果?” 阮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年轻人笑问道:“可是阮师,我不是早就这么干了吗?何须多此一举?” 汉子愣在当场。 寧远慢条斯理道:“阮师所想,我能猜得到一二,无非就是老父为女儿谋划將来罢了,为人父者,本该如此,可怜天下父母心。” 年轻人双眼明亮,拍打大腿,笑道:“听完之后,我没有什么芥蒂,不管阮师信不信,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阮师对秀秀不管不问,那我可就要好好思衬思衬了,两次算计,虽然是针对我,可我既然喜欢秀秀,当然会很开心。” “这无疑就说明,我媳妇儿的爹,我的老丈人,不是什么一味追求长生大道的练气士,对闺女的好,一心一意,不掺杂其他。” 阮邛笑了笑,“难怪能让我家秀秀死心塌地,你小子这张嘴,真是厉害,没谁了。” 寧远反驳道:“誒,秀秀可不是寻常女子,好著呢,能让她对我心仪,可不止是什么嘴上功夫。” 汉子嗤之以鼻,没搭理这茬,而是晃了晃酒壶,叮嘱道:“骑龙巷的烧刀子酒,喝腻了,下次记得去桃叶巷那边,李家最近开了个铺子,他那儿的桃花酿,味道一绝。” 寧远郑重点头。 阮邛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拎著他嘴里不太好喝的烧刀子酒,就这么走了。 直到阮邛走到山门下。 一袭青衫方才反应过来,扭过头,扯开嗓子,朗声问道:“阮师,我现在还能不能上山?” 汉子没回话。 寧远喜笑顏开。 耐心等了片刻。 直到阮邛过了山门,一炷香后,估摸著回到了山腰住处,寧远这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隨后御剑而起。 剑光直去神秀山。 …… 小镇药铺。 夜半三更,来了个白衣胜雪的高大女子,相比前几次,这次造访,显得有礼貌多了,破天荒的敲了敲门。 开门之人,是个睡眼惺忪的少年。 剑灵歉意道:“你师父睡了没?” 伙计打著哈欠,“你说呢?” 她心头有些异样,习惯了曾经的高高在上,眼下被人这么来一句,还有些不太適应。 少年伙计没好气道:“找我师父作甚?抓药?有病?” 高大女子强忍不適,笑著点头道:“確实是得了病,找你师父看病来了。” 伙计皱眉不已,不知该不该去打搅师父的清静。 月色下,视线中的年轻女子,身材高大,往那一杵,盛气凌人,不过头上戴了个破斗笠,瞧不清具体面容。 肯定是个有钱人,大主顾,要是一般的药铺,別说半夜三更,就算大年三十夜,估计也得爬起来做生意。 但这儿是杨家铺子。 少年虽然不知道师父的真正底细,可在小镇生活这么多年,傻子都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神仙。 而且药铺有个古怪规矩。 只要过了子时,除非是熬不过去,必定会死的大病,不然都不接客,杨家祖祖辈辈,一直如此。 等了片刻。 既然杨老头没有现身的意思,剑灵就想著下次再来,只是刚要转身,里边又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 一手肘懟开师弟,她看向一袭白衣,淡淡道:“师父说了,他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不过要是閒聊,可以进来一敘。” 她默然点头。 年轻姑娘打量了她几眼,“跟我来吧。” 药铺后院。 天井下,剑灵站在老人身边,老人坐在长凳上。 杨老头笑道:“还好小镇没几个人认识你,要不然大半夜的,你来敲我糟老汉的门,指不定会闹出多少丑闻。” 她递给老人一壶烧刀子酒,是她来之前,在骑龙巷酒楼购买而来。 其实也不是买。 她没钱。 封姨倒也大方,给她记在了帐上。 杨老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她言辞诚恳,轻声道:“老神君,你比我知道的多,能不能告诉我,万年之前,我的真实姓名?” 老人稍稍一愣,“怎么突然想有个名字了?” 剑灵点头道:“就是突然想有一个了。” 这天真难聊。 杨老头嘬了口旱菸,摇头道:“没有,我也不骗你,你们这些天生地养的神祇,全是找不到祖宗的。” “祖宗都没有,又哪来的姓氏一说?” 她问道:“那老神君能不能给我取一个?” 老人冷冷道:“我没这学问,何况你身份高,给你取名这种事,我可不敢,怕遭雷劈,另找下家吧。” 剑灵点了点头。 半晌,见她不走,好像还有话说,老人敲了敲烟杆,皱眉道:“有屁就放,放完滚蛋。” 她嗯了一声,缓缓道:“老神君能不能帮我烧造一件瓷人瓷器?以后行走四方,充当肉身用。” 剑灵回想起某个年轻人的说话方式,顿了顿,再补充道:“老神君开价就好,烧造瓷人所需,我暂时没钱,先记帐上好了。” 杨老头心思一动。 他没再言语刻薄,语气鬆缓几分,回道:“可以,不过我手上的几座龙窑,早就荒废……” 杨老头笑眯眯道:“倒是龙泉剑宗周边的那座金穰山,还藏著一口大龙窑,只不过如今在大驪名下。” “我可以给你赊欠,但是大驪那边,全是精打细算的鸟人,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你自己去找他们。” 老人两手一摊,“但是你又没钱,怎么办呢?” 剑灵抿了抿唇,“我能不能去找寧远?” 杨老头笑道:“问我做甚?你找你自己的主子,需要我来同意吗?” 她平静道:“我没有认他为主。” 老人摇头,“那得问你自己了。” 剑灵突然说道:“我与小平……陈平安之间的大道契约,没有斩断。” 杨老头眯起眼,“还想重蹈覆辙?” 她摇头。 紧接著,她说道:“我决定了,要彻底斩断这些因果,所以这次来,主要就是將此事告知给老神君。” “要换主?” “不是。” “所以?” “我要做自己的主人。” 老人吐出一大口烟雾,“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天外那位存在,对你清理门户?” 她背靠墙壁,双臂环胸,仰头看向那口天井,姣好面容之上,毫无波澜。 她说道:“死则死矣。” 杨老头嘆了口气,“一万年了,终於翻篇,终於有了长进,也终於离开了那座石拱桥。” “真是难得。” 老人转而笑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頷首道:“先去神秀山,找他聊聊瓷人一事,要是顺利的话,短时间內,估计还是在桥底炼剑。” 杨老头问了个已经有过答案的问题。 “为谁炼剑?” 剑灵笑道:“为我自己。” 老人点点头,“之后呢?” 她说道:“躋身地仙后,再看情况,要么跟他去北海,要么我自己去游歷天下,大概是前者,毕竟能获自由,全是因为他, 有些恩情,总是要还的。”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最后提醒道:“万载春秋,总算积攒了些许人味,以后好好珍惜,好好练剑,莫要辜负了。” 高大女子立即悬剑在腰,压低头颅,抱拳道:“神君之言,晚辈谨记。” 白衣斗笠。 儼然成了个江湖人。 也就此步入江湖中。 …… 离开小镇之前,剑灵又去了一趟骑龙巷酒楼,將之前赊欠的酒水钱,一分不少的还给了封姨。 钱是杨老头给的。 封姨没有多说什么,走的时候,还送给她一匹高头大马,说是以后行走江湖,走南闯北,总要有个坐骑。 离开小镇,在石拱桥上,女子牵马驻足。 她仰起脸,看了看天上的白玉盘,又低下头,瞅了眼倒映在龙鬚河的一盏明月。 她开始轻声呢喃。 是一句大道誓言。 “天道崩塌,我陈平安,唯有一剑,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摧城,开天。” 念完之后。 她忽的一笑。 牵马,转身,下桥。 天地之间,只留下一句细微迴响。 “天道崩塌,关我屁事。” 第785章 封山闭关 剑光笔直一线,落入神秀山巔。 落地之后,寧远收剑归鞘。 崖畔那边,坐著一位身段修长的美貌女子,確实不算是个少女了,与几年前相比,变化不小。 寧远来到她身边。 阮秀正吃著他买的那些糕点。 男人伸出一只手。 阮秀立即往左边挪了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別乱来,我现在还不是你媳妇儿。” 寧远才不管这儿那的,一把揽住她的细腰,嘿嘿笑道:“八字都有了一撇,你这妮子,还跟我扯这些?” 说完,他已经伸出另一只手,作势要把阮秀抱到自个儿腿上。 阮秀没阻止。 任由寧远抱著她,攥得死紧,生拉硬拽的,就这么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寧远嬉皮笑脸,压根不考虑那么多,搂住细腰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往上,攀上山头。 神秀山上登山巔。 美得很。 以往的寧远,是很少会这么猴急的,究其原因,无非就是昨晚被郑大风憋出火来了。 他娘的,郑大风那廝,真是会玩,居然在床榻之上,要他媳妇儿跪著? 媳妇儿这玩意儿,不是用来宠的吗? 怎么能用来跪呢? 就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姿势…… 所以寧远又低下头,看了眼秀秀。 以后成亲了,自己跟秀秀,要不要也尝试一番? 可惜,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那龙抬头的二月二,有点久了,算算日子,还有近两个月。 阮师也真是的。 不知道所谓的择日不如撞日? 早点大婚,您老人家不就能早点抱上孙子? 正想著。 被肆无忌惮吃豆腐的阮秀,忽然出声提醒道:“寧小子,別说我没提醒你,我爹现在肯定还没睡,可能就在看咱俩。” 闻听此言。 寧远把握峰峦的手一顿。 他狐疑道:“应该不会吧?” “阮师可是答应了咱俩的好事,他还早就定好了大婚时日,就在今年的二月二,都这个份上了,他还在提防我?” 阮秀眨了眨眼,“不知道噢。” 寧远眼珠子一转,压低嗓音道:“媳妇儿,你施展神通,圈禁天地不就好了?” “你怎么不圈?” “我境界没你高啊,要是被阮师看见了,他不得打死我?” “有道理,但是我来的话,动静肯定不小,我爹也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反正他看不见。” “你傻啊,他是看不见,但是用屁股想,也知道是你小子在对我使坏啊。” “……那咋办?” 阮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没好气道:“能咋办,收起你的脏手,老实点,刚才这么猴急,揉的我痛死了。” 寧远悻悻然收回手掌。 琢磨片刻。 色向胆边生,他脑袋枕在她肩头,小声问道:“奶秀,既然咱俩都好事將近了,在二月二来之前,能不能做点……” 话到一半,就连寧远,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傻乐起来。 阮秀微微歪头,斜眼看他,“啥?” 月光映衬下,女子那副不施粉黛的姣好面容上,一对眸子,似要滴出水来,狐魅且妖媚。 寧远看的心神荡漾。 他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就当是大婚前的热身好了。” 奶秀看著这个男人,似笑非笑,追问道:“具体是啥事啊?臭小子,人家还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听不明白哩。” 寧远心一横,將心中想法全盘托出,“比如我去山下找一本艷情本子,学著上面的一些姿势,咱俩也试试。” “噢,对了,或许我还可以暗中走访一些个仙家黑市,看看能不能淘来点双修秘术,以后大婚了,总归是能用上的。” 说出来之后,他就没了那份不好意思,继续忽悠,微笑道:“咱们都是修道之人,肯定就要著重於修行,秀秀,我跟你讲,双修之道,可不是什么旁门左道。” “与那些捞偏门,吸取道侣精魄的邪门歪道不同,真正的双修,非採补,而是阴阳互补,也就是所谓的取长补短,这对於道侣双方,可都是天大好事。” “特別是对於咱们这种初尝交欢的来说,第一次的双修,裨益之大,可谓是无法想像……” 阮秀眉头都挤在了一块儿。 臭小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就摆出一脸天真的模样,脸庞微红,眨了眨水润眸子,红唇轻启,轻声问道:“真的吗?” 寧远刚要回答。 山腰那边,响起一声咳嗽。 阮邛的言语传来,“差不多得了,你俩要干点啥,只要不过分,都行,老子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记得隔绝天地,大晚上的,扰人清梦。” 紧接著,他又补了一句。 “两个小年轻,咋就这么不害臊呢?” 阮秀看了寧远一眼。 寧远也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他眼里的意思,所以一眼之后,瞬间满面通红,低下头去。 有了阮师这句话,寧远色心大起,二话不说,併拢双指,祭出斩神飞剑,剎那之间,上下左右,剑光纵横。 瞬起天地。 这把本命飞剑,自面世以来,架没打过多少,但是看人“打架”,次数极多。 比如此刻。 小天地中。 “臭小子,轻点扯,我这件裙子虽然不贵,但是好看啊,我挺喜欢的,你给我撕坏了咋办?” “撕坏了再买,老子有钱!” “你压我身上作甚?” “……你说呢?” “扒我就算了,你脱什么?” “给你看个大宝贝!” 奶秀立即捂住双眼。 “……我不看。” “你不看谁看?” …… 许久后。 又许久后。 山巔凉亭,穿戴齐整的两人,相对而坐。 说是齐整,其实也不尽然,比如此刻阮秀的胸口处,那一片的衣衫,极为凌乱,许是此前男人的动作太大,导致撕开了一个口子。 也导致坐在她对面的寧远,一眼望去,风光无限好。 就是时辰不太好,不是大白天,月色不够浓郁,瞧著有点昏暗,只能隱约看见双臂之间的一条峡谷纵横。 阮秀瞪了他一眼。 “满意了?” 寧远摘下养剑葫,喝下一口,再嗯了一声,笑眯眯道:“差点意思。” 一袭青裙顿时拧眉,站起身,微微弯腰,怒道:“想让我阮秀跪著,臭小子,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满脸怒容,高高扬起拳头。 寧远微笑著看向她。 阮秀这才反应过来,瞥了眼胸口,赶紧重新坐下,死死捂住暴露在外的半边峰峦,不让男人继续盯著猛瞧。 寧远咳嗽了一声,双手抵在石桌表面,开始说正事。 其实就是今天在小镇发生的事儿。 他明確告知,自己准备即刻闭关,就在神秀山崖畔,炼化斗量为本命物,迈出躋身上五境之前的第二关。 阮秀听完过后,皱眉道:“镇剑楼作为你的成道之地,初步合道宝瓶洲的天时地利,我觉得不是好事。” 寧远点头道:“確实如此,一座宝瓶洲,还是太小了点,要真的如此按部就班,凭藉一洲气运,往后我躋身飞升境,不难,但是更高处的十四,就没什么机会了。” 此道,拉低上限。 当年礼圣铸造九鼎,镇压九洲气运,而宝瓶洲的镇剑楼內,其实就有一尊人族大鼎。 寧远合道镇剑楼,破境之后,等於就是合道了东宝瓶洲的气运,以后大道修行,会无比顺遂。 可一座宝瓶洲,还是太小。 一旦选择了镇剑楼,作为成道之地,那么往后寧远想要脱离,斩断此中因果,走向更高处,可就难了。 有利有弊。 一洲气运加身,什么修行一日千里,万里都不难,但也属於是画地为牢,不脱樊笼,难见山巔。 阮秀问道:“天时地利,差的那个人和呢?” 寧远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人和。” 顿了顿,他补充道:“或者说,我的那把剑,才是人和。” 很早之前,寧远的那条崭新剑道所诞生的古怪剑魂,就一直蛰伏神魂识海之內,躲藏不出。 太平山是唯一一次的祭剑。 多方加持下,剑斩了一头飞升境大妖。 就此沉寂。 哪怕现在重回元婴境,寧远都拿它没办法,除非再来一次拼命,不然它都是纹丝不动,任由主人如何呼唤。 这把剑,是个犟种。 但寧远这个元婴剑修,能拥有越境伐上犹如吃饭喝水的实力,归根结底,绝大部分原因,还是靠它。 一路走来,每时每刻,剑魂都在汲取天地间的各种灵气。 这东西半点不挑,纯粹的天地灵气也好,驳杂的罡气也罢,哪怕是乱葬岗的死气,它都能自行吸收。 最后转化为剑意,纳入人身气府。 他什么都不多,就是剑意多。 如今体內总计有一千八百余道。 而据寧远推测,这把剑真正现世的时机,就是在自己成功躋身上五境之时。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药铺的杨老头,才会对他说出那句,“你的那把剑,就是人和。” 到现在,在见过杨老头过后,寧远已经有了个大概猜测。 礼圣说要带他去参加文庙议事,却迟迟不来接自己,就是因为境界还不到。 在那真正的山巔处。 许多人都知道他藏有一剑。 这些人,或许都在拭目以待,都等著寧远的证道玉璞,也等著这把剑的真正现世。 寧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倒是心比天高,想著把几座天下全合道了,可饭这个东西,总要一口一口吃不是?” “看不上一个东宝瓶洲,难不成就继续停留在元婴境?天天吃你这个上五境道侣的软饭?” 阮秀嘟囔道:“你吃就是了,我养你。” 寧远摇头道:“吃可以,但我也不想做个小白脸,你男人的志气,大著呢,反正比你要大。” 她笑著点头,“你要是本事不行,志向不高,我还能找你啊?” 寧远撇撇嘴,“真现实。” 她反握他的手,柔声道:“这是初见时候的想法,现在不会了,就算寧小子以后跌落谷底,一蹶不振,我也会一直守著你的。” 寧远愣了愣,笑问道:“你好像是头一次对我说情话?” 阮秀摇摇头,纠正道:“是第二次。” 一袭青衫久未回神。 好像確实如此。 遥想当年。 倒悬山上,某个没有蝉鸣的盛夏时分,眼前的这位姑娘,往昔的那个青衣少女,就对自己说了类似的话。 所以此时此刻。 他看向几年后,这个跟她走了很远的女子,以深情报以凝视,以浅笑辅以柔声,缓缓道:“阮秀,我喜欢你。” 她半咬嘴唇,嗯了一声。 “知道啦。” …… 第二天,寧远开始正式闭关。 不同於以往,这次炼化斗量葫芦,所需耗费的时日,绝对不会短,毕竟是昔年道祖亲手栽种而来。 品秩极高。 也因如此,在阮邛的吩咐下,龙泉剑宗自此封山,对外不接待任何仙家修士,哪怕是大驪朝廷来人,一样拒之门外。 寧姚也没再御剑到处跑。 知道兄长忙於修行,她就背剑到了山巔这块儿,在斩神飞剑圈禁的天地外围,盘腿而坐。 也没练剑,就这么睁著大眼,盯著兄长那边,偶有飞鸟疾掠而过,都会被她隨手攥在手心,丟出神秀山之外。 这么多年了。 兄长一直在为她谋划,她却是头一回为老哥护道。 別说飞鸟,就算地上的一只蚂蚁,也別想溜进去。 阮秀去了山腰剑炉那边,没再穿那件青色长裙,换上了一件略显紧绷的衣裳,捡起了祖传的本事。 就是打铁。 父女俩今早商量了一番,都觉得那把名为“行刑”的罕见神兵,在长距剑炉里头,可以熔炼,最后煅烧为剑。 顺带著,阮秀给了老爹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的,是一门远古登山剑术。 侧重炼神化灵。 阮邛立即会意,知道肯定是寧远赠予,没有如何扭捏,直接收下。 可想而知,一旦他將此术修到一定地步,无论是自身杀力,还是对於以后铸剑,好处都极大。 说不定,日后由行刑打造而出的长剑,就是天生的內蕴剑灵,品秩什么的,也绝对高於所谓的半仙兵。 裴钱跟寧渔,两个小姑娘被阮秀吩咐了一件事,这天清晨,吃过早饭后,就背上长剑,联袂下山。 牵著毛驴,照著一封龙泉郡形势图,去往北岳披云山,她俩要给师父,挖取大驪新北岳的五色土。 封山之后,不用接待各路仙家的郑大风,最为悠閒,汉子閒来无事,去了一趟牛角山渡口。 牛角山现在是龙泉郡的山上枢纽,大多数前来游歷,或是寻觅机缘的仙家修士,都在此处落脚。 买点物件,顺便给那艘鯤鱼渡船,餵点乾粮,如今身为龙泉剑宗的守山人,郑大风也不好什么事也不做。 总之。 一座神秀山,各忙各的。 …… 第786章 天地同力 数天后,临近元宵。 神秀山这边的动静有点大。 以至於靠近山巔这块儿,除了寧远自身本命飞剑圈禁的天地,阮邛还启用了龙泉剑宗的护山大阵。 阮邛虽是兵家剑修,但其实神秀山的护山大阵,並不是什么主杀伐的阵法,得自风雪庙,主要功用,还是聚灵纳气。 山腰铸剑室,长距剑炉內。 秀秀在打铁。 阮邛杵在门口,瞥了眼山巔,皱眉道:“只是炼製一枚本命物而已,这小子闹出的动静,怎么这么大?” 阮秀停下动作,擦了擦汗水,朝老爹笑道:“爹,他现在可是你板上钉钉的女婿,闹出的动静越大,不就越好吗?” “咋,怕女婿剑术比你高,比你厉害?” 阮邛冷哼道:“我怕个屁,他就算以后躋身飞升境,难不成还敢对我拔剑?老子削不死他!” 阮秀笑笑不说话。 中年汉子嘆息道:“元婴境的炼製本命物,不比金丹破境来的差了,这小子闹出的动静越大,说不好就容易走火入魔。” 阮秀翻了个白眼,隨口道:“我都不操心,爹操心啥?那小子厉害著呢,放心吧,你这女婿跑不了。” 阮邛充耳不闻,又问,“寧远的境界,为何这么古怪?” “寻常人,在躋身上五境之前,压根就不需要炼化这么多,最多也就两三件而已了,他为什么就非要完整炼化五行?” 秀秀认真的想了想。 然后她说道:“说明他资质好啊,我曾听老大剑仙提过一嘴,世间真正的修道天才,从来不是什么在修炼一途,一骑绝尘的妖孽, 而是那种后劲大,后发先至的平庸之辈。” 阮邛愣了愣,“这些言语,真是那位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说的?” 在浩然天下,只说那些听说过剑气长城,站在高处的那一拨剑仙,大概在剑道层面,都会嚮往那位传说中的老大剑仙。 阮秀撂下大锤,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再取出一包糕点,笑道:“当然啊,老大剑仙说了,那些天生道体之人,往往都是所谓的单灵根修士,像什么火灵根水灵根之类的,所以他们的修行,才会事半功倍,数月闭关,比得上他人几年苦修。” 她指了指自己,“好比我阮秀,就是大道亲火,专心修炼火道术法,速度当然很快,躋身上五境,也不用將五行全部炼化。” 阮邛点点头,“有道理。” 其实他也不太懂,但毕竟是老大剑仙说的,那就肯定有道理。 阮秀咽下一口糕点,继续说道:“极品的单灵根修士,很是稀少,但其实那种五行皆在一身的人,才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这种人,几百年出不了一个,就算有了,因为很多山上人的不识货,也难以转去登山修行,泯然於眾。” “毕竟五行圆满之人,也讲究一个好坏,退一步讲,就算极好,入山修道是一道坎,上了山,修行路上,又是一道坎……” “五行圆满,破境极难,就跟寧小子一样,他要躋身上五境,就必须將五行之属全部炼製完,少一件都不行。” 阮邛揉著下巴,疑惑道:“那既然如此,老大剑仙又为何说这种人,才是真正的修道天才?” “五行圆满的上五境,同境之內,就一定远远强於不圆满的?” 阮秀摇头,抿了抿嘴,解释道:“那倒不是,五行圆满的上五境,对上同境之人,杀力並不会高出多少,只是本命物多,藏纳的灵气更多,持久力异於常人罢了。” “但又绝不止於此,听老大剑仙的说法,是那五行圆满之人,后发先至,稳扎稳打上去的天才,境界几乎没有上限。” “只要有足够毅力,熬的过时间,外加福缘深厚,飞升境唾手可得,更高的十四十五,总有一天,也不是妄想。” “这种人,境界达到一定地步,可內成宇宙,感悟天心。” 阮邛咂了咂嘴,“这不就是吞金兽?” 他指了指山巔那边,没好气道:“难怪这小子炼製一件本命物,就抽了我神秀山大半灵气。” “这还没成一家人呢,聘礼都没收,老子就要给他花钱……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阮秀顿时两手叉腰,柳眉倒竖。 “不许骂他!” 汉子撇撇嘴,背过身去。 很快阮邛又站起身,解下身上那件规避打铁火星的法袍,叮嘱闺女一句不得偷懒后,化虹下山。 笑呵呵的。 其实就是去接两个小姑娘去了。 其实是一个。 因为让毛驴在阮邛门口拉屎这件事,如今在龙泉剑宗,裴钱相比自己师父,更不招人待见。 之前是师徒与狗,不得上山。 现在是裴钱与狗,不得上山。 这给小姑娘愁的不行,上次她还跟师父商量过,站在了一条阵线上,结果这才多久,师父就把她给卖了。 师娘的那对胸脯,就这么香嘛? 山门口,裴钱杵在原地,看著阮邛抱著师妹寧渔,一老一小,渐行渐远。 正自伤心。 一袭青裙凭空出现,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阮秀就已经伸手弯腰,动作轻柔,將她抱离地面。 …… 临近龙泉剑宗的金穰山之巔,一口荒废已久,但是保存完整的龙窑附近,站著一位儒雅青衫老人,和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 大驪国师崔瀺,与小镇药铺的杨老头。 两人刚刚赶来。 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一袭白衣,飘逸出尘的北岳山神魏檗,化虹而来,见了两人,態度尤为恭敬,行礼道:“北岳魏檗,见过国师大人,见过杨老前辈。” 他是大驪的新北岳山神,与国师崔瀺的关係,本就是上下级,但其实对杨老头,魏檗所知甚少。 可既然能经过层层筛选,担任大驪最新的一位五岳正神,眼力见还是有的,不止是因为此刻杨老头与崔瀺站在一起。 龙鬚河那位河婆,是魏檗的下属之一,他也从中得知,这个马兰花,居然不是被大驪敕封,而是杨老头亲自点化。 寻常人,要是没点本事,谁敢冒那大不韙,越过王朝君主和中土文庙,去封正江河水神的? 而在驪珠洞天坠地过后。 藏龙臥虎的小镇那边,魏檗每次前去,他这位北岳山君,都不敢御风而行,生怕惹来祸事。 总之,小心行事。 哪怕镇子常年晃荡的那条土狗,魏檗都愿意以礼相待,好几次在酒楼喝过酒,都要给那狗捎带些许肉食。 崔瀺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杨老头则是与他说道:“魏山神,有件麻烦事,需要你去做,当然,不会让你白做,事成之后,国师大人自会有酬谢。” 魏檗想都没想,当即点头。 杨老头嗯了一声,“之后劳烦魏山神,多去老瓷山那边,挑选一些保存完好的青瓷片,带来此处。” “还有龙泉新城那边,也要魏山神走一趟,去跟窑务督造署打个招呼,就说金穰山的这口龙窑,就此划入龙泉剑宗名下。” “並且会重新起火烧瓷,但烧造的瓷器,不属於大驪皇室。” 魏檗全数记下,见老前辈没了言语,告辞之后,身形化为点点金光,迅速离去。 在这位北岳山神一走。 整个龙泉郡地界,开始瀰漫出大雾,目的明確,直奔金穰山,最后此山就跟封山过后的神秀山一样,云遮雾绕,外界不可见。 杨老头笑道:“大驪找的这尊北岳山神,是个懂事的。” 崔瀺没接这话。 杨老头问道:“老秀才的神像,重新被搬回文庙了?” 崔瀺摇摇头,“还没有,那群读书人,都不太愿意听我的事功学问。” 杨老头点头道:“你的事功,本就与儒家根本背道而驰,礼圣能把你请去文庙讲学,已经很给面子了。” 儒家的核心宗旨,很难,但要只是嘴上说说,又很简单,无非就是那几个字。 仁义礼智信。 可无论是哪个字,都与事功学问不沾边,不仅不沾,还都是截然相反,互相排斥,互相对立。 杨老头话里有话。 他问老秀才的神像,有没有重新被人搬回文庙,其实就是在询问,崔瀺头两日在中土讲学的成果。 也是试探崔瀺的目的。 百余年前,崔瀺就已经叛出文圣一脉,声名狼藉,天下皆知。 如今礼圣又亲自邀请崔瀺前去讲学…… 那么一旦此事有了成果,崔瀺只需用他的事功学问,说服一部分读书人,不用太多,哪怕只有一座学宫点头,都算是为文圣一脉,做了一件千古大事。 也因此,自囚於功德林,被搬出文庙高位的老秀才,说不定就能重新回到文庙,文圣一脉,重续香火。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忽然说道:“你崔瀺能有今日风光,真该好好感谢人家,要不是寧远这一路的所作所为,你的事功一道,还得偷偷摸摸的。” 崔瀺頷首点头。 那个年轻人,这第二次的北游,做的每件事,几乎都能印证他的事功学说,也是因为他的特殊性,由礼圣领衔的一拨读书人,方才对他崔瀺,有了改观。 崔瀺淡然道:“所以我愿意为他护道,助他成就大剑仙果位,为此不惜放弃我那个小师弟。” 杨老头笑了笑。 他转过身,指了指背后那口龙窑,“那你为何又要算计他?还要拉上我一起?” “这小子可不是好惹的主儿,要是將来他境界高了,得知了这件事的始末,提剑砍你崔瀺,没关係,顺带著把我也砍了,咋办?” 崔瀺笑容恬淡,缓缓道:“所谓知己,便是心意互通,我所知,便是他所知,我相信寧远,会很快理解其中意思,並且愿意一声不吭,替我瞒天过海。” 沉默片刻。 杨老头摇头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护道,真是教人难以理解,拐著弯就算了,还辅以各种算计,真不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就像寧远的这趟北行。 在没走到最后一步,没到神秀山之前,站在山巔的那一拨人,谁能知道,崔瀺的那些算计,压根就不是算计? 而是护道? 而是为那个年轻人谋划,让他在死中求活,避免被第二次天下共斩? 崔瀺淡然道:“浩然天下,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再输也不会输更多。” 杨老头眯起浑浊老眼,喃喃道:“让他做『一』,真是好事?” 崔瀺摇头,“不知道,但是走到这一步,也没有更好的一个选择。” 书简湖过后。 陈平安已经彻底失去爭夺那半个一的机会,毋庸置疑。 那么按照正常来说,小镇当年的那些孩子,不受陈平安的影响,依旧有希望去爭这半个一。 阮秀也包括在內。 但在崔瀺看来,这些人,都不太够,所以才说,到如今,除了寧远,已经没了更好的选择。 这件事,崔瀺其实也算计过杨老头,他在寧远身上押注,为此不惜捨弃自己的小师弟,此举,就是在铺路。 在成为那个一的道路上,替寧远扫清障碍,而这个最大的障碍,就是齐静春代师收徒的陈平安。 一场书简问心,只面人心鬼蜮,文圣一脉的小师弟,自此有了无穷私心,神性溃败,人性做主。 矮小老人幽幽一嘆。 杨老头望了眼神秀山巔那边,有意无意的,又开口问道,“你的瓷人一道,真能直达十五?” 崔瀺笑了笑,双手负后。 文圣一脉,破境最快的是谁? 老秀才,后发先至,凭藉读书,就在甲子入飞升,要不是自囚功德林,这个说法,还得再高一境。 杀力最大的是哪位? 剑仙左右,浩然天下,剑术无人能出左右的左右。 谁最擅长敕神斩妖? 刘十六。 谁的学问最高? 齐静春。 那崔瀺呢? 破境,杀力,学问,等等,这些都被以上几人全占的情况下,文圣首徒,难不成真就是什么平庸之辈? 当然不是。 崔瀺有一条直入十五的大道。 也就是杨老头所说的瓷人。 亦可称为神魂一道,崔瀺钻研多年,只不过因为种种因素,多方阻挠,外加他自己也不愿如此做罢了。 要不然,世间就会多出一个改天换地的十五境。 崔瀺与杨老头,忽然同时看向神秀山,山巔那一块儿,就在刚刚,气象万千,好似仙人飞升之景。 风起云涌,在那年轻人闭关所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大如山岳的金黄色养剑葫。 整个龙泉郡地界,铁符、绣花、冲澹、玉液,以至於小镇那条蜿蜒流淌的龙鬚河,都在瞬间暴动。 各地大浪滔天,水运升腾,沿著某种轨跡,倒流於天,与此同时,那枚悬在神秀山的巨大养剑葫,缓缓翻转壶身。 壶嘴朝下,大开门户,收取无穷江河水运。 披云山之巔。 魏檗大出血了一回,以山水神祇的独有神通,封闭数千里辖境,保证水运不会逸散的同时,还亲自打开几条云上通道,接引水运匯入神秀山。 很快便有十几位神灵造访。 没別的,登门问罪。 魏檗苦笑不已。 龙泉郡地界,四位江湖水神,七八名河伯河婆,几乎都来了,个个怒气冲冲,声討他这位北岳山君,为何要摄取他们的辖境气运。 浩然天下有“山高於水”的规矩。 自然而然,辖境內的所有神祇,都在他魏檗的管辖范围,更是这些人的顶头上司。 结果你这魏大山神倒好,不想著为属下谋划前程就算了,还帮助一个外人,掠夺自己人的大道根本? 真不像话。 魏檗抖了抖袖子,思忖过后,下山待客。 骑龙巷中。 宫装妇人走出门外,手持那把属於本命之物的仙兵蒲扇,大手一挥。 天地有春风。 齐静春当年赠给她的一缕春风,如今终於派上了用场,凡是春风所过之处,各地水运升腾的速度,骤然加快数倍。 金穰山这边。 杨老头隔著十几里,看向那位在神秀山脚结庐修行的白衣女子,笑问道:“那人对你,以德报怨,如今就不打算送点什么?” 她点了点头。 只是半晌没动作。 剑灵极为认真的想了想。 她好像真没什么可送的。 若说自身剑术,当然可以送,但这东西,需要言传身教,不是实物,无法直接送出。 所以在片刻之后。 高大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咬咬牙,心一横,幻化出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剑条,她毫不犹豫,照著自己的左侧肩头,就是一剑斩落。 剑灵隨手一拋,半道上,这截白皙藕臂,便化作一抹金色剑光,遁入那枚巨大如山岳的金黄色养剑葫中。 金穰山。 崔瀺微笑道:“那小子调教的不错。” 杨老头頷首,附和道:“確实不错。” 崔瀺摇了摇头,“只是可惜,寧远看待男女之情,喜欢认死理。” 杨老头笑问道:“钟情一人至白首,难道不是好事?什么时候是坏事了?” 崔瀺再度摇头,缓缓道:“万物皆有两面性,说不准就是坏事呢?以后的事,谁又清楚,谁又知道呢?” 杨老头揉了揉下巴,略微思索,“那个姓姜的古怪姑娘?” 能让他说是古怪,那就真是古怪无疑了。 崔瀺却没有多说。 儒衫老人一步跨出,缩地山河,万里化咫尺,就此返回大驪京城。 杨老头也没多想,最后抽了口旱菸,將烟杆子掛在腰间,隨后转身,走入那口熄火多年的大龙窑。 事实上,他与崔瀺,今天在此碰面,压根就不是为了观道某人的炼製法宝,真正目的,就是这口龙窑。 崔瀺要为人间烧造一件人身青瓷。 …… 神秀山之巔。 某个时刻,那枚高悬云海的巨大葫芦,砰然破碎,化为漫天星光,匯聚成河,继而流入人间。 篆刻“天开神秀”四个大字的崖壁之上,盘腿闭关,悟道多日的年轻人,猛然睁开那双粹然金色的双眼。 这是寧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闭关修炼。 道祖栽种的七枚葫芦之一,上品法宝,斗量养剑葫,已经炼製成功,代替当初的水字印,坐镇水脉气府。 寧远呼出一口浊气。 闭关期间,他的五感,並没有因此屏蔽,对於此前在最后关头,龙泉郡生起的异变,一清二楚。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这次修炼,水到渠成。 虽没有直接躋身上五境,但在这枚上品养剑葫,外加无数水运增补,多方助力之下,寧远的道行,直接来到了元婴境的最高瓶颈。 说是半步玉璞都不为过。 可想而知,后续炼化其他三样五行之属,绝对不会如此麻烦,五行大成之日,就是跨入上五境之时。 崖壁间,寧远站起身。 远处山腰,朝著这边走来的眾人,几乎同时,不约而同的齐齐望去。 无论是好友,弟子,道侣,还是阮邛这个老丈人。 都觉得此时此刻。 一袭青衫,縹緲若神。 第787章 请柬 先前炼製步入最后阶段,天地异象频生之时,神秀山眾人,其实就已经聚集在崖畔之外,静静等候。 修道之人,闭关修炼,是头等大事,换种说法,其实就相当於凡夫俗子的休歇酣眠。 凡人日落而息,是为了补足头天消耗的精力,仙人闭关悟道,则是为了增补修为,提高境界,两者差距很大,可又都逃不过“求活”二字,所以说到底,大差不差罢了。 父女俩站在眾人最前,阮邛望著崖刻那边盘腿悟道的男子,疑惑道:“这小子到底是不是正常人?” 虽未睁眼,但是寧远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睛,丝丝缕缕的金光,从眼角逸散而出,一副身躯,神光荡漾。 阮秀拧著眉头,认真的想了想。 没想明白。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寧远的这种变化。 自老龙城吃下范峻茂神性开始,阮秀就有一种隱约感觉,自己的这个男人,好像一直在往她的“同类”转化。 就是远古神灵。 但平时相处,对方又不露丝毫破绽,並且行为举止,与以前的他,没有任何差別,阮秀也就没有多想。 如今再看,貌似確实不是个小问题。 阮邛见她摇头,有些忧心忡忡,便叮嘱了闺女几句,让她事后多去照看寧远的心境。 老父不想女儿成神,同样的,也不希望这个板上钉钉的女婿,也走一样的路。 此前之所以想攛掇秀秀,让寧远吃下自己女儿的神性,就是因为这个,但阮邛也不是故意要害寧远。 因为让阮邛如此做的,是杨老神君,那个一年到头旱菸不离手的老人,说的很明確,寧远吃神,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现在一观,好像又不尽然。 阮秀脸色平静,没有说话。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寧姚与苏心斋站在一起,两人一路走来,相处最久,私底下,都是以姐妹相称,此时苏心斋望著崖刻那边,眼神熠熠,笑吟吟道:“以前没刮鬍子那会儿,还真没看出来,嘖嘖,原来我们的寧大剑仙,生的居然如此俊俏。” 寧姚怀抱长剑,不置可否。 苏心斋歪头问道:“你们两兄妹,平时不都跟仇人一样吗?吵吵闹闹的,这会儿我在夸他,姚儿啊,你怎么不懟我一句?” 寧姚咧嘴笑道:“我跟他同出一脉,一个娘生的,你夸他好看,不就等於我也好看了?这我要反驳什么?” 苏心斋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突然以心声问道:“寧姚,介不介意你多一个大嫂?” 寧姚果断摇头,“不介意。” 她瞥了眼阮秀那边,又道:“但是有人会介意。” 苏心斋双臂环胸,笑眯眯道:“我知道先生和夫人,感情极好,所以我是用心声问的嘛,她听不见。” 寧姚同样以心声,认真问道:“真喜欢我兄长?” 苏心斋反问道:“难道你不喜欢?” 寧姚扯了扯嘴角,无语道:“我说的喜欢,跟你的那个喜欢,不一样,我的喜欢,是与生俱来,没得选。” 苏心斋抚了抚鬢边髮丝,轻声道:“先生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又不是白眼狼,当然会有感激的,再者说了,你哥剑术又高,长得还不赖,別说我了,天底下有几个情竇未开的姑娘,与他相处一段时间,不会有丝毫倾心仰慕的?” 寧姚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呢?” 苏心斋笑眯起眼,偷偷瞥了眼先生的那位夫人,说道:“所以我想好了,以后修道,就拿秀秀姑娘当做假想敌。” 寧姚没太听懂,“咋个意思?我大嫂的境界,你追的上?” “別说笑了,我寧姚还得按部就班的练剑修行,她阮秀可不用,將来时机一到,坐地飞升都是小事。” 苏心斋嗯了一声,“但是也只能选她了啊,追肯定追不上,但是没关係,只是给自己找个方向而已。” 寧姚问道:“怎么不把这个假想敌,换成我家兄长?那样或许还更容易些。” 苏心斋摇摇头,“不敢视先生为敌。” 寧姚沉默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道:“苏姐姐,要不要隨我返回剑气长城?” 她拍了拍苏心斋的肩头,示意她別急著拒绝,而后缓缓道:“留在神秀山,你也只能看著我老哥与大嫂,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如去剑气长城那边,眼不见心不烦。” “苏姐姐没有练剑资质,但是没关係,我家乡那边,有个活了一万多年的老大剑仙,他可以帮你强行开闢剑室气府。” “以后入了剑气长城的谱牒,就是真正的自家人了,虽然那边比不上浩然天下这般辽阔,但东西上下,也有方圆百万里,足够你游歷很多年了。” 说到这,寧姚忽然伸手搂住苏心斋的脖子,低声笑道:“苏姐姐,我跟你讲,在我的家乡那边,像我兄长剑术这么高,长得如此帅气的,至少还有五十个……” 劝了好半天。 结果苏心斋始终保持神色平静,摇头道:“不了,我就留在这好了,除非先生赶我走,不然这里就是我的家。” 她望向崖刻那边,眯眼而笑,喃喃道:“天底下如先生这般好的,肯定有不少,数都数不过来,但是没辙,在我的人生路上,就只遇到了他啊。” “我本一介厉鬼,心如死灰之际,是先生留下了我,救我於水火,我苏心斋深感其恩,必然会誓死追隨。” 寧姚没好气道:“你就一个三境练气士,境界低微,我哥哪里需要你的追隨?” 苏心斋充耳不闻,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来由有些脸红,嗓音糯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寧姚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说!” 苏心斋咳嗽两声,以心声道:“修道之人,多是长生,我就在神秀山待著好了,一年不行,那就十年百年,或者更久。” “没准很多年后,先生不再执著於一夫一妻,先生的夫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那我的机会不就来了?” “或者换一个说法,比如將来的某一天,先生想要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夫人又不愿生……” 苏心斋拍了拍腹部,嘿嘿笑道:“那我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啊!” 寧姚伸手扶额。 没救了。 离著寧远闭关最近的崖畔,同出一门的两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只是道行低,目力不好,瞧不见什么光景。 这是裴钱第二次上山,之前被赶下山后,有好几次偷摸上来,都被阮邛爆喝一声,灰溜溜返回。 还好,这次师父出关,那个可凶可凶的打铁汉子,没有再摆脸色。 裴钱带头,身形矫健,率先跳上凉亭屋顶,寧渔紧跟其后,这对师姐师妹,坐在屋檐处,双脚悬空,微微晃荡,眼巴巴的望著崖刻那边。 寧渔把手上的一串糖葫芦,往师姐那边凑了凑,结果裴钱只是瞥了一眼,便將其推开,嫌弃道:“恁大人了,还吃糖葫芦?” 寧渔哦了一声。 毫不在意,继续啃她的山楂。 裴钱连连哀嘆,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寧渔啊寧渔,这么久了,咋就不长个儿呢?这也就算了,既然修了道,咋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她翘起二郎腿,哼哼道:“真是傻妞,看来咱们师门,是指望不上你了,还得我裴钱来发扬光大。” 寧渔满嘴山楂,腮帮鼓鼓,一个劲点头。 半点爭强好胜的心思都没有。 裴钱又是长嘆一声。 在神秀山,比她还要低一辈,可以欺负的,也就一个寧渔了,结果对方还是个傻白甜,你欺负她,她就哭,你阴阳她,她要么听不懂,要么不放心上。 寧渔吃下最后一颗山楂,忽然快速咀嚼,咽下之后,一手指向远处,一手扯了扯裴钱的袖子,口齿不清的喊道:“师姐,师父出关啦!” 裴钱猛然抬头,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结果一袭青衫背剑,已经出现在凉亭这边,微微俯身,看向黑炭丫头,同时伸手按住她的脑袋。 寧渔站得笔直,乖乖的喊了句师父。 寧远看了眼她,而后面无表情,对裴钱问道:“又欺负师妹了?” 裴钱赶忙说没有,同时对寧渔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声称师姐压根没有欺负她,不仅没有,刚刚还对她传授本门的绝世剑术哩。 寧远鬆开手。 裴钱眉开眼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腹稿,一连串说了好些个道喜言语,无非就是什么恭贺师父顺利出关什么的。 结果小姑娘脑袋上就多了个板栗。 裴钱却没有如何恼怒,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 师父已经很久没有敲打她了。 寧远一手一个,带著两个弟子,御风下落,来到眾人跟前。 眼前的这一幕光景,令他有些神色恍惚。 只是闭关了几天,炼製一枚本命物而已,居然就有这么多人为他操心,出关之时,神秀山上上下下,除了看大门的郑大风,几乎都来了。 寧远笑问道:“这是?” 阮秀上前一步,“桂枝张罗了一桌好菜,就等你出关了。” 阮邛撂下一句话,“吃过晚饭,来找我一趟。” 汉子就这么走了,顺便带走了寧渔。 寧姚和苏心斋两个,笑著说了几句好话,好像也是提前商量好了,便一同结伴离去。 裴钱见大家都走了,瞬间心领神会,说是要趁晚饭之前,给她的坐骑毛驴餵草,便嚷嚷著要师父捎一程。 寧远便併拢双指,驱使她的长离剑,送其下山。 最后山巔崖畔这边,只剩下一对神仙眷侣。 两人並肩而行,缓缓下山。 阮秀多次偷瞄身旁男子。 寧远刚刚出关,神华內敛,不过因为刚刚炼化完养剑葫的他,尚未彻底稳固水脉气府,浑身上下,灵气流转不定,使得整个人愈发神采飞扬。 寧远稍稍疑惑,“怎么了?” 阮秀摇摇头,有些羞赧,笑道:“没啥,只是觉得我家寧小子,確实是人中龙凤,这么好看的男人,成了我的道侣,看来我的眼光,属实不错。” 寧远咂巴了几下嘴,“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形容我们男子,应该用帅气才对。” 奶秀也遂他的愿,眯眼而笑,柔声道:“对对对,我家夫君,帅气极了。” 男人揽住她的腰肢,“这么温柔?” 阮秀也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睁著大眼,再眨了眨,摆了个天真无辜的模样,“我不一直如此?” 寧远情难自禁,往她胸口瞥了一眼,虽然她穿的不少,但因为自己个子高,如此角度,也能瞅见那条诱人沟壑。 他却没有做什么色胚行径。 寧远只是紧了紧怀中姑娘,轻声笑道:“奶秀,回头你能不能去跟咱爹商量商量?让我搬到山腰那边住?” 阮秀似笑非笑,“当然没问题,我爹肯定也不会反对,但是寧小子,你打算住哪?” 青衫客毫不掩饰,笑眯眯道:“当然是住你那边了。” 阮秀摇摇头,“那样我爹会砍死你,他就是个老古板,关於那件……男女之事,大婚之前,是令行禁止的。” 寧远撇撇嘴,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没听你说过,阮师当年,可没等到大婚,就让你娘怀上了你……” “这怎么轮到下一辈,他就有这么多规矩了?” 奶秀想了想,“好像也是。” 快到山腰那边。 阮秀说起之前老爹提到过的那个疑问,关於寧远身上的那些神性显化。 寧远没有给出一个確切答案。 只是大致阐述,范峻茂那些神性化为的斩神飞剑,並不会影响到他的心境。 阮秀若有所思,但也没多问。 …… 神秀山腰。 吃过晚饭后,寧远独自一人,去往龙泉剑宗的宗门大殿。 是的,阮邛的剑宗,是有宗门大殿的,只是神秀山常年冷清,大殿这块儿,积了不少灰尘。 除了当年建立山头,来了许多登门的宾客,热闹了几日之外,这么久以来,就一直是大门紧闭。 包括山巔的祖师堂,也是如此,里面供奉之人,是阮邛这一脉的风雪庙老祖,在几位嫡传弟子下山后,要是寧远一行人没来,这座宝瓶洲第一个宗字头的剑道宗门,就更加香火稀少了。 当然,山上仙家,兵在於精,而不在多,阮邛这么一位十一境剑修,搁在东宝瓶洲,已经有足够分量。 大殿门外,站著两位婢女,提灯常年守候,见了寧远,纷纷欠身施礼,“见过公子。” 寧远微微点头,抬起脚步,过门而入。 大殿布置简单,没有什么金碧辉煌一说,与寻常小门小派没什么区別,除了首位,两侧还静静摆著十几把椅子。 寧远来到近前,阮邛正坐在书案后的主位上,没有抬头,也没停笔,隨口道:“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 寧远轻声道:“阮师?” 阮邛没鸟他。 年轻人看了眼桌面,立即心领神会,也就没有继续问的打算。 耐心等了片刻。 阮邛写完之后,撂下笔,將那封他亲自写的大红信纸,推到寧远那边,叮嘱道:“好了,我给你写了第一份大婚请柬,拿回去后,算算要请多少人,再根据数量,多写点, 趁早將这些请柬,送到你那家乡,毕竟现在离著二月初二,也不算久了,而剑气长城又离宝瓶洲千里万里。” 寧远郑重接过。 顺便將一壶酒水,搁放在书案上。 阮邛笑了笑,又多提了一嘴,“牛角山渡口那边,有我龙泉剑宗的一座飞剑阁,你要是没有更快的办法,送信去剑气长城,可以用那里的飞剑。” 寧远再度点头,將那封老丈人写的请柬收入袖中。 坐的板正。 阮邛看著他,却没来由有些烦躁,摆摆手,什么话也没说。 寧远起身告辞。 没有去山腰那边,厚著脸皮跟秀秀住在一起,一袭青衫御剑返回山门宅子后,坐在床榻上,开始盘算接下来需要做的事。 修行可以稍稍靠后。 因为炼製完斗量之后,剩下的木火土,除了裴钱给他挖来的北岳五色土,其余两样,还没有著落。 杨老头提过一嘴,火属之物,可以用秀秀的那件火龙鐲子。 但寧远压根就没跟她说这个。 想吃软饭,跟真的去吃软饭,还是有很大区別的。 所以暂时搁置。 今晚写完数十封大婚请柬后。 明天一早,先去一趟小镇那边,找杨老头说点事情,而后依次走访骑龙巷酒楼,北岳披云山,还有四位龙泉郡的江河府邸。 没別的,上门道谢。 他能在炼製本命物后,境界拔高至元婴瓶颈,除了神秀山地界的天地灵气,还要归功於这些人。 有的见过几次,有的未曾相识。 既然往后成了神秀山的一份子,即將迎娶阮秀,那么寧远就愿意把这里当做第二个家乡,而对於那些“邻居”,多少也要结识一二。 窗外忽有淅淅沥沥声。 下雨了。 一袭青衫想了想,便从床榻上起身,走出门外。 离开屋子时候,仔细听了听,隔壁没有丝毫动静,想必郑大风要么已经睡下,要么就是外出未归。 没多想,一袭青衫,撑伞走入雨幕。 在做完上面几件事后。 寧远就准备动身,去往大驪京城,走马上任,国师那边,还有好些话要问,好些事要做。 如今这样的安稳日子,没有多久了。 寧远缓缓行走於雨幕中,不会走远,就绕著山门周边的青翠竹林,兜圈散步。 躋身上五境,依旧是当务之急,接下来的大驪京城之行,要是没找到品秩足够好的五行之属法宝,那就算了。 那就用寻常之物。 北岳的五色土,神秀山的奋勇竹,一些坊市售卖的火属精石,等等,降低要求后,选择其实有很多。 而因为斩神飞剑和斗量养剑葫的品秩太高,所以也可以弥补这些,寧远有信心,哪怕另外三件本命物的品相一般,自己也能顺利躋身玉璞境。 但这上五境,其实也只是当下的当务之急罢了,在这时间紧迫的三年內,最好是能成就仙人以上,方才有自保之力。 那座尚未建成的北海镇妖关。 他是非去不可的。 不只是因为某个姑娘,於情於理,哪怕只为神秀山,还有家乡剑气长城,他这个往日的刑官大人,也得走这一遭。 一想到这个,寧远就有些不是滋味。 不提前世,只谈今生,他一路走来,遭遇过的最大算计,是什么? 是齐先生对他的善恶大考? 还是崔瀺的步步设计,致使他主动投身於太平山,老龙城,以至於前不久的书简湖之局? 都不是,最大的算计,其实是他的道侣阮秀。 当年若是在倒悬山,没有重逢这个青衣姑娘的话,现在的光景,是肯定会决然不同的。 关键他还只能捏著鼻子,去承负这些被他人算计,直指本心的因果,没得选择,没有別的破局之法。 崔瀺护道,真是教人无语。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绕著山门走上一圈,寧远便加快脚步,返回宅子那边,继续打坐修行,稳固水脉气府。 只是年轻人忽然停下脚步。 愣了愣神后,赶紧闭上双眼,寧远罕见的脸色难看,破口大骂道:“他娘的郑大风,你就不能在自己屋里办事!?” “老子的神秀山,是你俩的快活林不成?” 原来就在前方不远,距离他约莫四五丈的竹林內,有两个鬼祟人影,正在做那丑陋行径。 一个趴著,一个站著。 一个扶树,一个扶腰。 见不著脸。 但是近在咫尺,两个白花花的屁股,颤颤巍巍,晃来晃去,除了瞎子,谁都能一瞅一个准。 大开眼界。 …… …… 太卡文了,没有写群像的经验,脑子浑浑噩噩,写出来的东西,刪刪改改,烦死了。 唉,加油吧。 宝宝们,晚安。 第788章 走访 剑宗山门。 寧远黑著脸,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步,想了想后,以心声对身后的这对狗男女,言辞犀利的说了几条规矩。 大概意思,就是你俩要管不住裤腰带,要办事,要快活,没问题,你情我愿的事儿,旁人管不著,但这儿是神秀山,是龙泉剑宗,总归要有点规矩。 寻刺激,老子也不拦著你俩,跑远点就好了,反正不要在神秀山地界,你郑大风一个九境武夫,不会缩地成寸,御风远游怎么都不是问题吧? 去小镇,去龙泉新郡城,方圆数千里,哪里没有快活林? 山上还有两个小姑娘呢,你俩要是把裴钱和寧渔的眼睛弄脏了,老子身为师父,可不会念及情分。 没等回话,说完就走。 同时祭出一把本命飞剑,將那对狗男女所在的竹林,圈禁在內。 大风直言还是寧兄仗义。 寧远便多补了一句傻逼。 回到住处,寧远没有进屋子,坐在院子台阶上,祭出已经属於本命物的斗量,默默饮酒。 因为飞剑斩神还留在竹林那边,他其实可以沉入心神,隔空远远观道一场“盘肠大战”的。 寧远確实好色,但绝不至於没有底线,何况书上说的好,朋友妻,不可欺。 当然,此前误打误撞的,瞥了一眼,不算在內,想必郑大风也不会觉得如何。 之所以给那狗男女圈禁天地,成全美事,也是寧远担心两个小姑娘不小心瞧见,影响心境。 约莫盏茶之后。 一对尚未大婚的夫妇,出现在前方不远。 寧远抬起头,无视满面红光的郑大风,看向在他身后忧心忡忡的少女,笑喊道:“嫂子。” 吴荷春潮未退,脸蛋红扑扑的,不太敢看那个年轻剑仙,一眼过后,急忙低下头去,像是个犯了错的蒙童。 声如细蚊,嗯了一声。 同时悄悄伸出一手,死命拧了一把汉子的腰间软肉,就像是在说,你郑大风乾的好事,这下满意了吧? 要是自家神秀山的这位年轻剑仙,是个管不住嘴的,將咱俩今夜丑事说了出去,以后在龙泉郡,我吴荷还要不要见人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寧远挪了挪屁股,让出半数门口位置,同时心念一动,远处盘旋的斩神飞剑,原路返回,钻入眉心。 等吴荷越过寧远,走入屋內后。 郑大风来到寧远身旁坐下。 这事儿被人撞见,饶是他,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嘿嘿傻乐。 寧远好奇问道:“之前跟嫂子,什么时候出去的?” 郑大风不假思索道:“酉时末吧?” 寧远看了眼天色。 修道之人,已经无需使用山下常规的燃香计时,对於天地时间的变化,能够轻易感知。 然后寧远说道:“现在刚到戌时。” 郑大风嗯了一声。 没太懂意思。 寧远开始低声怪笑。 下一刻,郑大风反应过来,汉子颇为罕见的,涨红了脸,比之刚刚他的媳妇吴荷,也不遑多让。 寧远微笑道:“大风兄弟年纪轻轻,难道就已经有心杀贼,而惜无力了?” 郑大风勃然大怒。 他犹豫了一下,烦琐道:“还不是被你小子坏了好事,嚇了我一激灵,要不然按照我平时的雄风,绝不至於如此草草了事。” 寧远没有继续说这茬,转而说起了正事,让郑大风最近没事,多去牛角山渡口那边逛逛,主要目的,是让他当个送信使,看看神秀山开在那边的剑房,有没有收到书简湖,或是桐叶洲的书信。 郑大风一一应下。 寧远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汉子也不多问,目送其远去后,转身回屋。 因为先前撞见的那场“好事”,寧远心境紊乱,也没了打坐修炼的心思,离开住处,牵来那头黑色毛驴后,去往山门那边。 龙泉郡境內,修建有一条主官道,而大驪当年为了对阮邛示好,这条官道,故意绕了远路,途径神秀山,抵达小镇后,再通往龙泉新城。 寧远牵著毛驴,缓缓下山。 过了山门没多久,耳畔忽然响起一句轻柔嗓音。 “公子?” 寧远摆脱思绪,循声望去。 前方地势稍高的官道,左侧一片邻水的碎石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简陋茅屋,此时门口正静静站著一位白衣女子。 浑身散发著淡淡光芒,往那一站,身段匀称,青丝如瀑垂至腰间,真是超凡脱俗,真就好似天上神女。 当然,人家认真来说,还真就是神女。 此番画面,山水在她面前,都有些黯然失色,极为格格不入,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位姑娘,少了一条左臂。 寧远问道:“这是?” 她眉眼含笑,柔声道:“之前想要登山拜访,只是听说公子在闭关,就没有打扰。” 她隨之侧身,素手虚引,指向茅屋门口摆放的茶桌,笑道:“公子,这是我头一回泡茶,要是不急著赶路,能否喝上一杯再走?” 这点时间,寧远已经来到跟前,看了看热气腾腾的茶水,半开玩笑道:“神仙姐姐,茶里没下毒吧?” 剑灵抿了抿唇,破天荒的,同样开了个玩笑,“之前想过,但是走了附近方圆数百里,都没有找到能够毒死元婴剑仙的毒药,可惜了。” 寧远点点头,“但是有些毒药,说不定能让我拉上好几天肚子。” 然后她似笑非笑道:“公子要是喝了我的茶,真拉了肚子,我就勉为其难,替公子擦屁股好了。” 寧远没好气道:“想看我的大宝贝?美得你!” 她掩嘴而笑,只是一点也不小家碧玉,看起来就像第一次学做人似的。 男人看在眼里,无奈道:“既然装不出来,就別装了嘛,看得我彆扭。” 她赶忙咳嗽两声,俯身倒茶。 寧远一口饮尽。 她眨了眨眼,“味道如何?” 寧远吐出几片茶叶,“还行。” 她坐在对面,抿了一口。 此后就没话说了。 一个是不善言辞,一个则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孤男寡女一茅屋。 场面一度尷尬,寧远便只好隨意问了点话,诸如你这位上古剑灵,往后有什么打算之类。 剑灵便將跟老神君说的那些言语,大差不差的,重新与他复述了一遍。 她轻声道:“公子,我掌握有些许远古剑术,要不要……” 寧远摆摆手,“算了,我虽然眼馋,但也说话算话,放你自由之后,你的剑术,就是你的,跟我没关係。” “不是你愿意教,我就愿意学的。” 剑灵说道:“可以谈买卖。” 寧远摩挲著青瓷茶杯,抬眼看她,“那你定个价?” 她沉吟道:“一颗穀雨钱?” 一袭青衫无语道:“那你也太不值钱了。” 没来由,她神色有些黯然。 “我生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寧远默然。 好像確实如此。 眼前的这位剑灵,诞生於那位真正的持剑者,万年岁月以来,一直悬在小镇廊桥底下,只为一件事。 那就是等待第二个主人。 自由吗? 谈何自由。 生来就是剑婢,生来就是为他人去活,还没有选择,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就是个自知也不自知的佃农罢了。 寧远想了想,伸手取过她那件瓷杯,祭出养剑葫,给她倒了一杯忘忧酒,笑道:“以前不值钱,那是为別人去活,以后就不要有这种念头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酒满之后,轻轻推到对面。 她当即仰头,一口入腹。 寧远双手拢袖,笑眯眯道:“还以为在喝之前,你也要问我一句,酒里有没有下毒。” 美貌姑娘笑著摇头,“公子要对我不利,无需使用这些下作伎俩。” 许是觉得说错了话,她又赶忙补充道:“做人之后,再睁眼看这天地,皆是陌生,唯有公子是我身边人。” 掉了一大兜的酸牙书袋。 寧远却点点头,附和道:“既然如此,那等今年年底,大雪骤降,天寒地冻之时,你且来为我暖被窝。” 她果断回答:“好的。” 寧远一拍额头,“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那公子以为?”她眼神清澈。 一袭青衫耐心解释,“我刚刚说了句调戏你的话,换成一个正常的姑娘,会如何?肯定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啊!” 她半咬嘴唇,“可是我打不过公子啊。” “打不过,也应该骂上几句。” “那我现在骂公子两句?” “试试看。” “我怕被你砍。” “你还有怕的人?”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是我长得难看,太过於凶神恶煞了?” “没有,公子剑术,天下无双,公子风流,举世闻名。” “……以后不得登我神秀山。” “公子,是我说话不好听?” “那倒没有,还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太好听了,我怕你这马屁精神,会带到山上,影响我师门上下的风气。” “噢,知道了。” 在此期间,寧远已经给她倒了好几杯酒水。 酒过三巡。 男人站起身,说道:“走了,之前让你不得登山的话,是隨口说说的,神仙姐姐,往后可以隨意出入龙泉剑宗。” 寧远忽然併拢双指,指尖从养剑葫葫身,自下而上,缓缓抹过,直到壶嘴。 一缕细微神光,荡漾而出。 她微微动容,“公子?” 神光化为一团璀璨光芒,寧远大袖一摆,此物便去往她身前,稳稳悬停。 男人说道:“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就不要送这送那了,这些神性,还给你,你拜託老神君烧造瓷人一事,我这会儿就打算去小镇一趟,顺便帮你问问。” 剑灵轻声道:“公子,其实少一些神性,也对我没什么影响的。” 寧远笑了笑,“那怎么你无法復原断臂?” 习惯性咬了咬嘴唇,她无话可说。 她只是那位存在的分身,是没有神格一说的,全数由神性匯聚,这东西,少上一点,便少去一分实力。 所以自斩一臂过后,她也做不到復原。 寧远已经牵上毛驴,继续赶路,朝后招了招手,撂下一句话,“神仙姐姐生的如此美貌,要是少了一条臂膀,就不太好看了,將来寻找称心如意的道侣,怕是坎坷不断, 而所谓君子,当有成人之美,很显然,老子寧远,就是君子。” 青衫剑仙,高坐驴背,一手拎酒壶,一手竖起大拇指,恬不知耻的指向自己。 她直愣愣看了许久。 直到那一人一驴,已经快要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才猛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急忙高声喊道:“公子,能否给我取一个名字?” 话音刚落。 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茅屋这边,她眼神幽怨。 既然走到如今,两人此前种种,早已冰释前嫌,公子怎么就不愿赐她一个名字呢? 难道又是別有深意? 神秀山巔。 阮邛坐在一块巨大青石上。 阮秀则是斜靠凉亭那边。 阮邛有些忧心忡忡,转头看向自己闺女,见她一个劲埋头狂吃,皱眉道:“这小子嘴皮子够厉害的,女子心思,被他一抓一个准,秀秀,你就半点不担心?” 阮秀不急不缓,吞咽下嘴里之物,隨口道:“担心啥?担心他哪天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跑了?” 青裙姑娘翻了个白眼,拿起水壶灌了一口,“他要真跑了,不是好事吗?说明我找的这个男人,人品不行,我也早点脱离苦海啊。” 阮邛愣了愣,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跑了就跑了。 反正自己的那个嫡传弟子谢灵,品行也足够好,阮邛是比较钟意的。 想到这个,阮邛直起身,叮嘱道:“秀秀,神秀山这边,你多照看著点,爹要去一趟南边,接你的几个师弟师妹。” 阮秀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阮邛自顾自嘆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女儿,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 这位上五境兵家剑修,化虹离去。 …… 龙泉郡的山水形势图,早已被寧远记在心上,但他却没有先去小镇,而是调转驴头,往北而行。 此去路上,经过陈平安的落魄山。 落魄山並不落魄,此地风水极佳,搁在整个龙泉郡內,除了魏檗所在的北岳和阮邛的神秀山之外,就数落魄山为最。 三更半夜的,山门那边早已熄灯,寧远骑驴缓缓而过,也没打算去拜访。 他与陈平安的关係,也就那样了,陈平安如何想,不知道,但在他看来,双方之间,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老死不相往来,已经是最好了。 他也不是故意来的,没辙,大驪官道就是这么修的,总不能为了这点芥蒂,选择绕路吧? 寧远不会为任何一个外人让道。 毛驴晃晃悠悠,青衫游侠,借著月色,豪饮美酒。 就在此时。 落魄山半山腰,竹楼二楼,走出一位光脚老人,声响不大,却能穿过山间云雾,开口道:“来者是客,为何不敢登山?” 寧远神色一怔,勒住毛驴。 那老人说完,就没有再言语,看样子是在等他回答。 寧远以心声笑道:“略知礼数,深夜时分,实在不敢叨扰前辈,打搅了清静,就怕挨上一拳,前辈拳意厚重,晚辈可接不下来。” 光脚老人冷冷一笑。 等了片刻,见其久未出声,寧远想了想,又道:“落魄仙山,比不得自家神秀,更比不得披云山那般高耸,容不下我这等剑术无双的大剑仙。” 老人嗤笑道:“无知小儿,口气恁大,就不怕我一拳打死你?” 寧远摇头又点头,“当然是怕的,天底下有几人真不怕死?但是崔老前辈,你打不死我,相反,一旦出拳,死的只会是你。” 老人报以冷笑,“底气是什么?我那当国师的好孙儿?崔瀺?你觉得我对你递拳,他敢拦?” “就算敢拦,他又拦得住?” 寧远笑呵呵道:“此生只有浩然天下欠我,我却从不亏欠浩然,所以老前辈委实是想多了,我的底气,与国师大人无关。” 这一句后,崔诚沉默许久。 年轻人望向高处,“老前辈是读书人出身,半道才转去的练拳,我就一个过路客而已,把我打死,不占理的。” 老人充耳不闻,双手负后,问道:“你虽为剑修,却有金身境武夫的体魄,想必早年也是练过拳的,小子,打两拳看看。” 寧远犹豫了一下,隨后手掌出袖,五指捏拳,朝著老人所在,轻轻递了一拳。 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拳罡大如小山,所到之处,云海对半开。 落魄山上,光脚老人隨隨便便伸出一手,左右摆弄,轻易便將这一拳的神意打散,嗤笑道:“哪来的绣花枕头,金身境的武夫,纸糊的?” 寧远微笑道:“跟我剑气长城比拳法?前辈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啊。” 老人揉著下巴,“那你改拳为剑?” 寧远面无表情,“前辈脸皮真是厚,仗著境界高,对我如此戏弄,就不怕风水轮流转,將来也有人对你如此?” 老人哈哈大笑,“那我等著!” 寧远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崔诚点点头。 寧远收敛心神,没有多想,策驴扬鞭,离开落魄山地界。 老人转身走入竹楼。 他对那年轻人,其实没什么恶意,当然,因为半个弟子陈平安的缘故,也谈不上有多好。 这次喊住那人,只是閒来无事,掂量掂量他的些许道行罢了。 与此同时。 龙泉剑宗,神秀山某处崖畔,一位背负仙剑的女子,盘腿而坐,双手结印,身为剑气天下的大道化身,以独有神通,观想千万里之外的家乡。 离得太远,略感吃力。 所以寧姚只是匆匆传递了一句话。 “老大剑仙,有人欺负兄长!” 片刻后,天地之间,传来一句似乎极为遥远的声响。 “知道了。” …… 此后跋山涉水,因为寧远掐准了时间,所以到达北岳披云山之际,天光刚好大亮。 初春时分,还是大清早的,寒意厚重,北岳山脚的行人也不多,上山烧香的香客那就更少了。 这对於魏檗来说,很是吃亏,说他是香火凋零也不为过。 如今来这烧香的,多半都是龙泉新城那边的富贵人家,因为离得最近,而三百里开外的小镇,就比较远了。 三百里,仙人御剑弹指间,凡俗却要翻山越岭,耗费无数时间精力,得不偿失,何况小镇周边的神仙坟,大驪也修建了文武两庙,拜神何必走远路。 自然而然,香客稀少的情况下,魏檗的境界增长,就极为缓慢,照这个速度,他这个十境修为,想要躋身上五境,百年都是妄想。 將驴子拴在路边,一袭青衫很有礼数,没直接以心声喊那魏檗,开始徒步上山。 但人家也更懂礼数。 没走多少级台阶,披云山忽然荡漾起一阵山风水雾,一袭白衣,耳掛金环的俊美男子,凭空现身。 魏檗抱拳笑道:“恭喜寧剑仙修炼有成。” 寧远回了一礼,同样笑道:“还得多亏了魏山神,抽调辖境水运,助我一臂之力,这不,这次登门,就是专程道谢来了。” 魏檗摇头道:“还是免了,我为剑仙做事,虽是心甘情愿,想著报当年之恩,可事实上,也是受人所託。” 寧远点点头,“之后会见一见杨老神君,不过该道谢的,还是要道谢,做人不能如此小家子气。” 魏檗搓了搓手,半开玩笑道:“所以?” 寧远说道:“所以我可以在此承诺,之后去往大驪京城,会为北岳山君,在皇帝老儿那边说道说道。” 魏檗喜笑顏开。 他是北岳山神,归属大驪王朝,而对於眼前之人,也算是知根知底。 寧远即將上任大驪的镇剑楼主。 也就是国师手上的那座仿造白玉京。 而那镇剑楼內,目前总计有十三把飞剑,其中五把杀力最大的,隶属於大驪的五位山岳正神。 所以这样一看,魏檗这个北岳山君,等到寧远上任之后,就是他的下属之一。 聪明人就是好说话。 寧远此行,要是真带了什么宝物,魏檗是一定不会收下的,不是看不上,而是不能收。 现在有了这句话,魏檗就可以放下心来,转头去与辖境那些水神一一阐明了,让他们放宽心,等他北岳地位水涨船高,那么他们也会一同“鸡犬升天”。 魏檗邀请寧远去山巔坐坐,那边有一处他的私人宅院,打造了隔绝阵法,祠庙的吵闹声,传不进去。 上次就拒绝了他,这回受了恩惠的寧远,自然也没了其他理由,到了山巔后,魏檗亲自在后院挖了两坛酒水。 仙人煮酒论道。 魏檗问寧远的一路游歷,多是打听宝瓶洲的天下大势,大驪的三支铁骑,如今大概推进到了哪。 寧远则是问的小镇这边,这几年发生过的大事,魏檗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提到落魄山时候,基本都是三两句带过。 两人一直聊到了日上三竿。 魏檗亲自送寧远到了山脚。 骑上毛驴,原本还想走访四位龙泉郡江水正神,挨个登门道谢的寧远,因为魏檗代劳的原因,便沿著郡內官道,原路返回。 又过落魄山。 那个光脚老人没有出现。 倒是迎面碰上了陈平安。 瞅他的来时方向,估计是刚刚从小镇返回,与上次见面不同的是,白衣少年没有再背那把长剑。 一个骑驴,一个策马。 互相对视,没有任何言语,两个年轻人,青衫白衣,就这么擦肩而过。 离开落魄山,寧远拣选了一条崎嶇山路,笔直一线,在白昼即將与黑夜轮转之前,抵达小镇。 杨家铺子,寧远没遭到任何阻拦,像是提前有人打了招呼,一路来到后院,见了那个老人。 杨老头坐在长凳上,抽著旱菸,依旧吞云吐雾,可能真是有些老了,时不时还会咳嗽一声。 仅看这副面相,真是怪可怜的。 老人斜眼看他,问道:“不是让你將五件本命物,全部炼化了再来找我?” 来之前,寧远其实有很多疑问,有些是上次没问完的,有些则是近期才想到的。 可到最后,年轻人开口所说,不过是一句,“老神君,等我炼化飞升台,躋身了上五境……” “你怎么办?” 杨老头手一顿,撂下烟杆子。 “能怎么办?” 他淡然道:“死唄。” 第789章 草堂书剑 寧远搬来一条有些年头的板凳,来到老人身旁坐下。 杨老头指了指对面,笑眯眯道:“这么多年了,来过这儿的三教圣人,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可是除了你,还没人敢坐我旁边。” 寧远没说话,將养剑葫搁在两人之间的地面,再伸出手来。 老人会心一笑,將手中烟杆子递给他。 第二回抽,显然比第一回有经验,猛嘬一口大回笼,寧远脑袋微微仰起,朝著那口天井,呼出一大团烟雾。 涟漪阵阵,出现那条供桌。 寧远扫了一眼,“哪个是我的香火?” 老人摇头道:“没有,你就没上过桌。” “那老神君为何要押注我?我一个连桌子都爬不上去的,竟能得到您老人家的赏识?就不怕到时候炼化了飞升台,我就吃干抹净不认人?” 杨老头拿起斗量养剑葫,“怕啊,当然怕,老头子含辛茹苦一万年的基业,真被你小子毁了,死了我都要从棺材板爬出来。” 寧远哑然失笑:“老神君活著的时候,我都不怕,入了土,成了厉鬼,我就提心弔胆了?” 杨老头突然说道:“我信的不是你。” 寧远嗯了一声,“知道,崔国师嘛,我这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当然不配得到神君的重视。” 老人扭过头,笑容挤著皱纹,在后院昏暗的灯光下,瞧起来有些渗人。 寧远问道:“郑大风以后怎么办?” 杨老头道:“一个九境武夫,给你看门还不好?” 寧远又问,“等我躋身上五境,需要我做什么?” 老人轻轻跺脚:“那我应该死了,这间守了一万年的铺子,就送给你好了。” 寧远当即摇头,“我不做第二个男子地仙之主,也不会守在这,看顾那些神灵香火,没甚意思。” 杨老头道:“那就杀完好了,小镇那些,李柳,封姨,老车夫,真武山马苦玄等等,他们的性命,你看著办。” 寧远皱眉道:“老神君的真正所求,到底是什么?” 若说杨老头是为了延续神灵香火,再建远古天庭之格局…… 又说不过去,毕竟刚刚还在说,等寧远接替他的位置,就去搜寻散落在天下的那些远古神灵,一一打杀炼化。 若只是想塑造出一个“一”,崭新的“一”,也不太对。 因为没必要选他寧远。 陈平安,马苦玄,阮秀,李柳…… 有很多选择。 有的是小镇土生土长的孩子,有的乾脆本身就是远古神灵的转身,不比他一个剑气长城来的外乡人要好? 沉默片刻。 杨老头说了一句话,“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年轻人咂巴了几下嘴。 没太听懂。 寧远也不管这些,暂时把这句话拋之脑后,试探性说道:“其实老神君一直挺看好陈平安的吧?” 老人没说话。 寧远吸了口烟,缓缓道:“水火二神,肯定早就失去了爭夺一的资格,要不然,神君没必要等待万年之久。” “而除了陈平安之外,当年齐先生的几个学生,无论境界、手段、心性,都不太行。” “所以看似神君在每个孩子身上都下了注,其实全都是蒙蔽三教的障眼法,真正被你照看的,一直都是陈平安。” “那么老前辈,假设我说的这些,都成立的情况下,又是因为什么,让你连陈平安都放弃了,而反过来选了我?” 杨老头晃了晃养剑葫,笑眯起眼,“崔瀺说你很聪明,那么你可以继续猜猜看。” 寧远一字一句道:“剑开蛮荒。” 杨老头神色一怔。 年轻人娓娓道来,“一切的根源,都是当年我的落剑蛮荒。” “牵一而发而动全身,打乱了无数人的布局谋划,老神君就是其中之一。” “蛮荒事变之后,一座天下分为两截,那么妖族入关浩然天下,就从可能化为了必然,最关键的,更是时间。” “留给浩然天下,留给老神君的时间,不多了,周密图谋甚大,绝对不会等太久,一旦有了三四年的养精蓄锐,必然会举兵过境。” “而你们很早之前选择的陈平安,成长又太慢,还不能对他拔苗助长。” 寧远用烟杆指了指那条香火供桌,“那么这样一看,上面这些香火的各自主人,都达不到要求,不是他们天资不够好,而是因为我这颗老鼠屎的存在,加快了天地大势的进程。” “没时间了。” “老神君手里的这些被“选中之人”,包括陈平安,都无法在一个有限的时间內,达到要求。” “那怎么办呢?” “如此境地,又该找谁?” 寧远笑了笑。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唯一。” 杨老头微笑道:“太聪明,有些时候,不是好事。” 寧远呵呵笑道:“反正前后两世,也没碰到什么好事,不是在砍人,就是在砍人的路上。” “习惯了,没所谓。” 许是有些上癮,寧远又拿起老烟杆,狠狠嘬了一口,笑道:“让崔瀺与老神君选择我的,其实在我看来,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因素。” 这回杨老头没再让他猜了,直接道出两字,“周密。” 岂料寧远摇了摇头。 年轻人用菸嘴指向自己。 “其实还是我,只不过是另一个我。” 老人笑著点头,“確实如此。” 寧远一手拢袖口,一手持烟杆,眯眼道:“当年我第二次离开家乡,北游浩然,周密就已经躋身了偽十五境, 这其中的根本缘由,除了吞吃我斩杀的十几头大妖魂魄之外,就是我的那个恶念化身了。” “周密倘若还是十四境,其实在老神君和国师大人眼中,不算多大气候,没必要冒险,放弃既定之一,从而选我。” “可那周密已经躋身了偽十五……怎么办?” “而我这个主身,从头再来,都能在短短两年內,成就元婴境,这还是跌境了好几次的情况下,那么如此来看……” “有没有一种可能,蛮荒因为周密这个偽十五境,早就有了攻入浩然的实力?如今迟迟没有动作,只是那个读书人,还在等待?没有做好万全之策?” 杨老头终於有些动容,“所以?” 寧远頷首道:“所以据我来看,周密是在等,等他躋身真正的十五境,成为万年以来,继三教祖师之后,第四位立教称祖之人。” “他肯定已经算到猜到,崔瀺与老神君,选择了我,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才迟迟没有率兵过境。” “周密心气极高,他既然敢投奔蛮荒,就不会怕一个浩然天下,说到底,他只是怕我而已,怕我成为他的拦路石,因为他了解我,不是知己,胜似知己。” 若说十四境与偽十五的差距,是那天堑,那么偽十五与真十五之间,就是无涯关。 杨老头皱眉道:“十五境,不是那么容易的。” 寧远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在你们眼中,不一直是变数?那么我这个一,都被周密获得了一半,他就不能成为变数了?” 寧远放下老烟杆,“谁知道呢。” 杨老头拿回烟杆,搁在嘴里,结果吸了一口,没反应。 这才发现身旁的这个年轻菸鬼,已经將其吸了个一乾二净,只好从布兜里掏出一包崭新菸丝,重新换上。 老人抽了一口,“说吧,与我扯这么多有的没的,到底是要在我这边得到什么。” 寧远笑著点头,认真道:“过了元宵,我就打算去大驪京城,到时候应该会有一场恶战,也就是针对那个老车夫,没別的,只是跟神君提个醒。” “毕竟打狗还需看主人。” 杨老头笑道:“不过是几句不太好听的话而已,你小子就这么记仇?” 寧远摇头道:“並不记仇,实不相瞒,当年跨出那一步,在城头之上,那老车夫对我的几句破口大骂,我早就忘了。” “压根记不清当时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如今我也算是有了些许成就,站在了比较高的位置。” 青衫客拍拍大腿,笑道:“敲山震虎,总要做一做,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总要烧一烧,让我的名號,传的更远些。” “以后做起事来,才不至於处处碰壁,什么都要递剑来解决,闹得人间腥味极重,实在非我所愿。” 杨老头嗯了一声,“需不需要我將老车夫的部分神格交给你?如今你只是元婴剑修,战力再高,也难以匹敌飞升境。” 寧远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这人,有些古板,不喜欢胜之不武,一个飞升境的远古神灵而已,还不至於让我犯怵。” 老人颇为诧异。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倒也想看看,寧远要怎么杀那个老车夫,此刻摆在明面上的,別说他这个元婴境,就算把神秀山所有人凑在一起,面对老车夫,也是以卵击石。 总之,寧远展现的谋划越高,实力越强,对已经选他为接班人的杨老头来说,怎么都不会是坏事。 此后静坐无言。 见杨老头换上了新菸丝,寧远又没忍住,伸出手来,前者也由著他,递了过去。 再辅以忘忧美酒。 一口入肺,一口入腹。 快哉至极,活似神仙。 就这么陪著老人,坐了很久。 天色渐晚。 最后下起了濛濛细雨,隨后很快就越下越大,哪怕雨水只能通过狭窄的天井流落,不消片刻,也让后院成了烂泥塘。 寧远抽下最后一口,將烟杆还给老人,而后直起身,笑道:“走了,老前辈保重身体,希望以后每次来,都能蹭口老烟抽。” 杨老头隨口道:“你要真喜欢,我可以亲手做一根新的给你。” 寧远摇头,说了句怪话。 “我念旧,不喜新。” 老人视线混浊。 將一包此前在小镇买来的崭新菸丝,轻轻搁放在板凳上,一袭青衫背剑,管铺子那位少年伙计借了一把雨伞。 寧远站在门口屋檐下,驻足停步,看了片刻的冷清街道,隨后牵上毛驴,一步踏出,走入雨中。 离开杨家铺子,年轻人正要去学塾那边看看,不曾想老人的话语传入耳畔,“那颗铜钱,可以收回了。” 寧远愣了愣。 他撑伞站在雨幕中,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是老人说了第二句话,方才想起往昔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 “当年你在泥瓶巷捡的那颗铜钱,是我的,不是恶意,本是给你的一桩福缘,结果你小子倒好,隨手给了陈平安。” “真是个散財童子。” 寧远恍然大悟。 他便转身而走,循著记忆,左弯右绕的,最后来到被雨水冲刷过后,满是泥泞的小巷中。 泥瓶巷。 陈平安家的祖宅,如今在他发跡之后,已经找人重新修缮了一遍,虽然不算高门大户,可对比这条巷子的其他人家来说,也算是颇为显眼。 大门两侧贴著春联,前不久过年,门上也张贴有一个倒福。 寧远站在门口,没有想太多,略施神通,身形化虚,就这么生生闯入。 他陈平安要是知晓此事,来找麻烦,那就问剑便是。 老子最不怕因果。 去了灶房那边,视线一扫,寧远很快找到那只灶神爷的香炉,伸手往里摸索一阵,最后掏出来一枚质地古朴的铜钱。 此番动作之后。 下一刻。 泥瓶巷的这间祖宅,猛然摇晃了一下,丝丝缕缕的天地气运,宛若云雾,裊裊蒸腾,最终肉眼可见的,匯入寧远掌心的那枚铜钱中。 这枚铜钱,也从其貌不扬,变作金光熠熠。 正面,丰年吉兆,反面,大雪封地。 这枚铜钱,定是那镇宅纳福之物。 只是当年的自己,道行低,眼界低,不懂此中门道,觉得可能是某个高人伏线千里的算计,就没有重视,还丟在了陈平安家灶神爷的香炉里。 如今细细想来,教人哭笑不得。 原来是老神君的安排,暗中对他示好,拋去橄欖枝。 寧远思忖过后,一步来到隔壁,又在荒废已久的宋集薪家里,找到了三本落满灰尘的书籍。 《小学》,《礼乐》,《观止》。 都是蒙童书籍。 全数收入袖中。 拿走镇宅铜钱,是物归原主,而取走宋集薪那三本关於齐先生文脉的圣贤典籍,也不算偷。 偷书不算偷。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所以寧远心安理得。 离开泥瓶巷后,寧远心有所感,带上毛驴,几个跨步间,现身於东边学塾。 学塾陈旧且破败,凡是稍稍值钱的物件,都被人全数搬空,就连屋顶都破了个大洞,唯一能抚慰人心的,就是有处檐角下,多了一窝玄鸟。 就是燕子。 嘰嘰喳喳,模样可爱的紧。 寧远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耳畔似有朗朗书声,一如当年那个背剑少年,安安静静,旁听先生讲课。 再之后,让驴子在门外吃草,年轻人则是去了小镇之外,找上一户人家,花了些许银子,买了几大捆秋收之后贮存在家的乾草。 又去了一趟小镇督造署,找上此地的那位大驪官老爷,自报名號之后,没有被过多刁难,对方很快就命人交给他一封地契。 这一页纸张,微微泛黄。 原来齐先生没忘记那个承诺,当年离开小镇之前,就將自己的学塾,转到了寧远名下。 回到学塾,寧远擼起袖子,开始埋头干活,將那几大捆乾草,细心铺放在屋顶缺口处,而后又挑挑拣拣,把那些破破烂烂的书桌板凳,一一修缮。 只是这些寻常木材,腐蚀得厉害,到了最后,寧远也只是拼接好了三条课桌,四把椅子,还丑的不行。 学塾变作草堂。 扫净之后。 將太白掛在身后墙壁。 一袭青衫,坐在齐先生当年坐过的位置上,双手搁放膝盖,身前书案,摊平三本翻开一页的圣贤书籍。 身后是剑,身前是书。 归家游子,书剑两成。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寧远,感觉自己从未有过这般放鬆,遂闭上双眼,脸上掛著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学塾又有教书匠。 只是再无念书人。 第790章 龙首 学塾草堂。 在一袭青衫沉沉睡去之后。 有一位年轻姑娘,身著青色长裙,悄无声息的飘落在地。 在窗外站了片刻,看了看那个男人,而后收敛气息,走入其中,缓缓来到寧远身旁。 伸出一只白皙手掌,紧贴其额头,不知运转了何种术法,睡梦之中,男人原本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一点点摊平鬆开。 她眉眼含笑,柔声道:“夫君,好梦。” 隨后走出门外,离开草堂,再一步跨出,缩地成寸,有些不太讲理的出现在杨家铺子后院。 见了那个老人,阮秀的第一句话,就很是不客气。 “老头子,为什么要让他飞升?” 杨老头瞥了她一眼,“不然换你来?” 阮秀说道:“可以,我来就我来。” 老人笑著摇头,“你不行,你现在的神性,因为当年在蛮荒打的那一架,已经少了一半有余,太不济事了。” “就算给你立地飞升,去了那座破碎天庭,也最多是个偽十五,大概率还是十四境。” 杨老头嘬了口旱菸,“没甚大用。” 阮秀一时语塞。 这倒也是事实。 当年蛮荒一役,之所以能剑斩一座天下,除了老大剑仙那一剑之外,就属寧远那一剑。 外加自己散出大半神性的情况下。 倘若神性完全消失,她现在的境界,绝对不会是玉璞,可能中五境都是奢望,说不定就会一路跌到谷底。 她皱眉道:“为什么就非要有人飞升?” 杨老头冷笑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火神至高,难不成还要问我一个人族成神的糟老头子?” “为什么咱们头顶,会有一座远古天庭?” “为什么世间会有你们这些五至高?” “为什么蛮荒天下有妖族?为什么三教祖师都那么厉害了,一巴掌就能把一座天下打个稀巴烂,却只能画地为牢,连吸口气都要小心翼翼的,怕打个喷嚏,就把无数人震死?” “为什么老实巴交的披甲者,万年之前的岁月,恪尽职守,却要遭受无数同道的背叛?为什么万年以来,本就无错的他,要被人族修士轮番阻挠?” “为什么当年你们这些存在,要去捏造近乎完美无缺的人族?” 老人嗤笑道:“为什么你阮秀和李柳,当年有大道之爭,现在还是一样?为什么与我同阶的十二高位,死的死,伤的伤? 为什么陈平安生在泥瓶巷?为什么顾璨刚好就成了他的邻居?” “为什么当年我要飞升成神?为什么要在此画地为牢一万年,帮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远古神灵,延续香火而不灭?” “为什么我们的天地,要来他一个寧远?” “那么多为什么,谁能回答?”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老人猛烈咳嗽了几下,平息之后,缓缓摇头,沙哑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存在即是合理,你们五至高,没得选,脚下的蛇虫鼠蚁,同样没得选。” “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被劈头盖脸拾掇了一顿,阮秀此刻早就没了脾气,只是心口还是有些鬱闷,欲言又止。 杨老头取出一包崭新菸丝,是此前寧远送的,捻碎倒入菸斗,慢条斯理道:“人生天地,吃山吃水,本就欠了天地,这是要还的。” “没人可以例外,他寧远也不行,既然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些事,就是不得不做,退一步讲,阮秀,你想想看,就算我不让他飞升,將来蛮荒入关,你找的这个男人,就会袖手旁观了?” “找个穷乡僻壤,搂著媳妇儿孩子,当他的富家翁?过他的快活日子?” “可能吗?” 阮秀只是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別人?” 杨老头道:“因为只有他接的起。” 阮秀紧蹙眉头,半晌后,忽然提了个想法,“老神君,还有一个法子,你可以將供桌上的所有神格神性,交给我。” 老人笑问道:“想吃下所有人的神性?嗯,好像也不是不行,这样的话,你不仅能修缮自己的神灵缺陷,还能更进一步,之后藉助我的飞升台,说不定到了远古天庭,就能真的成就十五境。” 阮秀默然点头。 杨老头却很快摇头,隨口道:“不行。” “为什么?”阮秀皱眉道。 老人嘆了口气,用烟杆子指了指她,“你,李柳,包括所有的在地神灵,飞升天庭后,都难以维持本心,我要的不是这个。” 阮秀不再开口。 就这么静静坐了半天。 最后她问道:“老神君,他走了之后,还能回来吗?” 老人摇头,“不清楚。” “到那时,我肯定死了,哪管人间的洪水滔天。” 女子有些失魂落魄。 好像除了当年相助他剑开蛮荒之外,自己就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了。 到头来,她一个至高火神,头衔大是大,说出去都能嚇死人,可结果呢,压根就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连自己男人都保不住。 杨老头好似有些於心不忍,想了想后,与她说道:“別急著伤心,你男人暂时跑不了,飞升之事,没那么容易。” 阮秀轻声道:“还有多久?”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短则今年,长则四五年,具体如何,还得看人间的灯火,熄灭多少。” 阮秀嗯了一声。 直起身,女子就要离去,只是忽然原地驻足,低头沉思。 所以阮秀又转过身,神色认真,低头抱拳道:“此前多有冒犯,还望神君莫要与晚辈计较。” 杨老头笑呵呵的,点头道:“你没有怒气冲冲,直接一把火烧了我这药铺,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阮邛不是写了好些请柬吗?不给我拿一份?” 阮秀点点头,立即掏出一摞大红信纸,抽出最上边那一封,两手並用,递给矮小老人。 杨老头破天荒的,搁下烟杆,屁股离开长凳,还用衣袖擦了擦,这才接过这封大婚请柬。 阮秀有些羞赧,小声道:“到时候二月二那天,希望神君能移步,去我神秀山喝几壶喜酒。” 老人笑著感慨,“你们这些人,在我手底下转世轮迴了这么多次,终於有人走出了这一步,真是难得。” …… 旭日东升。 很快就天光大亮,霞光万里。 寧远是被吵醒的。 草堂內,一袭青衫悠悠醒来,循著耳畔之音,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裴钱和寧渔,两个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草堂这边,此刻正背对著他,坐在门外廊道,念书抄字。 有些奇怪。 寧远晃了晃脑袋,摆脱迷糊状態,抬头看了眼头顶,哑然失笑。 难怪她俩待在门外抄书,不在屋內,原来是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自己修补的屋顶,太过松垮,直接就塌了,此刻学塾之內,满是泥泞。 寧远没有起身,身子后仰,在这片难得的平静中,听著檐上玄鸟的唧叫,听著两个小姑娘的读书声,闭目养神。 她俩在大声朗诵一本圣贤书籍,有些生疏拗口,寧远听了半天,也只是听听而已,压根没懂什么意思。 这下好了。 昨天的草堂,有了教书匠,没有读书人。 今天两者皆有,他这个“教书匠”,学问又不够。 寧远自顾自笑了笑。 而后衣袖一震,满身泥泞,瞬间消散,走到她俩身后,轻轻咳嗽一声,问道:“你俩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两人齐刷刷转头。 寧渔先开的口,笑眯起眼,嗓音糯糯道:“师父,我们也刚来不久哩,是跟寧姐姐还有桂枝姐姐一起来的,噢,对了,两个姐姐现在去了小镇那边,说是要买点什么东西,就要我们在这边读书,等师父醒。” 寧远眼神温柔,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裴钱则是说道:“师父,今天过节,你不会忘了吧?早上师娘说,今年的元宵节,就在学塾这边过。” 寧远笑道:“確实忘了,不过没关係,反正有你们,你们记得住就好。” 让她俩好好抄书,寧远返回草堂,第二次修缮屋漏之处,这回没再马虎了事,铺好乾草后,还略施神通,將其稳固。 忙活儿的这一阵,两个弟子已经做完今天的功课,寧渔乖巧,跑去给淋了一夜雨的毛驴餵草,裴钱就没那么懂事了,抄著那把长离剑,在门外练起了她的疯魔剑法。 哼哼哈哈,踩得一身泥水。 日上三竿。 见寧姚和桂枝还没回来,寧远就先去了一趟骑龙巷,到了酒楼那边,点了一桌子菜,让封姨打包带走。 顺便聊了两件事。 寧远祭葫在手,拨开壶嘴,將那一缕齐先生的春风,还给了封姨。 妇人犹豫了一下,“这东西本就是齐静春留给你的,我只是当了个中间人而已。” 寧远笑著摇头,“齐先生所留春风,当然无比珍贵,可我走的剑道,不在此列,於我没有多大作用, 相反,此物对封姨来说,想必还是有莫大功用的,与其给我糟践了,不如交给封姨好些。” 美妇笑了笑,也没再推脱,將此物收入袖中。 她本就是远古司风之神,齐静春这个十四境修士的春风馈赠,对她大有裨益,说不准,这东西还能成为她日后躋身天人境的契机。 封姨笑眯眯道:“寧大剑仙,还有什么要我做的?说就是了,只要不是让我给你暖床,其他都好商量。” 寧远也不矫情,直言他最近,想要在龙泉郡开创门派,这两日多有走动,不过除了神秀山、落魄山之外,尚未能找到一座比较满意的山头。 建宗立派,第一步当然是选址,世间哪个仙家,宗门所在之地,不是风水极佳的上等宝地? 一桩头等大事。 选址开山过后,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倒也简单,无非就是燕子衔泥,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慢而无错,稳步登高,从容往上。 封姨拉著他坐下,手掌一招,桌面出现一份龙泉郡堪舆图。 妇人伸手指了指神秀山,道:“龙泉剑宗附近,共有七座山头,风水都不差,其中以挑灯山为最,比之神秀,也不会低多少。” 寧远摇了摇头。 意思明了,看不太上。 封姨又將手指,一路划到龙泉郡西侧,一片比之神秀山还要广袤的区域,解释道:“此为龙泉最西的枯泉山脉,这里大大小小二十几座山峰,地势均不低,大驪给出的价格,也很贵,这几年来,一直没有买主。” “枯泉山脉唯一的缺陷,就是风水虽然很好,但是较为分散,形势复杂,难以聚拢,不过你要是有品秩足够好的聚灵大阵,这些都不是问题。” 寧远略作思量。 还是摇头。 封姨白了他一眼,微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小子胃口到底有多大?既然这么有本事,咋不去中土神洲?” 岂料寧远真的点了点头。 一袭青衫,拢著袖口,缓缓道:“实不相瞒,有这个想法,要是龙泉郡境內没有满意的山头,我就抽个时间,走一趟中土。” “中土地大物博,肯定有许多风水极佳的无主山峰,到时候依靠蛮力,硬生生搬过来就是。” 封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她问道:“你是武夫?” 寧远頷首,“不才,金身境。” 封姨又问,“知道咱们东宝瓶洲,距离中土有多远吗?” 年轻人摇头,“没去过,不清楚。” 封姨竖起一根手指,气笑道:“足足一百万里!你一个金身境武夫,且不说能不能搬动大山,就算搬起来了,你还能御风而行,横跨整个內海?” 寧远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 委实是心比天高了。 封姨忍不住扶额。 摧山与搬山,两者之间,天壤之別。 一座大岳的重量,郑大风都难以搬动,最低都得是十境武夫,而想要搬动之后,再一口气奔腾超百万里,就有些天方夜谭了。 当然,寧远也不是没见过此等奇观。 当年独往蛮荒,他就在腹地深处,亲眼见过老瞎子的金甲傀儡,搬动一座座巍峨大山,铺就一幅锦绣图画。 可那是老瞎子的本事,跟他寧远没有半毛钱关係。 封姨看著这个口气恁大的年轻人,有些恼怒,正想著要不要撂挑子。 寧远忽然问道:“封姨,枯泉山脉,是不是龙泉最西?是不是当年那头真龙死后,龙尾所化?” 封姨点点头。 寧远指了指堪舆图,又问,“那么龙头在哪?” 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这封堪舆图上,没有龙首。 不止是封姨这一封,寧远恍然发现,自己之前在牛角山渡口买的那封形势图,一样如此,都没有描绘最东边的大山。 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封姨迟疑了一下。 寧远敏锐捕捉,抬眼道:“是有什么忌讳?以至於就连封姨,也不好说?” 妇人想了想,嘆了口气,还是与他娓娓道来,开口道:“是有这么一座大山,当年斩龙一役,三教修士就是在此处斩落真龙头颅。” 封姨隨之指向堪舆图最东边。 “亦是真龙龙首坠地之处。” “此山就叫龙头山,又名龙首山,三千年来,一直是小镇的出入大门,常年云遮雾绕,变化多端,地仙修士,要是不注意探查,都可能瞧不见它的踪跡。” “是龙气最浓之地,最初的龙头山,自成一界,只是时间一长,大概千余年前,因为外来修士的攥取机缘,导致驪珠洞天气运流失,龙头山的小天地,也破碎消弭。” “但就算如此,龙头山因为特殊地势,还有那颗真龙头颅的原因,一直都是龙泉郡所有山头之中,灵气最浓的山峰。” 寧远嗯了一声,“封姨,可以说说重点了。” 封姨说道:“驪珠洞天破碎以来,大驪对境內各座山头,都有明码標价,除了龙头山。” “龙爪、龙脊、龙尾等等,这些山头,皆能卖,唯独龙首是个例外,我也很少去,据说那边常年有大驪修士驻守,山巔还有一座宋氏祠庙。” 寧远听出了一个大概,笑道:“所以八九不离十,龙头山已经被大驪当成了祖宗山,难怪故意抹去了它的痕跡。” 封姨看向他,“你是想?” 一袭青衫頷首道:“那我就要它了。” 妇人果断劝阻,蹙眉摇头:“寧大剑仙,最好收了这个心思,龙头山是大驪的国祚根基,动不得,你真管他要,人家肯定不给,甚至是跟你拼命。” 寧远袖袍一招,將厨子打包做好的饭菜收入袖里乾坤,隨后径直走向门口,朝后摆手,撂下一句话。 “那就打。” 天子什么的。 又不是没杀过。 …… 姜妹从天而降,闪亮登场! 很难看吗?既然如此,不妨就点个催更,看个gg,鼓励一下,虽然我不加更,但也想难为你们。 很好看吗?既然如此,不妨就点个催更,看个gg,鼓励一下,虽然我不加更,但也想麻烦你们。 没错,我不要脸。 寧小子的宗门,要叫什么名字啊,能不能帮我想想,读者大大脑瓜子比我好,第五卷的卷名就是从评论区搬得。 还有,啵啵,mua~ 晚安晚安。 第791章 问剑披甲者 离开酒楼后,还没等出了骑龙巷,迎面就碰上了等候在此的魏檗,这位大驪北岳山神,先是远远朝封姨点头致意,而后看向寧远,说道:“有几件不那么大的小事。” 寧远点点头,快步上前,最后两人踏上小镇主街,並肩而行。 魏檗没著急说正事,而是以心声问道:“寧剑仙,那位酒楼老板娘?” 寧远摇头道:“旁人底细,我不好细说,不过能告诉你的是,封姨於我於你,都是前辈。” 魏檗心领神会,便也没针对此事,继续多问,他也没想在寧远这边得到確切消息,容易得罪人。 只要一两句提醒就够了。 后续找个时间去酒楼一趟,点几个小菜,再与那位封姨前辈聊聊,看看对方有没有兴趣,愿不愿意与他这个“小小山神”结点香火情。 魏檗说道:“寧剑仙,是否过了这个元宵,就要去大驪京师走马上任?” 寧远点点头,对身旁这位没什么好隱瞒的,想了想,笑道:“魏山神,以后私底下,还是喊我姓名好了,剑仙二字,以往听的少,觉得很是悦耳,现在听得多,就没那份感觉了。” 魏檗点头应下。 白衣男子终於说起正事,提醒道:“寧远,之后北上大驪,可以的话,就莫要走铁符江那条官道了。” 寧远一愣,“铁符江?” 龙泉境內,共有四条大江,但其实出了龙泉郡后,就只有一条。 冲澹,玉液,绣花,在红烛镇那边,三江匯流,而匯入的这条奔腾大江,就是铁符。 铁符江,亦是大驪最大最长的江河,东西绵延超万里,支流无数,最终东去入海。 寧远继而问道:“现在铁符江的这位水神娘娘,是不是叫杨花?” 魏檗頷首,“此前因为你闭关一事,我抽调了部分铁符江水运,与她见过一面。” 寧远笑道:“你直接说她跑来砸你场子不就好了?” 魏檗摸了摸鼻子,訕笑道:“铁符江神的神位,虽然比我低,但不会差多少,毕竟五岳可以有五座,铁符却只有一条。” 这就是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灵了。 五岳山神,看似神位最高,但其实某些江河水神,香火、金身、修为,不见得就比不上辖境內的山君。 毕竟山不见山,而水却连著水。 杨花坐拥一国最大最长的江河,拥有支流无数,仅是龙泉境內,就有冲澹、玉液和绣花三江,水脉匯聚,香火鼎盛,修行一日千里。 而魏檗这个北岳,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周边只有龙泉新城的百姓前来烧香,现在能压铁符一头,將来就难了。 魏檗直截了当道:“寧远,这个杨花,最早是大驪皇后身边的捧剑侍女,生前是九境剑修,去年初春,得了圣旨,便来了龙泉郡, 舍了人身,形销骨立,承受莫大苦楚之后,成为铁符河的水神,成神那天,天地异象层出不穷,也因此,大驪极为重视,天子再下一道敕封,將河升江, 所以这位水神娘娘的金身品秩,极高,不下於任何一位五岳正神。” 寧远嗯了一声。 魏檗解释道:“朱荧王朝那件事,我已经知晓,也大概知道你跟大驪皇后之间的恩怨,所以就提前与你说一声。” “这个杨花,在任期间,兢兢业业,是好非坏,只是脑子不太灵光,对於她家娘娘的话,言听计从, 昨日她来找我,除了问罪,大骂我擅自抽调她的辖境水运外,还专门问了你的事。” 顿了顿,魏檗摇头失笑,无奈道:“她说要与你问剑一场,为此,还单方面留下了一份生死状。” 寧远歪过头,笑道:“拿来看看。” 魏檗两手一摊,“我没收。” 寧远似笑非笑看著他,忽然问道:“魏山神,我把她打死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 “借我之手,斩杀一位辖境內不服管教的水神,无论怎么看,对你都是好事,那封生死状,为何不接?” 魏檗正色道:“虽非儒家子弟,但身处浩然天下,耳濡目染多年,也愿意守著这份底线。” “杨花生前无错,死后成神,也是无错,她与我虽然不对付,可在任期间,保得铁符两岸风调雨顺,这就足够了。” 寧远笑问道:“所以你表面上给我通风报信,其实说白了,就是想要我留她一命?” 魏檗苦笑点头。 青衫客嘆了口气,拍了拍这位北岳山君的肩头,“前脚给人劈头盖脸的登门问罪,后脚就要求我不杀人家,你这山神当的……没谁了。” 走到十二脚牌坊楼。 寧远在兵家匾额下倚靠,说道:“绕路就算了,你不说还好,你这一说,明天我就先去铁符江祠庙看看。” “她要是懂事,知难而退,我就当游山玩水去的,要是还给我递交生死状……那就看我心情了。” 魏檗点头称是。 寧远没著急回草堂,魏檗便陪著他在这边赏景,今儿个是元宵,脚下这条小镇主街,颇为热闹。 人气儿虽然不多,但这样的偏僻小镇,最讲究一个逢年过节的习俗,一座座高门府邸的家丁婢女,舞龙的舞龙,挑灯的挑灯,可想而知,到了夜幕降临,此处是如何的张灯结彩。 寧远抬头看向匾额上的四个大字。 气冲斗牛。 魏檗笑道:“寧远,听说这么些年来,你一直在四处游歷,想必就去过很多地方了?” 寧远摇摇头,“路走的不少,但其实去过的地儿,真不算多,只说浩然天下,就只有三洲而已。” 可能不久之后,会去一趟中土神洲。 不过寧远没开腔,他与魏檗,还没到那种什么都能聊的地步。 魏檗突然说道:“现在的浩然天下,真不太平,特別是南北两座大洲,俱芦与扶摇,在文庙议事期间,一个山上,一个山下,皆是大乱,人心惶惶。” “文庙这一场议事,千古未有,持续时间极长,不断有圣贤出台新策,传出去后,惹来风波无数。” 寧远回笼心神,“比如?” 魏檗说道:“比如有位学宫圣贤,说要將天底下的山泽野修,地仙以上的练气士,全部送去桐叶洲以东,在镇妖天堑建成之后,驻守边关。” 寧远诧异道:“一竿子打死?” 魏檗微微摇头,“那倒不是,据说是要各地的书院圣人,亲自拘押辖境內的山泽野修,只针对那些作恶多端的,让他们戴罪立功。” 寧远摇头又点头,“在我看来,这条计策,其实还行,但有一点说不过去,因为作恶者,不止野修,往往很多的谱牒仙师,才是主流。” “人活一辈子,谁不干点坏事?我寧远,当年都算计过无辜之人,差点导致一场祸事。” 其实这第二次北游,每次回想昔年桂花岛之事,寧远就会感到一阵后怕。 当年算计桂花岛之后,若是真出了岔子,导致蛟龙沟的拼命反扑,千余渡船乘客死绝…… 可能自己也就死了。 也等不到小镇祭剑,等不到递剑蛮荒,剑开一座天下。 在年轻人走过的这条长线之上。 好像有无数个关键节点,哪怕走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復的境地,稍稍安心的是,到底是走过来了。 年纪越大,见得越多,时至今日,寧远的眼界与城府,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剑修。 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秀秀,为了神秀山那些亲近之人,为了家乡剑气长城,他都要一步一步,走到高处,更高处,最高处。 而促成这一切的前提,甚至不是什么躋身上五境。 而是接下来的这趟京城之行。 寧远要干点不那么小的“大事”。 魏檗嘆息道:“確实如此,但文庙再势大,也不能把心思打到全天下修士身上去,真要施行了这位圣贤的办法,恐怕蛮荒尚未入侵,浩然就提前大乱。” 寧远附和点头。 他之所以会关心这些天下大事,是因为身在关键局中,不想也得想,魏檗会关心,则是身为大驪北岳正神,远虑近忧,都得忧一忧。 更別说,他躲也躲不过,大驪整合一洲之地,是板上钉钉,到那时,他魏檗就会跟著水涨船高,成为整个东宝瓶洲的北岳大神。 说到底,妖族一旦入关,魏檗这个一洲北岳,没得选,只能拼命。 山上山下,无论仙凡,皆被大势推著走。 寧远取出养剑葫,抬起脚步,笑道:“走了,返回学塾那边,劳烦魏山神捎我一程。” 魏檗哑然失笑,“不过三四里地,剑仙一步就能抵达,还需要我来献丑?” 寧远恬不知耻道:“如今我初来乍到,神秀山对外的生意,也还没做起来,天天坐吃山空,迟早变成穷光蛋,体內真气,那是能省一分是一分。” 魏檗咂了咂嘴。 没再说什么,轻轻拂袖,將寧远送至东边学塾。 敕风驱日月,缩地走山河,水是掌心纹,吐气震天雷。 即是山水神灵。 寧远走后。 魏檗独自站在原地,仰头看向那块兵家匾额,没来由想起寧远来到龙泉郡的所作所为,点点滴滴。 特別是这次前来小镇。 魏檗喃喃自语,“不到二十的元婴剑仙,镇剑楼主,有那圣人之女作为道侣,明明地盘这么大,为何会对一间陈旧学塾心心念念?” “芥子天地,寻大自由?” …… 学塾这边。 寧远一步跨过门槛,结果就愣在了当场。 焕然一新。 学塾门外,两个小姑娘手持扫帚,专心打扫,灶房那边,桂枝腰系围裙,寧姚蹲在门口,正在择菜。 苏心斋也来了,踩著板凳,搁那擦窗户。 闻到了一股饭菜香。 寧远便不动声色的,拢起了袖口,有些尷尬。 藏在袖里乾坤中,在封姨酒楼打包的一桌子饭菜,估计是吃不上了,花了好几两银子呢,真是浪费。 两个弟子,齐刷刷喊了句师父。 寧远微微点头,来到小妹身旁蹲下,擼起袖子,帮忙择菜。 寧姚便说阮师去了南边,听说是要去接三个嫡传弟子,所以嫂子就留在了神秀山,没有过来。 寧远嗯了一声,不在意这些,而是以心声问道:“姚儿,老大剑仙怎么说?” 寧姚身为剑气天下的大道化身,能观想、联繫剑气长城那边,他这个做兄长的,当然知道。 不然他就不会如此目中无人,在老神君那边夸下海口,说什么此去京师,要剑斩那位飞升境老车夫。 寧姚不会对他隱瞒任何事。 甚至当年她第一次来了月事,急得不行的时候,娘亲都比寧远晚一步知道。 记得好像是十一岁? 当时两人在城头练剑,寧姚忽然撂下长剑,脸色煞白的抱住兄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 反正就是裤子里流血了。 那会儿的寧远,也不懂啊,没见过,但是身为老哥,总要有担当,便脱下外衫,披在小妹身上,而后背著她,一路狂奔回家。 就在此时,寧姚的细腻嗓音,打断他的回想,同样是以心声开口,“老大剑仙没说什么,就三个字,知道了。” “哥,老大剑仙不会不管你吧?” 寧远深吸一口气,双手拢袖。 “应该……不会吧?” 他其实也不太確定。 毕竟那个老头,鬼知道他什么想法,当初太平山一役,嫡传弟子都这么拼命了,他都没看上一眼。 有这么做师父的? 从头到尾,这么久了,老大剑仙好像就只出现过一次,也就是当年在藕花福地,被姜赦拉入武道山巔之时。 教了他一剑。 之后就没了。 在寧远看来,可能自己於师父老大剑仙来说,就像一头散养的牛,教了立身之本后,就放其离去。 天大地大,哪都有草。 遭瘟的老大剑仙。 夜色临近。 灶房那边,炊烟裊裊。 在桂枝端了半数菜餚上桌之后,寧远便御剑回了神秀山,接上阮秀,还有郑大风两口子,一起来了草堂。 没多久,阮邛也风尘僕僕赶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位龙泉剑宗的嫡传弟子,董谷,谢灵,徐小桥。 今年的正月十五,月圆人更圆。 …… 剑气天下。 圆月当空,皎洁月辉尽情铺洒在天地间,照耀得巍峨连绵的十万大山,如同披上了一件雪白衣裳。 自当年蛮荒事变之后,此处天下,就没有什么三月悬空的景象了,只剩下了两轮。 所以是两月悬空。 老人纵地金光,转瞬落地,同一时刻,老瞎子走出茅屋,挠了挠腮帮,笑道:“不错不错,陈清都,你还算有点信用。” 老大剑仙一挥衣袖,隔空拋给他一份记载有剑气长城这一脉剑道的修炼法门拓本。 这东西,在剑气长城,压根不值钱,家家户户都有,谁都能修炼,老瞎子想要,也很简单,不过强行找个晚辈逼问,就是坏了规矩。 管陈清都要,意义就大为不同。 老瞎子笑眯眯收下,隨后问道:“几时前去?” 陈清都说道:“就这几日吧,待会儿要走一趟天外。” 老瞎子又问,“小夫子怎么说?” 老大剑仙隨口道:“管他怎么说,此去浩然,我又不对他儒家动手。” 老瞎子琢磨了几下,“能出几剑?” 陈清都摇头,“不清楚。” 瞎眼老人撇撇嘴,没再多问,摆摆手,开始赶人。 陈清都也不多待。 驀然之间。 老大剑仙拔地而起,化虹离去,身形好似剑光,就这么笔直一线,生生撞碎包罗这座天下的世界天幕。 光阴长河隨之剧烈翻涌。 天外。 凭空现身於一处域外战场,陈清都先是瞥了眼驻守在此,剑气长城的诸位剑仙,而后视线偏移,望向那拨浩然天下的儒家圣贤。 与礼圣、持剑者,遥遥点头致意。 老大剑仙微笑道:“诸位同道,镇守天外多年,劳苦功高,我陈清都刚好有空,而今日的人间,刚好又是一个团圆的好日子,那么不妨挪挪位置,返乡一趟。” “由我剑气长城,暂时镇守此地。” 话音刚落。 陈清都现出法相,一剑开天。 这位人间剑术最高者,十四境巔峰纯粹剑修,继当年联手刑官,剑开蛮荒之后,再一次倾力出剑。 问剑披甲者。 第792章 大道之爭 光阴长河之畔。 礼圣收回看向那位老人法相的视线,转过头,面向一眾儒家子弟,近乎二十人,最低仙人,最高飞升。 加上那些因为此前大战重伤,在各个远古星辰修养的儒家修士,大概有三十位之多。 这就是浩然天下的儒家实力。 部分。 仅看数量,与妖族不相上下,更別说,其实早在当年刑官剑开蛮荒,斩杀十几头大妖过后,浩然天下的综合实力,就已经远超蛮荒。 但却又不能如此算。 因为儒家这边的修士,要折扣掉一大半。 比如十五境的老夫子,最是不能出手,哪怕將来蛮荒入关浩然,至圣先师很大程度上,能做的都很少。 若说天上最大的隱患,是那犹如永恆阴霾,高悬域外的远古天庭。 那么人间最大的隱患,其实都不是数量极多的得道宵小,而是合道地利,犹如“饕餮”的三教祖师。 类似寻常修士炼化外物为本命物。 將一座天下炼化为自身道场,那么三教祖师的一言一行,其实都能左右人间的风调雨顺。 极为可怖。 所以万年以来,三教祖师,从未有过真正的下界,更別提什么出手了。 但是有过一个例子。 据说八千载前,佛祖就曾与一头化外天魔坐而论道,在这期间,有过一剎那的分神,起了那么一丝悲悯之心。 高坐天外,遥遥看了眼那座阴间冥府。 就只是一眼而已。 地狱便大开鬼门关。 而那头境界奇高的化外天魔,其实没说什么,就只问了佛祖一句,“你们佛家,一直说要普渡眾生,那么这个眾生,到底是包罗哪些?” “如果单指人族,为何又要说普渡眾生?为何不改改,换成普渡人族?如此知行不合一,岂不是惹人耻笑?” 而等到这场地狱祸乱平息之后,化外天魔又嬉皮笑脸的说了一句,“佛家忌杀生,可是佛祖,您老人家的手下亡魂,却是最多,与我论个道而已,就死了那么多的后辈子弟。” 这句话之后。 佛祖的杀生数量,又多了一个。 以无上大神通,將这头化外天魔生生拆解无数份,藏於他心相內的三千小世界,镇压炼化。 像极了狗急跳墙。 而当年这个时期的三教辩论,佛教也因为此事,被道门与儒家屡屡针对,被人说得哑口无言,最终惨败。 总之,除了蛮荒天下,其余几座人间,那些站在山巔上的一个个三教人物,基本都难以出手,不只在於三教祖师。 礼圣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 只是小夫子迟迟不愿躋身十五境,限制才不会那么大。 世间每一个修士,都是窃取灵气的蟊贼,境界越高,越是如此,达到三教祖师那般地步的,形若饕餮。 所以这样一换算,其实浩然天下的整体实力,真不会比蛮荒强多少,某些时候,因为规矩的束手束脚,还要偏弱。 礼圣与一眾读书人说道:“好了,让出地盘,这边暂时交由剑气长城,老大剑仙说的好,今天的人间,是那团圆的好时候,都下界去吧。” 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 虽然绝大部分,都没见过那位老大剑仙,可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听也听过了,再不济,与自己並肩作战,那些剑气长城的巔峰剑修,总该认识吧? 无人开口。 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当领头的一位天幕圣人,率先朝著那位问剑披甲者的老人作揖行礼时。 所有儒家圣贤,近乎同时转身,肃穆作揖。 千古悠悠,不知何人吹铁笛,清响破空冥。 在与礼圣、持剑者,还有剑气长城诸位剑仙告辞之后,一位位儒家圣人,沿著多年前的来时路,就此下界。 时间真不算长,可能也就数日而已。 但他们却已经很久没有返回家乡。 这其中,短的,百八十年,长的,来到域外战场,已有数千个春秋。 有人走,也有人去。 继陈清都之后,董三更离开脚下星辰,率先递剑,拦截数头金身神灵。 此后一位位剑仙,纷纷出剑。 剑气长城之人,人少,话更少,当初来到此处,就是如此,哪怕稍稍停战片刻,也多是独自休养。 光阴河畔。 礼圣目送剑仙远去。 高大女子双手拄剑,眼神幽幽。 她忽然问道:“礼圣要不要通知老夫子一声,让他临时去请道门与佛教?” 礼圣瞬间领会意思,想了想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剑气长城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万不可再如此,如果这个想法,是陈清都提的,倒是可以商量,但既然不是,那就算了。” 持剑者说道:“我可以去跟陈清都说两句,想必以他的脾气,会答应的。” 她所处位置,因为陈清都问剑披甲者的原因,导致身后的光阴长河,大浪滔天,但是每当有浪花近身三尺,便自行退散,不敢攖锋。 持剑者挽了挽如瀑青丝,眯起眼,缓缓道:“小夫子,白玉京余斗,莲花那个鸡汤和尚,加上我与陈清都,应该足够了。” “不过需要有人拼命,等到大战结束,也必然会有人死,彻彻底底的死。” “鸡汤和尚负责挨打,小夫子与道老二,拦阻所有远古神灵,打消那傻大个的神通,我与陈清都联手,將其剥甲斩首。” 礼圣仔细想了想是否可行。 最终他还是摇头,轻声嘆道:“暂时不成,就算如前辈所言,我们几个,真把披甲者杀了,后续怎么办?” “前辈已经为人间递剑太多,道行下降不说,万不可置前辈於死地,何况这还是往好了去看,剑斩披甲者,机会不大。” 高大女子默不作声。 礼圣说得確实没错。 披甲者只要不想死,那就一定不会死。 想要强杀,別说现在的她做不到,就算换成当年登天之前的巔峰时期,一样做不到。 披甲从来不输持剑。 自古而然。 她说的这个法子,对於那个最终结果,也只是预料,並不敢保证就一定能做到。 披甲者又没有表现出什么赴死之心。 想要真正的万无一失,除非三教祖师联手,不计后果,拼著整个人间崩塌的下场,方才大有希望。 她望向极远处的战场,打了个哈欠,笑道:“我越来越期待他那个弟子的新剑道了,就是不知要等多久。” 礼圣疑惑道:“既然那年轻人的崭新剑道,是陈清都传授,那么前辈观道陈清都递剑,不也一样?” 持剑者摇头,“陈清都不行,他早就死了,脚下大道,还是断头路,一样的崭新剑道,知道为什么他弟子可以温养剑魂,陈清都却做不到吗?” 礼圣笑道:“晚辈洗耳恭听。” 她说道:“因为陈清都自己就是剑魂。” 小夫子微微讶然。 不过这才有些合理,或许这位老大剑仙,能以阴神坐镇剑气长城一万年之久,靠的就是自身的这把剑。 也难怪陈清都的十四境,不曾因为当年问剑托月山身死,而导致杀力有所下降。 高大女子悬剑在腰,瞥了眼脚下的光阴长河,忽然说道:“既然陈清都选择递剑,那我也下界走一趟,看看陈平安好了。” “礼圣记得跟至圣先师说一声,让他暂时伸手托著浩然天下,別等会儿我一下界,就把东宝瓶洲压塌了。” 礼圣頷首点头。 持剑者跨出一步,身形没入光阴长河,却不是去往某个时间线,下一刻,高大女子已经现身於东宝瓶洲。 明明没有太多的动作。 天地却隨之微微摇晃。 而紧接著,当有人伸出一手,牢牢托住整个浩然天下之时,东宝瓶洲这边的天地异象,又在眨眼消失。 一步离开天外,第二步,女子便已蒞临龙泉郡落魄山,见到了某个踩著月色,正在辛苦走桩的少年。 她微笑道:“你好啊,陈平安。” …… 与此同时。 草堂学塾,寧远拎著养剑葫的手,猛然一顿,竭力抬头,瞥了眼阮秀,还有寧姚他们几个后,笑著说要去门外看看。 一袭青衫走出草堂。 再也坚持不住,转瞬之间,身形变作佝僂。 好似有一座大岳山头,凭空压在了他的脊背,如此境地,就连一呼一吸,都变得极为艰难。 寧远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他的一双眸子,毫不自知,逐渐泛起淡淡的粹然金色。 而在他的眼中。 小镇西边的群山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火,明亮至极。 宿敌来犯。 纯粹的大道之爭! 另一边。 神秀山脚,官道旁,在此结庐修行,独自守山的白衣女子,更是因为某个存在的到来,遭受重创。 哪怕主身並未第一时间来找她。 但那股无形的锋芒剑气,好似天威,隔得老远,也將她压迫的身子疲软,匍匐在地,肩膀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 杨家铺子。 老人忽然跳了几下眼皮子。 一开始是右眼,跳得是灾,很快又变成左眼,跳得是財,后来乾脆就左右眼轮著来,作怪不休。 杨老头却也没想去见见故人,继续抽著他的旱菸,只是越抽越厉害,咳嗽之声,不绝於耳。 骑龙巷尾。 一间隶属於落魄山的草头铺子,一位姓贾的老道人,原本好端端的在柜檯那边打著瞌睡,结果没来由醒了过来。 老道人名叫贾晟,早年与陈平安有过一段善缘,因为囊中羞涩,无处可去,最后便投奔了落魄山,负责照看草头铺子。 这位境界低微的贾道长,醒来之后,第一时间看了眼自家山主所在的落魄山,眼中精光一闪。 但却没了下文。 贾晟很快又脑袋一歪,继续打起瞌睡。 大过节的,总是扰人清梦。 龙泉郡东边。 红烛镇外,驛路上,一位刚刚返乡没多久,又重新背好行囊,打算游歷四方的高大少年,走著走著,驀然转身。 黄镇其实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好像就只是简简单单,再多看一眼家乡轮廓而已。 但少年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好像自己有额外的一双眼睛,跨越千载光阴,横贯古今未来,在岁月之中,去看那个於他而言,有滔天大恨的小偷。 一眼之后。 少年转过身,低著头,紧了紧系掛在身的行囊绳子,失魂落魄,摇摇晃晃,踩在春雨过后,满是泥泞的驛路上。 就此远游。 再也没有回家。 …… 域外战场。 一道无上剑光,力压披甲者,將其堪比星辰的巨大神灵金身,给硬生生劈砍得撞入星域深处。 金甲火星四溅。 披甲者稳住身形,岿然不动,近乎於毫髮无伤,那双金色瞳孔,看了眼那个老人后,默然退走。 这老不死的,一上来就在拼命,虽然於他而言,都能稳稳接下,但实在是没有太大必要继续打。 因为就在这短暂期间,自己麾下的两位飞升境神祇,已经被对方身后的一眾杂毛剑修,打烂了金身。 万年以前,披甲者有数百位部下。 万年之后,只剩下了数十位。 都被礼圣和那个背叛者打杀了。 虽然神性不死,可他归拢重塑,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都是追隨他无尽岁月的老部將,身为主子,总要顾及这些。 陈清都也没继续打,散去由星辰炼化的长剑,收回法相,出现在光阴河畔的礼圣一侧。 小夫子说道:“前辈去了宝瓶洲,说是要见见陈平安,临走之时,我提醒了她一句。” 意思很简单,就是说你的弟子寧远,肯定不会有事,真要有了万一,出了事,也是我余客担责。 老大剑仙点点头,蹲下身,捞了把光阴河水,擦拭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十五终归是十五。 哪怕十四境巔峰的纯粹剑修,也难以匹敌,陈清都之所以能做到如此,有小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处星海,早就被儒家炼化为人族道场。 亦是礼圣布置的文字狱。 最是压制远古神灵。 老大剑仙在此地问剑披甲者,双方之间,等於是一个增,一个减,这才以十四境巔峰剑术,做到剑压披甲者。 而剑压与剑斩,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披甲者那副金甲,除了十几道剑痕之外,再无其他。 当然,不是说有礼圣的文字狱,陈清都才能匹敌披甲者,就算没有,对他来说,也无妨。 文字狱只是压制神性,补充人族修士的灵气,並不会增长丝毫杀力。 此番交手,老大剑仙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对於这头五至高其一的披甲者,他若是以一座剑气天下,还有身死为代价,可以將其剥甲。 一旦剥甲,那么斩首,就不会是什么难事。 不过没必要这么拼,这次暂代儒家镇守天外,陈清都也是带著目的而来,没谁愿意平白无故,去扫旁人的家门雪。 陈清都笑了笑,自嘲道:“终归是老了。” 礼圣摇摇头,“可老大剑仙不还是以一己之力,压了蛮荒万载岁月,如此丰功伟绩,天底下有几人能做到?” 老大剑仙不当回事,站起身,瞥了眼光阴长河,“礼圣怎么不回人间过那团圆佳节?是觉得我陈清都,我剑气长城的本事,拦不下披甲者?” 小夫子缓缓道:“孤身一人,无牵无掛,天上天下,无论置身何处,都无团圆一说,还不如留在这边,多看几眼老大剑仙的超绝剑术。” 陈清都嗤笑道:“那位持剑前辈的剑术,可比我高多了,难道一万年来,礼圣还没看够?” 礼圣说道:“还是想多看看人间。” 老大剑仙双手负后,“与小夫子聊天,实在有些无趣,总说一些稀奇古怪,惹人深思的话。” 礼圣呵呵一笑,“所以我余客当了读书人,而陈清都却成了剑修。” 陈清都忽然问道:“这个披甲者,好像与当年的他,不太一样了?” 读书人呵了口气,点点头,“是有些不一样了,但总体不多,依旧心心念念被我们封禁的远古天庭遗址,想要续上香火,重归巔峰境地。” 披甲者如今的境界,很是古怪。 真正的神位与金身,都在远古天庭的情况下,展现出来的实力,虽然大打折扣,可依旧有十五境。 既是十四,也是十五。 陈清都没有太上心。 老大剑仙突然竖起一只手掌。 “五剑。” 礼圣微微皱眉,“此去浩然,需要递剑这么多?” 陈清都笑眯眯点头。 礼圣问道:“具体要杀哪几个?” 老大剑仙隨口道:“一个邹子,一个白泽,一个千年之后的十四境。” “三人何须五剑?” “剩下两剑,落向何处,就得看我弟子的意思了。” 第793章 万古皆长夜 天外。 礼圣犹豫了一下,问道:“老大剑仙,对於我让寧远去参加文庙议事,心里当真没有任何芥蒂?” 陈清都笑呵呵的,没回答这话,而是反问道:“礼圣,我如此明目张胆,要去你们浩然递剑杀贼,你心里当真没有任何怪罪?” 两人对视片刻,而后驀然一笑。 礼圣所说,是让陈清都的嫡传弟子,也就是寧远,在参与文庙最后一场议事过后,確定其北海关主的位子。 替浩然天下,守那镇妖三关之一。 陈清都不可能听不懂,或许在更早之前,老大剑仙就洞悉了这些不是算计的算计,只是出於某些考虑,当作不知罢了。 而老大剑仙反问的那句话,也是大差不差的一个意思。 不提千年之后的那个十四境剑修。 只把白泽和邹子单拎出来,按照儒家以往的风格,陈清都要杀他俩,先不说能不能杀,就算能,文庙也不应该会坐视不管。 因为这两位远古十四,皆有功德傍身,还是大功德。 邹子曾参与登天一役。 以本命五色土,为浩然人族修士,铺就一条登天路,抵御神灵大阵的碾杀。 而白泽,虽是妖族,却对浩然人族,同样也有大恩。 他在万年之前,选择天下太平稳固,听信了礼圣之言,寧背忘祖之名,自囚浩然天下,將大妖真名尽述礼圣。 这才有了后世的九洲大鼎。 浩然九鼎,鼎身篆刻之文字,是哪些? 皆是妖族精怪真名。 总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 陈清都的意思,很简单了。 你们儒家,要怎么算计我的弟子,哪怕让他去镇守边关,也无妨。 但是这个前提,就是得让我去递剑几次,杀几个曾经算计过我弟子的老东西。 交换罢了。 礼圣沉吟道:“这三人,同为十四……有把握?” 陈清都笑了笑,隨口道:“有个屁,我说一剑一个,小夫子就信?吹牛又不犯法。” 顿了顿,老人面无表情,开口道:“但只是难杀,不代表杀不了,只是苦於除了剑术,陈清都未曾修行过別的法门。” “这几人要是躲著,藏头又藏尾,说老实话,老子还真没什么办法。” 陈清都笑道:“过了这个元宵,等我去了浩然,礼圣估计就有的忙了,刚好小夫子与我,一文一武,你们读书人的打架功夫,不太行,但是传道授业,修补山河,还是可以的。” 礼圣嘆了口气。 欲言又止,本想说一句手下留情,最后想了想,还是算了,將这四字言语,重新咽了回去。 本想再来一句,其实读书人的打架本事,也不差,不过依旧没说,犯不著与陈清都计较这个。 因为这天底下,能说读书人廝杀不行的,寥寥无几,刚好身旁这位老大剑仙,就是其中之一。 剑气长城的董三更,一眾飞升境巔峰剑仙,浩然天下的裴旻,阿良,左右,周神芝,蛮荒当年的刘叉,元凶等等,以及青冥天下白玉京掌教余斗,玄都观孙怀中,莲花冥府那位剑仙菩萨…… 还要加上这一万年来诸多死去的巔峰剑修。 反正万载春秋以来,人间剑道一途,能人辈出,何其群星璀璨,可饶是如此,也从无一人敢自称剑道无敌。 只因为剑气长城的城头上,还站著一位名为陈清都的老人而已。 老大剑仙一日不死,那么人间所有剑修。 万古皆长夜。 细数某些老黄历。 其实曾经问剑过老大剑仙的,还真有,还不少。 蛮荒最多,数十位,少部分死了,大部分得以苟活。 不是陈清都愿意放这些问剑大妖离去,而是大部分前来问剑的巔峰妖族,还没等到了城头,就灰溜溜的收剑返回。 而其他几座天下,也有,凑在一起,不会比蛮荒少,没几个身死,原因也差不太多。 每一个人族剑修,不管是地仙杂毛,还是十三境大剑仙,只要登上了剑气长城的城头,见了那个茅屋老人,都会瞬间醒悟,不可匹敌。 没见过之前,怎么吹嘘自己都没事,可既然真见到了,明知道问剑会死,有几人又真正愿意去死。 例如余斗。 自负如白玉京二掌教,当年携仙剑而来,也止步於倒悬山捉放亭,不敢踏足剑气长城一步。 因为问剑即死。 礼圣也承认这一点。 老大剑仙的十四境,他的一身剑术,早已抵达所能走到的尽头,此前说的那番话,真不是吹嘘。 一剑一个十四境。 只是必须是在特定的情况下,陈清都不计代价的倾力出剑,这世上的天人境,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是接不下来的。 何谓剑修? 这便是了。 別的道法,我不行,睁眼瞎,可要是论杀力,任你万般神通,挨上一剑,也得身死道消。 很显然,邹子,白泽,还有那名隱匿光阴长河漩涡中的十四境,都不在这个“特殊”行列。 邹子並不擅长对敌廝杀。 白泽也並未躋身偽十五。 当然,白泽的两万余载道力,极高,正常来说,挨陈清都一剑,不在话下,可问题就出在这。 白泽的阴神,自从当年蛮荒事变过后,时至今日,都还未返回文庙,没有回归阳神与真身。 一个白泽的阴神,想要在老大剑仙手下不死,就有些困难了。 至於那个千年之后的十四境,在老大剑仙面前,更加是个杂毛,压根不用去多想什么。 总之,今夜光阴河畔的这场“閒聊”,礼圣与陈清都,都算是敲定了一件事,看在前后种种的份上,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可以暂时不被儒家规矩限制,仗剑去往浩然。 陈清都看向脚底的光阴长河,忽然想起早年听过的一句话,遂开口道:“礼圣,我那弟子,曾经问过我一件事,我觉得有趣,便记在了心上。” 礼圣侧身。 老人目光幽幽,缓缓道:“那小子说,天地间最大的这条光阴长河,按他的理解,其实就是第二座远古天庭。” “他提出过一个想法,大概意思,就是说三教祖师,之所以无力打碎天庭,就是因为没有先行打烂阵眼。” “只要咱们脚下的这条光阴长河彻底崩碎,那么与它息息相关的远古天庭,便会不攻自破,到那时,谁都能飞升前去, 神灵失去光阴长河,等於失去神性养分,不值一提,而我们的天地,从始至终,也並不需要这么一座不朽牢笼。” “唯一的不好,就是如此一来,可能会让那末法时代,瞬间到来,短短几十年內,天地人间,就再无灵气一说。” “无灵气,无长生者,无山水神祇,无草木精怪,所有人,无投胎,无转世,道散身死之后,更无因果一说。” 全数听完。 饶是小夫子,也不由得悚然一惊,心想寧远那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而据他了解,如果將来的某一天,等寧远真的躋身了十四境…… 他是真有可能会这么做的。 不过眼下毕竟还只是眼下。 所以礼圣略微思索,回答道:“这个想法,很是……匪夷所思,涉及的东西太多,暂时还是搁置好了,不过我也记了下来,若有可能的话,会成为下一次三教辩论的议题之一。” 陈清都转过身,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剑修所言,居然有望成为三教议题,嘖嘖,真是有幸。” 礼圣充耳不闻,甚至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老大剑仙的阴阳一道,確实厉害,在某些层面,还真就不比那谈天说地的邹子,来得低了。 双方就此陷入沉默。 良久后,见披甲者迟迟没有动作,陈清都便有意无意的,问起了一个自家剑气长城的小姑娘。 起初是问那个姜姓姑娘,去了中土神洲,吃的咋样,穿的如何,有没有被人欺负,要是有,你小夫子身为长辈,可不能坐视不管……等等。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大剑仙像极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 礼圣一一回答。 而在此之后,陈清都就不装了,先是假模假样,问了文庙议事的进展,而后便旁敲侧击,询问我那座“保存完好”的剑气长城,你们读书人,最终开了个什么价格。 隱官姜芸,此去浩然的头等大事,就是將破碎之后的剑气长城,那些数量极多的“破烂”,打包卖给中土文庙。 文庙再將这些珍贵且坚固的精石材料,用来打造镇妖关,抵御妖族。 必成的买卖。 老大剑仙只是想知道一个价格而已。 没辙,家乡剑气天下,实在是有些缺钱,天地间的灵气,相比浩然来说,差了很远,就像没有荤腥的一碗稀粥。 当初小姜走之前,说是要卖多少来著? 好像是十万枚穀雨钱,外加一千颗金精铜钱。 用一堆破烂,换取这么多神仙钱,说实话,当时的陈清都,在听完之后,也不由得老脸一红。 真有些坑人了。 看著这个將“打算盘”刻在脸上的佝僂老人。 礼圣颇为无奈,頷首道:“我已经单方面答应了她,那座破碎后的剑气长城,文庙开价二十万颗穀雨钱。” “外加百年以来,所有儒家书院收缴上来的淫祠金身,换算成金精铜钱,大概也会超过一千枚。” 读书人面无表情,“老大剑仙,满意否?” 陈清都故作肃穆神色,立即侧身抱拳,言辞要多诚恳有多诚恳,郑重其事,开口道:“礼圣慷慨,千古罕有。” 礼圣实在不想再继续听老人的阴阳怪气。 一步跨出,招呼都没打,就此离去。 原地只剩下老大剑仙一人,陈清都双手负后,眉开眼笑,心情大好,沿著光阴河畔,就这么缓缓散步。 当年的家乡,有过两位新人。 一刑一隱,皆是少年少女。 如今的这两人。 一个去了东宝瓶洲,很快將要担任镇妖关主,为家乡剑气长城,谋划万年大业。 一个去了中土文庙,参加天下议事,同样为了剑气长城,殫精竭虑,索求一系列大道机缘。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两人,都该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才对。 只是可惜,寧远那小子,在这方面,实在是有些不太上道。 老大剑仙忽然停步。 嗯,想好了,等那群读书人重返天外,自己这趟浩然天下之行,除了递剑,还得教训教训这小子。 顺便去找找小姜,我这个长辈,索性就降低身份,给她忽悠几句,撮合撮合,能不能行,不知道。 可万一成了呢? 剑修练剑,是头等大事,这没错,可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更是大事中的大事,耽误不得。 裤襠既有七尺长枪在手。 那就不妨多缚几条苍龙。 老大剑仙揉著下巴,自顾自笑了笑,深感自己的学问,真可谓是博大精深,居然能想到这么有味道的话来。 差个横批。 三妻四妾。 第794章 云深处 落魄山那边。 陈平安此时刚刚练完拳,气息萎靡,见到那个极为熟悉的女子后,愣了半晌。 “神仙姐姐?” 高大女子笑著点头。 紧接著,陈平安却又摇了摇头,“你不是她。” 她依旧面带微笑,頷首道:“我確实不是她,可她却是我。” 陈平安沉默片刻,“她去哪了?” 持剑者反问道:“你心里不是很清楚?” 陈平安又问,“你能不能让她回来?” 她点点头,“当然可以。” “只是你真的想让她回来吗?” “陈平安,別怪我没提醒你,一旦她回到你身边,重新认了一次主,那么从今往后,你我就不会再有任何关係。” “她来即我走。”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脸色发苦。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就是问我的选择?” 持剑者笑道:“骗你的,她不会回来了,我这次来,是准备带走你的一半心神,隨我去天外炼剑。” 她好像急著走,语速加快。 “陈平安,除了武道,你的境界剑术,与那人差了太多太多,为了避免將来被人耻笑,我只好做这种拔苗助长之举。” 陈平安置若罔闻,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忽然问道:“神仙姐姐,如果將来发生同样的事,我与他问剑输了,你也会走吗?” 说的很直白了。 这个“他”,自然就是寧远,那个被他视为有死仇,却无大恨之人。 同样的事,就是书简湖的那场问剑。 陈平安输了,她的那位“神仙姐姐”,被寧远当场收走,如今不知所踪。 不过他要是愿意走一趟神秀山,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满身雪白光亮的高大女子,轻声笑了笑,頷首道:“自古败者食尘,倘若真有那一天,你找他问剑,连带著我,都输给了他…… 那么我们的生死,自然是別人说了算。” 她眨了眨眼,微笑道:“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吧?我对自己有信心,陈平安,你呢?” 白衣少年默不作声。 半晌。 陈平安突然问道:“神仙姐姐,这场问剑,能不能提前?比如现在?” 她瞬间收敛笑意。 陈平安悚然一惊。 所以少年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连连摇头,声称自己只是口无遮拦,说说而已,无心之言,不作数的。 她也很快弯起眉梢,笑著点头,“好,我知道了,陈平安,那么我现在就帮你剥离半数心神?过程可能会很难忍,不过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少年默然点头。 想了想后,陈平安转过身,看向竹楼二楼,那边正站著一位光脚老人。 老人面色平静,以心声道:“既有如此天大机缘,接下便是,只是你小子记住,无论以后剑术走了多远,都不得荒废武道。” 紧接著,崔诚朝那人拱了拱手,“见过前辈。” 她点头致意。 老人並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既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闯入落魄山,那就肯定是十四境以上。 崔诚也不多问,回身返回竹楼。 门外开始响起撕心裂肺之声。 片刻之后。 收走半数心神入袖的她,最后与陈平安小聊了几句,便打算重返天外。 没打算去小镇那边见见故人。 但是等她站在东宝瓶洲天幕穹顶之际,因为瞥了眼人间某处的原因,又再次身化剑光,落入龙泉郡。 落魄山之巔,被收走心神,面容憔悴,近乎形销骨立的白衣少年,目送那位“神仙姐姐”远去。 这一次见面。 他依旧喊她神仙姐姐。 可对方却不曾道一句主人。 …… 持剑者来了趟神秀山,先是悬空於岩壁之外,看了看那四个大字。 天开神秀。 这副崖刻的来歷,其实就连三教祖师,也不太清楚,但她知道。 因为当年亲眼所见。 昔日同道,火神至高,在天地混沌的洪荒时期,第一次下界,命麾下荧惑侍者所留。 很早之前的神秀山,亦是火神的一处人间行宫。 事实上,当年开天闢地之后,就有眾多神灵下界,隨手在人间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自身府邸。 水火最多,其次是雷部诸神,其他十二高位,哪怕一些神职不高的神將,也多有择地开府。 持剑者,也就是她,倒是不上心这些,剑主府邸很少,披甲者那傻大个就更不用说,活了那么久岁月,压根就没来过人间。 人间万年的老黄历,其实在她眼中,却是很新的一页。 看过了崖刻。 她凭空现身神秀山脚,站在一座茅屋门外,看向那个瑟瑟发抖,容貌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笑问道:“想好没有?” “是我亲自动手,还是你自己返回?” 剑灵脸色惨白,说不出话,神色尤为挣扎,早就开始天人交战。 歷经生死,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簣? 与那人恩怨纠葛许久,一桩桩,一件件,事到如今,终於堪破心境大劫,得来一副自由身,结果这才多久? 一天?两天? 就要结束了? 持剑者嗤笑道:“是要我来动手了?” 腰间悬剑的高大女子,开始抬起脚步,缓缓向前,剑灵刚刚竭力抬起的头颅,瞬间俯首,连带著整副身躯,都重重摔落在地。 动弹不得。 对方压根没做什么,剑灵就已经骨断筋折,一具软玉温香,浑身上下,好似瓷器,逐渐出现丝丝裂纹。 在她面前,她若死狗。 犹如天道压顶,她这样一位剑灵,刚刚捡起修行,不到中五境的道行,面对这位存在,做不了任何。 剑灵头痛欲裂,运转神通,维持一点真灵,死死盯著那人,咬牙道:“为什么?!” “当年你將我捏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让我等待第二位主人,我做了!我认了陈平安为主,你不是也挺满意吗? 可陈平安有难之时,你又为何视而不见?任由当年我在剑气长城被人斩杀?书简湖一役,陈平安差点就死了!!” “是我在做这些事!不是你!当年你叮嘱我的那些,我可有忤逆?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做你的傀儡!?” 持剑者来到她近前。 蹲下身,与之四目相对,她微笑道:“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啊,而我却不是你,我现在將你收回,不就是物归原主?” “你在浩然天下待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曾读过一点书?没学一点道理?对於自己的东西,难道我还不能予取予夺?” 话音刚落。 砰然一声。 倒在地面的剑灵,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从一袭神性化为的白衣开始,寸寸崩碎。 浑身上下,不著片缕,一具修长玉体,肤若凝脂。 场面多旖旎。 只是也足够悽惨,剑灵好似被人千刀万剐,对方並未出剑,自己就快要被生生拆解,將碎未碎。 持剑者忽然问道:“都这个地步了,不打算去请那人,前来救场?” 她死活不吭声。 持剑者微微摇头,站起身,就要摘剑,將她一剑打碎。 剑灵心如死灰,想了想,天人交战许久,本不想求人的她,最终还是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於是,一位原本待在小镇,守著草堂的青衫剑修,隨手一剑,横贯近百里,踩踏剑光而来,现身於神秀山脚。 持剑者侧过身,笑道:“终於来了。” 长剑归鞘,寧远抱拳道:“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收剑,放她一条生路。” 持剑者好奇道:“你要怎么拦?出於什么目的?再者说了,我记得没错的话,她曾屡次三番要杀你吧?” “你不是剑气长城的纯粹剑修吗?怎么还做得出……以德报怨这种事?” 寧远嘆了口气,无奈道:“前辈不用誆我了,对於她,晚辈如果不以德报怨,可能早就死了。” “我所行之路,算计重重,有些步伐,非我想走,不过既然我与她已经冰释前嫌,就不会再去追究一个过往。” 持剑者再次伸手按住剑柄,摇头道:“你所说,分量不够,救不下她的命,换一个听听,当然,你要是找不到別的理由说服我,也可拔剑。” 寧远说道:“如果晚辈今天是十四境,那么必然不会对前辈如此客气,话说不通,没关係,拔剑、问剑便是。” 她笑著点头,“可惜此刻非十四。” 年轻人说道:“她现在是我龙泉剑宗的看门人,而我作为半个山主,自家人有难,总归要帮衬一二。” “不过前辈真要杀她,晚辈也拦不住,只能撂几句狠话,比如来日方长什么的。” 高大女子嗤笑道:“拿陈清都嚇唬我?他配吗?” “还有,你配吗?” 寧远忽然说了句怪话,微笑道:“不知万年以前,前辈面对那位天庭共主,是不是也如现在这般硬气。” 若说先前那些对话,持剑者不放心上,只当作猫戏耗子,可此时年轻人的这一句言语,就连她,也微微眯起了双眼。 神色不善。 年轻人看了眼瘫软在地,一丝不掛,模样悽惨,快要被人碾碎的她。 隨后寧远再次抱拳,轻声道:“她除了是我龙泉剑宗的看门人,从今天开始,也隨我姓寧。” “她是我的人。” “还是想请前辈收剑,我知道她是前辈分身,前辈要將其收走,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所以我可以在此保证,前辈倘若收剑,留她一命,放她自由,那么我便欠持剑者一个天大人情。” 持剑者似笑非笑道:“小子,你的人情,很值钱?” 寧远頷首道:“大概是值点钱的,对前辈来说,当然很小,可至少隨著我的境界抬升,这份人情的重量,也会日渐提升,山高水远,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沉默片刻。 持剑者摇了摇头,鬆开剑柄,那些逸散天地的无形威压,也在同一时间消弭,“也不欺负一个晚辈,既然如此,那就说好了,小子,你欠我一个天大人情,將来记得还。” 寧远松下一口气。 此时此刻,年轻人方才真正站直身躯,之前持剑者散发的大道威压,虽然针对的不是他,可依旧难以招架。 持剑者看向死狗一般的剑灵,又看了看寧远,打趣道:“你刚刚说什么来著?她是你的人?” 寧远面色古井无波,摇头道:“並未有冒犯前辈的意思。” 岂料她指了指挣扎起身的女子,眯眼笑道:“但你可以冒犯她啊,救命之恩,就算要她以身相许,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寧远只是摇头。 而后闪身来到剑灵身旁,过程中,已经闭上双眼,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寧远轻声道:“没事了。” 她低著头,嗯了一声,声如细蚊。 身后传来言语。 “寧小剑仙,陪我走走?” 寧远点点头。 此后一问一答。 “距离上次老龙城见面,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躋身上五境?” “路上琐事太多,修道之事,只能延缓了。” “嘖嘖,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躋身了上五境,刚刚就不必那么麻烦了,你只需將那把剑给我看两眼,我就肯定会放过她。” “无妨,欠一个人情而已,晚辈满手烂疮,烂命一条,背点债,不算什么,何况这东西越多,就越觉得不太压身。” “我的人情,不是那么好还的。” “总不能要我一命换一命吧?” “知道我为何下界,为何找她,又为何故意等你吗?” “……反正不是因为看上我了。” “你是真不怕我一剑砍死你?” “晚辈不善言辞,前辈谅解则个。” 走到山门之下。 寧远双手拢袖,忽然说道:“前辈能下界,还待了这么久,大概是因为天外那边,生了什么意外?” “而前辈找上剑灵,看似要將她收回,却非要等我现身,晚辈也能猜出一二,八九不离十,前辈是想看看……我对她的一个態度?” “看看我许诺给她的自由,是真是假,算是前辈对晚辈的一桩小考?”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年轻人,笑道:“太聪明,某些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寧远深以为然,“確实如此,上辈子就是聪明过了头,导致最终身死道消,这辈子醒悟之后,便喜欢走一步看十步。” 持剑者挽了挽髮丝,视线越过寧远,望向小镇那边,笑著提议道:“带你去拱桥那边看看?” 寧远心头一动,“前辈?” 她隨口道:“放心,只是印证一件事,看看你是不是某个人而已。” 寧远继而问道:“某人是何人?是的话,会如何?如果不是,又如何?” 美貌女子哑然失笑,“这么小心?还真是走一步看十步,身为剑修,如此瞻前顾后,不够痛快。” 一袭青衫故作无奈,“早就说了,今天我要是十四境,肯定不会对前辈这么客气,可毕竟不是,我还是个杂毛,面对您这么一位恐怖存在,没尿裤子都算好了。” 她眉头微蹙。 “……恐怖?” 寧远立即摇头,匆忙改口。 “恐怖之於剑术,美貌之於身段,前辈风华绝代,晚辈仰慕至极,就是可惜,小子生得太晚,未曾参与登天一役,未曾见过前辈的倾力递剑。” 女子斜瞥向他,摇头笑道:“剑气长城抵御蛮荒,一万年打出来的骨气,都被你小子丟尽了。” 寧远平静道:“无妨,我既然能丟,那就可以再捡起来。” 没继续扯皮。 身旁的持剑者,轻轻跺脚,下一刻,山水变幻,心神恍惚过后,寧远就已经来到了拱桥之上。 大雾瀰漫,不见五指。 此天地非真天地。 年轻人正自疑惑间。 一袭白衣,神色慵懒,倚靠栏杆,望向不可见的云雾深处,浅笑道:“很多年了,很是怀念啊。” 寧远循声望去。 原来在那云深处,逐渐走来五道人影。 正是曾经的五至高。 远古天庭共主,持剑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她还亲自介绍了一番。 听完之后。 一袭青衫背剑,面色依旧如常。 只是心湖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身旁这位,只说了四位至高,也就是持剑披甲,水火二神,並未提及那个远古天庭共主。 她的眼中,只有四位。 而寧远的视线之內,却有五位。 居中者,与他一般无二。 同样是青衫背剑。 第795章 天壤间 龙泉小镇的这座石拱桥,霎时间风云变幻,雾霾重重,底下的龙鬚河,也在同一时间,陷入光阴凝滯。 一位手持烟杆的老人匆匆赶来。 桥头那边,双手拄剑的高大女子,心有所感,转过头,笑著喊了句老神君。 男子地仙之主,搁在当年的远古天庭中,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除了共主,谁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 包括持剑者。 说难听点,就像皇帝老儿身边伺候的宦官太监,基本上官衔不大,可满朝文武,也没见个敢拿他不当回事。 杨老头与她点头致意,目光看向拘押成界的拱桥,皱眉道:“为了一件区区小事,闹这么大动静,就不怕引三教祖师下界?” 她歉意道:“实在好奇,所以出此下策,还望老神君莫怪,顺便帮我再加一道禁制,想必三教祖师,也难以发现什么端倪。” 老人眉头皱的更深,用烟杆子指了指她,颇有些以下犯上的意味,寒声道:“简直胡闹!” 话虽这么说。 但杨老头还是狠狠嘬了口旱菸,腮帮鼓胀,简直就像是要一口气吸乾,而后猛然吐出。 下一刻,不止是石拱桥这边,整个小镇四周,都在瞬间升起大雾,倘若从高空俯视,就能惊骇发现,一座数千人口的村镇,就这么在东宝瓶洲的版图之上,消失无踪。 杨老头很少会如此失態。 封闭小镇之后,还一屁股坐在河畔,取出几枚样式古老的金精铜钱,屏气凝神,开始推算。 万年之前,登天之后,有一部分神灵,跟隨东王公,也就是杨老头,赶赴人间,休养生息。 这件事,当然避不开三教。 事实上,杨老头与三教祖师,本就谈妥了此事,看在持剑者相助人族的情面上,准许这拨“无错神灵”,留在人间,继续延续神道香火。 有些类似剑气长城。 无伤大雅。 因为即使是水火二神,因为金身受损,外加各自神位都留在远古天庭的原因,让她们再如何修炼,也成不了多大气候。 三教默许这些事物的存在。 要不然,这么多远古神灵,纷纷转世,行走世间万余年,三教祖师又不是瞎子。 杨老头不担心这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担心的是,自己耗费万载光阴,辛苦重塑的半个一,因为持剑者的这么一胡闹,就功亏一簣。 关於那个“一”,人间流传有很多种说法,大多数,还是偏向於传说中的天庭共主。 十五境之上。 亦是三教绝对不会允许的存在。 可以这么说,三教祖师知道龙泉小镇,知道杨家铺子,知道此地蛰伏的眾多远古神灵。 但他们不会清楚,老人已经在暗地里,偷摸塑造出了半个“一”。 或许有这个猜想,但毕竟没有实质证据,也不好拿杨老头如何。 可她如今整这一出,那就不一定了。 气得杨老头差点就破口大骂。 难怪之前她下界之后,自己的左右眼,就轮著作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妈的,整个远古天庭,难道就凑不出半个脑子?! 或许是知道自己所为,过於鲁莽,持剑者收起金色长剑,拱了拱手,再次致歉道:“神君莫怪。” 杨老头冷哼一声,摆摆手,不耐烦道:“趁早了事,还有,別说我没提醒你,你在那小子身上,八九不离十,是得不到答案的。” 她微微点头,“试过再说。” 此番言语之后。 一袭白衣,悄然破碎,重返神道天地。 心神回归,睁眼的那一刻,持剑者就看见自己跟前,紧紧贴著一张大脸。 她皱了皱眉。 寧远一个后撤,蹦跳退离丈许,嬉皮笑脸道:“还以为前辈不管我了,打算就这么把我关在这。” “怎么说?见也见过了,现在可以送我离开了吧?今天可是元宵节,现在时辰不晚,早点回去,我还能喝第二场酒。” 她瞥了眼男人腰间的养剑葫,“你现在也可以喝,我没那么多规矩,不拦著。” 寧远果真就喝了一口,完事又一个蹦跳,杵在她跟前,扬了扬手中酒壶,笑道:“前辈,有无兴致?” 顺便偷瞥了一眼大好风光。 她压根没搭理这茬。 转而看向拱桥之外。 她问道:“有何感想?” 在她眼中,前方依旧站著四位人影。 离开云深处后,四位至高存在,一览无余。 一袭白衣,风华绝代的高大女子,持剑者。 金甲覆全身,只留一对瞳孔面世的魁梧男子,披甲者。 水火二神,容貌身段,是那万年之后的阮秀,李柳。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寧远点了点头,收起玩世不恭,与她並肩而立,望向前方不远,故作绞尽脑汁状。 然后就这么想了很久。 久得她都有些不耐烦。 高大女子微微侧身,蹙眉道:“怎么说?看见什么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猛然点头,“看出来了,不过这些东西,晚辈不太敢说出口,怕前辈听完,会一剑砍死我。” 她笑著摇头,“放心,无论你看见了什么,都没关係,我不会拿你如何的。” “前辈,果真吗?” “当然。” “可不能誆我。” “我还不至於如此下作。” 然后寧远揉著下巴,一脸认真,开始娓娓道来:“看清楚了,四位至高存在,拋开披甲者不谈,其他三位的……胸脯,就属我娘子来得最大。” “但如果论腿的长短,不得不说,秀秀比之李柳,还是差了点,至於持剑者…… 也就是前辈,虽然较为平庸,可往那一杵,却是杀气与英气十足,好似天上女帝,教人不敢染指,又极为想要染指。” 此话一出。 天地寂静。 她愣在原地,而后僵硬扭头,同时將一只手掌,不动声色的按在了剑柄处,眯起眼,与年轻人微笑道:“你真要找死?” 寧远两手一摊,无奈道:“前辈可不能怪我,从头到尾,你又没说我应该看见什么,我能怎么说?” “我就是个登徒子,四位至高,三位天仙般的神女,我不看这个……看哪个?” “人之常情好吧?” “退一万步讲,这几位远古存在,晚辈境界如此低微,能瞧见什么端倪?一眼过去,最多也就分个男女了。” 寧远一个蹦跳,快速后撤,一张脸上,苦哈哈的,满是无辜之意。 “前辈,您可真不能怪我啊。” 她脸若寒霜,充耳不闻,伸手一抓,就將寧远攥在了手里,跟拎鸡仔似的。 两人四目相对,她深吸一口气。 想要强行压下拧断他脖子的衝动。 可到头来,还是没压下,所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道:“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你究竟能不能看见我的第一位主人?!” 寧远咽了口唾沫,乖乖点头。 闻听此言,她神色焦急,赶忙又问,“既然如此,他是何模样?” 寧远早有腹稿,语速加快,“这位存在,生得当真是高大威猛,风流倜儻,玉树临风,我等蜉蝣修士,见其如见青天,深感差距之大,別说今世,哪怕百世轮迴,也难以望其项背。” 高大女子神色一怔。 隨即怒道:“你在誆我?” 寧远疯狂摇头,“岂敢誆骗前辈?退一步讲,就算小子我真的胆大包天,也不敢拿您的第一位主人开玩笑啊。” 她將信將疑。 他妈的,难怪先前老神君说,自己大概率,是不会在他这边得到答案的。 这小子跟滚刀肉有什么区別? 她依旧攥著年轻人的脖子,没有放下,此时忽然拉近距离,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这个距离,按照寧远以往的风格,必然会忍不住偷瞥几眼峡谷风光,只是对方用力过猛,导致他呼吸不畅,满面涨红。 大好机会,却不能大饱眼福,真是人生憾事。 这位美貌女子,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此时此刻,再也没了绕弯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告诉我,你眼中的他……是不是陈平安的模样?” 寧远想都没想,果断摇头。 “不是。” “那是谁?” “雾太大,看不清。” 她便腾出一只手,略施神通,打散拱桥周边的云雾。 “现在呢?” 寧远斜眼看向拱桥之外。 “神仙姐姐,晚辈被你掐的喘不过气,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就算此刻雾散,也还是看不清啊。” “……待会儿是不是还有別的理由,比如晚上吃的太杂,现在有些闹肚子?” “我还没那么蠢,这种说法,鬼都不信,神仙姐姐有那么好骗?” “再喊我神仙姐姐,你试试看?” “总不能喊神仙妹妹。” “……”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收敛了所有怒容,面色转为平静。 寧远却开始头皮发麻。 因为就在刚刚,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杀意,果不其然,下一刻,攥住他脖子的手掌,骤然发力。 她微笑道:“真以为我是那剑灵?”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陈清都要打,那就打好了,你这么有恃无恐,不就因为这个吗?嗯,听说你还认识道祖, 那么现在不妨试一试,以心声呼唤一番,看看远在青冥天下的道祖,会不会,能不能赶来救你好了。” 寧远说不上话。 高大女子继续笑道:“我知道你骨气硬,死也不说,没关係,那我就送你去死好了,打碎你这剩下的半个一过后,大不了再让天下大乱一次。” 就在此时。 一位老人出现在拱桥一侧,沉声道:“够了!” 她眼眸低垂。 杨老头说道:“当年的水火之爭,就犯下了弥天大错,如今难道还要重蹈覆辙?你也要当罪人?!” 她摇摇头,神色漠然,“一介匹夫而已,螻蚁性命,死了又能如何?” 老人以训斥的口吻,掷地有声,“我在他身上押了注,是我的接班人,你不能动,你要让天下第二次大乱,那么我就赶在你之前,让神灵香火先断绝。” “都不想活,都想掀桌子,那就掀好了,你现在杀了他,三教祖师肯定救之不及,那你信不信,他只要一死,道祖就能一步离开莲花洞天,赶赴此地?” “就算你不在意这些,可陈清都前脚帮你镇守天外,后脚你就要杀他弟子,如此行径,说得过去吗?” 说到这,杨老头又看向被人隨意拿捏的寧远,没好气道:“臭小子也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是好事,但也要分人,见谁都扯些花花肠子,能活到现在,真就一直靠运气?” 言语过后。 持剑者鬆开手掌。 寧远脱离牢笼,开始大口喘气。 结果平息之后,年轻人昂起脖子,抬起头,鼻孔朝天,又开始一贯作风,对她破口大骂。 甚至还带了点“家乡”方言。 “他娘的,臭婆娘,我顶你个肺!” “敢不敢压到十境,与我公平问剑一场?看老子能不能把你砍成臊子!你要是觉得男女力量悬殊,压到十一境也无妨,老子行走江湖这么久,就喜欢打一些硬仗死仗!” 话是这么说。 但是在骂人之前,一袭青衫已经溜到了拱桥台阶那块儿,猫著腰,躲在老神君背后。 杨老头咂了咂嘴。 没谁了。 高大女子伸手按住剑柄,面无表情,“可以,我也不欺负一个晚辈,压到九境好了,现在就打?” 老人身后冒出一个脑袋,嚷嚷道:“你也知道你是前辈啊?这样吧,以千为数,以万载来算,一千年一境,那么你只需压十个境界就行。” 他甚至还掰起了手指头。 “你此刻不算十五吧?我就当你是十四好了,十四减十,那就刚好是下五境里的骨气境……” 寧远反手拔出太白,单手叉腰,哈哈大笑,“来来来,四境的神仙姐姐,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谁贏谁睡谁!” 一袭白衣,鬆开剑柄,与他对了个口型,瞥了眼杨老头后,好似再不愿逗留,剑光撕裂天幕,就此离开人间。 那个口型,是两个字。 傻逼。 她这一走。 寧远抹了把额头汗水。 得,又过一重劫难。 杨老头嘆息一声,抽了口旱菸,解开包罗小镇的禁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寧远赶忙收起长剑,朗声问道:“老神君,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老人扭过头,“你愿意说?” 寧远犹豫了一下,而后微微点头。 杨老头便直接问道:“那你看见了谁?” 一袭青衫缓缓道:“我看见了自己。” “没看错?” “清清楚楚,神態,举止,境界,与我一模一样,哪怕背后那把长剑,亦是与太白无异。” 老人眯起眼,“那你觉得?” 寧远摇摇头,“想不明白。” 我居然有那前世身? 我居然是天庭共主? 合著当年的那场天下共斩,三教压根就没做错? 我本就是人族大敌? 沉默片刻。 杨老头笑了笑,模样有些渗人,与他点头道:“这件事,本不该这么早出现的,可既然她非要找你一探究竟,老头子也不好什么也不说,免得你深陷其中,影响修道。” 老人说道:“有种说法,是说那个一,谁都可以是,你见到了自己,不代表你就一定是他。” 寧远立即会意,“如镜自照?” 杨老头没有给出答案,事实上,这个说法,就连他,也不是很清楚,无法证偽,无法堪破。 老人一步返回药铺。 却没有直接落地后院,而是现身於大门这边,看向一位刚刚赶到此地的年轻道士,笑著打了个招呼。 “哟,稀客,陆掌教这么有空,不去传弟子们的道法,反而来见我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糟老头子。” 来者正是陆沉。 明明没有下雨,道人却撑著一把荷叶伞,笑著点头道:“当年贫道还在驪珠洞天之时,境界与眼界皆低微,无法得知前辈是前辈,后来回到青冥天下,方才从师尊那儿得知了些许,此次来了浩然天下,这不就第一时间来拜访了嘛。” 见老人没有动作。 陆沉故作难为情,搓手道:“老前辈不欢迎我?或是因为天色太晚?誒,没事,贫道最近空閒不少,改天再来叨扰便是。” 杨老头看向这个年轻道人。 其实不是看他陆沉。 而是那把荷叶伞。 半晌,老人依旧没回话,只是突然抬起头,眯起浑浊双眼,望向东宝瓶洲的深沉夜幕。 观道观,道观道。 躲过了佛祖,瞒过了至圣先师,可到头来,还是没能遮蔽道祖的视线。 那把荷叶伞,藏著一座藕花福地。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向龙泉小镇。 更高处,天壤间。 与藕花福地相衔接的莲花洞天,一片大如京城的荷叶上,有位少年道士,静坐如尸,看向浩然天下。 第796章 道祖何在 拱桥这边。 寧远走在返回草堂的路上,低著头,越想越不对劲。 杨老头太过於匆忙了一点。 虽然没见过几面,可在他看来,药铺那个老神君,既然能画地为牢万年之久,就必然是沉得住气的。 某些方面,极似老大剑仙。 不该如此才对。 所以在返回学塾,寧远三言两语,与秀秀大致说明了几句后,缩地成寸,一步来到了杨家铺子。 铺子已经关门。 他也不多想,身形化虚,就这么闯入其中,元婴境修士,要做到这一点,不是难事。 药铺主人没拦著他。 就这么落地后院,除了吞云吐雾的杨老头之外,寧远还见到了一位老朋友。 青冥陆沉。 此刻杨老头一如既往坐在那把长凳上,陆沉则是在老人对面,双方隔著一口天井。 道士举止古怪,有凳未坐,无雨却撑伞。 陆沉见了寧远,也不觉得意外,抬手招了招,朗声笑道:“寧大剑仙,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寧远却丝毫不客气,皱眉道:“陆老三,你来作甚?” 杨老头抬起眼皮,瞥了眼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先前对那持剑者,与此刻面对三掌教,所说言语,虽然同样是胆大包天,可无论怎么看,都是现在来得顺眼些。 陆沉乾笑一声,抖了抖袖子,无奈道:“你小子,脾气一如既往,贫道当年在驪珠洞天待了十余年,如今重游浩然,难道还不能来拜访一下老神君了?” 寧远岔开话头,直接问道:“你在我养剑葫上,做了手脚?” 话一出口,他就摇了摇头,自我否定,“不是,你陆沉没这个本事,东海老道人?也不对,那这样一看,就是道祖了?” 今年的元宵节,自从持剑者下界之后,就多了一茬又一茬的鸟事,此时又在药铺见了陆沉…… 很难不让他联想到这些。 加上刚刚在拱桥那边,杨老头以训斥的口吻,说那位持剑者,寧远心思电转,很快就理清了一个大致脉络。 养剑葫肯定是有问题的。 而他在第一次来到药铺时候,走之前,老人就亲手帮他剔除了斗量上的禁制。 杨老头的战力,可能比不上白玉京的几位掌教,但施展神通,剥离陆沉,或是东海老道人的禁制,轻而易举,不是难事。 那么如此推算。 倘若连杨老头都无法洞悉,藏在自己养剑葫上的禁制手段,可想而知,其主人的道法,是有多高。 道祖无疑了。 陆沉继续保持乾笑,没有回答寧远的那个问题。 寧远暂时也不鸟他,转过头,看向手持旱菸杆的老人,直言不讳,询问道:“老神君,要不要换我来?” 老人愣了愣,“你来?” 寧远点头,“我来。” 杨老头又问,“知道要跟谁论道?” 一袭青衫看了眼陆沉,深吸一口气,摆了摆袖子,再度点头,“知道,道祖而已。” “我来跟道祖论道。” 陆沉咂了咂嘴。 心想你小子,真是没谁了,一口一个“道祖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某个传说中的十五境剑修呢。 道人却也没多嘴。 如此最好,面对这位老神君,东王公,男子地仙之主,道龄不比师尊来的低的存在,就连陆沉,都有些犯怵。 换一个十境剑修来,最好不过。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忽然以心声开口,“臭小子,我怎么信你?你当年不是去过青冥天下吗?谁知道你与道祖谈了什么?” 寧远面无表情,同样以心声回之。 “老神君只能信我,再者说了,我当年去过青冥不假,可我既然能回到剑气长城,並且死在蛮荒,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意思很简单了。 我本可以留在青冥天下,成为白玉京第四位掌教,大道登顶,唾手可得,但既然我还是选择了返回家乡,迎接那场天下共斩,老子就必然不是什么鸟人。 何况身死之后,我还愿意“自投罗网”,重回浩然天下,以身入局,成为你与崔瀺的棋子……这还不够? 寧远补充道:“反正都被盯上了,我若是论道输了,也无伤大雅,老神君再继续与道祖论道便是。” 话到此处,事已至此。 老人点点头,又多问了一句,“知道白玉京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寧远笑著点头,“不过是图谋神君手上的半个一罢了。” 杨老头仔细凝视年轻人的双眼。 半晌。 老人默不作声,直起身,离开那条坐了上万年的长凳,並未离开后院,而是席地而坐,顺手將那根老烟杆,轻轻搁放在了墙角。 陆沉看的眼皮子一抖。 此番行径,视同让道。 一袭青衫,大步流星,三步並作两步,来到近前,一震袖袍,双腿微张,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坐了上去。 隨意拿起那根烟杆子。 身子后仰,背靠墙壁,右脚搭左脚,长条状的旱菸杆,横放肩头,猛嘬一大口,再徐徐吐出。 天井之下,一时间烟雾繚绕。 寧远抬眼问道:“陆老三,道祖何在?” 如日中天。 …… 荷叶之內有洞天。 与藕花福地相衔接的莲花小洞天,一位少年道士,盘腿坐在池畔,不远处,还有一头四肢著地的青牛。 道祖在观一捧水,亦是在看浩然天下。 那头青牛竟是口吐人言,问道:“道祖,不打算去那小镇看看了?既然察觉出了某个一的端倪,还愣著作甚?” 道祖摇摇头,笑道:“暂时先看看,还不太清楚那位老神君的目的,况且又不是在我们青冥天下,我们去了,要是被读书人记恨怎么办?” “我等又不是东道主。” 言语之后,青牛化作人形,正是那位东海老道人,藕花福地之主。 老道人一脸不悦。 道祖继续看向掌心之水,嘆息一声,感慨道:“好一个青童天君,画地为牢万年之久,还真给他弄了一手灯下黑。” “竟是不惜用手底下所有的远古神灵,作为障眼法,一一捨弃,躲在幕后,就像捏造瓷器一般,最终步步为营,塑造了某个『一』出来。” 老道人问道:“一个?” 道祖想了想,“半个。” “半个能成气候?” “半个还不能成气候?” 老道人没话说了。 就在此时。 这座莲花洞天,忽然响起一道嗓音,在两位大修士耳中,正是来自脚底的浩然天下。 是那句“道祖何在”。 老道人瞥了眼少年道童,见他无动於衷,沉著脸,又问:“那小子如此胆大妄为,道祖不管管?” 道祖反问,“何来胆大妄为一说?” “人家年轻人,一没骂爹,二没骂娘,不过是唤一句道祖而已,道宫道人之道號,难道不是用来喊的?” 老道人一时语塞。 道祖笑道:“让陆沉去与他论道算了,那小子有些油盐不进,我是见识过的,关键我还无法看穿他的心境,真去找了他,估计也跟上次那般, 欲求知道,结果到头来,还是不知道,何苦来哉。” 从持剑者带著寧远去往拱桥之际。 其实陆沉就已经带著那把荷叶伞,到了东宝瓶洲。 而这把伞,里面又藏著一座藕花福地,福地最高处,又与莲花洞天相衔接。 所以拱桥那边,半个『一』的细微悸动,那些泛起的丝丝涟漪,道祖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 他让弟子陆沉,前去拜访杨家铺子,其实目的就只有一个,看看那位青童天君,具体是个什么意思。 塑造出半个一,为了什么。 若有必要,道祖可能会亲自出手,骑牛过关,不惜加快道化青冥天下的速度,也要镇杀杨老头,打碎那万年之后,崭新的半个“一”。 所谓“一”,从古至今,一直都是人族大敌。 在这一点上,压根就没有道理可讲,人间能有人族坐镇,休养生息的万年,就是因为天上再无祸端。 三教一家,没人希望那位天庭共主回归。 因为那位存在,必然是超凡入圣的十六境。 或许更高,无人得知。 反正不会如其他四位至高,是那十五境。 而寧远这半个“一”,倒是个另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天下共斩,外加一系列所作所为之后,三教也算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在三教祖师,以及诸多巔峰修士眼中。 寧远是个年轻人,七情六慾,活生生的人,他这个“一”,至少是可以教化的,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只要他一日还是本来面目,那就不会死。 可那位青童天君,就完全不一样了。 总不能给一位远古成神的存在,去设立一桩桩大考吧? 人家也不吃这套。 所以只要杨老头目的不纯,比如想要重修神道,栽培出万年之后,崭新的一位天庭共主…… 那么他就要死。 因为没人希望自己的头顶,出现一名高不可攀,连仰望都只能是奢望的存在,人族修士,不会让旧天庭復甦,不会再让后世子弟,沦落为神灵之食。 而道祖,也是人。 在人族大义面前。 什么善恶,什么道义,皆可暂时捨弃,拋之脑后,做了再说。 而此时此刻,那间小小的杨家药铺,天井下的两人,剑修与道士,这桩论道,就事关天下大势。 陆沉输了,那么白玉京这次造访小镇,不仅不会问罪,还会对他青童天君,赔礼道歉。 但要是陆沉贏了。 那么说不得,就要再现数千年前,道祖骑牛过关,镇压蛮荒大妖之举了。 出青冥,赴浩然,为人间斩共主。 第797章 异乎我者,未必即非 驪珠洞天遗址,龙泉小镇药铺。 后院天井,气氛略有凝重,甚至还有些剑拔弩张。 陆沉其实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但是此时此刻,即將与他论道的那个年轻人,却好似炸了毛的野猫,看似好端端的坐在那儿,可一身剑气,充沛无比,环绕周身,教人难以直视。 好似隨时都会拔剑递剑。 陆沉眼皮子抖了抖,乾笑道:“寧远,今日之事,本就与你关係不大,何必搞得这么不愉快,要是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寧远冷笑道:“自从当年小镇初相识,一路走来,陆沉几时真心待我了?” “你我有和气?” “陆老三居然与我是好友?” “我怎么不知道?” 寧远摇头道:“当年借走倒悬山,你就不是因为想与我结交,此后去往青冥天下,也是做买卖,时间拉到蛮荒,你更是一直出人不出力, 你帮我杀了哪头大妖?书简湖之时,不还是晚来一步? 反观我这边,对陆沉可一直是百般示好,就算是算计,也是摆在明面上,助你解梦,又助你稳固境界……” 顿了顿,寧远嘿嘿笑道:“陆沉,那么大年纪了,羞不羞?惭不惭愧?” 陆沉咂巴了几下嘴,无奈道:“你小子,说这些作甚?贫道此前不是说了,这次来,是专程拜访老神君的,你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寧远摇摇头,“你要坏我大道。” 陆沉心思一动,“怎么说?” 道士故作疑惑,追问道:“你不一直是剑气长城的人族剑修吗?你的大道,居然还会与远古神灵有关?” 寧远也不顾忌什么,直截了当道:“老神君手里的飞升台,是我之后的成道之地,你白玉京问罪神君,就是等於对我问剑。” “这对修道之人来说,难道不是大祸?更別说,我已经连续跌境两回,一路坎坷不断,如今有了躋身上五境的希望,又岂会放过?” “陆沉,换成是你,你会撒手?” 陆沉忽然收敛神色,认真道:“寧远,好友一场,贫道还是想劝劝你,那个『一』,不似你这个一,没那么好驾驭。” 在这之后,道士又说了几句,不过是以心声开口。 “寧远,我知你手段颇多,能耐不小,知道你可以炼化神性,但那个『一』,本就不合常理,你真甘愿冒那天大风险?” “退一步讲,就算你真能做到,炼化这半个一,將来重开飞升台,大道登顶…… 寧远,可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人不想看见这种事发生?在你回到小镇之后,知道有多少人,一直盯著这边?” “你以为就只有我白玉京?” “回到小镇后,你可曾去过西边的神仙坟一趟?有无亲耳听听,某座泥塑佛像,细微的大道梵音?” 寧远想了想,“没有。” 陆沉说道:“既然如此,此刻知道了,为何不知难而退?” “一路走来,磨难重重,好不容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三教已经不对你敌视,又何必非要如此?” 年轻道士破天荒的,將荷叶伞搁置在地,与寧远打了个道门稽首,诚恳道:“实不相瞒,贫道这次来,除了找老神君之外,还有一件要事。” “按照正常来说,处理完手头琐事,贫道就会走一趟神秀山,管好友要一封请柬,若是距离大婚时日不久,贫道也就不走了,就等著寧剑仙大婚那天,喝上几杯喜酒。” 沉默片刻。 寧远转过头,看向一直旁听,不曾开口的佝僂老人。 杨老头隨口笑道:“听三掌教的没错,陆沉对你,可能大部分都是算计,可至少这些话,说得还是足够诚心。” 一袭青衫做了个古怪举动。 寧远回过头,看向对面的莲花冠道士,双目中,逐渐泛起粹然金光,虽然双方境界悬殊,可还是把陆沉给看得有些发毛。 没辙,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细数过往,可是在寧远这边,吃过好几次大苦头,说是刻骨铭心都不为过。 寧远猛嘬旱菸,吞云吐雾,就这么直愣愣瞅了他半晌。 最后他扭过头,再次看向身旁蹲坐的老人,没有用心声,当著陆沉的面,直接问道:“杨老神君,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將一身境界,与所有远古神通,暂借给我?” 老人神色一怔。 陆沉心惊肉跳。 不是?什么情况? 寧远回过头,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开口道:“与掌教陆沉问道,我信心不大,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改为问剑好了,神君借我十四境修为,我这个半吊子的十四境,对上陆掌教这个躋身天人没多久的道士,应该也算公平。” 陆沉嘆息道:“何必如此?” 寧远頷首道:“理该如此。” 陆沉紧皱眉头,“难得换来自由身,寧远,就这么著急画地为牢?容贫道说句实在的,虽然你不把我当好友,可贫道这边,却是如此想。” “当年剑挑大妖的十四境剑仙,贫道未曾看够,还想在多年以后,再见一见刑官的大斩蛮荒。” 意思很简单。 你只要不趟这个浑水,那就不会有事,放弃半个“一”,对你而言,也无关紧要,將来修个十四境,不是难事。 岂料一袭青衫摇摇头,微笑道:“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 “那些凡不承认异己者自由的人,他们本身就是异者,压根就不配爭那自由。” “昔年身死之刑官,与今日深陷死地之神君,亦是如此,亦是三教眼中的异者,我寧远的许多手段,虽然下作,但是本心还算澄澈,见不得与我一般无二的同道中人,因我而死。” “今日我因逆流而止步,放弃证道机缘事小,来日因此事,遭受老神君一样的荼毒,则是事大。” 寧远好似福至心灵,眯起眼,望向那口天井,缓缓道:“异乎我者,未必即非,同乎我者,未必即是。” 视线之中。 依稀看见了一位坐在池畔的少年道士。 那人与他微笑点头。 说了个“好”字。 …… 莲花小洞天。 道祖扭头看向东海老道人。 老道人绷著一张脸,“说得还行。” 道祖继而看向自己身旁。 不知何时,此地多了一位背剑道人。 真无敌,二弟子余斗。 道老二倒是没有臭牛鼻子那般嘴硬,事实上,他一直对剑气长城那个年轻人,很是讚赏,当初请刑官做客青冥天下,还是他一手牵的头。 余斗稍稍犹豫,还是頷首点头,道:“这番自由论,確实很好,可取之处,极多。” 道祖又问,“既如此,可曾悟到什么学问?往后看顾青冥,又会不会改一改性子?换几样规矩?” 道老二一时没吭声。 老道人插了句嘴,“就不怕某个万一?” 言下之意,就是说那小子的这番话,说得確实好,恐怕绝大多数的儒家圣贤,也做不出此等文章。 可要是作戏怎么办? 要是那个青童天君,是事先与寧远串通好了,包括这些话,也是他暗中告知给寧远,说与自己几人听的…… 换某个圣人的话来说,这就是不太善了。 道祖笑问道:“我辈道士,倘若终日疑神疑鬼,还修什么道?” “一介晚辈,境界剑术,皆不高,可既然能说出令我等都觉得有道理,还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认的话,那就足够了。” 老道人皱眉道:“这就完了?就这么放过那个杨老头?道祖道法是通神通天,不还是解不开那个『一』, 依我之见,还是那句话,寧肯错杀,也不放过。” “人族大义面前,其他皆可拋。” 道祖想了想,嗯了一声,隨后从池畔直起身,“所以还是要走一趟浩然天下,在他那边,印证一个真偽。” 道老二打了个稽首,“恭送师尊。” 隨后余斗又道:“这场观道,裨益不小,弟子谨记,往后照看青冥,某些死板规矩,是该改改了。” 道祖笑眯眯看向东海老道人。 此时的臭牛鼻子,在余斗那番“改错之言”后,已经是脸色铁青。 因为就在刚刚,道祖將二弟子拉来莲花洞天之前,两人打了个赌。 没別的,就赌余斗在观道过后,会不会有所改变,会不会更改白玉京对於青冥天下的某些规矩律法。 很显然,老道人输了。 代价就是,他这个坐享万年太平的十四境巔峰修士,要代替余斗,坐镇天外天,整整三百年。 虽然气恼,老道人却也不是什么耍滑之辈,板著脸道:“愿赌服输。” 他娘的,好像每一次,只要是以那小子为棋盘中心的赌局…… 他就没贏过。 简直可恨,简直就像是另一种的“大道之爭”! 去了天外天也好,至少在之后的三百年,远离人间,远离那个毛头小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得个清净。 老道人就要抬起袖子。 岂料道祖先一步看穿他的想法,微笑道:“去天外天可以,但是藕花福地留下。” 老道人满脸不悦,“凭啥?!” 道祖说道:“吃了浩然天下一万年的水土,你觉得,要是不留点东西在这边,儒家会放你离去?” 少年道士笑呵呵道:“刚好此次去那小镇,我还缺一件赔罪之物,想必一座藕花福地,分量应该是足够的。” 万年以来。 老道人从无现在这般火气大,以至於隨著他的呼吸起伏,脚底下的藕花福地,方圆数万里,都开始轻微震动。 道老二打了个圆场,看向老道人,笑道:“碧霄师叔要是实在不肯割肉,无妨,大不了等儒家问罪之时,师侄去帮你拦住礼圣。” 道祖故作不悦,“余斗。” 背剑道人立即侧身,作稽首道:“师尊教训的是,此间事了,弟子这就返回白玉京,召集一眾道官,商议更换律法一事。” 师徒两个,一唱一和。 碧霄洞主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道老二辞別师尊,驾驭剑光,破开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就此返回白玉京。 道祖也没有多待。 少年容貌的道士,缓步走到荷叶边缘,探臂伸手,掌心出现一粒雪白光点。 顷刻化为一道剑光。 剑光直落人间。 福地与洞天,交匯之处,衔接所在,毫无徵兆,被剑光一斩而过,瞬间切割开来,天地紊乱一片。 再有第二条手臂,同样隨意伸出,隨意掐指,大道造化,黑白归拢,共成一幅太极阴阳图。 整座藕花福地,瞬间拔地而起,飞升青天壁障,被道人掌托於手心。 道祖一步跨出。 等到再次落地。 已经横跨千万里,现身於某座小镇中的某间药铺,少年道士轻轻按住寧远的持剑之手,微笑道:“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 一袭青衫斜眼瞥他。 “你谁啊?” 第798章 一只笼中雀 一间药铺,一口天井。 少年按住寧远的持剑之手,因为个子低的原因,与其言语,还要仰著头,配合他说的那句话,实在是有些不相符。 寧远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杨老头依旧是席地而坐。 陆沉早就收敛所有神色,朝著自家师尊,恭恭敬敬,打了个规规矩矩的道门稽首。 “见过师尊。” 少年转头笑道:“让你来与他论道,委实是难为人了一点。” 陆沉搓了搓手,颇有些尷尬。 在青冥天下,特別是三掌教坐镇百年时期,陆沉无论去哪,与谁家道观主人论道,可从来都是被奉为座上宾。 除了玄都观,哪怕是与余斗有那深仇大恨的岁除宫宫主吴霜降,也是如此,每当陆沉造访,除非闭死关,不然必定是亲自相迎。 陆沉喜传道法,擅牵姻缘。 这位三掌教,逢人介绍自己,基本都说“贫道並无道號”,可其实是有的。 道號逍遥。 喜云游四方,结交天下修士,上五境有,中、下五境,也不少,做事隨心所欲,罕起兵戈,多为传道。 除了白玉京所在,整个青冥天下,供奉陆沉的道观数量,仅次於道祖,可见一斑。 但这么一位名声极好的三掌教,细数这几年来,几乎一直都在寧远这边吃了亏,吃了瘪。 当年驪珠洞天,那个凭空现身,惊世骇俗的十四境剑修,就差点伙同礼圣,围杀陆沉。 后来蛮荒事变,在那最后一刻,又將他送至別处天下,返回之后,重新躋身十四境,又差点被寧远三言两语,搞得道心破碎…… 陆沉赧顏道:“弟子羞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道祖摆了摆袖子。 三掌教点点头,將那柄已经开裂的荷叶伞,收入袖中,而后一步离开药铺。 道祖这才鬆开年轻人的手臂,缓步走向对面,站在原先陆沉所处位置,与寧远和杨老头,隔著一口四水归堂的天井。 双方相对而坐。 寧远收起长剑,將太白斜放在门墙,表面古井无波,其实內心早就惊悚不已。 他此时此刻,境界道行,已经无限逼近十四境,道力之源泉,就在於杨老头的那支旱菸杆。 可饶是如此,道祖也轻鬆按下了他的持剑之手,导致寧远刚刚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或许人间的其他十四境,只是修为堪比青天。 而道祖之道力,本就是青天。 道祖看了眼寧远身上的天人气象,笑道:“学问一事,难在情理兼备,新旧杂糅,不死板,齐静春还是很厉害的。” 隨后道祖一语道破天机,“寧远,既然已经拥有了本命字,圣人气象在身,为何不选择凭此合道,躋身上五境?” “莫非真是因为看不起儒家?” 此话一出,杨老头都有些讶异,扭头看向身旁年轻人。 竟然连他都瞒了过去。 或许凝练出本命字一事,就连崔瀺都不太清楚。 这小子藏的深啊。 寧远訕訕一笑,隨口道:“不敢隨便拿出来,怕我这个匹夫,拥有本命字的事,一旦传了出去,会羞煞天下所有读书人。” 道祖頷首道:“有道理。” 少年道士转而看向对面老人,好似这才想起应该打个招呼,便微笑道:“见过青童天君。” 杨老头同样报以微笑,摇头道:“什么天不天君,早就隨当年那一役化为黄土,我现在就只是个卖药的,治病救人,可以,左右天下事,即便有心,却也无力。” 这已经说的够明確了。 意思就是,道祖不用过多顾忌我手上的半个『一』,我之所以在人间画地为牢一万年,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倘若只是为了重塑神道,恢復旧天庭,压根不用这么麻烦,也压根无需等待这么久。 道祖说道:“还是要看看的,行事小心,本就是修道之人应该学的,毕竟万年以来,三教能撑开天地这么久,靠得就是小心二字。” 杨老头没说话。 道祖点点头,看向一袭青衫的年轻人,笑问道:“寧远?” 寧远则是看向老神君。 意思不言而喻。 杨老头与他无声点头。 这无疑就是一份天大认可。 你寧远,儘管去与道祖论道,针对我手上那半个『一』,是留下还是被夺走,看你自己的本事。 反正我一个糟老头子,已经给出去了,你能不能把握住,成为自己的一份大道机缘,就与我无关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向少年道童,伸出一手,笑道:“道祖请说。” 道祖也没废话,直视年轻人的双眼,问道:“寧远,是否已经吃下了半个『一』?” 寧远也是果断否定,“没有。” 道祖又问,“拱桥那边,你见到的,到底是何人?” 一袭青衫平静道:“是我自己。” “那你是一?” “我是。” “所以?” “没什么所以,我可以是一,道祖也可以是,天底下任何一人,皆是如此,皆是一,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道祖笑眯眯道:“果然出家人不打誑语。” 寧远呵呵一笑。 爱信不信。 沉默片刻。 道祖问道:““他”或者“她”,我能不能见见?” 寧远说道:“道祖其实已经见到了。” 少年道士有些无奈,笑了笑,眼前的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油盐不进,得亏没做什么坏事,得亏如今的人间,是人族为主,三教为首…… 不然照他这个性子,实在是有些难以活下去,怕不是刚出门就被套了麻袋,被人打成个残废。 寧远略微思索,犹豫了一下,而后莫名嘆了口气,咂巴嘴道:“道祖真想看,也不是不行。” 少年道士笑问道:“我如此咄咄逼人,事后会不会对我有所记恨?” 寧远点点头,“当然会,谁会喜欢被人平白无故问责的?只是再如何记恨,也只能心里骂几句了,道祖境界太高,哪怕原地停步,给我千载光阴,也难以追得上。” 道祖笑著摇头,“千载春秋,其实很短,在许多合道修士眼中,不比弹指一挥,来得要长多少。” 寧远没再继续与道祖扯这些。 青衫率先起身,缩地成寸,现身於拱桥之上,搁放在药铺的太白仙剑,跟隨主人一同赶来,自行归鞘。 道祖紧隨其后。 而他口中的青童天君,杨老头,则是留在了铺子那边。 天井下,老人重新坐回属於自己的那条长凳,不知为何,相比之前,杨老头好像半个身子都真的躺进了棺材里。 老態龙钟。 就跟隨时会入土一样。 …… 骑龙巷。 因为元宵佳节的缘故,夜半三更,酒楼这边还未关门,大堂內,灯火交错,酒客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年轻道士一路来到门外。 早有一名宫装妇人站在此地,见了来人后,大感讶异,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做生意独有的微笑,开口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陆沉停步,与其相距一丈远,抬了抬袖子,无奈道:“封姨,贫道与你可是老相识了,还要这些作戏作甚?” “当年贫道在驪珠洞天摆摊算命,一年到头都挣不了几两银子,大半可都落在了封姨口袋里,总归是有些香火情的吧?这才几年,封姨就把贫道给忘啦?” 妇人笑眯眯道:“咱们做买卖的,讲人情可是大忌,便宜了別人,容易饿死自己,陆道长,莫怪莫怪。” 陆沉咂了咂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两碎银,“封姨,住店,就要顶楼最好的房间。” 妇人隨手接过,掂量了几下,笑问道:“道长离乡的这几年,发財了?” 好一个“离乡”,用词实在不要太恰当。 陆沉嘆了口气。 封姨也不继续说这些,领著道士进入大堂,登上顶楼,最后两人靠窗而坐,从此处观景,能望见整个小镇。 妇人斜靠窗台,瞥了眼药铺那边,轻声问道:“陆道长,怎么说?” 身为远古神灵转身,其实封姨早在持剑者下界的那一刻,就已经得知,拱桥生出的异象,同样瞒不过她。 只是凭她的道行,也只能看个虚,无法见个实。 陆沉呵了口气,直接问道:“封姨,其实贫道今天造访,就只有一个问题,你对昔日远古天庭的那个『一』,是抱著何种態度?” 封姨笑了笑,“就这个?” 陆沉点点头,“就这个。” 妇人撩了撩鬢边髮丝,缓缓摇头,“没什么看法,也无什么態度,道长这个问题,如果换成万年之前,我是定然不会,也不敢回答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这个在你们眼中的神灵余孽,已经流落人间太久,看多了凡尘俗世,说到底,总会变的。” 封姨说道:“这个一,碎与不碎,花落谁家,都与我无关,想这些作甚?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我的手里。” “退一步讲,即便我侥倖得了这个一,也会唯恐避之不及,沾染一丝,都可能身死道消。” 封姨翻了个白眼,“老娘还没活够,这副女儿身,做了几万年,嫁都没嫁一次,肚子也没被哪个中意男人给弄大,要是死了……冤不冤?” 陆沉一时语塞。 年轻道士忽然问道:“封姨,其实在眾多远古神灵之中,你才是那个最有人性,也最为合適的人选吧?” 一针见血。 妇人也不扯弯弯绕绕,嗯了一声。 但她却摇摇头,“人性诞生的最多,不一定就是好事,就像倒酒酒满,江湖中人,多半会视为豪气之举,可对那些嗜酒如命的人来说,就是暴殄天物。” “我这杯酒水,早就满溢而出,所以我也做不了那个一,你封姨我啊,就只能是个靠身段搔首弄姿,去招揽生意的老板娘了。” 陆沉转头看向窗外。 封姨略有犹豫,最后还是轻声道:“那后生不差的,手段虽然有些不光彩,可本心委实澄澈,你们白玉京,大可不必如此忌惮。” 陆沉收回视线,双手拢袖,摇头又点头,“我对他寧远的了解,还算不少,只是对於某些事,本就不能太过於讲道理。” 妇人没再言语,幽幽一嘆。 双方之间,看似从未提及今夜药铺的“正事”,其实早就说完。 三千年驪珠洞天,杨老头这位存在,一直都是此地最大的地头蛇,哪怕是当初的十四境齐静春,在某些层面,也要稍逊一筹。 也因此,陆沉当年在此地摆摊算命,十几个春秋以来,一次药铺都没去过。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而在几年之后,三掌教重游故地,居然就换了性子,敢去拜见那位老神君了…… 封姨就算用屁股想,都能知道,肯定是白玉京那边的意思,说不定背后算计之人,就是那位道祖。 人间,可能还要包括天上,最能打的存在。 真要是道祖,那就必定不会是什么小事,能让青冥天下之主如此大动干戈,毫无疑问,肯定就是那个“一”了。 而“一”,又是人族大敌。 所以稍一琢磨,封姨就能得知一个事件的大概始末。 道祖在针对那个“一”,欲要问罪杨老神君。 陆沉忽然感慨道:“好一个青童天君,好一个男子地仙之主,三千年了,数十位三教圣人,居然都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难怪天地万年,数座人间,也只有此地的瓷器,烧造的品相最好,驪珠洞天?我看应该叫做青瓷洞天才对。 真不知这其中,除了神君前辈之外,齐静春和崔瀺,又有多少算计,多少瞒天过海。” “只为一个笼中雀,欺天欺人更欺己。” 第799章 天地大,苍生小 拱桥之上。 青年少年,並肩而立。 一个飞升境,一个十五境。 之所以寧远当下的境界,能抵达飞升境,很简单,是因为借了老神君的一身道法。 本该是十四境。 只是道祖来得早了一步,此前在药铺那边,按下年轻人胳膊的时候,其实就將他暴涨的境界,压制在了飞升。 寧远也不觉得不妥。 何况就算借来了全部道力,拥有十四境修为,面对道祖,也是螳臂挡车,蚍蜉撼树。 此为善意。 因为这份“莫须有”的境界,迟早是要还给杨老头的,而一位元婴,想要承载十四境的道力,註定要付出不小代价。 道祖將他压在飞升境,等到返还道力之后,寧远虽然会受点伤,可大概率是不会跌境的。 寧远原本的计划,是如果道祖不现身,自己借力之后,就与陆沉酣畅淋漓的打一架。 不过到底是没发生。 也还好没发生,不至於兵戈相见,尚有极大的迴转余地。 在寧远抬起老烟杆之前。 道祖先行说道:“寇名,也就是我那个首徒,唯一亲自收取的弟子,当年躋身十四境之时,曾有一则寓言,说那杞人忧天, 余斗对此嗤之以鼻,终日埋头练剑,陆沉倒是有一番见解,说他大师兄的言论,杞人忧天才是大智慧, 凡夫俗子,当然要脚踏实地,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为首要目的,可如果日子逐渐富足,有了许多空閒,就应该多去想想那些远在天边的“空谈”。” “所以以前的陆沉,一直害怕某个说法,具体是谁说的,不清楚,可能就是他自己说的, 陆沉说,所谓天上人间,千古万古皆悠悠,最怕就是某人的一桩酣睡,等到此人梦醒,天地便会归一,那么我们这些人,去了哪?下场又如何?” 寧远陷入沉默。 他知道道祖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道祖就是另一种的“杞人忧天”,为了不被“某人”梦醒,所以才会针对杨老头,才会针对那个“一”。 打个浅显比方。 倘若那个“一”,远古天庭共主,就是世间一切的主宰,天庭也好,人间也罢,最初都是他以梦,道化而来…… 那么一旦共主某天“梦醒”。 我们將不再是我们。 道祖忽然说了两个字。 “莫怪。” 寧远瞬间领会。 意思就是,白玉京之所以针对杨老头,针对他手上的半个一,只是为了印证那句杞人忧天。 不得不做,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况且寧远还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理由。 道祖为人间,为人族,去处心积虑,去避免远古天庭復甦,避免人族再次沦落为神灵吃食…… 有错? 无错。 挑不出毛病。 所以寧远点点头,声称道祖所忧虑,晚辈都知晓。 而后一袭青衫伸出手掌,心头开始默念前不久老神君临时传授的神通,略显生疏的掐诀过后。 一座石拱桥,一如此前,逐渐生起大雾。 又见云深处。 又见远处走来的五位人影,亦是曾经的五至高,共主,持剑披甲,火神水神。 寧远又见到了一次“自己”。 那位居中者,青衫背剑者,模样,神態,装束,与此时此刻的自己,不是神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寧远望向另一个自己,轻声问道:“道祖,可曾看见?” 岂料道祖皱著眉头。 摇了摇头。 但他很快又点点头,说道:“见到了,但我与你所见,不太一样。” 寧远问道:“不是我?” 道祖頷首,“不是你。” “也不是我。” “那在道祖眼中,这位天庭共主,何许人也?陈平安?” “都不是。” “……所以道祖见到的,是远古岁月的那位旧天庭共主?” “非也。”道祖罕见的情绪流露,嘆息道:“我之所见,只有一道人影,如同虚妄,仅此而已了。” 寧远笑了笑,“看来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特殊,强如道祖,十五境巔峰修士,也不能见我所见。” 道祖微笑点头。 年轻人指了指远处的几个人影,忽然问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道祖看见那位存在,道祖想不想看?” 少年道士歪过头。 他还真有些好奇。 不等道祖言语,寧远已经抬起脚步,离开拱桥,悬空而走。 一袭青衫背剑,如同虚蹈光阴,来到五位至高跟前,与“自己”对视片刻后,走了进去。 两个寧远,合二为一。 道祖也如愿,见到了那位远古天庭共主的“真正”面目。 就在此时。 驀然之间,寧远忽然闭上双眼,很快又重新睁开眸子,以他为中心,此方天地,散出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涟漪。 青衫泛金,这位背剑悬空者,浑身上下,飘渺绝尘,一双粹然金色的瞳孔,低头与抬头的道祖对视。 神性寧远。 道祖无视这些看似无礼的举动,与那人问道:“是你吗?” 那人微笑点头,“是我。” 道祖追问道:“昔年登天,何故消失?” “为何散道?” “更早之前,又为何要让人间大地,剑光术法如雨落?” 那人神色平静,回道:“天地大,苍生小,一路远游无人影。” 道祖还想继续询问。 寧远已经收敛神性,压制在心湖深处,返回拱桥之上,立即抱拳道:“道祖莫怪,我还是我,只是藉此机会,晚辈与前辈说点心里话罢了。” 道祖哑然失笑。 天地一散,又见清明。 道祖抬起脚步,“带我去一趟神秀山?” 寧远自无不可,这回没有与道祖並肩而行,而是故意落后了半个身位,两人走下拱桥,踩著月色,去往神秀山。 不快不慢。 道祖笑道:“你那句话,说得极好。” 寧远问道:“天地大,苍生小?” 道祖摇摇头,“不是。” “一路远游无人影?” “不止这句。” 寧远咂巴了几下嘴。 道祖笑言,“异乎我者,未必即非,同乎我者,未必即是。” 寧远赧顏道:“只是忽有所感,隨口一说,里头有多少学问,晚辈也不太清楚,让道祖见笑了。” 道祖说道:“难怪能以剑修身份,凝练出儒家圣人的本命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寧与远,哪个才是?” 寧远想了想,“应该是寧。” 道祖开了个玩笑,“还是远字来得好一些,毕竟天底下姓寧的,真不算多。” 寧远没继续这个话头,转而问道:“道祖,既然要晚辈带您老去神秀山,而不是返回药铺那边……” “那是不是就是说,白玉京已经不对老神君有什么刁难了?” 道祖笑问道:“不妨猜猜看?” 一袭青衫无奈道:“您老人家就別卖关子了,就不能给个准话?” 道祖又问,“那你小子能不能也给我一个准话?” 寧远赶忙竖起手掌,像是在指天为誓,大声道:“天地可鑑,前前后后,晚辈所言,句句良心!” 道祖长嘆一声。 真有点拿这个年轻人没办法了。 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古怪之人。 太纯粹了。 纯粹的无以復加,似神又非神。 寧远说道:“道祖,晚辈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 此后娓娓道来。 年轻人双手拢袖,缓缓道:“那位远古天庭共主,既然当年在登天一役,始终未曾露面,直到如今,也无其踪跡。” “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他已经散道?或许当年我辈先贤,之所以能改天换地,就是这位共主,故意使然。” “那么道祖,以这点去看,天庭共主,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善待起了人间。” “他不是人族大敌。” “所以他也不是异者,是我们的同道中人,那些视人族为螻蚁,为吃食的远古神灵,才是真正大敌。” 见道祖脸色不太对。 寧远赶忙补充道:“当然,谁也没见过他,他什么想法,鬼都不知道,晚辈只是猜测而已,有根无据,差得很远。” “三教忌惮共主,视天庭为人间大患,肯定是对的,因为世间事,重要程度,只要上升到一个地步,连道理都难以讲通。” 寧远轻声道:“道祖,其实我已经想好了,老神君手上的半个『一』,我可以不要,就送给道祖好了。” “我並不是非要这东西。” “道祖本就境界通天,有了这半个『一』,十六境能不能抵达?抵达了之后,彻底解决天庭遗患,肯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寧远忽然想起一枚古朴铜钱。 所以他诚恳道:“晚辈只希望,那个很早之前,就对我透露过善意的老人,以后能安度晚年,享点清福。” 道祖笑道:“杨老头那半个一,归属於谁,他说话才管用,你说了又不算。” 岂料寧远果断摇头,掷地有声。 “我说了算,杨老头不答应又能如何?反正他现在把大半道行都借给我了,我不还给他,他就一辈子打不过我。” 道祖点头,“有道理。” 不愧是剑修。 寧远儘量表现出足够诚心,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言语,“道祖,非是晚辈隨口一说,我真是如此想的。” “我真不想当什么一。” “只是一路走来,很多事,身不由己,就这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道祖想要,回头我就找老神君聊聊,说什么也让他把半个一给你,我是信得过道祖的,道祖躋身十六境,於天地而言,实属幸事。” “晚辈閒暇之余,看过不少江湖本子,里面那些主人公,基本个个都是逆天福缘傍身,抢著送上门,天快塌了,全天下也都指望他去扛。” 寧远摇头道:“这东西太假了,我不信,虽然做这种主人公,简直不要太好…… 可我就是不想做,我不想去镇妖关,不想抵御妖族,我想一直留在神秀山,守著道侣,弟子,好友,那些天下大事,最好別和我沾边。” “我本性自私,只是身不由己而已,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所以其实一开始,我就有过这个想法,合计著把半个『一』,送给道祖,既能与白玉京结个善缘,又能助道祖躋身更高境界,平定天上天下的各种祸乱。” 饶是道祖,也听得有些…… 没话说。 寧远想了想,又道出一句,“道祖,其实晚辈还有个想法,那就是等我躋身上五境过后,可以自斩一次。” “將我本身的半个一,赠予道祖。” 道祖破天荒的,露出不耐烦神色,摆摆手,没好气道:“你小子想得挺美,全都给了我,我不仅欠你人情,还要帮你扛下担子,於我而言,左右都不是好事。” 好像在两人看来。 这所谓的“一”,都不是什么天大机缘,恰恰相反,还成了洪水猛兽,巴不得隨意撇下,弃之荒野。 也都不太像是传统意义上的“修道之人”。 临近神秀山。 少年道士忽然放慢脚步,直到身后的年轻人,与自己並肩。 道祖说道:“齐静春给你的担子,別想著放下,好好背著,这个读书人,会对你算计,但是心眼什么的,绝对不坏。” 寧远呵了口气,点点头,“晚辈知晓,齐先生还是那个齐先生,我这两天,还从別人那儿偷了三本齐先生的著作,打算抽空钻研钻研。” 此后再无言语。 寧远与道祖並肩而行,渐行渐远,一同来到神秀山脚。 最终道祖止步於此。 第800章 人生逆旅,秉烛夜游 龙泉剑宗。 山门外,道祖止步,笑道:“就走到这里好了,我这种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前辈,也该多为年轻后生腾出点地盘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当然,寧远肯定不会作此想,没吭声,朝著道祖作揖行礼。 道祖回了个道门稽首。 两人相距不远的茅屋內,走出一位身披貂皮大衣的女子,同样是朝著道祖行儒家礼。 道祖再回一礼。 然后就这么走了。 一个转身,便重新回到小镇药铺,道祖对杨老头直呼其名。 道祖三言两语,说了一件事。 杨老头沉默片刻,全数答应。 得了这份承诺之后,少年道士就没再多待,此次下界,完全就是靠莲花小洞天的遮蔽,待得时间再久点,儒家那边就得有人来了。 说不准到那时,至圣先师,佛祖,都会先后赶来。 道祖可以“放过”青童天君一次。 但佛教与儒家,可就不一定了。 就像曾经的那场河畔议事,以陈清都为首的那拨剑修,最终是个什么下场,举世皆知,就算至圣先师但了保,不还是被流放去了剑气长城。 既然答应了那小子,道祖就必然不会再追究什么。 没去管留在小镇这边的三弟子,道祖以心声叮嘱几句后,凭空而来,凭空而去,也就在其消失的那一刻,整座龙泉郡,光阴流水才恢復正常。 朝霞从东方而来,例如道祖过关,无形之中,就等於是给了旧驪珠洞天一份紫气东来的气象,只是当下不显,时间一长,才会缓缓水落石出。 道祖不用刻意如此。 他走在哪,行至何处,哪里就是大道所在。 …… 神秀山脚。 送走了道祖,寧远想了想,就要返回小镇草堂,只是被剑灵喊了一句,遂逗留了片刻。 她只问了一件事。 “公子,不是说要给我赐一个真名吗?” 寧远略微思索,“想要什么样的?” 她点点头,“隨公子姓寧好了,名的话,单双都可。” 寧远双手拢袖,笑问道:“我学问低,不怕我给你取一个难听的?或者寓意不好的?” 她眨了眨眼,摇头浅笑,“公子妄自菲薄不是?论学问,只说在龙泉郡,当下就没人比得上公子了。” 还真不是她拍人马屁。 因为此前道祖与寧远一路閒聊,没有故意隔绝,她也听了个大半。 自己的这位公子,居然已经拥有了一个本命字。 不是儒家门生就算了,是剑仙也算了,明明没有读过多少书,却能温养本命字。 世所罕见。 其实应该是绝无仅有。 但事实上,就连寧远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本命字,因何而来。 他之前也只是猜测,因为自从离开朱荧王朝版图之后,一直到现在,他的境界道行,每天都在稳步提升。 虽然不多。 照这个速度,怕是想要躋身上五境,没个二三十年,都是妄想。 可白捡的好处,谁不乐意,哪怕三天捡一颗铜钱,总比没有来的好。 她忽然做了个举动,站起身,绕过茶几,朝著一袭青衫,学那婢女之姿,欠身施礼。 她轻声道:“公子请为我赐名。” 寧远没再拒绝,郑重点头,咂巴了几下嘴,让她莫急,容自己好好想想,名字这东西,可不能乱来,需要反覆思量再思量。 然后他试探性问道:“寧如烟?” 她愣了愣。 寧远赶忙摆手,笑呵呵道:“说说而已,这名儿虽然好听,可有些寓意不好,如烟二字,常出青楼。” 她笑了笑,声称无碍,如烟如烟,一听就是个大家闺秀,自己也挺喜欢的。 寧远没搭理她,抿下一口茶水,望著清晨时分的神秀山,忽有所感,遂缓缓笑道:“不如就叫“溪月”好了。” 她歪过头,“公子,有什么说法吗?” 寧远微微頷首,慢条斯理道:“有一点,但不多,比如你曾经就在那拱桥之下,龙鬚河上,以剑悬掛万年。” “下溪上月,一一对应。” “此外,我还想起了一句诗词,出自於谁,记不太清,但是意境极好,是那“临溪照影,水月交融,閒心一片,共此清辉”。” 她莫名有些鼻子发酸。 一位曾经的持剑神女,此刻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实是不得了,难得一见。 寧远摇晃青瓷杯,“这是比较满意了?” 她再度欠身,“溪月多谢公子赐名。” 寧远揉著下巴,好奇问道:“按理说,你不应该转变的如此之快。” 她老实回答,“此前持剑者下界,抽走了我的部分大道。” 寧远恍然大悟。 难怪能变成个乖乖女模样。 取完了名,青衫客喝完剩余茶水,直起身,没说话,大袖一甩,將她收入袖里乾坤中。 一步登上神秀山腰,在一排尚无人居住的宅子前停步,放她落地后,隨意伸手指了指。 “既然隨我姓寧,那以后就是自家人了,让你住山脚茅屋,不太好,所以你可以自行选择一处。” 寧溪月点点头,她没什么要求,选了个周边有山泉流淌的院子后,忽然问道:“公子,將来有没有开宗立派的打算?” 寧远直言道:“已经选址龙首山。” 她笑眯起眼,又问,“那公子,我能不能不入神秀山谱牒?以后等你的山门建立,我再去谋个长老职位?” 寧远半开玩笑道:“喜欢公子,不用遮脸。” 寧溪月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我也没遮脸啊。” 寧远咂了咂嘴,打量了她几眼,问道:“身上有钱没?” 她摇头又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把散碎银子,一眼扫去,大概不足半吊子。 就是穷鬼一个。 寧远便递给她一小袋子神仙钱,不多,也就十几枚雪花,认真叮嘱道:“后续有空,自己去买几件衣衫,小镇那边也好,牛角山渡口也行,反正要买,然后把身上这件脱了还给我。” 寧溪月半咬嘴唇,“这件貂皮大衣,是夫人送的?” 寧远摇摇头。 他说道:“一个对我很好的姑娘,当时见你不著寸缕,给你披上的时候,就没多想。” “现在回想,就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 寧远摆摆手,“好了,暂时就这些,至於你想提前预定我宗门长老职务的事,看你本事,要是到了那天,你能缔结金丹,长老算什么,为你开峰都行。” 话音刚落。 一袭青衫,脚步微动,缩地山河化咫尺,重返小镇。 已经有了真名的她,没有去往自己的住处,而是优哉游哉,走在清晨时分的龙泉剑宗,一路下山。 天开云雾散。 最后来到破烂茅屋附近,站在前不久刚刚开闢出的龙鬚河支流岸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看向水中的自己。 临溪照影,水月交融。 美不胜收。 …… 龙泉小镇。 药铺这边,寧远熟门熟路,避开前厅大堂的视线,闯入其中。 搬来一条板凳,自顾自坐在杨老头身旁,掏出那根旱菸杆,开始吞云吐雾。 一老一少,两人轮流,你一口,我一口。 两个老菸鬼,就这么抽了老半天,最后是杨老头率先开了口,直截了当道:“手上那半个『一』,等你躋身上五境那天,我会將其从落魄山剥离,匯入神秀山。” 寧远嗯了一声,“隨便。” 他压根就不上心这个。 毕竟年轻气盛,年少轻狂,就算没有那东西,寧远自认,自己只要不会半路夭折,终有一日,也能成就十四境。 年轻人问道:“道祖说了啥?” 老人直言道:“道祖答应,不予追究我的灯下黑,不过有个前提,就是我费尽心思鼓捣的半个一,最后只能交给你。” “不能是別人?” “不能。” 寧远笑眯眯的,恬不知耻道:“那我可真有本事。” 只是没来由有些心情烦闷。 因为这世上的所有好处,小机缘也好,大造化也罢,其实在得到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万物两面。 他不怕因果,但是没谁喜欢沾染因果,徒惹一身骚,半点不討好。 杨老头说道:“最近就可以去大驪京师了,关於你剩余的几件本命物,想必崔瀺早有准备,上五境,不能再拖了。” 老人很少会讲大白话。 “去镇妖关之前,最好是躋身仙人境,不然一个玉璞剑修,杀力再高,也不太济事,况且也难以服眾。” 闻言,寧远心头一动,“到时候去往镇妖关,都有哪些人隨我一道?” 老人笑著摇头,“不清楚,得看你的本事,还有崔瀺那边,到底能拉拢多少三洲之地的豪侠了。” “三洲?” “东宝瓶洲,东南桐叶洲,北俱芦洲。” “有什么说法?” “你脑子这么聪明,还需要我来说?” “这其中,有没有关於文庙议事的?” “回头多买几份山水邸报,一看便知。” 此后沉默许久。 在此期间,寧远已经归还老烟杆,连带著那份磅礴道力,一同还给了老神君。 没有跌境。 只是本身的道行,因此紊乱,十八停气府之內,海量剑意,暴躁不已,汹涌冲刷窍壁。 杨老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就想要帮寧远压制这份体內暴动,只是后者摇头拒绝,没答应。 寧远知晓一个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长剑锋芒,磨礪得出。 与以前那些玩了命的廝杀相比,这算什么,不痛不痒的,跟被叮子咬了一口似的,无伤大雅。 寧远又问了一件事,关於为寧溪月烧造人身瓷器一事,表示他可以出钱,其中有什么难处,老神君但说无妨。 杨老头只说近期就能打造。 不用他出钱,那件人身瓷器,主材料,用得是老瓷山的碎瓷片,辅以北岳五色土,品相不会太差。 最后走的时候,杨老头再次递给他老烟杆。 老人摇摇头,“我知你心高气傲,也知道你肯定有后手,用来对付那桀驁不驯的老车夫,可有些事,老头子该做的,还是要做。” “烟杆不能帮你廝杀,但若有必要,生死一线之际,可以作为保命之物,少年郎,青山依旧在,才能至將来。” 寧远也就没拒绝,接过这根被人摩挲至发亮的老烟杆,轻轻別放在腰间,隨后告辞离去。 今年的这个元宵节,过得真不轻鬆。 回到草堂这边,人气儿少了许多。 只有阮秀留在此地,其他人,已经全数返回神秀山,听秀秀说,她老爹今天要召开一次宗门会议。 大概意思,就是给新来的几人,诸如寧姚,苏心斋,桂枝,还有寧远的两个弟子,颁发龙泉剑宗的山门谱牒。 当然,不是要做他阮邛的弟子,只是给出一个身份,对寧姚来说,没什么用,可两个小姑娘以后在龙泉郡逛盪,有了这个谱牒,就能少去许多麻烦。 阮秀忽然说要去铁匠铺旧址看看。 寧远自无不可。 於是,一双年轻道侣,离开草堂,离开小镇,一路向东。 小镇到铁匠铺这条路,两人上次走,还是好几年前了,犹记得那时候…… 兴许是一个傍晚时分? 恍惚间,时空轮转。 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胆大包天,跑去噁心三掌教,还偷了陆沉的算命摊子,推著那架板车,夺路狂奔。 半路遇到了一个青衣少女。 少女是来喊她回家吃饭的。 所以后来那架板车上,就多个青衣姑娘,坐在上面,被某人推著走,脸颊泛红,喜笑顏开。 数年过去。 当初的这对少年少女,又回来了。 而他俩也即將修成正果。 走在路上,虽然身边跟著个美貌的长裙姑娘,但寧远却没有一如既往的起色心,隨手拈来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双手搭在脑后,微微仰头看天。 阮秀瞥了他一眼,嘟囔道:“臭小子,装什么装,你就算动作一致,也再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寧远瞬间破功,吐出那截狗尾巴草,没好气道:“人无再少年,我懂,可你不也不是少女了?” 奶秀面带微笑。 寧远立即改口,言辞凿凿,声称我家秀秀,容顏不老,美貌无双,简直就是天上神女,人间女帝,笑时小家碧玉,静时又作大家闺秀,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回应他的,唯有两字。 傻逼。 铁匠铺已经人去楼空,那座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也早就搬去神秀山,很少人来,多是阮邛平时无事,来这边坐一坐。 没有待多久。 最后两人来到临近龙鬚河的一片石崖处。 青牛背石崖。 亦是两人早年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重游故地,感慨万千。 头顶偶有飞鸟疾掠,一双神仙眷侣,俱是仰头望去。 过鸟一声如劝客,仙人呼我云中游,多走一走,就走了如此远,多想一想,就想了这般多。 如今青衫仗剑回,山河依旧满春风。 只是人生逆旅,还需秉烛夜游。 …… 细雨斜风。 元宵逝去,两天后。 龙泉郡境內,红烛镇外,三江匯流之地,一位青年青衫客,腰系酒壶,背剑之姿,行走於铁符江畔,独自北上。 第801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 铁符江畔。 青衫剑客一人独行。 此次去往大驪京师,寧远本来是想带上小妹的,只是出於某些考虑,便没有如此做,哪怕寧姚吵翻了天,他这个做兄长的,也充耳不闻。 其实按照正常路线,去往大驪京城,应该走牛角山渡口那边,乘坐大驪独有的剑舟,最多七八天就能抵达。 来这铁符江,別有目的。 看过了三江匯流的波澜壮阔后,男人目的明確,沿著江畔,去往那座修建在红烛镇外十几里的江神祠庙。 临近水神祠。 因为寧远故意散出境界气息的原因。 一位怀抱金色长剑的女子,驀然出现在道路前方,仔细打量了那人几眼,没来由的眼神炙热,问道:“你就是剑气长城来的那个姓寧的?” 寧远抬眼望去。 在魏檗嘴里,他已经对这位原本是宫中娘娘的捧剑侍女,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去年成神,因为某些原因,异象不断,金身品秩极高,导致大驪皇帝破格將铁符河升江,此刻虽然还是金丹境,但坐镇自身辖境之內,可以视为元婴修士。 最关键的,因为一人占据三江匯流的铁符江,杨花的水神祠庙,香火鼎盛,恐怕再有个十年八年,魏檗这个顶头上司,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隱隱有了大驪境內第一等水神的跡象。 寧远没有动怒,与她微微点头。 日上三竿,杨花以金身现世,仙家衣裙表面,铺著一层淡淡的金光,缓缓流淌,衬托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加出眾,清风拂过,裙摆飞扬。 北方佳人,遗世独立。 反观寧远,就比较寒酸了。 在杨花眼中,对面这个年轻人,除了几件外物,什么都没了,那件青衫,压根就不是什么法袍,腰间悬掛的酒葫芦,品相倒是没看出来。 最主要的,还是身后那把被黑布包裹的长剑,只留一截剑柄露在外面,丝丝缕缕的剑意,逸散而出。 杨花对自己的剑术造诣,颇为自负。 当年还在娘娘身边时候,在那大驪京师,她就参加过一次“天下会武”,以龙门境实力,剑压眾多年轻天才,被江湖称为地榜第三剑修。 各国江湖,其实都有那么些榜单,也多是什么“天地人”三榜,对应上、中、下五境。 劳什子的榜单。 可对常年混跡江湖的游侠儿来说,能占据其中的一席之地,都是极大的殊荣,该说不说,哪怕只是个排名靠后的武夫,行走在大驪境內,去哪个仙家登门,都得被人以礼相待。 杨花所抱金穗长剑,就叫“金穗”,不是凡物,虽然不是半仙兵,可与她的大道,息息相关,与之共生。 她的境界越高,长剑品秩就越好,金穗长剑,当年更是差点被选入那座仿造白玉京的神兵利器。 寧远任由她仔细打量自己。 半晌,男人问道:“就是你要与我问剑?” 杨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寧远又问,“能问个为什么吗?” 这位水神娘娘頷首道:“你在我家娘娘那边,本来就是必杀之人,臣为主子分忧,也是天经地义。” “就这些?”寧远好整以暇。 杨花迟疑了一下,隨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此次要去大驪京城,接管国师的仿造白玉京,我心里有些膈应,就这么多了。” 寧远恍然大悟,笑著点头,“是觉得我成了那仿造白玉京之主,以后你们这些山水神灵,就全数归我管……不服气?” 大驪的那座白玉京,也就是镇剑楼,供奉有十三剑,剑剑深藏各地山水神灵的部分大道,也就是说,只要做了镇剑楼主,就等於是所有神灵之主。 她没再说话。 寧远问道:“就不怕我打死你?” 杨花面无表情,“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要有本事,递剑便是,问剑输了,被人斩杀,不丟人。” 寧远反手绕到身后,按住剑柄,摇头道:“你这脾气,给那恶妇当狗,可惜了,说实话,本座挺喜欢你的,要是出身於剑气长城,或是北俱芦洲,多好。” 闻听此言。 杨花终於露出一丝怒容,大驪皇后对他有活命、传道之恩,栽培多年,要不然她就不会心甘情愿的,捨弃人身,承受形销骨立之苦,也要成为铁符江水神。 主辱臣死。 皇后娘娘的某些手段,杨花虽然也觉得不太妥当,可你姓寧的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剑气长城来的又如何? 在这位水神娘娘看来,人生天地,当有一往无前的信念,认定了一个道理,即便拦路之人,是那传说中的大剑仙,是那三教祖师,该递剑的,一样递剑。 一条铁符江,隨著这位水神娘娘的呼吸起伏,开始剧烈翻涌,虽不至於淹没两岸,可掀起的大浪,足有数丈高。 杨花正要出剑。 就在此时。 龙泉郡西边,距离两人不远处,毫无徵兆,突兀荡漾起一阵山间水雾,一袭白衣的魏檗现身,无奈道:“寧远,杨花,你俩就不要让我难做了。” 杨花目不斜视,死死盯著那个无法力敌的青衫客,说道:“魏檗,你是北岳山神不假,可北岳的规矩,並没有不可在辖境廝杀的条例,即使阮圣人订立的规矩,同样没有。” 魏檗板著脸,几乎就是在讲大白话,训斥道:“杨花,你不是寧剑仙的对手,这么著急送死,何苦来哉?” 她摇摇头,“这件事,其实无关我家娘娘,是我自己要做,今日问剑输了,死了也就死了,我杨花无怨无悔。” 魏檗一个头两个大。 他偷摸瞥了眼寧远,而后不动声色的,微抬衣袖。 结果寧远微笑道:“魏山神,你敢將她送回水神府邸,我今天就不仅要斩她金身,问剑披云山,估计也要做一做了。” 魏檗长嘆一声。 两人都是一根筋。 杨花手腕一抖,没再多言,长剑出鞘。 眼中全是炙热。 寧远很少会如此优柔寡断,最后与她问了一句,“真要赴死?” 一袭青衫摇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知道问剑必输,也其实不太想死的,只是为了报恩罢了。” “你家那位娘娘,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你其实也看不惯,想要脱离,又过不去心关,终日浑浑噩噩,深受其害,刚好我是皇后的必杀之人,刚好又来了龙泉郡,你就想公然找我问剑一场,如此身死,也能留下一个生前身后名。” 杨花默不作声。 寧远目光带著一丝可怜,“要不再多想想?我是很欣赏你的,本座本可以不对你理会,这次来,也是专程想要將你收入麾下,杨姑娘,你还年轻,能做的事还很多,何必为了一份带著算计的恩情,自寻死路。” 杨花眼眸低垂。 男人耐心等待。 许久后。 一声剑鸣,太白出鞘,寧远单手持剑,与她说道:“好了,本座今天口水溅得有点多,你不听,就休要怪我。” 言语之后。 杨花甚至来不及出剑,迎面就掠来了一道雪白剑光,惊世骇俗,无视她早已撑起的铁符江大阵。 转瞬即至。 一剑捣毁神灵阵法,將这位大驪江水正神,直接腰斩。 与此同时,远处那座水神祠庙,大殿之內,那座宛若神女的金身塑像,腰部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隨后轰然倒塌。 正值晌午,前来上香的百姓,极多,对於亲眼看见水神娘娘金身碎裂的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铁符江畔。 寧远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模样悽惨的杨花身旁,隨意探臂伸手,將她断裂的上半身攥在手里。 高高扬起太白仙剑。 第二剑紧隨其后,近在咫尺,硬生生將她的一颗神灵头颅,切割下来。 男人动作迅速,杨花被斩成三截的身躯,腿部与身子,被他看也不看,一脚踹进汹涌跌宕的铁符江。 最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则是被他提在手里,继而收入袖中。 乾净利落。 从递剑之后,到如今,不过是七八个呼吸间而已。 一位大驪金身品秩最高的江水神灵,就这么不復存在,不远处,一直旁观的山君魏檗,简直有些头皮发麻。 寧远收剑归鞘,自言自语道:“我说过了,本座很看好你,所以留你一丝神魂不散,脑子出了问题,我就试试看,能不能给你掰回来。” 魏檗压下心头惊悚,“这是?” 寧远微笑道:“我打算带著她的这颗头颅,一起去往大驪京城,找那皇后娘娘,当面给她看看,也问点事情。” “要是顺利,她可能不久之后,还能重新回到铁符江,做她的江水正神,享受香火,造福百姓,要是不顺利……” “可能我的袖中,就要多出一颗隶属於皇后娘娘的大好头颅了。” 魏檗一阵心惊肉跳。 好像已经预想到,这次寧远去往大驪京师,要闹出什么天大风波了。 对於寧远的境界实力,魏檗自认是知晓一个大概的。 不可以常理度之。 宋长镜都被打成了废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如今的大驪那边,除了国师大人,有谁敢说能压得住他? 关键国师还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 魏檗揉了揉下巴,陷入沉思。 该不会…… 以后的大驪王朝,真会改换门庭,变成姓寧吧? 寧远忽然双手抱拳,歉意道:“铁符江这段流域,接下来,就只能劳烦魏山神多照看一二了。” 三江匯流的铁符江,自古便是以汹涌闻名,在没有水神坐镇的那段岁月,年年洪涝不断,沿岸百姓苦不堪言。 魏檗立即作揖回礼,“北岳分內之事,楼主无需担心这个,之后去往大驪京城,愿楼主一路顺遂。” 態度相比之前,还要恭敬不少。 寧远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是让魏檗送自己返回神秀山。 他確实是专程来铁符江的,除了“惩治”水神娘娘之外,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敲山震虎。 细细数来,来到龙泉郡这些时日,寧远还未出过剑,此地的眾多仙家,也都还保持著一个观望態度。 寧远其实不爱什么虚名。 要不然,当初平定桐叶洲大妖祸乱之事,早就传遍了浩然天下,如今如此做,其实很简单。 在其位,谋其事。 既然註定要接下某个担子,註定要做那镇剑楼主,站在了高处,有些事,就是不得不做。 哪怕有些不太光彩,亦是如此。 好比当年身为刑官,在剑气长城的那一役,血染行刑台,大差不差,是同样的一个道理。 未必好,但一定不会如何坏。 魏檗最后问道:“楼主,既然如此,何不利落一点,直接將其斩杀,永绝后患?” 寧远摇了摇头,想了想,道出一言。 “人心中须有日月。” 魏檗再无言语,迅速运转本命神通,开闢一条云上通道,送寧远返回神秀山。 找到杨花的两截尸身,魏檗很快来到位於江水之下的水神府,与几位惊魂未定的老庙祝,耐心解释一番后,命人暂时先关闭祠庙。 再剥离出北岳披云山的部分气运,驱使、匯入铁符江,用来镇压越来越暴躁汹涌的江水,保证铁符江不会因为失去水神,从而“迁怒”沿岸百姓。 …… 寧远现身之处,是神秀山脚。 其实处理完铁符江水神之事后,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要转头去牛角山渡口,乘坐仙家渡船的。 只是阮秀与他传了一句心声。 有客造访。 其实就是三掌教。 结果来了之后,寧远却没见到其人,山门那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青裙姑娘。 寧远来到她身边。 阮秀晃了晃手上多出的一柄荷叶伞,笑道:“三掌教见你不在,送了把伞后,就直接走了。” 她补充道:“噢,对了,陆道长还管我要了一封请柬。” 寧远嗯了一声,“你给了?” 阮秀眨了眨眼,“给了啊。” 男人一拍额头,莫名有点火大。 那把荷叶伞,他用屁股想,也能知道,里头是一座藕花福地。 但其实寧远並不太想收下。 如果是道祖来送,他当然不会说什么,可换成陆老三,就算收下,他也要狠狠骂上他几句。 狗日的陆沉。 估计是知道此番前来,会被自己破口大骂,所以故意等自己离开神秀山,方才登门,在並不知情的阮秀这边,送出福地,外加討要一封大婚请柬。 难怪前两天没露个头。 寧远接过那把荷叶伞。 稍稍感应过后,再交还给秀秀,叮嘱道:“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进入福地,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阮秀当然不会忤逆男人,乖巧点头,离別之际,她倒是没有什么愁绪,而是也叮嘱了男人一句,“寧小子,到了大驪京城,记得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那边的特色糕点。” 寧远笑著应下此事。 其实压根不用多说,自从两人当年在倒悬山重逢之后,寧远无论去哪,都会留意这些,挑挑拣拣,为奶秀备足乾粮。 这天晚霞时分。 一道雪白剑光,从神秀山升起,笔直去往牛角山渡口,阮秀隨行,两人登上一艘大驪剑舟。 倒不是她也要跟著去。 只是与自己男人腻歪一阵而已。 等到阮秀身形消逝,离开渡船后,寧远走出顶楼船舱,来到观景台栏杆处,男人一袭青衫,背负仙剑,腰悬烟杆与养剑葫,俯瞰旧驪珠洞天的山河版图。 一切尽收眼底。 又要离家了。 不过在这趟大驪京城之行,结束之后,约莫二月二也要临近。 那么大婚也就快了。 …… 卡文,容我想想。 还欠一章,我记著呢,別急嘛,总不能打死我,我要加油,我要好好写,我要天天更新,我要拿全勤,我要財富自由,然后就可以天天吃螺螄粉了! 后台被审核了好多次,都是说我写的太凰的,导致每次写秀秀的时候,我都不敢明目张胆了,少了好多乐趣。 小姜苦审核久矣。 好了,宝子们,晚安安。 第802章 长春宫 这艘大驪出钱,墨家出人出力打造的云上剑舟,外形偏向楼船,与书简湖楼船差不太多,只是升空之后,巨大渡船周身,显化出一把把数丈长剑,剑剑倒悬,既能震慑宵小,又能让渡船速度,风驰电挚。 因为在牛角山登船的缘故,这艘渡船的地仙老管事,认得出寧远,去往顶楼船舱屋舍的路上,態度諂媚,不仅免了乘坐渡船的费用,夜半三更时,还整了点么蛾子。 寧远摘了长剑和养剑葫,搁在桌上,在屋內安静温养剑意之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几声鶯鶯燕燕。 紧接著便有人在鼓吹弹琴。 神念稍稍感应。 外头是两个穿著清凉的少女,面容姣好,身段修长,皆是靠著栏杆,一个奏琴,一个吹笛。 怪好听的。 也可能是寧远听过的曲子少,不諳此道,所以听什么都觉得还不错。 寧远自顾自笑了笑,没说什么,也没赶人,听著这些曲子,继续打坐修炼。 方寸物中,为数不多的十几块金身碎片,又被他拿了出来,供斩神飞剑磨礪剑锋用,照这个速度,等到抵达大驪京城,也吃的差不多了。 剑魂依旧如常,无时无刻都在汲取天地间的各种驳杂之气,为主人转化为纯粹剑意,只是在突破两千道剑意过后,这个速度就慢了许多。 温养无上限,但气府就那么大,容纳有限。 一夜打坐,所得甚少。 不是寧远的修炼资质不行,事实上,如今的他,单论修道,也就被寧姚甩出去一截而已,对比寻常天才,犹有过之。 只是兜里没钱了。 汲取天地灵气,对地仙修士来说,聊胜於无,毫不间断的修炼一夜,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一颗穀雨钱。 寧远也没带多少钱。 五颗穀雨钱的盘缠而已,倒也不是秀秀不乐意给,他只是想著这趟京城之行,本就是奔著赚钱去的,哪能再大手大脚的花。 到了之后,吃穿住行,外加修炼的一切所需,都让国师大人负责好了。 神秀山不太缺钱。 但他寧远缺,缺得很。 还有一个来月,年轻人就要大婚,到时候家乡剑气长城,还有阮邛的风雪庙那边,肯定会来不少人。 他连置办酒席的钱都没有。 总不能宴请八方来客,喝那市井酒糟米酒,寧远好意思,阮邛这个东道主都不会愿意。 再一个,就是在龙首山建立山门了。 还需要去找那皇帝老儿说道说道,顺便再弄一大笔钱,请一拨墨家工匠打造亭台楼阁,仙家府邸。 哪哪都要钱。 就像昨夜门外的两个姑娘一样,后半夜,弹奏的差不多了,就跑来敲响了寧远的门,问了几句话。 没別的,就是问公子要不要人侍寢。 还说不要钱,是渡船管事安排的。 寧远在书简湖见多了这种,深知这里头的规矩,就算表面上不要钱,风流过后,於情於理,还是要给点的。 他不想给。 所以也没开门。 当然,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如此做。 登徒子亦有底线。 结果第二天,寧远去渡船一楼大堂喝酒之时,隔壁就坐著那两位姑娘,对他一个劲偷瞥,交头接耳,低声浅笑。 隱约听了个“不举”两字。 寧远忍著气,没吭声。 三天后的清晨时分,早已离开龙泉郡版图的剑舟,忽然停靠在一座仙家渡口,寧远也停止修炼打坐,信手推门,来到观景台处。 初春时节,万物復甦,渡口所在的这座山峰,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鬱鬱葱葱,更深处,还能看见一座仙家宗门的稍许轮廓。 一位模样乖巧,身著绿色衣裙的少女忽然凑了上来,笑问道:“寧先生,第一次来长春宫?” 正是这几日,每夜在门外吹拉弹唱的两位姑娘之一。 寧远转过头,笑道:“確实是第一次来,姑娘能否跟我讲讲?” 她自无不可,笑著点头。 事实上,她与姐姐,本就是寧远这个贵客的婢女,是要一路伺候的,只是对方几乎从不出门,想要进门打扫,也是有心无力。 头几日,因为不清楚这位背剑少侠的脾气,她俩做事就比较谨慎,连话都不敢说,不过现在不会了。 毕竟早上的时候,她还亲眼看见,这位寧先生,跑去船尾那边给人算命呢,唾沫星子横飞。 少女伸手一指,言语之中,还带著骄傲,笑道:“先生眼中所见,就是长春宫了,亦是大驪头等仙家之一,开派以来,至今已有六百年,现任宗主,是位女子,亦是百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传说中的元婴修士。” “长春宫门人,也皆是女子,门派登山法,偏向於双修,上乘道法,並非什么歪门邪道,整个大驪谁人不知……” 听完之后,寧远心神一动。 正经的双修之法…… 他可是惦记很久了。 此前郑大风在牛角山黑市,也帮他搜寻过,只是那地方太过於简陋,出现过得几本双修法,其实就是烂大街的房中术,採补道侣精血,更是真正的邪门歪道。 长春宫则是完全不同,也完全符合寧远所需。 双修双修,是那阴阳互补,听这位姑娘所说,长春宫的“上乘神功”,修至大成,可以不用衣衫尽褪,赤诚相待。 寧远就厚著脸皮,问了具体是个如何做法,男女双修,行那鱼水之欢,居然还可以不用真正办事? 这位性子活泼的少女,与他聊这种事,居然也没有半点羞赧,反而压低嗓音,笑眯眯道:“先生可曾听过“元神交媾之术”?” 寧远虚心请教。 完事之后,大感讶异,只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所谓元神交媾之术,其实就是字面意思,此道双修,不再拘泥於肉身,而是著重於神魂。 也是长春宫的炼神之法。 只是要求比较高,需要双修的两人,境界都抵达地仙以上,並且都將此法修到大成,才能做到以元神“交欢”。 若是双方互相心仪,情根深种,功效那就更好了。 听少女所说,长春宫女弟子,虽然人人都会修行此术,但因为难以寻到如意郎君,导致大部分人,在人老珠黄之前,都只能下山,隨便找一个修士嫁了。 寧远脸色古怪。 这不老实人吗。 少女看穿他的想法,两手叉腰,有些气恼道:“先生別在心里骂人啊,我们长春宫有规矩的,所有弟子,都不能因为想要提升修为,而去做那滥情之事, 所以哪怕那些年纪大的师姐,嫁人之前,基本也都是完璧之身,少部分,早早失了身子的,也会与將要娶自己的男人提前说好。” 寧远双手拢袖,瞥了眼她腰间系掛的长春宫玉牌,“那你跟你姐姐,怎么这几天的后半夜,都来敲我的门?” 她瞬间满面红霞,低下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道:“那是上面的吩咐啊,我与姐姐身份低,怎么敢拒绝呢。” 寧远呵呵一笑,“那我去把那个金丹老管事砍死?替你出口气,也当做你为我介绍长春宫的报答了。” 她愣在当场。 不是,你谁啊你? 一位金丹境老神仙,说砍死就砍死?退一步讲,就算你真有这本事,难道还敢在大驪境內,杀大驪之人? 吹牛! 然后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脚底下的大驪剑舟,无故开始频频震动,好似地牛翻身。 那位被她尊称为先生之人,当著她的面,毫无形象的猛跺脚。 几个眨眼后。 老管事匆匆赶来,满头大汗,不敢离得太近,朝著一袭青衫拱了拱手,小心翼翼道:“敢问楼主……这是?” 这位金丹老修士,內心连连叫冤。 他娘的,我也没做什么啊,为了你这个镇剑楼主,渡船整个顶楼,十几间上好厢房都没有对外开放,怕打搅您老人家的清静,除此之外,还精挑细选了两名长春宫女弟子…… 寧远停止跺脚,与他直接问道:“说说吧,天天搁我门外勾引我……” 顿了顿,他纠正措辞,开口道:“天天为我吹拉弹唱的这两位姑娘,说要为我侍寢,是自愿,还是被你逼得?” 老管事松下一口气。 急忙摇头。 寧远便也没刁难人家,致歉一声后,摆摆手,老管事立即告退。 这回轮到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与姐姐,其实一早就知道寧远的不凡,老管事那边,也从无逼著她俩要给人侍寢,这几夜穿得清凉,也只是想攀高枝罢了。 寧远意味深长道:“人心之中,须藏日月,日子要一天天过,境界也更要脚踏实地,总想著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真让你得了泼天富贵,以你的阅歷和心智,接得住吗?” 她双手背在身后,红著脸,糯糯道:“先生,第一次嘛,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追究这个了,成不成?” 寧远问道:“今年几岁了?” 她老实答道:“十三岁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寧远不动声色瞥了眼少女微微隆起的峰峦,咳嗽两声,说道:“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少女抬起宛若秋水的眸子,“先生,接下来这一路,还要不要我与姐姐为先生奏曲?先生觉得好听吗? 其实我也没学多久,之前几次停靠牛角山,去过红烛镇那边,在几位渔家女大姐姐那儿学的。” 寧远问道:“喜欢弹琴?” 她笑容满面,“喜欢的,不过我更喜欢吹笛,以前看过一本杂书,上面有一幕,就是江畔渔船,妻子站在船头,为丈夫吹奏长笛,我想想就觉得很好啊。” 寧远嗯了一声,转身看向渡口之外的美好春色,点头道:“挺好的,那就好好学,人生在世,不是只有修行一件事,其实归根结底,无非就是在一个有限的光阴里,儘可能多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罢了。” 隨后寧远告辞一声,背剑下船,目的明確,就是去那长春宫,之前一番閒聊,耽误了不少时间,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剑舟就要再度启程。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弄来那本上乘的双修之术。 绿衣少女眼看著那人远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高抬手臂,大声问道:“先生,您到底是剑仙,还是读书人啊?” 那人朝后招了招手,留下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我叫寧远,很远的远,我是一名剑客。” 少女算了算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挺远誒。 …… 寧远走后,神秀山多多少少,少了些热闹。 毕竟无论怎么看,阮秀寧姚也好,桂枝苏心斋也罢,最直接的亲近人,都是寧远,他这一走,无形之中,整个神秀山上下,都变得有些冷清。 只有两个小姑娘不在此列。 特別是裴钱,师父走的那天,还陪著师妹寧渔嗷嗷大哭了一阵,等人走远,立即止住哭声,火急火燎回到自己房间,抄上长离剑,下山游歷去了。 其实就是逛盪附近的几座山头而已。 生拉硬拽,带上师妹一起,骑上那头黑色毛驴,还把水蛟小白掛在了身上,沿著山脚那条龙鬚河支流,毫无目的,走哪是哪。 每次返回,收穫颇丰,摘了许多富含灵气的柑橘野果。 是不是野果,她也不清楚,反正好几次路过,在那片柑橘林都没见著人,只是后来没两天,山门那边的郑大风,就接待了一群衣带峰的仙家修士。 告状来了。 所以其实橘子林,还是有主人的,要不然就不会个个饱满,灵气浓郁了。 衣带峰,几年前大驪就卖了出去,入住仙家,祖师堂位於宝瓶洲南边的梦梁国,毗邻云霞山,是个二流实力,如今在衣带峰结庐修行的金丹老修士,就是那座门派的老祖之一。 境界不高,但是极具慧眼,当年驪珠洞天未碎,约莫三十年前,就与大驪打起了交道,洞天刚一坠地,就买下了衣带峰,带著十几个徒子徒孙,搬迁至此。 不过更多的小道消息,还是说这位老祖师,是因为与掌门关係不睦,在祖师堂屡遭排挤,便下定决心,带著门下弟子,万里迢迢搬来了大驪。 前来告状的,是一对年轻男女,也是师兄师妹,男子自称宋园,师妹姓刘,名润云,是衣带峰之主的孙女,长得极为灵气。 郑大风满头大汗。 屋內,宋园则是声泪俱下,表示他们衣带峰,一直以来,都是做售卖仙家瓜果的小道生意,赚的本就不多。 自从搬迁至龙泉郡,辛苦栽培数年时间,到如今才有寥寥数次收成,结果前不久从神秀山来了两个小姑娘,顺手就摘了好大一箩筐…… 一箩筐而已,衣带峰没那么小气,就当是买了两个孩子的天真无邪了,可话又说回来,那天过后的第二天,人又来了。 这第二次倒好,大有不取完不罢休的势头,竟是还携带了一件空间宝物,大肆摘取衣带峰周边栽种的仙家果树,一天时间,损失无法估计。 之所以无人阻拦,那就更好理解了,因为两个小姑娘身上所穿服饰,明摆著就是来自於龙泉剑宗。 更別说,两人还都隨身掛著一块大驪的太平无事牌,他们衣带峰势小,无论阮邛还是大驪,都惹不起。 实在没辙,才有了这次登门告状,可说到底,告状是假,诉苦才是真。 郑大风早年就是小镇看门人,待人接物这方面,还是有点本事的,听完了来龙去脉,便好言相劝,让宋仙师暂时別急,先回衣带峰修行,明天一早,剑宗自会派人去处理此事。 汉子倒也想先自掏腰包,把窟窿补上,可看了眼方寸物后,实在是有心无力。 之后的事儿,就很简单了。 阮秀知晓此事后,当天夜里,就找了根绳子,给裴钱倒吊在了崖畔石刻那边,从犯寧渔,也没能逃过一劫,被罚著站在师姐下方,肩扛大石整整一夜。 就连那头驴子都被关了禁闭。 水蛟小白,则是被阮秀扔进了手上那副鐲子里,被元婴火龙嚇得肝胆欲裂。 手段极其残忍。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阮秀就带著两个罪魁祸首,去往衣带峰,登门赔罪,花了不多不少的一笔神仙钱,用来填补窟窿。 衣带峰的金丹老祖,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了后来,在那个青裙姑娘说想长期与衣带峰做生意后,又逐渐喜笑顏开。 一一谈妥。 从今往后,衣带峰栽种的所有仙家灵植,不再对外出售,全数送往龙泉剑宗,除了极小一部分留给自家人,其他都会装入神秀山渡船,南下去往老龙城。 生意这不就来了。 衣带峰对此乐见其成。 往年门內收穫的仙家瓜果,苦於初来乍到,买家实在不多,如今有了神秀山这个大主顾,直接了解了此事,老宗主也不是个吝嗇的,表示送去剑宗的灵植,一律八折。 然后阮秀就给压到了七折。 金丹老祖师瞬间声泪俱下,结果对方抬了抬袖子,递给他一封大婚请柬。 老人瞥了一眼,立即收敛神色,说了一番好话之后,亲自送阮秀一行人走下衣带峰,笑眯眯的,满面风光。 如果说,与剑宗做生意,算找了棵大树乘凉的话,那么受邀去喝圣人之女的喜酒,已经可以算作半个自家人了。 老修士混跡山上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得,七成的油水,虽然不多,可至少不愁卖不出去。 离开衣带峰,阮秀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是寧远走之前交付与她,內里记载,除了事关剑宗大事之外,还有一些鸡毛蒜皮。 没错,与衣带峰做生意,压根就不是她的主意。 寧远之前逛盪龙泉郡,走了大部分山头,除了勘验地势,还顺带著將此地为数不多的仙家,记了下来。 衣带峰是其中之一。 而牛角山渡口那边,前不久也来了一把传讯飞剑,两个月后,一艘太平山的跨洲渡船,將会抵达龙泉郡。 桂花岛应该也快了。 看了一遍册子,阮秀忽然提醒两个小姑娘,按照她俩师父的说法,明天一早,就要背好书箱,去小镇陈氏开办的新学塾那边念书。 寧渔乖巧点头,满口答应,裴钱就有些不乐意了,愁眉苦脸,因为昨夜受了罚,她也不敢顶撞师娘。 龙泉郡还没好好逛逛哩,这才多久,就又要去读书了,照裴钱的话说,就是读书有什么好的,以前南苑国京城那边,那么多寒窗苦读十几年的文人才子,就为了那几个茅坑,爭来爭去。 到头来,还不是苦哈哈的,挣不到钱。 有些道理,其实就连寧远这个做师父的,也比不过裴钱。 裴钱觉得,那件儒家文衫,如同背在身后的大石,一旦选择穿戴在身,以后想要卸下来,可就难了。 这天夜里。 龙泉剑宗这边,山腰长距剑炉,阮秀换上一件紧身青衣,一如既往的开始打铁铸剑。 铸剑一直是神秀山的生財之道。 宝瓶洲的剑道宗门不多,阮邛以往给人铸剑,也多是自家风雪庙预定,但近几年来,接的生意委实不少,以至於阮邛都有些忙不过来。 没办法,大驪南下之势迅猛,虽然要的长剑,不怎么看品相,可数量上升到一个地步,对於人丁稀少的龙泉剑宗来说,就算加上几个嫡传弟子,也有些捉襟见肘。 秀秀就开始整天把头埋在剑炉这边。 阮邛的几个弟子,董谷,谢灵,徐小桥,亦是如此,长距剑炉內,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寧姚忽然出现在门口,怀抱长剑,看向那个谢姓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阮秀停下手上动作,来到她身旁。 寧姚直截了当,以心声道:“嫂子,那个姓谢的,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阮秀嗯了一声,“看出来了。” 寧姚问道:“我能不能砍死他?” 阮秀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人家又没干啥,又是自家人,你寧姚急什么?再者说了,有人惦记我,不该是你哥来处理吗?” 寧姚想了想。 她摇头道:“我哥喜欢讲道理,我不喜欢。” “所以呢?”阮秀斜眼看她。 黑衣姑娘没说话,转身走了。 …… 大驪中部。 长春宫內,在寧远自报名號之后,虽然门房弟子没听说过,可见到来者的气度不凡,还是回身前去通报。 寧远便安静等了片刻。 最后是一位身段玲瓏小巧的宫装美妇,亲自接待的寧远,將人请进门派大殿,斟茶倒水。 对方自称是长春宫的太上长老。 寧远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此前与门房交涉之际,他就故意提到了镇剑楼主的身份,还有大驪皇后的名字。 南簪。 皇后南簪,最早就是出身於长春宫。 这次来,想要那本双修秘术,不假,但其实还有一件事,就是稍稍探听虚实,顺便看看这长春宫,底蕴如何。 若有必要,若是某些事没能谈妥,那就在抵达京城之前,先给那位皇后娘娘,来一记猛药。 嚇唬她两下。 也让她知道,以后在大驪王朝,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803章 南簪 长春宫在大驪的地位,极其类似当年藕花福地的敬仰楼。 大驪前后三位皇后,皆是出自长春宫,如今的皇后南簪,就是寧远面前这位美妇人的嫡传弟子,之一。 但其实南簪的修道资质,不咋滴,这么多年来,也未曾躋身金丹地仙,这位太上长老宋余,嫡传弟子还有一位,元婴境,正是如今的长春宫宗主。 一洲之地,能人辈出。 身为太上长老,宋余的境界,已经抵达上五境中的第一层玉璞。 不仅寧远事先不知情,其实宋余这个名字,在整个宝瓶洲山上,都隱世多年,鲜为人知。 长春宫弟子,从来修身养性,还真不是乱说,至少表面是如此,明明宗內已经有了一位上五境,却迟迟不去稟报中土文庙,要求升为宗字头仙家。 所谓宗字头仙家,可不单单是什么虚名,里头的好处,也是极多的,比如每一个躋身宗字头的门派,都会被文庙著重照顾,书院山主亲自为其圈定辖境。 至少千里方圆。 就像阮邛的龙泉剑宗,南边新修建的林鹿书院,就帮忙確认了此事,將龙泉郡,包括北岳地界,都划拨给了阮邛。 当然,不是那种买卖关係,龙泉郡依旧属於大驪,只是往后的剑宗子弟,可以肆意在辖境內开峰选址。 这份权势,还要高於世俗王朝,也就是说,阮邛要是愿意,可以把整个龙泉郡,都视为自家的后花园。 此时的长春宫大殿,气氛並不凝重。 身段小巧的美妇人,亲自为寧远俯身倒茶后,笑道:“寧剑仙,久闻其名,今日终於得见,確实如山水邸报上所说,端的是丰神俊朗,神仙中人。” 寧远隨口附和,“之前听一位长春宫女弟子说,宋夫人是百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来看,所言不虚。” 宋余抿嘴微笑,“终南那丫头,该不会把我长春宫的底细都全部说与寧剑仙听了吧?这可不行,回头我得找这妮子说道说道,不关她个三五年禁闭是不行了。” 寧远想了想,开口道:“这趟京城之行,不会太久,等到返回之时,我大概还会乘坐大驪的这艘剑舟,到时候要是不忙,可能又会来叨扰宋夫人,討要几杯上好茶水。” 宋余心头微微悚然。 看来这位即將上任的镇剑楼主,真不是什么脑子不够用的,要是等他从京城返回,得知当初为他介绍长春宫的少女被人荼毒…… 寧远这句话,其实就是一份警告。 宋余忽然问道:“寧剑仙,只不过是一位下五境少女,与你更是萍水相逢,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寧远微笑道:“吾善查漏补缺。” 跟没有回答一样。 宋余却点了点头。 寧远倒是想说上一句“人间无小事”,只是心底对长春宫有些厌恶,也就没道出口,即使说了,估计也是对牛弹琴。 其实他是不想管的,只是刚刚听说那位少女的名字之后,临时换了想法。 几天前,在登上渡船之前,魏檗前来与他道別,两人小聊了几句,多是关於宝瓶洲的山上大势。 但是末尾,魏檗还对他託付了一件私事小事。 就是当经过长春宫之时,留意一位名叫终南的女修,不用做什么,打听打听她如今的境界,在宗门地位如何就行了。 一桩独属於北岳山君的老黄历。 大概意思,就是千年之前,还是神水国小小土地的魏檗,因为一些善举,忤逆了某位当朝权贵,被人一纸敕令,捣毁金身。 而有个受了他恩惠的姑娘,就一次次潜入江底,为他拼凑金身碎片,最终身死道消。 千年来,神水国早就覆灭,从土地升为一国北岳正神的魏檗,一直在寻找那个姑娘的来世,只是每回寻到了,又从不去打扰,任由其呱呱坠地,几十年后,再尘归尘土归土。 一世又一世,反反覆覆。 要寧远的话来说,魏檗就是个怂蛋。 大老爷们,扭扭捏捏作甚,喜欢就去试试,又不是下五境小神,都快躋身上五境的山君了,娶几个世俗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余打断他的回想,轻声问道:“寧剑仙,渡船应该快要启程,这次来我长春宫,难不成只是为了喝茶?” 寧远回过神,点头道:“实不相瞒,是想在你这个师父嘴里,得到一个確切消息,有关於皇后南簪。” 宋余想必早已料到,嘆了口气,缓缓道:“南簪自幼在长春宫修道,这不假,但其实她多年以前,就已经单方面捨弃了长春宫玉牒,所以大驪皇后就只是大驪皇后,与我长春宫再无干係。” “寧剑仙是想知道,皇后娘娘此前对你的一系列追杀,我长春宫有没有暗中助力吧?” 美妇人笑著摇头,“没有,千真万確。” 寧远后仰身子,同样摇头。 “一个后宫娘娘,修为低微,在国师崔瀺所在的大驪京城,居然都能一手建立绿波亭,暗中插手天下大事……” “说实话,我不信。” 宋余深吸一口气,承认道:“大驪绿波亭的建立,確实是我在暗中相助南簪,可其实我早就被她夺了根本权势。” 寧远好奇道:“你一个玉璞境,居然还能被她一个中五境,排挤出绿波亭?” 美妇苦笑道:“去年宋长镜去往朱荧王朝之前,来了一趟长春宫。” “可宋长镜已经被我打废了。”寧远继续道。 宋余点点头,“但是皇帝即將驾崩,算算日子,估计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八九不离十,南簪的长子宋和,会夺得皇位。” 话到此处,寧远也就信了个四五分。 正所谓母凭子贵。 皇后娘娘,也就只是后宫中的一位娘娘妃子而已。 但是皇帝一死,南簪的地位,就是水涨船高,一国太后,权倾朝野。 第804章 寧剑仙,在吗 长春宫大殿。 寧远转头看了眼天色,忽然问道:“宋夫人,既然你与她南簪,也不太对付,那么不如与我做一笔生意?” 宋余心头一动,伸手示意他继续说。 寧远略微斟酌,缓缓道:“我帮你夺回大驪绿波亭,你长春宫往后,划入我剑宗名下,当做藩属之一。” 美妇愣了愣,“剑宗?是阮圣人的龙泉剑宗?” 男人摇头,“不是龙泉。” “宝瓶洲还有別的剑道宗门?”宋余狐疑问道,不是她孤陋寡闻,因为本来就没有。 像什么正阳山,风雷园之流,门內虽然主修剑道,可毕竟未曾躋身宗字头仙家,而足够资格的风雪庙,又偏向兵家一道。 所以目前来说,整个宝瓶洲地界,真正的剑道宗门,就只有龙泉郡阮邛名下的龙泉剑宗了。 寧远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这个剑宗,是我的剑宗,只是目前还没建立,只是个臆想,不过等我返程之际,应该就可以敲定了。” 宋余胸口微微起伏。 “剑仙所建山门,可曾定好名字?” 寧远直截了当道:“就叫剑宗。” 美妇差点惊掉一地下巴,驀然抬高嗓音,诧异问道:“单字宗门?!” 青衫客反问道:“有何不可?” 宋余轻轻拍了拍鼓胀胸脯,压下心头那份悸动,想了想,与他解释了一番。 天底下的剑道宗门,不少,特別是北俱芦洲,从宗字头仙家往下,二流三流,乃至於小门小户,只要祖师爷用剑,基本都会在宗门名字之后,恬不知耻的掛上“剑宗”二字。 可万年以来,几乎无人敢擅自摘去这份“前缀”,细数那些深藏已久的老黄历,但凡敢以剑宗为名的,最后都不明不白的覆灭了。 事实上,浩然天下一万年来,在某些岁月,在剑道领域,也不是没有真正的天下第一。 比如浩然老三绝之一,剑圣裴旻。 可即使是他,当年在中土神洲一手建立的“剑宗”,存续时间,也没有超过十年。 寧远开创剑宗,就等於是不把天底下所有用剑之人,放在眼里,就算文庙点了这个头,此事一经传出,恐怕这个横空出世的“剑宗”,就得没日没夜的被人问剑了。 寧远不在意这个。 既然没有,那就我来。 浩然天下不敢有剑宗,照他的说法,就是因为剑气长城远在蛮荒天下而已,如今老子来了,自然就应该有。 有什么事,实在不服,去找老大剑仙,去与他问剑就行了。 宋余迟疑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寧远知道她的顾虑,长春宫一直以来,门內功法,都不擅於廝杀,细数六百余载,从已经覆灭的卢氏王朝开始,到现如今的大驪,长春宫一直退居幕后,明面上休养生息,实则为宫中输送人才,天下大势管的少,主旨在於牢牢扎根。 如今大驪境內,长春宫女修,隨处可见,许多脱离宗门之人,都成了各地仙家青楼的头牌,隨著大驪吞併半个宝瓶洲,绿波亭眼线,也遍及一洲之地。 自己一开口,就想让长春宫做那藩属附庸,委实是有点不要脸了。 他也没继续劝说,没必要。 大势將倾,人人爭渡。 谁也不敢说自己脚下的路,就是登山大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能走一条道,是极好,萍水相逢,分道扬鑣,也是常態。 喝完剩余茶水后,寧远起身告辞,这位长春宫太上长老,美妇拧转丰臀,跟著起身,亲自送他到了渡口处。 一路上,宋余多有歉意之言。 寧远隨口应付,对於这位在他眼中算是纸糊的玉璞境大修士,她的那些客套话,听听就好。 反正皇后南簪,绝不是像她表面说的那般,早已脱离长春宫。 是真是假,当初宋长镜针对自己的那场廝杀,长春宫有无推波助澜,暂时不清楚,可只要抵达大驪,不出意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到那时,他这个镇剑楼主,自会有一番定夺,该杀的,一个都跑不了。 渡船缓缓升空。 寧远回到顶楼屋舍,站在窗台那边,摘葫饮酒,时不时抽上一口老旱菸,眯起眼,眺望北方。 夜幕深沉,剑舟此时所在,距离大驪旧北岳地界,已经不远,依稀可见山势的陡峭嶙峋,如同大驪的行事风格。 很久没下雪了。 明月当空。 自书简湖后,亦是许久未曾递剑了。 有些手痒。 一袭青衫睁大眼睛,看著那些山与月,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若有人目大如天,就见山高月更圆。 没来由的,他喃喃自语,说那“剑宗”二字。 就在此时,身后所背太白,如点睛之龙,经久不歇,鏗鏘作长鸣。 …… 长春宫,一座被山水阵法遮蔽的偏殿內,有个在蒲团上久坐静修的美貌女子,身段相较於太上长老宋余,还要更加小巧,若不看脸,怕是会被误以为还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不过细枝却有硕果。 涟漪阵阵,宋余出现在偏殿门口,与此同时,静坐蒲团的妇人也睁开了双眼。 宋余抿了抿嘴,开口道:“簪儿,姑且还是算了吧,宋长镜是什么下场,前不久被人送回宫中,你不是也看见了?” “堪堪维持在三境武夫的水准,这跟废人有什么区別?” “簪儿,你说的那个法子,要我开启长春宫山水大阵,围杀於他,先前我仔细查探过,委实是胜算不大。” 皇后南簪默不作声。 宋余继而问道:“此前不是说,宋长镜要是落败,绿波亭就放弃对他的追杀?怎么如今又换了想法?” 南簪想了想,回道:“这次,並非是因为要替睦儿了结因果,至少不止如此,真正原因,还是因为……党爭。” “师父,圣上撑不了多久了,可能最多大半个月,表面上,继位之人,肯定是宋和,国师对此也无异议。” 宋余皱了皱眉,“所以?” 南簪说道:“变数在於那个寧远,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圣上即將驾崩,新帝即將登基之时来……” “师父,你说说看,因为什么?” “还不是绣虎让他来的。” 宋余不太明白,又问,“那又如何?难不成他一个元婴剑修,还想坐那山下龙椅?” 南簪嘆了口气,摇头道:“应该不会,可崔瀺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怕是会闹出点大动作,別忘了,这个小子,喜怒无常。” “朱荧那个老皇帝,就是被他亲手割去头颅,观湖书院那边,也没敢找他的麻烦,而我们大驪宋氏,本就与他有仇怨……” 沉默片刻。 宋余突然说道:“其实与他有仇的,並非大驪,而是你皇后南簪。” 南簪驀然抬头,泪眼婆娑,看向栽培自己多年的女子,喃喃道:“师父,能否教教徒儿,该如何才能渡过这场劫难?” 宋余哀嘆一声。 细细思量片刻,她点头道:“簪儿,为师就帮你最后一次,这件事,成与不成,你最后是个什么下场,都与我长春宫无关。” 话音刚落。 这位长春宫太上长老,身形消散原地,十几个呼吸后,已经现身於一艘大驪剑舟之上。 留在偏殿的皇后南簪,在师父走后,立即抹了把脸,瞬间收敛神色,眉目之间,再无悲慟,只是掛著极多的忧愁。 渡船上,美妇人站在门外。 思衬良久。 最后咬咬牙,抬起一手,將身上那件宫装长裙,胸襟处,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令本就裸露在外的沟壑,更是遮掩不住,一对丰硕春笋,挣脱而出。 宋余轻敲门扉。 “寧剑仙,在吗?” 第805章 婉转娇啼欲寻欢 深夜的大驪北部,一场绵绵细雨,不约而至。 寧远收敛心神,不再打坐,下了床榻,走到窗台这边。 所谓下雨,对凡人来说,可能只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的事儿,但在修士,特別是地仙以上的练气士来说,其实不然。 远古天庭早就被三教祖师封锁。 昔年的风伯雨师,早就不復存在,行云布雨的真龙一族,更是被杀至灭族。 只说浩然天下,其实每年有近一半的雨水,都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好比南婆娑洲那边,因为毗邻蛟龙沟的缘故,就有无数水蛟前去行云布雨。 浩然天下的各地书院,皆设立有钦天司,除了夜观天象的作用外,还负责定时观测四季节气,处理人间的风云变幻。 降雨亦是其中一种。 很显然,今夜这场雨水,在寧远眼中,就是人为,只是不知道,是某位大驪水神的手段,还是书院人士。 很快便有了答案。 门外忽起敲门声。 寧远没去摘下悬掛在墙的太白长剑,没有多想,回身开门,不料却看见一个稍微有些意外之人。 长春宫太上长老,宋余。 只见这位百年前的大驪第一美人,上五境大修士,娇羞不已,虽然依旧是那件宫装长裙,可胸口一对春笋,呼之欲出。 宋余面色潮红,姿势有些古怪,单手扶著门墙,背后微微撅起,半咬嘴唇,轻声呢喃道:“寧剑仙,又见面了……” 寧远没有关门。 也没有故意闭上双眼,或是转移视线,一袭青衫就这么杵在门口,先是面无表情,而后竟是与她微笑道:“宋夫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美妇眼神一亮。 难不成还真有戏? 此前在长春宫待客,虽然聊得不多,可她观察的极为细致,大驪的这个镇剑楼主,说到底,还是个男人,视线经常会在她身上游走不定…… 要么看胸,要么看腿。 所以此时此刻,宋余心思急转过后,变本加厉,背后撅起更高,前衫挺起更多,甚至暗中施展了一门长春宫秘法,具有魅惑神通。 她秋波流转,声线更是细腻。 “寧剑仙,不请妾身进去坐坐?” 寧远微笑点头,遂让开一条道路。 美妇拧转丰臀,像是给人打折了腿,晃晃悠悠进了门,路过寧远身旁,还侧过头,狐魅的看了他一眼。 寧远始终面带微笑。 宋余又有些吃不准了。 他娘的,这小子怎么如此古怪,你要真好色,直接上手,抱我去床榻那边不就好了,老娘的床上功夫,保管让你流连忘返,欲仙欲死…… 可现在是几个意思? 我那饱满紧实,且不下坠的硕大双峰,你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见了之后,就不觉得气血上涌?就不想著伸手好好把握把握? 越过男人,美妇迅速扫过屋內布置,多打量了几眼那把长剑后,心一横,没去椅子上坐著,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身子稍稍歪斜,靠著床头,宋余素手不经意的撩拨,质地精美的宫装长裙,裙摆处,如雀开屏。 裙摆之內,若隱若现。 寧远一一看在眼中。 此情此景,確实极为旖旎,美妇人一袭顏色各异的长裙,薄如蝉翼,躺在那儿,如同一尾丰腴锦鲤。 宋余红唇轻启,“寧剑仙,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剩余时辰,已经不多,明日剑仙还要继续赶路……” “何不趁早见春光?” 岂料寧远在书案前落座,背对於她,摘下养剑葫,给自己倒了杯酒水,笑道:“夫人春光,在下已经见过了。” 美妇愣了愣,尷尬一笑,犹不死心道:“楼主大人,难道只是看几眼就心满意足啦?” 寧远忽然反问道:“夫人是想坏我大道?” 宋余心头一惊。 青衫客喝下一口酒,缓缓道:“长春宫距离龙泉郡,不过四五千里,此前与宋夫人閒聊,夫人还对旧驪珠洞天地界,颇为了解, 那么在小镇那边,夫人应该也安插了谍子,对我的一些底细,肯定是知道不少的……” 寧远摇摇头,“老子今夜要是睡了你,不仅身败名裂,还会大道崩毁,若一味行之,將来在整个浩然天下,恐怕都没有三分立足之地。” 年轻人侧身转头,望向搔首弄姿的长春宫太上长老,微笑道:“所以夫人,端的是歹毒至极。” 这句话说完。 寧远屈起二指,轻敲桌面。 这艘渡船的这间屋舍,剎那之间,风云变幻,一直“作壁上观”的太白仙剑,鏗鏘作龙吟。 与此同时,一把隱藏已久的本命飞剑,飞掠而过,所向纵横,如同穿针引线,几个眨眼后,封锁天地。 太白悬停在侧。 寧远依旧保持那个侧身而坐的姿势,摇晃手上那件瓷杯,笑道:“一只笼中雀,本在笼中,居然还自投罗网。” “那么夫人,你可以猜一猜,凭你的本事,若是强闯,能不能安然返回长春宫。” 宋余早就收敛那份骚气,改躺换坐,竭力压下心中惊悚,问道:“寧剑仙,你要是觉得我人老珠黄,直说就可,何必闹得如此不愉快?” “妾身这次来,本就只是仰慕剑仙,剑仙如果认为我水性杨花,也没关係,反正我长春宫一直以来,就以双修秘术闻名天下,睡几个男人而已,天不管地不管的。” 寧远点点头。 他突然问道:“宋夫人,如果我今夜睡了你,等我抵达大驪京城,那位皇后南簪,是否也会故技重施?” 宋余脸色尷尬。 年轻人太聪明了点。 事实上,她这次来,就是摸个底而已,倘若这位即將上任的镇剑楼主,过不去美色这一关,之后就变得很简单了。 寧远微微頷首,自顾自说道:“本座大概猜出来了一些,只看眼下,凭我的本事,去了大驪京城,南簪必死无疑。” “宋长镜不济事,墨家巨子,还有游侠许弱,都是国师崔瀺的人,南簪请不动,所以其实在这种局面下,就只能选择美色这条道了。” 寧远揉了揉下巴,笑眯眯道:“嘖嘖,本座艷福真是不浅,今有长春宫太上长老送上门,之后一国皇后,说不定也会对我宽衣解带……” “他娘的,有本事,有靠山就是好,这辈子都没想过,能给皇帝老儿带一顶高高的绿色帽子。” 第806章 大驪京城 渡船屋舍。 宋余皮笑肉不笑。 妇人掖了掖衣裙,坐直身子,轻声问道:“既然剑仙无意,那么妾身这便打道回府?还要劳烦剑仙撤去小天地。” 寧远瞥了眼她,嗤笑道:“老子的床,也是你想上就想上,想下就下的?” 宋余沉下脸。 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把雪白长剑,就在刚刚,已经自行调转剑身,而剑尖所指,就是她自己。 根据大驪绿波亭搜集而来的谍报,这把跟隨寧远许久的佩剑,品秩极好,说不定就是真正的仙兵。 一把仙兵,足可让一洲震动。 寧远打断她的思绪,神色不悦,直接问道:“南簪此刻,是否就在你长春宫?” 妇人刚要说话。 寧远再次打断,补充道:“夫人,事先说好,你在我这边,没有任何机会,一旦出现一句假话,被我查明之后,你都要死。” 年轻人双手拢袖,摇摇头,“莫要试探我的底线,跟你们长春宫,跟绿波亭之人打交道,我能忍住不直接砍人,就已经是最好的態度了。” 言至於此。 宋余再无任何侥倖心理,点了点头。 “此前南簪確实在我长春宫內,求我这个做师父的,帮她一把,解开死局,不过此刻还在不在,我也不清楚。” 寧远隨意嗯了一声,略微思索,抬眼看向美妇人,笑道:“暂时先冷落夫人,本座去去就回。” 言语之后。 一袭青衫,隨手握住佩剑太白,一步离开渡船,身化剑光,目的明確,一路向南。 此时的剑舟,离开渡口的时间不长,也不算远,脚踩仙剑,不到盏茶时间,寧远就瞧见了那座大驪头等仙家门派的轮廓。 结果年轻人御剑悬空,在山门外直愣愣杵了半天。 长春宫与寻常宗门无异,有那护山大阵,用来屏蔽外界修士的探查。 想了想后,寧远也就没多想。 太白一剑横扫。 剑光一线,狠狠劈在宗门大阵之上。 整座长春宫,轰然大震,两重天地禁制,瞬间支离破碎,如镜碎裂开来。 无视此地眾多长春宫女修,寧远闭上双眼,肆无忌惮的散开神念,铺天盖地,几息之间,笼罩方圆百里。 偶有几位女长老,对他这位不速之客施以术法神通,但都被寧远一巴掌打了个稀巴烂。 最终寧远落地一处偏殿门口。 一脚踹开大门,步入其中。 青衫客看向背对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的美貌妇人,微笑道:“皇后娘娘,兜兜转转,你我终於见面了。” 那女子没有任何动静。 寧远疑惑道:“皇后娘娘,临死之前,就没什么想说的?不如你也跟你那师父一样,对我搔首弄姿,使出点美人计?” 妇人纹丝未动。 寧远终於察觉到了端倪,黑著脸,闪身来到蒲团跟前,俯视这位闭目清修的大驪皇后。 是南簪不假。 可只是个替身罢了。 寧远面沉似水,伸出一手,併拢双指,斜斩而下,剑光隨之一扫而过,美妇瞬间对半开。 並无血水满地,一剑过后,只见原先皇后娘娘所在的蒲团上,再无人影,多出一张断为两截的青色符籙。 继书简湖之后,又见斩尸符。 而这枚斩尸符,还要更加古怪,在被寧远剑斩过后,居然还能自行归拢,重新幻化出皇后南簪的模样。 身段匀称,脸部还涂抹了稍许脂粉,一袭凤冠霞帔,薄如蝉翼,穿与不穿也没区別,此时此景,貌似穿一些,反而更加勾人夺魄。 寧远仔细看了看,又想了想。 没再出剑斩一道死人符籙。 也没收入囊中,因为他觉得有些噁心。 青衫客鬆开剑柄,做了个颇为下流的举动,两手並用,解开裤腰带,照著这位“皇后娘娘”的姣好面容,撒了一泡尿。 与此同时。 远在万里开外的大驪京城,彻夜灯火通明的坤寧宫內,一位身著华贵禕衣的妇人,盯著书案上的山水画卷,脸色阴沉的可怕。 就在刚刚,一股莫须有的暖流,自上至下,从她这副真身的头颅开始,缓缓流淌。 莫大的屈辱! 南簪气得身子发抖,再也无法忍受,屈指一弹,那幅山水画卷,眨眼之间,焚烧作灰烬。 一旁坐著的青年修士,摇头嘆息,“此计不成,看来就只有下下策了。” 南簪眼神晦暗,“陆先生,要不还是算了?那座剑气长城,我们惹不起的,何况他本就只针对我一人。” 青年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的命,很值钱?这小子来大驪,真以为就只是来取你狗命的?” 皇后默不作声。 出身中土陆氏的青年修士,皱著眉,沉思良久,最后说道:“等那小子来了京城,该怎么礼待,就怎么礼待,你最好別露出什么马脚,但凡出现意外,你的命,可不够赔的。” 言语之后,青年从怀中摸出一张上品大符,咬咬牙,貌似颇为心疼,最终还是將其捏碎,切断与某个玉璞境修士的牵线因果。 …… 寧远御剑返回渡船。 推开门,重新坐在书案前,没有回头,与身后那位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衣衫凌乱的美妇人,微笑道:“宋夫人,可以了。” 半晌。 身后无言语。 寧远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皱了皱眉。 只见这位长春宫太上长老,不知怎的,口鼻就开始莫名淌出黑血,模样悽惨,气息萎靡至极。 好端端的上五境大修士,就这么跌境回了元婴,瞧这样子,貌似还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寧远瞬间想到了什么。 长春宫那个皇后南簪,是枚斩尸符,眼前的宋余,其实也是,不过有些差別,应该是有高人,偷偷在宋余身上做了手脚。 类似道心种魔之术。 难怪。 寧远恍然大悟,难怪更早之前,这个在他眼中,还算“清心寡欲”的长春宫太上长老,会把態度转变的如此之快,深夜登门,只为求欢。 原来早就成了別人的牵线傀儡。 那么这个背后之人,是谁? 寧远双手拢袖,任由宋余还在那狂吐黑血,三指作诀,开始復盘,继而推衍。 只是他的推衍一道,实在不够纯熟,好半晌过去,也没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跡。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琢磨出了味道。 比如按照那位“幕后高人”的计划,不偏不倚的去进行。 那么今夜的此时此刻,自己估计正扛著长春宫太上长老的两条玉腿,搁那卖力挺腰,辛苦耕耘。 或者是在长春宫那处偏殿,对那与真人无异的皇后南簪,撕其禕衣,做那不堪入目的交欢。 那么之后呢? 之后会如何? 寧远皱眉苦思。 或许在此之后,自己的这次“一夜风流”,隔天一早,就会出现在各大仙家的山水邸报上。 也或许会被记录在镜花水月中,被有心人大肆宣扬,到那时,恐怕不出一个月,东宝瓶洲的任何一家坊市,都能购买到这份记录了某位元婴剑仙的“风流韵事”。 时间拉长到三四个月,乃至半年左右,估计整个浩然天下,“寧远”二字,都会变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寧远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一个美人计。 那位幕后之人,要算计的,压根就不只是他的道心,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永墮无边地狱。 下作是下作,可確实好用。 换成第一次北游的自己,真不敢说就一定能扛过去,试问天底下的男子,有几个是真能管住裤襠的? 口头信誓旦旦的正人君子,皆是虚妄,倘若深夜时分,真有一名衣衫不整的绝色女子,婉转娇啼欲寻欢,往往就会演变成乾柴烈火急上床。 思衬良久。 寧远看向逐渐清醒的美妇人,隔空一抓,將她攥在手里,稍稍发力,致其昏死,而后径直走出门外,来到观景台的栏杆前。 高高扬起。 只是寧远又忽然將她放下,瞥了一眼后,把手伸进美妇本就大开的衣襟里,一番鼓捣,掏出一块质地精美的方寸物。 直接收入袖中。 隨后又给人家那件名贵的长裙法袍,扒了下来,寧远倒也没有坏事做尽,里面那件贴身衣物,虽然同样值钱,但还是没有取走。 做人留一线。 忙活完之后,这才重新攥住她的脖子,单臂高高抬起。 在长春宫地位尊崇的太上长老,大驪王朝百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就这么被他从船头丟了下去。 本来是想再逼问点东西的。 只是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就算严刑拷打,也註定得不到什么。 寧远俯下身,看了眼下方的广阔云海。 虽然跌境了,可毕竟还是元婴修士,区区万丈高度而已,应该摔不死。 没有回房,寧远拢著袖口,抬头望去。 笼罩旧北岳地界的绵绵细雨,不知何时,已经骤停,临近清晨,天高地阔之间,云雾瀰漫,恍若仙境。 …… 五天后。 一艘大驪剑舟,破开云层,速度减缓,在京城百里开外的仙家大渡口上,徐徐降落停靠。 大驪京城,到了。 第807章 天子首级 走下渡船之前,那位金丹境老管事找了寧远一次,略微提醒了几句,著重的地方,其实就只有一个。 大驪京城,方圆千里之地,禁止一切修士御风而行。 这跟阮邛的龙泉剑宗,大差不差,当然了,基本所有山上仙家,都有这个规矩,针对的,也只是寻常散修野修。 实力够,东西南北,往哪飞,怎么飞,都没人敢说个不字。 话里话外,寧远听出了不少味道,这位姓李的老管事,应该是比较认可国师大人的,连带著对自己,也愿意抱著一份善意。 寧远询问了剑舟会在京城停留多久,来往牛角山渡口又需要多久后,与其拱手告辞。 背剑下船。 双脚刚刚踩在渡口上。 身后响起一句娇俏嗓音。 “寧剑仙,初来乍到,要不要小女子帮忙带路啊,虽然终南也是第二次来,但那座国师府,路该怎么走,还是知道的。” 寧远转头望去。 绿衣少女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站在他身旁,嬉皮笑脸道:“剑仙老爷,奴婢为你吹笛多日,就算不好听,总也有了点情分不是?怎个下船都不告知我一声哩?” 寧远笑道:“谁说我没告知你的?咱俩这不是相会了?” 男人继而摇摇头,“那么大一座国师府,又不能长脚跑了,就不劳烦姑娘带路了,我自己去。” 少女略有惋惜,抿了抿嘴,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问道:“寧剑仙,头几日半夜,你在船头那边丟下去的……” 那夜风波,寧远的斩神飞剑,虽然封禁了船舱屋舍,但之后走出门口,將宋余丟落船头时候,少女终南,其实就离著不远。 她眨了眨眼。 寧远微笑点头,“就是你们长春宫的太上长老。” 她瞬间瞳孔放大,继而脸上出现极多的担忧。 寧远想了想,从方寸物中翻出一块龙泉剑宗的无事牌,是下山之前,阮邛交付於他,这会儿直接塞到了少女手上,叮嘱道: “平时没事儿,可以掛在腰间,当然,你要是怕自家祖师对你发难,之后跟隨剑舟到了牛角山渡口后,可以去神秀山一趟。” 顿了顿,男人又补充道:“神秀山去不去,其实都无妨,但那座北岳披云山,一定要去。” 终南愣了愣,“披云山?寧剑仙,能否跟我说说,这里头到底几个意思啊?” 隨后她只见眼前的青衫剑修,抖了抖袖子,露出大半截手臂,三指散开復归拢,鼓捣了好半天后,方才老神在在的微笑道:“既然有缘,贫道就为姑娘算上一卦,嗯……算出来了,姑娘之名,终南终南,正是对应南边。” “心如飞鸟过终南,终南姑娘,你的美好姻缘,就在那大驪北岳披云山,至於之后能不能遇上,遇上了,又能不能抓住,就要看姑娘的福缘深厚了。” 少女云里雾里。 寧远已经告辞一声,背剑悬葫老烟杆,渐行渐远。 对於某些好事,虽然不知道將来会不会演变成坏事,但寧远在不麻烦自己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去做一做的。 少女终南,千年之前,为神水国土地潜入江底,辛苦拼凑金身,千年以来,已经化身北岳正神的魏檗,则是年復一年,为她暗中护道,护其周全。 听起来很美好。 可寧远就是觉得不得劲。 你对人家再好,人家知道吗? 不知道的情况下,你魏檗的那些好,又有什么意义?一份姻缘,牵扯千年之久,至於吗? 换成寧远,要是让自己经年累月的去照看心爱女子,眼睁睁看著她投胎转世,嫁为人妇,一次又一次…… 早就道心破碎了。 魏檗委实是个怂蛋。 渡口名为鸣鏑渡,距离京城足有百里远近,寧远想了想,没有御剑,而是在驛站那边牵了条白马,离开之时,还顺手买了一份山水邸报。 翻身上马,边走边看。 这份山水邸报,上面所记载的,大部分都是宝瓶洲最近发生的大事,北俱芦洲和桐叶洲,相对较少。 开篇第一句,就是有关大驪宋长镜,一代军神,宝瓶洲数得著的武道十境大宗师,去年年末,领兵南下途中,不知为何,与一位上五境剑仙,在朱荧北岳附近大打出手。 落败,虽未身死,可已经跌落至三境武夫,与废人无异。 这在一洲之地,都造成了极大的轰动,眾多仙家纷纷猜测,那位力压宋长镜的上五境剑仙,到底是何许人也。 大部分的声音,都说是那风雪庙魏晋,毕竟如今的宝瓶洲,明面上来说,上五境剑仙,只有那么一两位。 阮邛身为大驪头等供奉,於情於理,都不会跟宋长镜对上。 而即使宋长镜沦为废人,大驪铁骑的南下势头,依旧未减,甚至与以往相比,还要更快。 那场廝杀之后,也是在同一天,拦阻大驪一年之久的朱荧王朝,京城重地,被人一剑打烂禁制,同样是一位不知名剑仙,如入无人之境,剑挑帝冠,斩天子首级! 偌大一座朱荧王朝,天子一死,瞬间分崩离析,紧接著,大驪兵马纷纷涌入,一国上下,文武皆降。 在此之后,朱荧一倒,宝瓶洲南边的那些小国,更加不堪一击,那支大驪的剑舟兵马,则是换了一位统帅。 境界不明,只知道此人一手搬山剑术,出神入化,时至年初,继朱荧过后,带领大驪铁骑,又先后覆灭了三个国家。 值得一提的是,更南边的书简湖,还要更早於朱荧沦陷,如今一洲之地南端,人人自危,不少君主已经有了投诚之意。 寧远不太上心这些,翻翻捡捡,粗略看完之后,隨手丟弃荒野。 然后他就从方寸物中,掏出一个质地精美的玉盒,打开之后,內里是一颗头颅。 却不是铁符江水神娘娘的那颗。 而是朱荧老皇帝的项上首级。 当初剑斩帝君,走的时候,年轻人就留了个心眼,將斩落的天子头颅,收入袖中,为保其不会腐烂,还专门在仙家坊市购买了品秩上好的玉盒,封存在內。 这趟皇城之行,或许会有用。 比如可以拿来换那座龙首山。 一人覆灭一座大王朝,此等战功,应该足够让大驪宋氏捏著鼻子,让出龙泉郡那座祖宗山了吧? 实在不行…… 后续见了皇帝宋正醇,没谈拢,就把这颗朱荧天子的头颅,摆在他的书案上,让他俩大眼瞪小眼。 什么王不见王。 在本座这边,行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