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今天同意复婚了吗》 第1章 [gl百合] 《前妻今天同意复婚了吗gl》作者:因风絮【完结+番外】 文案: (一)穆氏集团新上任的一把手很忙。 忙到白天办公室的门就没打开过,傍晚离开公司,又总要提着一大袋的东西回家。 人人都说她太拼,白天扎在电脑前处理公务,晚上又要带着一大堆的资料回家,一心为了公司的发展。 池韫也感叹生活不易。 她办公室里堆着的塑料瓶根本清理不完,追她前妻的人还越来越卷,知道她热心环保公益,三天两头给她的工作室送塑料瓶,送废纸箱。 她要是认输,老婆不就跟别人跑了? 池韫至今不明白,合约到期后,她在离婚协议上签的是不离,香香软软的老婆怎么变成前妻了? (二)梨舟不缺钱。 答应嫁给池韫,是纯粹的喜欢。 只是池大小姐一心为事业,不谈情,和她约法三章定下契约婚姻。 合约到期后,一向守信的梨舟选择了离开。 对于池大小姐迟到的追求,梨舟公事公办,抬手递了几个麻袋过去。 接电话,一麻袋瓶子。 要见面,两麻袋白色垃圾。 要吃饭,楼下沙滩上的垃圾捡一遍。 要留宿...... 别想了,都前妻了还有什么好留宿的。 (三)追妻途中有了妻妻之实。 池韫问前妻要不要当她女朋友,前妻拒绝。 几个月后,前妻从海外寄了两颗瓜一样的果子回来,让她好好养娃。 池韫看着从瓜里蹦出的小崽子,问:“孩子都有了还不能去领证吗?” 前妻:“不能。” 孩子越长越大,感情也逐渐稳固,池韫又提:“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能复婚吗? 前妻回:“不能,孩子只是意外。” 池韫看着又送到手里的两颗瓜,震惊:真的只是意外吗?! ***食用指南 1.原名《你老婆不要你了,快去捡垃圾》 2.旱鸭子牌醋精凤凰攻&嘴硬心软高岭之花受,女主梨树成精。 内容标签: 年下破镜重圆 甜文 现代架空 高岭之花 主角:池韫,梨舟 一句话简介:离婚后热恋,但前妻拒不复婚 立意: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第1章 离婚 新年的第五个工作日,池韫心绪不宁,没听清周围这些嘈杂的嘴在说什么,一心只想回家。 可宴会开始以后,她又不得不换上另外一套面孔,与来往的宾客寒暄、攀谈,乃至是笑脸相迎。 古风古韵的宴会厅里,商界名流政要汇集。 相熟的朋友将她引荐给地位高的政要,用“业内新秀”、“前途无量”这样字眼形容她。 池韫尽到礼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提前想好的退场词压了又压。 偶尔晃神的时候,望着杯中不断添入的液体,池韫想着,原本自己是要装醉的,这下是真的要醉了。 宴会结束以后,大人物先走,池韫落在后头,默默送走了一群人才离开。 “池总,这呢,这呢!”空旷的酒店门口,助理沛沛将车开来,停在路边,冲等在台阶上的池韫疯狂挥手。 一身白色西装裙面容姣好的池韫拂开长发,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是先踏稳了,再将身体的重心移过去。 远远看去,她的姿势、神态与刚进宴会厅时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胃里灌了多少酒。 只有池韫自己清楚,再有一杯,她就顶不住了。 一个白色的手包被池韫托在掌心,她脚步开始摇晃时会使唤不太听话的手指抓牢它——包里放着一个比任何醒酒汤都管用的东西。 池韫边走边咬着后槽牙提醒自己,就算是醉了,这会儿也要醒来了。 见人走近,助理绕过来开车门。 停车的地方刚好是风口,冷风一吹,池韫下巴颏儿收住,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她酒量还行,喝多了不吐也不闹,就是头疼和手麻这两点,恼人。 忍着不适上了车,池韫让沛沛将车开到她住的小区。 司机莲姐今天休息,池韫叫了助理来加班,在外的一切花销都可以报销。 “池总,喝果汁吗?我刚买的。”等领导出来的这段时间,沛沛在酒店周围逛了逛,看到有家想喝很久的鲜榨果汁店,就钻了进去。以往需要排队,今天不用,沛沛拎了两杯果汁格外顺畅地走了出来。 “什么口味的?”池韫朝封得严严实实的纸袋探了一眼,里头的东西没看见,只看见纸袋上有一个环保可回收的图案。 她好像见过这图案,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给您买了梨汁,常温,没让店员加冰块。我自己那杯是冰的西瓜汁。”沛沛在池韫身边待了两年,了解自家老板的喜好,敢打赌自己绝对不会踩雷。 可池韫今天破天荒地选了后者:“把西瓜汁给我。” 车子尚未启动,沛沛借着我邻居是老板外婆的胆量,伸出护食的小手,说:“我加了超多的果肉和冰块。” 那表情好像在说:夺人所好不好吧,池总。呜呜呜,我努力工作为的就是这一口…… “我不喝,”池韫说,“我现在手麻,想拿冰的东西握一握。一会儿就还你。” “冰敷之后不是会更麻?”助理把要哭了的表情收起来,听话地把西瓜汁往后递。 池韫坐在后座中央,身子向后仰去,声音透着一股倦意:“我希望它更麻一点。” 车子平稳行驶三十分钟后,进入汇景公馆。池韫指了个角落,让助理把车停在靠近家围墙的一个角落里。 这儿灯光昏暗,影子比光亮清晰,适合她交代一些东西。 沛沛转过头来,一边听一边点头,池韫交代完之后,她抬起头,心领神会道:“池总,我准备好了。” 没什么难的,不就给舟姐打个电话嘛。 池韫望了黑漆漆的三层别墅一眼,收回视线,脑袋向后靠,贴合后座的靠枕。随后抬起手臂压住额头,显示出不舒服的情态来。 沛沛见准备就绪,找到梨舟的电话,拨了出去。 按吩咐开的免提。 连线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一声一声,和心跳一起起伏。池韫心里紧张,悄悄咽了咽口水。 第一通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池总,”沛沛扭头看向池韫,有些为难,“舟姐不接。” 池韫眉心微蹙,示意她:“继续打。” 又打了第二通,还是没接。 沛沛握着通讯器,戚戚然地问:“还打么?” 池韫坚定:“继续打。” 第三通,铃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总算是接了。 沛沛抱着通讯器,激动地唤道:“舟姐!” 对方的声音冷淡,问她:“什么事?” 沛沛看向后座已经闭上眼睛,佯装醉酒的池总,把对好的台词说了出来:“舟姐,您在家吗?池总喝醉了,身体不太舒服。我把车开到您家门口了,您方不方便出来接她一下?” 每次宴会结束,莲姐把车开她家门口,都是阿梨出来接的她。 这次……不会露馅吧? 但很快,池韫的希冀破灭了,她听到梨舟用没有起伏的声调的回复:“不在。” 沛沛赶忙问道:“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呢?池总醉得特别厉害,谁都不让扶,说一定要等您……” 梨舟直接道:“我跟你们池总已经没关系了,别找我。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冷漠疏离不愿交谈的声音、人在木板上踩来踩去的声音,以及细弱缥缈的海浪击石声……都随梨舟的最后一句话戛然而止。 池韫从后座上弹了起来,什么也不装,什么也不演了,翻出放在手包里的红色本子,颠来倒去地看。 沛沛握着通讯器,看着眉头越皱越深的老板,小心翼翼地开口:“池总,你真的和舟姐离婚啦?” 池韫不爱听那两个字眼,两只手交错地把着离婚证的中线,想把手里的小本子撕了。但只是做了这个动作,没有更进一步的胆量。 她把离婚证合在手里,压平上面的褶皱,声音闷闷地说:“我没和她离婚。” 小助理很会抓重点:“可舟姐说,她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池韫想不通一件事,问沛沛:“你说说,离婚是怎样一个流程?” 沛沛的父母就是离异。 他们离婚时,沛沛已经十六岁了,非常支持感情淡漠心中早已没有对方的父母冷静思考之后的决定。 当时沛沛还跟着去民政局了,所以对离婚流程非常熟悉。 她说:“要办理离婚手续,必须带着本人的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以及签署好的载有自愿离婚说明,以及子女抚养、财产债务这几个部分协商一致意见的离婚协议,去民政局办理。” 第2章 “婚姻是头等大事,同样的,离婚也需要慎重对待。所以不管是人类、龙、还是您这样的凤凰,都需要去民政部门跑一趟,亲自办理。” “很快,前年我爸和我妈不到两个小时就办好了。” 池韫眉头都要拧出麻花了,声音也透着不解:“可是,我的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一直在我这里,没有拿出来过。早上送来的那份离婚协议,我签的也是‘不离’,全程都没有配合,怎么傍晚就收到了民政部门送来的离婚证?” “这流程是不是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啊!”沛沛说,“这离婚证是不是假的啊?” 池韫刚收到的时候也觉得是假的,觉得是有人在恶作剧。可她打了民政部门的电话,核实了,这是合法的能证明她和梨舟婚姻破裂的证件。 沛沛给出主意:“池总,打市长热线问下吧。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民政部门都参与了,他们必须给您一个说法。” 别说是市长了,比市长更权威的人池韫都找过。 但他们的说法都一致,所有的程序都合法合规,她和梨舟真的离婚了。 要问,怕是要找当事人问才有用。 池韫收起离婚证,问沛沛:“你刚刚有听到那通电话里的背景音吗?” 沛沛愣着回忆,随后点头:“听到了,那是海浪的声音,还有人在船上走动的声音。” 池韫说:“离我们这最近的海岸线在哪?” “我想去找她。” “可舟姐不在国内啊,”沛沛下意识地说,“不出意外,舟姐应该在s国附近的海域上……对!印度洋!舟姐说过的,那是印度洋的海域。那刚刚那个海浪就是印度洋的海浪了。” 池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都知道她不在国内了,怎么不早说? 人没在,她们刚刚那个编排有意义吗? 池韫眼睛里的质问太明显,沛沛挠挠头说:“我以为您让我打这个电话,是单纯的想念舟姐的声音了,想跟她多说说话。您的号码不是被舟姐拉黑了嘛……” 相比之下,池韫更想知道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她凝了凝神,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在国外的?” 还在什么什么……s国附近,印度洋的海域上? 这要是连经度纬度都说得出来,池韫必须要怀疑有人在她老婆的通讯器里装定位系统了。 经度纬度沛沛还真看过,但她没记下来,她点开自己常看的视频软件,慢声道:“舟姐拍的纪录片昨天更新啦,地点就在s国的首都k市。预告说她们今天会出海,解救一只尾巴被缆绳缠住的虎鲸。我可是每集都有追的,还开了更新通知。” 池韫愣了一愣:“纪录片?什么纪录片?” 沛沛“啊”了一声,目光在池韫光洁白皙的脸上凝了凝,声音里的惊讶十分明显:“池总您不知道舟姐是纪录片大女主啊?” “她拍的这些纪录片在网上很火的。” 又拍纪录片,又是纪录片大女主? 所以到底是导演还是演员啊? 池韫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厉害,问沛沛:“她拍什么纪录片?” “清理海洋垃圾,保护海洋动物。”沛沛一边念这句耳熟能详的公益宣传语,一边展开通讯器,点开视频软件里最热门的一个合辑,展示道:“这个纪录片很多人看呢,舟姐可厉害了。从鲨鱼嘴里摘鱼钩,解救被“鬼网”拖住的海豚,给海龟做手术,还能潜到两百米深的海底捡垃圾,救小鱼……无所不能,真的,舟姐无所不能。” 用的是小迷妹的语气。 池韫探头:“你点开一个我看看。” 沛沛随意点开一个看过的视频,将视频重新播放。 片头刚开始播放,占领屏幕的“老婆还有三秒出场”的弹幕挡住了纪录片的画面。 池韫:“......” 除了这些字,池韫什么都看不到。还有,那些人凭什么管她老婆叫老婆? 沛沛看着池总黑了的脸,尴尬一笑,伸手把弹幕关了。 关完弹幕,纪录片的主角出现了。 身穿白色潜水服头戴护目镜的梨舟坐在快艇边缘,表情闲适。 到达目标地点后,她冲镜头比了一个手势,身子迅速后仰,像一道白色闪电,敏捷轻盈地跃入蔚蓝色的大海。 她没有带任何呼吸设备,裸潜至一百多米深的海底,向镜头外的观众展示沉积在海洋中无法被分解的垃圾。 池韫挺怕水的,不管是视频里,还是视频外,都会让她头晕目眩。 这么大一片海域呈现在她面前,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晕,而是睁大眼睛,傻愣愣地看着。 那个精灵一般在水底畅游的是她的妻子? 记忆中的妻子白净温婉,不善言辞,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铺一张草垫,盘身而坐,静思冥想。 池韫看得入神,试图将视频里视频外这两个风格迥异的人结合起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妻子。 第2章 理理 “池总,这个纪录片有一百多集,总共拍了三年之久,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您看……” 池韫明白,夜深了,打工人下班的点到了。 她的脊背向后靠去,立刻恢复端正的坐姿,语调柔和地说:“你回去吧,明天周末不上班,好好休息。我在车里坐一会儿再进去。” 看着精神状态一向很好,总是神采飞扬温暖和煦的老板突然变成了孤家寡人,沛沛觉得有家不想回独自坐在车里的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心酸,于是真诚地建议道:“池总,您要是想舟姐了,就去视频软件上搜她的名字,舟姐这几年拍了很多纪录片,她也做森林保护,也做沙漠防治,而且大部分是她自己出境。” “就是……就是要记得关弹幕!弹幕里的那些人都是瞎叫,您别放心上。” “知道了。”池韫温和地笑笑,催员工下班,“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沛沛住三号楼,离汇景公馆十分钟的路程,她选择步行回家。 “梨汁您还喝吗?不喝的话我带回去给我女朋友。”瞧老板脸色晦暗,像一尊石像那样坐着,仿佛陷入短暂性的无欲无求,沛沛的视线落在放在没被动过的两杯饮料上。 舟姐在纪录片里不断强调的一件事就是节约资源,减少浪费。 饮料不喝放在车里会馊掉的,所以…… “给你女朋友吧。”池韫抬眸,轻声说。 “谢池总。” 沛沛拎着两杯果汁,欢欢喜喜地下了车,踏上了前往三号楼的空中步道。如果条件允许,她前脚踏上空中步道,后脚就会给女朋友打电话煲电话粥,一直打到她到家。 事实上,今日夜空晴朗,星星明亮,条件非常允许。 沛沛踏上空中步道就对电话里的女朋友喊了好大一声的“亲爱的”。 池韫则独自坐在车里,黯然神伤。 今天的一切都让她脑袋发懵,她想坐在车里理理。 离婚证的由来和不符合常规的程序困扰了池韫三十分钟,她实在想不明白,选择放弃,拿出通讯器,使它展开成平板大小,下载了沛沛推荐使用的视频软件。 软件安装完毕,池韫打开,在输入框里输入梨舟的名字,按下了搜索键。 和梨舟相关的纪录片一共五部。 一部是早期拍的关于森林植被方面的环境保护。 一部是沙漠治理,不过拍摄地点不国内,而在中东。 一部拯救濒危动植物。 一部是关于改变自身生活方式及资源分类与回收的宣导片。 还有一部,就是沛沛提到的,在网络上大火的关于海洋生物与海底垃圾的纪录片——《深海危机》。 池韫点开了《深海危机》的第一集,在海浪声袭来的那一刻,按下了暂停。 她将车子的四扇车窗打开,让冬夜的凉风灌进来,随后调整坐姿,用最认真最恳切的态度观看。 超过一个平方的水面会让池韫的生理和心理产生极度的不适。这是由她的天性决定的。 据她所知,十只凤凰中有九只都是类似情况。 池韫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梨舟身上。 只看梨舟。 纪录片里旁白部分的讲解也来自梨舟。 池韫一直觉得梨舟的声音很好听,如琴筝,似佩鸣,带着些超脱物外的清冷。池韫觉得听她讲话是一种享受。 可这种享受只出现在准备观看的心情里,刚看没两分钟,池韫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她面部肌肉绷紧,眼睛睁大,心说这群网友怎么回事? 一个个的不好好看纪录片,学习环保知识,怎么管别人的老婆叫老婆? 不知道她跟她老婆已经结婚一年了吗! 池总忘了沛沛最重要的嘱咐,任由这些铺天盖地不着边际的弹幕攻击她敏感脆弱的心。 第3章 纪录片开始没几秒,就有一行字在屏幕上飘过。 “三刷啦!老婆的脸百看不厌!” 紧接着是:“老婆抵达战场,颜狗的快乐来了!” “喜欢舟姐的白色潜水服!好看!” “老婆好飒!那一跃跃到了我的心坎上!” “泳姿绝了!” “此时此刻,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想成为舟姐手里的那条鱼,为什么那条鱼可以跟舟姐贴贴?” …… 池韫黑着脸在发弹幕的地方打字。 一行弹幕发出去,瞬间淹没在前来声讨的其他弹幕里。 包含池韫在内的万千网友说:“别乱叫,那是我老婆!” 池韫:“…………” 气了半天实在气不过,池韫眼不见为净,伸手将这些吵闹的文字关了。 ** 与此同时,和国内有三个小时时差的海域,一艘外表涂有环保公益图标及海上救援图标的轮船停在沉寂的海面上。 科考团队驻点研究员余夏琳拿了一页纸,从办公桌旁起身,开始寻找梨舟的身影。 这是她上船的第五天,和最想交流的人仅说过两次的话——这当然不够,她有很多想和梨舟探讨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余夏琳今天跟着摄像团队下水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亲眼看到了这位传奇简洁而快速的救援行动。 这是一只尾鳍被废弃缆绳缠绕的虎鲸,因尾部重量骤增,它的泳姿变得奇怪,泳速大幅下降,也致使换气这一活动变得十分艰难。 水下探测机器人发现之后,向这只成年虎鲸发射了一枚追踪器。 一个小小的能黏在鱼类肌肤上的定位装置为梨舟的救援行动提供了帮助。 早上,在火焰岛附近的海域定位到这只虎鲸之后,一行人乘坐快艇出发。 抵达时,虎鲸疲惫至极,奄奄一息。 梨舟冲摄像团队打了个手势,只身过去。 这些海洋生物不仅不怕她,还能听得懂她的指令。 她不过是比了个手势,这只虎鲸便知要将自己的尾巴放平,配合救援,跟海洋馆里受过训的海洋动物一样听话。 但这里是变幻莫测的野生海域,并非什么都可以人为控制的海洋馆……梨舟是怎么做到的? 上船之前,余夏琳就对这位大名鼎鼎的海洋救援专家有着无限的好奇。 上船之后,兴趣翻倍。 去梨舟可能会在的几个地方找了一通,没看见人,余夏琳找到梨舟的助理,询问:“你们有看到舟姐吗?好像是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她就不见了。” 晋菲正在对过审的文字宣传稿进行最后的排版,闻言,头一抬,不咸不淡地反问:“余博士,你找舟姐干嘛呀?” “这个点,舟姐可能在休息。”说完又将脑袋埋下来。 余夏琳说:“我找她问几个问题,很快就好。刚刚我去她的休息室看过了,人没在里面。” 晋菲眼皮都没掀,稍显不耐烦地说:“不是在甲板上坐着就是在海里泡着。你过去如果看到舟姐在闭目养神就不要打扰她。她一天就休息这么一会儿会儿。” 休息时间也在海里泡着?这么神奇? 余夏琳说:“我去看看,放心,我不会打扰她。” 余夏琳朝甲板走去,晋菲身边的小周用胳膊肘戳她,说:“诶,对人家态度好点,人家是源森集□□下来驻点的。” 晋菲一肚子的怨言,气冲冲道:“你说以前都是我们自己拍,自己剪,自己发布,想怎么剪就怎么剪,只要舟姐说一声过关就发了,凭什么让外人掺一脚啊?我写的这些文字材料还要给她一一过目,按她的喜好修改,她谁啊?她不就一个海洋学博士吗?” “还一天到晚缠着舟姐问这问那的,舟姐都给烦得躲到海里去了!” 周婉昕安抚:“你别气,人不单纯是海洋学博士啊,人是海洋学博士兼源森集团的二公主。她们这次驻点,给钱的。” “给多少钱啊?”晋菲往无神的眼睛中灌入一些神采。 小周跺跺地板,小声说:“咱这种载有等离子体炬清洁工艺设备的船捐了五艘,水下潜艇十艘,最有用的水下清洁机器人捐了两百台。” “你说,咱靠着这一艘小破船清理了多少垃圾啊。咱以后啊要多好几倍的效率了。” “啊——唔——” 晋菲想叫来着,刚一张口就被小周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周笑嘻嘻的:“所以说,要跟余博士打好交道。” 晋菲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狂点头:“明白明白,以后我叫她余博,听着比余博士亲切。” 余夏琳在前后甲板都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梨舟。 她朝水下看去,在左船舷的位置,看到一抹被水晕开白色的身影。 梨舟喜欢穿白色的潜水服,这几乎是她的标志性物件。而且她如白天那般大胆,没有背任何的呼吸设备就下了水。 余夏琳不知道她在水里泡了多久,也不知道梨舟闭气的极限在哪里。 一直与海洋打交道的父亲有“潜水第一人”的称号,就白天观察到的情况而言,梨舟的闭气极限比她父亲高了三倍还不止。 这个时代,龙和凤凰的体质都比人类要好,无论做什么都更胜一筹。可梨舟公开的信息上写着她是一个普罗大众。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真能做到这些吗? 梨舟静静地伫立在深蓝色的大海中,在水波的映衬下,好似一朵原本就生长在海里的白色水母。 美丽,梦幻。 一个黑色的大家伙匀速靠近正在休息的梨舟,但在离那抹白色身影还有两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候在一旁。 余夏琳认出,这是早上梨舟救下的那只虎鲸。 它来做什么? 梨舟不动,这个大家伙也不动。 等梨舟结束休息,上潜至水面换气,那个大家伙也跟着浮了上来。 顺带的,被提溜那般,一条魔鬼鱼被衔了过来。 这只虎鲸千里迢迢找到她们的船,只是为了送这一口口粮,以表感恩之心。 余夏琳看见梨舟抬起了手臂,摸了摸虎鲸的脑袋,又用柔细的声音的推拒:“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吃素,吃不了你的口粮。” 那虎鲸不知是听懂了还是什么,嘴一松,让那条魔鬼鱼从嘴边溜走,而后急促地发出两声鸣叫,便潜入了深海。 那两声鸣叫好似在说:“等等,我还有。” 梨舟真在水里等了,静静悬浮的身子,白玉似的脸。余夏琳靠着甲板的栏杆,隐约能看到梨舟下巴那儿的弧度,在夕阳的勾勒下,美轮美奂。 没过多久,报恩的虎鲸回来了。这回嘴里衔的不是魔鬼鱼,而是一丛巨型海带。 巨型海带也叫巨藻,可以长到50多米。 虎鲸费力从海带树上衔下了一节,送花那样送给梨舟。 这回梨舟没有拒绝。 远处传来几声同伴的呼鸣,虎鲸抬起尾鳍拍了拍水面,向梨舟告别。 梨舟嘴唇动了动,但具体说了什么,余夏琳不知道。 虎鲸游走了,梨舟抱着海带往绳梯那边靠。余夏琳给梨舟腾位置,挽起袖子准备去接梨舟手中的巨型海带。 “谢谢。”海带又大又沉,有人帮忙梨舟会上得轻松些。上来以后,她向余夏琳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余夏琳微笑回应。 梨舟扶着栏杆,白皙秀气的手握在被海水锈蚀的栏杆上。她生得白玉无瑕,手上一旦有勒痕或者划痕就会十分明显。 梨舟右手无名指的位置缺了一样东西,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余夏琳注意到了,开口问道:“之前看见舟姐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戒指,今天没有戴,是已经恢复单身了吗?” 第3章 相册 “对,我现在单身。”这是一个事实,无需隐瞒。梨舟两片殷红的嘴唇动了动,大方承认。 被海水洇湿的发贴在额上,像洁白纸张上晕开的墨。 这几缕墨线,又衬得她的肌肤光洁如璧玉,是逐渐暗沉的天色也带不走的光润。 余夏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海带给我吧,倒将余博士的外套.弄湿了。”梨舟低头,辞气温婉地开口。 余夏琳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弯腰将巨型海带抱牢,身子向后退道:“要搬到哪里去?我顺手抱过去吧。你刚从海里出来,还是尽早回去换衣服,海风大了很多。” 梨舟海里的事未尽,还想在甲板上待会儿,便承了余夏琳这个情,指着一个方向道:“给厨房,拜托小贺师傅加工一下,晚上吃海带。” 余夏琳第一次和梨舟说这么多工作以外的事,弯唇笑了笑,心情很好道:“趁新鲜,可以做一顿海带宴。我知道好几种海带的做法。” 梨舟没意见,眸光淡淡地扫过去,欠了欠身子:“那麻烦你了,我去船头看看。” 第4章 说完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余夏琳抱着海带往厨房的方向走。 近一个礼拜的时间相处下来,余夏琳发现梨舟有很多独处的时刻。这些独处,时间并不长,有的时候几分钟,有的时候一刻钟。 小助理们不断提醒她,舟姐闭着眼睛就是在休息,不要打扰她。 余夏琳不想打扰,她只是想知道,梨舟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她对她前妻,还有感情吗? 海带湿滑咸腥,新鲜脆嫩。 余夏琳一米七二的身高,这丛海带高她一个头还不止,少说也有两米。 两米高的海带,重量和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差不多。 余夏琳要把它抱到厨房,总不能像沙袋一样扛着,于是伸出了两只手,对海带实施了公主抱。 她抱得有模有样,远远看去,就像怀里抱了个人。 船舱里,已经忙完的晋菲和周婉昕正摸鱼开小差呢。见余博士抱了个“人”回来,还以为是梨舟出了事,赶紧跑过去,问:“怎么回事啊,舟……” 走近了发现这丛翠绿翠绿的东西和舟姐一点不像,晋菲赶紧改口:“余博,你抱了个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救了一个……一个落水者呢。” 余夏琳说:“是巨藻,可食用的藻类。舟姐白天救的那只虎鲸为了报恩,特意送来的。” 晋菲听得直乐:“以前还有给我们送章鱼的呢,有只海豚还叼了只海龟来。” 小周盯着海带估算了船上几人的胃口,说,“这海带也太大了,一个月都吃不完,后天我们就下船了,怎么消灭得了啊?” 余夏琳想过:“吃不完可以做成熟食带回去,我做的凉拌海带特别好吃,找几个罐子就能打包了。” “余博今晚要下厨?”晋菲惊讶出声,余博士白白净净,人也斯文,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类型,难不成还会做饭? 余夏琳笑了笑:“献丑了。” “这海带很沉吧,要不要我们帮忙?”两位小助理见那海带怪沉的,想上手帮忙,可余夏琳身子一偏,躲了过去,说:“这海带湿的,你们衣服干净,别沾衣服上了。我抱去厨房吧,开饭了再叫你们来。” “那……那那需要帮忙就叫我们啊!” 余夏琳背对两人点头。 “周,你没有发现找完舟姐以后,余博脸上的笑容就变多了?”晋菲说,“我之前以为她是特别高冷的一个人呢,今天才发现她这么爱笑。” 小周神神叨叨:“你有没有发现余博身上的制服是蓝绿色的。” 怎么突然说起衣服?晋菲不明就里地问:“那衣服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她们研究员不都穿这个吗?” 小周说:“结合她的这些行为,像不像孔雀在开屏?好像铆足劲要给谁展示点什么。” 晋菲不如小周玲珑剔透,没有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闻言,讷讷地看了眼小周,又转头看向独自在甲板吹风的梨舟,在小周好几眼的暗示中,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是说,余博对咱舟姐……” 小周压低声音:“我听说这趟考察,余博就是为了舟姐来的。” 晋菲小声惊讶:“可舟姐不是才离婚吗?她能接受……” 说着,晋菲突然噤声了,因为余光看见闭完目养完神的梨舟朝船舱走来。 两位小助理像上课开小差遇到教导主任巡查的学生那般,立刻蹿回工位,身子端正笔挺地坐着,就差把手交叠着放在桌上了。 梨舟只是路过,并未将视线落在电脑后头神经绷紧的两人身上。 两个八卦领导的小助理长舒一口气,见梨舟回了休息室,又开始用最小的音量交头接耳。 晋菲:“我感觉余博比池总好一点诶。虽然两个都有钱,但余博士专业对口啊,能陪舟姐打这场持久战。她今天下水多灵活啊,一点都没有拖舟姐的后腿。那个池总,一心扑在自己的生意上,不是出差,就是酒局,瞳孔里印的都是‘生意’和‘钱’这两样东西。她一次都没有跟舟姐出来过,我看她啊根本就没有把舟姐放在心上。” 小周听完也点头:“确实,她们的感情不太好。结婚这么久了,舟姐在我们面前提池总的次数屈指可数。” “还有池总的那些花边新闻,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晋菲:“我觉得是真的,不然舟姐怎么会跟她离婚?肯定是那个池总品性不行。” * 国内,江华。 被冷风吹了两个小时的池韫,晕晕乎乎地把《深海危机》的第一集和最新一集看完了。 然后,打了个喷嚏。 她伸手将车窗玻璃关上,闭上眼睛,脑袋向后靠,企图借助黑暗来平复广阔无极的大海带给她的晕眩感。 深海很美,里面海洋生物很可爱,但对于不喜水的凤凰来说,碧波的每一次荡漾、海平面下的压抑与窒息,每时每刻都在挑动池韫脆弱的神经。 她真的没法和浩瀚无垠的大海亲近起来。 手臂压在额上,纪录片的片尾仍在继续,梨舟清润淡雅的声音传到池韫耳中。 “……不论你生活在何处,离海洋近或是远。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喝下的每一滴水以及吃到嘴里的每一口食物,都让你和海洋深深地联系在一起。过度开采资源、无限地制排放废物、过量使用农药和化肥,还有数亿吨的垃圾与塑料,使海洋陷入无法修复的危机里……” 声音结束的下一个空挡,池韫拉开车门下了车。 闭着眼睛并不能缓解她的头晕,反而增加了反胃的感觉,她可能要起来走走。 院门识别主人的身份,自动打开。池韫经过时,忽然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了,两条腿打架,拌了一下。 还好手抓在栏杆上扶了一下,避免摔跤。 力气控住铁门的声音,不知道在黑暗中惊扰了什么。池韫昏昏沉沉的脑袋听到地砖撬动的声音,不大,就像一个小体积的生物踩在了松动地砖的一头,又轻巧地弹开,十分轻微,但以池韫现在神经的脆弱敏感性,很容易听清。 她稳住身子朝里走后,这样的声音又响了第二次。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梨舟在家时不爱开灯。 池韫到了晚上也不爱开院子的灯。她外婆说,到了晚上,植物需要在黑暗的环境里休息。晚上休息好了,白天才能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然后茁壮成长。 池韫就算闭着眼也能绕过院子中央种的大梨树,找到正确的路进入家门。 这棵梨树,她两岁的时候就种在这里了。捡来时就是颗老树,又精心养护了近二十年,树干越发粗壮,枝丫也伸向了她们家三楼的阳台。 只是这么些年,它越来越不爱长叶和开花了。池韫忙于工作,也没有再“阿梨”、“阿梨”这样的叫它。 黑暗中,盘曲多枝、布满沟纹的梨树蛰伏着。 池韫觉得它在注视自己,可自己并没有底气回望它,于是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屋里没什么变化,和池韫出差前一样。固定的东西没被动过,她的东西也没被动过,梨舟向来只用自己带来的东西。 奉行极简主义又时刻将环保理念铭记于心的人,东西很少,少到用一个包就能装起来。 现在她走了,屋子还和当初一样满,和她们结婚时一样满,完全看不出一个人搬走的痕迹。 她真的融入过这里吗? 走进客厅,池韫看到了卧在茶几上的戒指。 结婚时她给梨舟带上的戒指,就这么孤零零、明晃晃地放在了这里。 另一只还在她手上。 当时定戒指的样式,池韫跑了很多首饰店,也问了很多人的意见,最后自己画了图,自己弄来了材料和装饰,跟一个老师傅学了艺,敲敲打打弄出来的。 胡叔说,梨小姐文文雅雅的,古风古韵的东西衬她。我们凤凰不缺金子,小家主要是想用仓库里的金子,尽管挪去。 池韫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所以她和梨舟的婚礼是在东阁办的。 奢华倒不会,因为婚礼时梨舟只同意戴上这枚戒指,其他的装饰一概不要。 看到这枚戒指,擅长表情管理的池韫终于露出了灰败的神情。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动,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做什么了。 呆站了二十分钟,池韫迈开腿,走向沙发,在这枚戒指跟前坐下。 梨舟走了,什么也没带走,给她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她送的结婚戒指,一样是离婚证。 这两样东西都是在跟她划清界限。 池韫仰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手背压着额头,脑袋空了。 天花板的灯都被她看出了重影,她才将视线往下,挪到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暂时存放。 无意中的一个凝神,池韫的视线忽然变实了,聚焦在电视柜上和她身高等高的一个方格上。 第5章 等等!那里是不是少了一样东西? 池韫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皱着眉头向电视柜走去。 她走得太急,膝盖撞在了茶几上,将茶几撞开了一个角度。 她没有心思管它,大步朝电视柜走去。 池韫看清楚了,放在电视柜上的相册少了一本。 她小时候的相册少了一本。 那是……被梨舟带走了? 第4章 饼干 池韫的两位母亲龙奚和盛茗徽是拍照狂魔和晒娃狂魔,一个酷爱抓拍自家闺女的黑照,一个酷爱让闺女凹各种造型,摆拍。 从小到大,池韫在她们通讯器里留下了无数照片。 于是就有了这几本相册。 池韫记得是以六岁为界。她零到六岁的照片占到总照片量的三份之二,所以用了一本加厚相册来装。 六岁以后她就上学了,初中又开始住校,和妈妈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度减少,日常的生活照少了很多。这个阶段收集的是同学们帮她拍的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 凑到十八岁,才勉勉强强又凑了一本。 挨着这两本相册放的,还有一本精致许多的相册,也是池韫最喜欢的——她和梨舟的结婚照。 当时请了最好的摄影师来拍,国内国外,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论身材,论颜值,池韫觉得结婚照时期的自己比小时候脸上有婴儿肥的自己好看太多。 若要留个念想,梨舟拿的也该是她们的结婚照,但为什么消失不见的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拿走的人真的翻过这个相册,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池韫靠着电视柜的边缘,皱眉深思。 以梨舟的性子,不清不楚的东西怎么会拿走?她在这个家待了一年,池韫就没看到过她翻过什么动过什么。 她和她一向分得很清楚。 假设,梨舟真的翻过了,见过了小时候的她,那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带走的呢? 去年的那个冬天,她们才遇见。遇见时对彼此的过往知之甚少,只是双方都有这个需求,才成了名义上的妻妻。 梨舟拿走别的东西,池韫都不会这么奇怪,偏偏她拿的是她小时候的相册。 池韫不由得多想了些。 这一整夜池韫都没怎么睡,第二天起来,她确定了一件事。 这本相册的归属没有写在离婚协议里,也就是说,梨舟没说要,但她拿走了。 这不对,也不行。 相册是她的,她要去拿回来。 梨舟若不给,也得论论这么大一个老婆不要,为何只钟情于这本相册? ** 从s国回来的第二天,梨舟回到了自己位于梧州南部的住处。 这是一栋用砖石搭砌的二层小楼,外表刷成白色,带两间仓库和一个院子。临海,属于海边渔村石头厝的一部分,是政府提供给梨舟的永久性住宅。 周围还有几栋类似的住宅,住的都是靠海而生的渔民。梨舟着这里住了几年了,和他们很熟。 这栋房子梨舟把一楼改成了工作室,放着她制作的手工艺品。二楼是起居室。 通常,梨舟在工作室待的时间更长。她制作的手工艺品永远只有一个主题:警醒世人。 在这个做什么都离不开塑料的年代,垃圾的产出远远大过清洁工艺所能消耗数量。这些无处安放的垃圾,被焚烧,被掩埋,被倒入河川,汇入大海,被无辜的生物食用,被大自然分解……积累下来的毒素重新回到人类体内。 梨舟并不心疼人类,心疼的是蔚蓝色的大海、漂亮的珊瑚礁,以及同样是这个星球的一部分却要遭到迫害的无辜生灵。 人类喜欢美化自己的行为,她偏偏要将这些行为揭露出来。 这次出海,她们在印度洋火焰岛附近找到两张“鬼网”。 “鬼网”是一种常见的海洋垃圾,指的是商业渔船随意抛弃,或者被海底障碍物勾住,直接做抛弃处理的渔网。 商业活动总是贪心的,人类用的渔网细而密。被鬼网缠绕的海洋生物难以逃生,有的被缠绕住重要部位,勒断身体,有的无法挣脱活活饿死,有的因无法浮上水面换气窒息而死。 这次,梨舟团队找到的这两张鬼网年代久远,沉寂在珊瑚群中。它们借着珊瑚群的遮掩,躲过了水下探测机器人的搜寻,一次又一次地哄骗无辜的生物坠入陷阱。 若不是因为那只尾鳍被缆绳缠住的虎鲸,她们不会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不会知道走她们常走的航线底下,还有这么一个“杀人利器”。 可惜的是,她们来迟了。被“鬼网”缠住的生物无一生还,只剩下森森白骨。 其中包括一只蒙兹角鲨,一只珊瑚蝠鲼,一只拉蒂矛尾,一只南方海豚,一只绿海龟……还有数不清的尚未识别身份的海洋生物…… 这还是少数。 数量巨大的是那些因误食海洋垃圾而丧生的海洋生物。 一只因消化系统堵塞无法进食的灰鲸,梨舟从它体内取出了936块塑料,其中包括一块9平方大小印有商场促销活动的广告布。 这样的惨状,只留在视频软件里远远不够,多的是看完转头就忘的人。梨舟要把它们留在最繁华的街道,留在人类的生活印记里,让时间的洪流推着这块记忆一起走。她要他们终生难忘。 所以这次发现的“鬼网”和“鬼网”里的英魂,以及那些从海洋生物尸体里取出的塑料,梨舟统统带回来了。 她要将它们还原成方便近距离观赏的模样,立在商场大厅,立在中央大街,立在每一个不遵守规则、不好好分类、随意丢弃垃圾的锚点上。 东西太多,梨舟叫了一艘货轮。不出意外,货轮会在凌晨时分抵达江华的港口。到时候,梨舟开货车去接。 去二楼把包放下,梨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这趟回来,她包里多了不少东西。 一本离婚证,一本相册,两罐余夏琳做的凉拌海带。 这两罐海带梨舟打算送邻居,所以拿出来单独放。至于离婚证和相册…… 梨舟随手打开了一个抽屉,把离婚证塞里头。 相册则跨了一个很远的距离,从客厅挪到卧室,安放在床头。也就是梨舟每天晚上都要枕的枕头旁边。 做好这些,梨舟带着两罐凉拌海带下楼,去隔壁王女士家接饼干。 饼干是梨舟收养的一只两个月大的流浪狗,浑身奶白,眼睛很黑。很黏她,也很爱冲她撒娇。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突然从她家韭菜地里钻出来,和她大眼瞪小眼,无声对视。 大约是起了亲近的念头,小狗沿着韭菜地的边缘跑来,想离她更近,但被两块砖的高度吓住了,不敢跳下来,站在韭菜地边上冲她呜呜咽咽摇尾巴。 梨舟想起了一个什么状都会跟她告,什么害怕的事都会跟她说的小孩,弯腰将小白狗抱起,放在掌心,揉了两下脑袋。 小白狗很亲她。梨舟把它抱下来之后,它一天到晚都跟在梨舟裤腿边,跑前跑后,跑上跑下,诚挚热情又乖巧听话。 这不比那个相敬如宾与她仅是维持表面关系的妻子好太多。 决定收养小狗的那一刻,梨舟就起了要把池韫休掉的念头。 然后她就真的休了。 到达王女士家的院子,梨舟左左右右看了一圈,冲院子里正摘豌豆的王女士唤了一声:“王姐,饼干呢?” 这条狗别看它小,但聪明又灵敏,而且很会听她的脚步声。在附近的话,隔着几米就会收起玩心,然后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朝她跑来。 现下这个场景没有发生,说明它到很远的地方去玩了。 王女士今年八十,大名叫王芳。从头发白的那一刻就不爱照镜子了,每天从毛巾布后面的触感感受自己日渐衰老的肌肤。 石头厝里没有比她更老的,隔壁大庆五十多岁了管她叫婶儿,其余的要么叫婆婆,要么叫奶奶。 就面前这位皮肤白皙,唇似抹朱,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小姑娘管她叫姐。 让她改口,她偏不改,导致这么多年王芳听习惯了,也懒得纠正了。 “小舟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晚上我炒豌豆吃,你来不来?” “刚下飞机,晚上我要去江华接货物,要早点过去做准备,就不打扰您了。” “你总是这么忙,”王女士把摘好的豌豆放在一旁,开始剥起蒜来,“再忙饭也是要吃的。你找饼干是吧?它跟阿梅出去玩了,出去一会儿了,应该在沙滩上。今天风不大,夕阳也好,可能是撒欢跑得久了一点。” 梨舟走进院子,坐下来,不急不缓道:“那我坐您这等等。” 又把两罐海带往空凳子上一放,说:“船上一个研究员做的,味道还行,给您和阿梅一人一罐。” 王芳头朝晒得到夕阳的那一侧摆过去,发脾气拒绝:“晚饭不在这吃还给我们送东西,什么理儿啊,你快收回去吧。” 第6章 她这一偏,一簇夕阳洒在了梨舟的脸上,橘红色的光芒给这张平日里有些冷淡的脸增添了一丝暖意。 梨舟弯唇笑了笑:“这不是麻烦你们照顾饼干了吗?这么小的狗皮得很,一天到晚都要有人陪着玩,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王芳说:“那你都给阿梅吧,平常都是阿梅带它玩的。” 梨舟也不强求,说:“行,等阿梅回来,我问问她。” 剥好了蒜,王芳又去菜地里薅了把葱来剔。 她在梨舟身边坐下,刚弯好腰,忽然想起一事儿,抬起浑浊的老眼,斟酌着用词问梨舟:“听晋阳家的丫头说,你跟江华那什么公司的池总离了?” 晋菲比梨舟早回来一天,一大早的飞机,回来了累得不想动了就在家里瘫着。 晋菲妈妈见女儿回来,寻思着去海边捡点海货晚上做顿好的,捡到涨潮,看见浪打来几个油桶,有一个还往外冒黑水,赶紧叫了几个小姐妹过来合力拖到岸边。免得这些油桶在水里泡着,油污散到更厉害。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油桶,回来问晋菲,晋菲也不知道,说等舟姐回来处理,舟姐明天下午京城开完会直接回梧州,在石头厝待到下次开拍。 晋菲一回来就跟母上大人报备就这次休假的时间,足足有半个月。舟姐有别的事,海上的船只余博在统筹,她这位小助理暂时派不上用场,就宅在家里休息了。 晋菲妈妈一算,不对啊。好不容易回国休息,梨舟半个月都在石头厝,她那位江华的妻子不会有意见? 哪里还是什么妻子,离了,现在没关系了。 晋菲把领导离婚的消息说漏嘴了。 本来,梨舟也没打算隐瞒,抬头望向渺远的天空,语气淡淡地承认:“是啊,离了。” 王芳没见过池韫真人,但在电视上看到过池韫的花边新闻,印象非常不好,嫌弃道:“离了好,那个姓池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梨舟盯着坠入海平面的落日看,笑笑不说话。 在她身后,一条马路之隔,开着车按着门牌号找房子的池韫打了一个喷嚏。 她放慢车速,黑色的车身在梨舟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梨舟回眸。 第5章 娇气 事实上,梨舟和池韫之间还隔了一栋房子,房子后面才是马路,马路边上还种着行道树。 但就是这么巧,梨舟略一回眸,就从房子的小巷里,从两棵行道树之间,认出了池韫的车。 黑色的商务车减速行驶了一段,又加速离开。 看来只是经过。 梨舟收回心神,重新看向在夕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一会儿,院子外面传来动静,一个梳着辫子的胖姑娘和一只只有她脚踝那么高的小白狗从远处跑来。 估摸着在赛跑呢,胖姑娘跑得拖鞋都不要了,光脚踩在沙地上,小白狗耳朵舌头一漾一漾的,四条短腿都在天上飞。 当梨舟的视线和小白狗的视线对上时,她看见小白狗嘴角咧开了一抹兴奋的笑容,四条短腿在沙滩上刨得更快了,肉眼可见的在加速。 梨舟目光柔和地望向它。 “跑慢点,别摔了。”王芳拿着摘好的菜回厨房,中途又不放心地停下来提醒。 一大一小跑得气喘吁吁,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阿梅坐在树枝蓊郁的海杧树下,大口吸气,饼干则脚步不停地跑到梨舟脚边,奶声奶气地吠了一声,然后冲梨舟疯狂摇尾巴。 “阿梅,鞋又跑丢了,吃完饭记得过去捡啊。”王芳放好菜篮子,给阿梅拿了双新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身前。 “好。”阿梅应道,两只眼睛没离开过饼干。 她踢着沾在脚底板上的沙,看见饼干跑到梨舟脚边了,惊声提醒:“舟姐,它要甩沙子了!会甩你一脸的!” 梨舟很淡定,低头看着沾了沙子浑身不舒服的小狗,轻声说:“它没有这个胆量。” 阿梅:“它昨天就甩我一脸呢!” 小饼干在梨舟脚边绕了一圈,找到一个醒目的地方,也就是在梨舟视线的中央,坐下来,仰头,支着黑亮的圆眼睛,冲梨舟呜呜咽咽地叫。 它这几声想要表达的意思,阿梅没听出来,梨舟听出来了,打开厨房窗户,对着院子洗菜的王芳也听出来了。 王芳开了眼了,说:“这小崽子两幅面孔呢,你没在它好好的,能蹦能跳,到处撒欢。你回来了,娇上了,连沙子都不会甩了。” “是,要我给它拍呢。”梨舟动作轻柔地抱起饼干,晃悠它的身子,悬空甩甩,又用手做梳,细致轻柔将沾在它毛上的沙子梳干净。 奶白色的小狗闲适地窝在梨舟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尾巴。 “阿梅,这你的拖鞋吧?”天渐渐暗了,潮水涨起来了,赶海的人往家的方向走。 张婶儿担着鱼篓,拇指和食指并着,夹了双白色的上面有梅花图案的拖鞋过来。 阿梅喜欢自己的拖鞋,脚底板抬起甩了两下,把王芳给她拿的灰色拖鞋踢掉,然后光脚跑过去,冲张婶儿用力地笑道:“是我的鞋!是舟姐送我的,她房间里的机子会吐东西,我把我捡的瓶子放进去,然后、然后就有拖鞋了!” “好好,穿上再跳,别光脚跳。”张婶儿赶紧把手里的拖鞋放下,让这个身高猛蹿,但智力只停留在十岁阶段的孩子把鞋穿上。 阿梅穿好鞋,乐陶陶地跑到梨舟身边,学着饼干转圈:“舟姐舟姐,我又捡了好多塑料瓶,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样东西?” 梨舟勾唇笑了笑,眼底闪烁着清润的柔光,温声道:“可以啊,你想要什么东西?” 阿梅说:“我想要一个冲浪板,今天好多人来冲浪。他们丢了好多矿泉水的瓶子在沙滩上,我都捡回来了。我也想要一个冲浪板,浪大的时候趴在板上,漂啊漂。” “阿梅,不许去!”王芳严厉的声音从窗户里头传来,眼睛也瞪起来了,“大海很危险,你都还不会游泳呢。” “我会游,我会游!”阿梅急了,面红耳赤地争辩。 王芳的丈夫和两个孩子打渔的时候遇到极端天气,船翻了,人没再回来。 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家活了四十年。 五年前的大潮,她早起去赶海,在浅水滩的礁石边捡到了阿梅。 孩子抱着一截木头桩子,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才被大浪冲上岸。 也不知是哪对狠心的父母遗弃的,听她说话并不是梧州口音。 后来警察带走调查,说找不到身份信息,也找不到亲生父母。测完骨密度发现,已经成年了。 阿梅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过往记忆中出现过的人。警察问她,她说要去找奶奶,一描述,那是一张被头灯打得瞳孔乌黑,皱纹毕现的脸。 那天夜里,王女士做梦梦到了辣炒螺片,馋得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带着头灯出门了,螺没捡着,捡回了一个孙女。 阿梅在王芳家里住了下来以后,政府定期会发放补贴,日子不算太难过。 但凡去海边赶海,祖孙俩都是一起去的,小的扶着老的,老的看着小的。 大海对于水性不好的人来说确实危险。 这个星球的人口密度这么高,梨舟盼着每年多淹死几个人呢,特指那些利用完海洋资源却不知道好好珍惜的人。 将自己制造的垃圾放在正确的地方,很难么? 阿梅是个好孩子,梨舟希望她健康平安。 于是,在祖孙俩即将吵起来之际,梨舟从中调和:“阿梅,捡来的垃圾不仅能做冲浪板,还能做滑板。有了滑板,不用跑到海边那么远的地方玩,在院子里就能玩,你想不想试试?” 阿梅的注意力立刻转移,跑到梨舟身边仰着头问:“舟姐,滑板长什么样啊?我能看看吗?” 梨舟示意:“拎着那些瓶子跟我走,马上给你做一个。” 梨舟工作室里有利用环保技术裂解垃圾废物的装置。先把垃圾做热处理,还原成核心元素,再用这些元素合成想要的物质,然后通过打印机打印出想要的形状,拼装,完成废物的利用。 这样的清洁工艺,经大力推广后,已经入住城市的各个垃圾处理站。 优点是可以把塑料裂解再生,有毒有害的物质也可以处理,机器会把它转化成惰性或无毒物质。缺点是技术还不是很成熟,效率有待提高。 当然,一个最大的影响因素是,这个星球的人类,太能制造垃圾了。 无穷无尽。 走到家门口,院子外面停了一辆车,立了一个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梨舟面前。 梨舟眼皮掀了掀。 第6章 改名 残阳晒得池韫的脸颊和脖颈有点红。下颌被碎发刮得痒丝丝的,她伸手将这几缕头发拂至耳后。 白里透红、耳轮分明的耳朵下,一身白色的商务装使得这个挺秀的身影在黑车面前分外明显。 第7章 海风,椰林,白色小屋……让人放松的色调,尽力忽视的海浪声。 池韫熟知大海的方向,特意挑了一个背对海面的角度,面朝梨舟大门紧闭的屋子。 院子用白色的铁栅栏围了一圈,每一片栅栏后面都焊着角铁,避免风大的时候,被狂乱的海风吹倒。 栅栏后面是自由散漫的细米竹,在夕阳的照耀下光辉璀璨。 听她外婆说,这种竹子长不高,冬天叶片发黄,到春天叶子就会变得鲜绿,青翠欲滴。种在院子里,很有情调。 池韫欣赏着有情调的竹子,冷不丁被突然加强的妖风吹掉了发绳,长发飞舞。 海风送来大海咸腥的味道,池韫弯腰拾起发绳,余光撞见了什么,起身时,身子往左移了一小步,后背贴着底盘很高的座驾,让它把自己的余光锁死。 她没有做好面见大海的准备,但实在思念自己的妻子……或许该改口叫做前妻,所以她来了。 江华和梧州相连,从江华市中心出发,途径多条快速路,一个小时可以到达梧州南部。 进入石头厝以后,路变窄了,又七拐八绕,池韫找梨舟的住处找了一个小时。 她计划六点返程,现在五点半。 人还没见着。 值得高兴的是,她知道路了,以后来这里会很顺畅。她争取将路上的时间缩短至四十分钟,每天来一趟。 梨舟从王女士的院子出来就看见了池韫。 她就站在自家院子外头,车停在马路边上。秀发随风飞舞,刮得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梨舟想过离完婚后,池韫跟她会有一次短暂的面谈,但没想到这么快。在她的印象里,池大小姐是个大忙人,很难抽出一段完整的时间。 既然来了,早点做了断也好。 以后她们你东我西,了不相干。 “阿梅。”走在前头的梨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轻唤阿梅。 这声呼唤惊醒了身体跟着梨舟走,脑袋一直在思考滑板长什么样的阿梅,也惊醒了推测主人在不在家的池韫。 两道目光一前一后汇聚在梨舟身上。 离得比较近的阿梅抬起焦灼的双眼,紧张地问:“怎么了舟姐?不弄滑板了吗?” 梨舟轻轻摇头,说:“不是。我突然想到滑板的制作时间,从设计到成品,要一个半小时,会耽搁吃饭。你先回家把饭吃了,吃完饭再来找我好吗?” “可是,可是……”阿梅有点迫不及待。在她抬眸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停在梨舟家门口的车和朝她们看来的池韫。 阿梅花了一点时间明白过来,舟姐现在有客人。 舟姐很忙的,她在家时,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她。 她奶奶说,找舟姐玩可以,但是不能耽误她工作…… 正巧阿梅也饿了,乖巧点头道:“好,我先回去吃饭。我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不吃会凉的。” 梨舟把手里困得要睡着的饼干递了过去,说:“饼干也先放你家。它要是饿了,你给它喂点吃的。” 梨舟不在家时,饼干一直是阿梅喂的。 她轻车熟路地接过,重重点头:“好!” 阿梅一手托着饼干,一手拽着跟她们走了二三十米路的麻袋,低头往回走。 梨舟看见了,拦下:“阿梅,瓶子给我吧,不用来回运了。” “哦。”阿梅又老老实实地把塞了满满一麻袋的塑料瓶交了出去。 梨舟用劲一提,将麻袋提进院子,靠着种成一排的细米竹。 麻袋卧在地上,比竹子还高,鼓鼓囊囊。 池韫多看了两眼。 放完东西的梨舟走了过来,眼皮轻抬,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找我?有什么事吗?” 池韫刚要出声,几米开外的地方传来几声狗吠,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同样都是抱狗狗,姿势力度千差万别。阿梅小孩子心性,不如梨舟动作轻柔,一颠一颠地抱着,将迷迷瞪瞪的小狗晃醒了。 小狗见抱着自己的不是主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从阿梅怀里钻出,解放两只前掌,撑在阿梅肩上,四处寻找梨舟。 主人离得不远,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抱它了。 小狗委屈得嗷嗷叫。 梨舟安抚性地看了饼干一眼,又朝回过头来的阿梅示意了一下,让她继续抱着饼干回家。 身侧,将梨舟面部表情看得仔细的池韫不悦地皱起眉来。 等梨舟转过身来,她带着不高兴的神色问:“那是你养的狗?” “是。”梨舟说。 同居一年,池韫从没见梨舟养过什么小动物。 怎么一离婚,她就有狗了? 那狗那么黏她,还和自己撞名字。 “为什么叫饼干?”池大小姐很不高兴,好看的眉眼耷拉了下来,腮帮子微鼓。眼里眉梢恢复了一点梨舟熟悉的模样,但不多。 梨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池韫:“你有意见?” “有意见,”池韫说,“跟我撞名字了,我不喜欢它跟我撞名字。” 梨舟无语:“你是叠名,它又不是,撞哪门子的名字?” 而且叠字的那个是小名,又不常叫,至于那么小气么? 池韫:“就是撞了。” 梨舟不想跟她在这件事上纠缠,别过头问:“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忙了。” 反正婚都离了,一别两宽,态度不用多好,该扫地出门的就直接扫地出门。 “有事,”池韫目光黏在梨舟身上,“我来要我的相册,我小时候的相册不见了。” 带走相册时,梨舟想都没想就带走了,完全没有顾虑。 刚才把相册拿出来放床头时,她倒是想过,池韫会不会发现?发现了又是什么反应? 对于这两个问题,梨舟的解答是:池韫不会发现,也不会有反应。因为那本相册放那很久了,池w.l韫根本没翻过。 意外地找上门来,眼下这种情况,梨舟可以拒不承认。 她不承认,没人知道相册是她拿的,池韫更不可能私闯民宅去搜。 可还没等梨舟出声,池韫眨了眨眼,突然换了个语气道:“你给那条狗改个名字,不然就把相册还我,二选一。” 这是认定相册在她这了。 梨舟视线望向更远的地方,抱起双臂,态度十分坚决。 她选择不改名字也不交相册。 海风沉寂了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沉默地站着,像两棵树杵在这儿,比谁栽得直似的。 池韫不介意时间的流逝。时间流得越欢畅,她心中的猜想越坚定,她想要的答案会立马浮出水面。 梨舟也不介意板板正正地站着,像树有什么不好的?她本来就是棵树。 只是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她得着手解决。 “你在这等着,我去拿。”梨舟突然出声,使池韫铺平的眉皱了起来,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对劲。 梨舟径自朝院门走去,进院子后,顺手开了院子的灯,然后进了一楼的工作室。 十分钟后,梨舟拿着一样东西出来了。 不是相册。 池韫伸长脖子,看见梨舟手里拿的是一张白纸。 也可能不是白纸,上面有内容,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她很想笑。 “这什么?”梨舟走近,薄薄纸张随着轻柔的海风飞舞,池韫藏不住笑地问。 梨舟手腕施了点力,将打了一通电话以后,迅速盖章,又通过传真送来的补充协议展平,定在池韫面前,说:“白纸黑字,现在相册归我了。” “你要原件的话,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去。” 补充协议就两人的财产做出分割,被分割的主体不涉及金钱,只是一本相册,现在这本相册归梨舟女士所有。 这张薄薄的补充协议,出动了五个部门。 池韫看着底下的一个个红戳子,想不明白梨舟是怎么做到的,但高兴的情绪止不住地往外冒。 梨舟以为池韫嘴角的笑是气笑的,特别好心地补充:“这些部门都认证过了,打官司你也打不赢我的,别费这个力气了。” 为了一本相册打官司? 她跟自己离婚,没要一个房产,没要一辆车,也没要一分钱,她觉得自己会为了一本相册跟她打官司? 为什么这么想?是这本相册太重要了吗? 池韫不打官司,她想将这张纸裱起来。 “没什么事了吧?没什么事我回去了。”补充协议池韫收下了,虽然态度不明,但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梨舟就当她没意见了。 “暂时没有,你去忙吧。”池韫轻声说。 离婚的事囫囵个儿过去了,谁都没有提起。她们的婚约始于一份协议,现在按照协议规定的时间结束,很合理。 时间不早了。 回到家的阿梅飞快地吃完了饭,又给饼干喂了吃的,还在院子里晃悠两圈消了食,终于忍不住地抱着饼干在自家院子围墙的最东边猫着,查看舟姐家的情况。 第8章 她怕梨舟没忙完,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形势她看不分明。舟姐回屋了,但是这个和舟姐一样好看的姐姐还在舟姐家门口堵着,一直没走。这是忙完了还是没忙完? 池韫从方才的对话里推测出一会儿梨舟要做的事,侧过身来冲阿梅招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她可以自便。 阿梅没懂,脑袋往里缩了缩,只留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外头。 池韫又冲她招手。 又朝车子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很快会就离开。 阿梅这回看懂了,抱着饼干百米冲刺地跑过去。因为没见过这个姐姐,她不知道要怎么跟她打招呼,所以选择快速经过,不看眼睛,不打招呼。 池韫和她的车停在王女士院子通往梨舟院子的必经之路上。 阿梅不和池韫打招呼,不代表嗅到池韫特殊身份产生危机意识的饼干不想和池韫打招呼。 它早早做好准备,经过池韫时,连吠三声,还冲她愤怒地呲牙。 巴掌大的狗毛还没长齐呢就深谙争风吃醋之道,长大以后还得了? 池韫在只有她和饼干的对视之中,呲了回去,并且无声地学着它叫了三下,不惯着。 第7章 感觉 阿梅携饼干一溜风跑进梨舟的院子。紧接着,池韫面前的二层小楼响起了机器运转的沙沙声。 声音不大,有点像深夜睡不着时耳机里听到的白噪音。 白色的海边小屋连同它的院子亮起灯时非常亮堂。 梨舟是喜欢开灯的。 这点和她在她们家时不一样。 可能在她这里,她用的是清洁能源。在她们家,那就是纯纯地浪费电。 浪费是可耻的。池韫觉得自己要向大姨寻求帮助。她们家要多几样能将清洁能源引入的设备,同时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剔除,改用环保产品。 做这些东西大姨擅长,那就全权委托给大姨。 池韫低头给龙瑄发信息,说了自己的想法,顺带回一些消息。 回完之后,通讯器放回兜里,池韫接着方才停顿的目光,一间一间地打量梨舟家房子的构造。 这房子看着挺大的,还有连廊。不知道她吃饭在哪里,睡觉又在哪里?不知道她家有没有沙发?床够不够两个人睡? 池韫脑袋里构想出几幅画面,想着想着,画面出现了偏差,池韫脖子有点痒,用掌托蹭了蹭。 偏离正轨的画面被迫关闭,池韫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院子里院子外明暗交界的这条线上。 她被排除在光圈之外。 池韫忽然很想抽根烟。 她转身回车里,找到烟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梨舟家里响起阿梅欢欣鼓舞的声音,夹着几声奶声奶气的狗叫。 池韫嘴里吐出细细的烟雾。 兜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经过特殊分类,池韫大概知道是谁打来的,谁在催她。 可她不愿就这么离开。 再等会儿吧。 一根烟抽完,脑袋平静了,心也平静了。 池韫掏出通讯器,坚定而冷静地给通话记录最上头的那个人回电话。 对方声音恬淡,礼貌地规劝她:“非要今天咨询吗?打工人要下班了,你也赶不回来,不能换个时间?” “伏医生,耽误你下班了,不好意思。”池韫轻声笑了笑,低头将香烟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顺带拎起抽空了的烟盒,丢进垃圾桶,做了分类。 她微微扬起的声调可听不出歉意:“今天大概率是最后一次了,再坚持坚持。很快你手里就要少我这么一个病号了,这对伏医生来说,可是一个大解放啊。” 对方不情不愿,说了自己的底线:“八点啊,八点是deadline,八点你要是没有出现在我诊室门口,我就关灯走人。打院长电话也没用。” “我马上。”池韫不慌不忙。 “现在七点二十了,你还在梧州吧?” 池韫盖上车载垃圾箱,在驾驶位上坐了下来,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准备动身了,一会儿开快点。” 夜里八点,池韫准时出现在江华脑科医院精神心理科的门口。 “恋物癖”是什么概念?池韫并不清楚。 上了中学以后,就有同学根据字面意思这么叫她——因为她跟一棵树过分亲近了。 池韫从小就喜欢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梨树。 这是她捡回来并且精心照料的玩伴。 跟心理医生阐述自己对阿梨的感情时,池韫不止一次地说过,阿梨是有回应的。对于她的一切行为都有回应,所以她才会这么信任它、喜欢它。 所谓的回应是什么?心理医生要池韫列举。 池韫列举不出来。她说这是一种心理默契,是一种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这种默契,只有她和阿梨有。 心理医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挖掘,她们转而讨论下一个话题。 也正是这个话题所围绕的东西,让池韫将自己和“恋物癖”这三个字深深地绑在了一起。 她对医生说:“我对阿梨有性幻想,闭上眼睛这样的画面就会自动冒出来。” 医生问:“对一棵树?” 池韫说:“不是对一棵树,我会在脑袋里将它幻化成一个人。” 医生迅速捕捉:“所以你性幻想的对象是人?她长什么样?” 池韫没办法形容想象中和自己云雨的这个人的长相。 她没有面貌,只有感觉。 池韫又提到了感觉这个词。她说,自己可能是和感觉相爱了。 幻想中的那个人和阿梨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心理医生说:“是不是你曾经遇到过一个有好感的人,但因为一些不可抗力,不能和她在一起,所以将这种情感转移了?” 池韫否认,她再三说明,这种感觉不是现实中的人带给她的,她从来没有代入过谁,也不曾对现实中的人心动过。这些怦然心动的感觉就是一棵树带给她的。 经过一番沟通和了解,池韫的诊断结果出来了。 心理医生告诉池韫,这不是恋物癖,不干恋物癖什么事,这是恋爱自由。 她不必因为别人的言论而否定自己,逃避或刻意压抑这种感情,世界上不乏她这样的人,她应该正视和坦然接受。 真正可恶的,是在她背后喊“恋物癖”的那些人。她要学着忽视这种声音。 心理医生的言论并没有成功开导池韫,她困在“恋物癖”这三个字里了。 池韫在意他人的言论,无法将脑袋中的声音剔除。 她无法和喊她“恋物癖”的人据理力争,无法背负“恋物癖”这三个字的重量。 两相抉择之下,池韫选择疏远阿梨。像对待一棵普通的树那样对待阿梨。 树嘛,都是靠天吃饭,阳光和雨露会延续它的生命。它长得又高又大,不怕风吹不怕雨淋,没有什么东西会轻易地摧毁它。 更何况她两个妈妈都在家里,身为植物学教授的外婆也经常过来串门,有什么不放心的? 池韫借着上学的由头和阿梨疏远了。 她很少回家,放假也排满活动。她不再将阿梨挂在嘴边——这曾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不再夸耀阿梨开出的花、结出的果,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抱住阿梨的树干,和它诉说近来的烦恼。 池韫把投注在阿梨身上的心神挪出一部分来,融入班级,融入社交圈,逐渐长成了一个面面俱到,没有错处可挑的人。 她温暖和煦、礼貌周至,又会照顾人。很快,那些“恋物癖”的言论消失殆尽。 回头看这一切时,池韫应该像打了一场胜战那样高兴。 可她并不高兴,甚至比之前更困顿了,所以又来找伏医生了。 伏歆与给过池韫很多建议。 总的来说,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正视或者接受这种情感,管别人怎么说呢,感觉是自己的,自己开心痛快就好。 一类是将这种情感转移到有好感的人身上。跟人恋爱分手一样,这个阶段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人,可能到了下个阶段,就会对别的类型的人感兴趣。可以多做尝试,不要将自己的路堵死。 池韫固执又矛盾。 她对这两类建议的回复是:她无法忽视那些非议,也无法转移这种情感。两个她都做不到,所以深陷痛苦。 这就是死循环。每次来,医生都这么开解,这么劝。 可池韫并没有认真实施。 转机出现在去年冬天,池韫遇到了梨舟。 那段时间可谓是池韫最焦虑最煎熬的一段时间,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伏医生每天都要为池韫多加两个小时的班。这也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阶段。 去年,池韫的事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社会地位变得稳固,结交的人越来越多,欣赏她觉得她还不赖的人也越来越多。 合作商希望通过联姻让两家公司强强联合,抛来的橄榄枝很多。公司是穆姨的,但她处于半退的阶段,不太管事了。一切都由池韫自己做主。 第9章 池韫希望公司得到更好的发展,但不代表她愿意牺牲自己婚姻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她知道喜欢的感受是什么,也借助构想中的画面,体会过喜欢带来的欢愉。和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处,怕是要疯。 于是,池韫拐着弯地拒绝。 她找了很多借口,直到这个世界上所有体面不伤人的借口都被她找完了。她陷入困境,不知道怎么处理往后的“邀约”。 穷途末路时遇到了梨舟,在一次公益活动上。 可能是这种困境放大了某类情感,池韫看到梨舟的那一瞬间,心里就认定了,要结婚,她只能和这个女人结婚。 梨舟和阿梨太像了。 池韫无法从一棵树上提炼优点,再放在一个人身上。但她们给她的感觉太像了。 池韫坐在诊疗室的桌子前,和伏歆与说起心中的澎湃时,伏医生给出的建议是:“那就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她是你的救星呢。” “救星”这个词比“移情别恋”好。 开始两天,池韫真的把梨舟当做“救星”对待,可越相处越发现,梨舟身上阿梨的影子越来越重。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病急乱投医,把阿梨给她的感觉带到梨舟身上,刻意放大之后,刻意地“移情别恋”。 池韫很混乱,也很矛盾。 她不愿放过自己对梨舟的好感,也不愿意背叛阿梨。 她很想界定二者,弄清楚边界。 这样对梨舟公平,也对她和阿梨的感情有所交代。 协议结婚这个方法是池韫自己想出来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时候她和梨舟一点也不熟,只知道她缺一笔钱,并且被一个烦人的投资客骚扰。 她有身家,梨舟缺多少钱她都能补上。她面临着“被联姻”的困境,只要和梨舟结婚了,这个困境就能解决…… 一年的期限,她可以慢慢厘清自己对阿梨和自己对梨舟的感情。 很可惜,这一年的时间里,池韫并没有弄清楚,反而越弄越乱。 她为什么没有想过阿梨和梨舟可能是一个人呢? 这个世界,没有梨树成精的先例。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没有龙,但后来龙出现了。 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人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凤凰,事实上,凤凰和龙是同一时代的产物,很早就存在了,只是她们隐居避世,不愿露面而已。 她的阿梨为什么不能是梨树化形的伊始? 也许不是伊始,是万物成精的一员,只是她们不愿透露而已。 收到离婚证的那天晚上,池韫睁着眼睛,一夜未眠,将一切想通了。 后面就是找佐证。 阿梨三百岁了,花期不定。在她们家,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她外婆说,尚没有梨树一年开花超过三次。 可她的阿梨,只要她乞求了,她都会在夜里悄咪咪地给她开一朵,让她舔花粉、吸花蜜。 她有坚硬的树皮。狂风大作的夜晚,窗户、花盆、木梯……砸向她,她毫发未伤。被小黑狗咬了一口,没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小黑狗掉了几颗牙。 池韫也偷偷咬过阿梨的树皮。 她咬出了一股子的韧劲,但绝对不是牙齿推不动的那种…… 若将佐证的视角放在梨舟身上,证据也很明显。 和她既往人生没有交集的梨舟带走了她的相册。她会给她带回和阿梨结出的果子一样清甜的梨果。 她动情时身上有花香。 …… 第8章 小酒鬼 想通之后再来诊室,感觉不一样了。 池韫脱下外套,对着一排诊室中唯一一位坚守岗位的医生说:“麻烦伏医生给我一套测心理健康的题,最基础的那种。” 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了她的诊室,只要一份基础的心理测试题? 伏医生讶异:“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吧?” 池韫笑着在她面前坐下,摇头说:“没有,就是想测一下。” “今天不和伏医生磨嘴皮子了。” 这种题伏歆与这里多的是,但显然不适合池韫这种陷在“怪圈”里有些时日的人。 她问池韫:“为什么突然想做测试题?” 池韫目光有神,腰杆笔直,轻靠着椅背说:“我现在心里充满阳光,想看看阳光有没有驱散阴霾。” 这话可以细品,伏歆与点点头,起身去置物柜里拿了个平板。 她在平板上按了几下,输入账号后,把调出来的六十道题交给池韫。 这些测试题的题目很短,问的都是“近来我情绪比较激动,符合还是不符合?”或是“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符合还是不符合?”这样的题型。 贴合当下心境,扫一眼就有答案。 做题过程不会太久。 伏医生见来访者情绪稳定,视线黏在题目上,暂时不需要自己,就低下头来摆弄自己的通讯器。 她打开了家里的监控设备,查看猫主子的情况。 唉,她没在家,无心吃饭呢。 怪这个院长的关系户。 题目是机器评估,提交的那一瞬间,结果就出来了。 结果显示池韫情绪稳定、心情舒朗、社交能力正常、环境适应性正常,可以面对较难的压力与挑战……是一种不需要维护的正常心理状态。 池韫看着结果笑了。 她的笑声太过清爽,像夏天开冰西瓜的声音,伏医生探头,觑着角度不对无法看到字眼的屏幕,道:“需要给我看一下吗?” “不用。”池韫退出测试平台,伸手按熄了屏幕,将平板交还给伏医生,然后起身。 “这就……走了?”伏歆与原本不信池韫紧赶慢赶跑这一趟只是为了做测试题,直到她拿上外套准备离开。 “是啊,”池韫回眸,眉眼弯着,脸上的表情坦荡轻快,“伏医生,下班快乐啊,代我问小芙好。今天走太急了,没给你家猫主子准备礼物,明天我搜罗一下,让沛沛给你寄过去。” 从进门到这会儿要走了,统共就十几分钟。 “你没有别的要咨询的了?”伏歆与问。 “没有。”池韫想起刚刚的测试结果,笑容洋溢道,“我现在心理状况良好。”也可以说是极好。 伏歆与感叹:“所以是想通了啊。” “想通了。”池韫说,“我早该想通的。” “祝贺祝贺。”没有什么比下班更开心的事了,伏医生左手将池韫从来访者名单上划除,右手在墨水出动的那一刻关掉桌上的台灯。 一心多用仿若八爪鱼上身的状态,在打工人着急下班的时候非常管用。 池韫从椅子边上走到门口的这段距离,赶着回家看猫主子的伏歆与已将办公室收拾妥当,脱下白大褂,背好包,走到了池韫身边。 “你挺快的呀。”池韫正准备拉门呢,结果被换上常服的伏歆抢先拉开。 工作状态的伏医生和摆脱工作状态的伏医生差别挺大的。 池韫跟看一秒换装似的,上一秒还白大褂呢,下一秒直接暗黑哥特风格的裙子。 这个跨度…… “不送了啊,我有急事,抄近道回家。”伏歆与出门左拐走小路,她家就在医院旁边的居民楼里,还是离医院最近的一栋,池韫右转去停车场,两人不同路。 池韫没来得及跟主治医生告别,黑色的身影一闪,融入黑暗,立马消失不见。 池韫抬起的手放下,望着那道开启又关闭的窄门,无声地笑了两下,右转去医院大门。 晚上医院人少,池韫的车停在地面层,出大门就能看到。 她用舒缓的步调往前走,要到大门时,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池总。” 池韫停下脚步转头,见叫住她的是先前帮衬过一把的合作商,连忙回正身子,笑着跟对方打招呼:“余总。” 这实在不是碰面的好地方,总让人感觉有什么难言之隐。 余汀倒是没有问池韫为什么会在这,只是说了自己的情况:“最近睡眠质量不太行,来医院开点药吃。” 池韫摸摸鼻子,假笑:“我来见个朋友。” “八点半了。”余汀低头看着手上的腕表,又抬头,温柔一笑,“池总吃过晚餐了吗?我从公司出来就来这了,还没去找吃的,介意一起用餐吗?” 池韫欠余汀一个人情,面对面约饭,当然不能拒绝,便一口应下:“好啊,余总想吃什么?我来安排。上回多亏了余总的牵线搭桥,那会儿没有材料商愿意帮我们,还好您说动了章总。” 池韫早上回东阁查资料,中午去了花市,在花市待到三点又动身去梧州,晚上又从梧州回到江华。 一天到晚不停腾挪,没顾得上吃饭,这会儿才感觉自己饿了,好饿。 “一起去吃吧,我们吃清淡点。”余汀说,“我刚来江华不久,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港式茶餐厅?” 第10章 “沙洲港口那有一家,口碑还不错。”池韫记起,立马敲定。在通讯器上定了位置之后,又问,“余总有开车吗?车停在哪里?” 余汀苦笑:“今天精神状态比较差,打车来的。” 池韫:“那坐我的车吧。” 余汀:“麻烦池总了。” 池韫微笑回礼:“不会。” ** 给阿梅做完滑板,又安顿完饼干后,梨舟闲了下来。 她回到二楼卧室,在床沿坐下。 手指抚过相册的封皮,梨舟倚在床头,抱着相册看了起来。 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 开始几页相片的主角是一颗白皙光滑的凤凰蛋。她圆溜溜的,没个正形,喜欢卧在草坪上、躲在鲜花丛中、藏在妈妈的帽子里…… 翻过几页才能看到相片的主角变成了一个喜欢穿白色上衣、红衣吊带裤、黄色棉鞋的小孩。 这就是不久前刚见的前妻的小时候。 梨舟不喜欢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方式,很有秩序感,但不能一眼看到她喜欢的。 现在这本相册归她了,她有权按照自己的喜好排布。 将前面几张凤凰蛋的照片抽出,梨舟翻到十页以后,从第十页的照片中取出几张,调到了开头。 梨舟盯着调过来的照片,记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年池韫三岁多点,古灵精怪,比同龄的小孩有活力。 她趁两个大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偷喝了她妈妈的酒,还用喝光了的瓶子摆了一个造型,送给她妈咪。 那天是下午,天朗气清,阳光和煦。 梨舟刚回神就听见了池韫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楼客厅。 大门敞开的缘故,梨舟视线一聚焦,就看到了脑袋钻到储物柜里,屁股翘在外头,双手拖着什么的池韫。 她从储物柜里拖出来几罐用透明塑料罐装的果酒,一个个打开瓶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喝了起来。 这酒,梨舟见两位女主人喝过。 一位当水喝,连喝几罐都面不改色。一位喝完一罐就不醒人事了。 梨舟看着池韫连喝六罐,喝完还兴冲冲跑出来告诉她:“阿梨,我偷喝我妈妈的酒了,六罐,都被我喝完了!” 两位女主人平常没限制小家伙喝酒,吃烧烤的时候会给她倒一点,但量会控制。孩子还小,要是这么小就成为一个小酒鬼,长大以后还得了? 两口子一合计,将池韫外婆定期送来的自家酿的果酒藏起来,藏匿点位就是这个储物柜。 本以为这个地方天衣无缝,没想到今天小家伙下楼找她玩的时,往储物柜那边瞥了一眼。 柜子里的酒昨天被取过,两口子背着小家伙半夜起来偷偷爬起来喝的。那时光线太暗,柜门没关牢也没发现。 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什么都很好奇。要是屋顶裂开了一条缝,也得让她妈妈搭梯子送她上去看一眼。 这么大的缝,对小孩有无限的吸引力。 小孩蹭蹭蹭跑过去,白嫩的小脸往缝隙上一贴,发现了秘密,就将六罐酒都喝完了。 散发着酒香的小孩站在树下,洋洋得意,没觉得偷喝妈妈的酒会挨骂。女主人说过,她们家的地位是按酒量划分的。酒量越高地位越高。这句话被小家伙记了下来。 只是喝完酒的她,察觉到自己手掌有点不对劲。 她举起手,细眉拧了起来,对俯视她的自己说:“阿梨,我的手好像喝坏了,它动不了了。” 梨舟担心了一秒钟,下一秒就看见小孩绷着小脸,抬起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五根手指头上逐一戳过去。 戳完,换左手食指戳右手的五根指头。 都戳了一遍再告诉自己结论:“你看,是真的动不了了。” 这是喝糊涂了吧? 梨舟不禁想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酒鬼甩了两下手,又跨了两步跑了过来。 圆乎的手掌抱着她的树身,细嫩的脸颊贴着她的树皮,殷红的小嘴小声念叨:“阿梨抱抱,手就不麻了。” 她抱在自己身上等妈妈。等着她们回来,好向她们炫耀自己的酒量。 不知为何,今天出门买菜的女主人去的格外的久。 小孩左等右等等不到,打了一个哈欠。 酒精的催化下,小孩困了。 她仰起迷瞪的双眼,望向自己,呢喃:“阿梨,我困了。” “我不想上楼,能不能趴在你身上睡?” 爱趴你就趴吧。梨舟默默答应。 池韫脱了鞋爬了上来,爬到一个她能环抱住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不怕高,双脚摊开,身子压低,往她的二级分枝上一趴,没两秒就睡了过去。 她的手松松垮垮地抱着,梨舟担心她会掉下去,还用法术在她身上捆了两道。 小孩睡得很熟,柔嫩的脸颊贴着她,嘴唇粉嫩,两个鼻孔一翕一翕的。倒是安分,从头至尾,抱着她的姿势没变过。 女主人拎着菜回来后,越过院墙看见了这光景,说是大新闻,“我们家树上长娃娃了,快拍一张。” 池韫趴在她身上睡觉的照片有一张就来自这里。 两位女主人进了院子,绕着池韫看了两圈,然后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她们相视一眼,想进屋看看发生了什么,又离不开此时女儿的可爱模样。 其中一位用手戳了戳池韫鼓起的脸蛋,这个沉浸在美梦里的酒鬼自己就招了:“阿梨,我偷喝我妈妈的酒了,六罐,都被我喝完了……” 对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一位女主人笑道:“咱家饼饼出息了,酒量飙升至六罐,可以在家里群炫耀一圈了。” 另一位也笑,说:“喝果汁大军少了一员。沈教授要高兴死了,天天念着她用树葡萄酿的酒没人喝。这增加的,还是一位主力。” 被池韫唤作“妈妈”的女主人用指腹刮了刮池韫的小脸,仰头,观花那样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担心道:“要不要叫醒她了?爬这么高,等下翻个身掉下来……” “她睡觉挺老实的,”另一位女主人说,“就是怕太阳落山以后外面冷。” 说着,女主人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池韫身上。 两只袖子、两个衣角绕到她树干的下方,打了两个结实的结。 衣服将池韫包了起来,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这样既保暖又防摔。 “让她睡吧,我们做饭去。” “好。” 走之前又拍了一张,于是就有了相册里的第二张。 小家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睡醒以后天都黑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哈欠连天地跟她打招呼:“阿梨,我睡醒了。” 然后摊开手掌,想要伸个懒腰。 她的动作被包裹着她的衣物挡住,小家伙愣了一愣,然后嗅嗅衣服上的味道,明白了过来。 她抬起头,冲亮起灯的屋子喊道:“妈咪——我被你的衣服包住了,我、我动不了啦——” 她喊人的动作好像一只乌龟。 两只手两只脚扒拉在她的树干上,脑袋朝屋子的方向尽力伸长。 屋子里传来女主人的回应:“等着,就来了!” 女主人一步三个台阶地跨下来,飞快地解救了闺女。 衣服穿回女主人身上,解放手脚的池韫玩心大发,在树枝上摇摇晃晃,“妈咪,我从树上掉下来,你能不能接住我?” 女主人手都没抬,云淡风轻:“当然能。” “那我掉了啊……”小家伙手脚往身体里缩,重心一歪,像一只失去生机的虫子,从她的二级分枝上坠落。 然后“吧嗒”一声,掉到了女主人的怀里。 梨舟听到了她“咯咯咯”的笑声,听到了她向妈咪炫耀自己酒量的声音。 她目送她们回屋,池韫的体温在她身上留了很久才消散。 第9章 陌生女人 “舟姐,东西不远了,您可以出发了。” 接到货船准备进港口的消息,梨舟将只调换了几张照片的相册合上,放回原位。手撑在床沿,准备起身。 这本相册足足装了两千张照片,按照喜好调换顺序是一个大工程。梨舟得挑一个空闲的日子完成它。 到房间门口,拉开卧室的门,明黄色的灯光洒了一点到客厅,险险地避过卧室门口贴着墙放的狗窝。 梨舟把着门没动,反手将卧室的灯关掉。 毛茸茸的小狗睡在蛋挞形状的狗窝里,四脚朝天。跟某人听了一个笑话之后,笑歪了身子,四脚朝天地摔在花丛里的模样很像。 梨舟刚刚见过那张照片。 女主人是懂抓拍的。 她一边要担心自家闺女摔没摔疼,一边要端稳通讯器,记录下这一幕。 她拍得就好像时间刚好在池韫身上定格了,在四脚朝天的这一刻。 梨舟也很喜欢这张照片,不假思索地将它调到了前面。 第11章 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梨舟没有惊扰熟睡的小狗,放缓步子下了楼。 检查货车的电量,将货车开出,停在马路边上。梨舟打开车门,从驾驶位上跳下了来,准备关好院门再出发。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拂到一边。 拴好门,扣上锁。这些事她不希望在上头多花时间,所以做得很快,处处透着干练。 隔壁王女士握着个手电筒,沿着小路慢慢腾挪了过来。 梨舟猜测她应该是来找自己的,便停在原地等候。 “出去啦?”走近了,王女士问道。 除了手电,王女士手里还拿着投喂梨舟的食物。老一辈还是那个思想,不吃饭哪行啊。 “嗯。”梨舟淡淡应了一声。 “不会耽误你太久。”王女士将手电揣在兜里,打开了油纸,一层层地展开,轻声细语道,“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寻思着烙个饼吧。用的也是你家菜地的韭菜,别不好意思。” “你给阿梅做的那个滑板啊,她今晚睡觉都要抱着。这会儿看电视呢,拿滑板当被子盖。” 做滑板的材料是阿梅自己收集来的,严格意义上没梨舟什么功劳。但她还是收下了王女士的烧饼。 她原本没什么食欲,看到金灿灿的烧饼,食欲就来了。 “趁热吃,吃饱再开车。”王女士语重心长地叮嘱,“晚上视线不好,开车开慢点,别学今天那小孩,不知道的还以为仇家在后面追呢。” 今天找过她的,就池韫一个人。 所以她说的是池韫? “那是我前妻。”梨舟说。 “你前妻?”王芳瞪大了眼睛,随后收敛目光,喃喃自语,“不像啊。” 饼在手中散发着热气,香味飘了出来,梨舟食指大动。 听王女士这么说,她将露出一个角的烧饼包好,问:“什么不像?” “今天那小孩一脸乖相……”王芳努力回想自己在娱乐新闻里看到的池韫,找出来后,前后对比,说,“和电视里看见的那个不像啊。” “后门不大好开,我在那里给门锁灌油。她的车一下子蹿过去,给我吓了一跳,我骂了一声。估摸着是我骂得太大声,被她听着了,她还掉头回来跟我道歉。” “我仔细瞧过,那孩子白净嘴甜,没什么架子,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俩酒窝。她跟我解释,她是赶时间才开得这么快的,不过没有超速,后面那条路的限速本来就高……” 梨舟听着想笑,说:“她面孔可多了,您别被她的长相欺骗了。” “也是,”王芳咂摸着嘴,说,“要是个乖孩子你能跟她离婚?肯定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梨舟想说的不是池韫两面三刀,只是对待不同的人态度不一样而已。 她想为池韫解释,又想起自己对池韫的了解仅限小时候。 长大后的池韫和她不熟。 于是梨舟没有说话。 王女士也没有说话。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阿梅一声短促的“奶奶”,将王女士的魂唤了回去。她扭头对梨舟说:“饼要记得吃啊,吃完再开车,不然路上饿得没劲了。我得回去了。” 王女士追的连续剧开始了,今天演大结局,她得回家看了。 “嗯。”梨舟轻声答应。细长葱白的手指拨开了油纸,使得金黄酥脆的烧饼展露出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 将皮咬破之后,韭菜的鲜香透了出来。梨舟每次只咬一小口,细嚼慢咽,吃相文雅。 梨舟原本对人类的吃食不感兴趣。 她是一棵树,真身种在汇景公馆前妻家别墅的院子里,有阳光、空气、雨露,她其实不用吃饭也能维续生命。 化作人形进入人世的这些年,梨舟偶尔也吃人类的食物。因为吃饭实在是很难推拒的一件事。 她对外要隐瞒梨树成精的事实,就要避免被当做一个不用吃饭也能好好存活的异类,所以后面梨舟改变了习惯,有心情的时候就会吃一些。 傍晚推拒,是因为心情不佳。 这会儿接受了,大抵是因为心情有了一丝好转。 货车沿着环海公路一路朝江华驶去。 抵达沙洲港口的十字路口时,时间刚好过九点。梨舟和对方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她只需要再等一个红绿灯就能进入港口,哪怕这个红绿灯的时间很长,梨舟也不怕迟到。 车子稳稳地停在起止线后方,梨舟抬头看红绿灯显示的秒数。 还剩八十多秒时,梨舟将目光从红绿灯上挪开,扫向沙洲港口附近的商业广场。 商业广场往外是海湾公园,沙滩椰林,风光旖旎。傍晚时分还能看见海边日落,很受年轻人的追捧。 入夜以后来这里闲逛吃东西的人很多。 梨舟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扫便不想看了。随处可见的一次性用品,装作不经意但就是故意遗落在地上的塑料袋、打包盒、餐巾纸……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垃圾。 梨舟收回目光,朝商业广场另一侧看去。这一侧是写字楼,商业店铺很少,一眼看去看不到什么人。 写字楼的高层亮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说明周末夜晚来加班的人不多。 三楼倒是灯火通明。那里应该是一家餐厅。 为了能更好地欣赏海景,餐厅的玻璃高大而通透。梨舟从左往右地算着人头。 忽然,目光一顿。 坐在窗户旁边的那两个气质出挑的女人,有一个很眼熟。 眼熟的是她前妻。 另一个长发披肩的,她不认识。 两人有说有笑,聊得投机。 所以王女士复述的赶时间,赶的是这个? 梨舟眸光暗了下来,眼底淬出寒意,忽然觉得肚子里的饼不香了。 她握紧方向盘,在红绿灯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启动车辆,踩着油门离开。 第10章 她是谁? 余汀没有开车,吃过晚饭,出于礼貌,池韫还得送她回家。 好在她家就在附近,出门拐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她们不算很熟,统共就见过两次面。路上的时间太长,池韫需要为维持良好的聊天氛围做出努力。这对她来说很耗心力,特别是东奔西走之后。 池韫说请吃饭就一定是她请。 她买完单,和余汀一起走到电梯口。刚准备下楼,余汀接到一个电话,并示意池韫等一等她。 她们既是合作伙伴,又是商业对手,出于礼貌,池韫应该走远一点。但电梯口的空间就这么小,她尽力避开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点。 貌似不是工作上的事。 “小夏,我在家附近,刚吃完晚饭……你不用来,池总会送我回去……没钥匙?你有事找我是吗?那你等一下我,我很快就到……” 通话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听这语气,应该是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打来的。 至于处没处理完,池韫得等余汀示意,不能自己瞎判断。 万一她还要发短信回信息呢。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余汀转头看池韫。她冲池韫抱歉地笑了笑,温声道:“耽误池总时间了,我们下楼吧。” 她眉目柔和,性子沉稳,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边还有两个淡淡梨涡。 “不会。”阿梨也有梨涡。池韫一边想着,一边朝电梯门走了两步,对余汀报以微笑。 阿梨的梨涡很深。 从三楼到一楼,电梯眨眼就到。 池韫想起梨舟之后,神思就有点动荡,愿意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不愿扯起话头。 余汀将米白色的外套折在手中,靠着电梯的后扶手,自顾自说了起来:“池总知道我有个妹妹吗?” 池韫站得稍前一些,面对电梯按钮,正想入非非呢,被余汀叫到名字之后,像上课打瞌睡突然被老师点到姓名的学生那样,猛然睁开眼睛,然后掩饰性地别别头发,侧身反问:“老余总有两个女儿?” “没有,只有一个。”余汀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以一种柔弱的姿态看向池韫,“我是养女,小夏才是她亲生的。我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为小夏铺路。” “这样啊……余总若有难处,可以随时联系我,我自鼎力相助。”池韫无心卷入豪门世家你争我夺的家事中,但余汀帮过她,她得还这份恩情。 源森集团做能源产业发家,给人的印象是财大气粗,现在经营多项业务,制药行业是它下游分支中最名不见经传的一条,但由于资金力量雄厚,又搜罗了各个国家尖端的制药工程师,出道即巅峰。 国内的药企大多聚集在江华。源森集团旗下的制药公司入驻江华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含池韫在内的十余家尖端制药公司的领导人都去拜访过。 池韫是最早与余汀结交的一位。 后来,穆式集团的一款创新药因原材料运输损毁,面临无法交付困境。 第12章 池韫进退无门时找了余汀,余汀利用自己的人脉资源,替池韫解决了原材料紧缺的问题。 这份人情需要还到什么地步,池韫心里有自己的考量。 她是万万没想到,除了公事,除了介绍江华这个对于余汀来说还是很陌生的城市,还会聊到源森集团的家事。 池韫有点尴尬。 但尴尬的场景她经历得多了,再尴尬她都能妥善管理表情,妥帖得体地做出回应。 余汀没有再说话。 出了电梯的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余汀似乎也意识到和池韫说这些有点不妥,便缄口不言。 回小区的路上,她也失去了聊天的兴致,一路看着窗外,用手撑着脑袋。 “余总,是这个门口吗?”拐了几个弯,到地方了,池韫问了一嘴。 余汀目光探向窗外,扫了一眼,将手臂放下,顺手解了安全带,“是这个门,前面就可以靠边停车了,麻烦池总。” 池韫将车停在小区门口,解开安全带送余汀。 “多谢池总的款待,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下次换我请你。”余汀站在车门边上,微笑道,不提刚才让氛围变得微妙的事。 池韫心说下次要吃饭,也该是她请。 不过这话结账的时候说就行,现在不用争论,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很晚了,池总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还有开车慢点。”池韫的车余汀坐过两次,感受就是这人好像很喜欢和时间赛跑。 “嗯,余总也早点休息,那我先走了。”池韫转身回车里,降下车窗,冲余汀挥了挥手。 余汀目送池韫离去,只是还未看到车屁股消失,身后一道声音就叫住了她:“姐。” 池韫开到道路的尽头才发现自己需要掉头。 前面是环海公路,绕回去会再次经过茶餐厅。海边风景独好,但路线很长,要兜一圈才能回到汇景公馆。 她想快点回去的话,还是走城市的主干道比较方便。 池韫当即决定掉头。 再次经过余汀住的小区门口时,池韫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 余总还在门口,并未回家。她的旁边多了一个人,正与她密切交谈。 那位……是她的妹妹? 但这人看着怎么那么像……那么像…… 眼力是池韫引以为傲的东西,她觉得不可能认错。 她踩了刹车,将车靠边停下,打了双闪。然后掏出通讯器,快速翻找照片。 这几天,池韫恶补了梨舟的纪录片。 她的观看顺序很独特,一期新一期旧这样结合地看。 将最新一期的更新看完之后,她像玩找茬游戏那样,找出了新旧集数之间的不同。 为什么会多一个人? 阿梨的纪录片,拍鸟、拍鱼、拍沙漠、拍森林……除了那些必须要出境的当地居民,就是她自己。 从头至尾,需要单独解说和展示的镜头,都是阿梨独自完成的。为什么最新一期的更新里,一位潜水员跟着阿梨一起下水了?还跟她一起出现在镜头里? 她是谁? 为了找出这个人的身份,池韫关注了梨舟工作室的官微,并从官微底下的发言中筛选出梨舟助理的账号。 在梨舟助理的账号中,池韫又看到了一组照片。 是几个人站在船的甲板上,拿着装有凉拌海带的罐子拍合照的照片,并配文:“感谢余博,美味的海带一人一罐。” 点开博客底下的评论,助理又发了一条:“舟姐两罐。” 什么意思? 这人不仅跟着阿梨下水了,还对她大献殷勤是吗? 现在这个人就在池韫眼前。 她是余总的妹妹? 第11章 暗号 沙洲港口,梨舟将车停在船靠岸的码头。 离船靠岸还有十五分钟,在车上待着也无聊,梨舟索性下了车,挨着车头站着。 风吹开了白色夹克的一角,衣摆向后扬去。梨舟精致漂亮的锁骨及匀称柔美的肩颈袒露在月色中,任由海风吹拂。 她未察觉到寒冷。 她在想事情。 梨舟在想十分钟以前见到的前妻,以及那个和前妻相谈盛欢的女人。 她们什么关系? 多想一层又猛然回神,她们已经离婚了,前妻和谁吃饭,干她什么事? 海浪在礁石丛中呼嚎,梨舟拢紧衣服,抱起双臂,将目光往上抬,仰视昏黄的月色。 泻地银辉勾勒出她那张姝色漂亮的脸,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此时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的肤色极冷,眸色也是。锐利上扬的黛眉给这张极为漂亮的脸定下了冷漠疏离的基调。 周围数尺仿佛冻住了,没有人能靠近。 几个疑问接连冒出。 她们吃完饭后会去哪里? 会一起回家吗? 去那个女人家,还是去汇景公馆? 会在她真身面前做那种事吗? …… 越想心里的那把火烧得越旺。一怒之下,梨舟收回了自己放在真身上的视角。连带着那些法术,都撤得一干二净。 既然她和池韫已经没关系了,就不要管这么多。她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吧,她管不着。 “舟姐。”一声呼唤及一个人影的出现使梨舟的注意力收回,她将目光聚集在缓缓朝码头靠近的货船上。 货船船舷的位置,有个短发女生朝她奋力挥手。 梨舟迎着货船走了两步,又转头示意坐在石墩上休息码头工人可以出动了。 “搬东西咯,快点。”包工头说了一句方言,十几个等着活计上门的码头工人纷纷起身。 海员长琪抛下缆绳,底下的码头工人接住,将其固定在缆桩上。 踏板连接船与岸的通路,长琪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来,小跑至梨舟身前,“舟姐,东西让工人们搬就好,我们到旁边对一下这次运输的费用。” 她手上拿着一份文件袋,里面装着要结算给船老大的账单,还有……其他东西。 两人走到塔吊下方,离人头攒动的卸货场景有一段距离。 “这是要给船长结算的费用,这是……0739沉没前留下的影像资料,以及……这一个捕杀周期里失去生命体征的海洋生物的名录。” 账单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它底下压着的被捕杀的海洋动物的名录及0739黑珍珠号沉没前留下的影像资料,是长琪特意跑一趟护送的原因。 长琪是个海警,和梨舟共事的这些人里面,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对外,她是梨舟招募的海员,对内,她是单位派来调查非法捕鲸组织“鲸落”的一名海警。 黑珍珠号沉没前留下的影像资料经过加密,要用特殊的序列号打开。这个序列号只有梨舟有。 她对长琪说:“我先看一遍,有发现再和你说。” “好。”长琪低声应。 梨舟接过账单,垂眸在账单上签字。钱和单据一起递回去时,她收走了底下的名录和储存卡。 码头工人正在卖力地卸货、装车。这是一艘捕蟹船,除了梨舟让船老大带回来的鬼网和鱼骨,还有一笼笼的螃蟹被码头工人扛在肩上卸下。 船老大正和采购商谈论海货的价钱。深海里来的东西,越早送出去越新鲜。她的鬼网,怕是要等螃蟹卸完了才会被送下来。 “这次少了多少头?”梨舟的目光回到长琪身上,沉声道,“我要确切的数字。” “总共239头。”长琪压低声音,“在已知海域能追踪到的蓝鲸少了50头,抹香鲸83头,座头鲸47头,灰鲸59头……” 长琪看见梨舟目光越来越冷,直至化作两道冰锥,直直地望向她。惹舟姐生气的不是她,是从她嘴里不断冒出的数字,是那些万恶的捕鲸人。 “提炼出来的鲸油通到哪里了?”咬着后槽牙沉默了半晌,梨舟出声询问。 “黑市里。”长琪说,“已经被分销至各处,主要被制作成……润滑剂。” 梨舟沉默不语。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国际捕鲸委员在十年以前就明令禁止捕杀大型海洋生物,包括全世界范围内的83种鲸鱼,以及鲸鱼近亲——海豚。 可就是有贼心不死的团伙秘密出海,利用捕鲸设备,捕杀这些鱼类。 梨舟工作室去年揪出了一个七人的捕鲸团伙。 发现他们时,他们正在太平洋的旧捕鲸港里捕杀一只灰鲸幼崽及它的母鲸。 她们到时,灰鲸幼崽已经被捕鲸人用鱼叉捕获,无法逃脱。母鲸正在发狂。 联系海警将七人团伙控制以后,为救遍体鳞伤的灰鲸幼崽,梨舟想了很多办法。 但伤在关键部位,梨舟束手无策。 讽刺的是,平安逃脱的的母鲸,梨舟给它编了号,贴上追踪器,录入反捕杀系统。今天就出现在这份捕杀名单里。 鲸鱼存在在这个世上的7000万年里,食物链教会它们如何应对海洋捕食者带给它们的伤害,教会它们面对天敌时,如何“虎口逃生”。但没有一种策略可以应对人类带人海洋的捕鲸手段与捕鲸设备。 第13章 碰上天敌围捕,它们存活的概率是70%,碰到捕鲸船,它们存活的概率只有5%。 没有节制地捕杀大型海洋生物,使得海洋里鲸鱼数量大幅下降,个别物种更是到了灭绝的边缘。禁止条例出来以后,明着捕鲸的人确实少了很多,但黑市里水涨船高的鲸油让一些不法分子重操旧业。 近十年,每年都有鲸鱼离奇消失,但都是小规模的。 一次性捕杀这么多数量的还是第一次。 不怕被曝光,不怕被发现? 是什么让他们铤而走险? 有后台?有产业链? 不管这张“网”牵扯进了多少人,梨舟都决心要揪出他们。 “后面的事我会处理,你休假,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休好几天呢,不急。”长琪想陪梨舟再等等,“舟姐待会儿是要回梧州是吗?” 梨舟点头。 “能不能搭舟姐的顺风车?我老家是梧州的,这次休假,刚好回去看看我妈。” 一样的路途,多拉个人,是顺手的事,梨舟没有拒绝。 ** 回到汇景公馆,池韫将车停在别墅外的停车位上。 她下了车,怀揣紧张心情走向自己的院子。 太久没和阿梨打招呼了,久到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进入院子,池韫打开了汀步上的地灯。地灯光线柔和,像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星星。 时隔多年,池韫再次仰视这棵高大的梨树。 她长高了很多,阿梨也长高了很多。 小时候她能环抱住阿梨的树身,长大以后依旧能环抱。 这个发现让池韫垂下目光,愤愤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在心里怨了自己一通。 她今天才发现,阿梨的树身,一直随着她身高的变化而变化。 两岁的时候,她主干低矮,自己也不高,刚好站着分支下将她抱个满怀。 五岁的时候,她抽条了,高了一个脑袋,还是能够险险得避开分叉,扑在阿梨身上。 今年她二十二,走近这棵梨树,树干和她等高。 她依旧可以环抱她。 这个拥抱本该发生在每一个欣喜、悲伤、痛快的时刻,却迟了这么多年。 池韫抬手抱住阿梨,脸颊埋在阿梨灰褐色的树皮中。 只是有个地方不对劲了…… 池韫愣了一愣,忙将脸颊抬起来。 怎么回事? 池韫抬手看表,看完之后,张口问道:“才十一点,阿梨你这么早就睡了吗?” 阿梨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回应。 或者说,池韫感受不到那种回应了。 没有回应,阿梨就跟一棵普通的树无异。 池韫不相信,绕着梨树转了一圈,然后走回初始位置。 她双手垂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树皮,恨不得将树身盯出一个洞来。 阿梨是不理她了吗? 为什么不理她? 以前她跟两个妈妈去青湖看山里的哥哥姐姐,小住了一段时间,回来时,阿梨也是生气的,但没有不理她。 她不让她抱,但是会听她辩解。 这回是既不让她抱,也不听她辩解了吗? 池韫额头抵在树上,失落又惘然。 她想起小时候呼叫阿梨的暗号,脑袋抬起,盯着树皮说:“梨树梨树,我是凤凰。” 对方没有回应。 池韫继续:“有一个请求需要你批示一下。” 对方沉寂得如同一棵死树。 “我想咬你。”池韫轻声,然后自作主张地咬了上去。 牙齿用了点力,意外发生了。只能牙齿推动,但向来咬不坏的树皮在池韫嘴中掉落了一小块。 池韫瞪大双眼,慌张地衔住那块树皮。 怎么办?她把阿梨咬坏了。 与此同时,回到石头厝的梨舟将货车停进仓库。 正准备下车时,她的嘴角掉下一块唇皮。 刚好是俯身的姿势,梨舟看着这块唇皮翩然落下。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下唇,那里洇湿了一小块,还泛开了血液的味道。 感觉倒是没什么感觉,但为什么会掉唇皮?太久没喝水了? 梨舟上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衔住吸管喝了起来。 第12章 防护 池韫像无头苍蝇那样绕着梨树转了几圈,嘴里的树皮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把闯了祸的牙齿收起来,用上下两片嘴唇含着树皮。 重要的是处理这片树皮吗?不是,是看看阿梨有没有受伤。 池韫回到“案发现场”,拧紧目光盯着被她咬掉一块树皮的地方。 为避免错漏,池韫还用通讯器照了照,眼睛贴过去,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检查。 还好还好,这块树皮的下方还有一层鲜绿色的皮。她嘴里这块更像阿梨身上失去功能的死皮,刚好被她咬到了。 池韫掌心贴上薄唇,慢慢将嘴里的树皮吐了出来,用手兜着,凑到手电筒下研究。 确实没什么生机,就算是最里层也看不到活性,而且一捏就碎。 问题又来了。 如果一棵树有死皮,她以前胡乱咬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没咬到死皮? 而这次,一咬就中。 池韫站在原地怔了神,嘴里留着梨树特有的清香和具有颗粒感的碎屑。她舌尖卷过,将这些碎屑卷入腹中,然后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验证今天发生的事是否是巧合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换个地方再咬一遍。 再咬一遍池韫就能笃定心中猜想,得到答案,可万一这次咬下的是真的树皮呢,阿梨岂不是会受伤? 想得深了些,池韫又不敢了,她把吐出来的树皮用空心拳攥紧,揣着它上了楼。 树皮被池韫攥了一夜,她的梦里全是梨舟。 第二天是礼拜一,为公司大早会制定的鬼畜闹铃准时响起,将池韫从睡梦中唤醒。 这会儿天还没亮。 池韫起身的幅度有点大,宽大的睡衣向左侧歪斜,露出一小节白皙细嫩的肌肤。 被唤醒前,池韫正做着不可言说的美梦,所以她的脖子是粉的。 她一想入非非,她的脖子就会出卖她。 护了一夜的树皮不见了。 池韫睁着睡眼找了一通,床上没找到,枕上没找到,却在自己嘴边找到了粒粒凸起。 碎碎的几粒,她用舌尖勾到嘴中尝了一尝,确定了是阿梨的树皮。 所以被她给吃了? 很好,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吃到肚子里才安心,省得一天到晚老担心它会掉。 揉开睡眼,拂开乱发,池韫准备起床。 莹润的足尖踩在地上,池韫正要寻找棉拖的下落,楼下的一声狗吠,将她的心神牵了过去。 这声狗吠不远不近,就在她的院子外边。不知是路过,对着陌生人嚎叫,还是…… 猛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池韫零星的困意不见了,双目圆睁,不管不顾地冲向阳台。 无主的斑点狗半边身子进驻铁门,双眼放光,表情沉郁,浑身透着诡异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二十年前,阿梨被黑狗咬了的场景历历在目,池韫站在三楼阳台的边缘,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声训斥:“别靠近我老婆!” 斑点狗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狂躁不安。它不怕人,冲三楼的池韫吠了几声,然后大步朝院子中央走去。 池韫预感不妙。 “你敢咬我老婆你就完了。”池韫计算着距离,寻思着从三楼跳下去会不会比这条表现出高度兴奋和攻击性的狗快。 事实上,池韫觉得还不够快,所以她变成凤凰飞下去,挡在了梨树身前。 凤凰眼睛、脖颈、翅膀、尾羽,闪烁着金光。微张的喙缘有火花冒出。 这条狗胆敢再朝前迈进一步,她绝对把它烧成黑炭。 斑点狗怕的不是池韫,怕的是她身上的夺目光彩。它瑟缩了一下,扭头钻入灌木丛,跑出院子。 池韫等它跑远了才变回人形。 还好,还好这次阻拦及时,没有重蹈覆辙。 赤脚踩在汀步上,凉意顺着池韫的脚心往上爬。她无暇顾及,垂首站在阿梨身前,思考这条斑点狗返回的可能性。 再过半个小时,她就要出发去公司了。她不在的时候,她老婆被别的生物咬了怎么办? 她老婆现在可不禁咬。 知道斑点狗怕什么,池韫把院子里的灯统统打开,然后去仓库走了一遭。 她记得她妈咪搬离别墅时,留了两张防护网在仓库。 她把防护网拧一拧,弄成圆柱形,包在阿梨身上不就好了。 去仓库看了一眼,池韫更满意了,铁制的防护网带刺,往那一立,威风凛凛,绝对没有人可以轻易靠近。 池韫把防护网搬到院子,比对了尺寸,估算了自己完成防御工事的时间,然后给沛沛打了一个电话。 “我有点事,今天大早会延后一个小时。” 第14章 沛沛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应:“好的池总。” 既然开始做了,就要做牢固了,最好是风刮不倒,雨淋不坏,蚊子也飞不进去的那种。 池韫为寻求稳定结构,开始画起图来。 这一画,画复杂了,她又给沛沛打电话:“大早会再推迟一个小时。” “好的池总。”沛沛听着电话那头敲敲打打的声音,心说池总今早是跑到谁家做贼去了吗?怎么这么用力地砸东西? 但沛沛的猜想还未成型,池韫便将电话挂了。 她要专心弄自己的防护网。 两个小时后,防护网立好了。四边有角铁,上面有拉绳,网口有特别密,池韫很满意。 她脱下手套,勾着唇角站着,在熹微的晨光中欣赏自己的杰作。 忽的,脸上笑意凝滞。 池韫把自己忘了。蚊子都飞不进去,她晚上回来怎么和阿梨贴贴? 老婆不理她是一回事,她主动亲近老婆是另一回事。 防护网把她自己也给防住了。 池韫舔舔后槽牙。 心说,她还挺喜欢咬阿梨的。 ** 推迟的大早会打乱了池韫的计划。 她原计划是早上处理完公司的事,下午去梧州,在前妻面前刷存在感。 推迟的两个小时引发的效应是,池韫早上的时间被会议占满,中午才开始处理公务,处理到四点,公务结束,她动身去梧州。 到的时候,太阳蹭着云层往下落,没有力气给她加油鼓劲了。 池韫也有些蔫。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前妻家好多人,她挤不到前妻身边去。 这些人好奇怪,个个手中都提着塞满东西的麻袋,争先恐后地往前妻家送。 池韫围观了一眼,发现这些麻袋里装的都是白色垃圾。 她们捡垃圾做什么?回收? 第13章 捡垃圾 唇皮掉落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梨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总觉得唇上沾了个不属于她的东西,不时会用手抚一抚。 接电话时,她右手的食指也无意识地放在嘴边。 听清楚电话那头的意思,梨舟放下手掌,改成抱臂的姿势,回应道:“我尽力赶吧,争取在5号之前完成。” 电话那头的人说:“这次布展体量太大了,靠你自己一个人非常辛苦,又太赶,要不要我叫点人来帮你?” 环保展会原定的布展时间是3月10号,现在要提前,一下子把准备的时间压缩了五天,梨舟确实感受到了压力。 她对曹主任说:“行,你帮我叫点人吧。” 曹绒是地方海洋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也是这次江梧片区海洋展的牵头人。见梨舟同意,她直接在朋友圈摇人。 注明了是梨舟需要,回复曹绒的人很多。 自然是多多益善,曹主任来者不拒,建了个群,将愿意帮忙的统统拉进群里。 挂掉电话的梨舟专心画着想要还原的模型图,顺道统计布展所需的原材料的数量,对曹主任的操作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梨舟最先见到的是阿梅。 阿梅有模有样地玩着滑板,从她家院子出来,经历一个缓坡,滑一段平地,再用力一蹬,上了她家院子。 意外地滑得不错。 “舟姐早!” 梨舟注意到阿梅用的刹车方式并不是她昨天晚上教的那种,大为惊讶。 她居然会推板尾用轮子横刹的方式。 难不成她以前学过,形成了肌肉记忆? “阿梅早。”梨舟跟阿梅打完招呼,弯下腰来,把一直冲阿梅摇尾巴的饼干放下来。 这狗睡饱了玩心就重了,离地还有十公分,就迫不及待地往前跑。后脚在梨舟手心蹬了一下,直接扑出去,结果前脚没站稳,直接在水泥地上来了个前滚翻。 前滚翻对它迫切的心影响不大,翻完它又继续追着滑板跑,白色的尾巴一摇一摇的。 “诶,小心点。”梨舟蹲在地上,注视着小狗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提醒。 阿梅两只手张到最大,像展翅的领头雁,领着饼干在梨舟院子里非常自如地兜了一圈,然后稳稳当当地将王芳煮的汤圆送到梨舟面前,“舟姐,我奶奶煮了汤圆,芝麻和花生馅的,你趁热吃吧。” “你今天是不是要做鱼骨架了?我也来帮忙。” “你看到了曹主任的朋友圈了是吗?”梨舟问,她早上起来看了一眼,扫到几个眼熟的人。 “对啊,”阿梅说,“我们群里好多人呢,我离得近,我先来了。” 梨舟没在群里,暂时不知道好多人是什么样的场面,她谢过阿梅,也谢过王女士的汤圆,拎着吃的走w.l进去。 阿梅翘起板尾,将板收了,跟着梨舟走进去。 白色的小狗迈着频率很快的短腿,艰难又欢乐地跟在后面。 这是它第一次见滑板。 它觉得滑板好有趣。 到了工作室,把机子开起来预热,梨舟先解决王女士的好意。 她将保温壶打开,用汤勺舀起汤圆,放在嘴边吹气。 阿梅坐梨舟对面,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看,认真解说:“外面用两粒芝麻做眼睛的是芝麻馅的,光溜溜的是花生馅的。” 看来这两粒芝麻是阿梅的手笔,梨舟盯着白胖的汤圆,小幅度地扬了扬唇。 她这一笑,嘴角结的痂被阿梅注意到了,她惊呼:“舟姐,你昨天晚上被人咬了吗?” 明明做滑板的时候还没有。 “不是。”梨舟第一时间否认,怎么可能是被人咬的,谁敢这么咬她,“是它自己掉的。” 阿梅在对面揪自己的嘴唇,努力将视线往下觑,疑惑道:“我的怎么不掉呢?扯也扯不掉。” 梨舟不知道该怎么和阿梅解释。 等晋菲来到工作室,发出和阿梅一样的疑惑时,梨舟决定找个口罩戴上,免得这小小的伤口变成一场闹剧。 所以池韫在梨舟家院子外面伸长脖子张望时,看到的就是戴着口罩,对着一个男人发火的梨舟。 她前妻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下身是卡其色棉麻材质的裤子,很仙也很美。头发挽了一个温婉的发型,用一根木质的发簪束起,像是古书里气质出众、雍容闲雅的大家闺秀。 但她的表情是极严肃的,眼睛是极冷漠的,对面前之人有诸多的不满。 被她训的人是谁? 还有这些感觉很忙,但耳朵、眼睛都悄悄往一个方向聚集的人是谁? 池韫和她们不一样,她要看就站直身体,光明正大地看。 看了有一会儿,一道声音打断了她,“您好,方便挪下车吗?我们要把废纸箱垒在这里。” 池韫不是很想给别人腾地方,但看着占满院子的袋子以及收集好了却无处安放的纸箱,还是选择退让一步,将车挪开。 “房子后面的环海路可以临时停车,”说话的是曹绒,她和长琪负责把渔民家里愿意贡献出来纸箱收集起来,送到梨舟这里。她不认识池韫,不知道她是游客,还是谁叫来一起帮忙的,总之以礼相待就对了,“我们在那边占了道,您可以把车停那里。” 池韫点头,将车开走。 黑色的商务车慢慢朝前开,在石头厝里绕了一圈,绕到环海路上。 纠结把车停在哪个位置时,来后门收芥菜的王芳探出头来。 池韫见是熟人,大喜过望,直接把车开到王芳家后门边上停下。 王芳收芥菜的动作流利而快速,池韫没顾得上锁车,直接下车找王芳,恭恭敬敬地问道:“奶奶,您还记得我吗?我昨天跟您说过话。” 王芳认出了池韫,但态度显然没有昨天好,硬着嗓音回道:“你有什么事?” “您知道隔壁是要举办什么活动吗?怎么这么多人?” “那群人啊——”王芳故意拉长音调,故意这么说,“一群爱慕者罢了,逮着机会就大献殷勤。” “那些收集来的纸箱和塑料,是用来做东西的吗?”池韫问道。 “小舟要布展呢,”王芳说,“但是从海里捞上来的东西有残缺,得用再生材料补充。她自己一个人又要做这又要做那多辛苦啊。人一多,帮忙找原材料的力量就多了,她只需要做统筹的工作。” 王芳和池韫说得有点多了,迅速打发她:“你也看到了,她很忙,这几天你别来找她了。” 池韫笑了一笑,没被打发走。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节节挽起衬衣的袖子,目光柔和道:“我也可以帮忙。” “你?”王芳上下打量池韫这一身价值不菲的商务装,说,“还是算了吧。” 这一看就是家里不缺钱,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她能帮上什么忙,帮着去海滩上捡垃圾吗? 池韫把长发扎起,把手上的腕表摘下来,笑容不减道:“我可以的。” 她有手有脚,腰能弯,肩能扛。无非就是大海这个不稳定因素恼人了一点。她不去潮水能够到的地方,沿着沙滩的边缘捡不就好了。 第15章 王芳见她不是开玩笑,问:“你真要去?” “当然。”池韫说,“不能输给那群爱慕者啊。” “那都是我的情敌。” 第14章 好可怕 天黑之后,一天的劳累也结束了。梨舟不留任何人在家里过夜,日落之后,便联系曹主任为前来帮忙的“志愿者”安排食宿。 吃饭好说,单位食堂为你敞开,麻烦的是住宿。今天来了三五十号人,要全部安置,得包下一整栋民宿。 海洋保护协会资金并不充裕,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好在这些志愿者中,梧州及附近城市的人居多,又都有车,辛苦一点,回市区休息还更舒坦。 把人都送走,梨舟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子,算了一下量,和曹主任通了一次电话:“原材料够了,明天不需要这么多人了。不要人也可以,剩下的活我可以独力完成。” 要将这些垃圾再生成什么材质、什么形状的组件,只有梨舟脑袋里有全局的概念。她现在省去了收集的活,已大大节省了时间,后面都是些慢工出细活的事儿,她可以慢慢折腾。 曹主任主要是看这群志愿者们兴致都挺高的,提议再帮两天的忙。 有了这些免费劳动力啊,沿线的海滩都干净不少。她们做不了设计、打印的活,出去捡捡垃圾也好啊。 梨舟十分坚决:“曹主任若想做点事,可以自行组织,我这儿明天要清净。”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绒也不再坚持。 这三五十号的志愿者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奔着梨舟来的。奔着她来的,满打满算只有一位。 行吧,明天她和长琪再去海滩上捡捡“原材料”,出点力。 顿了一顿,梨舟又说:“今天那个叫马洪斌的,我觉得他不适合再留在志愿者协会里了。” 今天闹出的乌龙曹绒听说了,她说:“他家是做地产生意的,有点钱,所以就想用钱走捷径。” 捷径到什么地步? 梨舟不是缺纸箱吗?他就去当地的纸箱定制工厂,买了几吨崭新的,未使用过的纸箱,叫了两辆车拉了过来。 梨舟不是要塑料瓶吗?他买了一卡车的矿泉水,请工人来把水倒进下水道里,把瓶子留下。 出场之后自以为很拉风,结果被梨舟骂得狗血淋头。 曹绒听了以后也想说,这人傻逼吗? 她们的环保理念是节约资源,减少塑料制品的使用,已经使用的塑料及已经抛到海里的塑料,捡回来,进行废物利用。 这人是直接在她们的雷区蹦跶。 难怪梨舟会发这么大的火。 曹绒说:“劝退了已经。” “好。”梨舟垂眸,“那我没什么事了,先挂了。” 曹绒应道:“辛苦了,晚上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梨舟走出院子,抬头仰望月色。 天上没有云,一轮明月及几粒稀稀拉拉的星子悬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突然把法术集中在一个身体里,好像也挺不适应的。眼力、耳力、精力……都提升了不少,她要学着驾驭。 凡事都有一个过程,以自己的学习能力,几天之后,这种不适感就会消失了。 长睫负重似的垂了下来,目光也随之下落,梨舟凝望着漆黑深邃的海面。 突然,有一个亮点在梨舟瞳孔里闪烁了一下。 海边有人。 梨舟脑袋里没有哪个志愿者逗留在海边,不愿离去的想法,她眼力很好,认出来了,海边的那个人是池韫。 将视野拉得近些,梨舟没顾得上思考都是前妻了,她在哪里自己管得着吗的问题,好奇心让梨舟将视线的焦点投注在池韫身上。 池韫戴着耳机,戴着手套,左手麻袋,右手垃圾夹,开着手电筒的通讯器屏幕朝里灯朝外,揣在西装裤里,在昏沉的夜色中刺出一抹亮光。 颀长挺秀的身影匀速向前走,正有条不紊地拾着海滩上的垃圾。 梨舟认出,池韫手里的垃圾夹和麻袋,都是她仓库里备着的,今天志愿者们使用过,怎么跑会到池韫手上去? 还有,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捡垃圾做什么? 疑问让梨舟的视线跟着这抹白色的身影不断挪动。她知道池韫有多怕水,可这个怕水的人竟然可以这么平静地接近海面。 甚至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到了海里,随着海浪不断地上涌、后退,她还要想方设法地把它给捡回来。 梨舟觉得不可思议。 为了追逐这个塑料袋,梨舟看到池韫做了很多尝试。 浪退了,她往前一小步,浪来了,她又往后退一大步。 这是生理反应,潮水一追过来,她的脚就会自动往后挪,挪到干燥的触碰不到湿意的地方。 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就在浪尖,不断挑逗着这个怕水的人。 仿佛触手可及,可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梨舟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来。 那是一个春末夏初的早晨,阳光早早地撒向阶沿。 戴着草帽的小孩在院子里追赶蝴蝶,嘴里嚷着:“阿梨最怕虫子了,不要靠近她!” 她圆乎的手掌挡在她身前,不断向外推,用掌风来惊扰这些飞来飞去也不一定往她身上飞的蝴蝶。 突然,大门处传来巨大的爆裂声,水柱冲天。 上一秒还在欢乐奔跑的小孩被吓得一缩,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眼眶瞬间溢满泪水,嘴中失了神地喃喃:“好可怕,好可怕……” 冲出的水花溅得很远,混着沙浆的泥水分出几缕洒在小孩身上,六神无主的小孩开始放声大哭。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过来抱她。 跑到半路,听见动静的女主人冲出屋子,冲被水柱吓坏了的小家伙喊道:“阿韫,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小家伙调转脚步,跑上台阶,扑到妈妈的怀里去。 她将脑袋埋在女主人的颈窝里,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断重复:“好可怕呀妈妈,好可怕……” 小孩在瑟瑟发抖。 女主人摸着她细软的发,安抚道:“不怕不怕,应该是水管爆了,妈咪过去关水了。” 另一位女主人找到阀门,将水关掉,然后去大门口查看情况。 院子里一片狼藉,梨舟没顾得上清除溅落在真身上的泥点子,紧盯那个被水柱吓得尖叫的小孩。 “饼饼,”弄清楚原因的女主人回来跟小家伙道歉:“妈咪的错,早上妈咪把盆景运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倒了个车,把水管压坏了。” “妈咪现在去仓库拿工具维修。水已经关掉了,水柱不会再冲出来了。” 水管修了很久,女主人安抚肩上的小家伙也安抚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梨舟看见池韫终于敢下地了,两只眼睛红红的,躲在她身后,怯怯地望着水管的方向。 水管刚好布在铁门下面,贯穿了整道铁门,还是主管。 女主人维修的时候把整条管都挖了出来,把破损的位置锯掉,安了连接器,再连上新管,最后用沙子和泥土掩埋。 被挖过的土地泥土外翻,很不平整,像一条锈色的疤。 小家伙扶着她的树身,脑袋微微倾斜,只露半只眼睛在外头,怯怯地看着爆管的地方,说:“阿梨,好可怕对吧?水管爆了好可怕……” 她不敢过去,吸着鼻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不敢走大门了,以后我要翻墙上幼儿园……” 修水管的女主人就在旁边,听见了小家伙的言论,过来抱起她,柔声安抚:“修好了就不可怕了,妈咪带你过去看一眼。” 小家伙没有挣扎着要下来,只是弱弱地请求:“不要靠太近……” 女主人指着那处说:“你看,已经修好了,不会再有水冒出来了。” “水管为什么会破呢?”小家伙靠着女主人的肩头问。 “妈咪后斗拉了很重的东西,早上倒车时,没注意压了上去。太重了就把它压坏了。” 小家伙鼻子红红地问:“我也很重啊,我会把它压坏吗?” “不会啊,你才多重。”女主人安抚,“还是害怕的话,以后我们出门用跨的,跨过去就不会踩到它了。” 当天晚上,为了清洗沾到小家伙脸上、脖颈上的泥点子,两位女主人使尽了浑身解数,饶是如此,梨舟还是听到了池韫杀猪般的叫声。 从那以后,池韫进出自家大门一定要算好步数,算好迈左脚还是右脚,不然两条腿会打架。 梨舟以为池韫一辈子都不会接近大海这个给她无限压力的地方,没想到今天,她在海边捡垃圾。 而且就算耗费一个多小时,她也不愿意放过这个刚好被潮水卷走但没有飘太远的塑料袋。 它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把它捡走了,它就不会出现在海龟、鲸鱼、鲸鲨的肚子里。 梨舟看到池韫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她握了握拳,在双脚还没开始条件反射时,一脚踏进海水里,弯腰,用垃圾夹快速而敏捷地夹起红色塑料袋,返回岸边。 第16章 池韫朝岸上走来,嘴角扬起一抹打了胜仗般的微笑。 梨舟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和池韫的目光撞上。 池韫直直朝她走来。 第15章 意图 塑料袋、烟头、一次性打包盒、餐巾纸、吸管、饮料罐、瓶盖、纸袋、水泥袋、酒瓶,还有玻璃器皿碎掉以后的玻璃渣…… 池韫每捡一样就会惊叹一次海边垃圾的多样性,同时思考明明垃圾桶就在不远处,为什么人们选择将垃圾丢在地上、丢进海里、塞在树的缝隙中? 素质问题?个人习惯问题?恶趣味?还是缺乏法律约束,缺少部门监管? 提着满满一袋垃圾走回岸边的池韫总结:提高公众的环保意识,倡导绿色生活,任重而道远。 而她前妻,是迎难而上,扛起这面大旗的人。 梨舟看见池韫过来了,她站在自家院子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眼下的情况,更好的做法是回避、走开,但梨舟选择站着不动。 池韫单手将阻止噪音的耳机摘掉,挂在脖子上,然后一步一步朝梨舟靠近,嘴角挂着一抹笑。 手套与她融为一体,使了一夜的垃圾夹十分趁手,麻袋沉甸甸的,池韫觉得自己非常适合做这个。 明天她还来。 离开沙滩,踏上水泥铺就的路面,池韫沾了水的裤脚不再往下滴水,这是一件稍稍能减轻池韫不适感的事,但她的裤脚陷进沙子时沾了一圈的黄沙,她穿白色,所以十分显脏。 因这一处脏污,池韫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和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她,很不一样。 见池韫走近,梨舟身子动了动,抢先问道:“你捡垃圾做什么?” 池老板不是信奉时间就是金钱?她宝贵的时间不应该花在做生意和应酬上? “给你的。”池韫笑容澈净,抬手将捡拾的垃圾递给梨舟。 梨舟站在原地没动。 她们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院子外,中间隔着一道院门。 院门和白色栅栏是一体的,同样是白色,院门多了个能旋转和敞开的功能,总共就一米多高。相比防贼,可能装饰作用更多一点。 池韫远远望去的时候就在想,进入前妻的家何其容易,腿一迈就过去了。 可又不能小看这个高度。就好比现在,她们面对面说话,腰部以上的位置毫无遮挡,但脚下隔着这道“门槛”,总觉得隔了万千阻碍。院子内外是两个世界,被生硬划开的两个世界。 池韫的第一个小目标是,进入这道院门,用走的,而不是用跨的。 “我这里很多人帮着捡了,不需要你帮忙。”梨舟谢过池韫的好意,脸上没什么表情。 池韫的手停在原地。倒不是说尴尬,只是她的麻袋里有二十个酒瓶子,加上半袋凝固了的水泥袋和水泥块,有点重量。 她不能一直举着不放啊。 于是池韫自作主张地让手跨过院门,将这袋的垃圾放进梨舟的院子,什么也不挨,因为底座够稳,它可以稳稳当当地立着。 “你对污染环境的垃圾还有谁捡的这种歧视吗?不应该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吗?” 不是歧视,梨舟只想不通池韫为什么会在海边捡垃圾而已。 这不像池韫会做的事。 梨舟垂眸看着立在地上的麻袋,没有出声。 池韫弯唇笑了笑,伸出讨要的手:“能不能再给我两个袋子,这个麻袋是管王奶奶借的,明天要还回去。” 当然是借口。 王芳借给池韫手套、垃圾夹以及可以重复利用的麻袋时,说的是随便用,暂时不用还。 她一把老骨头了,帮着给志愿者们煮煮点心行,让她在海滩上走几公里捡垃圾,确实是难为她了。 池韫挽着袖子什么都不带,莽莽撞撞就往海边去哪行啊。 王芳的眼睛没有花到那个地步,她看到池韫说“我也可以帮忙”时眼睛里的热忱,也看到池韫挽起袖子之后,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公益是公益,自身防护也得做好了。 还么?用完了觉得受不了了再还也不迟。 王女士不知道池韫这么有耐心,而梨舟终于弄懂池韫手里的工具从哪里来的了。 她用另一种方式拒绝:“找王女士借的不用还,她要是缺麻袋,随时来我这里拿就行。” 计策行不通,池韫立马接道:“那你给我两个吧,我也缺。” 再要麻袋就是再捡垃圾的意思,这很反常,梨舟问:“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我要帮你的忙。”池韫说。 这个理由没有真正解开梨舟心里的疑问,反而让她更觉得诡异非常。她像拒绝曹主任那样拒绝池韫:“如果是要帮忙,大可不必,我这里……” 话没说完,就被池韫打断,她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坚定且不可动摇的意图:“我要追你。” 听错了是梨舟的第一反应。 可池韫看到她有点晃神,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要追你。” 开的什么玩笑。这是梨舟的第二个念头。 池韫的目光柔和又坚定,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梨舟,不往前进,也不退缩。 今天这一步迈得很大了,阿梨……会给她机会吗? “我们已经离婚了。”回神之后,梨舟说。 她语气淡漠。这句话就像一句提神醒脑的咒语,能够打破所有将起未起的希冀。 她们已经离婚了,代表池韫没有对她们之间的感情上过心。她们已经离婚了,代表梨舟再也不想和她产生瓜葛了。 她现在说这个话有什么意义? “我之前弄错了一些事,现在弄清楚了,并且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池韫说。 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就是,昨天晚上跟别的女人吃饭、谈笑、深入接触,然后今天跑来跟她说这些? 梨舟拒绝给池韫机会,冷漠道:“我不乐意,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池韫眼睛里跃动的光,消弭了大半。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一直神采奕奕,别人就会觉得穆氏集团的接班人朝气蓬勃,生机无限,任何困难都能解决。但只要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灰败,池韫身上的气场就会发生转变,形成和朝气对立的枯槁。 现在站在梨舟身前的池韫就是这么一副表情,她都要碎了,皱着眉,哭丧着表情,试图和梨舟讨价还价:“不能再商量了吗?” “那么多人追你,多我一个也不多……” 梨舟的回复晚了几秒,但和她的初心一致:“不能。” “好吧,那我回去了。”池韫垂下眼眸,握着垃圾夹握柄的手用了点力,使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好似送自己离去的悲歌。 她转身朝自己的车子走去,连背影都透着感伤。 梨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夜幕加深,换了一个色调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向池韫要回剩下的工具。 第16章 帮手 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绕过一个弯之后,池韫看到了自己的车。 她把手套脱掉,将垃圾夹放好,低身坐进车里。 刚坐上车,车门还未关上,旁边王奶奶家的灯突然亮了起来,池韫望了过去。 接着,两颗脑袋一左一右地出现在玻璃窗后面,和池韫打了个照面。 窗户是打开的,像是专门为她打开的,并且在这探头探脑好多次了,所以动作才会这么娴熟。 池韫对两个人笑了笑。 穿着玫红睡衣的王芳把着窗沿出声:“捡到这么晚才结束啊?” 池韫点头。 阿梅抱着王芳的胳膊缩在墙和窗的缝隙里,好奇地看着。 她认得池韫,也认得池韫的车。 奶奶说捡东西,难道她也是来帮忙的志愿者?可那些志愿者几个小时前不都走了吗?她怎么还在这里? “捡来的东西给小舟了?”王芳问。 “给了,”池韫说,“但她不欢迎我,让我以后别来了。” 池韫没有将失落表现得很明显,但王芳一眼就看出来,说:“正常,你们离婚了嘛。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好好经营婚姻,离婚了才开始做着做那,谁见了都觉得膈应。” “小舟又是当断则断,我不要谁也别想塞给我的性子。你会被她赶走,情理之中。” 池韫的心情原本没那么糟糕的,听王芳说完,心中抑抑,好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了似的。 这不像安慰,反倒像再给她补一刀的。 池韫受着,她目标很明确,不会轻易放弃,“明天我还来,您能帮我再去要几个麻袋吗?悄悄地,不要提我。” 用不一样的袋子装,在清一色的麻袋中十分明显,池韫怕梨舟一眼认出,连她捡的垃圾也被扫地出门。 如果袋子是一样的,她趁梨舟在屋里的时候,把封好口的麻袋混入一堆麻袋中,就不会被发现了。 王芳开始纠结,池韫的意思是让她瞒着小舟,替她打掩护。 第17章 可她跟梨舟邻居这么多年了,梨舟经常帮衬她,她的胳膊肘要拐也该往小舟那拐才对…… “麻袋我有啊!”这时,在一旁默默偷听的阿梅挤了一挤,让自己的脑袋显露出来,出声道,“我有很多,舟姐给了我一捆呢!” “你要一起捡垃圾吗?” 阿梅不懂两人的情感纠葛,只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她待的那个群解散了,明天没有志愿者来帮舟姐了,只有她和小饼干会不懈地干下去。 要是这个姐姐也来的话,她们就有三个人了。 池韫高兴不已,望着阿梅说:“能给我两个吗?” “都给你都行啊!”阿梅说,“没了我再去舟姐那拿,舟姐让我随便拿。” 阿梅是她们石头厝里出动最勤的环保卫士。她通常早上去一次,中午去一次,晚上再去一次。 她特别能干,一天捡的,比十个志愿者捡的加起来都多。 梨舟怕自己不在,阿梅没有工具用,就把储物室的钥匙给她了。 她想拿麻袋,可以随时去拿。 池韫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帮手,勒令自己必须要和阿梅搞好关系,开口道:“谢谢阿梅,明天你要捡垃圾吗?我们一起吧。” 阿梅说:“我很早的,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她倒是想再早点,可她奶奶不让她天没亮的时候出门。 池韫说:“我也很早。” 她可以先捡垃圾,再回公司上班。 阿梅问:“你有微信么,咱们加个微信吧,你来了就给我发消息。” 池韫下车,将自己的通讯器递过去。 阿梅扫了,添加了一串很长的字。 工作所需,池韫的昵称是某某公司加姓名加电话的组合。 阿梅不知道该怎么截取有用信息,等添加成功了,她在对话框里问道:“你怎么称呼啊?” 彼时池韫已经到家,她在对话框中打下“池韫”两个字,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好记,删掉,换了“饼饼”。 饼饼是她小名。 阿梅:【饼饼?】 池韫:【是。】 阿梅:【你和饼干什么关系啊?】 看吧,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饼饼”和“饼干”这两个名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阿梨还不把它改掉。 不过不改也有不改的好处,她就占个便宜…… 池韫回道:【我是它妈妈。】 挂着“石头厝28号”门牌的房间里,阿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想去隔壁找她奶奶说这件事,可她奶奶的房间已经熄灯了,应该是睡了,她不能去打扰她。 这个姐姐是饼干的妈妈,舟姐也是饼干妈妈,那她们? 阿梅一个人消化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决定继续管梨舟叫舟姐,然后把备注里刚打的“饼饼”两个字删掉,改成“饼干妈妈”。 池韫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好。 她以前一闭上眼睛就能进入目眩神摇的梦境,她是梦境的导演,想让两个主人公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现在不能了。 脱了衣服的梨舟不是推她,就是踹她,还让她滚远点。 现实中的梨舟不理她,梦里的梨舟也不让她靠近了。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池韫霍然睁开眼睛,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你老婆不要你了,快去捡垃圾! 她一刻不敢耽搁,果断爬起来。 到梧州时,阿梅在石头厝的入口遛狗,手里抱着她昨天刚认的闺女——饼干。 认女儿是单方面的事,她们好像还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状态。 阿梅看到池韫才想起来自己就抱了一只饼干出来,什么工具都没拿,她赶紧跑回去拿工具,把饼干交给池韫:“饼干妈妈,我遛饼干遛到这里,夹子什么都还没拿呢。饼干给你看一会儿,我跑回去拿。” 池韫没来得及叫住她,这孩子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剩她和一只狗大眼瞪小眼。 饼干对她还有敌意。 池韫现在没敌意,微笑挂在脸上,气质都变柔和了。她蹲下来,抬手,冲饼干招了招。 饼干警惕地看着她。 池韫说:“你叫我一声妈妈,以后有大狗欺负你我罩着,但你得做的我帮手。” 饼干:“汪汪——” 池韫的手停在离地十多公分的高度,保持不动,很温柔地看着它:“要不要认我做妈妈?” “汪汪——”饼干感受到了善意,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将自己毛茸茸的头顶贴上池韫温热的掌心。 池韫当它认了,轻轻抱起小白狗,笑得眼睛都泛起了滟滟的春水:“以后你得站在我这一边,明天……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当做收买行不行?” “屋里那个妈妈赶我走的时候,你就咬住我的裤腿,死活不让我走,明白没有?” 小饼干懵懂地和池韫对视。 它瞳仁漆黑,眼睛水润,弄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呆呆萌萌的。 难怪阿梨会喜欢。 说它和小时候的自己像,是不是有点生拉硬拽? 不管,就像。 阿梅带着工具回来了,一捆的麻袋,分了池韫一半。 她告诉池韫隔壁村子在举办音乐节,撤走时主办方有收拾,但收拾得不彻底,很多垃圾都被风吹到她们的村子里来了。 她们应该去源头把它收拾干净。 池韫跟着阿梅去草头厝。 两人一狗沿着草头厝沙滩一路捡回石头厝,忙碌了两个小时,各自收获两袋垃圾。 池韫发现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熟练了。 昨天总在纠结海在哪个方位,她要以什么样的姿势躲避它。 今天她可以正视它了。因为池韫发现,拂晓后,在薄雾与朝霞的映照下,海挺温柔的。 浪花也是轻轻涌动,在有限的范围内慢而缓地活动,只要她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来伤害她。 将垃圾送往梨舟院子时,新认的女儿派上用场了,池韫把它抱在手中,教道:“饭点到了,肚子是不是很饿?让你妈妈给你倒点狗粮,我趁机把这两袋垃圾搬进去。” “汪!”饼干似懂非懂地叫了一声。 池韫把它放在地上,小奶狗蹬着短腿,飞快地朝屋子里跑去。 屋子里响起一些声音,池韫趁梨舟将注意力在小狗身上时,把这两麻袋的垃圾悄悄搬到了院子的角落,然后她就要走了。 “阿梅,我去上班了。”走到王奶奶家,碰到回家喝水的阿梅,池韫跟她说了一声。 阿梅有点不舍,说:“你就走啦?” “晚上我再来。”池韫说。 “那你走吧,我去找饼干玩。” “嗯。” 池韫走了,阿梅遇见了叼着饭碗跑出来的饼干。 碗里剩着五粒狗粮,它以为池韫饿了,找它要吃的,特意从梨舟那里要来的,还是泡软的那种。 它叼着饭碗找了一圈没找到池韫,冲阿梅呜呜咽咽地叫着。 阿梅说:“找你妈妈啊?她去上班了。” 这时,梨舟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听见了,问阿梅:“什么妈妈?” 第17章 情敌二号 阿梅答应过饼干妈妈要保密,不能告诉舟姐她们俩早上一起捡垃圾的事,但阿梅实在不是说谎的料,梨舟一问她就慌了,胡言乱语道:“不是妈妈,不是妈妈,我是说麻……麻袋!对,麻袋!” 说完还仓皇失措地往自家院子跑,不敢和梨舟对视。 梨舟隐约猜到一点东西,没有继续追问。 说话的功夫,叼着碗找人的饼干已经把碗放下了,它嗅了嗅,跑到池韫堆放在角落的麻袋旁,用嘴咬着麻袋底下的一个角,想将它拖到梨舟身前。 它这身形,哪里拖得动?只能一下又一下地咬着麻袋施力。 梨舟听见动静,走了过去。 回到家的阿梅向王女士大倒苦水:“奶奶,我不要和饼干妈妈一起捡垃圾了!她让我骗舟姐!我不会骗人,也不想骗舟姐。” 王芳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小舟只会问你这一次,下次她就不会问了。昨天我把工具借给那谁……诶,饼干妈妈?她怎么成饼干妈妈了?” “她自己跟我说的。”阿梅说,“她说她叫饼饼,饼干跟她的姓,她是饼干的妈妈。” 王芳听得直乐,说:“行,就叫她饼干妈妈吧。昨天我把工具借给饼干妈妈,小舟也没来问我,也没来交代我要和‘过去式’保持距离,这就说明啊,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坚定。这就说明啊,咱祖孙俩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对阿梅来说复杂了,阿梅只关心一个问题——今天她还能去找饼干玩吗? 王芳也不和阿梅说这些有的没的小孩子不懂的,保证道:“信奶奶的,放心去找饼干玩,小舟不会再问你饼干妈妈的事了。” 阿梅被她奶奶安慰好了,松了好大一口气。 第18章 她今天都还没和饼干赛跑呢,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找饼干。 阿梅猫在自家院子里张望,见梨舟在工作室忙碌,饼干则在院子里撒欢,赶紧冲饼干挥手,用气声呼唤它:“饼干,过来,过来——” 饼干扬起脑袋看见了她,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小奶狗到手了,阿梅才冲伏案的梨舟喊道:“舟姐,我能带饼干去公园里玩一会儿吗?” 喊完心里还有点惴惴。 好在梨舟的回复很快就来:“去吧。” 阿梅绽开笑容,回屋搬脚踏车。 她的脚踏车也是梨舟做的,前面有一个篮子,刚好把饼干放进去。 她还回屋拿了水壶和口粮,还有饼干能吃的东西,放在饼干旁边。 王芳交代行色匆匆的孩子:“有事打电话,午饭前回来。” 阿梅应:“知道啦。” 说完她蹬着脚踏车,往村子中央的公园骑去。 ** 一个人捡的垃圾能不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 梨舟觉得能。 有的人忌惮烟头、纸巾,看到了也会略过,所以她的袋子里不会出现这些东西。 有的人不捡重的,袋子一打开,清一色的空塑料瓶,空打包袋,甚至还有鼓鼓囊囊的气球。她不知道整理,不知道把这些东西压扁会更节省空间。 也有人钟爱大件,像阿梅,她知道大件垃圾可利用部分更多,多搬几件回来,她就能利用再生元素做一个上下铺的床。她一直想让饼干睡她下铺。 曹主任在文明办待过,每周一次的义务加班是去人行道上捡烟头。她的眼睛就像放大镜,塞在砖缝里的烟头都能看见,所以她的时间大部分花在和烟头的较劲上。 长琪是海员,极擅长游泳。 昨天只有她下水了。冬天下水很不容易,她捡了半天,将浅水区的塑料清理了一遍。风大以后,海水能见度大幅降低,她在水里待着也没意义,就上岸和曹主任一起去渔民家里搬了些废纸箱。 池韫捡的垃圾有什么特色? 池韫什么都捡,而且会收纳整齐。 她会把空塑料瓶、空罐子踩扁,码整齐,会专门物色一个合适容器装烟头、装碎玻璃。 梨舟打开她昨晚捡的那袋垃圾时,甚至看到了一条被缠绕整齐的风筝线。 一到周末,她们这几个海边村子会涌入许多游客,冲浪的、挖沙的、放风筝的…… 风筝一旦缠绕在树上,底下的人就束手无策了。 他们会试着做一点努力,然后抛下它,去买新的风筝。 风筝线的危害,跟网鱼有点类似,不过结构更简单。 一根拉直的风筝线,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 制造这个隐患的人却这么轻易地走开了。 池韫看见了,把它取下来了。 有了第一印象后再分辨哪袋是池韫捡的垃圾很容易。 梨舟把靠角落的两袋垃圾倒进处理室,按下了处理按键。 ** 池韫抵达公司时,迟到了两个小时。 回来途中,她去了一趟宠物商店,给饼干买了一点零食、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球,外加一根磨牙棒。 她没养过动物,对小狗的喜好了解不深,东西都是店员推荐的。 后来池韫想起阿梅,想起饼干白天都跟着阿梅混,就给阿梅发了微信。 阿梅回说,饼干就在旁边,你把图片发来,让它自己选。 然后她们就一个拍图片,一个给饼干小主过目,折腾了一多小时,才将东西定了下来。 回到公司,还没进办公室的门,沛沛及时递来消息:“恒正制药的梁总来了,等您等了两个小时。” 梁京宏刚到她们公司,沛沛就给池韫发消息。 池韫看到了,不想理,让沛沛晾着。 她是生意人没错,可不代表她什么钱都赚。 恒正制药想赚那些罹患绝症的苦命人的钱,池韫不想,所以梁京宏提议的要合作的事,池韫拒绝了。 他今天来,肯定又要旧事重提。 这人惯会磨嘴皮子,池韫晚来两个小时,就少听他念两个小时的经。 刚好她在车里翻到了一个大的公文包。 她办公室里有好多废纸,趁这个机会收拾一下,晚上带到石头厝去。 梁京宏用“有钱不赚是笨蛋”的想法磨了池韫一上午加一下午,将这尊大佛送走时,池韫觉得自己的耳朵如获新生。 下午五点半,员工下班了,池韫也下班。 员工们拎着通勤小包下班,池韫拎了个大的,十分引人注目。 “池总,您包里装的什么啊?很沉的样子。” 去停车场乘坐的电梯是同一部,池韫少不得要被一起下楼部门主管问两嘴。 池韫简洁道:“资料。” “又有什么大项目吗?”部门主管问。 “是有一个。”池韫说。 这话倒是不假,池韫前阵子出差谈的项目有回复了,对方愿意合作。这就代表着第一季度她们有一款功效好副作用少的特效药上市。 站在池韫身后的几位主管相视不语。如果是新项目的话,那领导包里装的就是和项目有关的资料了。你说她白天都这么忙了,晚上回去还要加班,当一把手真不容易啊。 几个主管默契地选择了闭嘴,免得自己“没事找事”。 上了车,池韫简单塞了两口吃的,直奔石头厝。 到的时候,天黑了,阿梅在人行道上玩滑板,一只脚在板上,另一只脚负责蹬,很慢很轻地蹬着。 还以为是吃饱消食不宜滑太快,经过的时候才看见,巴掌大的小狗端坐在板头,眯着眼睛享受,脑袋上的毛被风吹得结成了一缕又一缕。 “饼干妈妈!”阿梅叫道。 “要回去了吗?”池韫降下车窗询问,“要回去的话我拉你们回去。” 这地儿离梨舟家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不让停车,池韫得把车停到梨舟或王奶奶家后门边上去。 阿梅刚好玩累了,抱上滑板和饼干上了池韫的车。 池韫想问阿梅,今天梨舟有没有找她问过什么。 可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太坏了,留了下很多蛛丝马迹让梨舟发现,却让阿梅帮她保守秘密。 阿梅单纯,可能不会想那么多。 池韫自己心里清楚,她做的这些都是有目的的。 经过梨舟家时,池韫瞥了一眼,发现整栋房子都没有亮灯,意外道:“阿梨出去了吗?” 阿梅拿池韫刚买的玩具逗饼干,闻言,抬起头,望着那栋黑漆漆的屋子说:“舟姐被山榆姐姐用船接走了,去对面的海岛。”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池韫对不上脸了,问阿梅:“山榆姐姐?哪个山榆姐姐?” 阿梅说:“演电影那个啊,我还跟山榆姐姐拍过合照呢。” 池韫皱眉,将车停在路边,转头对阿梅道:“她的照片能给我看一眼吗?” “可以啊。”阿梅把挂在脖子上的通讯器拾起来,翻找过去,找到之后递给池韫,“就是她,我奶奶前天晚上还在看她演的电视剧呢。” 池韫看到了,终于将国民女神的脸和她的名字对上了。 照片里不仅有她,有阿梅,还有梨舟,三个人都笑得非常灿烂。 让池韫警惕的是,这个人紧挨着阿梨站着。明明旁边有那么大的位置,她却紧挨着阿梨…… 上网搜索了一下,池韫发现国民女神身上有种让人嫉妒不起来的美。对,不嫉妒,池韫一点也不嫉妒。 阿梅还在这火上浇油,说:“舟姐说她晚上可能不回来了,饼干先放我家,饼干妈妈,你的车是不是要倒一点啊?我家在后面。” 池韫当即决定今晚睡海边了,她要等梨舟回来。 第18章 被情敌气了 梨舟今晚本不用来回奔波。 海岛上有民宿,而且大部分都被剧组包下来了。她作为水下戏份的特邀救生员,可以在那住一晚。 可梨舟想验证一件事,思索之后还是叫了艘船把她送回来。 抵达码头时,刚好夜里两点。 船夫也是石头厝的渔民,和梨舟很熟。见这么晚了,梨舟一个人走夜路,担忧道:“小舟啊,要不要给你拿个手电筒啊?刚下过雨,路很滑的,你要小心点。” 他的船被《惊涛骇浪》剧组包了,那边还在拍夜戏,指不定要用上他,他得赶紧回去。 “不用,”梨舟看得清路,示意晋菲爸爸别担心,“我会走慢点。” 这个点他家丫头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也不能叫她来接,晋阳嘱咐梨舟:“那你先上大路再往回走啊,大路灯亮。” 梨舟点头。 她还是很不习惯这些小辈以长辈的口吻来嘱咐她一些事,但她要融入人世,就选择遵守人世的规则。 晋阳驾驶渔船慢慢地驶离码头。 第19章 梨舟往家的方向走。 她的确在慢慢走,不过不是因为雨天路滑,而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发现道路尽头有个人,朝着她所在的方位张望。 这个人原先坐在路边的石桩上,在自己转身往回走的那一刻,她站了起来,然后大步朝自己靠近。 码头光线昏暗,只有靠岸的地方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再有就是走上大路。 不过这个人的气息梨舟很熟悉,她不用借助光线也知道她是谁。 夜阑人静,晚风轻拂,厚重的云层擦过明月,将洗涤过的月光放了出来。 梨舟看着在月光下显露容颜的人,意外道:“你在等我?”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池韫目光黏在梨舟身上。 她的眼神就像被谁欺负了过来告状的眼神,眼尾红红的,表情也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表情。 池韫确实很委屈。天知道欺负她的人有多坏,居然把她老婆借走了这么久。她在岸边已经吃了一个晚上的醋了。 “你等我做什么?”梨舟长睫往下落了落,盯着池韫被水汽打湿的肩膀。 晋菲爸爸说的,刚才下雨了对吧? “刚刚下雨了吗?我担心你半夜回来没伞撑,给你送伞。”池韫选了一个干净安全偏离中心思想的理由作为答复。实际原因是她是被网上那些磕错cp的cp粉气的。 “现在已经不下了。”梨舟神情平静地说。 “对,我知道。”池韫收起自己成为望妻石期间用过的伞,下巴朝梨舟家方向努努,“那你赶紧回家吧,别着凉了。” 梨舟觉得池韫关心错人了。她是一棵饱经风霜修为很高的古树,而对方,是体质特殊生病了就很麻烦的凤凰,谁更容易生病?谁更应该担心自己会生病? 梨舟沉着脸往家的方向走。 她还是走了小路。小路近,大路要多走一公里。 梨舟的习惯也是走小路。 池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开着手电筒的灯,像个尾巴。 梨舟猜想她的车应该停在她家附近,所以要跟她一道回去。 梨舟只管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一辆商务车将她的院门堵了个严实,梨舟不得不停下。 怎么?自己进不去也不让别人进去? 梨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回头看了池韫一眼。 池韫被海风吹得,都要忘了自己的车是怎么停的了。 见梨舟回头看她,还沉默地看了很久,她才记起自己把车堵人家门口的事,小跑着过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车挪开。 挪完车,池韫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了梨舟边上。 梨舟没有往屋里走,以为她还有事,上下打量池韫,出声问道:“你还不回去?” 这话在池韫听来是在赶人,她撅了噘嘴,说:“不回去,我要在这睡。” 她这语气,就好像她在石头厝有房子似的,可这么大一个村子,除了自己认得她,还有谁认得? 更别说是发生在夜里两点渔民早早入睡的夜晚了,这会儿怕是连为流浪汉开放的老人活动中心都进不去。 梨舟问池韫:“你要睡哪里?” “车里。”池韫说。 梨舟不是很理解:“有家不回,睡车里干嘛?” 池韫说:“回家睡不着,在这里我能睡得着。” 梨舟蹙起眉头,抓错了重点,问:“为什么会睡不着?” 池韫说实话:“有人欺负我。” 又是用受了委屈向她告状的语气。 梨舟眉头皱得更深:“谁欺负你了?” 池韫简单直接:“情敌。” 梨舟有点听不懂了,哪门子的情敌? 池韫说话有头没尾的:“都是那些情敌在欺负我,我却不能欺负回去,你说这公平吗?” “我越想越气,晚上当然睡不着了。” 梨舟并没有意会池韫的话,脱口问道:“谁是你的情敌?” 池韫鼓着腮帮子说:“就是喜欢你的那些人。” 怎么是这个逻辑? 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池韫还给梨舟扣帽子:“你纵容她们欺负我,这也不对。” 梨舟希望她说清楚:“我纵容她们什么了?” 她跟那些什么什么情敌,根本没关系好吗。她跟池韫也没关系。 池韫解释:“你知道我是个有仇必报,有气就要撒的人。那些情敌可以气我,也要让我气回去,这样才公平。” “她们可以追求你,你也要允许我追你,我连起跑线都没有,怎么跟她们比?当然只有受气挨欺负的份。” 绕来绕去,梨舟听懂了。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弄得她云里雾里的,就为了说这么一件事? 梨舟看着池韫的眼睛,态度没有上次冷硬,只说:“我考虑一下。” “你要考虑多久?”池韫总算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小小的机会,又有点心急地想快点推动它。 “不知道。”梨舟现在没想法。 池韫想起今天晚上死活联系不上梨舟的事,问:“能不能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样我发的信息你也能看见。” 梨舟看了眼通讯器,拒绝得斩钉截铁:“在我做出选择以前,不能。” “好吧。”没有话语权的池韫只有接受的份,但她懂得怎么给梨舟施加压力,更快地迎接自己的判决。 她顿了顿,又说:“那我等你考虑好了再回去。” 第19章 答案 “我要是需要考虑一晚上呢?”梨舟说。 池韫:“那我就在车里睡一觉,晚上疲劳驾驶多危险啊。就在楼下,你考虑好了可以马上告诉我。“ 说来说去还是联系方式被拉黑造成的不方便。 她要是走了,阿梨很快就考虑好了,但她要今天晚上才知道,那不就亏了? 她早知道可以早做准备啊。 梨舟想了想,没再赶人,说:“你在车里睡会儿吧,睡醒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 池韫乖乖答应:“好。” 梨舟回到自己的小屋,径直朝二楼走去。 池韫跟着她的路线往上走。 一盏灯亮了又熄,熄了下一盏又亮。 池韫知道梨舟的房间在哪了,在最东边,离她的车很近的一间房。 池韫不打算挪车了,她坐进驾驶位,将驾驶位的座位调低,脑袋侧躺着,凝望着亮着灯的那间房。 望了一会儿,睡意涌了上来,池韫打了个呵欠,长睫轻晃几下,随后抵抗不住疲惫地阖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离梨舟近的好处很多。 池韫最喜欢的一个是,梦里的梨舟很好说话,什么都依着她,她们在床上很和谐。 上楼以后,梨舟没有马上思考池韫抛给她的问题。她倚在床头,又翻出了那本厚重的相册,逐页看过去。 她对池韫的初印象是,她真的是一个话很多的小孩。 她不是把自己当做一棵树、一个她捡回来可以随意对待的“宠物”来相处。她把自己当做一个会袒护她的人,什么事、什么秘密都会和自己说。 让梨舟觉得神奇的是,她没有表露,但这个孩子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回应,再根据这些回应做出反应。 她们好像真的可以交流。 她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可能这是混了两个优势物种后得到的异于常人的能力。 再有就是,小时候的池韫真的很娇气。 出门被米粒大小的果子砸了、被空调外机的水溅到了、一个姿势睡太久,手被脑袋压麻了…… 种种,只要她觉得自己受到委屈和“伤害”了,她就会跑过来告诉她。用告状的口吻。 相反的,在外人面前,在她两个妈妈和家里人面前,却是一个自尊心强、好面子的小孩,就算哭也不会哭太久的那种,时刻照顾别人的感受。 那次,梨舟都没看见她是怎么摔的。 她听见“哎哟”一声望过去的时候,池韫已经双手双脚趴地上,摔得那叫一个结实。 估计本人也很懵,脑袋抵着花盆也不知道挪开。 然后梨舟看着这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孩,在地上趴了整整一分钟。 可能是真的摔疼了,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她捂着脑袋向自己跑来,疼得嗷嗷叫:“阿梨我摔跤了,好疼,花盆把我的脑袋磕流血了,好多血,我手上好多血……” 梨舟光顾着看这只声称沾了好多血的手了,没注意到池韫直接把流血的伤口往她树皮上贴。 那一瞬间,梨舟很慌张。 她不知道小孩的伤得多重,她就这么把她血淋淋的伤口贴在自己凹凸不平的树皮上,万一碰到凸起的位置,把伤口弄得更严重怎么办? 梨舟紧急撤换那个位置的树皮,把柔软的形成层调了出来。 光滑平坦的形成层被小孩用力抵着,梨舟尝到了血的味道。小孩的脑袋真的磕破了,不过不像她形容的那么夸张。 第20章 梨舟用力贴了一会儿,那个伤口就不流血了。 小孩还在喊疼,而且越哭越汹涌,她汹涌的点在于:“我妈妈会笑我是凤凰里最爱摔跤的小凤凰的!” 她们凤凰的特殊才能是摔不到地上,越高的地方跳下来越没事。 平时加急上幼儿园,直接从三楼跳下来也不见得有事。会摔跤主要是池韫个人习惯问题,她走路的时候不喜欢把脚抬太高,如果经过的砖翘得太高了,她就会被绊倒。 当然,源头是砖。如果每一块砖都铺平整了,就不会产生摔跤这个可能性了。 梨舟深埋地底的树根出动,蔓延到绊倒池韫的人行道砖底下,卷走了一层土,将那块砖铺平整。 哭了一会儿,小家伙将脑袋移开了,她想起了一件事,慌张而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 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哭了,她两个妈妈要回来了,她要进去把伤口和眼泪弄干净,不能被她们发现她摔跤的事。 梨舟一早就注意到了在门口驻足的两位女主人,她们肯定也听到了小家伙的哭诉。 一位不解地问另一位:“我说过那话吗,说她是凤凰里最爱摔跤的小凤凰?” 另一位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有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不过是开玩笑。” 女主人立刻反省自己:“那我以后不说了。” “我们在小区里兜一圈再进去吧,进去了也当没看见。” “好。” 两位女主人的演技很好。 在小区里兜了一圈才回来,回来以后发现小家伙躲在屋里,找借口不出来,就把新买的帽子挂门上,说:“阿韫,妈妈给你买了一顶新帽子,特别可爱,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人走开,去厨房开抽油烟机做饭。 帽子救了池韫,她原来遮遮掩掩的,戴上帽子以后就敢在屋里乱跑了。后面这顶帽子她吃饭戴着,睡觉也戴着。 夜深人静时,两位女主人趁小孩熟睡偷偷潜入她的房间,掀开帽子瞧了一瞧。 真的是很大的伤口,不到半公分,粗细就是签字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她们来晚点,结的痂都要掉了。 一位女主人拿出药,向她的妻子保证:“我涂厚点,涂完明天连疤都看不见。” “你先涂,涂完我亲亲她,真是个小可怜。妈妈是开玩笑的,妈妈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另一位摸着小孩细软的头发说。 经过这件事,两位女主人发现她们家孩子的自尊心不是一般的强,对外不表露,但其实很多话她都会放在心上。 梨舟发现,虽然每次池韫向自己告状都会放大她的伤,但是自己不是一般的有耐心,屁大点的伤她也会认真聆听,认真安慰。 她一看见池韫可怜兮兮眼圈泛红地望向自己,心就会软下来。 把相册翻了一遍,天空露出鱼肚白。 梨舟想,自己有答案了。 第20章 告别黑名单 昨晚下了点雨,阿梅这一觉睡得可踏实了,天亮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伸了一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和悠然转醒的饼干打招呼。 饼干睡在床尾,阿梅用的旧衣服给它搭了个窝,看到它一个打挺爬起来的模样,阿梅觉得昨天晚上它应该也睡得不错。 一大早窝在主人怀里撒泼打滚,在梨舟家饼干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但是在阿梅这里可以。 它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摇着尾巴,晃到阿梅身边去。 阿梅捞起踩着棉被晃晃悠悠走来的小奶狗,箍着它的身子时发现,才几天时间,饼干就长大了一圈。 “小饼干长大啦,以后要变成大饼干啦。”阿梅为这个发现而欣喜,决定待会儿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饼干妈妈。 穿好外套,走出屋子,阿梅把暖烘烘的小狗抱在怀里。 南方的冬天没那么冷,梧州又是南方里的南方,冬天惯常不会太冷。 下过雨的缘故,加上露气未散,阿梅走出屋子就感受到的凉意。 还好怀里揣了个暖和的。 不甘心做暖炉的饼干想下地去玩,但地板还有点湿,阿梅拦着不让。 她和她奶奶昨晚才给它洗的澡,可不能把这么干净的毛弄脏了。 闲庭信步走到院子中央,阿梅抱着饼干四处张望,张望到梨舟家门口时,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 阿梅的神情一秒激动,兴奋地对饼干说:“饼干,你妈妈来了!你妈妈今天来得好早啊!” “我们去找她!”阿梅抱着饼干跑向池韫的车,可刚跑没两步,又紧急调转脚步朝后方撤去,然后用谁也看不见我的心态猫在自家围栏后面,通过缝隙观察。 “啊——舟姐出来了……” 不能被舟姐看到她和饼干妈妈一起捡垃圾! 梨舟出来以后抬手敲了池韫的车窗。 车窗被一层水雾蒙上,她看不清里面的人是醒了还是没醒,就抬手敲了敲。 池韫这会儿睡眠本就浅,听见扰她清梦的声音,皱着眉将眼睛睁开。 她脖子上挂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还在她的耳朵上,要掉不掉的。 池韫伸手将单独的耳机摘掉。 昨天半夜又下雨了,原本睡得好好的,结果被噼里啪啦砸在她车窗上的雨声吵醒,就将耳机带上了。 很多人会收集雨声、海浪声,当做白噪音来听,对池韫来说,不管是什么类型水,击打在某样东西上产生的声音,比电钻声还刺耳、还磨人。 她不喜欢,只能将它们屏蔽。 池韫有起床气,醒来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可想到敲她窗的可能是梨舟,就把已经冲到脑门的起床气压了回去,舒展眉头。 池韫打开车门下车,睡醒惺忪地看着外面的人。 站那等她的,果然是梨舟。 “早上好,阿梨。” “早……” 这声早安里带着的亲昵和熟稔让梨舟很不适应。她们结婚一年,从未面对面说过这样的话。 可能是没睡醒的缘故,这人理智未归,这一句问候,嘟囔着就说出来了。 “你能帮我看看我的头发乱吗?”清醒一半的池老板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问题。 梨舟抬眸望去,说:“不乱。” 池老板挺了挺身子,觑着自己的后背,问:“我衣服皱吗?” 梨舟帮她看了一眼,说:“不皱。” 池韫又仰起自己的脖子,问:“我脖子红吗?” 梨舟打量:“有点。” 池韫抬手,用手腕线的位置蹭了蹭,又问:“不明显吧?” 梨舟说:“不明显。” 说着,梨舟的视线回到池韫脸上,她发现池韫不仅脖子红,脸颊也有点红,猜测可能是车厢不透气闷的。 她要是早点回家,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不明显池韫就不管它,她望向梨舟,轻声询问:“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吗?” 梨舟说:“是。” 池韫端正站姿,很乖巧地站着。 梨舟说:“你可以追我,但我不一定会接受。” 池韫点头,轻轻地应:“好。” 她要的是打通输送心意的通道,将自己的最真实感受和想法输送过去。梨舟当然可以不接受。 是自己要追求她,是自己要挽回她,当然要自负盈亏。 梨舟继续说:“还有一些前提。” “你说。”池韫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梨舟:“我很忙,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并不愿意在感情事上浪费时间。你要占用我的时间,就必须还以相应的酬劳。想让我接电话,就必须捡一麻袋的瓶子给我。要和我见面,两麻袋白色垃圾。要吃饭,整片海滩的垃圾捡一遍。这些东西,我有用处。” 石头厝的海滩从头至尾,五六公里。 工作日会稍微干净一些,节假日游客扎堆地来,留下的垃圾也多。 梨舟希望池韫知难而退。 池韫听完之后,笑容洋溢,一口应下:“好,但你得给我点麻袋。” 梨舟去储物室抱了几捆出来,问池韫:“够不够?” “不够我再向你要。”池韫说。 梨舟:“那没什么事了吧?” “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池韫见好就收,“我收拾一下就走。” 梨舟转身回工作室。 池韫盯着整整一后备箱的麻袋,笑得一脸灿烂。 在阿梅看来,舟姐给饼干妈妈搬麻袋,那就是同意她来她们石头厝捡垃圾的信号。 那以后,她和饼干妈妈一起捡垃圾是不是就不用瞒着舟姐了? 梨舟进去了,阿梅的胆子回到了身上,一溜烟跑了过来,跑到池韫身旁,仰着头问:“饼干妈妈,你和舟姐和好了吗?” 两个都是饼干妈妈,那就是一家人啦,怎么还做这些瞒来瞒去的事?要早点和好才对啊。 池韫喜欢“和好”这个词,笑了笑,说:“和好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和好。” 第21章 阿梅:“那以后我们一起捡垃圾还要瞒着舟姐吗?” 池韫:“不用了。” 阿梅太高兴了,问池韫:“那今天早上我们还去吗?” “去啊,”池韫合上后备箱,说,“早上我要多捡一些瓶子。” 梨舟在工作室里忙了一通,原材料耗尽之时,想起昨天晚上林山榆号召剧组潜水员在水下打捞的那些废弃物,便想分出一些来使用。 经过院子,意外地发现院门边上还有一袋垃圾。 一个小时前,梨舟已经将院子里堆放的原材料全部投入处理室,消耗完毕,怎这时又冒出一袋? 阿梅放的? 梨舟走近,正要弯腰查看,低头的那一瞬间,她发现麻袋束口位置夹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外舒稳凝,写着:一麻袋瓶子到位,中午我要给你打电话,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右下角署名的位置画了一张饼。 梨舟以为池韫走了就是走了,没想到走之前,她还去海滩上搜罗了一麻袋的塑料瓶。 梨舟摘下便利贴,对折,握在手心,拎着一麻袋的瓶子回工作室了。 这次打印缺的原材料不多,这一麻袋的瓶子够用了。 用了池韫的,她就不动林山榆送来的那些。 中午,池韫准时给梨舟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病殃殃的一句:“阿梨,我生病了。” 第21章 电话粥 凤凰体质特殊,不生病还好,不生病身体的各项指标都优于常人,一旦生病,就会沦为这个社会最“弱势”的群体,天天去医院报到。 她们的病程比一般的病号要长,感冒发烧、小病小痛痊愈的期限要按月计算。 池韫每次感冒发烧,都要去医院打点滴。运气好,龙奚在家,龙奚会帮她扎针。运气不好,龙奚去山里了,池韫就得面对社区医院那几个找不到她血管的护士。 池韫皮肤白皙,手背清瘦,假如血管明显一些,不至于这么痛苦。但好像是天生的,池韫的血管和她的肌肤融为一体,一点都不明显,每次扎针,护士都要开着探照灯分辨好久。 没有扎对位置,苦的是池韫。 人对打针这类事有天然的恐惧,更别说这种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再拔出来的恐怖循环了。 小时候面对没扎准手都让人扎青了的场面,池韫肯定要撕心裂肺哭一场,输完液回到家还得旧事重提,对阿梨一阵哭诉,好不可怜。 长大以后,害怕深埋心底,医生上门为她注射的时候,池韫还得表现出淡定从容的领导风范。 毕竟这是在公司,底下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当场缩回手哭鼻子吧? “她扎了五次才扎对地方。”电话里,池韫跟梨舟讲这件事时,马上就要哭鼻子了,“她把针拔出来,扎第二下的时候我的手就想往回缩了,她还按着我的手不让我往回缩……” 池韫给梨舟打电话之前,先给梨舟发了一张乌青的手背图。 这会儿,她的点滴已经打完了,白皙的手背上留着几个针眼和一圈乌青发肿的印记。 可怜至极。 “你昨天淋雨了?”梨舟想起今天早上池韫微微发红的脸颊,思索着那时候她是不是就不舒服了。 “淋了一点。”池韫说,那阵子雨太大,伞根本遮不住人。 她就不该在岸边等自己,w.l也不该在车里睡觉。 梨舟说:“这几天晚上我都不在家,你别来了。” 池韫用手臂当枕头,趴在办公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醋坛子瞬间打翻,嘟囔:“又是哪个情敌把你借走了?” 梨舟:“你别张口闭口就是情敌,被你叫错的人多无辜?” 池韫很坚定:“我不会认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梨舟:“舟姐,你还不上来吗?” 池韫在桌上画圈的手指更活泛了,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她知道情敌是哪个了。 “你是不是在昨天那个海岛上?”池韫问。 梨舟说:“有个剧组在这里拍电影,我当一下救生员。” 是了,就是情敌驻扎的海岛。 池韫一点不避讳,酸溜溜地说:“头疼,被情敌气得脑瓜子疼。” 梨舟纠正池韫:“你不要管谁都叫情敌,我只是来帮一个朋友的忙。” 林山榆替梨舟推广过纪录片,她的名气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圈内人管这叫流量,是知名女星带来的流量。 梨舟不管什么流量不流量的,只知道那次推广的效果很好,而这个效果是林山榆带来的,她欠林山榆一个人情。 梨舟拍纪录片的初心就是希望镜头中的东西被广为人知。 环保这事儿,不是说知道了就一定会保护,但不知道的,就一定不会保护。所以宣传得越广越好。 后面几年,林山榆还帮梨舟宣传了很多次,她有求于她的时候,梨舟自然也会帮忙。 在梨舟看来,这就是有借有还的人情关系,什么时候和情爱扯上关系了? 池韫并不觉得对方只是把阿梨当做朋友,她对情敌的感知很灵敏。 要想测试是不是情敌,有一个方法很简单。 本着互相伤害不气我心里就不平衡的原则,池韫说:“她肯定会来问你,你在跟谁打电话。问了,你就说实话,你说跟我,跟你前妻,跟正在找你复合的前妻,热聊。她把你借走这么多天,我要每天都气一下她,这样才公平。” 电话那头,梨舟不说话了,可能是被池韫无坚不摧没人能动摇的逻辑打败了。 气归气,池韫还是很想见梨舟,她将通讯器贴紧,可怜兮兮地说:“我中午去找你的话,能见到你吗?” 不是说只有晚上不在家吗?除开晚上的话应该都在吧。 梨舟制止:“你生着病,待在家里休息吧,别乱跑。” “我休息了呀,我一早上都在放空,”池韫望着办公桌那头堆放着的待处理的文件,絮絮叨叨地霸占梨舟的时间,“而且,早上一到公司,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后,我就马上联系了社区医院,医院的医生也第一时间赶过来了。我这么积极地打针吃药,身体里的寒气应该都被赶走了。我觉得明天我就不用联系医生打针了……” 梨舟嘴上不戳破,心里明白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景。 对凤凰来说,就算积极治疗,也得治疗个五到七天才能缓解症状,怎么可能一天就好?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我的手被扎疼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旁边有一杯甜甜的梨汁就好了,喝了它,再疼我都能忍下来……” 听到这里,梨舟终于明白一肚子坏水的池韫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酷爱兜着圈子说话。 梨舟回道:“想喝,点个外卖就有了,外面那么多鲜榨果汁店。” 那哪能一样? 池韫趴在桌子上,闷声闷气道:“我不喝外面的梨汁……” 梨舟沉默不语,就在这时,等着她上岸的人又催了一句:“舟姐,你要不要到岸上来?道具船要靠过来了,担心撞到你。” 梨舟看了眼通讯器上的通话时长,反应过来这通电话远远超出了她给池韫设定的兑换时间,当机立断决定挂掉电话,“我这边还有事,先不和你说了。” “好,你去忙吧……”池韫的声音蔫了下来,蔫到梨舟将电话挂断。 她将通讯器盖在脸上,愤愤地想,肯定是情敌在作妖…… 她还想跟阿梨多煲一会儿电话粥呢。 梨舟朝岸上走去,一身白色潜水服的林山榆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舟姐怎么在水里打了这么久的电话,是有紧急的事吗?” 梨舟想起池韫气鼓鼓的公平理论,本想做无视处理,到嘴边又想,是无关紧要的人的话,说了也没什么不妥吧。 梨舟还是把池韫放在嘴边提了一提:“不是紧急的事,是我前妻打来的。” 林山榆关切的眼神变了变。 梨舟下水不带通讯器,这是常识。 今天她不仅带了,还要求她们十二点前必须拍完水下片段,回到岸上。 拍摄刚好结束在十二点,这次水下的拍摄内容,导演很满意,水下的演员、摄像、工作人员也没有任何异常,梨舟尽到职责,完成任务,到安全区域后,打了一个手势,先行返回。 她游得很快,带着水肺结束戏份的林山榆紧随其后,她以为梨舟有非常紧急的事,乃至于没到岸边就接起了电话。 结果电话是她前妻打来的。 传言不是说她们感情不合么? 离婚以后就断了联系,再无瓜葛。 为什么现在舟姐前妻还会给她打电话?她们之间还有利益牵扯? 第22章 没有回复 “舟姐是因为什么和您前妻离的婚呢?”送梨舟回石头厝的船上,林山榆半是好奇半是打探地问了一句。 第22章 梨舟双手抱臂,靠在渔船的隔板上,正闭目养神呢,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感情。” 她和池韫的婚姻始于一份契约,也按照契约规定的时间及时终止。 契约婚姻是池韫提的,起初梨舟并不知道加一层束缚有什么用,她只知道自己喜欢池韫,能在这人芳心未许之前和她结婚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 后来梨舟发现,婚后的一切都与她设想的背道而驰。 池韫不是芳心未许,她的芳心早都许出去了,许给一个梨舟不知道姓名不知道面貌的人。 不管是情投意合却不能在一起还是池韫单方面的求而不得,经过这一年的相处,梨舟知道自己无法取代这个人的地位。 她只是池韫用来抵挡源源不断的撮合与无法拒绝的人情时的挡箭牌。 她是她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感情可言,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客套、疏离。 有名义有什么用?不也是成全她人的一层遮羞布吗? 梨舟受够这样的日子了,所以选择斩断情丝。 她在人世存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如此多的人事变迁,没有什么是抛不下的。 林山榆提醒了梨舟。 池韫既然心里有人,为什么现在又来招惹她?还想与她维持这种名存实亡的妻妻关系? 梨舟觉得自己不该动摇当初的毅然决然。 ** “叩叩叩——” “池总。” 挂掉电话没几秒,池韫又开始思念梨舟。她趴在桌上,秀长的眉眼笼罩着阴云,整个人沉浸在缺少通话次数的悲伤中。 门被敲响以后,想到自己还在公司,池韫立刻端正坐姿,恢复领导人应有的气概,板板正正地回道:“什么事?” 沛沛拧开门把进来,探了个脑袋汇报:“有几个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扛了两台长得像售货机的东西上来,想进我们办公室。他们说,这是您定的机子,并且预约了安装。” “是我定的。”池韫起身,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又将外套穿上,遮住乌青的手背,而后大步朝门口走去,“让他们把机子抬过来,靠着我的休息室的墙壁安装上去。” 墙面提前处理过了,工人安装的速度很快,半个小时后,机子装好了,沛沛上下打量。 “这是做什么用的呢?”她没弄明白。 “去打印室拿几个不要的纸箱过来,”池韫忘了自己身体上的不适,看着机子跃跃欲试,“我来演示一下。” 这可是大姨倾情为她打造的。 沛沛小跑着去打印室拿纸箱。 其他吃完午饭没事干的员工也围了过来。 池韫拎起一个纸箱做演示。 她先动作麻利地将纸箱拆解开,然后按照纸箱原先的折痕将纸箱折了几折,缩小它的体积,再接地气地将折叠的地方踩实,使纸箱不会再反弹回原来的样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所以颇具观赏性。 “池总怎么做什么都这么游刃有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后方,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们不知道池韫这套整理纸箱动作师承阿梅,并且经过多次实践以后才变得这么行云流水。 池总整理完纸箱,继续演示。 她面朝机子站着,从兜里掏出工牌,对准扫描的屏幕。系统识别她的身份,进入和她绑定考勤统计系统。 池韫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和账号,然后往张着口机子中投递了这个纸箱。 机子合上“嘴”,进行识别与换算,换算完毕后告诉屏幕前的人:“恭喜池韫,今天下班/明天上班您可以早退/迟到两分钟。当然,您也可以选择攒起来,在任意时间段、任意工作日使用,请根据以下提示做出选择。” 池韫在“兑换”和“攒”中选择了“兑换”,又在蹦出来的“迟到”或“早退”中选择了“早退”。 点完,她考勤系统上的打开时间立马变了,减少了两分钟。 众人惊呆了。 垃圾、废物可以兑换提早下班的时间? 这是新上任的池总给他们的员工福利吗? 挤晚高峰的打工人很需要这个,要知道,下楼冲地铁站,早两分钟晚两分钟区别很大。 要是一次性兑换半个小时……真是不敢想象以后的回家路途会多幸福。 “再拿一个大的给我。”池韫又找沛沛要了一个纸箱,折叠好之后放入机子中,这次兑换的时间是“五分钟”。 塑料瓶、废打印纸、废弃的办公用品、零食袋、打包袋……任何会对环境产生威胁,需要回收的东西都可以早这台机子里兑换。 具体值多少分钟,机子会判断。 兑换出来的时间可以马上用,也可以攒起来用,全部带薪。 池韫回到办公室以后,这两台机子面前挤满了员工,大家都跃跃欲试。 最高兴的是沛沛,池韫让她去打印室拿废纸箱,这孩子实在,有多少搬多少,全部搬了过来,这会儿池韫兑换完,剩下的纸箱都在她手里呢。 她要把兑换的时间攒起来,下周一开大早会的时候用。她不想提前半小时起床啊。 也有的拿废纸试了试,假如这张a4纸并非双面使用,机子会自动识别,然后吐出来,还给兑换人。 “纸张一定要物尽其用之后再丢进去。” “饮料瓶瓶子瓶盖的材质不一样,要分开投递啊。” “塑料袋团成一团,用两个提耳绑起来,省空间,又不会到处乱飘。有人在群里发了个教学视频,赶紧去看看。” 一整个下午,集团办公室都在讨论这件事,员工的积极性很高。 作为一把手,池韫也很高兴,这两台机子不仅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还能提高员工对垃圾废物的利用、回收乃至是分类的意识。 池韫不用愁通话次数了。 机子会自动把员工们投递的“废物”吐到她休息室里来,她只要稍加整理,打包装好,就能送到梨舟家里兑换。 用快递箱、购物袋、坏家电等物品兑换时间的员工也不在少数,池韫觉得梨舟提的要两袋白色垃圾才能见面的要求自己也能满足。 至于第三个,就有难度了。 按照前几天的经验,池韫判断以她一人之力一个晚上捡不完整片海滩的垃圾。要想全部捡一遍,就必须提前几个小时过去。 而要想兑换几个小时的早退时间,就得搜罗更多的白色垃圾放入机子。 一切进入了良好的循环,池韫满意这样的循环,同时觉得复婚指日可待。 感冒初期,池韫的身体没有太大的症状,就是虚。 她在家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挂了一早上的水,才动身去梨舟家。 梨舟不在。 池韫卸下几袋垃圾,堆放在梨舟院子的角落里,拍了一张照片,把哪袋里面装的是什么标注得清清楚楚,发给梨舟,并配文:【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梨舟没回。 等了几分钟,梨舟还是没回。 池韫走去隔壁找王奶奶和阿梅,想打探一下梨舟去哪了。 第23章 这婚怎么结的 “饼干,你真的长胖好多,是不是半夜起来偷吃零食了?”池韫屈膝坐在阿梅家院子的矮凳上,揉着饼干圆鼓鼓的肚子和脑袋,面带欢笑。 饼干躺在池韫膝上,四脚朝天,肉垫在空中飞舞,眼睛半眯着,特别享受。 阿梅在旁边说:“我作证,饼干每天半夜都要爬起来吃自己偷藏的零食,就在我的床底下。” 池韫弯起眉眼注视着这个小家伙,自从认作女儿后敌意烟消云散,怎么看怎么顺眼,“胖点可爱,多吃点,快点长大,等你长大了咱娘俩儿要一致对外,知不知道?” “什么叫一致对外?”阿梅不懂这话的意思。 池韫含糊而过,问起梨舟。 问阿梅知不知道梨舟是什么时候出的门。 阿梅从昨天起就没见到舟姐了,摇头说不知道。 池韫低头看着在阿梅家待得乐不思蜀的饼干,把住它的两只小爪子,耷拉着眉眼批评道:“妈妈走了,你也没过去咬住她的裤腿,让她不要走。等她给你找了个后妈,你就要改名叫鱼干、菜干、葡萄干了。这些名字哪有饼干好听?” 饼干特别委屈地呜咽两下。 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哪是它能阻拦的啊?它还这么小。 阿梅分不清形势,在一旁乐呵呵地说:“我觉得叫果干也挺好听的。” 她要是养条小狗,她就管它叫……梅干菜! “不好听,”池韫说,“只能叫饼干。”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王芳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饺子走到院子里,慢慢弯下腰,放在池韫面前的矮桌上,说:“小舟去荣城接杭杭了。杭杭在学校见义勇为把腿摔瘸了,她过去照应一下。” 说完又拿了双筷子放池韫手边,说:“没吃午饭吧?吃点饺子,我刚包的。” 第23章 “杭杭?”池韫松松地兜着饼干,仰头看着王芳,眨了眨眼睛。 突然冒出的这个杭杭又是谁? 王芳的身影往厨房去了,倒了点醋出来,把醋碟放在池韫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杭杭是小舟的妹妹啊,你不知道?” 她这问法带了点指责她们这婚是怎么结的意味。婚都结了,妻子的妹妹不认识? 池韫确实不认识,她从未听梨舟提起过,被王芳这么一问,顿时有点紧张,腆着脸皮搜集信息,“亲的?” 王芳摇头说不是,“小舟认的,杭杭是孤儿,没人照顾,小舟资助她上学。姐妹俩感情可好了,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不是亲的,胜似也减少不了池韫的危机感。 但要是亲的,这事也挺怪。阿梨是一棵梨树,那她的妹妹应该也是梨树变的。那这个世上,梨树成精的群体会和她们凤凰一样多吗? 扯远了,池韫回神,继续问道:“杭杭今年多大?” “十八,”王芳说,“大学快毕业了,学的是执法类的专业,说以后要跟她姐去海上闯荡,护卫海洋。” 不对劲,真不对劲。 池韫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探测情敌的雷达,让它别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做出不公允的判断。 可她已经极力拉扯了,仪表盘上的指针还是朝情敌的方向偏了偏。 “她一个大学生,一个成年人,腿瘸了不能照顾自己,还要麻烦别人?”池韫不是很理解这件事,特别是还要麻烦梨舟照顾这一点。 阿梨是干大事的人,照顾她的时间投入公益事业,万恶的捕鲸船都能推翻几条。 她凭什么让阿梨抽出时间来照顾她? 池韫放下饼干,拾起筷子,把饺子泡进醋里,翻滚了几下,得到了一个酸到不行的食物。 “倒不是过去当护工,”王芳想起昨天梨舟说起的只言片语,解释道,“杭杭的腿治疗了几天了,应该要出院了。姐妹俩好久没见了,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团聚一下吧。” “荣城那好玩的多啊,小舟放假了也没休息过,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休息两天放松一下,也挺好的。” 池韫连吃了三个醋饺子,嘴角被酸得垮下来的时候,收到了梨舟对她上条信息的回复,眉宇瞬间更阴郁了。 梨舟回复:【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回来了?就待荣城了? 她不是最擅长做计划,最懂得合理安排时间吗? 她能陪一个病患这么多天,十分钟的见面时间都安排不出来? 池韫放下筷子给梨舟拨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梨舟直接摁断了。 她不接自己的电话。 池韫感觉沾在饺子上的那几口醋在胃里翻涌,让她很不舒服。 梨舟可以不接自己电话吗?当然可以。 她提的那三样兑换条件只是给自己大献殷勤的机会,不代表她一定会接受。代入到情敌身上,也很好理解,池韫不希望梨舟什么电话都接,什么邀约都去。 她有拒绝的权利。 只是代回到自己身上时,难免觉得失落和凄凉。 设想一下,她劳心劳力捡完整片海滩的垃圾,定了一家餐厅,在餐厅里点了一桌子的菜等梨舟,她却告诉自己,她不会来…… 池韫很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昂首阔步高歌前进,取决于梨舟的主观意愿。 取决于梨舟是否愿意听到她的声音,是否愿意见到她,是否愿意和她坐在一张餐桌前,岁月静好地吃一顿饭。 很明显,昨天的梨舟是愿意,不然不会跟自己那么久的电话。 但今天,梨舟不愿意了。 是因为这个杭杭吗? ** 梨杭读的是海洋执法,跟长琪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一个导师。 梨舟之所以会来荣城,是因为她在黑珍珠0739号留下的影像资料中读取到了有用信息——几帧模糊的船舶影像。 几乎是刚接近“摄程”范围,无人驾驶的黑珍珠号就被水弹击沉了。 沉没前,摄像头拍摄到了几帧有效的画面。 只是距离太远,画面十分模糊,隐约可以看到船身的颜色,但船的轮廓、型号这些关键信息无法识别。 长琪将画面要走,截取成图片,让技术组的同事帮忙做一下清晰度修复。 不需要太高清,只要将大致的轮廓复原出来,她们就可以从进出港口的船只中比对出哪些是嫌疑船。 可修复也做了,比对也做了,没有船只符合要求。技术组同事根据图像复原的船舶形态十分特殊,是市面上少见的海船类型。 为了找到这类船舶的设计说明及功能介绍,长琪提议去自己母校的图档室走一趟。她们学校的图档室有全世界最全的海船类型库。 梨舟同意了,黑珍珠号沉没以后,她要设计一艘性能更好更容易隐藏的无人驾驶的潜水器,刚好可以用她们学校的系统调取最新数据做参考,就和长琪约着一起来了。 遇见梨杭是意外。 梨舟在校园里走呢,瘸着一只脚刚从医院回来的梨杭被两位善良的女同学扛到宿舍楼下,转头就看见了梨舟。 “姐——姐——”她冲梨舟挥手,然后单脚朝梨舟蹦去,兴奋不已,“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你就来了?你是来接我的么?” “不是。”梨舟直接表明自己的意图,“来你们图档室查点资料,查完就走。” 梨杭那只受伤的脚已经可以下地了,医生嘱咐她少用,但不是不能用,可她还是习惯把脚抬起来,蹦着,“你们走了,我跟你们一起走呗,老师布置了个作业,我回去用一下你的打印设备,你们查资料要多久啊?” “这个还不知道。”梨舟说,考虑到庞大的工程量及梨杭和长琪挺熟所以知道她真实身份这件事,梨舟当场抓壮丁,“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池韫发来信息时,梨舟面前摆放着五大摞最新的海船类型图,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翻阅完毕。 池韫打来的电话,梨舟选择直接挂掉,是因为她现在很忙,不想谈情说爱。 就是单纯地不想。 第24章 心态崩了 三人在图档室看了一天的资料,被各式各样的船舶类型弄得眼花缭乱。 仅凭一张模糊的海船轮廓图,找出它的型号,是大海捞针吗? 应该比那简单吧。 据图档室的资料显示,登记在册的船舶类型也就几百种,每一种类型下的细分型号几种到几十种不等,就算乘起来算,也是一个有限的数量。 不可能全翻一遍还找不到。 会不会是她们看得不够仔细?或是找错了参考特征? 欲要再来一遍时,快速恢复战斗激情的梨杭准备另辟蹊径,“姐,没修复的图片给我看一眼,可能那个还更好找。朦朦胧胧的,对我来说更有感觉。” 梨舟打开原视频让梨杭看了一眼,越看,梨杭越觉得不对劲,然后眉头拧成麻花,“你们说,这个会不会不是一艘船,而是一艘巨大的潜水艇啊?露在水面上的只是它的一小部分。” “这部分只在水面作业的时候展露出来,潜入水底就收回去,所以边缘有这些不规则的形状。” 梨舟和长琪围过来看,越看越觉得梨杭说的有道理。 她们思考捕鲸船的方向错了。 ** 池韫这几天有事没事就往梨舟家跑,送自己整理完毕的塑料瓶与白色垃圾。 员工只会将瓶盖与瓶身分离,稍加清洗后投入兑换的机子,池韫要将它们一个个弄扁、踩实,按照材质和大小分门别类地装好。 她有一点强迫症,总觉得这是送到梨舟手上的东西,一定要整洁又美观。 眼看堆在院子里的麻袋从一个角落慢慢堆到半个院子,梨舟还没回来。 池韫每天给梨舟发一次院子的照片,发自己攒下的机会,但不说别的,不进行兑换。 她学乖了,在没有弄清楚梨舟的态度为何发生转变之前,她不应该浪费这些辛苦攒下的机会。 休息日的傍晚,海边人很多。 海风轻柔,被夕阳染红的大海荡起逐层递进的波浪,像布料上的褶皱,一层一层地朝着岸边的人涌来。 成群的人在浪花中嬉戏,成对的小情侣在夕阳下漫步。 池韫坐得有点远,隔着一个沙滩,隔着一条绿化带,坐在观光道边上的休息凳上,抱着饼干,望着被暮色蒙上一层轻纱的海面,兴叹道:“咱娘俩儿怕不是被一起抛弃了。” 怀里的饼干有异动。 先是翘起尾巴,趴在池韫肩上,对着马路尽头的方向吠了几声,然后挣脱池韫的怀抱要下地。 下地之后,它撒开脚朝马路尽头跑去,耳朵一漾一漾的,很是兴奋。 池韫喃喃完那句话就走神了,起初还没意识到突然兴奋的小崽子意欲何为,视线追过去之后,才醒悟。 第24章 能让毛孩子又蹦又跳的只有一个人。 能让她骤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瞬不瞬望着的,也只有一个人。 看到梨舟的那一刻,池韫真的很委屈。 这几天堪比度日如年,思念是汹涌的,时间又是慢慢蠕动的。 她真的……好想她。 可视线定在大路上,看清梨舟不是一个人回来,旁边还跟了个拉着行李箱,皮肤白净的女孩时,池韫眼睛里的水雾很快又隐了下去。 两人并肩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很少有人有耐心走这么远的路。 可她们就这么不紧不慢,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然后,饼干加入了她们。 梨舟把它抱了起来,旁边那个白净的女孩子换了只手拉行李箱,倾身,用另一只手揉着饼干的脑袋,逗它。 池韫觉得刚才的话说错了,被抛弃的不是她们娘俩儿,只有她。 从烟盒里拿了根烟出来,池韫轻轻含住,用打火机点燃。 转身坐回椅子上,池韫的神情有些木然。 望着逐渐失去光彩的暮色,她嘴边溢出薄薄的烟雾。 她坐的观光道和她们走的马路不是同一条,所以不会有交集。 但她这个缺德的,又把车停在梨舟门口了。和上次一样,梨舟要想进门,得先过来让自己把车挪开。 所以她们会有交集的。 池韫静静地等嘴里这根烟抽完。 不远处,梨舟家门口,被阻拦的梨杭大声吐槽这个无良司机:“谁家停车这么停的?还停别人家门口!她好意思?” 甚至想上去踹两脚。 梨舟微微侧身,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阻拦梨杭道:“一会儿就开走了,我们从后门进去也是一样的。” “这要报警吧?我得把她的车牌拍下来!”梨杭怒发冲冠,咽不下这口气。 “别管它,赶紧弄你的作业去。机子就一台,我要赶着布展,明天一早就要用,你什么时候可以用完?” 往后门走会经过院子,梨舟自然看到了院子里一个个堆得整齐的麻袋。 “我晚上通宵,很快。” “越快越好。”梨舟说,“还有,院子里的这些原材料不要动,你要用就用仓库里的那些。” 梨杭知道她姐要求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被轰出门,叠声道:“知道啦知道啦。” 到后门口,梨舟掏出钥匙开门,怀里的饼干挣扎着要下地。 梨舟弯腰把它放了下来。 小崽子迈大步朝来时的路跑去。 “它干嘛去?”梨杭落后一小节,行李箱在鹅卵石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见饼干从她脚边蹿过,问道。 “应该是去隔壁院子找阿梅。”梨舟说。 梨杭望了一眼隔壁屋子,又望了一眼来时的路,指了指,“可去隔壁……后门过去不是更快吗?都走到这了。往回走不是要绕一大圈?” “它爱跑,让它跑。”梨舟淡淡道。 饼干不是去找阿梅,它回去找池韫了。 池韫浑身都被苦涩的烟味充斥着,叫不应,唤不回。 饼干叫了两声,见没效果,张嘴咬住池韫的裤腿,用力地拖了拖。 这一拖才将池韫唤回了神,她低头看它。 饼干在邀请她回去,脑袋一摆一摆的,黑亮的眼睛很有神。 池韫噘嘴,将自己的裤腿扯了回来,伸手拨拨饼干的脑袋,赶道:“你回去找她吧,我就不去了。” 饼干端正地坐在池韫脚边等着,微微倾斜着脑袋,晶亮懵懂的眼睛在问:为什么? 她们期待的人回来了,为什么不去见她? “她肯定不想见我。”池韫嗒然若丧,“她现在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饼干还想招呼池韫一起回去,毛茸茸的脑袋在池韫腿肚子上撞了撞。 池韫伸手赶了赶,说:“饭点了,赶紧回去吃好吃的。” 想到饼干日常吃的狗粮,池韫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的心情雪上加霜了。 上回饼干要给她展示自己的饭碗,穿过白色栅栏,穿过梨舟家门缝,从屋里叼了一个铁盆子出来。 里面还有一颗泡软的,没被吃掉的狗粮。 池韫闻了闻,发现小奶狗的狗粮是用梨子水泡的,心立马酸得不得了。 饼干过得可比她好多了。 她想喝梨汁还没处讨呢。 “你回去吧。”在饼干再三确认的眼神中,池韫又挥手赶了一次。 抱在怀里已经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小狗,一步三回头地跑走了。 晚星初现,海边的人也走光了。 大海撕开了平和的面目,变得汹涌起来。 池韫又从兜里掏了根烟出来。 ** 整片海岸被幽蓝色的夜幕笼罩时,池韫过来把车挪走。 一直挡着人家的门口也不好,万一里面的人要出来,岂不是不方便? 池韫将车停在自己坐的休息凳旁边,站在车旁,盯着梨舟家的院子看。 几个要素在她脑袋中一闪而过。 亮着灯的房间、一起进去的两个人、那只白色的行李箱…… 跟阿梨一起回来的这个人今晚要住在她家里? 池韫双目紧盯梨舟家的大门,秀眉拧起,不是很想接受这个已经在脑袋里成型的猜测。 这个女孩子就是王奶奶口中的梨杭? 她是阿梨的妹妹?所以她住在阿梨家里? 难道原先……她们也住一起? 不管原不原先,现在她已经成年了,为什么还要和阿梨住在一起? 没钱住外头的话,她出钱给她买一套房行不行? 池韫只想着给自己列一二三步登门入室的计划,并把它当做最终目标来实现。没想到,有人这么轻易就进去了…… 池韫承认,她被这个碍眼的事实刺激得心态崩了。 所以当她看到梨舟的身影出现在阿梅家的院子时,池韫不顾一切地上前,拦下了梨舟。 第25章 手给我 脚步定住以前,池韫的冤屈上长着刺,恨不得把所有惹她不快的人都扎一遍。脚步定住以后,池韫对上梨舟平静如水的眼眸,冤屈软了下来。 是受尽苦楚后碰到一个会为她伸张正义的人,自然而然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委屈。 语气和表情也是。 池韫觉得,在梨舟面前,自己永远不会有硬气的那一天。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她问的是:“在你家留宿什么条件?院子里的那些加起来够不够?” 如果不够,她可以提,池韫不介意今天晚上就把整片海滩上垃圾捡个两遍三遍。 可梨舟说的是:“没有这个选项。” 都已经离婚了,梨舟认为没有设置这个选项的必要。留宿什么的,本就不在她考虑的范畴。 池韫咬了咬下唇,凝眸问梨舟:“为什么没有?” “我觉得没有必要。”梨舟简单直接。 池韫眼底泛起一层泪光。 今晚横亘在她脑袋里的,只有这么一个执念。 既然被拒绝了,那就……回去舔伤口吧。 池韫垂下眼眸,低声应:“好,那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根据地走去。 看着池韫离去的身影,梨舟眸光微闪,食指不自觉地摸索拇指的指尖,耳畔响起王女士的话:“那孩子天天来,早上来一次,中午来一次,晚上来一次。” “来了在你家门口站会儿,在海边坐会儿,然后跟阿梅沿着海岸捡垃圾。” “头天来的时候很高兴,还在我们家院子里坐了会儿。后来她想知道你去哪了,我就告诉她了。” 梨舟坐上长琪的车启程去荣城时,刚好碰见了买菜回来的王芳,就聊了两句。 多的事不便多说,梨舟只说这趟去荣城是找梨杭的,会在那待两三天 梨杭腿摔瘸的事,王芳前阵子就知道了,一结合,就跟池韫说,梨舟此行是去看去望妹妹,照应妹妹腿上的伤,再叙个旧的。 梨舟本就是拿梨杭挡箭牌遮掩正事,王芳怎么想的,她都不在意。 只是,王芳说:“我跟那孩子说了以后,她的情绪一下子就变了。” “约摸着吃梨杭的醋了,说杭杭一个大学生,怎么自己照顾不好自己,还要来麻烦你。” “她还真是什么醋都吃。” 梨舟心想,还不单单是吃醋这么简单。池韫的这些情绪转变,和她也有关系。 “这几天,她来得早回得晚,不捡垃圾就坐海边抽烟,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一看就是把我说的话放心里了,还较真起来。我寻思着,是不是得跟她解释解释?” 王芳特意找梨舟来,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情况。 至于解释,她解释又没用,得梨舟去解释。当然,前提是梨舟愿意的话。 第25章 她不愿意,任由那朵花枯萎也没事。 这是她们俩的事,而且王芳看出来主导权在梨舟手上了。 当时梨舟没表态,只说自己会看着处理。 这会儿看着池韫渐行渐远的脚步,梨舟内心又有点动摇。 池韫回到了黑车旁,不过没有上车,而是从车里拿出了一盒烟,攥在手心,带到石凳边坐下。 梨舟回来时,池韫就在这里坐着。 听王女士的意思,这几天她都坐在这里等她? 越想脑袋中的想法越不坚定,梨舟转身回工作室。 一楼的等离子设备和打印机梨杭在用,梨舟无法借助工作转移注意力。 她抱了本画册上楼,准备画一画潜水器的设计稿。 画图的桌子靠窗。 窗户面向大海,梨舟抬眼就能看到枯坐在海边的池韫。 她的目光不自觉在池韫身上停留。 在外十分注意自己仪态的人此刻松松垮垮地坐着,后脊贴着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靠背。 夜里降温后,这些休息凳鲜少人去坐,一是石材不适合久坐,二是天冷冻屁股。 她怎么还在那坐着? 她……不回去吗? 梨舟画一笔就会抬一次眼,自然没错过一个小时后,从自己院子走出去,并坚定地朝那辆黑车靠近的梨杭。 梨舟的目光一下收紧了。 梨杭去找池韫……她去找池韫做什么? 梨杭没认出池韫的车,但认出了池韫这个人。 她起身拿打印出来的模型时,看见了隔壁院子里和她姐低声交谈的“前姐夫”。 对于池韫,梨杭真没什么好印象,每天都烧香拜佛祈愿她们早点离婚。 现在她们已经离婚了,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是在纠缠她姐吗? 池韫不认识梨杭,但推测梨杭认识她,不然也不会过来找她。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这个对她释放出敌意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未走到近处,梨杭便不满地出声询问。 “这不关你的事吧。”池韫面对梨舟时的委屈脆弱、独处时的失落伤感,顷刻间消失不见。面对一个浑身是刺的人,池韫不介意用张牙舞爪来对付她。 “梨舟是我姐姐,这当然和我有关。你们已经离婚了,已经一拍两散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来纠缠她?”池韫的花边新闻,梨杭看过不少。起初梨舟和她结婚,自己就阻拦过很多回。现在她们两个终于离婚了,她希望这个人离她姐远点。 “且不提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你们有血缘关系,她是她,你是你,你凭什么管她的私事?就算我们离婚了,我也有重新追求她的自由。她都没……” 池韫想说的是她都没来赶我,你凭什么来赶我? 但想起梨舟今天的态度,她的语气不是很坚定。 而这抹不坚定刚好地被梨杭捕捉到了,她露出嘲讽的笑容:“我姐不想理你吧,她连话都不想跟你说。” “是你单方面在纠缠她。” 这话戳中了池韫的心事,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距离太远,梨舟看得到两人在交流,却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也看不到她们脸上的神情。 几分钟后,梨杭转身朝院子的方向走,池韫却站在原地不动。 梨舟的目光停驻在池韫身上。 她看见她原地了一会儿,手插兜,从兜里掏出烟盒,又往嘴里递了一根烟。 一个晚上,她抽了多少根烟了? 那抹细微的火星在黑夜中眨动,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池韫抽烟的频率比刚才快多了,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眼看半盒烟都抽完了,梨舟坐不住了,下楼问梨杭:“你刚刚跟池韫说了什么?” 梨杭说:“没说什么,就呛了她两句。” 梨舟皱起眉头,隐隐有些动怒:“她就是个小气的,你呛她做什么?” 梨舟语气里袒护的是谁,一听便知。 “我这不是……”梨杭一口气下不去上不来,堵着了。 梨舟拉下脸,直然道:“我跟她的事,你不要管。” 她拿起车钥匙,抛到梨杭面前的桌子上,赶人道:“帮你联系梧州站的站长了,她那边的机子空着,你过去用她那台。” 梨杭明白自己触了她姐的霉头,她姐不高兴要拿她开刀了,顿时气就瘪了,声音也弱了下来:“姐,现在半夜了,这个时候过去打扰人站长,不好吧。” “那你明天白天去打扰她也可以,”梨舟说,“我要的是你马上滚蛋。” “这么晚了,我也没地方去啊,晚上我去哪睡觉啊?”梨杭露出哀求的神色。 梨舟不为所动,“不是给你车钥匙了,开车随便停在哪个路边,都能睡。” 梨杭叫苦不迭。 梨舟没给她选择的余地,她只好卷铺盖走人。 将人送走,梨舟去了海边。 石凳上太凉了,池韫曲起膝盖,坐在了草坪上。 嘴里的烟抽完,她送了根新的到嘴边,刚用嘴含住,旁边伸来一只手,用一贯清冷的声音对她说:“烟。” 池韫抬头望去,见是梨舟,鼻头立马酸了。 梨舟找她要烟,不可能是要来自己抽的,只能是来缴她的。 池韫看着板起脸来的梨舟,把嘴里的烟摘了下来,递了过去。 梨舟拿走了这根烟,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近池韫的这只手继续伸着,说:“还有。” 池韫垂下脑袋,手在口袋里窸窸窣窣摸了一通,把剩下的烟递了过去。 梨舟掌心向上,仍保持索要东西的状态。 池韫掏了掏,把打火机也送走了。 这下是真没了。 可梨舟的两只手完成一次物品传递后,又朝她伸来,还要缴她的东西。 池韫低头看地上的草,委屈极了。 想进她家进不去,坐这抽根烟也不让,失恋的人怎么这么难…… 梨舟的手没有收走,一直在那等着。 池韫越想越委屈,拍扁自己的兜以证清白,吸了吸鼻子道:“没了,都让你缴了……” 梨舟的手朝前伸,说:“手。” 池韫愣住,抬头看梨舟,眼神中透着不解:“什么?” “手给我。”梨舟说。 第26章 心痒难耐 池韫仰头, 怔怔地看着梨舟,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将手掌落在梨舟掌心。 梨舟拢紧四指, 施力, 将池韫拉了起来。 在地上坐得太久,池韫的腿有点麻, 迈不开步子, 梨舟牵着池韫慢慢走。 被她牵着的人手指冰凉,体温偏低的梨舟都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意,不自觉将手指收紧了。 池韫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呆呆地望着梨舟的侧脸及背影, 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梨舟领先她一个身位,二人的手……确实是拉在一起的…… 阿梨怎么会突然过来缴她的烟,还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要牵着她去哪里呢?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前走,谁都没有出声。 到梨舟家门口,梨舟用空出的那只手将白色的院门打开了。 院门背后有一个简易的门栓, 梨舟通常是不锁的,只是将栓挂上,让门不要被风吹跑。 池韫没走过正门, 每次放麻袋, 都是站在围墙外往里搬, 这头堆满了, 还得跑那头去, 计较着分寸。 没想到这门这么好开。 池韫就这么做梦般地被梨舟牵进了心心念念的房子。 院子的角落里, 池韫堆放的麻袋排着长长的队伍。 她越过了它们, 将它们远远甩在身后,然后上了台阶, 进入梨舟位于一楼的工作室。 白色小屋里面的构造,池韫设想过很多回。 屋里的陈设、布局比她设想的更开阔,也更简洁。 布展的缘故,梨舟工作室的一面墙壁前堆放着一箱一箱已经打印好的鱼骨头,等过几天,这些箱子被拉走,她的工作室会更空。 梨舟喜欢大空间。 放慢脚步慢慢地往前走,池韫看见了梨舟挂在墙上的设计图,看见梨舟放在展示柜上的工艺品。看见了一台饮水机,看见了一扇很大的窗户。看见了梨舟伏案工作时坐过的凳子,也看见了她工作劳累时用来喝水的水杯。 凭借这些要素,池韫可以想象梨舟这间房间里专心干一件事的模样,她一坐就是一上午,还不时拿起水杯补充水分。 引人注目的是那台足足有一面墙高的处理设备。池韫捡来的垃圾会在这里被热解,被还原成元素,再组合出操作者想要的物质,完成资源的重复利用。 对于资源再生的过程,池韫了解并不多,还期望梨舟能给她介绍介绍,结果梨舟牵着她在一楼走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就要带她上二楼。 第26章 池韫闷着声不说话,梨舟去哪她去哪,乖乖地跟在后面。 走楼梯时,她的手被拉了起来,两只相扣的手交形成一个连结,像剪彩时坠在中间的大红花,很有分量。 池韫的视线频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已经走了一层楼了,她还是觉得恍然如梦。她怕这是她生病生糊涂了不小心合上眼做的梦,她用力说一些话、做一些动作,梦就会碎。 梨舟带着池韫从二楼的楼梯口走了进来。 已经吃过晚饭在狗窝里打盹的饼干听见动静,将眼睛掀开了一条缝。见是梨舟,它眼睛半睁,懒洋洋地靠着枕头,窝在后面的尾巴很轻很慢地摇了一下。 晚上它已经跟主人叙过旧了,主人让它早点休息,它就听话地来了狗窝。 又走了两步,梨舟后面出现了池韫。饼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惊喜地从狗窝里爬了起来,两只脚搭在“蛋挞”边缘,冲着池韫兴奋地“汪!”了一声。 尾巴在身后摇得很欢。 池韫这会儿脸上有笑意了,想抬手和饼干打招呼。 梨舟先她一步,对饼干发号施令道:“很晚了,睡你的觉去。” 小饼干一头栽进自己的狗窝里,抬起一条腿挡住脸,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出现在绒毛间隙,偷偷看着。 梨舟领着池韫从玄关走到厨房,走到客厅,走到洗浴室,再走到卧室。 二楼客厅大房间小,而且就一个卧室,同样的空旷与简洁。 看过梨舟的房间,池韫把梨舟拉停,问道:“你家就一个房间吗?” 梨舟说:“是。” 梨舟房间里的床铺明显是单人床。 这么小的床,睡两个人挤了吧? “那……”池韫疑惑,“你妹妹回来时睡哪?” “必须要在我这里休息的时候,她睡底下的工作室,”梨舟声调平平地说,“要休息了,就用打印机打印出简易的床板,搭在凳子上就能睡了。” 梨杭走了,梨舟通常会选择在第一时间将床板融掉,重新回收利用。不然这么大的东西,占用空间,她看着难受。 池韫忽然很想笑。 这妹妹过得可比她想象的惨多了。 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走廊也看了。 梨舟自觉完成任务,带池韫回到上二楼的玄关处,松掉已经交握很久的手,正色道:“你好奇的不就是这里面的构造,现在带你看过一遍了,你心里的气是不是消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气?”池韫眸光似水,静静地、闪亮亮地看着梨舟。 这还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梨舟说:“很晚了,气消了就赶紧回家。” “我想来你家不是好奇里面的构造,”池韫摩挲着被梨舟握暖的那只手,表明心意道,“是想和你住在一起。” “我说的留宿是这个意思。” 住一起? 梨舟皱眉,不是很能理解,她提醒池韫:“我们已经离婚了,已经脱离婚姻关系了,你不会还沉浸在过去那种生活中吧?” 确实,现在说住一起有点早。她们什么进展都没有呢。 池韫今晚被梨杭气糊涂了。 “先不说这个,”池韫问起另一个自己关心的话题,“这几天,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离梨舟更近,能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梨舟眸色晦暗了几分,并且有意移开目光,“没有为什么。” “肯定有原因。”池韫笃定道。 态度转变太明显了,梨舟刚才的态度和现在就不一样。 刚才她处处透着关心,这会儿的神色却是疏离的。 她又要不理她了。 池韫皱起眉头,急了起来,脑袋因情绪上涌有一瞬间的晕眩,还未平息完毕,就急急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梨舟也想知道为什么,她回正身子,对上池韫微微发红的眼睛,沉声问道:“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做这些,又是为什么?” “我喜欢你啊!我想和你在一起……”池韫脱口而出。 梨舟怔住,喃喃:“你现在……喜欢的是我了么?” 池韫没听出梨舟那句话的深层次含义,她头昏脑涨,脑袋烧得厉害,红着眼睛不停地说:“我喜欢你,我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就会吃醋……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总是害怕你会属于别人……” 她说得越多,梨舟眼睛里的光线明暗更替得越快。 过了一会儿,再望向池韫时,池韫眼中的疏离已经被另外一种神色掩盖。 此时的梨舟,温柔而动人,是池韫最熟悉、最喜欢的模样。 池韫怔怔地看着她,瞳孔中清晰地映出梨舟的脸。 两道目光交汇,明亮闪烁,有什么东西悄悄燃起来了。 池韫身随心动,主动靠近梨舟,伸手捧住那白皙细润的脖颈,微卷的长睫在灯光下轻轻打着颤。 急盼的目光被热浪袭得往下沉去,落到梨舟纤巧红润的嘴唇上。 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梨舟似有所感。 她并未推拒。 只是池韫的唇刚挨上她的,她便发觉了异处。 此时闭着眼睛亲吻她的这个人,呼吸烫得过分了。 与她相触的薄唇也是,火炉一般。 还未等梨舟出声询问,仅是在梨舟唇上贴了一贴的池韫,抵抗不住病魔的侵袭,闭着眼睛倒在了梨舟肩上,搭在梨舟脖颈上的手也垂了下来,软弱无力地挂在自己身旁。 “阿韫——阿韫——” 梨舟惊觉不妙,抱紧池韫,急声呼唤。 池韫彻底晕了过去。 拥抱致使两人的脸颊、脖颈紧密相贴。梨舟发现,除开垂在两侧的手臂,池韫袒露在外面的肌肤一处比一处烫。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病还没好吗? 梨舟将池韫抱去了床上。 ** 休息日的夜晚,本该是潮湿黏腻旖旎动人的一个晚上,沛沛却独守空房。 她女朋友出差去了,要一个礼拜才能回来。 吃完晚饭,沛沛在三号楼等女朋友的电话。这是她们一直以来的习惯。 顺利接通后,两个你侬我侬的小情侣煲了三个小时电话粥。女朋友明天要工作,想挂了电话早点休息,沛沛死乞白赖,想缠着她再说一会儿的话。 这也是她们习惯中的一环。 正跟女朋友好言好语地撒娇呢,梨舟的电话打了进来。 沛沛被这个名字炸得吓了一跳,登时手忙脚乱起来,“乖乖,先不跟你说了,领导的领导找我,感觉是要命的事,我今天可能会交代在这了,挂了,先挂了——” 梨舟只有有事才会给沛沛打电话,且多数跟池韫相关。 本以为两人离婚后,自己和舟姐也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半夜,舟姐居然给她打电话了!不会是池总出了什么事吧! 想到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公司领导人,沛沛紧张不安地接起梨舟的电话,张口喊了一声:“舟姐。” 对方跟她客套了一句,沛沛忙道:“是我是我……没睡没睡,我还没睡……” “你问池总打了几天的点滴啊……我想想……就头两天,头两天有医生来我们公司,后面池总就不让她们来了,说自己已经好了……” 梨舟手握通讯器,看着床上烧得一塌糊涂的池韫,心说这哪是好了的状态。 明明病得更重了。 这样的体质还敢在风口吹风,还抽了那么多的烟…… “她注射的那些药物,你那里有明细吗,有的话发我一下。”梨舟问道。 “有,”沛沛对着电话里的那道声音点头,“我这儿有,马上发您。” “嗯,赶紧。”梨舟轻轻催了一声。 明明声音不大,语气也是柔的,沛沛却有一种顶着压力的感觉。 舟姐不怒自威的气场太可怕。 沛沛快速登录账号下载资料,顶住压力发完,才问起池韫:“池总复发了吗?她病得厉不厉害?现在有人照顾吗?” 身为助理,沛沛一直很尽心。 池总没人照顾的话,她会立马打电话联系护工,让她火速赶往池总的家。 “她现在我家,我会照顾她。”梨舟一边查看池韫的病例一边说,“要去联系一下医生了,先挂了。” “好好好,舟姐您忙您忙。” 挂掉电话的沛沛傻愣愣地看着通讯器,回忆梨舟说的最后两句话。 池总在舟姐家? 池总生病了,舟姐说她会照顾…… 什么情况啊,这是?! 第27章 ** 上次给池韫注射药物的医生是江华总院的,离梧州太远,联系她过来少说也要两个小时。这人烧得这么厉害,怕是一刻也等不了。 而且梨舟记得池韫说过,这人扎针的技术一点也不好,扎了五次才找对地方。 还是别让她来了。 梨舟翻开通讯录,给梧州当地社区医院的王医生打电话。 王医生石头厝本地人,和梨舟相熟。这么晚了,接梨舟电话一点脾气没有,一团和气地问:“小舟啊,这么晚了,谁生病了?” 通常梨舟打电话来,都是替邻里乡亲联系的。 她自己倒不常生病。 这些邻里乡亲和王医生多少都有点亲戚关系,听见谁病了,问清楚情况,她会马上安排医护人员过来。 可梨舟这回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只凤凰生病了,现在发着高烧,需要马上退烧。” “我把她之前打点滴的清单发给你,你参考一下,备好药就过来。她现在烧得厉害,昏迷不醒。” “凤凰啊?”王医生“哎哟”了一声,赶紧从值班室的床上爬起来,忙问道:“谁家的凤凰啊?咱梧州有凤凰吗?” 又改口,“先不问这个了,她现在烧到多少度了?有没有脱水啊?” 王医生这么急切是因为,法律规定了,只要你是个医生,接到凤凰的求助电话,就得第一时间赶过去救治。贻误病情的,轻则吊销执照、丢失饭碗,重则判刑,负法律责任。 这是凤凰入世时,凤凰家主和政府谈的条件。 一通这样的电话,整个医院都得动起来。 “四十三了,我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还是降不下来,你赶紧来。”梨舟催促。 不用梨舟催,王医生也知道快。 她衣服套反了都没管,赶紧联系社区医院的同事帮她准备药物。 “现在这只凤凰在哪呢?”准备得当的王医生带了两个助手,给梨舟发语音。 梨舟回道:“在我家,我把门打开了,你们到了,直接把车开到院子里来。” 还好不远。 王医生赶忙催促司机上路,“好好好,我十分钟到。” 将通讯器放下,梨舟看着床上脸颊烧得通红的池韫,起身拧了块湿布,盖在池韫的额头上。 昏迷中的池韫眉头紧皱,很不舒服。 要听话点,前几天就把点滴打完了,现在哪里还用受这个苦? 感冒初期症状都比较轻,一但开始发烧,难受劲儿就上来了,病也好得慢,是在原来就比较慢的基础上,慢上加慢。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梨舟手探到被子里,握了握池韫的掌心。 刚才池韫的掌心还是凉的,现在一同烧起来了,往外涌着热气。 梨舟将池韫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将池韫捂严实。 烧这么久了,汗也不出,这烧什么时候才能退? 好在几分钟后,王医生到了。 梨舟给王医生让位置,同时将饼干安置到一楼的工作室,小狗听见动静就睡不着觉了,睁着黑亮的眼睛过来查看情况,梨舟怕人走来走去的踩到它。 凤凰感冒发烧的病症都不复杂,对症下药的药也有。只是她们体质特殊,用药要比常人的计量多一点,治疗的时间也更长。 王医生在医院配好了药来的,助手帮忙将挂点滴的支架支起来,把药包挂上。 “先打点滴吧,口服的药等她醒来再说。” 梨舟上来了,回到了池韫身旁,听王医生这么说,她弯腰从被子里将池韫的手掏出,放在王医生面前,并告诉她池韫的情况:“她的血管不好找。” 王医生抬起来看了看,又把眼镜往上抬了抬,皱缩着脸眯着眼睛看,“确实不明显。” 她施力拍了拍,又在灯光下反复找寻,要下针的时候,梨舟在旁边说:“她怕疼,你最好一次就扎对位置。” 王医生后背一凉,即将扎到池韫手上的针往回缩了缩,赶紧转身招呼助手,“小罗,你过来帮我照一下,我再确认下。” 梨舟语气淡淡的,却透露出如果扎不好,要你好看的意味,王医生压力倍增,不敢懈怠。她叫来了助理,要来了探照灯,仔细分辨池韫血管的走向。 真不怪人家,王医生从医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不好扎的手背。 她背面侧面,换了很多地方,连池韫的脚都看了,还是没找到一块好下针的地儿。 还是手背吧。 王医生用她兢兢业业积攒了二十年的经验下了针,针尖缓缓推进池韫手背的时候,床上的池韫皱了皱眉,站着池韫身旁的梨舟也皱了皱眉。 王医生抬头看着缓缓注入到池韫身体里,流速均匀的药物,松了一口气,道:“成功了。” 梨舟紧绷的那根神经松了松。 药物注射到池韫身体里,很快就发挥了药效。池韫没那么难受了,眉头渐渐舒展开。 “小舟啊,这位池小姐一共要挂十二瓶的水,预计八个小时,我们需要留个人在这看吗?” 按理说是要留的。可这毕竟是梨舟的家,又是大半夜,一个女孩子独身一人,不知道会不会给她造成不便,所以还是先问问。 梨舟很干脆地拒绝:“不用,我在这看着就行了,天亮药物注射完了,我会给你们发消息,到时候你们再来一趟看看情况。” 梨舟做事稳当,又有责任感,石头厝里的人无一不称赞,王医生心里是放心,但口头上还是要叮嘱一句:“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啊,今晚我手机都开着,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梨舟也懂一些医术,应急的事,她能处理,点点头道:“会的。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送三位医生下楼,然后折返,上楼的时候,饼干在楼梯旁边等梨舟。 “你也要上去?” 饼干用脚扒拉着好不容易拽到楼梯边的狗窝,向上看的眼睛里写着:想上去。 梨舟弯腰把饼干抱起来,另一只手拎着它的小窝,上了楼。 到房间门口,梨舟把饼干和它的窝放下,进去看池韫。 门虚掩着,饼干后脚就进来了,还把它的窝一起拖了进来。 梨舟看着在池韫床边打地铺的饼干,柔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第一次见面,一个嚷着要给狗改名字,一个隔着窗户不停地吠。 她还以为这俩不会有好好相处的时候,这才几天呐,好像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过命的交情。 “她拿吃的贿赂你了?”梨舟低声,又问。 饼干脑袋枕在“蛋挞”的边缘,眼睛困了,要眯不眯的,但还是一直盯着池韫的方向看,不让眼睛闭上。 它应该知道床上的人病了吧。 “她没事,你安心睡吧。”梨舟发话了,“睡一觉醒来,明天她就能陪你玩了。” 饼干视线挪回来看梨舟,呜呜咽咽地叫了两声。 “睡吧。”梨舟说。 梨舟把卧室的灯光调暗,饼干闭上沉重的眼皮,窝在窝里睡着了。 梨舟的视线停留在池韫正在挂水的那只手上,看看它是否放得自然、舒适,需不需要调整? 多看几眼又不免想起方才扎针的场景。 池韫的手背连同整个手臂都是一个颜色,血管混在里头,确实不明显。 但要是碰到一个眼力好的医生,手上的功夫也很好,是不是就不用再受扎错血管的苦了? 梨舟蹲低身子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自己倒是能分清楚…… ** 药水持续不停地工作着,天亮的时候,池韫的烧退了,体温回到正常范畴。 梨舟看了一夜的实操视频,抬头就看见天光大亮,朝阳沿着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 她起身,走了过去,将窗帘拉紧,回眸的时候,看见池韫醒了。 “阿梨……”池韫的声音干涩极了,声带极不流畅。 “我去给你倒点水。”梨舟说。 又回过头来叮嘱,“手上扎着针,你先别乱动。” 池韫转动眼球看见顶上的药包,猜到了当下的情况。她这是……发烧了? 紧接着又想起昨天晚上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池韫闭起眼睛,悔恨地蜷了蜷手指。 她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晕倒呢!那个吻,到底亲没亲上? 皱眉回忆着那事呢,梨舟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递给池韫道:“喝点水,润润嗓子。” 玻璃杯不好饮用,梨舟给池韫拿了个带吸管的杯子。 池韫打量着那个杯子,积极且主动地用手肘将上身撑起来一些,侧身含住硅胶吸管,舌头裹着它,用力吸了两口。 第28章 为数不多的感叹喝水不那么难受的时刻,就是嗓子渴到冒烟的时候。 还有就是用梨舟喝水的杯子喝水的时候。 池韫把这杯水喝得见底了,才示意自己不喝了。 梨舟把杯子拿开。 “我发烧了吗?”池韫躺回枕头上,半睁着眼睛问。 整个人很虚。 “你还知道自己发烧了。”梨舟有账要和池韫算,“生病为什么不继续治疗?在风口吹了那么久,还抽烟。” “抽烟有害身体健康知不知道?” 池韫看着梨舟逐渐变凶的表情,瘪着嘴交代:“这段时间我心情不好,要先治心理的病,身体的就没顾上。” “抽烟也是心情不好才抽的。” 梨舟眉头皱了皱,停顿了很久才说:“我跟梨杭不可能有什么的。” 她不就误会了这个吗? 见梨舟在消解自己的醋意,池韫眼睛睁开了,趁机问道:“跟林山榆呢。” 梨舟说:“也不可能。” 池韫紧接着又问:“那跟余夏琳呢?” 梨舟:“……” 是不是要把她身边的人全问一遍? 梨舟只要犹豫一秒,池韫就想入非非,一身醋味地说,“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头号情敌。” 梨舟不跟她在这里兜圈子,把话题扯回池韫身上,“以后把烟戒了。” 戒烟对池韫来说不难,一个是维持这样的交流现状,一个是,“要是每天都有梨汁喝,我就能戒。” “戒烟就戒烟,为什么还要喝梨汁?”梨舟有些恼了。 商人都这样的吗?做事还要附带条件。 戒烟是为了谁? 池韫扭头看向不远处埋头干饭的饼干,羡慕得心里冒酸水,“饼干都有梨汁喝,我没有……” “梨汁有什么好喝的?”梨舟说。 她吹口气就能变出一堆来,还从没觉得这玩意儿好喝。 “我喜欢。”池韫以病人独有的虚弱语气,为自己讨来了一杯。 “为什么不拿那个杯子装了?”点滴马上就要打完了,这会儿池韫坐起来了,见梨舟换了个玻璃杯给她,她开始怀念有橡胶吸管的杯子。 “那个是我的杯子。”w.l梨舟说。 池韫当然知道。 她就是知道才对那个杯子念念不忘。 池韫看着放在不远处,装着温水的吸管杯,蹬鼻子上脸道:“我想用那个杯子喝梨汁。” “要喝就喝,不喝我收走了。”梨舟把玻璃杯怼在池韫面前的桌子上。 “当然要喝。”池韫嘴唇贴上玻璃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得很珍惜。 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呢。 梨舟去走廊接了个电话。 王医生在来的路上了,但遇到了交通事故,堵在市区里了。 “如果药打完了,把输液的开关关掉,等我到了再给池小姐拔针。” 梨舟自己做了安排:“你们慢慢来,不着急,针我来拔,这个简单。” 王医生:“挂完拔掉也可以,挂了这么久的点滴了,也该让池小姐活动活动。但拔完让她多按几分钟,我怕她凝血凝得慢。” 这点梨舟心里有数。 池韫从小到大,扛不住的是内科上的疾病,皮外伤倒是好得很快。 两人说话的内容,拉长耳朵偷听的池韫听了个全。 她抛下那杯喝到一半的梨汁,虚虚弱弱地倒在床上。 “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她说。 是不是演的,梨舟一眼就能看出。 但她没拆穿,拔完针后顺手替池韫按住了伤口。 “我凝血凝得慢,要多按一会,松开之后还会出血,不是白按了吗?”怕梨舟过早松手,这人还得补上这么一句。 梨舟笑了笑,“那你觉得多久才够?” 手心被人捧住的感觉真好,池韫说:“半个小时……我觉得还有点少了。” 梨舟按五分钟就把手还给池韫了。 “早上吃什么?”她不带表情地询问。 池韫原本还沉浸在丧失柔荑抚慰的悲伤中,听梨舟这么说,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烧饼!” “太油了。”梨舟排除这个选项,“换一个。” 池韫只钟情于烧饼,以病人特有的虚弱请求:“我想吃烧饼……” 梨舟:“……” 不跟无理的病患纠缠,梨舟起身,去了厨房,煮了碗面疙瘩汤,汤里飘了几根韭菜,端到池韫面前说:“你就想象它是烧饼。” 池韫笑了笑,埋头吃了起来,连汤都喝光了。 王医生姗姗来迟,替池韫诊治一番后,将口服的药递给池韫,交代了吃法,并声明晚上七点还要再挂十几瓶的点滴。 池韫没意见,她只在意一个问题,“王医生,我这种情况是不是最好在床上躺着休息,不能舟车劳顿,乱跑乱动?” “当然。”王医生说,“今天不还是休息日吗?你不上班吧?在床上多躺躺。” “你会生这个病,一半是睡不不足导致的。既然休息就多睡会儿。” 池韫特别乖巧地在医生面前点头:“谢谢医生,我会好好休息的。” 王医生:“饭后记得吃药,晚上来给你打点滴。” 池韫:“好的,谢谢。” 梨舟隐约看出了点什么。 王医生走后,池韫把脑袋缩梨舟被窝里了,用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嘴上是可怜兮兮的,“医生都这么说了,你还要赶我走吗?” 梨舟发话:“你要是能乖乖躺着,可以在这多待一晚上。” 池韫迅速回正身体,特别标准的睡姿,让梨舟安心,给自己打气,“我会很乖的。” 梨舟下楼忙自己的了。 池韫在为晚上也留在这里做努力。 ** 一个半天过去了,楼上还真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反正也是一个人住,隔音好与坏全看个人需求,梨舟觉得自己不需要,就按照视觉需求在二楼铺了木地板。 木地板不仅不隔音,还会放大人走动的声音,按理说楼上有任何风吹草动,底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除了个别往厕所跑的声音,池韫还真是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下午的时候,梨舟上去看了一眼,这人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睡得很踏实。 放在床头柜上的药也按时吃了。 梨舟留心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热了还是怎么的,池韫抓开盖在她脖子那块的棉被,敞开衣领睡觉。 梨舟看到她脖子红红的。 她想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刚走到床边,池韫又翻了个身子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蜷缩着身子,很冷的模样。 梨舟把这个情况告诉王医生,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凤凰发烧初期就是会忽冷忽热,看着她点,热了别让她踢被子,冷了就让她裹着,给她多盖点,别让她着凉了。” 王医生一句“看着她点”,让梨舟把工作台搬到了二楼。 布展梨舟习惯画一部分,打印一部分。 前期已经完成很多了。 梨舟还剩几条宽吻海豚的骨骼没画,她调整了工作顺序,选择今天一次性画完,明天再统一打印。后面就等曹主任安排车辆把这些半成品拉到展会现场,进行拼装了。 梨舟画一会儿看看池韫的状况,画一会儿又看。 热了好办,池韫把被子踢开,她再盖上就是。 可冷了的时候,听见池韫冻得牙齿不断打颤的声音,梨舟不好受。 她家里没那么多被子给池韫捂着。 梨舟手探到被子里摸了摸池韫的手掌,是凉的。 再探探别的位置,手臂、肚皮、脖颈,都是凉的。 她是真的冷。 思考了一下,梨舟推开工作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坐在了床上,然后把被子盖在身上。 本意是借助梨树可以调节体温的能力,调高温度,给这位病人充当一会儿暖炉。 后面是怎么在床上躺下来的,梨舟记不清了。 约摸是被这人环住腰以后,她坐姿别扭,久坐不舒服,就选择侧身半躺。 侧身半躺后,这位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病患得知有更暖和的办法,就将她整个身子捞了过去,牢牢地抱在怀里,不浪费她身上任何一块可以提供热源的肌肤。 都这样了,梨舟没法想工作的事,便合上眼闭目养神。 闭着闭着,她也睡着了。 天擦黑时,池韫先醒。 醒来发现怀里有温香软玉,池韫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没有出来。 现实中的梨舟,形象更立体。她眼皮很薄,皮肤也很薄,像水做的。抱在怀中,丰满合度的感觉更鲜明。 第29章 她的手环在梨舟颈上、腰上。 梨舟的手控着她的后脑勺。 她们姿势暧昧。 在梦里,池韫敢造次。现实中,池韫不敢。 这会儿梨舟睡着,人不知鬼不觉的状态,又把事情推向了模糊地带。 她们挨得这么近,她偷偷亲一下不会被发现吧? 池韫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不知道有没有落到实处的吻。 心痒难耐。 第27章 就挨一下 池韫决定偷亲梨舟。 趁人还没醒, 不能浪费这个绝佳的机会。 哪怕只挨一秒,池韫也心满意足。 睡梦中的梨舟呼吸平稳,睡容恬静, 嘴唇不似醒来那般艳丽, 而是淡淡的粉色,看上去又软又好亲。 池韫下决定很快, 付出行动也很快, 不自觉缩短二者之间的距离,并在即将挨上的时候闭上双眼。 池韫能感受到梨舟的呼吸打在自己鼻翼上轻柔的感觉,也知道此时此刻就算自己刻意屏住呼吸,也有一道微小的气流往梨舟脸上扑去。 她有在控制, 但控制得不是很好。 呼吸就是这样,一旦面前是你喜欢的人,就会不自觉加重,会不自觉地脱离控制。 池韫就败在了呼吸上。 它将梨舟吵醒了。 睁眼看到挨到近处的这张脸,哪怕它完美无缺、美得动人, 哪怕它是自己喜欢的,梨舟的第一反应也是别开脸,伸出巴掌, 将这张差点冒犯到她的脸呼开。 池韫感觉自己的脸被前后夹击, 强制扭回原位。 睁开眼, 池韫对上梨舟恼怒的双眸。 她在质问她:“你这干嘛?” 池韫扑闪着明澈纯洁的大眼睛, 视线从梨舟岔开的两根手指间钻出来。 嘴被梨舟的纤纤玉手堵住了, 所以声音有点闷。 “我要亲你。”她说。 “亲什么亲, 谁准你亲了?”她好心给这人当暖炉, 结果这人一醒来就要冒犯自己。 这不是农夫与蛇的故事是什么? 梨舟恼怒非常。 还是不一样的。 池韫拉住梨舟的腕子,将她的手拉低一些, 致使她的唇不被堵住,替自己辩白的声音也能被准确听见。 “你昨天准的。”池韫说。 她昨天亲梨舟,梨舟没有拒绝。 昨天准的…… 梨舟想起池韫晕倒前那个炽热滚烫的吻,美眸一瞪,气不打一处来。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准了,那也是昨天的事了。 昨天她不也亲了吗?好意思挪到今天来用? 池韫申辩:“昨天我靠近你的时候,眼睛就不太能看得见东西了,脚软绵绵的,身体几乎是没知觉的状态。而且我很快就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亲没亲上。我觉得……那不算一个吻。” 池韫想要申明的点有两个,一是她不知道自己亲没亲上,二是就算她亲上了,她的身体没知觉,什么也感受不到,所以在她这里不能算一个吻。 池韫没有柔软相触的感觉,梨舟有。池韫那时候脑袋不清楚,梨舟清楚。 面前的人怎么挨过来的,从哪块开始着陆,梨舟一清二楚。 对梨舟来说,那就是亲了。 池韫现在还要声讨,就是耍无赖。 看梨舟的眼神,池韫就知道自己说的并没有得到她的认可。 她并不泄气,环在梨舟身上的手也没放开,慢声低语道:“不然我再跟你表白一次,把我喜欢你的心意重复一百遍,你再让我亲一次。” 说着池韫就要开始。 她说话时会产生一股气流,这股气流打在梨舟的手掌上,痒丝丝的。 梨舟即将承接这人心意的耳朵也很痒。 “我……”在池韫即将说出第一句时,梨舟落在池韫下巴上的手往上抬了抬,准确无误地将池韫的嘴堵住。 “你别说。”梨舟的脸有点红,语气也不干脆,总让人感觉软绵绵的。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 池韫的脖子红了起来。 只是梨舟的视线在她眼睛周围打转,并未察觉到。 “我不乱亲,也不做小动作,就在你唇上挨一下。”池韫目光炙人,里头跳跃着一撮小火苗,闪烁着光芒。 她好言好语态度端正地和梨舟商量。 梨舟瞳孔中也映有火苗。 逐渐放松的手部肌肉泄露了她转变的心意。 “就挨一下,你说的。”梨舟将掩在池韫的唇上的手挪开,彻底松动。 “嗯。” 池韫尾音落下,空气中的花香更浓郁了,勾人心弦。 翻身覆在梨舟身上时,池韫心口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脑袋里想的是,怎么可能只挨一下?干柴烈火烧起来了,怎么可能只冒个火星? 池韫俯下身子吻住了梨舟的唇。 第一下是很规矩,轻轻贴上,柔柔地吮吸。 第二下,她刚有动作,湿滑的舌在梨舟唇缝中舔了一下,欲探入,床头柜上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热度刚起的两人被吓得浑身一颤,什么感觉都被吓没了。 铃声持续不停地叫着,震耳欲聋,将氛围毁得稀碎。 池韫知道就算自己有意忽视铃声,她们两个也回不到刚才的情境中了。 没有那种感觉,挨一下就只是挨一下,不可能有更深入的发展。 池韫泄力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心里狂叫:“啊——” 怎么会这样! 她使尽浑身解数营造的氛围……是谁在坏她好事! 响铃的是梨舟的通讯器。 她用手背蹭了蹭被池韫舔过的唇缝,动作不自然地起身,捞起通讯器。 电话是王医生打来的。 七点了,他们到了。 但梨舟家院子关着,车开不进来。 昨天是梨舟给他们开好的,今天没有,一行人以为院门锁着,进不来,就打了这个电话。 那门可以自己开,但梨舟没让他们自己开,说:“你们等一会儿,我下去给你们开。” 这么说是因为她们这里还需要整理一下,不能让王医生和她的助手贸然上来。 床是单人床,不大,两个人躺,两个人都要靠近边缘。 池韫此时就躺在边缘,抱着枕头沉浸在悲伤中。 她悲伤什么,梨舟心知肚明。 她没跟池韫算逾矩的账,只是让她端正躺姿,“王医生在楼下了,你躺好。” 池韫垮着嘴角回正身体,越想越伤心,咬着被子,含恨地看着在她脑袋里不断回响的虚无的铃声。 梨舟把躺皱的床单理了理,把歪斜的被子弄正。 最后过来整理池韫的仪容。 “松嘴,我看看你的领子。” 池韫把嘴松开。 梨舟把被子掀开,看了眼池韫的领子,扣子都扣着,没松。 没松就好,梨舟又把被子盖池韫身上,说:“你躺好,别乱翻了,我下去接王医生。” 池韫脸缩了缩,眉眼耷拉着,埋在被子里,继续悔恨。 整理好了池韫,梨舟还得整理整理自己。 刚才那个吻的热度还留在唇上,还带着一种痒丝丝的感觉,梨舟去洗漱区用凉水扑了扑。 池韫的衣领没开,她的衣领开了,衣服也被揉皱了。 梨舟换了一套新的衣服,把松了的发髻打开,梳了梳,重新盘好。 她下楼时,王医生一行人已经在车里等了十五分钟。 没人敢催梨舟和她屋里那只极其金贵的凤凰。 “今天挂完,明天她是不是就能下地了?”梨舟一边领着王医生上楼,一边问道。 “池小姐的状态好一些了吗?”王医生也问。 “好挺多的了。”能翻能滚的,梨舟觉得“病殃殃”这个词离她很远了。 “下地可以,”王医生说,“但还是不建议太劳累。” 问下地应该是问明天工作日能不能去上班吧。 王医生接着道:“上班可以上,晚上再打点滴,不要白天打了,打完点滴,最好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梨舟又问:“她这种忽热忽热的症状什么时候会消退?” 王医生:“那要感冒结束了,这几天她身边最好有人看着。热没关系,冷了别再着凉了。” 梨舟不做声,领着王医生进了卧室。 池韫从床上坐起来了,把枕头立着,靠在身后,神色如常地和三位医生打招呼。 王医生问了两句,诸如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之类的问题,池韫都摇头。 积极治疗,她现在确实好多了。 然后就是扎针。 池韫挪开眼,不敢看。 她身边站着梨舟,池韫抬眸就对上梨舟秋水般洁净深沉的眼眸。 第30章 池韫向上仰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样的担忧与害怕。 梨舟眼神软了软,秋水活泛起来,安慰道:“王医生技术很好,一次就能扎中。” 已经准备下针的王医生手抖了抖,又往后退,召唤小罗,“小罗来,再给我照照,我看清楚点。” 小罗过来了。 池韫不敢回眸。 梨舟看看针,又看看池韫。 见她眼睛潮润润的,不甚惶恐,又安慰:“扎完拿梨汁给你喝。” 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那一瞬间,池韫眼睛里、脑袋里、心里,只有梨舟。 王医生又成功了。 她成功时,与她一同陷入紧张氛围的两位助手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都想给她鼓掌了。 梨舟站在旁边就是压力。 王医生也为自己捏一把汗。 “虽说药水里有补充能量的物质,但有食欲,最好还是吃一些好消化的流食,让胃运转起来。” “想要下地走走,推着这个架子就可以了活动了,可以去窗户边上看看星星看看月亮。” 在床上干巴巴坐着也无聊,王医生出了点丰富病患夜间生活的主意。 池韫乖巧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送走了王医生一行人,梨舟回来挪自己的工作台,挪得离池韫的床远一点。下午那一躺,将她的进度完全耽误了,接下来的时间,她要专心工作。 “我想吃东西,阿梨。”有个烦人的在旁边叫。 梨舟眼皮都没抬,埋头苦画,嘴上应的是:“吃什么?” “韭菜饼。”池韫始终如一。 “太油了,”梨舟拒绝,“医生说的是流食。” “那就烧饼和流食,”池韫变通,“先吃流食再吃烧饼,或者一口流食一口烧饼,这样混在肚子里就不油了。” 梨舟抬眸,想再声色俱厉地拒绝一遍,可对上池韫极度想吃的眼神,她最终选择放下鼠标,黑着脸出去,抛下一句:“等着。” 第28章 好香 烧饼梨舟不会烙, 所以她去菜地薅了把韭菜去了王女士的家。 阿梅一天没看见饼干妈妈了,可她的车又停在她们家旁边一直没开走,就向梨舟打听。 “她生病了。”梨舟说。 “我能去看她吗?”阿梅问。 阿梅知道昨天晚上饼干妈妈住在舟姐家里的事了, 是经常给她看病的大王大夫说的。 大王大夫是小王大夫的姐姐。 小王大夫就是去梨舟家里给池韫扎针的王医生。 王医生扎了一趟针回来, 一位池姓凤凰宿在小舟家里,躺在小舟床上的消息就在医院传遍了。 第二天, 菜市场的早市结束以后, 消息传播得更广泛,没有一位石头厝的人不知道。 大家都是奔着八卦来的,阿梅不是,阿梅是真的担心饼干妈妈。 所以梨舟同意了, 等饼烙好、粥煮好,她就带着阿梅一起上去。 今天一天了,没人带下去遛没人陪玩的饼干也多亏了阿梅照顾。 饼烙好之后,梨舟先给阿梅切了一大块。 池韫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隔壁院子飘来的韭菜饼的香味。 她推着吊瓶架走到窗边,把通讯器架在窗沿, 低着头,单手打字,嘴馋地问梨舟:【我闻到香味了, 好香, 晚上我可以吃几个?】 梨舟没回, 后来她们这边的院子有声响了, 池韫才收到消息。 透过窗户, 池韫看到梨舟边走边给她回消息:【半个, 不能再多了。】 还以为一个是下限, 半个……是来给她过嘴瘾的吗? 梨舟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池韫抬头才看见。那是阿梅, 阿梅也来了。 有旁人在,池韫会立马套上端静持重的皮囊,稳当点儿。 她自觉把吃饭的桌子立好,端坐在床上,等待梨舟的投喂。 到二楼,梨舟先进来。 阿梅说饼干刚才踩她家菜地里了,她奶奶刚浇的水,饼干踩了一脚的泥,要先给它洗洗,就去了有水龙头的地方。 梨舟提着从王女士家借的菜篮子走了进来。 她把菜篮子放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然后从里面端出一碗盖着碟子的不知名食物,放在池韫面前的桌上。 池韫就像在开奖,满怀期待地将盖在顶上的碟子揭开。 第一样食物是用蓝白瓷碗装的是热气腾腾,飘着几根肉丝的青菜粥。 第二样,容器是盘子,盖着它的也是盘子,这样的装盘能说明很多东西。池韫鼻子先动,隔空闻了闻,心里有数了。 梨舟端过来时,池韫是满心欢喜的,可揭开后,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 她立马抬头看梨舟,目光一下子变委屈了:不是说半块吗? 梨舟说:“半块的半块也是半块,你知足吧,不吃我收走了。” 这哪里是半块的半块? 明明只有八分之一。 池韫看着这么大的一个盘子只装这么小的一块饼,心里的落差很大。她护住盘子,回头看着梨舟放在工作台上的菜篮子,问梨舟:“没了?” 梨舟站在工作台边上,视线往菜篮子的里瞥了一眼,很快回眸,“没了。” 池韫目光哀怨地看着菜篮子,总觉得里面还有。 “王姐手艺不错,”梨舟说,“这么晚了人家还愿意给你烙,是你有口福。” 吃的解决了,梨舟准备继续工作。 王奶奶烙的吗? 池韫心想,她以为是阿梨烙的呢。 池韫拿起筷子就要去夹烧饼。 “先喝粥。”梨舟在电脑前坐下,但身子是侧着的,眼风直直地朝池韫扫来。 她就知道,这人不盯紧一点就不安分。 池韫被迫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着碗里的青菜粥。 阿梅在池韫安分地喝了几口粥后进来,她已经将饼干安置好了,身上的泥泞也清理干净,现在清清爽爽的。 进来以后,见池韫只喝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的阿梅出声:“饼干妈妈,你怎么不吃舟姐烙的饼呢?舟姐烙的饼特别好吃,我奶奶教她的,她一下就学会了,我就学不会。” 池韫放下勺子,盯着盘子里的饼:“这是阿梨烙的?” 她记得某人不是这么说的…… 阿梅单纯道:“是啊。你是不是怕不够吃啊?篮子里面还有呢,舟姐烙了很多。” 电脑后头,默默将一切听在耳朵里的梨舟,脸黑了黑。 她想糊弄过去的事,阿梅全交代出来了。 “她一共烙了几个?”池韫眼睛大亮。 “五个。”阿梅说。 “篮子里有几个?”池韫激动了。 “半个。”阿梅说。 “那……剩下的呢?”池韫迷茫了,有点算不过来了。 阿梅拍拍自己肚子,回味无穷道:“剩下的都被我吃了呀。” “舟姐说你生病了只能吃半个,但我家锅特别大,只烙半个的话太浪费油了,舟姐就烙了五个。我奶奶晚上不吃东西,舟姐就都给我了。” “我的饼……”池韫默默痛心疾首。 这是羡慕完饼干又羡慕阿梅的一天。 “舟姐烙的饼又好吃又好看!我奶奶的形状都是随便捏的,一点都不圆,舟姐烙的就很圆。”阿梅还在那搅动池韫肚子里的酸水。 她连饼都全貌都没见过。 池韫把盘子里的八分之一个饼吃了,转而觊觎菜篮子里的那些。 梨舟眸光扫过去,没什么表情,说话自带威严:“先喝粥。” 池韫又把头扭回来,埋头喝粥。 阿梅在池韫耳边絮絮叨叨,说起今天发生的一件事,语气失落了很多:“饼干妈妈,以后我们不能一起去海边捡垃圾了。早上沙滩上来了三个保洁阿姨,她们说街道下了经费,以后她们会负责整片沙滩的清洁工作。我没什么事干……只能去海滩上捡捡螺什么的了。” 对于阿梅来说,捡垃圾是她娱乐休闲的一环。 既能玩,又能洁净家园,还能把捡来的这些东西回收做成新的东西,阿梅真的觉得这个活动很有意思。 来了三个保洁阿姨,也不是说不好。 她们比她更专业、更勤快,有了她们,沙滩会更整洁。 但…… 阿梅就是把梨舟当偶像,想像她那样,做点什么。每天都做点什么。 有这份心其实就比那些危害环境的人强百倍了,即使她什么都不做。 梨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榜样。 池韫最近也有很深刻的认识。 踏入这个领域,了解越多,她就越想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