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备胎又在祸害仙门安宁》 第1章 《漂亮备胎又在祸害仙门安宁》作者:长风猎日【完结+番外】 文案: 上位者爹系野心家攻x心机娇纵小美人受 —————— 快穿局臭名昭著的渣受专业户也会沦为备胎吗? 明幼镜的回答是:如果你不小心渣了主神,那么会的。 顶级美貌值被迫归为及格线,妖孽美人沦为倒贴普男小炮灰,而他面对的,是本世界最为冷峻无情的总攻。 系统给出逆袭路径:倒贴总攻,不顾一切地倒贴。只要备胎指数增长,就能兑换你原本的美貌! 为了积累指数再度翻身,明幼镜忍辱负重,打掉牙要和血吞。 为主角攻爬天阶,扮演他的白月光,为他负伤累累…… 苍白瘦弱的少年逐渐出落成貌美动人的小美人,桃腮柳腰,肌肤赛雪。 可惜,主角攻宗苍的心防过高,堪称攻城略地一般艰难。 微鼓着孕肚,眼含期许的小美人坐在他的膝头时,宗苍视若无睹。 身着女子绸裙,搂着他手臂的小美人叫夫君时,宗苍置若罔闻。 媚蛊情动,软软黏黏缠着他的小美人索吻时,宗苍如入无人之境。 明幼镜无计可施,几度想要放弃。 而原本该嫉恨他的主角受们,眼神却逐渐变得不一样了。 傲慢狷狂的大师兄蹭着他细嫩的颈子:我是自愿给你当狗的。 病. 娇疯魔的小师弟私藏他用过的锦帕:镜镜的味道……好香。 清冷无情的掌印为他难以自持:如若是你,动情也寻常。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宗苍手持水镜,对镜中的他做了什么。 ……直到明幼镜被囚魔海,摩天宗少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弟子,魔修之中多了一个美貌而痴傻的哑巴仙奴。 无论旁人如何亲吻狎玩,他只会呆呆地睁着一双美目,抱着怀中残剑,不知口中唤起谁人。 一向冷漠自持的宗苍却双目猩红,指节将玄铁椅背捏至变形。直至大开杀戒,长阶之下血流成河。 直至将小徒弟救回后,近乎疯魔地亲着明幼镜的额心。 “这样也很好……” “漂亮听话的小哑巴,小傻子……” 再也不会主动勾引别的男人。 只用乖乖被他养起来,承欢榻上,怀孕生子。 #小剧场 人人都说宗苍对明幼镜是放任自流,二人能做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全靠明幼镜倒贴。 这位漂亮小弟子也的确很会倒贴,端茶奉水,无微不至。 而私下里的他却是烟酒都来,对献殷勤的师兄弟来者不拒。 甚至放出狂言:若非宗苍手上珍宝无数,谁稀罕当他备胎。 众师兄弟信了,众师兄弟等待。 想必终有一日二人散伙,明幼镜无处可去,只能投奔自己怀抱来。 等啊等啊,等到了某日宗苍亲自授课。 冷面的宗主把小美人儿抱在膝头,当着众弟子的面,将他按在怀中,吻得眼尾通红。 “你们小师弟有孕,这几日都不来修课了。” “诸位,散伙吧。” —————— 排雷: 1请自行搜索网络排雷,查看完结评分和高订评价。确认能接受再看,不要贸然全订。 2狗血文,攻身心洁不必再问。攻的定性请通过免费章自行判断。 3只想看火葬场的,你会失望。想看点年上养成老夫少妻的或许可以,自由选择。 4零订阅评论只为问候作者的,我会投诉删评,请谨言慎行。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系统 穿书 逆袭 正剧 万人迷 主角:明幼镜,宗苍 ┃ 配角:佘荫叶,甘武,拜尔敦 其它:老夫少妻,年上养成,万人迷,狗血,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仙门上下为那个备胎神魂颠倒 立意:爱是平等的互相奔赴 第1章 心无鉴(1) 高耸入云之绝顶,万仞摩天之山门,此乃三宗之首——摩天宗所在。燎黑大地焦土皲裂,于绝壁之处倒挂垂松,飞瀑横流,不时有云鹰盘旋,啸声凄厉久绝。 山巅深处,漆黑宫阙沉重巍峨,铁壁一般的宫门虚掩一条细缝,薄薄切出一线昏光,漏出半截苍白细瘦手腕,可见绷起的淡淡青筋。 少年半吊在铁壁之上,半截腰身没入水中。一只白貂扒在铁壁对面的平台上,念念有词着。 “宿主材料如下。” 【姓名:明幼镜】 【年龄:十八岁】 【身份:摩天宗低阶修士,摩天宗主宗苍的炉鼎】 【修为:5/10(看在这个天才云集的大宗门面子上,不得不承认你5分的水平。但实话讲,你的真实水平可能只有0.5)】 【美貌:7/10(你作为宗苍的炮灰受之一,不能长得丑是底线。但是其他美受的10分是因为最高值只有10分,所以,嗯,你懂的)】 【备胎指数:10(作为一枚倒贴烧0,奖励你初始的10个指数,剩下的请继续加油)】 【任务:不顾一切地做好一位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顶级备胎】 化作白貂的系统结束了大声而有感情的朗诵:“请问宿主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幼镜倒吸一口冷气。 明幼镜睁开眼。 “再给我讲一遍这世界的主线。” “好的。” 系统清清嗓子:“这是一本名为《万仞》的总攻买股肉.文。主角攻宗苍是顶级仙门‘摩天宗’的宗主,英伟无双的绝世天才,冷峻威严,睥睨苍生。但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位冷心冷情的宗主,内里却是修炼邪道的离经之人。” “作为万人迷渣攻,宗苍身边的追求者无数。这位实际上的邪道鬼修对于采阴补阳、通淫修身的事情来者不拒,招揽天下美人供自己修行所用。” 明幼镜恨恨磨着牙:“恶心。” 系统继续道:“而你,我的宿主,是他走上邪路的第一位引领者。” “你本是他人送上摩天宗作礼的炉鼎修士,因为钦慕宗主到不可自拔,使劲浑身解数走到万仞峰上来,甘愿供给宗苍修为精进。可惜讨好的手段拙劣,竟胆大包天动用邪术给宗主下了媚蛊。” “使用邪术的你违反了宗门禁令,被关在留方坑下的水牢之中。而又因为体弱心虚,没能撑过审讯,便被邪术反噬,死在了水牢下。” “换句话说,宿主你现在的任务便是成为主角攻身边有名分的备胎,摆脱惨死炮灰命运……” 话音未落,便见明幼镜咬牙攥拳,苍白的唇瓣紧抿,从齿缝里冷笑出声。 “好啊。这就是142那家伙给我的‘奖励’?奖励我一个普男小炮灰的身份,给总攻当备胎?” 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兢兢业业给他干了那么多年,靠着我那张漂亮的脸蛋,帮他摆平了多少麻烦?142这畜生忘恩负义就算了,居然还把我扔到这么个地方来!” 系统战战兢兢,听他肆无忌惮地辱骂主神,不禁在心中苦笑,心想这位妖孽的主儿果真一如既往的难伺候。 须知明幼镜也是主神手底下数一数二的干将了,在无数个世界里当着红颜祸水,净干的是祸国殃民的浪荡事。 日子久了,合作的同事难免颇有微词。尤其是几个不知不觉动了真心的,摇着尾巴舔上去,却被这貌美的妖孽不接受也不拒绝地吊着,过不了几日,身边又换了新人。 上个世界则是阴沟里翻船,一个不小心,渣了主神142的切片。任务虽然完成的漂亮,可142表面说着褒奖,转头就把他塞进了这么个神经世界里。 ……养惯了备胎的美貌小渣受领了备胎的身份,真不知道主神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潮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他愤懑又自嘲地低下头,透过水中倒影打量起如今的自己。 水中一个瘦弱苍白的小男生。过肩的长发,压眉的刘海,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很密,低下眼帘的时候看着总有些委屈。 平心而论,从这张脸上挑不出什么错处,但也完全不惊艳。虽然称得上粉白清秀,可是跟漂亮并不沾边,只是由于年纪小,看起来倒也是楚楚可怜。 和明幼镜自己的长相自然比无可比。 “喂,这家伙……怎么跟我长得还有点像?” 明幼镜左看右看,也说不清是哪儿像。大约是五官各处都逊色那么一点儿,合起来便远远不如。可是恍惚一看时,又总能看到自己本来面貌的影儿。 系统费劲地爬上床沿:“为了你未来的进步空间,参考你的长相,调整了一些原主的相貌参数。喏……只要备胎指数不断增长,就可以兑换你原本的美貌啦!” 明幼镜飞了一眼胖貂掏出的面板:“你的意思是,要我倒贴别人,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系统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用力点了点头。 明幼镜大为光火,而没等他口中更难听的话溜出来,便听水牢外脚步声起,遥遥传来青年冷肃的呼喝:“明幼镜,水牢三日之期已到,你若再不将媚蛊来历从实招来,摩天宗便再容你不得!” 第2章 话音既落,重锁的铁门便被那人从外面大力推开。来人名为谢阑,二十出头模样,剑眉星目,冷傲正派,活似柄斩王斩贵的龙头铡刀。 白貂迅速钻入阴影之中,昏暗的内室里只透着薄薄月光。谢阑站在铁栏外,伸手一捉铁壁下的锁灵链,长链碰撞铮铮,牵扯着明幼镜不得不抬起头来。 月光之下,少年浸满了水的眸子幼圆湿润,宛如被抛弃的、狼狈而泡了水的幼兽,满是惹人垂怜的泪意。 谢阑的心弦猛地一震,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这是明幼镜? 眨了眨眼,又看清眼前人的轮廓。薄瘦的身板,削尖的下巴,确是明幼镜无疑。 那一点动人心魂的感觉很快消失得干净,明幼镜在水中勉强站稳,又恢复了谢阑熟悉的模样。他慢吞吞地开口,嗓子里有股矫揉造作的温软:“宗主来问我么?” 谢阑最讨厌他这把黏黏腻腻的嗓子。明明相貌平平,就凭这女孩儿似的绵糯软音,让宗主也多看他一眼。这样一比,倒显得他们这些凭本事升上万仞峰的人蠢笨不堪了。 “哼,你也配让宗主亲自审问?”谢阑眼风快快一扫,满心厌恶地从他水下光裸的粉白双足上掠过,“我劝你最好坦白从宽,否则倘使宗主前来,便不只是关在此处这样简单了。” 明幼镜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道:“没有什么来历,我自己想做,就偷偷翻阅了羊帜峰上的禁书,学习着做了媚蛊。” “哼,说来轻巧!魔修的邪术岂是这样容易习得?你有这本事,怎么从前看不出来?” 明幼镜本是低着头,闻言倏忽抬眼,嘴角也勾出一点天真笑意。 “谢阑师兄,你大概是没有女孩子追求吧?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如若真心倾慕郎君,一个害羞娇弱的小丫头也是可以上天入地、生死相随的。相比之下,学着下个媚蛊有什么难的?” 谢阑自小苦修,哪里顾得上男女之情,听他这样奚落,耳根登时胀得通红:“一派胡言,不知羞耻!”又觉实在不解气,恶狠狠添上一句,“……哼,怪不得宗主视你若无物,如此痴妇姿态,简直有损我宗门颜面!” 他是世家子弟,向来瞧不上炉鼎这种歪门邪道,更瞧不上这种甘愿充当炉鼎也要谋求显贵的行径。 毕竟摩天宗无人不知,明幼镜所住的地方,桌上堆着的不见道法心诀,案头摆着的唯有胭脂水粉。墙头一溜卷轴,上头画的都是宗主的风姿,做出一副日日憧憬痴恋的做派。 只是他八岁上山来,十年间与宗主素无交集,何来真情之说?不过是心思肤浅,一厢情愿罢了。 谢阑对此人早有耳闻,但任是他也不曾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胆小、听话、胸无大志,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当上宗主正牌道侣的家伙,居然敢动用媚蛊勾引宗主。幸而宗主修为深厚,方才被下蛊便即刻觉察,一把将那投怀送抱的小炉鼎关入了水牢之中。 如此看来,也没有继续审问的必要。明幼镜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途径去勾结魔修。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春.心萌动。 他正出神思忖着,却听明幼镜用那低软的嗓子幽幽道:“谢阑师兄,宗主好些了么?” 谢阑一愣,旋即紧蹙眉宇:“你那点低劣的手段,能造成甚么影响?宗主早已无事,用不着你操心。” “这样呀。”少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语气竟有几分遗憾,“我还以为,将这媚蛊下在他身上,宗主便能似我时刻思慕他一样思慕我……现在看来,倒是我太天真啦。” “你……” 谢阑瞠目结舌。他此生从未见过谁人能将“思慕”之语随意挂在嘴边,情之深重,难道不是该迂回婉转,爱口难开吗?这家伙……简直是寡廉鲜耻! 偏在此时,只听水牢外石阶遥响,一个低沉磁厚的声音森森传来。 “天真?我瞧你胆大得很。” oooooooo 第2章 心无鉴(2) 来人的声音宛若磬钟,在幽深的水牢里回荡环绕,透着一股叫人腿软的威严。 明幼镜抬头,看见对面墙上慢慢浮现出小山般的影子,此人高大魁伟远超常人,月光之下,漆黑巍峨,如千峰压境。 明幼镜心里突突地跳起来。 这就是……宗苍吧。 渣攻,总攻,帝王鬼畜攻。 心中只有一统宗门的宏图大志,待人真心仿若草芥,堕入邪道,千夫所指。 直至最后成为暴君,血洗二十八门。 这便是了。 牢中光线不足,并不能看清宗苍的形容。他仿佛同谢阑说了什么,二人的低语从水面上飘来,明幼镜只微弱地听见了“鬼城”“魔修”“公主”等词句。 谢阑领命退下了,水牢之中只剩下宗苍与明幼镜相对。 男人坐在了水池对面的鹰爪椅上,抬袖挥过,拴在明幼镜双臂和脊背上的锁灵链骤然解断。腰下的水也慢慢褪去,明幼镜泡的双腿虚弱无力,登时跪倒在地。 少年衣角淅淅沥沥滴着水,单薄的白衣紧贴在身子上,及腰的长发似黏结的水草一样披满脊背。他的掌心出了汗,抬起头来,软软叫了一声:“宗主。” 年纪小的好处就是哪儿都嫩。稍稍扮相可怜一点,就能跟个狐狸崽子一样,闷闷压着鼻音,黏糊地跪在地上求:“弟子狼狈……让宗主笑话。” 说话之间悄悄抬眼,看见搭着椅背的一只骨节分明大掌。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漆黑钢戒,手背青筋虬结,一掌有明幼镜两掌大。 ……主角攻。 和以前自己养的狗不一样。这样的帝王主角攻,可不会轻易为他的美色所动。 更何况,现在的他,只是个年幼可怜的小孩儿,毫无美色可言。 明幼镜心中叫苦不迭,只恨142那畜生面不善心也狠,身为主神竟公报私仇。自己此刻不再是颠倒众生的祸水,在这周身挂满光环的主角攻面前,多少也是底气不足。 而见宗苍扶着椅背,沉重浑浊的吐息偶有传来,仿佛是在调理内息。片刻,才用那把浑厚磁性的低音道:“……小女孩儿,慕郎君?” 离得这么近才更加感受到宗苍此人的压迫气势。饶是明幼镜无法无天已久,在这沉哑的男性低音面前,也不得在心里暗骂:既是风流渣攻,照常塑造成个浪荡子也就是了,偏要安个这么……的声音做什么! 他伏下身子,眼角已经溢出几滴薄泪:“都、都是弟子痴心妄想,才害得宗主……”言语之间,便有微弱哽咽之声,“求宗主责罚。” 宗苍沉默片刻,将屏风推开一些。 “怎么罚?给你几鞭子,扔出摩天宗?”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尾音里却透着杀气毕露。明幼镜浑身一凛,闷闷道:“能挨下宗主的鞭子,弟子心里……也爽利得很。” “吱呀”一声,宗苍从鹰爪椅上站了起来。 月光昏暗,只觉一片长及小腿的黑袍擦着明幼镜的额心拂过。袍角冰冷,紧接着捏住他下巴的指腹却滚烫。 宗苍不紧不慢道:“鞭子打在身上,爽得很?” 被迫抬起头来,对上阴影之下男人模糊的脸。明幼镜头皮一阵发麻,颤着指尖去抓宗苍的袍角,向他膝行贴近,“是……求宗主大人责罚……请、请狠狠地……” 他顿了一下,手指碰到宗苍的衣裳了。赶紧握进手心,声音虚浮飘忽:“旁人能做的,弟子都能做。旁人做不了的,弟子也能做。宗主大人有什么火气,向弟子发泄就是了……” 话音未落,便觉手中衣袍被人憎恶般扯去。 明幼镜一时力气不支,只能顺势倒地,匍匐在宗苍面前。 这下他的身形走出了阴影,极其高大魁伟的男人笼着一身漆黑长袍,大半面容都被铁青色的鹰首面具所遮,只露出坚毅的唇瓣和颌线。平心而论,宗苍这相貌分毫不似正派道门中人,反倒更像是邪魔外道的草莽之徒。 此刻他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纤细白皙的少年,湿漉漉而年幼圆润的一双眼,就算是痴态动情也像是小孩子天真的崇拜。 “在水牢关了三日,看起来也没有关住你的这些心思。”宗苍移开目光,冷声道,“起来。” 明幼镜怔怔的,勉强支起身子,但还是站不起来。 二人僵持不下,却见守卫弟子匆匆来报,口中念着一个名字:司宛境。 宗苍顿了顿:“让他进来罢。” 司宛境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明幼镜即刻回忆起原书的种种情节。说那宗苍使尽各种腌臜手段,方才把这冷面善心的美人掌印拉下神坛,藏在宫中肆意凌.辱。直到最后,这傲骨嶙峋的掌印也成为他胯. 下之奴,再无半点尊严可言—— 幸而此刻剧情远未进行到此处,只是宗苍与司宛境交情匪浅已是三宗人尽皆知之事,都说二人俱为天才,虽说修习的门路不同,理念也有许多不合,但总归相知相惜,是彼此最尊敬的对手。 第3章 叮铃撞玉声动,只见一袭白衣飘然入内。高挑修长身形行而如清风,立而如雪松,泼墨黑发尾端悬一枚金色莲花玉,更显矜贵清冷,不染纤尘。 悬日宗“莲士”司宛境,说的是残莲幽境,宛在水中。此刻亲眼所见,那斜挑莲花目幽幽含雾,两袖盈凤徐徐而摆,衬得那张清冷美人面愈发不可亵渎,果真是天人之姿。 明幼镜这便意识到“10/10”的主角受美貌值是个什么概念。这司宛境便是如此,冷清冷面的白衣仙尊,无论怎么看,都是适合被各种强制爱的绝佳对象。 “你便是明幼镜?” 主角受的声音也是悦耳至极,悠悠宛若纶音。他这话里听不出什么慈悲,仿若一柄削薄冷剑,横亘在明幼镜的脖颈上。 “是……弟子明幼镜,见过司掌印。” 司宛境扫视水牢,好看的眉心紧蹙起来,又转向宗苍道:“天乩,听说你关了他三日。我不知道你们摩天宗的规矩如何,只知道凡是动用邪术的弟子,都应该交与三宗共同处办。” 宗苍撑着额角,淡淡道:“旁的也就罢了,这小子用的可是媚蛊之术。你我自然无妨,可誓月宗那位房宗主……你难道想让房室吟公然下不来台吗?” 房室吟,三宗二十八门知名的荒.淫无耻之徒。虽然尊为宗主,却是靠供养炉鼎、钻研双修起家的。如今媚蛊之术明面虽遭禁止,可私下里依旧畅行,其中追本溯源,少不了房室吟的推波助澜。 司宛境所在的悬日宗情况特殊,宗主常年巡游下界,故而将门中事务全权交与他处理。房室吟见他容貌出众,屡屡对他出言轻薄,二人积怨已久,关系早已在撕破脸皮的边缘上。 明幼镜这才寻思出一些个中意味。只怕司宛境是想借由此事杀鸡儆猴,公然向以房室吟为代表的、倡导邪门双修的誓月宗弟子发难。 而宗苍坐于其间,似乎并不想让两宗矛盾激化。 司宛境听他这番语气,眸中隐约流露失望之色:“天乩,你我共同修行许多年,虽也有志趣不合之处,可我心中始终拿你做手足知己看待。事已至此,你还在顾念你的纵横之理,纵容房室吟为所欲为……如今的你,当真叫我陌生得很。” 宗苍默了片刻,不为所动一般:“益清,我有我的难处。不奢求你理解,只希望你勿要插手此事。” 司宛境道:“那你想如何处置他?” 宗苍垂目,声音听不出起伏:“丢下天阶,放回下界,再不许上摩天宗来。” 明幼镜见他绝情至此,心里瞬间凉透,咬咬唇尖,强逼自己塌下细腰,跪在地上扑簌簌落泪。 耳颈已然飘红一片,他就这么抬头仰望宗苍,动情道:“弟子已然知晓自己犯下大错,罪无可恕,只是宗主体内蛊毒未解,弟子总是放心不下。倘使能消解宗主体内蛊毒,便是将弟子炼化作一具无魂无灵的艳尸,弟子也心甘情愿……” 宗苍的目光在他身上睃巡片刻,见他瘦弱肩膀抖得厉害,竟然微微俯身,大掌落在他的肩头。 “说的倒是轻巧。你那媚蛊之术下得容易,怕是自己也不会解罢。” 明幼镜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炽热温度:“……嗯。” “前些日子三宗弟子与魔修在鬼城一战,倒是也获取到不少消息。”宗苍顿了顿,倏忽轻笑,“听那儿的人说,若想解这媚蛊之术,最好的法子,就是将它转移至炉鼎身上。” 明幼镜脊背一阵发寒。 “说是若能使得炉鼎有孕,随着那死胎出体,蛊也自解。可惜不巧,我身边的炉鼎,偏偏只有一个无法生育的男孩儿。” “你说,怎么办?” 男人忽然贴近几分,低沉的声音一阵阵如盘钟余波,炽热的气息就这样烧灼上来。 明幼镜颤颤巍巍,眼圈已然红了。 半晌,含泣道:“弟子……能生。” oooooooo 作者留言: 单机这种事补药啊 有没有在看的宝宝留个爪呀~ 第3章 心无鉴(3) 此言一出,饶是宗苍也为之一滞。再度开口之时,倒是有点好笑似的:“哦?” “弟子听说……那佛月公主通晓阴阳之法,可以扭转雌雄。若宗主需要,弟子……”抿了抿唇瓣,痛下决心道,“弟子愿意以身试法。便是沦为与佛月公主一般的雌雄同体之人,只要能为宗主诞下后代,弟子在所不辞。” 言语间偷偷觑着宗苍的脸色,可惜面具遮得严实,只能看见一双越来越深暗的眼。 明幼镜觉得时机正好,便再度膝行靠近,拉住宗苍的衣角:“宗主,弟子能生。” 宗苍慢慢地站直身体,漠然转身。 “滚出去。” 明幼镜忙开口道:“等等……宗主!” 宗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你还有甚么话可说?” “我……想同您打个赌。” “你有什么可赌?” “我和您打赌,我此次下山,日后定能再次爬上天阶,回到摩天宗……”明幼镜沉吟,少年声音薄得像冰魄,脆生生的,尤有一种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韧劲儿,“到时候,您不可以再赶我走。”尾音落定,竟带上微弱哭腔。 司宛境垂袖旁观,一双莲花目下神色晦暗不明。 讵料宗苍微微侧目,笑意冰冷。 “好啊,我和你赌。” …… 谢阑站在留方坑外,见封坑巨石微微一动,两位守卫弟子走上来,手中一根锁灵链,末端牵着那个白衣黑发的瘦弱少年。 他的衣裳和长发叫山风吹干不少,散落的发丝随风而动,松松笼着细白的颈子,活似一张风干的水墨画儿。 “你……怎么出来了?” 明幼镜眨了眨眼,柔声道:“全须全羽完整地出来啦,让谢师兄挂怀。” 此刻他虽还是那般女孩子一样绵密湿软的口音,却平白多了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腔调,听得让心里都被挠得发痒。 谢阑对着那双水蒙蒙的笑眼,恶狠狠道:“哼,我可不敢挂怀你!”自觉有些失态,稳了稳气息才问那两个守卫,“宗主打算怎么处置这家伙?” “宗主命他收拾东西下天阶去,永不得再入宗门。” 谢阑闻言,只觉一口恶气自胸口而出,身心简直都快活起来:“宗主深明大义。” 需知摩天宗之所以叫摩天宗,正如其名,高绝云冠。从山门爬上宗门所在地,足足要爬九千级长阶,多少试图求仙问道的凡人累死在半山处,在青石阶上留下血迹斑斑。 摩天宗子弟大多宁愿苦练御风御剑也不愿碰这天阶半步,更有甚者,巴不得一辈子也不出山门。 明幼镜那样的道行,根本不通御剑之术。这一下去,此生不必再想上来了。 此举说白了,就是要把他逐出师门。 可望向明幼镜,少年眼睛澄澈透亮,浑无绝望悲哀之色。谢阑心中疑云大起,而明幼镜像是看透他的所思所想,勾唇道:“谢师兄,你不用担心。我同宗主打了个赌。” “赌……?” “是啊。我跟他赌,我会再爬上这天阶来。” 谢阑望向守卫弟子,见二人点点头,满心疑云没有散去半点,反而愈发厚重。 宗苍其人向来不苟言笑,城府极深。他说过的话,必然是一言九鼎,岂有同人打赌收回成命的道理? 又见明幼镜这样轻松模样,忍不住提醒他:“哼,那你也不必得意。九千级天阶,你以为人人都爬得?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下界,收一收这些旖旎心思!” “谢师兄,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宗主修为虽深,可媚蛊也不是那么好压制的,我以血养蛊,下在他身上,短日里不显不明,长久里影响却深。如若我一直待在下界,彼时蛊毒发作,宗主该如何是好?这才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媚蛊来自鬼城,传闻身中此蛊者,心志稍有不坚便会化为淫兽,脑中只剩云雨之欢。便是心性坚定之人,也会秉性大变、罔顾人伦,变成彻头彻尾的好色之徒。 修士不同于常人,倒不至于被媚蛊所驱使神智。但是那躁动绮思的影响总归还是有的,再加上摩天宗修得是至刚至纯之法,对于欲望倾泻的要求极其激烈,宗苍身中此蛊,只怕是成了那春日之野兽,时刻都在失控边缘。 谢阑见他口气笃定,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难不成这邪术当真如此厉害,即使是宗主,对着这给自己下蛊的小痴妇,也能下得去手? 明幼镜向前半步,又压低声音羞赧道:“还有啊,师兄,你可知有什么办法,可以叫男子有孕的?” 谢阑大骇,忙退后几步:“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明幼镜轻抿粉唇,愈发痴缠,“宗主说,解蛊需要我有孕生子。” 谢阑手中长剑“啪”得一声掉在地上。一张俊脸骇得煞白,口中碎碎什么恬不知耻,头也不回便逃走了。 第4章 明幼镜看青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大畅,仿佛连被丢下山去也不甚要紧了。 守卫弟子一路将他押解至羊帜峰下,便解开锁灵链,命他自己收饬号舍中的物件,离开摩天宗。门神般的二人方才淡出视野,那胖貂系统便从树荫下遛出,一溜烟趴到明幼镜肩上。 “宿主,你瞧着脸色不太好。” 明幼镜看见系统便生气:“还脸色呢。我快把脸丢光了。” 浑身上下似剥了层皮一样,膝盖更是跪得生疼。想到伏在宗苍脚下说的那些话,心里便是倒竖汗毛下一层层叠着鸡皮疙瘩,怎是恶寒可以形容。 只是若不如此说话,恐怕不会让宗苍轻易放过。主角攻心狠手辣又心机深沉,如若真的怀疑他与魔修勾结,那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也是极其正常的。 至于他口中的解蛊之法,明幼镜才不信那狗屁死胎说法,他还能坐在鹰爪椅上居高临下地和司宛境谈笑风生,怎么看也不是有大事的模样。 只是如此便被赶出宗门,实在憋屈。 宗苍想让他永不回来,他偏要回来。他偏要让这不可一世的主角攻瞧一瞧,即使是区区一个备胎小炮灰的皮套,给他明幼镜穿了,便不能任由他弃如敝履! 系统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兴冲冲道:“宿主方才在水牢的表现实在精彩绝伦,这一下子,足足涨了20个备胎指数呢!” 明幼镜来了兴趣:“面板给我瞧瞧。” 见那备胎指数一栏,果真增长为30。再点开,则看见当前还是灰扑扑一片的兑换商城。 “原来不止有美貌呢。” 商城里的东西实在很多。除了“冷白皮”“桃花眼”“超模长腿”这样常规的,还有“诱人体香”“易红体质”这样不太常规的。当然,继续向下,甚至还有一些不能过审的十八禁商品。 “一摸就出水……”明幼镜念了半截,赶紧打住,“喂,这也太恶俗了。” 系统嘻嘻一笑:“有用就行呗。” 确实,有用就行。明幼镜自诩不是甚么高风亮节之士,学不来那等挺直腰杆洁净己身的作风。长得漂亮也好,会说话也好,左右要看用的人会不会用。拼得一身道德圣贤,结果要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那这道德圣贤除了规训禁锢以外,还算得了什么? 他自己担着妖孽的名声,没必要替圣贤传道。饶是被人说成是睡出来的江山,也总比抱着干干净净的道德一败再败好。 在这个世界里,长得漂亮会很有用,这就行了。 折身钻进寝居的号舍,穿过回廊时总觉得一众弟子扫视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别的意味,但明幼镜也无心在意,只待他刚才推开房门,就见一银袍修士站在他的床侧,见他进门,不冷不热地往他脚下丢了个木牌。 “你的号牌已经摘了,赶紧收拾东西下山吧。” 他死死攥住的拳头缓缓松开:“我知道了。” 又默默蹲下,捡起刻有自己名字的木牌,当着那修士的面,慢吞吞地收拾起铺盖。 他身材纤细,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模样。大概因为没什么钱吃好的,个子也比一般男孩子矮一些,乌黑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盖住大半纤瘦脊背。 那白皙的手指就这么一点点卷着铺盖叠好,双臂费力一抱,整个人又好不狼狈地跌在榻上。 这一趟下来,竟已累的气喘吁吁。 那修士心中不由得想:把这样一个小孩子扔去山下,会不会对他忒残忍了些? 但他也不敢帮忙,只是站在一侧袖手旁观。看见明幼镜死死咬着唇瓣,薄粉的下唇都泛了白,一副强忍眼泪不肯哭出来的模样,眼圈却已经浸出红意。 仿佛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明幼镜赶紧背过身去。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若无其事一样用手背在脸颊上揩了一把,自以为掩饰得当,而那瘦削的肩头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那修士还是开口:“你动作快些。” 这一下可倒好,明幼镜轻轻嗯了一声,喉中的泣音如何也遮掩不住了。抱着铺盖卷红着眼眶转过身,湿成一片的睫毛耷拉下来,摇摇晃晃地滴下两行清泪。 他一面落泪,一面卷起自己一边袖角,露出蔓延到小臂上的狰狞红色纹路。 那是炉鼎修士会有的咒枷。淡红的花纹贴着白皙的皮肤盘旋生长,只是小臂,便让人想象到咒枷密集所在地的小腹和大腿根,又该是怎样一番香艳光景…… 明幼镜浑然不懂似的,看上去只是单纯的伤心:“我已是宗主的炉鼎,宗主若不要我,谁还肯要我呢?” 修士瞥了一眼那裸露的小臂,没来由的也呼吸一紧。 “那也……” “罢了,我这就走了。” 明幼镜抹一抹眼角,乖顺道,“宗主既不要我,那弟子这炉鼎之身,也只能坐等干枯而死。弟子身死不要紧,可是宗主若有所需,又该去找谁人?” “哪怕宗主不把弟子当人对待,只作一方泄. 欲的玩物,能让弟子陪伴左右,也足够了……” 第4章 心无鉴(4) 那修士也是被这眼泪弄得昏了头,即刻道:“毋要胡言乱语!身……身为正派弟子,怎能随便说出身为玩物这种话?” 明幼镜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心里总还是惦念着宗主……” 他这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句话比一句话胆大包天。修士只觉头昏脑涨,嘴中挤出几个字:“随便你!总之,快些下山去,别碍着宗主的眼睛!” 明幼镜扁扁嘴巴,一副又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可怜模样。低低哦了一声,费力背上铺盖,好不委屈地推门而去。 那修士总算松了口气。额角依旧突突地跳着,几时见过这样的人?换作旁人,被宗苍这样赶下山去,哪个不是吓得脸色煞白,只求宗主饶命,而这小孩儿却还是宗主长宗主短,哭的梨花带雨的,仿佛自己的命也没有能陪在宗主身边重要。 他陪在宗苍身边这许久,莺莺燕燕实在见了不少,可大多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真被宗苍轻描淡写地收拾过,立马退避三舍,老实得不得了。 只怕这小孩儿也同先前之人无甚差别,只是嘴上说得格外好听。 不过想到那藕段似的小臂上妖冶的花纹,还是要感叹宗主心智实非常人。只是又念起宗主对司宛境那等清冷俊俏之人尚能沉着以对,对一个小孩子,或也没什么把持不住的,也不算奇事。 于是整饬心神,回上万仞峰去也。 …… “宗主,听说你将那小朋友打发了去,是不是真的?” 宗苍正立于一面铁壁之前,其上悬一柄漆黑重刀,玄铁为体,精铜做柄,镌刻飞翅鬼兽花纹。长约四尺,开刃极足,冷冽锋面蜿蜒浓黑花刻,仿佛时刻流淌血浆飞溅。再细望去,刀锋处竟当真滴落暗红血迹,汩汩流淌,汇进铁壁下方特制的凹槽里。 瓦籍在门槛前蹭掉靴上泥污,好不兴奋地踏进宫门,开口就是破锣嗓子:“你若不喜欢那小朋友,不如抓给老瓦当个药童?咱们药石峰可是冷清得很。” 宗苍笑了一声:“好啊。九千级天阶爬下去,把他找上来就是了。” 瓦籍瞪大了眼睛:“宗主,你把他扔到山下去啦?” 宗苍眼睛没抬,不置可否了。 瓦籍啧啧两声:“可惜了。他是炉鼎体质,多么难得!若是在老瓦的药石峰,不知能起多少妙用!” “你既这样稀罕,不妨上誓月宗,向房室吟要几位炉鼎女修。” 瓦籍连忙摆手,一叠声道:“老瓦这一把老骨头,可没有那些绮念。若是个娇憨的小孩子来解解闷便罢了,房宗主手下那些千娇百媚的姑娘,老瓦可不敢沾惹!” 宗苍嗤笑:“明幼镜未必比那些姑娘好许多。” 瓦籍哪里会信。十八岁,多么可爱的年纪!三宗里都是些老怪物,有几个年轻的,也都是一板一眼,没趣得紧。 “山下可不是好地方。咱们摩天宗不同日月二宗那样福泽仙乡,本是依鬼脉而立,靠纯炽阳魂镇压万鬼。走下这天阶,阳气不盛的,根本撑不了几时!” 瓦籍忧心忡忡:“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呢,老瓦不忍心……” 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外来声:“宗主,明幼镜已下山去了。” 瓦籍一拍大腿,跳到那修士面前问:“真走了?可带什么镇邪之物没有?” 年轻修士一愣:“没有。” 瓦籍大叫可惜,被宗苍推了一把,将将住嘴。修士见宗主身形从门后遁出,连忙俯身行礼,被他利落打断:“知道了,你去吧。” 修士称是,瓦籍却偏偏要继续问:“不成,我不能让人说咱们摩天宗是狠心害死小孩子的。他下山之前,就没说什么?” 修士摇摇头:“只是哭了一场,说想继续陪着宗主云云。” 宗苍不以为意,明幼镜的眼泪有什么不寻常?瓦籍的眼泪都比他稀罕点。心里自是毫无波澜,只是不冷不热道:“随他去哭,只莫要在万仞峰上号丧。” 第5章 他这话摆明了是叫明幼镜下山便没有再叫他上来的念头,瓦籍可不乐意了:“万一那小毛头真爬上来这九千天阶了呢?你是要还是不要?” 宗苍长袖一挥,漠然转身:“他上不来!” ……他这自信不是没有缘由的。 三宗之下,凹凼平谷,乃一处贫瘠山村所在,名曰泥狐村是也。 此村已繁衍百年,土地贫瘠寸草不生,靠猎狐和买卖狐皮维生。村口来来回回的有几个荷担的村夫经过,还有不少坐在板凳上唠闲天的老妪闲翁。 回望长天,万仞峰高耸入云,宛若天柱。一眼望过去,只有蜿蜿蜒蜒几级青灰石板,笼罩在丛生无章的野草中。 传言也曾有人拾级而上,寻得传闻中的三宗所在,自此得道成仙,也有传闻道那人只是不过叫大虫叼去,罔论甚么成仙。 “所以才说,明家那小子分明就是叫那缺德的两口子卖给了人伢子,也就他们嘴咬了铁板那样硬,说什么把小儿子送去修道了。” “就是说,我看那小儿子八成若非是给人家当奴仆,便是寻个盗跖像,染上不干净的手脚罢了。” “说不准早已是黄土一抔,要不然怎的十几年也不回村子一趟?那小孩七八岁才送出去,准记得他们两口子的。” “我看不假,八成是早就死啦!” 说着将枣果瓜子吐了一地,十分的闲谈欢愉。而等日薄西山之时,正要将屁股底下凳子一收各自回家,却见斜阳底下怯生生站了个少年,背着两包铺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走过来。 “谁死了?”他看上去相当疲惫,却还是用纤细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我吗?” 泥狐村明家送走小儿子的第十年,明幼镜回来了。 穿着一身灰扑扑但料子上好的杏色轻袍,踢着两只磨平了底却绣纹精美的皂靴,背着一只绸缎包袱,回来了。 站在已然被岁月侵蚀出沧桑痕迹的明家院落前,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我居然有家?” 也不知道是谁问了他,还是他在自言自语,总之他摇了摇头,叹道:“不应该呀,按理说,跟我沾上点关系的都该全埋土里了才对。” 这一句话刚落,面前门扉陡然打开。 “谁家的倒霉孩子,在人家门口说这些个背时的话,晦气得很!” 从门后怒冲冲而来的女人三十左右年纪,一身挺花哨的绸缎轻罗,袖口处已然抽丝卷毛,不知浆洗过千百次。再瞧她面目,也算是徐娘半老,一点姿色被眉粉胭脂盖过大半,瞧着就像是打开盖子以后便风干破碎的胭脂盒,只剩下斑驳二字可言。 女人在瞧见明幼镜时略略一怔,紧接着便向院内高呼:“明钦!你出来看看!” 明钦…… 明幼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明家过去在泥狐村颇有些声望,也算是一方乡绅。只是近些年家道败落,家中孩子已不配让父老乡亲叫一声少爷。直至明幼镜这一代,更是连两个儿子都要养不起了。 长子明钦在念书上有些天分,早早考中了秀才,当为全家的指望。次子明镜蠢钝天真,除了一张脸生得稚嫩可爱外百无一用,故而理所应当地被父母卖走,给大哥赚上京科考的盘缠。 此刻明幼镜望着斑驳结网的明家旧宅,心道明钦这仕途大抵也不怎么亨通。 明钦打着呵欠出来了,对上妻子的目光时一躲闪,便看见了门口的明幼镜。 明幼镜叫了一声:“哥。” 明钦脸上睡意顿消,浑浊的眼细细打量他一番,试探道:“明镜?” 明幼镜笑:“是我。不过出村后改了名,我现在叫明幼镜了。” 一侧的女人看自家丈夫大震支吾的模样,抢先一步盈盈笑起来:“明钦,我怎么没听过你有个弟弟?当年嫁进你家来,也不曾听公婆说你有弟弟。”说着将吊梢眼觑过去,随口道,“你可得好好瞧瞧,莫让别有用心的家伙混进来!” 明钦搓着袖口挥了挥手,结结巴巴道:“那个……镜弟,你先,你且先进来。阿曼,去,去做点小菜,镜弟,你爱吃什么,就跟嫂子说。” 王玉曼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折过身子去了,给明幼镜先吃了个大白眼。 弟弟?什么便宜弟弟也知道上门了!瞧瞧那一身打扮,穿得倒是富贵,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少爷小姐不要了脱下来的。 村子里这种人还少吗?小丫头被卖去给别家老爷做小,不多几年,要么是肚子不争气连颗蛋也孵不出,要么是受宠的便被大老婆嫉恨,使些手段打发回来。 看这小子削肩柳腰的,一张巴掌脸上嵌着双水灵灵的眼珠,声音也细嫩得仿佛女孩子,分明就是那些个老爷最爱的兔儿爷。怕不是在榻上养了几年,屁股都被攮开了花,又让人嫌弃丢下,这才灰溜溜地跑回村来。 王玉曼在心里骂了千百句脏的,腕上的银镯砰砰撞着铜盆,不满的意思充斥在灶台间。回头去看自家不成器的丈夫,竟还给这小子倒了茶!什么腌臜玩意也配喝他们家的茶了? 明钦一张写满了老实的脸上有点局促不安:“那个……镜弟,你这些年,可还好?” 明幼镜抿唇道:“还好的,多谢哥哥牵挂。” “哦……镜弟可在读书?在哪儿上学?” 明幼镜眨了眨眼:“哥,我从小不是读书的料,没上过学。” 眼风松松扫过王玉曼,掐着嫩嫩的嗓音,绵绵道,“我在一家姓宗的宅院里做小工,宗老爷对我好,把我当养子呢。” 王玉曼闻言笑了起来:“真的假的,这养子,怕不也要陪着睡觉罢?” 第5章 心无鉴(5) 明钦恼火道:“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王玉曼抬起腕上银镯随意地晃了晃,又是弯唇打趣:“嫂子是这乡里的俗人,喜欢说笑话,弟弟莫放在心上。只是见到弟弟这样年幼可爱,不知是哪家能雇上这么灵秀的小工。” 明幼镜眼珠一转,道:“宗家老爷病得厉害,我这几年都是伴榻侍疾,没什么的。” 王玉曼笑而不语,这一遭便草草掀过了。 明钦为他辟了一间房,此处经年不常住人的地方,窗沿墙角都细细泛着潮湿霉气,又是不见日光的阴面,推开窗来,满面尘灰。 就是这样烟尘满室的一间屋子,却在四面贴上了极其鲜红崭新的狐仙送子图,明幼镜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脊背密密麻麻泛上冷意。 胖貂从铺盖包袱里爬出来,大尾巴一卷床头,雪白尾尖灰黑了半截,大惊小怪道:“这地方哪儿能住呀。” 明幼镜倒不以为意:“有什么不能住?我……原主小时候不就住在这里?” 原主生来体弱胆怯,又当着父母的面懵懵懂懂地指出自己不喜欢邻家的姐姐妹妹,只喜欢像何家公子那样的男孩。 泥狐村这地方落后荒僻,哪里接受得了自家儿子有这等龙阳怪癖?加之见他在读书上浑噩呆憨,绝无接手家计可能,便更生厌弃之心。 说起何家……二十八门中的“氐土貉”一门,家姓仿佛也是姓何的。 对那何家公子,原主的记忆中已十分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尊贵爽朗的少爷,比他大了五岁,一口一个小镜,十分关怀爱护的。 而“氐土貉”一家却不是甚么正派人士,隶属于誓月宗,最爱的便是那眠花宿柳的风流. 淫事,做的就是投机倒把、鬻子求荣的活计。整日里从下界抓一群有点资质的孩子,随意培养一下便送上各大宗门。说是送去修行,实际上真有那天资的有几个?不过是不要钱的奴隶罢了。 原主天生为阴吸之体,是充作炉鼎的绝妙苗子。何家把他买去,打上咒枷,送给宗苍做了人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想来,所谓爱护怜幼的何家公子在此事上,或也出了几分力。 如此小住几日,明幼镜在某一天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任务:“我现在有多少备胎指数了?” 胖貂拨出面板来瞧:“初始的10点,在宗苍面前表现的记了20点,收拾东西下山20点……已经50点啦,要不要换一些东西来试试?” 明幼镜兴趣盎然:“能换什么?” “我看看……冷白皮和桃花眼都可以换了。” 明幼镜沉思片刻:“那便先换了桃花眼吧!” 眼为心窗,一双飞扬秀媚的眼睛,无疑是摄人心魂的利器。眼睛生得漂亮,这张脸便能变漂亮不少,无论是哭是笑,都要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胖貂说好,爪子按上去,明幼镜只觉眼前一黑,随着视线逐渐澄明,揉了揉眼眶,被浓密的长睫扫得手背麻痒。 他想找镜子看一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却听屋外一阵嚷乱人声,仿佛是有什么人找上门来。 紧接着,明钦便来敲了门。 “镜弟,何公子有请。” …… 何寻逸在冰湖上设宴,八角飞檐的水榭四面垂纱,幔帷之上绣满皎月出云。两面赤红的梨木牌铃随风而动,一书“批风抹月”四字,令一则书“漱石枕流”。如今已近隆冬,苍苍蓬雪抖絮其下,衬着这两抹红色,实在风雅至极。 第6章 谢真坐在茶桌一侧,望着展开折扇松松扇雪的何寻逸,抿唇道:“遄闲兄看起来胸有成竹呀。” 何寻逸笑而不语。扇骨一并,碎碎细雪抖落膝头,即刻消逝在衣褶中。 胸有成竹不甚妥当,若只是区区一个小村夫,出去见了十年世面,而今回来了,也只是小村夫而已。可是这小村夫做了这样久的炉鼎,被调养浇灌成如何曼妙滋味,才是让他心驰神往的。 “宗苍油盐不进,百毒不侵,房宗主送上去的娈童媚女,他没一个看得上眼的。这炉鼎却能在他身边留了十年,当中端倪,我可真是好奇得很。” 谢真奇道:“人是遄闲兄你送过去的,是什么秉性,遄闲兄不是最为清楚?” 何寻逸摇一摇扇子:“非也。虽说是我家送去的礼物,可彼时也不过是个瘦弱清秀的童子,实在没什么出挑的。” 谢真沉思:“我看是遄闲兄多虑了。我此前从未听说此人一二,想来即使是在万仞峰,也只是个无名之辈。” 何寻逸唰唰开扇,眼底多了几分异样的暧昧:“未必。许是宗苍金屋藏娇,不许人背后非议也未可知。” 谢阑脸色微变:“然若如此,又怎会丢下山来。” “房中情趣,小别新婚,贤弟你不通人事,自然是不懂的……” 谢真虽也听着,一阵揪心盖过一阵。他想自己与何寻逸是不同的,他们“角木蛟”谢家是摩天宗嫡系,也是宗苍一手提拔,他兄长谢阑更是摩天宗坐坛弟子,地位比何家是高得多的。 若不是他早年被佛月公主折断双手、再不得修行,只怕也早早拜入三宗,哪需与何寻逸这等下界子弟平起平坐?哪需靠着这一条线,方能和宗主取得一线联系? 而那炉鼎,只不过是运气好,就能得到宗主垂怜…… 凭什么? 再看何寻逸,虽说口中随意轻慢,毫不在意似的,可扇骨分明一下一下敲着膝头,有种不自觉流露的焦躁。 谢真知道他的怪癖,喜欢被玩熟了的炉鼎美人,若那美人年纪再小些心智再纯挚些,何寻逸便是发了疯也要弄到手的。 ……大雪欲止的时候,他等的小炉鼎到了。 明幼镜换下了摩天宗的绸衫,穿的是明钦的旧衣。粗麻的褐色短衫配着一件略显臃肿的灰棉袄,宽大的笼裤收进两只皂靴中,整个人活似个矮胖的草墩,一步一步挪进水榭。 这打扮也不是他想的。谁知道摩天宗上烈日炎炎,下来到泥狐村却是数九寒冬?他身子弱又怕冷,除了使劲往身上套这些不合体的衣裳,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少年白皙的一张小脸被凌乱的黑发糊满,单是走上水榭的台阶就险些滑了两个大跟头,弄得一众仆从都忍不住窃笑起来。 这分明便是个年幼呆憨的小村夫么! 明幼镜好容易登上水榭,一句“见过何公子”尚未出口,便觉脚下一滑,总归还是栽倒了。原是何寻逸方才飞雪雅兴,弄得水榭地砖上全是一片湿淋淋,当真是防不胜防。 他摔得惨烈,两只眼里瞬时汪起热泪。何寻逸面色不佳,见着这狼狈的小村夫站不起来,一旁谢真等人又都是噙笑模样,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伸手使劲一扯,强迫明幼镜站起来。 明幼镜顺势抬头,冬日里的风足够招摇,将他散落的长发尽数吹开,露出被寒意刺出薄红的上翘眼尾。那染了红意的一双桃花眼似有若无地浸透泪雾,只一流转,百媚尽生。 何寻逸一阵结舌,半条胳膊当时就麻成一片。 明幼镜踉跄着站起来,长睫一低,软声道:“何公子。” 小村夫实在年幼,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眉宇鼻尖都是细雪。何寻逸良久才缓过神来,示意他坐下,又斟上温酒。明幼镜两颊泛粉,顺了顺吹乱的长发,捧起酒盏小口地抿起来,瞧着也是相当可爱的。 跟小时候倒是大不一样了。 何寻逸问:“小镜何故回村来?明钦待你还好么?他那婆娘出了名的刁蛮,大抵不好相与。你若受了委屈,不妨上我家来。” 一旁的谢真满心不屑,暗想这是一张口便要掳人了。他自己看这小孩儿看不出什么好来,哪哪都是没长成的模样,浑身上下都一股稚气,也就是那双眼分外不俗了些。 难道宗主喜欢这样年纪小的?他谢真当年断手之时也不过十五,在宗主面前吟吟哭了半夜,还不是被无情地丢下万仞峰。 明幼镜和他当年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同。 谢真将这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通透,越看越觉得不喜,这酒局也无甚意思,他心想何故碍着何寻逸的好事,索性要起身拜别。 耳边却听明幼镜喜滋滋道:“当年多亏了何公子呢!若非得您襄助,我也无法结识宗主。万仞峰上什么都好,宗主待我也好,只可惜修道之事不能与哥哥说,要不然,少不得要讲个三天五夜的。” 三宗规矩,凡是半途断了道缘下山的弟子,再不可向下界人士议论道缘修法之事。何寻逸道:“不妨事,明钦听不得,我是听得的。存真,一道听听看?” 谢真勉强道:“我就不必了。” 何寻逸哈哈大笑,又给面前小少年倒了一盏新酒,揶揄道:“小镜莫怪,存真自小仰慕宗主,知道你在万仞峰上和宗主好了,心里妒忌呢!” 明幼镜的巴掌脸腾得一下红了:“也、也没有好……只是,伺候宗主睡个觉而已……” 谢真胸中愠火炎炎,分明实在听不下去,可又不好拂袖离席。 因为当年鬼城断手一事,他与谢阑已有五年不曾通信,断了兄长这条音路,便只能与何寻逸结好,方才不至于在二十八门中几无立足之地——毕竟,他与谢阑,都只是见不得光的侍妾生下的庶出罢了! 便如此如坐针毡地艰难饮酒,身旁二人却是笑语盈盈,不多时,明幼镜两靥浮粉,趴在桌上半晕非晕的,俨然已是半醉。何寻逸眸光深深,向谢真抛了个眼神,对方低笑一声,拱手道:“小弟且助遄闲兄好事将成。” 何寻逸望着明幼镜,少年喝得尽兴,褪了夹袄,尽显纤细腰肢。他想到那双又纯又媚的眼,耳畔仿若响起少年绵软黏糊的嗓音,当真是人自醉了。 遂满意地向谢真道:“过几日我家里人上万仞峰,你也一道去吧。” 谢真一怔,旋即喜上眉梢:“多谢遄闲兄。” 何寻逸未曾瞧他,一双眼只在明幼镜那湿透的长睫上黏着。一摆手将谢真遣去,在心中好不畅快地想:宗苍调. 教好的人儿,才是天底下第一的尤物!既是不要了,让他捡走,有何不可? 他可是会好好享用的。 第6章 血薄天(1) 双耳金缸里盛着一方无根净水。 所谓无根水,便是摩天宗峰顶的雪融之水。摩天宗长夏不衰,不知多少年方有一场雪,降下之时汇入此缸,可凭溯灵之术寻踪觅奇,在水面上窥探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瓦籍趴在缸边啃着一只豆饼,将沾了不少油渣的手往衣摆上揩了揩,指尖撩动水波,口中念念有词。 可惜无根水同其主人一般傲慢至极,迟迟不肯遂了他意,深黑的水面上死寂沉沉,宛若深潭幽邃。 瓦籍反复操动咒诀,纳闷到底是哪里出错,难不成是宗苍半夜不小心在金缸屙尿,弄混了这纯净之水?这念头先把自己弄得嘿嘿笑起来,笑无两声,房门陡然而开。 宗苍面具未卸,站在门口,冷森森道:“老瓦,你在这儿作甚?” 今日悬日宗设宴,司宛境亲自坐台。瓦籍万没想到他此刻便回来,一时再伶俐的嘴也蹦不出油腔滑调,竟是哑口无言了。半晌,索性坦白道:“这个……老瓦想借你房中无根水一用。” 宗苍瞥了一眼双耳金缸:“想看什么?” 事已至此也无再瞒他的必要,瓦籍挠了挠后脑勺:“看看那个被你赶下山的小孩儿如何了。” 宗苍的双目被面具遮掩大半,看不清眸中神色。他默了一会儿,道:“瓦籍,明幼镜并非阿月,你这心思,还是不要白费了。” 瓦籍抹了一把沧桑的老脸,声音也带了罕见的落寞:“如何放得下呢?月月当时只有老瓦胸膛那么高,活蹦乱跳的小狐狸,跟在宗主身后练刀、习道,不知有多么聪明。摩天宗能矗立三宗,他不知废了多少心血!可到头来,却……” 提起阿月,瓦籍便尤为滔滔不绝。宗苍掩上门扉,坐在他身边,闷了一口酒。缸中的无根水清透见人,瓦籍不自在地揉揉眼眶,道:“老瓦一看见他,就想起阿月小时候。宗主,你不想吗?”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淡淡道:“斯人已逝,无甚可想。” 瓦籍长长叹了口气。 “好罢!左右是你的弟弟,又不是老瓦的弟弟。” 他嚼着豆饼,摇头晃脑地起身,拍了一拍宗苍的肩头。 宗主的双肩一如既往的坚实健硕,宛如羽翼强健的苍鹰脊背,比他竹竿一样的脊背有力得多。往日里,他们月月最喜欢趴在大哥的背上睡觉的。 第7章 房门再度关上,宗苍只是不住地饮酒。身上被酒意熏暖,他低头看向缸中雨水。 老瓦不学无术,可这溯灵之术十分简易,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无根水上方,覆盖了一层油膜。 螭髓膏制成的油膜,无色无痕,难以破坏,可以遮掩想要遮掩的景色。 宗苍以指点水,一声轻响,刺破了这层油膜。水波荡漾之间,仿佛也随他的心神而动,再度清晰之时,水面上浮现出了奇异的光影。 是堆叠散乱的衣物,烟雾缭绕的床幔,以及攀在床沿上,叫人饶有兴致地抚弄着的一段纤细小臂。铺散开来的长发盖满枕间,隐约可见少年浮红而羞赧的容颜。 那个因为被他打发下山而哭了一场的小炉鼎,此刻正窝在一个青年怀中,眼神迷离地喘息着。 …… 何寻逸把明幼镜抱回自家宅院的过程异常顺利。少年还是和年幼时一样依赖他信任他,喝醉了酒时口齿不清地撒着娇,哥哥主人地乱叫一通,那双绝美桃花眼里的浓情蜜意能醉死人一样。 何寻逸搂着他的腰,在马车上低低地咬耳朵:“小镜这是跟谁学的,这么浪?” 明幼镜绵绵地绕上两条手臂:“宗主不要我,寻逸哥哥要不要我?” 何寻逸将他抱至膝头,脱掉恼人的夹袄以后,少年柔软孱弱的身体一弯臂便能圈住,十分的惹人怜爱:“不要能把你带回来?” 明幼镜媚气逼人的桃花眼很浪. 荡地眯了起来:“哼。寻逸哥哥就会说大话。” “是不是大话,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少年格格娇笑,把脸颊贴紧他的掌心,似小兽一般亲昵暧昧:“宗主都不一定能喂饱我,寻逸哥哥,你行么?” 他那卷翘睫羽纷飞而动,仍带着少年人灵脆青涩的嗓音颇为稚嫩,又因体型纤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明明不是甚么国色天香,可就这邻家弟弟一样温柔单纯的面孔,配上这露骨胆大的调情,愈发叫何寻逸遍体酥麻,浑身灼烫难耐。 他最是喜欢这样青涩又放浪的。少年穿得再朴素不过,就如同村里最寻常却又最不检点的小村夫,有了几分颜色,便故意勾人起来。 何寻逸□□焚身,贴着他的耳朵道:“哥哥行死你。” 二人便如此腻乎着回到何府。何府在禹州城,而泥狐村不过是城外的零星村落,车马驶入城门之时已是华灯初上,一街鱼龙烟柳能叫人看花了眼。明幼镜酒醉未醒,恍惚间觉得车在某处门前停下,隐约听到一叠的嬉笑声,绵软甜腻而又叽喳不绝。 “公子今夜不要人陪么,可真是稀罕得紧!” “小蛮近日新得了一身衣裳,如关外的暹罗猫儿一样有耳有尾的,公子不想看看吗?” 何寻逸笑声朗朗,将车帘掀开一叶。明幼镜被帘外灯光晃得眼前发晕,良久才缓缓复明,见几个年纪极轻的姣童少年围在马车旁,或提裙敷粉,或金钗摇曳,无一不是雌雄莫辨,美艳绝伦。 而何寻逸只将他的肩头一搂,好不快活地命车夫向前:“今夜不必了!你们好好待着,待到日后十五,还有的是用你们的时候……” 他似乎意识到得意失言,即刻停下不发,只将明幼镜抱下,向府中内室去了。 内室燃着上好的细银炭,将严冬寒风通通烧成春风拂面。四面帷帐花蔓繁复,明幼镜方才躺进去,床幔便被何寻逸拉下,将明亮的烛光遮掩成昏黄的斑驳光晕。 少年不胜酒力,被他解开腰带时也无甚反抗,趴在瓷枕上低低地哼,足尖将床单蹬出花儿来。 何寻逸为他脱靴,动作急躁了些,怀中少年皱着眉头轻声说疼。待把那一层袜子褪下,才发现两只莹润小脚上磨得青红发紫,脚底板上甚至还浮出血泡。 “这是怎么弄得?” 明幼镜攀着他的双肩,委屈道:“九千天阶走下来,把脚都磨破啦。” “傻瓜,你就不该这样利索地下来。这么抱着宗苍求求情,就说愿意好好伺候他,不就照常留下了?” 明幼镜低下目光,掌心覆在柔软小腹上,哼了一声:“没用的……他对我都腻啦,我跟他那么久,他都不顾往日情分的。” 他那一截纤细的小腿就在何寻逸的手中握着,虽不似日日涂抹脂膏香粉的姣童那般滑腻无骨,但胜在年轻鲜嫩,似一小段藕节般惹人怜爱。 何寻逸被那委屈又勾人的眼神弄得神魂颠倒,滚了滚喉结,骂道:“小村夫都下山了,还妄想和宗主有什么情分?” 说着,便将他身上那褪了色的肥大短衫解开,掌心深深探进腰窝:“穿着哥哥的衣服就来给何公子投怀送抱,嗯?你可知这几日,村中都是如何说你的?” 明幼镜仰面躺着,眼底一派纯洁的懵懂。 何寻逸咬着他的耳垂细细吮吻,低声道:“说你是被富贵人家的老爷玩腻了,不得已才回村来的。”说着,已将双手伸入他的腰后,“来,给何公子试试,欺负坏了没有?” 少年身材尚未长成,哪里都是平平坦坦的,只有大腿根蓄了一点软肉。但是何寻逸偏喜欢这种稚嫩,小动物一样能轻而易举地圈进怀里,怎么把玩都是很容易的。 他想到宗苍那般体格,不禁啧啧感叹。拍拍明幼镜的小屁股,将自己腰上犀带也宽解下来,热切万分地分开少年发抖的双膝。 “抖什么?何公子比宗主还可怕?” 明幼镜摇了摇头,羞赧道:“不是……我、太想了……” 何寻逸一怔,旋即齿尖咬唇,碎碎骂了几句,极热的身体便再也忍受不住,骤然压了下来。 明幼镜伏在瓷枕上,很娇地叫了一声寻逸哥哥,桃花眼泛红微挑,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口。 何寻逸乐意凑过去,以为他要接吻,却听少年嘻嘻笑了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好哥哥,你这点本事,还想同宗主比呐?” 何寻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尚在□□灼烧之中,只见那孱弱温柔少年忽地抓紧身下瓷枕,振臂一挥,便打在了他的后颈上! 剧痛从后脑传来,紧接着又是逐渐衰弱的意识,眼前仿佛罩上一层黑纱,只剩下愈发昏暗的烛光,还有面前少年挑衅般勾起的嘴角。 那笑容阴森森的,柔软手指一下子捏住他的下巴,好不轻蔑道:“凭你这点本事,还想睡老子?省省吧,废物。” 一面嘲笑着,一面不慌不忙地收拾好瓷枕,套上外头精美的枕巾。这东西结实,这样砸下去也没有什么损害,更不至于碎片横飞,弄出血来。 随后又将何寻逸的衣裳脱的脱扔的扔,这一摸索,却摸到了藏在他贴身里衣处的奇异物事。 明幼镜费劲地把那东西掏了出来,放在烛火下一瞧,似乎是面随身的铜镜。镜背为银镶玉,阴刻着两个繁复的古体字,明幼镜分辨了许久,勉强看出其中一个字是“月”。 翻过来,镜面平整光洁,倒映出他的脸。而只是一个晃神,镜中之人面目模糊下去,再看清之时,是一张漆黑的阴森鬼面具。 ……宗苍的面具。 仿佛是宗苍在镜之彼端,默默地凝视着他。 第7章 血薄天(2) 明幼镜心头一跳,险些要将这镜子摔出去。而等到再看镜中,鬼面具已然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自己骇然惊惶的一张脸。 他直觉此物不平常,默默收至袖中,将自己的衣裳也尽数褪下,拿起一件何寻逸的大氅裹好身体,揉了揉眼眶,挤出一汪泪来,便推门而出了。 何寻逸这寻欢作乐的内室远离外府,寻了许久,才找到几个侍女。少年赤着双足披散长发,大氅下露出两条白皙纤细小腿,神色慌张地踉跄前来,张口就是抽泣声。 “好姐姐们……不好了,何公子、何公子他晕过去了……” 何家仅何寻逸一根独苗,自然金贵得很。几个侍女入内室瞧了一眼,纷纷花容失色,连忙掌起满院红烛,寻医的寻医,灌药的灌药。 不多时何家老爷也来了,先啐骂了一番不成器的儿子,又看见角落里瑟瑟站着的孱弱少年,蹙眉道:“你是甚么人?” 明幼镜支吾着,何老爷何等聪明人士,盯着那如女孩儿般含羞带媚的桃花眼,一摆手道:“滚滚滚,日后再不许到府上来!” 大约也是怕他滚得不够快,还特意拨了辆马车把他送回泥狐村。明幼镜见何府渐远,方才长舒一口气,只叹自己在无数个世界被轻薄时用的这般手段实在高明,一棍子敲上去,少不得让何寻逸晕上一两个时辰。 方适时也,在马车上将衣裳穿好,心想这样回去,他日何寻逸来明家寻仇,自己又怎么逃得过?虽说对明钦与他那婆娘并无亲情可言,可这些日子到底还是得留在明家,惹祸上门总是不好。 正苦思着,那驾马的车夫忽然停下,将车帘撩开,不客气道:“送你到此处了,快滚罢!” 明幼镜一瞧,竟是不知何处的荒郊僻岭,前不当村后不当店,夜里一股子阴阴鬼气。而那车夫显然没有与他多言的念头,马鞭一挥,说调转而去便调转而去了。 第8章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摸摸袖中,那面镜子尚且还在。 夜风凛凛,吹得他不得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恍惚间好像听见有谁在呼唤着宿主宿主,低头一瞧,那系统化作的白貂又出现在他脚畔。 “你去哪儿了?” 胖貂正经道:“主神的命令,我要一直跟着您的。只是若您不需,我便不在,免得令旁人起疑。” 明幼镜摸着鼻子,碎碎念道:“为何不像过去那般住在我意识里,实体化也忒麻烦了些。” 胖貂用爪子撑着腮帮,嘿嘿一笑:“许是主神怕您孤独吧。” 142可不会有这样好心。明幼镜裹紧身上大氅,费力地透过寒风辨别四面方向:“此间为何处?如此阴寒异常,怕不是也受了宗苍影响。” 此世界原文中有提到过,宗苍为纯炽之体,使得整个摩天宗都受其影响,长夏不衰,几无寒天。然而摩天宗周边城池村落,无不是长冬凛夜,夏日短促。 胖貂道:“这里大概离泥狐村尚远,若是要走回去,只怕不现实。” 明幼镜叫冷风一吹,浑身战战。揣入袖中的手摸到了那块铜镜,将这镜子交给胖貂瞧:“我原本想着在何府找一些防身之物,但到头来也只顺回来这个。你认识这个吗?” “看着只是面寻常镜子……原文剧情里有涉及到镜子的吗……”胖貂冥思苦想,“啊!有了,对镜play……” 话音未落便被明幼镜丢了出去。 指望不了这系统什么。不过对于镜子,他自己其实有一点点印象。似乎在开篇一笔带过的地方,提过宗苍有一个年幼早逝的弟弟,彼时二人两处征战,通讯之时,靠的便是一面铜镜。 会是自己手中拿的这个吗? 不过总攻肉. 文里不能期待伏笔都能收回来,挖坑不填太常见了。 正沉吟着,忽听远处辘辘车声,似穿越寒风而来。明幼镜顺着来声望去,看见一面墨绿底金色绣纹的车旗,隐隐浮出一个“谢”字。 马车在他身前停下。来人两袖当风,眉眼清冽,袖中双手缠满惨白绷带,面容瞧着有些熟悉。 “谢阑师兄?”明幼镜一怔,“不对,你不是谢阑师兄。” 谢阑倨傲凌厉,面前这人却疏离淡然。仔细看时,面容也不甚相同——仿佛更温润,也更清亮俊秀,年纪似乎比谢阑小一些,和明幼镜差不多。 啊……那日在水榭之上见过的,何寻逸的好友,应该是谢阑的同胞兄弟谢真了。 “明师弟。”谢真举止端雅知礼,看起来像个漂漂亮亮的小公子,“谢某有请。” …… 谢家距摩天宗是很近的,其府宅便在山脚之下,透过窗椀,可见山门后蜿蜒而上的青石天阶。 明幼镜抿着热茶,时不时瞄上几眼谢真。原文里不记得这个人出场的情景了,大概跟他一样,不够格当主角受,只是个小炮灰。 但是炮灰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正好比备胎也分不同价位。谢真显然就是高档一些的备胎,雪袍浪襟,银冠玉带,眼角眉梢都是清新雅致,比明幼镜这个没名没户的野物上台面得多。 他实在不会摆弄这复杂的茶活儿,索性将杯子一举,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谢真一怔,周遭围坐的几个少爷公子也齐齐笑起来。那笑声实在称不上友好,只听一人嘁了一声:“饮牛呢?” 明幼镜面上微红,小心翼翼地缩起手脚。谢真又为他斟满新茶,道:“昨夜委屈你了。遄闲兄一贯风流,对你也难免轻薄一些。” “遄闲……?” 一公子抖开扇子,好不轻蔑道:“你连何公子的字都不知道?” 明幼镜小声“啊”了一下,更是臊得无地自容:“我、我知道的。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哼。明师弟,你好歹也在摩天宗当了那么久的弟子,不会连书都没读过吧?” 明幼镜绞着袖口狡辩:“我读过啊……就是,我不太擅长读书。” 那公子拍拍谢真的肩膀:“小真,听见没有?” 谢真略略蹙起黑秀眉宇,推了他一把,却听对方满不在乎道,“我们小真六岁便能笔写锦绣,剑舞华锋。十岁上摩天宗时,是多少世家子弟里的佼佼者,十二岁时便得宗主亲自赠剑,更是绝无仅有的殊荣!” 言毕,斜睨向明幼镜,弯起的眼角尽是讥笑:“却是不知,明师弟是靠甚么留在万仞峰上的?” 此言一出,一室的青年都窸窸窣窣地笑起来。这还不是明知故问?谁不知道明幼镜大字不识又手无缚鸡之力,论相貌谈不上顶尖,性格也更是胆小懦弱。也就是吸阴体质万里挑一,除了床上那点效用以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此刻再瞧瞧他这寒酸样,攀上何府也被赶出来,带他喝两口茶便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掉价儿了。 茶水清澈,照着谢真灵秀的眉眼,他从自己的眼里看到了平静的优越。是了,他不需要表现出来,他在这里一坐,就比这个哪里都不要的倒贴货值钱得多。 庶出又如何?双手残废又如何? 难道他还能比明幼镜更差劲? 优越感就是无尽的山阶,只有把矮的那一级切实踩在脚下,才能拔高看到骛远的景色。 “好了,都不要说了。明师弟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优越感还在逐级攀升。随意把明幼镜讥嘲得无地自容的人,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恭恭敬敬地噤声不语。 而那百无一用的蠢货还巴巴地抬起头来,像看救世主一样望着他。 这就是留在宗主身边的炉鼎?似一枚软柿子一样任揉任搓,连大声说话也不敢,怪不得宗主用腻了便把他像扔一块抹布一样丢下来。 他浅浅微笑,规整而熟稔地翻着茶饼,叹口气道:“明师弟,你不要怪他们。他们也是听说你误拿了我的那把剑,替我着急,说话才会难听一些。” 明幼镜眨眨羽睫:“什么剑? 谢真那缠满绷带的手微微颤抖,平复了一下气息道:“便是宗主赠我的生痕剑。三年前我双手为佛月公主所伤,再也不能握剑,因不忍神兵蒙尘,便将此物暂交何兄保管。”顿了顿,“何兄虽不以为意,可那剑于我……到底是不同的,我珍惜得很。还请明师弟毋要在意何兄轻薄之过,将生痕剑归还,在下感激不已。” 明幼镜懵懵懂懂的,从袖中掏出那柄铜镜:“我不知道你说的生痕剑,但是何公子在马车上送给了我这个。” 旁边那公子哥大呼小叫道:“小真,果真是他拿的!你瞧,这不就是生痕剑的镜匣?” 明幼镜慌忙摇头:“这只是个普通的镜子呀,哪里装得下剑?” “蠢货!”另一个青年狠狠啐了一口,“生痕剑软如丝绸,可折作女儿掌心大小,本就是能装在这铜镜夹层的!事己至此,你还想狡辩甚么!” 他一把将明幼镜手中铜镜夺走,硬生生推开夹层,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谢真面色苍白,依旧这样定定地望着他,似是在问:明师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明幼镜慌了神,连忙解开外衫给他瞧:“真的没有!我都被赶出摩天宗啦,拿走那镜子还是剑,对我有什么好处?” 轻衫被露水湿的通透,勾出一截细软小腰,两胁之下空空荡荡,确实什么也没有。 谢真死死盯着他,方才那种端雅一点点褪去,漆黑的眸子里似有几分深沉的冷。 “宗主所赐的剑,你就不想拿着吗?” 明幼镜奇道:“那剑是能吃,还是能穿?” 谢真缓缓道:“便是只在手中抚摸……也足够慰藉了。” 明幼镜不解:“只摸摸剑,有什么慰藉的?”低下眼帘,小声低语着,“不如摸摸宗主的……夹在腿里睡觉,那才舒坦呢——” 话音未落,便觉喉头被人狠厉掐住,一瞬间天昏地暗,竟是被谢真按进了茶桌下,满案热茶顷刻倾翻,滚烫茶水悉数泼在二人的衣衫上。 明幼镜几近窒息,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谢真不复温和的一张扭曲面孔。 “……你胡说!” “宗主怎会瞧得上你这种人!” 第8章 血薄天(3) 明幼镜剧烈咳嗽,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谢真手上力道更是收紧,眼见着少年面上染上乌青之意,房门后连忙跳出几个人来:“小真,算了罢!闹出人命来,就不好了。” 谢真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铁钳般的双手迟缓松开之时,明幼镜的脖颈上已经烙下了几道红紫指痕,留下凹陷的深深印记,像是被谁用力钻进一块肉去。 几人忙上前查看他那缠满绷带的手,小声议论道:“小真,犯不着为了这种人肝火。” “是啊,若是叫你这双手再出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向老爷交代?” 明幼镜伏在地上咳喘不止,眉眼却还是带笑的。平息良久,方才虚弱抬眸。 第9章 “真的没有拿那把剑……谢公子,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他眼眶一热,便要落下泪来,“我是喜欢宗主,又不是喜欢他的剑。能和宗主在一起就可以了,干嘛非拿着他送的剑不放呢?” 谢真松手后已冷静了些许,自知失态,一时有些进退维谷。又在这个关头上听见他这样说,敏锐地意识到这话里的讽刺,当场再度失控:“你什么意思?” 明幼镜抹抹眼泪:“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如果是宗主送给我的东西,我就算用不了了,也不会给旁人的。”他抬起双眸,很干净动人的一双眸子,因为过于清澈,仿佛两面照见人心的明镜,“你为什么要给何公子呢?” 谢真死咬下唇。目光似要钉进明幼镜那双恶心的眸子里,可是钻得越深,那镜子里越是坦荡得空无一物,直到笑意上泛,如笑如讥,似喜似嗔。 “是你想给何寻逸,还是你必须得给何寻逸?” 明幼镜在笑他。 他在嘲笑他。 这个被他随便踩在脚下的东西在嘲笑他! 谢真已是满腹恼火,经他这一挑衅,更是理智全无。袖风一震,竟是两道灵符齐上,将明幼镜的灵脉悉数封锁。 “你有什么资格……!你——” 眼见那灵符就要烧起来,众人这才慌了神:“小真,不好吧?如若他真的死了……” 谢真通红着双眼,嘶吼道:“死了便死了!一个浪荡乖张的废物,死了有甚么可惜?” 众人到底比他多几分冷静,七手八脚将灵符揭下,又上前纷纷安抚着:“好了,小真,好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蠢货,与他较这个真做什么?他既然这样不识好歹,索性赶出去就是了!” 谢真被团团围起,又叫几个青年捧着手心缠好绷带,好歹镇静些许。待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不甘心地看向明幼镜,便又觉一股冰凉蛇意窜上脊背。 明幼镜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脖颈上指印未消,裸露的肌肤上布满茶水留下的燎泡。而那镜儿一样的双眸里仍然是不惊不惧的澄明,半点不似方才局促蠢笨模样。 谢真的指尖颤抖起来。 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种阴毒的手段,许久,才嗫嚅开口。 “你说得对。” “既然你对宗主一片痴心,怎么甘心就留在这天阶之下?” 谢真眯起双眸,向身侧青年使了个眼色。 “倒不如把你送到天阶下,让宗主看看你的决心,如何?” …… 阿齐赞第三次从那棵云松上盘旋飞下,绵密的细雪沾湿了它锋利的尾羽,使得那刀锋一般的翅尖削减了几分锐色。 乌云密布的山下,它黄金般的瞳孔里闪烁着太阳的光辉,刀凿般的弯喙好似出鞘的匕首,宛如一尊镇山的神,森严地站在那根粗壮的枝杈上。 这是第几场雪了?阿齐赞数不清。山下的冬天漫长得让它习惯,上一场雪前有孩提在它眼下被父母卖走,再上一场雪有怀孕六甲的妇女在它的叫声中惨遭奸. 淫。 这并不重要,新雪会覆盖过往的痕迹,日出雪融,一切都会消逝,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没有人会在一场雪后再度归来。 阿齐赞觉得倦怠,它想要飞回峰上,可是雪水打湿了羽毛,太沉重了。 它听见了人声,熙熙攘攘,翻卷沸腾。山下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阿齐赞睁开眼,一线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单薄的人影儿。 那是一个孱弱瘦削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被剥去了身上御寒的大氅,叫人一脚踢进雪堆里。 踢人者毫不心虚似的,三三两两聚作一堆,趾高气昂地大笑:“瞧瞧,寒碜死了!身上那件大氅,还是靠和何寻逸睡觉偷来的罢?浑身上下一股寒酸气,不好好给你哥哥嫂嫂端茶洗衣做个门僮,倒是敢对我们小真出言不逊了!” 那少年费尽力气方才从雪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冻得通红,一身薄薄单衣也叫打湿了。再站起来自是不必肖想,摇摇晃晃才支起身子,又叫人毫不留情踩着腰强迫跪下去。 阿齐赞的翅尖一抖,扑簌簌扇落一枝飞雪。 一人抱袖,见那少年瑟瑟发抖,浑然一副不禁折辱的模样,不耐烦道:“他妈的,你就这点能耐?好歹在宗苍身边跟过几年,连点皮毛也不曾学得?” 另一人挑眉而笑,仿佛觉得此情此景再热闹不过:“听说他在山上,时刻效法司掌印举止穿着,因自己肌肤不够白皙,便日日搽粉打扮,见司掌印白衣若仙,也时时着素效颦。殊不知萤火岂可与明月争辉?活生生一身披麻戴孝,简直笑煞人也。” 阿齐赞沉默地听着,看见那少年冻红的一张凄惨面皮,倏忽想起了雪前之事。 ……当日仿佛也见他踏阶下山,白衣若素,单薄无依,小小一人遁入山下大雪之中,无声无息,不言不语。 漫长的冬天让阿齐赞习惯,只是它从未见过雪后之人仍会归来。 天阶后脚步纷沓,几名山上弟子御风而来。摩天宗的鸦青黑衣翩然肃杀,衬得几人面上均一股森严冷意,好在年纪尚轻削减了不少,变作一股油然而生的傲慢。 “什么人在山门前闹事?” 此话一出,便听那少年咳喘不止,又见几个衣着富贵的青年一脸不怀好意,当下心里便不能再敞亮。 为首的弟子持剑上前,看清雪中少年模样,眉心拧出深沟:“明幼镜!你怎么还在这里?宗主不是早已把你赶出去了?” 虽然对这缘故再清楚不过,但嘴上还是免不了七嘴八舌地呵斥。其后一弟子道:“宋师兄,你看这番情形,要不要报与甘师叔去……” 为首那弟子将手一摆:“一点芝麻小事,何须惊动宗主?” 另一弟子小声嘀咕:“只是听说宗主近日蛊毒异动,或许和此人有关……” “区区蛊毒岂能奈何宗主?莫要听信流闻!” 几弟子纷纷称是,便一齐不再言语,潇洒收剑去也。 阿齐赞高立松枝,几间鸟雀纷纷,又隐约鼠狗流窜。 它张开双翅将杂鸟驱散,那少年陡然抬头,一双桃花眼映着雪色,有几分孤零零的艳丽。 阿齐赞沉默不语,翅膀却不由自主地扇翕起来。须臾一声戾叫贯破长空,仿若刀钻铁花,横山断川,只叫人耳颈一阵麻痛,浑身上下的筋骨都要劈散一般。 众青年抬目望去,那黑褐的庞然苍鹰高踞云松,睥睨之下,宛若无声警斥。 “这东西……好生邪性。” “要、要不然,且散了罢!再留此处,恐招人耳目……” 阿齐赞扇翅扬喙,羽翼铮铮,大有飞扑啄人之相。众青年毛骨悚然,慌忙撂挑子逃去,留下那衣衫不整的少年仆倒雪泥之中,冻得唇瓣乌紫,仿佛再无气力起身。 天阶之上仍在陆陆续续的有弟子下山,男男女女,少年意气,好不热闹。或有暂时驻足停留者,就算目露怜悯之色,却也没有过多动作,只轻轻叹气摇头一番便离去了。 三宗弟子熙来攘往,大多都对这山门前跪地发抖的少年视而不见。 不因别的,只因瞧见他轻薄单衣之下若隐若现炉鼎的咒枷,而今谁人不知宗苍的炉鼎被逐出山门,是动用过媚蛊那样低劣之术的人。 如此心术不正的家伙,谁还会施舍无用的好心去触这个霉头?看他被如此欺侮羞辱,心里想的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夕阳西沉之时,阿齐赞被雪水浸湿的羽已经干透了。 那小少年膝行爬至最末的天阶处,费劲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踩了上去。 阿齐赞昂首叫了一声,少年顺势抬头,如血的残阳极其凉薄地从他的鼻尖分割开来,透镜一样的眼里恍若盛着明晃晃的两杯碎金。 一只白貂不知从何处窜出,跳进了少年的怀里。 阿齐赞与他对视,松风阵阵,白雪纷飞。 它在这一刻想到了很多很多,不知多少场大雪之前,也有一个这样年幼而眼神明亮的孩子跪在雪中,宛若夕阳艳霞的血从他的身躯内流涌而出,而他就这样跪在天阶上,沉默着听完阿齐赞最后的哀鸣——直到他死去。 没有人会在一场雪后再度归来。 眼前这个少年站在最末一级的天阶上,他的身体弱不禁风,他的肌肤冻疮斑驳,他每抬起腿来走上一步,都比最纤细的枝头上那堆细雪还要摇摇欲坠。 他最后回望阿齐赞一眼,喃喃道:“我要爬上天阶去。” 第9章 血薄天(4) 炉中浓浓烧着一碗蟾香酒。 瓦籍馋死了,一双皱巴大手把酒杯擦了一回又一回,可惜宗主未动,他不好开口要。宗苍膝头摊着一卷泛黄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屏风外跪伏在地的谢小公子哭诉,眼神却是一分没多给的。 谢真两行清泪掉得无声无息,哭起来也规矩得很,满身上下都是端正礼数,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惹人怜惜。 第10章 “宗主,弟子只是想要明师弟认个错,哪里成想那几个不像话的同僚会那般欺侮他……” 宗苍哗啦啦翻过几页去,随口嗯了一声:“他本身也口无遮拦,不怪你。” 谢真心头一喜,面上却仍是愧疚自责之色:“弟子愿意下山去向他亲口道歉。” “本也不是你做的,你去作甚?”宗苍低低一笑,“我可担不起玷污谢家小公子清誉的名声。” 瓦籍早看谢真不顺眼了。二十八门那些望族出来的世家子弟都假模假样的,这谢真更是假人里的假人,还不如他哥有几分孩子气。甚么下山道歉?当时人被扒了衣服羞辱的时候不去找,现在巴巴地到宗主面前说知错了,诓谁呢? 于是老手一横,不耐烦地敲了敲屏风:“算啦!谢公子,你还是回去吧!宗主都说不怪你了,其他的事,何必做呢?” 谢真抹了抹眼尾:“弟子心里过不去,明师弟即便是拿了弟子的东西,也不该被如此羞辱。” 这一说,泪珠又咕嘟到了眼眶里,“如若早知他那样喜欢弟子那把剑,直接赠他也无妨……左右弟子这双手已然废去再不能用剑,那剑给谁也是一样的……” 瓦籍心里更是一口恶气。这些日子里他肆意传播,如今峰上谁不知道谢真丢了那把生痕剑?门中盛传的都是明幼镜私藏此剑,谢真现在又把这事拿出来做作地一讲,不就是想把这谣言坐实了? 他刚想给宗主递个眼色,让他把这小子赶出去,却见宗苍将屏风推开,伸出一只手去。 “手伸过来,我瞧瞧。” 谢真一怔,望着宗主那只极其修长有力的大掌,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宗主常年佩戴面具,从未以真实面目示人,但只是那伟岸挺拔身姿,还有那钟鼓般沉重森然的男性低音,便足以倾倒众生。这双手更是极其好看,比常人坚实有力得多,掌心铺着厚茧,碾碎一切的力量感令人着迷。 谢真好不羞赧地把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放入宗苍的掌心。 好热…… 宗主的手心,怎么这样烫…… 宗苍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他的掌心,“你这手是被佛月公主折断过一次吧。” 谢真垂下的眼里波光粼粼:“是。三年前弟子前去鬼城伏魔,被佛月抓住,断了一双手。此后只能以绷带固定,想要持剑,是再也不能了。” 长睫低低地一扫,声音更添落寞:“实在辜负了宗主赠剑的美意。” 宗苍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这有什么。万仞宫里多的是神兵利刃,既然使不了剑了,改日再送你别的趁手之物去用便是。” 延毕,又松开他的手:“再者,此次明幼镜只是被人说了几句难听话,你何必一味自责。” 谢真仿佛还想说什么:“宗主,那明师弟……” 宗苍重新展开古籍,沉声道:“我让他下去,就没想着让他再上来。在哪里、做什么又能如何?左右也不会再上山来了。” 瓦籍听不下去,酒也不想喝了,索性站起身来:“宗主,老瓦回药石峰去啦!” 宗苍也不拦着,任他去。 不过须臾,刚出去的瓦籍骤然又爬了回来,脚上靴子掉了一只,满脸震惊骇然。 “宗宗宗宗主,明幼镜……那个小孩……他爬上来了!” …… 瓦籍把明幼镜抱回药石峰的时候,满室大大小小十几个人都骇得三魂没了气魄。 这抱着的哪是个人,分明是个破烂不堪的血葫芦。 明幼镜长发凌乱,满脸脏污,裸露在外的膝盖和手肘血迹斑斑,不知磕了多少次,剐蹭得血肉模糊。瓦籍掀开一小片衣角,那薄薄的一小块血肉黏着衣裳就带了下来,看得人浑身发冷。 这还算好的,两只脚已然没法再看。从天阶旁边捡他回来的时候,明幼镜的两条腿就搭在下一级的台阶上,膝盖以下的地方尽数裸露在外,两只靴子鞋底磨得几乎要看不见,暗红的血脚印斑斑点点烙在脚下。 他已累得说不清话,瓦籍问的几句话都是答不出来的。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发觉小孩子似纸一样轻,轻轻一晃,露出大片青紫而布满冻疮的肌肤。 这可把瓦籍吓坏了,连忙抱到药石峰上,把一身脏衣解下来换掉,幸而这才发觉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只是上天阶时磕磕碰碰太多,显得格外骇人些。 但是两只脚是实打实地不成样子,甲盖外翻,足趾变形,大串血泡覆盖在脚底脚背上,不住地往外流脓。瓦籍刚给他简单清洗一下上了点药,明幼镜就咬着枕头,大片眼泪将床褥都浸湿了。 “哎哟,怎么弄成这样……下面又是风又是雪的,给冻坏了吧?” 明幼镜并不言语,只是把自己缩在貂衾里,似盖上多少床棉褥也暖不回来似的。 瓦籍十分心疼,长气叹了一口又一口,无论怎说,好歹是给上好了药,裹上纱布好生安置起来。 ……明幼镜在药寮里整整歇了三日,睡得昏天黑地,再度醒来的时候,看见衣襟大敞的瓦籍正倚在榻边堆成小山的药箱前打盹,口水顺着稀疏的胡须滴在袖口上。 他慢吞吞爬到床头,看这老伯睡得香甜,就没有叫醒他。自己往矮榻底下招了招手,胖貂从黒翳里滚出来,跳到他掌心里。 “这是什么地方?” “摩天宗三峰之一的药石峰。那个老头叫瓦籍,和宗苍是八拜之交。” 明幼镜难以置信,声音听起来还有些中气不足:“真的假的……他看起来有五十岁了。” “驻颜之术没那么容易学的!而且瓦籍实际上四十岁习得驻颜,只是长得老成一些……” 话音未落,瓦籍的胳膊没撑住桌角,半个身子失去平衡,就要倒在地上。 明幼镜眼疾手快地扶起他,瓦籍老眼一抹,怔怔望着他:“小狐狸……” 明幼镜一笑,露出细米般的贝齿:“瓦伯伯。” 瓦籍可是高了兴了,翻过身来拍拍他的脸蛋,又细细检查一番他裹在被子底下的两只脚丫:“老瓦果真是神医之手,药到病除。瞧瞧,短短三天,已好了这么多!” 明幼镜尝试挪了一下双腿:“只是还有些酸胀疼痛。” 瓦籍拍拍他的大腿根,唏嘘道:“哪儿那么容易就大好?九千级天阶,你就这么生生爬上来,本来身子就不怎么好,这一下哪儿受得了?快实话跟老瓦讲,在山下都做了什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明幼镜倚着瓷枕,心想这可怎样说?告诉他自己遇见了年幼时倾慕的富家公子,险些被他扒了裤子采阴补阳,好不容易逃将出来,又被谢真遣人羞辱轻薄,丢尽半生颜面?前半段是万万说不得的,就把回泥狐村的事挑挑拣拣说了几样,好容易敷衍过这一头。 瓦籍按着他薄瘦腕骨下淡青的脉搏,沉吟道:“倒确实是寒气入体,五脏蕴阴。再晚一些上山来,怕是不好处置了。” 明幼镜半个身子都缩在被子里,一双水琉璃似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笑起来的时候睫羽弯成了柔软折扇,潋滟扇出摄人心魂的水波:“我没事,谢谢你,瓦伯伯。” 瓦籍被这绮艳生辉的眼睛狠狠一震,这孩子怎的瞧着不甚瞩目,却生了双这样的藏祸眼?只怕是这样弯起眼尾朝谁顾盼生辉地一笑,半边身子都要酥软得不成样子。 瓦籍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山下人心难测,老瓦早说让宗主不要这样绝情地赶你走,可惜宗主……哎,他到底是冷酷惯了。” 明幼镜乖巧道:“不怪宗主,是我自己不懂事,让他失望了。只是听说他体内蛊毒异动,我……实在内疚得很,无论如何也要上来看看。” 瓦籍大为动容,俯身摸一摸他柔软的黑发,而明幼镜已再度阖目,祸事深藏眼底,榻上只剩个苍白瘦弱的小小少年。 瓦籍叮嘱他几样不可不可的琐事,叫他好好休息,紧接着便被传话的小弟子叫去了。 明幼镜听他脚步渐远,方才迟迟抬眸,让被窝深处的胖貂爬出来:“他走啦。” 胖貂的尾巴尖轻拂在他的卷翘睫毛上,望着小宿主眼底粼粼秋波,真心实意地感叹:“这双眼睛也太漂亮了。” “50个指数换的,自然漂亮。”明幼镜抬着下巴哼了一声,“虽然本就是我自己的眼睛……对了,我这拼了老命爬上来的天阶,给了我多少备胎指数呀?” 胖貂哦哦两声,打开面板一查:“……20。” 明幼镜目光微滞:“多少?” “20……” “20?!” 明幼镜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噎死过去。平日里随随便便也有十几个指数,如今搭上半条命爬的九千级天阶,却只值区区二十个! 胖貂忙抱头解释:“这个,许是判定系统觉得宿主你爬天阶没有明显的倒贴指向性,呃,总之,继续加油……?” 明幼镜欲哭无泪,将身子一翻,趴在瓷枕上躺尸,活似一段烧尽的灰。腿上的胀痛感一阵漫过一阵,那真是说不出的委屈无助,恨不得将那纱布全撕个粉碎,摔到142的脸上怒骂一通:老子不干了! 第11章 眼里漫上的泪水深深浅浅地晃着,还没掉下来,忽听帘外传来个磐石般沉重喑哑的声音。 “不是说睡了,他还在哭甚么?” 第10章 血薄天(5) 竹帘影影绰绰,将帘外人的身形一道编织成浮动的光影。隐约可见宗苍今日披了件鸦青色大氅,宽襟阔袖原本极遮掩身材,却因他的身形过于魁伟健硕,生生穿出了天神般英武之姿。 明幼镜飞快瞟了一眼,很不乐意地承认,此人的确有做总攻的资本。 这样一想,心头又是一阵委屈酸涩翻涌。在舒适圈里待久了,以为谁都要为他倾倒,殊不知人外有人,真碰上这唯我独尊的,他除了拼出半条命要那二十个备胎指数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在心里默默诅咒,希望宗苍面具下的那张脸长疮流脓,让他的后宫一睹真颜后无不花容失色,分分窜逃是也。 而那长疮流脓之人已经掀开竹帘,身形一晃,遮去大半门外日光。明幼镜把脑袋缩在被褥间,假装听不见宗苍的脚步,却控制不住肩颈微微发抖。果不其然,听见那震颤人心的低音从头顶传来:“哭够了吗?” 明幼镜攥着床单,指尖一绕一绕收紧。 “你挺厉害,说上来就上来,满身是血的从我万仞宫前爬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使了什么阴毒酷刑。” 明幼镜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但二十个指数伤他太深,此刻实在不想努力倒贴了,只想老实躺平,爱咋咋地吧。 后颈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掐:“说话。哑巴了?” 瓦籍的破锣嗓子挺不满地响起来:“宗主,小狐狸还在养伤呢!” 宗苍收了手,看见那一小段细嫩的脖颈上浮起了淡淡的红。不留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道:“不是说哭老子不来看他吗?现在来了,却被人叼了舌头,不会说话了。” 明幼镜心下大震,哭什么不来看他?他明明是哭那少得可怜的二十个指数! 宗苍见他迟迟不应,也没了耐心,低声道:“爬个天阶把舌头爬丢了。” 背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宗苍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趴在瓷枕前的小少年慢慢睁开双眼,又浓又密的乌黑睫毛湿了个通透,上翘的勾人眼尾湿润泛红,雾蒙蒙的瞳孔里一阵又一阵地泛起水汽,俨然已是洪波滔天。 原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是让明幼镜彻底破了防。什么叫爬个天阶?对你是不算什么,我可是险些就没命了!这样一想,愈发泪如泉涌,薄粉的鼻尖都是水光潋滟。 宗苍微微一愣,一时竟忘记自己方才想说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能说话了?” 明幼镜闷闷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传来:“嗯。” 宗苍沉默着扫视了一下他被子底下遮掩的两条腿。看不见情况如何,也不好直接动手掀开被子查看,于是问道:“伤好了吗?” 明幼镜摇摇头:“疼。” 瓦籍啧啧:“小狐狸怎么回事,见了宗主,说话和羊粪蛋儿一样一粒一粒的。”被宗主斜睨了一眼,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地闭嘴了。 宗苍实在不擅长和这种心智不齐的小孩子说闲话,以往明幼镜见了他,都是两颊羞红着身子软成一滩水,除了软绵绵地叫宗主什么都不会。他和房室吟不同,不把炉鼎视作房中娇妾,只作寻常弟子看待,只是像明幼镜这样年纪小又心思多的弟子,从来没有过。 宗苍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到底还是没办法应对这种小孩别扭,索性向瓦籍抛个眼色示意解围。瓦籍会心,嘻嘻笑着走过来:“小狐狸,辛苦你上来一趟,我们宗主言而有信,你往后就还是留下吧,啊。” 明幼镜黑白分明的眼珠慢吞吞转过来,冷不防对上宗苍投下来的目光,心口一时凝涩。明知不该,却不自主地想起书中许多次提到“那暗金色的眸子只要看上一眼,便让人什么志气骨气都全忘了”,而这胡思乱想刚刚冒了头,就被他自己生生掐断干净。 咬咬唇道:“我……还是算了吧。” 瓦籍不解:“怎么算了?虽说你从前不懂事些,但那也是小孩子心性,我们宗主不会放在心上的。往后照旧挂上名牌,拜我们宗主为师,学点本事,有什么不好?” 明幼镜在被子里弯着膝盖拱了拱,竟有几分忸怩之态。宗苍忽然弯下腰来,低沉嗓音就这么从他耳畔刮过去:“你不想留在山上了?” 明幼镜的腰不自主地软了半截,闹不懂面前男人到底什么意思,红着耳尖避开目光:“没有不想!就是……就是……”闷闷道,“我在山下太丢脸了,怕其他师兄弟笑话我。” 宗苍一拂袖,坐在了他的榻边。见瓦籍煎药去了,他闭上眼睛,平静道:“你若是我的徒弟,做错了事,赶下山去,断没有再让你上来的道理。只是先前与你打了那个不成样子的赌,少不得愿赌服输,不能再将你扔下天阶。” 顿了顿,嗅着这满屋甘草川芎之气,捏了捏紧皱的眉心,“你自己选罢。” 药寮内静悄悄的,宗苍仍未睁眼。等了许久也不见回应,耳旁似乎回荡着双耳金缸内无根水的滴答声,何寻逸……是这个名字罢?一张手臂,就把这毫无防备的小家伙抱了满怀。 真的是一点警惕心也没有,还是这些年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心中思绪浮动,却觉怀中轻轻一沉,有什么软绵乖巧的小东西窝进了自己的臂弯间。 宗苍睁开双眼,看见白皙纤瘦的少年贴上自己的手臂,他柔顺乌黑的长发铺在宗苍的膝头,像一只可怜的、乞求荫蔽的小兽,蜷缩进他的怀里。 宗苍稍微动了一下手臂,明幼镜便又闭着眼睛轻轻哼唧着贴了上来。 “想好了?” 少年脖颈泛红,微不可辨地点了点头。 宗苍把他从怀里放下来,面具下的暗金眼睛里神色有点复杂。末了,也没说几句更多的,站起身来撩开竹帘,走出药寮去。 瓦籍正守着红泥药炉,持着一柄黄铜小铲挑灰,拨出来的灰烬很缺德地拍在路过的斑蝥上。听见背后传来笃沉脚步声,忙把小铲撂下:“怎么就出来啦?小狐狸留下来没有?” 宗苍在对面的矮凳坐下,他身高腿长,坐着不甚舒坦,但还是幽幽道:“他都费尽千辛万苦爬上来了,还能再赶下去不成?” 瓦籍嘿嘿一笑,沧桑的一张脸被火光映红:“我觉得他挺可爱的呀!看着一捏就哭,结果却有这样心志,以前老瓦怎么没瞧出来?” 宗苍沉默不语,定定望着从灰烬下挣脱爬出的斑蝥。夏虫不可语冰,可在这隆冬之日里,摩天三峰上却生满夏虫春草。 而天阶之下却已然是积雪绵绵了。 瓦籍仿佛看穿他心思,重重叹道:“宗主,今时不同往日啦!山上这些孩子,哪个不是乖乖听你的话,练出一副所谓正派子弟做派?可咱们与日月二宗生来是不同的,咱们的根基,一直都在下面!照此下去,有谁能真正接你的班?” 他一双凹陷的烟目不转睛地随着那只斑蝥在青石砖上爬行,稀碎的灰烬扯成一条草蛇般的细线,直到末处再不见踪迹。半晌,又道:“真心地讲,老瓦对这孩子是很佩服的。胆大,忠心,心志坚定,就是被那样羞辱也未存死志,反而想方设法回山上来,比那些假模假样的二十八门子弟强多了!” 宗苍没有反驳。他只是望着泥炉上鼎沸的瓦罐,淡淡道:“药煎好了。” 瓦籍哎哟一声,忙换来药童倒药。手忙脚乱之间,听见宗主沉声道:“无论如何,愿赌服输。从前是我轻看他,往后,不会了。” 瓦籍原本被烧沸的药罐盖子烫得一叠声叫苦,听见这话,连烫疼都不知道了。 “那你要收他入门不?” 宗苍起身:“再论。” 再论显然不是现在要论的,瓦籍正想问问再是几时论,而宗主已经转身离去。高大身影遁入缭绕烟云中,仿佛苍鹰入霄,眨眼已是凌云。 ……宗苍回到万仞峰,隔得挺远,便看见铁门前跪下的身影。 谢真将生痕剑半举过头顶,宛如一棵易折青竹,正在烈阳之下□□跪着。午时才过,山上正是日头毒辣之时,小公子细瓷一样的脸颊上滚着汗珠,一滴滴砸在满是尘土的膝头上。 宗苍心下烦躁,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只听“啪嗒”一声剑落,紧接着袍角便被拉住了。 谢真嗓音沙哑,大约是跪了这么久滴水未进:“宗主,我……” 宗苍驻步:“起来。” 谢真摇了摇头:“弟子知错,求宗主责罚。” “你有什么错?” 谢真两眼发湿,低低道:“弟子已寻回生痕剑,原是自己误会了明师弟,害他身处险境,险些酿成大祸。” 宗苍负手,冷郁的目光宛如压顶阴云,让人平白有种从皮至骨都被看透的感觉。谢真脊背渗出冷汗,惴惴不安地听见不冷不热一句:“那就跪着吧。” 第12章 谢真的眼泪即刻涌了出来:“宗主,宗主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宗苍斜睨他一眼,不知怎的,从心般说出一句:”你这眼泪掉的实在难看。” 谢真仿佛遭一记重锤,从小到大,他从未从他人口中听到过“难看”二字。一时昏头,扯着哭嗓抽泣着道:“宗主眼中,自然只有司掌印是好看的……” 宗苍眉峰一压,声音立刻冷了几度:“劝你少揣测我的心思。” 顿了顿,又转身往万仞宫去,“比你眼泪掉的好看的,大有人在。” oooooooo 作者留言: 求收求评呀~~ 第11章 狐汔济(1) 药石峰上安宁祥和,与万仞峰和羊帜峰大不相同。满院的药草药花芃芃而生,间歇可见不少稀奇古怪的鸟雀鱼虫,仿佛盛夏永不停歇。 明幼镜抱着枕头坐在竹帘后,神情有些恍惚。山下大雪如席的天凝地闭之景仿若一场幻梦,高处不胜寒之语用在摩天宗并不妥帖。 瓦籍在指挥童子割药草,一面割,一面揪出地里的野鼠,拽着尾巴打量一会儿,也扔进药篓里。见明幼镜醒了,一双懵懵懂懂的漂亮眼珠直盯着他瞧,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小狐狸,看什么?再看把你也装药篓里!” 明幼镜格格笑起来:“瓦伯伯,我腿好了。” 瓦籍半信不信的:“走两步让老瓦看看?” 明幼镜听话地掀开被子跳到地上,一跳不打紧,险些扭到脚踝,哎哟一声,又老实坐回去,嘴硬道:“反正已经能走了!” “是能走啦,瘸腿狐狸一走三拐,早晚被老鹰叼了去。”瓦籍嘴上从不把门,挥着药锄得意忘形的,“可别乱跑了,我们宗主就爱吃你这样肉质鲜嫩的……” 明幼镜不明白:“您不是想让我留下么?” “嘿嘿,老瓦想让你留在药石峰当小童子。”颠了颠背上的药篓,“瞧瞧,老鼠管够!” 明幼镜呲了呲尖尖的小牙:“你才是狐狸呢!” 瓦籍是真心觉得他可爱,挖墙脚这事他不敢做,但是倘使小狐狸走不了呢,那自然也没有挖墙脚一说。于是变着花样地不让他走,结果就在第二日清晨起床浇水时,看见竹帘后的矮榻空了。 ……明幼镜在夜里偷偷起来,披上自个儿的衣裳,趁瓦籍鼾声连天之时,溜回了万仞峰。 他这一路走得挺艰难,但比起天阶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双腿其实已经不疼了,只是绷带还没全拆,走路时总得注意着,因此一路下来,心里已过了好几番抱怨的碎碎念:我都投怀送抱了,宗苍居然也不直接把我抱回万仞宫,还要我这样费尽力气贴上来……难道是投怀送抱的方式不对……?不,他当时也没拒绝…… 这样胡思乱想着,走到铁门前时,日光已然熹微了。 而万仞宫前,跪着一位熟人。 谢真已跪了一夜,眼眶底下泛着两弯乌青,端正的琉璃冠也歪斜散落。他看起来已要支持不住,哪里还有半分谢小公子的端雅矜贵。 明幼镜想了想,决定挺直腰杆,假装两条腿已大好了,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去。谢真听见脚步赶忙惊喜抬头,看见是明幼镜,脸色瞬时黑了。 明幼镜拾起他掉落在地的生痕剑,挑眉道:“负荆请罪?” 谢真正欲破口大骂,可惜膝盖跪久了属实酸软发疼,一时身体不支,又要跌倒在地。明幼镜忙朝后退了一步:“三跪九叩我可受不起。” 他喃喃念了句苦肉计,又听谢真在背后讥笑道:“论苦肉计可比不上明师弟,九千天阶都爬的上来。” “既然知道比不过,还效什么颦?”明幼镜风轻云淡地一笑,再不复山下时那呆痴懦弱神色。弯唇一笑,竟有些飞扬的意味在里头,“同一出伎俩用两次可未必好使了。” “难道明师弟觉得自己这一出就好使了?上得来算什么本事,能留下去才是本事!” 谢真似乎还想多说几句,奈何他是身娇肉贵的小公子,苦肉计分明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眼前一阵金星浮动,已在晕厥边缘。 明幼镜站在他身前,指腹轻轻抚过那柄生痕剑。此剑轻盈趁手,薄如丝绸,挥舞时仿佛水波漫漫,当真是极美。 可也只是美而已。剑锋不利,灵气不足,败絮其内罢了。 谢真红了眼,怒道:“你这双贱手……也配抚摸宗主赠剑?” “旁的我不知道,只是何寻逸不是蠢人,不会干买椟还珠的事情。你只将镜匣奉上,却将此剑私藏,他能够不知晓吗?” “你……想说什么?” 明幼镜将生痕剑掷还回去,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怜悯:“怕只怕这剑无甚要紧,要紧的却是那面镜子。只可惜某人有眼无珠,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把真正的好东西拱手送人了。” 谢真全身大震,颤声否认。 怎么可能?那只是一面随地可见的破镜子,是生痕剑的剑鞘而已。 昔日他双手尚好之时,多么的风光无限。在鬼城伏魔,没有哪个弟子比他更惹人瞩目,痛击佛月手下尸军之后,宗主特别赠与他这把剑。 他见此剑无鞘,还特意问过宗苍。宗苍道:“此物轻薄若丝,寻常剑鞘不适用,你大可以折好之后随身带着。” 谢真又问可放在何处,宗苍沉吟道:“从前人……似乎放在镜匣里。” 他当时恃宠而骄,觉得宗主的剑也要用宗主的镜匣来配,于是潜入宗主住处,取来此物,之后便一直拿着,直到断手后离开摩天宗。 这镜子难道比生痕剑还重要……?可是,这只是一面毫无灵力毫不起眼的玩意儿而已……! 明幼镜见他这般心如死灰模样,只觉实在好笑:他是为了备胎指数,这谢真是为了什么?难道跟宗苍睡一觉就这么重要,把自己家门的脸都不要了? 倘使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天神不过是跟谁都能睡的渣攻,今日这万仞宫门,怕不是白跪了。 思虑间已至门前,铁门似有感应一般从内而开。明幼镜抬头,冷不防地,对上一张俊挺骄野面孔。 青年浑身束甲黑衣,勾勒出宽肩窄腰和健硕的胸肌线条,仿佛一头矫健的黑豹,浑身散发着冷傲而野性的气息。黑而狭长的眸子极轻狂地一扫,野兽般的竖瞳如刀片锋利,让明幼镜都忍不住脊背一凛。 甘武。 原书主角受之一,宗苍的护法影修,是他从小栽培教养长大的大徒弟。资质极佳,心高气傲,不愿一生沦为宗苍之影,甚至还起过弑师之念。结果道行不够被宗苍察觉,好生惩戒一番,拴在身边作伴榻之用。 明幼镜对甘武的印象很深,前期的叛逆狷狂和后期的下贱卑微几乎判若两人,与宗苍交手的情节也几乎到了极致张力。 ……虽然此刻从甘武脸上半点看不出会自甘下贱的模样就是了。 这嚣张倨傲的帅哥瞄了他一眼就要把门关上,明幼镜连忙伸手拦住:“我要见宗主的!” 甘武冷冷道:“宗主在打坐调息,不见人。” “没关系,我可以等。能先让我进去吗?” 甘武这才正儿八经地瞧了瞧面前的小少年。个子不高,乌发及腰,身材单薄瘦削。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儿,也就是一般清秀的邻家弟弟长相,孩子气很重。 只是那双上挑柔媚的桃花眼十分不俗,水波叠起的望过来,称得上摄人心魂了。 他心底不知怎的涌起几分恶念,蹙眉嫌恶道:“你就这样急不可耐,非得要在这时候见宗主?” 明幼镜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急不可耐?哪日里见不都一样么。 岂知他这样懵懂莫名的模样反倒叫甘武愈发烦躁,野性未泯的目光笼罩下来,语气几乎说得上饱含敌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本事通天,能爬上这天阶来,便让宗主也多看你一眼?” 他指了指外头跪着的谢真:“从前那小子有多得宠,你知不知道?如今还不是跪了一夜,眼泪都流干了。你觉得自己比他更好吗?还是说……你只是比他更不要脸?” 明幼镜姑且认为这是主角受天然的恶意,但听到这么直白的辱骂,还是不禁咬紧唇瓣,琉璃美目愤懑流转,颤声道:“你……给我住口!” 甘武神色晦暗不明,像是思忖几刻,眉峰拧成一团,还是把门打开了:“算了,随便你。往里走穿过壁后三条回廊,左手一箭处的第一间便是。” 明幼镜一言不发,从他那深黑的眸子底下走过去了。腿脚的伤尚未全好,可现在也没了办法,只能扶着穿廊房柱,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一些。 行至甘武所说的房间门前,隔得挺远,便觉一股叫人焦躁的热浪浮涌而来。明幼镜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热,好像整个身体都被嵌入炙热的胸膛,从肌肤到筋骨都被炭烤,身处其中者意识和躯体都不知不觉融化殆尽。 ……这情景,似乎有些不妙。 书中对这种情节有过描述。说宗苍具有异于常人的体温,平日尚不明显,而在情动难抑之时,会出现这种波及他人的热浪。 第13章 几个主角受都是受此影响,被浑身炙热的宗苍拥入怀中之时,无不是眼饧腿软,什么反抗也不知晓了。 明幼镜仿佛懂了甘武那番恶语的缘故,心里暗叫不好。倘若此时前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么?不可不可。 肉包子连忙猫腰要逃,偏听房内低沉一声轻喝:“跑什么?” 那声音当真是沙哑滚烫,紧接着又听房门吱呀打开:“进来。” 明幼镜咬唇,实在不愿冒这样的风险。天阶之事在他心中的阴影太深,鬼知道此次就算再搭进半条命,又会赢得多少可怜的指数?赔本买卖做一回就得了,再做一次他哪里还有命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 宗苍也未必看得上他吧? 来摩天宗也有许多年了,主角攻连他的手都没牵过,在那么多貌美主角受的满汉全席衬托之下,他这个小村夫也就是桌边下酒的花生豆。 花生豆求放过啊…… 纠结之下,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门。 那股叫人融化腿软的热意即刻染透全身,脊背都浸出了薄薄汗意。明幼镜艰难抿着下唇,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眼前也看不太清东西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听觉与嗅觉都格外敏锐。他听见角落里水声滴答,偏头看去,见一口雕花繁复的金质双耳缸正摆在木架上,缸沿不断涌出水流。 明明也没有新水注入,缸中之水却浑然不见少似的。而流出的水便汇入地缝中的暗红凹槽,将整个房间的地板浇出血红的狰狞花纹。 鬼使神差的,他想去看看那口缸中到底是什么情形,于是悄悄踱步过去。可惜房中太暗,尚未看清水面景色,手腕便被拉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又是屏风开合。视线再度清明之时,他已被宗苍揽入怀中。 明幼镜大叫不好,只觉贴紧他脊背的胸膛烫得吓人,低头看去,箍在他腰肢上的臂膀青筋虬结,骇人的疤痕上滚落汗珠点点。 宗苍斥了一声:“别动。” 明幼镜心跳加速,小声道:“宗主,我跑不了。” 宗苍不语,沉而浑浊的呼吸时有传来。不多时,将手臂放松一些,明幼镜如临大赦,连忙退出他怀中,规矩地跪伏到一旁。 “您……还好吗?” 宗苍低笑一声:“托你的福,媚蛊异动,难捱得很。” 房中一时寂静下来。烛火未燃,昏暗不可视物。明幼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灼热的吐息拂在肩颈处,像是猛兽进食前的嗅闻,在思索着从哪块肉脊下手更方便一些。 他实在和宗苍贴得太近,更觉这男人魁伟过人,双臂仿佛囚笼,将他密不透风地箍在怀中。 明幼镜乖乖认错:“宗主,我错了。” 他声音软软甜甜的,认错倒也不惹人生厌。宗苍正打算问一问他还要怎么个认错法,便听他又低声道:“宗主先前说的解蛊之法,真的不试试吗?我腿已经好了,可以的……” “哦,你爬回山上来,就是为了给我解蛊的?” 明幼镜眼一闭心一横:“嗯……敢作敢当。” 宗苍嗤笑一声:“好一个敢作敢当。”他袍袖一挥,只听点烛声动,四下灯台尽数明亮,明幼镜的眼前也清晰了。 这一清晰不要紧,只觉全身血脉倒流。 魁梧挺拔的男人面具遮颜,素白的单衣笼在古铜色的肌肉上,露出刀削般的锁骨与大片坚实胸膛。暗金色的瞳孔反射着金属一样的暗光,情. 热下的薄汗将单衣浸透,健壮有力的大腿就这样亘在明幼镜身前。 明幼镜只是与他视线相对便耳根红透,话都不知道该怎样说了。 洪水猛兽,天生恶物。 名不虚传。 oooooooo 作者留言: 是很长滴一章……嘿嘿 第12章 狐汔济(2) 明幼镜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这是认真的吗?这就是总攻的身材?会死人的吧? 不由得在心里悄悄敬佩了一把书中的主角受……太不容易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宗苍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看他纤瘦腰线紧绷,从耳朵尖红到了指甲盖。心想这孩子真是古怪,平日里说话那样大胆,怎么现在反倒害羞起来? 他一向不爱强人所难,明幼镜虽说是他的炉鼎,可是年纪太小,他没有欺负的兴致。不过……仿佛如今也有些不同了,见这小少年满脸透红又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也有点说不出的波荡之感。 于是伸出手去,攥住了少年清瘦的手腕:“怎么?那日不是想好了?” 明幼镜瞳孔水波荡漾,眨了一眨,想起来了:“我、我那时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想怎样?” “我……” 明幼镜斟酌着说辞,努力鼓起勇气,抬高了一点声音道:“……我从前以为,如果用了媚蛊,你就会多看我一眼,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的!我没有那么漂亮,但是,我可以像谢阑师兄那样,和你学本事!等我的修为也变得厉害了,再做你的炉鼎,才能帮到你……” 他这一席话说得多少有点底气不足,胸膛下的一颗心也敲小鼓一样扑通扑通的。 一口气说完,悄悄骨碌着眼珠觑着宗苍的神情,可惜他大半张脸都被面具所遮,只能看见坚毅唇瓣微扬,带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宗苍道:“学本事有什么好?羊帜峰上那些弟子,吃穿用度,和万仞峰无法比的,每日堂前点卯,黄昏鸣锣,时刻有师父盯着。倘使考核不良,桑榆湖里一泡就是三个时辰,算什么好去处?” 明幼镜蹙起秀丽眉宇,偏要道:“我不怕!天阶我都爬的上来,修行又有何难?” 他到底是年纪小,说这话也不显得不知天高地厚,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任性可爱。仿佛腿伤好了以后便浑然换了个人似的,从前那些造作痴缠也荡然无存了。 只是望着他的眼睛里仍是那样的憧憬崇拜,能把真心剖出来奉上一般。 宗苍觉得十分有趣,随手从枕边取了一段未雕墨玉,塞进他掌心:“或者你只留在这里做我的炉鼎,就像房宗主峰上那些女孩子一样,把这墨玉雕一朵花儿挂在身上,漂漂亮亮的,每天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怎么样?” 三宗旧俗,宗主房中炉鼎佩墨玉牡丹,以示其身份之特殊。明幼镜接过那小臂般粗细的漆黑墨玉,摇了摇头:“不要!在山下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又笨又弱,长得也普通,所以你才不喜欢我。我不想再一直这样了……总之……我要留在你身边,堂堂正正的!” 宗苍收敛了笑意,烛火之下深深望着面前少年,似是在分辨他这一席话到底几分真心假意。明幼镜感觉自己仿佛被那深邃眼瞳的暗金色罩了进去,便是短促的呼吸也无处遁形,心跳不由自主地喧嚣起来。 半晌,宗苍忽然又笑出声来:“明幼镜,就像房宗主不缺女孩子一样,我不缺弟子。” 明幼镜心里咯噔一声,他这意思,难不成就是缺…… 见他颌下薄汗滚滚,大臂肌肉紧绷偾张,连吐息都是灼热滚烫的。明幼镜闭上眼睛,深深吐息,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腰带上:“既如此,宗主的意愿,就是弟子的意愿……” 腰间细细一根素白束带,指尖一抽,便如水一样滑落下去了。薄薄短衫敞开,纯白的底裤也被汗濡湿了一些,贴紧腰下窄紧臀线,透出一点粉白肌肤。 他这样子显得格外单薄孱弱,宛如稚嫩未长成的枝桠,经不起半点用力摧折似的。 大约是一撞就会散架的纤弱。 宗苍心下沉沉,忽然开口:“你自己说敢作敢当,我记下了。可惜你现在还当不起,给我下的蛊,你也解不了。” 他把身侧屏风推开,氤氲于明幼镜周身的热浪散去大半,又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道:“你走罢。” 明幼镜赶忙下地,又不确定地回眸道:“宗主,那您……怎么办?” 宗苍阖目不言,看样子并没有向他解释的念头。 明幼镜在心底长舒一口气,不敢再逗留片刻,控制着脚步蹑手蹑脚地爬下榻去,逃出房中,将门死死掩了起来。 ……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 无论怎说,清白算是保住了。幸好宗苍没有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好歹是放过了他。明幼镜在心底连呼几声幸哉幸哉,待抬起手背揩一揩额前汗珠,才发觉掌心静静握着那一段古朴而光华流转的墨玉。 走时太匆忙,竟将这墨玉也一道带走了。 明幼镜觉得这东西的意味不是太好,还是还回去比较合适……要不然改天,等宗苍清醒了再还? 正犹豫着,却听一阵清脆缥缈的碎玉撞珠之音,他回头一瞧,看见庭院另一道回廊间匆匆闪过一袭纯白身影,墨发如瀑,广袖飘莲,不是司宛境是谁? 惊鸿一瞥的工夫,那清隽冷冽的美人掌印已经被层层竹影所遮,正是进了宗苍所在的房间去。 第14章 司宛境为何在此时前来…… 明幼镜的心弦仿佛疾雨乱撞,也不知怎的心下一阵恼火,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胸口里灼灼烈焰暴动,将宗苍翻来覆去啐了一万遍:色胚,变态,暴徒!看不上他便找别人泄火,怎的不把那孽物一刀割了省时省力? 可那媚蛊是他自己下的,到这地步,难不成也要怪自己? 不,他才没错!倘使有错也是错在原主……若是他本尊到场,定要将宗苍踩在脚下好生蹂躏践踏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你乱跑什么?” 忽然撞上来人冷硬的胸甲,明幼镜一个踉跄,不小心牵动腿伤,当下身形大乱,眼看就要往一侧的花丛中跌去。 甘武顺势出手将他扶稳,看这少年两颊涨红,气喘吁吁,手里还紧握着一段墨玉,眼神不由得复杂了些。当下将他松开,脸色不善道:“要见宗主也见了,还不快走,赖在这里还想讨什么好处?” 明幼镜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他讨到什么好处啦?宗苍那家伙自己叫他进去,进去了又把他赶出来,他走了之后还招来司宛境……嘴里没一句明白话,他还觉得自己白上万仞峰一趟呢! 他身量尚小,头顶也不过将将超过甘武的肩头,这样从下方恼火地瞪过来,不仅全无半点杀伤力,反而有种娇嗔的稚气。 甘武心头一颤,竟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怎么,宗主没有好好宠爱你一番?” “胡说八道什么?” 宗苍就算了,甘武可不是主角攻,明幼镜才不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不满地撅起粉唇骂了回去:“你给我放尊重点!” 甘武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墨玉:“还说不是?都把墨玉给你了。” 说着,又凑近半步,弯下腰来,深深地在明幼镜颈侧一嗅,“嗯……不错,今儿倒是没搽粉,学聪明了,知道自己浓妆艳抹只会叫人笑话,所以学着清水出芙蓉了?” 明幼镜大骇,慌忙后退几步:“闻什么闻……你是狗吗?” 甘武双手抱胸,抬起下巴,好不傲慢地直戳心窝:“你省省吧。司掌印与宗主是金兰之交,过命的交情,早就心意相通了,哪里轮得到旁人插足?” 明幼镜扁了扁嘴巴,分明心道:可得了吧!甚么不许旁人插足?原书里的宗苍可是出了名的荤素不忌,连你也不放过……也就是我来了之后剧情线变动,宗苍现在才显得安分些,你不对我感激涕零,还说这种话,真是没心肝的白眼狼! 于是很不满地哼了一声,甩手就要离去。 甘武却来了兴致,跟在他身后,挑衅一般道:“你去哪儿?” “回羊帜峰啊,还能去哪儿?” 甘武笑起来:“不用去了!你还不知道吧?便是你下山的月余,誓月宗那里转来一位年轻弟子,名叫佘荫叶的,就在你原先的号舍里住着。” 明幼镜脚步一顿,再扭过头来,好像波澜不惊似的:“那又怎样。每间号舍两张床,从前我一个人住,现在两个人了也没什么。又不是没地方睡。” 见甘武好大一个青年还在不屈不挠地跟着,紧紧拧起眉峰,呸了一声:“不许跟着我!滚开呀!” 凶巴巴地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万仞宫。 直到峰回路转僻静之处,方才坐在沾了露水的山石上,烦闷不已地把地上的石子往对面的灌木丛里乱丢。扔了几个,听见“哎呦”一声,胖貂从花叶里一溜烟窜了出来,脑门显然是叫石子砸中,倒霉地鼓起个包。 明幼镜心虚地把手边剩下的石子扔到身后:“正好你来了,帮我看看,现在有多少个指数了?” 胖貂哼唧着拿出面板:“山下砸晕何寻逸、刺激谢真总共记了40个,爬天阶记了20个,上山以后投怀送抱20个,刚刚去宗苍屋里记了20个……已经100个了。” 明幼镜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打开商城,仔仔细细地挑选起自己的战利品。 “正好,这个冷白皮只要30点,剩下70点,还可以换一个贵的……” 只见“身材”大类中,有个名为“萌萌白兔”的商品十分惹眼。点进去一看,饶是明幼镜也不由得面皮通红。 是……胸。 小巧玲珑,粉嫩漂亮的可爱鸽乳。后面还有三个小字“成长型”。 明幼镜倏地想到了甘武那胸甲也遮掩不住的健硕胸肌。 嗯…… 他深吸一口气:“就这两个吧。” 第13章 狐汔济(3) 佘荫叶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膝头平铺一本泛黄卷毛的古籍,长盛不衰的日光透过窗缝斜斜映下,为每一粒墨黑小字镀上金箔。 掌事弟子敲一敲窗沿,道:“佘师弟,等下……那人就来了。宗主的意思,大概还是要他住在这里。” 佘荫叶温和浅笑:“无妨的。宗主肯收我入门,我已经……很感激了。” “哎,你这样刻苦勤勉之人,大约与明幼镜那样的草包合不来。”掌事弟子言语透着惋惜,“也罢,少不得忍上些时候,待到星坛分野之后,你定可上万仞峰出类拔萃的。” 佘荫叶低声应着,关窗送别掌事弟子,将案头的瓷碗拿来,从壶中倒上滚沸的开水,将里头状若菜粥之类的东西搅上一搅,就着两块焦干的面饼啃起来。 乌黑的一双眼平静地望着隔间的景象。另一张床已清了,柜子里、案头上的东西也早早撤了出去。 在他搬来的第一日还不是这个样子,彼时那柜子里挂满了绸缎轻罗所织就的雪白衣衫,案头堆满胭脂水粉,还有数不清的首饰环佩。 他自己在誓月宗待过,知道得宠的炉鼎女修便好比下界妃嫔,金块珠砾之景比比皆是。而宗苍的炉鼎只有明幼镜一个,虽然不甚宠爱,但日子也比寻常弟子滋润得多。 明幼镜甫一被赶出山门,那些细软财物便叫有声望的大弟子瓜分了去。佘荫叶分毫未动,冷眼旁观那些人卷走财物还要嘲讽叱骂的行径。少不了有人也要劝他来拿一些,佘荫叶只抱歉一笑,摆摆手推脱了。 “嗨,小师弟不必过意不去!明幼镜此人平日最是怠惰轻慢,只爱投机取巧,觉得咱们这些正儿八经修习的弟子都是蠢货。如今他报应不爽,咱们何必再抱持着那死板仁义?”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又说,直到隔间几近搬空,这间号舍才总算安静下来。 而就在佘荫叶面见宗苍、领下授师印佩的前一日,山门外传来了明幼镜登上天阶的消息。 ……而后,便是今日。 瓷碗空了,面饼也已啃尽。佘荫叶将那一本《玄阳秘法》展开,阖目默读,脉络四通。稍许只觉纯炽之气自胸及腹,通化五感,将那股阴蕴之气顷刻扫荡而空,实乃天下第一的奇诀妙法,与昔日誓月宗那小打小闹不可相提并论。 正潜心钻研着,忽听门外风摇铃响,有谁沙沙地嘟囔了一声:“哎呀,我的东西都扔啦?那我用什么,睡什么?” 那声音当真是清脆绵绵,十分的孩子气。佘荫叶将竹帘撩开,正好对上那人抬眼望过来。如雪的肌肤在黄昏的日光下白得可以发光,经乌黑的长发一衬,黑发雪肤,惹眼得要命。 那白嫩可爱的少年包着半人高的包袱,踮起脚来,朝他挥了挥手:“嘿,小师弟,帮帮忙?这门怎么打不开……” 佘荫叶咬了咬舌尖,翻身下榻,把门后的黄铜搭扣解开。少年“呼”得一声便要仆倒过来,显然是那大包袱过于沉重,弄得身形不稳,难以支持。好在佘荫叶助他托住包袱一角,连拉带拖,好歹是平安地带进了屋里。 少年伏在门口气喘吁吁,见案头摆着盛水的小壶,也不见外,就问:“小师弟,水借我喝口?” 见佘荫叶点头,便拿起茶杯倒上,仰着头飞快灌下去。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佘荫叶还小一些。这样背对着他,水缎一样的长发从左肩滑落下去,薄透的白衫收进细腰,被汗浸出漂亮的蝴蝶骨线。那一身冰肌玉骨竟比雪白的衫子还要白嫩几分,佘荫叶想起浸过水的蚌珠亦或是第一场新雪,原来只是白色也足够生艳。 少年缓了过来,坐到自己的榻上,忽闪着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望向他:“你就是佘师弟罢?我是明幼镜,从前住在这里的。” 佘荫叶也坐下:“我知道,常听山上人提起你。” “哦,当真?不过想来,不是甚么好话。”明幼镜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双灵动的眸子在佘荫叶身上很稀奇地打量了片刻,“我听说,你是誓月宗来的?” “……是。” “听说誓月宗美人如云,是不是真的?” 佘荫叶仿若叹了口气:“是。不过,寻常弟子也见不得。” 明幼镜嘿嘿笑了两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自然嘛!铜雀春深,华清台冷……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的话实在是很多,佘荫叶自小乖巧勤勉,从未见过这样活泼跳脱之人。一张床还没铺好,又随意将鞋袜一脱,倚着包袱就打开窗子吹风,活生生一股野气,十分灵动可爱的。 第15章 东拉西扯地问了佘荫叶半天,最后才托着两腮道:“你见过宗主了没有?” 佘荫叶垂眸道:“那日本是要见……只是宗主听说你爬上了天阶,便叫我改日再去领授师印佩。” 明幼镜小小地哦了一声:“对不起啦。” 佘荫叶摇一摇头,将《玄阳秘法》合上:“不早了。你要睡么?” “你先睡罢,我这些东西,还得好生收拾一会儿。” 佘荫叶说好,自己拾掇了铜盆与汗巾,要前去洗漱冲澡了。 待他走后许久,明幼镜脸上那股天真活泼的气息才渐渐褪去。环顾四周,佘荫叶那张榻上只有薄薄一床打着补丁的凉被,案头笔墨纸砚都已是简陋古旧,墙上挂的那把剑业已被薄锈侵吞。如此光景,说是一贫如洗也不为过。 这就是病. 娇主角受的起点啊…… 他懒懒地打着蒲扇,脑中一段一段地过起原文剧情。 佘荫叶乃是天煞孤星,甫一出生,全家人都叫山匪杀得干净,幸而他被过路老道救下,捡回去一条命。不过几年,那老道也叫佛月公主手下暴尸吸干了血髓,年仅八岁的佘荫叶逃到三宗山下,磕了一路的长头,才被誓月宗的丹峥坛主收入门下。 可惜丹峥也是个凉薄势利的,见佘荫叶不肯修炼本门的合欢之道,也不肯讨好房宗主,便对他日益厌弃。好在佘荫叶天赋过人,上一次鬼城一役大放异彩,让宗苍另眼相看,自此过入摩天宗。 他也是由着这个缘故,对宗苍感恩敬崇,凡所要令,无不颔首听从。原书主角受之中,佘荫叶对宗苍最为忠心,打一开始便是从身到心皆是完全臣服。 可宗苍秉性倨傲不羁,对情之一字看得极轻。即便是在榻上对佘荫叶温言几句,衣裳穿好便同对他人那般无甚分别。 时间长了,佘荫叶的心理竟愈发扭曲阴暗,直到最后,不许任何人接近宗苍,否则便要以死相逼。 明幼镜想到后期的佘荫叶只因旁人对宗苍笑了一笑,便面不改色地手刃砍头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在他此刻尚且不似病娇疯魔样子,尚且还是个俊秀清俊、宛若白鹤一般的青年。虽不及司宛境那般出尘禁欲,可已隐隐显出不少惊艳英俊气度,只是过去生活太过清贫,此时不甚显眼罢了。 思忖之间,佘荫叶已澡雪归来。长发散落沾湿,拔节后的身材苍苍如竹,漆黑的眉眼垂落之时,透出一点令人胆寒的冷。主角受的姿色不容小觑,佘荫叶走过来的时候,明幼镜嗅到了他身上极清新的竹叶气息。 俊美的主角受坐在他的对面,汗巾搭在肩头,抬眼开口。 “你现在……先不要去洗了。” 明幼镜疑惑道:“为什么?” 佘荫叶沉默片刻,耳根微微泛红:“人很多。我怕你……被欺负。” 羊帜峰里住着的大多是低阶修士与入门弟子,洗浴的汤池里十分热闹。女弟子们尚且还好,男弟子击水打闹、嬉笑吵嚷的,免不了相互比较打趣。 原主身材单薄孱弱,自然是被欺负的那一列,可他又觉得自己和宗主有那么一层不同常人的关系在,故而不喜欢与那些男弟子同卧共浴,久而久之,更叫人疏远排斥。 明幼镜在心中斟酌,自己可不能似原主那般孤家寡人,怎么样也得交上三两好友。再者,他自己在宗苍面前许下宏图壮志,要还端着从前那个架子,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起身道:“没事啦,都是大男人,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佘荫叶欲言又止,而明幼镜已经收拾好衣物,往汤池去了。 山峰之背,日落流水,坐落着有三峰冰魄之称的桑榆湖。大湖经沼草分隔,星罗棋布几处天然汤池,供诸弟子沐浴之用。 或有血气方刚的少年神色暧昧着偷引一方铜镜,架设巧妙之时,可以偷窥到远处女池内的莺燕佳境。 “靠边儿,挡着我了,知不知道?” “哎哟,分明是你这猪猡生的肥头大耳,还怪旁人挡去?” 正瞧得尽兴,一青年忽然横出掌风,将那好容易架设起来的镜架打翻了。两弟子愤怒起身,待看清后又瞬间哑火: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坛师兄谢阑! 谢阑啐道:“下流东西!拿好你们这堆玩意儿,跟我去见宗主!” 两弟子忙软了膝盖,辩解道:“谢师兄冤枉!这个,这个,有误会……此镜实非……实非……” 谢阑好不鄙夷:“我摩天宗秘法溯灵,竟是要你们做这些勾当!便是尔等不顾师尊清誉,至少也要顾及诸位师姐妹的清白!此举简直……简直是无耻荒诞,可耻至极!” 说着便将那镜子猛地一翻,心想物证俱在,这两只色中饿鬼自然无可抵赖。 然而待那镜上光景云消雾散,竟渐渐出现一个少年纤薄雪腻背影,谢阑指尖一动,那少年似有所感一般,倏忽回眸。 鬓边湿发一缕缕滑落,微翘的鼻尖与流畅的颌线润着水雾,当真是极幼嫩的一朵出水芙蓉。 正是明幼镜。 第16章 他这个澡洗得不太平。泡进水里便觉得凉飕飕的,好像被什么人窥视着。 这感觉先前也有过一回,还是在禹州城。何寻逸搂着他要急色地脱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绵密阴冷,仿佛被监视的目光笼罩着。 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明幼镜不得其解,只能先将铜镜藏好,往羊帜峰回去了。 …… 那枚石刻水镜作为赃物交到了宗苍手上。 谢阑到万仞峰的时候,宗主手持重刀而立,于瀑布之侧抽刀断水。那柄坚若磐石的重刀在他手中宛若轻鸿一片,旋击飞水,急雨水幕倾泻而下,又被刀背瞬间遮挡,竟无一滴落在他的衣衫长发上。 刀锋落处,水流沸腾,直至最后出刀,将瀑布拦腰劈断。 轰然巨响,惊起一山飞雀。 谢阑默然无声,而他胸中的激荡已不是言语可表。是了,这就是三宗之巅,摩天之主! 那足有一人高的重刀落地,他的脚下都觉大震,而宗苍只是胸膛微微起伏,道:“此事我看你处理的不错,蕴之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谢阑忙道:“师尊一向教导弟子向宗主看齐,光明磊落,英雄一世。” 宗苍将刀落下,净手一笑:“你比你弟弟懂事。” 谢阑神色黯然:“小真此次险些酿成大错,弟子心中十分羞愧。” 宗苍颔首,也并不否认。瞥一眼桌上的石刻水镜,道:“你和蕴之一样刚正不阿,是好事。只是摩天宗草根出身,不算什么名门正派,很多规矩,不用看那么重,也没办法看那么重。” 谢阑微怔:“宗主是说,要放过那两人?可……他们或许偷盗无根水……” 宗苍凝眸望他片刻,收刀入鞘:“你回去吧,此事我有定夺。” 谢阑只得称是离去。 宗苍坐在石凳上饮了两壶茶水,耳畔嗡嗡的还是瓦籍那句“三宗弟子无趣得很”。谁说不是?他是鬼城草莽,囚徒恶犬,“英雄一世”之言实在是笑话。 可惜人在其位,见不得光的野心也成了宏图伟志,偏生还有一大票小辈趋之若鹜。 拎着那石刻水镜瞧一瞧,做得还挺精美。用手指一拨,上面的光景活灵活现,相当生动。 见那白嫩纤瘦的小少年披着厚厚裹巾,做贼似的弯着腰爬到池沿,先绷紧足尖伸到池子里试了试,仿佛是确认了这池水冷热适中,才放心地把裹巾卷到大腿以上,两条稚嫩修长的腿泡进了池子里。 腿上还贴着不少膏药,大概是旧伤未愈,显得有一点可怜兮兮。 他就这样似下锅的鱼一样把自己下进了池子,滴溜溜一双桃花眼分明也算顾盼生辉,此刻却警惕地瞄着四周弟子,大腿根牢牢并紧,一副绝不给旁人瞧了去的架势。 等到肩膀也没入池水,只有薄粉泛红的鼻尖和眼珠露在外面,长发似水藻一样飘荡着,双臂还紧紧抱着膝头,活似要在池中生根发芽的架势。 宗苍忍不住也觉得有点好笑:小屁孩子一个,谁会多余看你,有甚么可看的? 这便罢了,由于他不敢动,大约也是闲得无聊,竟还在水中吐起了泡泡。 宗苍看了一会儿,心想大约溯灵也溯到头了。正要将几面镜子放到一旁,却见镜中光景一变,明幼镜从水中站了起来。 没有全站,只有腰上的地方出水而已。 明幼镜飞快地扯来裹巾把自己包住,但只有那么一刹那,宗苍也是看见了。 少年润过水的雪白胸膛,宛如掐尖初熟的两颗水蜜桃,圆润微鼓,耸动摇晃。出水的一瞬间,在风中敏感地颤了一下,那一颗水珠就这么滚下来,将娇艳的红色浸得更加诱人。 娇小可爱,漂亮异常。 宗苍口中的茶水一下子噎在喉中,捏着杯沿的手无意识地用力,那脆弱的瓷杯瞬间碎成了齑粉。 瓦籍恰在此时前来,怀里抱着两个药篓,塞满新摘的铁苋甘草一类。看见地上碎裂的瓷片,大呼小叫着这汝窑的细瓷好值钱呢,浑然没注意到宗苍眼疾手快地将一旁的石刻水镜翻面盖在了桌上。 “老瓦,什么事?” “鬼城讨伐的弟子陆续回峰,我那几个小童子,已经连轴转了多日,眼下两弯青黑,每天睁眼闭眼就是炼丹做药,忙得日夜都颠倒了!” 宗苍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日月二宗闲旷的弟子不少,你自去要来襄助便是。” 瓦籍张口结舌半晌,可惜宗主执意装傻,分明没有放人之意。 只能捋着羊须细细琢磨,换了备用的计策:“老瓦听说贺真人自打知道天阶之事后,十分的感动涕零,他几个幺孙儿都古板忙碌,正愁无人解他的空巢之忧。不知老瓦如果告诉他羊帜峰上还有个年幼可爱的小弟子没有授师印佩……” 宗苍淡淡抬眸:“你二人不妨一齐竖一个盼孙石,每日只在石旁翘首以盼,没准儿经年累月顽石通灵,给你们蹦出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儿来。” 瓦籍这可不乐意了,自己比宗苍也没有大上几岁,只是这家伙驻颜之术修的太早,留下了三十出头的样子而已,被同样的老妖怪打趣,他可接受不了! “好好好,知道你不放人了!这时候知道看得紧了,也不想想从前……晚啦!” 宗苍挑眉:“你很有自信?” 瓦籍当然很有自信。明幼镜那一身的伤,在山下又那样遭人羞辱,听说回峰后性情大变,胭脂水粉一概丢了,每日里同佘荫叶钻习道法,相当勤勉。 昔日如此深情款款却不被人重视,如今自然是封心锁爱,要一雪前耻了。 于是从兜里摸出两块玉饰,摆到宗苍面前:“不信,老瓦同你打赌。” 宗苍嗤笑一声,却也将自己腰上的一枚玉刀解了下来:“赌便赌。五日之内,他必上万仞峰来。” 第15章 狐汔济(5) 摩天宗主一向算无遗策,他敢赌五日内,自然是五日内必然如此的。 瓦籍刚把东西交出去就后悔了。心想这么多年来打赌几时赢过?这一次也真是昏了头,居然敢和宗主打赌了。 复又思忖,觉得也未必没有几分赢面,毕竟小狐狸自己偷跑去万仞峰,又被宗主遣回来也是真的。遣回来便罢了,宗主还将司掌印叫去,这样明摆着的嫌弃,换谁受得了。 但心里仍然是惴惴,于是偷偷嘱咐小童子,多观察着些小狐狸的动向。 第一日童子来报:明师弟今日同佘师弟一同修行,练的是梅花桩与飞身剑,明师弟从桩子上掉下来五回,被人笑说是鸭子跳水,佘师弟便上来教了他几招,下午倒是能在桩子上站稳了。 二人同起共卧感情要好,膳时明师弟仗着自己可爱多要了几个饼子,全给佘师弟吃了,还摸他的腹肌,说自己以后也会有的。 第二日童子来报:明师弟今日同别的弟子演习身法,那弟子足有他两倍重,明师弟的剑戳上去连条白印也未留下,叫人好生揍了一顿。 他气得午饭也没吃,顶着日头练剑,把苏真人的花给打翻了,幸而谢阑路过被苏真人抓包,顶上了这个冤名。佘师弟说以后不可如此,明师弟嗯嗯应着,显然没往心里去。 第三日童子来报:峰上终于有不少弟子敢和明师弟说话了。当然大多还是女弟子,问他怎么都晒不黑的,一身肌肤像剥了壳的荔枝又白又嫩,到底晚上用甚么水洗澡,早上用甚么皂角洗脸。 几个师兄弟十分吃味,给明师弟编排了几首小娘子狐媚子之类的歌儿,讵料明师弟半点不在意甚至口齿伶俐地骂回去,反倒是佘师弟涨红面皮害臊的不行。 第四日童子来报:今日三峰会剑,诸堂论武。佘师弟力排众人夺得头筹,明师弟也光荣地拿了末座。 好在论罚的是苏真人,鼓励明师弟知错能改笨鸟先飞云云,可惜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作用。明师弟自己坐在悲风亭下叹气,倏有白貂路过,被他攥在手心好一阵蹂躏。 第五日童子来报……第五日童子用不着来了。 瓦籍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撑到了第五日,眼看还有半个时辰太阳落山,他就真能把宗主的玉刀赢走了。 宗苍练刀归来,面具下的唇线紧绷着。 瓦籍摸着那柄漆黑冰凉的玉刀,憋着笑意喃喃:“好玉啊,好玉……” 宗苍坐下:“这太阳还没落山。” 松间只能瞧见一个太阳屁股了,瓦籍心说你就嘴硬吧:“也是。那就再等等。” 安分地等是不可能的,已经摸出了一枚锦囊准备装赢来的赌钱了。峰下云雾缭绕,瓦籍偏要嘴贱:“宗主你说,会不会是这山上风大路滑,小狐狸把脚给崴了。” 宗苍不应。 “或是这个水月堂今日晚放,小狐狸还在上课呢?” 宗苍还是不应。 “嗯……既然都不是,那他大概就是不想来了。” 被宗苍忍无可忍地拿刀鞘戳出去了。 第17章 日沉西山,石桌上的好玉都被瓦籍乐不滋滋地搜刮一空。宗苍胸口有点发闷,倏忽持刀起身,竟想往山下走。 走到阶前生生止住,心想:老子这是干什么?难不成还想下山去找他? 他拧起眉峰,正要回身,却听一旁草丛里窸窣一点怪动静,一只白貂咻得一声窜没了影儿,宗苍伸手拨开荣荣花木,看见半蜷缩在夜露中酣睡的少年。 明幼镜躺在几丛青蓝的龙胆花中,也不知是睡了多久,睫毛与鬓发都叫露水沾湿。仿佛是睡时肚饿,口中还嚼着那龙胆花瓣,模糊不清地梦呓着。 雪肤蓝花,交相辉映,生机动人。 宗苍的心口有种异样之感,定定望着他,竟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而明幼镜却被花上掉下的水珠一冰,湿润的羽睫一下子睁开,湿漉漉的桃花眼就这么望过来。 “宗、宗主。” 宗苍移开目光:“你在这儿做什么?” 明幼镜连忙爬起来,不好意思道:“我本来是想来找你的,但是看见你和瓦伯伯说话,我就没过去。在这儿等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宗苍点点头,心里却苦笑,你可真是来晚了。 “有事么?” 明幼镜踌躇着,很羞涩似的:“没、没有。” 宗苍见他耳颈泛起薄红,心想这孩子面皮可真薄:“以后要过来先知会甘武一声,我晚上不一定在峰上,省得你跑空。” 明幼镜眼睛一亮,拉住了他的袖口,见宗苍没甩开,便大着胆子,跟随他往万仞宫去。 侍者三三两两端上一些鲜果,明幼镜吃不太下,很苦恼道:“宗主,我先前在你面前说了大话,我现在老实了。” “后悔了?” 明幼镜使劲摇头:“不是!我只是发现太难了。我是阴吸体质,可摩天宗的术法都是至刚至阳之法。两力相较,好似在我腹中打架,十分不听使唤!” 说着把自己的外衫掀起来,好像要证明自己肚子里真有谁人打架似的。 宗苍一把给他扯下来,无奈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刚阳体质?期初都是这样的。苏真人应该教了你调息运气之法,时常吞吐平衡,时日久了,自然得以运用。” “苏真人教的是很好啦!不过……”明幼镜悄悄地拿小拇指勾了勾宗苍的袖角,抿着红唇道:“宗主,我想和你学。” 宗苍动一动眼珠:“好啊,和我学天阳六道,过不了几日真气流窜,从你腹中爆发出来。” 明幼镜才不信呢! 不满意地跳下桌子,没一会儿又跑到角落铜架上的那把刀前,踮起脚比了比,发现自己竟比那刀高不了许多,一时不由得有些丧气。 又环臂圈住此刀一抱,费劲上提,依旧纹丝不动,顿时受挫地垂下了微乱发丝,俯下身来从刀面上看自己的倒影儿。 刀擦得顶亮,银晃晃照见他忽闪水润的桃花眼,刚要搭手上去,又见刀影中出现了一块挺大的黑翳,一回头,刀已经被宗苍从刀架上拔了起来。 “一百四十八斤,砸到你可不是说笑话。” 明幼镜倒吸一口凉气:“它叫什么名字?” 宗苍面具下的眸子里藏了几分笑意:“你觉着它叫什么好?” 明幼镜暗笑,他还能不知道吗?原书里多少次提及这把名为“无极”的玄铁重刀,说此刀为昔日宗苍流亡之时取龙骨炼化,其上淬过万鬼之血,反所点化之处,无不焦黑皲裂,宛如烈焰烧灼。 可他现在还是要装出一副一无所知模样,期待似的问名字。宗苍道:“……此刀名为无极,是那条幽山巨龙的名讳,我剔骨锻刀后,继承了下来。” “龙……一定很可怕吧?” 宗苍平淡道:“倒是没想过这个。彼时心高气盛,见蛟捉蛟,遇龙杀龙罢了。” ……就算是主角攻也太狂傲了吧? 看他一副钦羡崇拜模样,宗苍心头一软:“机会难得,你想试试吗?” “试试……无极吗?” 宗苍点头:“你来握着刀柄,带你走一式。” 明幼镜咽了咽口水。 “害怕?” “不!” 明幼镜大声否认,小兽般跳到无极之前,将自己的双手覆盖在刀柄上。 宗苍搭手上来,他便被此人禁锢于臂弯之间,耳际与颈侧都被对方吐出的热雾所灼烧。 年长的男人野蛮凶悍、城府深不可测,但在某些事情上却粗莽迟钝,一无察觉般在少年耳畔低声道:“用你最大的力气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金玉击石般磁厚的声音在耳畔滑过,明幼镜的肩颈都麻了。他发觉宗苍握住他的手,放到了无极的刀柄上。 他单手持着刀柄,那柄重铁巨刀微微一晃,脚下的土地都震颤起来。有了他的帮助,明幼镜便能抬起这柄重刀,但也仅是片刻,便觉手腕酸痛难忍,难以维持。 “三宗道法以剑为本,大多不善用刀,你从前学习的身法,应该与此不同。” 宗苍臂膀发力,明幼镜便感觉到一种不容推拒的力量自刀柄传至虎口,又蔓延至筋骨每一处。 自上至下,由缓及迅。刀口劈下一瞬间,巨山般的重量几乎要将明幼镜的胳臂震碎。好在有昨宗苍持住,刀锋稳稳落在膝前半尺,似预算好一般精准无误。 “不过,凡所催动真气、强化力量之法,却是相同的。” 宗苍曲臂,引导着他将重刀收回腰际,而后回旋刀锋,迅速刺出! 脚下野花飞扬四落,刀锋贴紧草根拔起,所过之处,断草纷纷。 无极在二人身前破开一道急转折线,巨大的牵力使得明幼镜以为这刀几乎就要脱手而出。然而宗苍并拢的指节如此坚实,帮助他稳住刀身,忽贴紧他耳旁道:“那里的花,你想要哪一朵?” 他所指的地方是院内一大丛密布的龙胆花。花未全开,相叠的茎叶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处,便是用少女纤细的手指去采,也未必分得清哪朵是哪朵。 只有一朵上落了一只米粒大小的飞虫。明幼镜看到了:“飞虫!” 宗苍笑起来:“好!” 一声轰然巨响,大地龟裂出几道深深裂痕。烟尘散尽,定睛看去,那一朵初绽的龙胆花,被整齐地切下了花茎,正落在无极的刀锋上。 而那柔嫩的蓝色花瓣中间,纤小的飞虫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惊吓,直到明幼镜携起花来,才飘飘悠悠地展翅离去…… 至于回望花丛处,其他花朵完好如初,鲜艳如常。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苍耍帅中... 第16章 留方坑(1) 明幼镜迟迟未归,佘荫叶便也一直不曾入眠。 他去了万仞峰,去之前,没有和自己说。佘荫叶是问了万仞峰的弟子才知道的。他托人去叫明幼镜回来,得到的消息却是宗苍和他共进晚膳,大概今晚都不回来了。 佘荫叶还没有上万仞峰的权限,只能这样等。也不知是到了子时丑时,门外竹帘风动,明幼镜终于回到号舍来。 他的目光有些凝滞,小小一个少年神思恍惚地解衣脱靴,坐在自己的榻上,慢慢取下衣襟上那朵鲜嫩美丽的龙胆花。 佘荫叶坐起身来:“你去哪儿了?” 明幼镜陡然回神,将龙胆花放进一侧的书页中:“去和宗主见了一面。” “只是见面么?” 明幼镜合上了那本书:“嗯。只是见面。” 屋里的油灯灭了,窗户也关起来了。削薄的月光透过窗花映在佘荫叶的鼻尖,他的唇瓣微动,半晌才道:“幼镜,明日是我的授师礼,你会来吗?” 明幼镜也躺下,闷闷道:“你的大事,我当然要去了。就是听说授师礼在花镜堂举办,不知道让不让我进去,如果不让,我就在竹林里等你。” 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翻身爬起来,拿出一个纸扎包,塞到佘荫叶怀里。 “宗主那里有些很好吃的点心,他不爱吃甜的,我就给你带回来了一些。明日你的授师礼,要起那样早,还不知道能不能用早膳……多少垫垫肚子。” 佘荫叶定定望着纸扎包,片刻,伸手接过:“幼镜,谢谢你。” 明幼镜展眉而笑:“没事啦。”他闭上眼睛,翻身打了个呵欠,声音也渐渐染上倦色,“等你进入星坛,往后,就不必担心银子了。到时候,我天天找你蹭吃蹭喝……”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软,直到最后,简直就是梦呓了。佘荫叶听见那微弱的鼾声渐起,慢慢地撑肘支起身体,那一线惨白的月光流过他的眉角鼻峰,透出明幼镜看不见的冷意。 他并指召符,在纸扎包上一点而过。“腾”的一声轻响,整个纸包瞬间燃成灰烬。 佘荫叶翻开明幼镜案头的那本书,那枚娇艳的龙胆花还挂着夜露,就这么落进他的掌心,很快碾成花泥。 紧接着,那一团已经分辨不出形状的残花被他当手一扬,扔出了窗外。 第18章 他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沉睡的少年,夜风徐徐,吹散心声万千。 …… 三宗弟子划分,有守山,入门,坐坛,问鼎四阶。守山弟子佩木牌,不习心诀内法,只有练气修身的课业,与下界人士常有交接。入门弟子得佩铜牌,入堂修习,参与会武,登簿在册,是诸弟子中最多的一群。其中尤为优异者,经授师印佩后可以进入星坛,分二十八门专攻术业,将来继承星名,各为宗师。 普通弟子能走到坐坛这一步已是光荣无限,至若问鼎弟子,几乎是不必肖想。缘由也十分简单,仅有三宗宗主的直系弟子才有问鼎资格,将来得以继承宗主之位。 所谓直系弟子,除了宗主亲自收下教习的徒弟,便只有宗主的儿女孙辈可称直系。 为了减少宗门弟子冲突,三宗宗主几乎从不收徒。唯有宗苍膝下无子,才会收几名徒弟。 明幼镜来到这个世界的节点,除了甘武之外,宗苍还没有收其他徒弟。 ……而在原书中,佘荫叶在授师印佩之后,很快就被宗苍带出山下历练,回来的时候,二人已是浓情蜜意。宗苍喜欢他忠心聪颖,索性收入门中,白日教习指导,晚上鱼水交欢,竟连司宛境都冷落下来。 想到昨夜佘荫叶那番冷淡排斥情状,明幼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病娇受之心机城府深不可测,即便是他,也委实不敢与之过多纠缠。如今只盼望他早早进入星坛,切莫趁某日自己熟睡,一剑割开他的喉管才好。 可是话又说回来,倘使一味避让佘荫叶,他又怎么混到“有名有份的备胎”这一位置?佘荫叶会允许吗? 明幼镜怀中抱着白貂,一步步往花镜堂走,三步一叹气,愁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宿主,叹气会折福报的。” “福报?不被报复就不错了。” 胖貂跟随他多年,从未见过此妖孽如此为难情状:“难道你害怕佘荫叶?” 明幼镜沉默不语。须知他天不怕地不怕,独独与那些心理扭曲的变态八字不合。这种人行事毫无逻辑,只顾自己舒心,一时醋意翻涌,断手断脚也是有的。而他又浪荡惯了,如若不小心招惹上,少不得掉一层皮。 但在系统面前岂能承认自己害怕,便只是含混应付过去。 少顷已至花镜堂,不少等待授师印佩的弟子正在堂前等候,周围也有不少团聚旁观的弟子,明幼镜命白貂藏入花坛中,自己也没入人群里。 宗苍已至,黑袍猎猎当风,正站在垂落的星图下沉吟着。他身量奇伟,足足比旁人高出两个头去,鹰首面具卡在高峻的鼻梁上,无论是刀凿的颌线还是挺拔的眉骨,都透着叫人脸红心跳的英武之气。一人独立之下,竟将背后漫天星斗的气势都压得严严实实。 “传闻宗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鬼城一役中,那□□的佛月公主强行取下他的面具,竟是即刻眼饧腿软,迫不及待要委身宗主了。” “胡说八道,宗主明明是粗莽凶恶的门神武夫相,山巅一站,大刀一立,能吓退千万魔修的,哪是你说的那种轻薄样貌……” “说的这样信誓旦旦,难道你见过?” 见过自然是谁也没见过,争执一番,不了了之了。 佘荫叶同其他几名弟子一起站在星图前,一抬头看见了明幼镜。可惜明幼镜正在听旁人议论八卦,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也不知是谁说了什么笑话,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当真是肤白貌美,好看得紧。 佘荫叶眸光略暗,上前一步,向宗苍道:“弟子佘荫叶,拜见宗主。” 宗苍对他有印象:“先前鬼城中以一人之力连斩佛月三位护法的,应当就是你吧。” 佘荫叶颔首道:“是,没想到能得宗主青眼,弟子……感激得很。” “你那招‘竹间雨晚’是自创的罢?苏真人同我说起,听闻你只有十九岁,倒是叫我大大吃了一惊。” 苏文婵正在一旁,手持柳枝为堂下弟子“点尘”,闻言笑道:“我同你说起过多少有才学的孩子,可你这家伙随耳即忘,能叫你记在心上的,十个里也没有一个了!” 众人都知道苏真人同司掌印一般,和宗苍是自小长大,情同手足,故而这旁人毕恭毕敬的天乩宗主,也只有她敢放声打趣。 这边点尘已毕,佘荫叶抬眸,柳枝水从他的额心滑落,衬得那一张脸愈发俊秀灵润,好似水洗白鹤,又如雨过嫩竹。 苏文婵很可惜道:“这么漂亮又聪慧的孩子,又叫天乩抢去了!” 一旁也不知是哪堂宗师笑道:“何来‘又’字?小武当年授师,不是真人你自己不要的么!” 苏文婵连忙摆手:“我说的哪里是他?小武我可招架不来,我说的自然是……” 她骤然噤声,仿佛也想起了绝不可说的禁事。那一块长在宗苍心口的逆鳞,说不得,动不得,是多年来压在摩天宗的沉沉黑云。 宗苍淡淡揭过这一遭,道:“把他的佩印拿来罢。” 升入坐坛弟子,已可身佩青玉。皎净通透的玉牌上尚无一物,是完好的一块完璧玉胚。宗苍握进手心,只听数声清脆裂响,竟有刚劲灵气在他指尖萦绕,催动之间,在那玉胚上逐渐雕出图案来。 众人屏息去瞧,不多时,已经看得出来:是佘师弟的小像! 是了,那锋锐的灵气宛若一柄刻刀,在玉胚上雕出了佘荫叶的形貌,栩栩如生,宛如真人。背后则是凤泊鸾漂三个古体字,正是佘荫叶的姓名。 宗苍将刻好的玉牌递出:“拿着吧。” 佘荫叶一阵发怔,直到苏文婵拍一拍他的肩头,才后知后觉地接下。 “弟子……谢过宗主。” 最是爱看热闹的贺誉贺真人在一旁捋着曳地的长须,赞叹道:“天乩这手艺是拔萃得很的,当初无极龙骨都被他铸出神兵来,凡所收入门下的弟子,都有这小像玉牌,其他门宗的弟子,就只有钦羡眼红的份喽。” 他这边念叨着,忽然注意到身旁站着的白嫩纤瘦少年。那侧颜精致水秀,乍一看,仿佛故人归来。 贺誉好生晃神,又见那少年死死盯着佘荫叶手中的玉牌,眸中情绪说不出是羡慕,还是落寞。 贺誉想安慰他几句,而少年已经将身一转,从人群中遁去了。 授师之礼就此落幕,苏文婵领着佘荫叶等人前去星坛观礼,此举也是存了为二十八门选立新秀的意思。宗苍傍晚还要同几位堂主商议鬼城后事,便留在了万仞峰中。 他这边还在询问佛月残兵的去向,那边倏忽看到角落里飘过的一袭白衣,肌肤雪白的少年在哪里都相当显眼。 宗苍就喊了一声:“明幼镜。” 少年倏地止步,回过头来,好像瞪了他一眼,而后又撒丫子跑了。 宗苍向身边人道:“我稍后便来。”大步向花镜堂外走去,森森低音很有威严,“还跑?” 明幼镜跑不掉,在他胸膛前被拦住了。 宗苍垂目望着他:“我很吓人么,见了我就跑?” oooooooo 作者留言: 求收求评哇宝宝们……_(:3」∠)_ 第17章 留方坑(2) 宗苍实在太高,明幼镜少年身材,此番也才将将到他胸膛处。被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说不吓人,自己都不信了。 宗苍见他贝齿咬着红唇,一副要闹别扭的模样,真是很有意思:“鬼鬼祟祟的,来偷老鼠吃?” 他怎么说话跟瓦籍一样! 明幼镜红着耳尖,大声道:“我没有!我只是来看一看佘师弟拜了个怎样的师父……”卷翘的睫毛有点恶毒地忽闪起来,“早知道是你,我便不来看了。” “看起来对我这个师父不怎么满意。”宗苍笑道,“不知在下是哪里不遂你的意了?” “我哪会对你不满意呀,你修为又高,人也厉害,还会给徒弟雕小像,没有比你再好的师父了!” 他倒豆儿似的一股脑儿地说完,鼓着雪腮怒气冲冲地望着宗苍,夸人也像骂人似的。 宗苍哈哈大笑,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原来是看上那块牌子了。就这么喜欢?” 明幼镜被他看穿心事,气焰一下子矮了许多:“哼。谁叫我没有嘛。” “不是给了你一段墨玉?拿去也叫人给你雕个,那么一大块,可以把腿都雕出来了。” 明幼镜哎呀一声,忘记把那墨玉还给他了,口中还要嘴硬道:“那东西黑黑的,雕出来也不会多么好看,雕个你还差不多,我可不行!” 宗苍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心:“好了!顽笑也开够了。你若当真喜欢,自己的课业多勤勉着,什么时候学有所成,我也给你刻一个。” 明幼镜悄悄觑着他面具下的神色,不很相信似的:“真的?你肯收我做徒弟?” “收徒?顶多把你带回家里,消一消鼠灾罢了!” 明幼镜气死了,而始作俑者只是用粗粝的指腹掐了一下他白嫩的脸蛋,心情愉悦地转身离去了。贺誉同几位堂主围过来问东问西,而宗苍俨然已经恢复不苟言笑模样,黑袍一拂道:“没甚么,同小孩子说几句闲话而已。” 第19章 明幼镜看得挺透,觉得此人和自己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倒也形容不出来,只是等自己遁过层层竹影,还是忍不住抚膺心悸:在他面前伪装,总有种要被一眼看穿的感觉! 白貂仍旧是从黑翳中钻出,钦佩道:“宿主,你好厉害。授师礼这样的逆风局,还能拿到15个指数!” “那自然。”明幼镜是十分得意的,“只要我稍稍用一些小手段,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得意不过片刻,待回到号舍里,便转瞬即逝了。 佘荫叶倚在门栏处,已经换上了坐坛弟子的苍青色束身绸衣,腰间悬着那枚温光流转的玉牌,在檐下斑驳的碎影里定定地凝望着他。 那漆黑的瞳孔被光斑映出毒蛇一样的竖瞳,很快又恢复平静,仍是平静温和的一双眼。 “你不是说在竹林等我么?” 明幼镜的承诺那是张口就来,能不能兑现,却要看心情。只能局促地摸摸鼻尖,辩解道:“苏真人不是带你去星坛么?我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 佘荫叶身上那股诡异的压迫感并未消弭多少:“星坛无甚可看,我早早回来了。” 言外之意,星坛尚且如此,你是碰见了什么稀世奇绝,才耽搁至此? 明幼镜在腹中编织着开脱的措辞,而佘荫叶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看见你和宗主在一起。” 又上前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蹭了一下明幼镜雪白泛粉的脸颊:“他碰你了。” 坏了。 病娇受吃醋了。 明幼镜心中警铃大作,暗想这还远不到后期剧情,佘荫叶难道现在就开始黑化? 他平生最厌烦旁人窥伺跟踪自己,更讨厌这种争风吃醋的活计,恨不得揪着佘荫叶的领子教训他:你一个修真奇才,放着大好前途不顾,似封建大婆一样管东管西,烦不烦人? 于是没好气地推开他:“跟小师弟你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 佘荫叶骤然攥住他的手腕,挺拔如竹的体型很容易地便将明幼镜禁锢在角落里,眉眼也染上薄薄的愠色:“宗苍那样的人,你处心积虑地接近他,以为能谋求到什么好处么?” “我哪里有处心积虑。”明幼镜被攥得腕骨发疼,没想到他手劲儿这样大,“……再说,我本就是他的炉鼎。” 素白的广袖滑落一截,小臂上蜿蜒的浅红色咒枷细细地刺在肌肤上,像是某种贞洁的烙印。 据说炉鼎承. 欢的次数越多,这咒枷便会愈发妖艳深红。 他现在……或还为处子之身。 被自己握紧的手腕处已经泛起一圈红意,佘荫叶凝眸,缓缓松开他:“对不起,幼镜。我只是担心你。” 明幼镜并不相信病娇受有这样好心,但还是小小哦了一声:“没关系。”撩开竹帘走进屋内,“你什么时候去万仞峰?” “不去了。” 明幼镜很诧异地回眸,佘荫叶也走进来,解释道:“星坛二十八门中,我没有喜欢的去处,所以向苏真人请愿,打算在羊帜峰继续深修,待到顺利结丹之后,再论他事。” 这可不好。他在这里多留一日,明幼镜便觉得脖子凉飕飕的:“那真是很可惜。我本来还想告诉你,宗主已同意我每晚鸣锣后找他问疑,如若你在万仞峰上,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同修习。” 仿佛是错觉,好像又看见佘荫叶眸中竖瞳一闪而过:“……每晚都去?” 明幼镜已经坐到了自己的榻上,一面脱靴,一面漫不经心地添油加醋:“是啊。说不定就在那里睡了,也不一定回来……小师弟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是晚上自己一人睡觉害怕?” 好了,病娇弃犬受,都这样在你面前贴脸开大了,总不至于无动于衷吧? 让我看看你破防是什么模样—— “好。” 佘荫叶竟然只是弯唇一笑:“宗主肯教你,当然是很好的。” 这下轮到明幼镜摸不着头脑了。 当晚睡在那里,也觉得相当不安稳。不敢背对着佘荫叶,害怕今早起来之后手脚就没了,或者被他掏个肾去。只能蜷缩在薄衾内,被角遮住小半张脸,妄图用那小小一方床褥把自己保护起来。 ……可又实在是很累,神经未能绷紧多久,便在暖融融的薄衾里困意翻涌。故而保持着那蜷缩警觉的姿势,埋在枕间绵绵睡去了。 佘荫叶坐起来,幽绿的碧色竖瞳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莹莹闪烁着。 他慢吞吞地向明幼镜的床榻走去,身体一点一点压下来,用双臂将纤瘦的少年囚禁在狭窄的方寸间。 薄薄的锦衾轻而易举地便能扯下来,那粉嫩的红唇无意识地张开一点,露出一小段水润的软舌。 佘荫叶喉结滚动。 暗紫狰狞的蛇信缓慢翻卷吐出,顶开毫无防备的唇珠,凶狠地侵入进去。 夜色冷寂。唯有关严的窗户后,激烈席卷的吮吸声如此炽热,好似要燃烧起来。 …… 水月堂内一切如常。苏文婵对佘荫叶这样刻苦踏实的学生十分喜爱,甚至于不愿他早早结丹,免得上了万仞峰便瞧不着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佘荫叶得了宗苍传授《天阳六道》后,其进步之神速,可以称得上一日千里。 明幼镜坐到水座前,瞧着有些闷闷不乐。 苏文婵看见他殷红发肿的唇瓣,吓了一跳:“幼镜,你的嘴巴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明幼镜委屈道,“也不知是上火还是怎的,近日里嘴唇总是红肿,舌头也火辣辣的,好似叫谁啃咬过,难受极了!” 苏文婵取来一些冰泉水与他消肿,明幼镜甜甜说一句谢谢真人,又问:“佘师弟是不是快结丹了?” “我看着是很快了。不过,这种时候最是要紧,还是得要天乩来把把关。当然了,他那样绝佳的资质,我看是没什么问题的。” 明幼镜扁扁嘴巴:“佘师弟真厉害啊,怪不得宗主喜欢他。” 苏真人见他漂亮的手指在水座前的水槽里打圈儿,忍不住笑起来:“资质虽然重要,可大多数修士还是勤能补拙。再说,荫叶也非前无古人的资质,你努努力,还是能赶上的……” “前无古人,那该是怎样的?像宗主那般么?” “天乩那是自然的,莫说前无古人,便是寰宇万古也未必有一。不过除他之外,还有一人,也是后无来者的绝顶天才……”话及此处,苏文婵闪烁的目光却一寸寸消暗下去,她揉一揉明幼镜的黑发,笑道,“改日再同你讲。这故事可长得很。” 明幼镜点点头,心中却不太在意。 管他天才不天才,都没有他的指数要紧。 这样想着,继续黏上宗苍刷业绩的一颗心便更加蠢蠢欲动。当日水月堂鸣锣后,便揣着那段从宗苍那里顺来的墨玉,噔噔噔攀上了万仞峰。 敲开宫门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骂了百遍难走的山路,心道等下一定要向宗苍好生抱怨一番。 甘武开了门,眸光在看到他手中墨玉时变得晦暗莫测:“今晚你先回去吧。” “嗯……?” 甘武亮了亮犬齿,很嚣张地笑:“你那俊美的小师弟此刻正在与宗主修习。” 明幼镜蹙眉:“那怎么了?” “宗主说了不许外人打扰。或许是很要紧的修习吧。” 看着少年微变的脸色,甘武欺负人的心情更加强烈,恶劣勾唇道,“比如双修……什么的。”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我也要亲镜镜 第18章 留方坑(3) 明幼镜呆呆的,极灵动美丽的桃花眼蒙上一层薄雾,摇头道:“你别胡说。” 甘武屈肘撑着门栏,懒洋洋道:“骗你作甚?我亲耳听见的,你那小师弟说自己倾慕宗主,又有感知遇之恩,可惜家世贫寒无以为报,唯有侍奉左右云云……” 他其实并未听得很清楚,是倾慕还是仰慕,是侍奉左右还是随行左右,甘武记不得了,但也不在乎。 他只是单纯喜欢看明幼镜那受伤又难过的模样而已,一想到能弄得那双招人的桃花眼再也没办法弯弯笑着勾引别人,只能蓄满泪水沾湿羽睫,他就觉得不能再愉快了。 可惜这一次的效果不佳,明幼镜站在暮风之中,眼底平静而空泛。浓雾笼罩着他的瞳孔,甘武只听见他轻声道:“那我就回去了。” 他说回去便回去,脚底生风,片刻不带迟疑的。甘武没能如愿以偿,狠狠遗憾了一把,将万仞宫门掩起之后,便听宗苍低沉厚重的声音传来:“谁来了?” 甘武有点心虚,清嗓道:“没有谁,山上的野物,傻乎乎地撞上门来而已。” 宗苍也没多问,转向墨砚池旁。佘荫叶正在运气化丹,灵气自经脉五脏流转而蕴结于腹,自七窍旁溢通达,充沛的灵力使得周遭含苞的龙胆花悉数绽放到极致。 宗苍在一旁牵动结界,将池旁满溢的灵气集聚,他抬起手来,掌心抵住佘荫叶的颈下穴脉。顷刻之间,炽热的纯阳之气陡然灌注,佘荫叶的小臂与颈侧都呈出血脉偾张之相。 第20章 甘武见佘荫叶化丹之时吐息平和,便屏退一旁,不再掺手。 ……无人注意到某处檐上,层层青瓦之后,慢慢探出的一张莹白巴掌脸。 明幼镜爬到了墙头上,伏在挑起的屋檐后偷看。 看见佘荫叶额角滑落的一滴汗珠,没入微敞的领口。宗苍那骨节分明的大掌搭在他的肩侧,低声道:“替你脱了。” 佘荫叶阖目点头:“谢……师尊。” 苍青色的绸衫如流水滑落,堆在宗苍的膝前。俊美的主角受于水间打坐结丹,漆黑长发从肩头垂落,衣袂袍角染上湿意,与主角攻深黑的大氅绕作一处。龙胆花影摇曳,从此处看去,只能看见二人衣衫相叠,对坐低语,当真是暧昧到了极致。 结界之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有宗苍那磁厚的低音分外招耳,像是满意低笑,又像是宠爱温语。 明幼镜眼底的雾气愈发浓郁。 一声闷响,似是池水躁动,掀起满天水雨。密密的水帘倾泻而下,将水座上的二人衣发尽数打湿。 沸腾的热意也陡然冲破结界,拂在明幼镜的脸颊旁,烫得生疼。 他看见佘荫叶先行站起身来,湿透的中衣勾勒出他颀长优雅的腰身,出众的眉眼微微泛红:“师尊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弟子此次有您襄助,真是三生有幸。” 宗苍这才缓缓起身:“无妨。”说着解下沾水的黑色大氅,正欲往一旁抛去,却被佘荫叶接下:“师尊,这件衣裳……可以先借与我么?夜寒露重,回去的路上可做御寒之用……” 宗苍的目光在他透湿的中衣与水座前轻薄的外衫上掠过,点头道:“你拿走罢,不必还了。” 佘荫叶躬身谢过,环臂紧紧拥着那件大氅,花影重重,红飘两靥,目光闪烁间竟有些含羞之意。 宗苍负手,声音在夜风中传来:“你方才结丹,诸事要小心一些。回去照旧是用玄阳秘法化纳灵气,不要操之过急。” “那……倘使弟子有何不懂之处,可以向您求教么?” “你是我的徒弟,有何不可?什么时候需要求问,到万仞宫来就是。” 说着,向甘武道:“把门禁令给他一枚罢。” 佘荫叶再三拜谢,待到拥衣而去之时,冷凉孤月依然悬上枝头。 怀中大氅犹自带着宗苍身上热意,贴近肌肤之时,有一种让人恶心的蛮横霸道。 他施施然抬起头来,方才的檐角上已经空了,那一片洁白的衣裳不知去了何处,好像积雪徒然吹落,连余温也叫人心寒。 …… 白貂在山路旁等候着,夜风习习,吹得它满身绒毛都纷飞起来。 面板上的备胎指数还在增长,从15一路蹦到了30,好似还没有停下的征兆。它心想宿主今夜一定是捷报连连,自己在主神面前想必也是很有升职的脸面,果然跟着妖孽处摩托变路虎…… 结果一夜暴富的春秋大梦才刚做了个开头,明幼镜便脸色不善地回来了,将手中墨玉“砰”得一掷,冷冷道:“这后宫争宠的活儿我干不了,叫142另寻高明吧。” 白貂赶忙将那骨碌碌滚下山阶的墨玉叼了回来,很谄媚地伏在他的脚边讨好:“不要放弃嘛宿主,你看咱们现在不是挺顺利的么,备胎指数也在增长哇……” 明幼镜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他没指望系统这玩意能理解他。他身为主导者习惯了,哪里受得了有朝一日把自己摆在货架上供人挑选?向来只有他玩弄人心的份儿,怎会允许旁人待他忽冷忽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宗苍面前演戏博好感倒是不妨,可如若这主角攻本就是无心无爱、不可专情的家伙,只要他从一而终、凄凄然博求宠幸,还要他跪伏其下,眼睁睁看主角攻受恩爱交欢而作酸涩大度状,这当的到底是备胎,还是大婆? 满腹怨怼无处发泄,循幽径山路蜿蜒而下,夜幕下的树影婆娑仿佛垂幔飘飞。 远远地望见悲风亭,陡然想起自己待过的“水牢”,仿佛也在这附近地方。此夜无月无星,桑榆湖上一片漆黑静谧,幽深得仿佛能吞没万象一般。 “幼镜,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是因这暗湖悲风而脊背发凉的时候,偏偏又听见佘荫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幼镜回眸,俊美温和的小师弟披着那件宽大华贵的黑色大氅,眼尾垂落下去,很无辜似的。 明幼镜一时有些哽住:“没甚么,只是走走。” 佘荫叶向前一步,嘴角竟带了几分笑意:“你不是说晚上去找宗主求问吗?怎么没有去?” 明幼镜只当他是耀武扬威来的,一口浊气堵在了胸间:“宗主今日不是帮你结丹吗?我还去打扰做什么。” 佘荫叶鬓侧的碎发还带着微弱的潮湿,望向他的眸子里满是温柔的喜色:“幼镜,你去的话,怎么会是打扰?你那晚说得对,我想清楚了,以后我也在万仞峰上,与宗主在一起。这样你每日上山,我也能见到你,这么做,你高兴吗?” 明幼镜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万万没想到病娇受也学会贴脸了:“我高兴什么?看你和宗苍在水座前解衣共浴?我可没有这样的癖好!” 谁知佘荫叶笑意更浓,竟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模模糊糊的,仿佛那幽黑的眸底又闪烁起森冷绿色,翕张的竖瞳宛如贪婪的口,要将面前少年连皮带骨的吞噬进去。 喉咙深处干渴得仿佛火烧一样,催动着蛇信就要蜿蜒探出:“幼镜……听你这样说,我真开心。” 明幼镜只觉他贴紧自己的掌心冰凉滑腻,好似某种蛇类身上粗糙的鳞片,叫人毛骨悚然。 他尝试挣脱无果,一步步被逼进悲风亭中,浓稠的夜色下,只能看见佘荫叶滚动的喉结。 像是进食前的某种征兆。 不对劲。 病娇受十分不对劲。 “你要干什么……佘师弟……佘荫叶!你放开我!” 他的气力根本不足以与结丹后的修士相抗衡,一时也不由得慌了神,黑暗中的一切都不可分辨,而只是在挣扎之间,忽得感觉有甚么黏腻的玩意顺着自己的耳根舔了上来。 舌尖挑逗,细密吮吸。 明幼镜瞬间寒毛倒竖,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竭尽全力附身咬下。仿佛是咬到了对方的虎口处,佘荫叶闷哼一声,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 明幼镜慌忙窜逃,也不管能逃去何处,只顺着脚下延伸的路奋力狂奔。一路枝杈横生,刮的肌肤上血痕不断,衣角都撕破不少,而就在某个转弯处,叫斗折的山路一绊,整个人都跌跌撞撞地乱了脚步。 仿佛无意间撞开什么巨石门扉,轰然一声,就这样掉进看不见的坑洞。 “呃……!” 那坑洞相当之深,直直下坠许久,方才整个人落入坑下水潭。好在明幼镜水性不错,挣扎几次顺势浮起,好歹把头露出水面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奋力游至岸边,攀在岸沿呕出胸中积水。一身衣裳悉数湿透,挂在身上好似千钧之重,拖着后腿迟迟难以上岸。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地骂:哪儿来的水草勾着我的腿,怎么挣脱不开! 大力扑腾几次,挂在腿上的东西却未见解落。明幼镜终于意识到不对,慌忙潜水而下—— 而这一看,却是心凉了半截。 一段泡发肿胀的残臂,连带着一具面目骇人的尸体,正牢牢地扒在他的两条腿上。 那人衣着打扮也甚是熟悉,与那日拿水镜偷窥他的令、申二弟子全然一致。 明幼镜大惊失色,而下半身已叫那尸体猛然一扯,好容易浮出水面的身体,也只能被这异常奇伟之力拖拽入水…… oooooooo 作者留言: jj终于恢复了感天动地…… 求收藏求评论(打滚) 第19章 留方坑(4) 谢阑站在留方坑前,握剑的掌心微微渗出薄汗,剑尖同额角纷飞的发丝一起颤抖着。 他不敢去看岩上矗立的宗主现在是甚么脸色,只知道却才那轰天震地的一刀已将千年不可撼动的封坑巨石劈作齑粉,此刻只等下坑的弟子将明幼镜带上来。 然而下坑的弟子又面露难色地归来,只在谢阑面前微微摇头。 “不见了。底下已经找遍了,都没有。” “听号舍那边说,裴令裴申也确实是消失了……” 谢阑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他二人自水牢放出后,这几日的点卯,都是谁登簿的?” “是镜花堂的宋夕宋师兄。” “好端端两个人,明明都已经上来了,平日也不见短缺,怎么会有一个还在留方坑下的水牢里?” 留方坑是个极其特殊的地方。作为摩天宗水牢,平日里常作违纪弟子思过之所。其下百丈深渊冷潭,设有洞窟千百,坑上镇压一方千年巨石,开石闭石都需专门弟子持令施法,如若令、申二人已出水牢,绝不可能有擅自进去的机会。 第21章 更何况他二人自出水牢后并未落下课业,每日照常应卯,怎会平白无故出现一人成了水下尸体? 可此时此刻,确实是在坑下探出了属于二人的灵脉迹象。而号舍之内,二人也确实是消失了。 “这不难做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宗苍忽然开口,“令、申二人一母同胞,是孪生兄弟,其相貌几乎无二,只是身形略有差分。如若从未同时出现在旁人视野中,便是一人分饰二角,也未必会叫人发觉。至于灵脉本就与血脉相通,他们血缘如此之近,灵脉相似,也实属寻常。” 早已因酿下大错而抖如筛糠的宋夕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一般:“怪不得!我说他二人这几日点卯怎么不是哥哥早到,便是弟弟晚到。原是为了一人分饰二角,不可同时出现。” 谢阑沉吟:“他们二人同处一间号舍,如若当真只剩一人,也不会有旁人察觉差异。”这样想来,忍不住遍体生寒,“所以……早就有其中之一死在了这留方坑下?” 一人惨死,一人浑然无事在摩天宗内那样久,如今明幼镜出事,便通通人间蒸发。谢阑拜师以来,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等吊诡之事。 他即刻在宗苍身前跪下:“宗主,都是弟子的错,明师弟此次逢祸,与弟子脱不了干系。” 宗苍没有看他:“与你无关。若说有错,彼日是我说轻罚那兄弟二人,错也在我。” “不。宗主那样说,是为了……” 谢阑心里相当雪亮。宗苍不能重罚二人,是因为彼时还有个犯了大错的家伙,正是他的好弟弟谢真。 谢真构陷羞辱同门,却只是落得个轻飘飘打发下山的处罚,这是宗苍看在谢家的颜面上所作出的选择。 如若前脚轻放谢真,后脚重罚裴令、裴申,师门上下,焉能服众? 心中的忐忑愧怍无以言表,而在那一袭背风而立的黑衣面前,实在不敢牵绊口舌。好在这要紧关头之上,只听坑下有人惊喜道:“谢师兄,下面的人找到明师弟了!” ……苏文婵是和佘荫叶一同上来的,他的背上正是苍白昏厥的明幼镜。 二人浑身都是泥水,苏文婵还稍好些,气喘吁吁道:“荫叶凫水入坑,在下水的隧洞中发现他的。这孩子也当真聪明,知道那隧洞距离活水最近,灵脉气息能泄露出去,咱们才能找着他。只是底下洞窟太多,若无荫叶帮忙,绝计要找上三天五日的。” 佘荫叶将明幼镜放在柔软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弟子都凑过来瞧。 少年的衣裳残破褴褛,裸露的小腿上布满骇人的青紫指印,发间缠着水草枯枝,活生生打捞上来的小水鬼。印堂与唇瓣皆是一片乌紫,有眼尖的弟子道:“坏了,他这是阴气入体,被鬼尸注了阴灵了!” “注阴灵”三字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在围观的诸弟子顿时脸色大变,纷纷退让。 别无他故,只因鬼城魔修最邪性的地方便在于这“阴灵”。传言他们会炼化怨气厉鬼作“阴灵”,若将这阴灵注入活人体内,可使人如鬼尸,丧失心智,只能供其役使。 “这下糟了,他不是阴吸体质吗?这体质最是适合蕴积阴气,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宋夕两股战战,也哆嗦道:“赶、赶紧将他处理掉吧,如若被阴灵操控,害了旁人……” 话音未落,见那黑袍宗主凛然而下,喝道:“人已经救上来,岂有旁观不管之理?” 他身形高大,气度森严,一语似有千钧之重,震得众弟子耳背发麻。 宗苍道:“我带他回万仞峰。文婵,叫危晴过来,交与她领‘危月燕’一门全权查办此事。” 说着,向前一步,打横抱起那昏厥不醒的少年。 佘荫叶嗓音微哑:“宗主,我想陪着幼镜。” 宗苍匆匆而去,只有冷沉声音传来:“他此刻境况危险,你不要插手了。” 佘荫叶咬紧薄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袖下的双手缓缓攥紧。 …… 仿佛溺于深海之中。 身体都冷硬得仿若僵木,唇齿间漫延寒气不断,每一次呼吸都要冻出冰碴。便是栽入雪堆、被积雪灌入贴身里衣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寒冷。胸口的悸动愈发鲜明,宛若催命的鼓,又像是胸腔里住了一口亡命丧钟。 明幼镜感觉自己没力气从这海里浮出,只是沉溺其中就已经筋疲力尽。他能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死亡,连意识也被搅动得混乱不堪。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142。【主神】、【父亲】、【恩主】,空间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偏偏明幼镜不愿意。尽管他的一切都是142教的,他的手段、心机、聪明灵巧,都是142一手练就,但是他不觉得自己是下位者,至少不甘心只做下位者。 “不是你教我的吗?真心情贱,唯有手段无往不利。为什么落到你身上,就不行了?” 142没有解释过他自己的切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上一个世界中,他抹去了那个世界的所有痕迹,包括明幼镜的记忆。他对此避而不谈,将明幼镜分派到这个世界中,之后再也没有与他通讯。 混蛋。明幼镜心想,双标狗。对于上一个世界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出来以后142在神座上捏紧他的下巴,声音是压抑而又沙哑的愠怒。 “镜镜,你居然敢背弃我。” 明幼镜是真的全忘了。但是就这一句话,他猜测,应该是自己渣了142。而不论他怎样质问,对方已经不再回应,只有把他发放到这个世界之前,142搂着他,用冰冷的低音温柔道:“没关系,镜镜。我还是要奖励你。我们镜镜本事最大了,对不对?” ……对个锤子对。 分不清是体寒还是心寒,连带着这点混乱的回忆也在被逐渐冰封。明幼镜拼了命地想要抓紧一点暖意,可眼前仿佛只有142冰冷的背影,和那双寒冰般的眼瞳。 我命休矣…… 偏在这将要溺死的当头上,一股汹涌的热潮将他包裹了起来。炽热的温度瞬间覆盖肢体,将要命的寒冷顷刻驱散。 明幼镜仿佛窒息的人终于得到一口空气,连忙不要命地往那热浪扑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冻结的睫羽也得以抖动睁开,慢慢透过朦胧水雾,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 漆黑冷硬的鹰首面具下,一双暗金色的眼瞳目光沉静肃然。 宗苍。 宗苍?! 宗苍把他抱在怀里,衣襟解开大半,古铜色的健硕胸膛正与他紧紧相贴。 “醒了?” 明幼镜的手脚仍旧麻软无力,一开口也是嗓音绵绵:“宗主。”简直像撒娇了。 潜意识觉得快逃,可惜身体不是很听使唤,宗苍身上太暖和了,他岂止不想放开,恨不得锅贴一样黏上去。 好在宗苍似也没有要推开他的念头,反而把他往自己怀中深深一搂:“阴气尚未祛除,你自己也运气试试看。” 明幼镜试了一下,遗憾败北:“有东西在吸我的灵气。”撅着唇瓣委屈道,“宗主,我好难受。” “有人混入摩天宗来,以阴灵操控了裴申。你昨日误入留方坑中,被他的尸体所制,残留在他尸首上的阴灵便寄生到了你的体内。”宗苍缓慢解释着,“我以纯阳之力暂时压制了此阴灵,令其阴气无法贯穿于你的灵脉中。但你为阴吸之体,是此物绝佳的养生之地,如今处境仍旧不容乐观。” 明幼镜眨眨眼睛,软绵绵地窝在他的臂弯间:“阴灵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炼化的厉鬼魂魄。”顿了顿,“此刻你体内这只,是一个刚满六个月便被药流的婴灵。” 明幼镜的小脸瞬间白了:“它现在在我肚子里?” 宗苍的掌心捂在他的小腹上,认可道:“嗯。” 明幼镜慌忙握住他的手:“那你快把它打掉吧!” 宗苍忍俊不禁地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让老子打胎?你当老子是干什么的?” “我不管。反、反正我不养着它……不打掉的话,会出什么事?” 宗苍沉吟片刻:“大概是越长越大,然后生出来。” 明幼镜吓傻了。 生出来?? oooooooo 作者留言: 谁干的我会一直盯着…… 第20章 留方坑(5) 怀中少年的脸色时青时白,一双漂亮眼珠睁得大大的,简直是一出极有意思的大戏了。宗苍看得心旷神怡,偏捡他不爱听的说:“怎么?先前不是还说能生能生的,现在真有了,反倒不愿意生了?” 明幼镜羞愤欲死,若不是此刻体虚无力,恨不得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下去:“那怎么能一样!”将头一扭,很别扭道,“反正我不要它。我难受得很,你把它拿出去。” 很莫名的,宗苍想起誓月宗上一些遇人不淑的女弟子,年纪轻轻叫一些坏心眼的青年骗去,自己还甚么都不懂,便在腹中揣上了小孩子。如今自己怀中的少年也似她们一样害羞懵懂,可怜兮兮地伏在自己的臂弯间,让宗苍的心里泛起异样的垂怜。 第22章 于是难得安慰道:“好了,别怕。区区阴灵而已,很快便给你弄出去。” 明幼镜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头来看着他,不很相信似的。 “还没问你,那夜怎么就跑到了留方坑旁边?” 明幼镜有点心虚,他不知道怎样说。说自己偷窥他与佘荫叶修行,而后又被佘荫叶逼入悲风亭中,莫名其妙地舔了耳根? “随便逛一逛,不小心就……” 宗苍打断道:“那晚是不是到万仞宫来过。” 明幼镜被看穿,耳尖泛起红意:“嗯。” “先前没有同甘武说清楚,让他把你拦出去了。”宗苍略移动了一下臂膀,让他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服一些,“往后不会了。” 低沉喑哑宛如沉钟晚磬,是能让人筋骨俱软的声音。 明幼镜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知不觉就交代了出来:“佘师弟来找我,我很害怕,就逃走了。山路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不小心掉进留方坑里。裴申那具尸体宛如活物,我爬到隧洞中,借着活水之力将他冲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宗苍正要问一问佘荫叶有何可怕,却听门外高昂粗声乍起,分明是瓦籍来了:“哎呦,听苏丫头说小狐狸叫阴灵给暗算了,快叫老瓦瞧瞧!” 说着大手一挥,拨弄两下明幼镜仍旧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不成不成,看起来真的有点不妙。快起来,到老瓦的药石峰去,给你煮点药吃……” 宗苍一下子看透他的意图,斥道:“滚蛋,到老子跟前挖墙脚来了!” 明幼镜恢复了几分气力,从他的怀抱中缓缓坐起身来,瓦籍不管不顾地拉着他的手把脉,咂摸着嘴道:“宗主,这阴灵有来头啊,我感觉着,是禹州那一脉的。他们那伙人,最擅长的就是炼这个婴灵。” “禹州魔修一贯猖獗,如若真是他们所为,其魔手显然已经深入三宗。” 瓦籍摸着胡须道:“禹州一带的分野似乎是‘氐土貉’何家与‘角木蛟’谢家。不知他们两家有何发现?” 禹州城,熟悉的地方。何家和谢家,也算熟人。明幼镜偷偷觑着宗苍的神色,果然在他的眸中看见了几分阴沉。 “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被人种下了阴灵,若想求解,也得找那作孽的魔修才行。”宗苍道,“镜镜,你可愿同我一起下山,去一趟禹州城?” 冷不防被他贴着耳畔叫这一声“镜镜”,明幼镜登时从耳根红到了指尖。凭什么叫他镜镜?142那家伙就算了他奈何不了的,宗苍凭什么? 宗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应,只有一头雪白的小狐狸眼睁睁要羞成红狐狸了。明幼镜伏在他膝头,半天才慢吞吞道:“要去。” 瓦籍急道:“不成不成,山下凶险。” 宗苍抬了一下眼皮:“有我在。” 瓦籍没词儿了。 宗苍又将明幼镜放回榻上,自己笼来大氅穿好,口中道:“我去见一趟危晴,商议共赴禹州之事。此行如果顺利……”纯黑大氅在坚实有力的肩头落下,冰冷声音森严无情,“禹州魔修,可尽诛之。” 明幼镜怔怔地望着那高大身影离去竹帘之后,和暖夏风拂面而来,腹中那异物之感方才清晰上泛。他小心撩开里衣,只见光洁小腹微微凸起,覆掌上去,热意透过肌肤传来。 太离谱了。这里面,是一个……小孩? 无论如何难以接受。将薄衾一蒙,掐一掐自己的脸蛋,恨不得是梦快些醒来。 没记错的话,原书中也提到过宗苍的禹州一行,只是原文剧情里并无裴令、裴申二兄弟出场,宗苍下山的缘由,是司宛境被禹州魔修掳去了。 不止如此,丧心病狂的魔修还将炼化的婴灵渡入司宛境体内,令他饱受孕育之苦。 然后……作为一本无下限的总攻肉. 文,宗苍用了很丧心病狂的方式,引出了司宛境体内婴灵。 想起原文中的那些描述,翻云覆雨、被翻红浪,明幼镜觉得自己要不然还是现在老老实实抹了脖子比较合适。 他正在榻上心如死灰,欢天喜地跳上榻来的胖貂却已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宿主,你到底用了什么高明手段?一夜之间竟疯长了50个指数,现在已有80了!” 明幼镜仰面躺尸,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揣了个崽。” 胖貂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不愧是宿主,这个进度就是快。没有什么比怀崽更倒贴的了。” 明幼镜苦笑,心道这崽又不是宗苍的,也不知道这狗屁备胎指数到底是如何算来。恹恹之间,决定先且将这指数花掉,暂且抚慰自己的愁肠:“算了,让我看看能换什么了。” 便宜的商品已经没有了,剩下的都挺贵。明幼镜不得不审慎思考起性价比,浏览一通后,锁定在了“诱人体香”上。 商品介绍:糜浓甜媚的体香,嗅之并不俗媚,反倒叫人心驰神往,顿生倾倒迷恋之情。可令磐石铁心化作怀情春心,可叫情志不坚者疯痴着迷。 指数正好需要80点,明幼镜随手点了上去:“便换这个罢。” 换是换了,他自己闻一闻,没闻出什么来。让胖貂来闻,也闻不出什么。心道他们俩或许都不是这香气引诱的对象,需得找旁人来方能试出效果。可这个旁人也不能兀自找来,一时也没了法子,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瓦籍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小狐狸,你小师弟来看你啦!” ……佘荫叶仍是那一身苍青色的干练装束,平静垂眸,俊美出挑。 他静静地望着榻上盘坐的少年,小美人的墨黑长发倾泻膝头,娇白的巴掌脸上嵌着那一对勾魂夺魄的秀媚桃花眼,浑然似山中精魅,单纯无辜,年幼可爱。 佘荫叶绷紧唇线微启,刚想说点甚么,却嗅见了一股异样气息。 甜腻醉人的花香,搅得人神智昏昏,鼻腔内都充盈醉人甜气。佘荫叶瞬间四肢僵劲,眼中木木好似呆滞,直到明幼镜开口叫他:“佘师弟,谢谢你救了我。”拍一拍身边,“要来坐吗?” 佘荫叶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凑近之后,那股萦萦环绕的芳香愈发诱人。 他想起自己在誓月宗中忍饥挨饿的过往,晚课结束后师姐从包袱中拿出的水晶花糕,就是这样美味的香气。 侧过头去,看见明幼镜微敞的领口,那一截粉嫩漂亮的细颈,分明就是一块可口的小点心。 明幼镜并未察觉,下巴抵在膝头上,很天真无邪的:“我很快要和宗主一起下山了。佘师弟,这一阵子不能给你带好吃的了。 佘荫叶摇摇头:“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我能……一起去吗?” “此行凶险,你便留在山上吧,等我回来。”明幼镜转过头来,向他眨眨眼,“不管怎么样,我最放心不下你了。”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上泛,波涛汹涌,震耳欲聋。佘荫叶的喉咙又发干了,那种饥饿的感觉,那天舔在他耳尖上香甜美妙的滋味:“幼镜。” 明幼镜握住他的手:“我那天在悲风亭中咬了你,对不起。” “……你还记得。” “当然啦。只是掉一回水,脑子还是没有坏的。”明幼镜缓缓把他的手举起来,凑到自己的面颊旁,桃花眼中柔情款款,“荫叶,我来补偿你罢!” 粉润唇瓣微张,轻轻将他虎口处的咬伤含住。潮湿温热的唇细密地贴着佘荫叶的肌肤亲吻,隐约可见那一小段殷红灵巧的软舌,寻觅着伤痕缓慢地□□,薄薄的津液很快将虎口沾湿,流下浅浅水痕。 佘荫叶的呼吸愈发粗重,而明幼镜却在此时张口,红得发艳的舌尖上,摇晃着一线透明的水丝。 他弯起水眸,含混笑道:“荫叶师弟,幼镜最喜欢你啦!” 佘荫叶的颈侧青筋绷起,眼看着就要翻身将他按在榻上,而明幼镜却如一尾灵巧的鱼儿,轻轻从他怀中挣开,赤着雪白的双足下床去了。 他那素白的衣裳叫山风吹出鸟翼的形状,铃儿一样的嗓音又甜又脆,就这么逐渐远去了:“瓦伯伯,我来帮你摘药!” 唯有佘荫叶留在空荡荡的床边,手中攥着一方从明幼镜腰间扯下来的方巾。 轻薄绢布犹自带着那股缱绻芳香,佘荫叶紧紧握着,而后又放在鼻下,深深一吸。 幼镜的味道。 ……好香。 …… 三宗星历二月十五日,摩天宗主宗苍,同其弟子明幼镜、甘武,并及“危月燕”一门门主危晴,经泥狐村过,共赴禹州城。 时值山下第一场春雪初融,守山的苍鹰阿齐赞抖落尾羽积雪,扑棱棱飞入苍穹。 oooooooo 作者留言: 中秋节快乐~!! 么么么么~~~ 第21章 伤其类(1) 一只芦花母鸡正在笼中咯咯叫着。一双布满粗茧的大掌按住它的脖子,利索开笼,将它拎了出来。身上的绒羽飘飘浮浮,盘旋着掉进泥地,掉到那个佝偻的长衫男人脚边。 第23章 将它拎出来的老头咳了一口痰:“……明老爷,稀客哇。” 长衫男人吞吞吐吐的,好像老头那一口痰没有吐在地上,是吐在了他的喉咙里:“内子调理身体,要煲些鸡汤来。听说你家的芦花鸡不错……” “这自然!”老头很得意地拍了拍它的屁股,“杂粮草籽精细喂的,紧贴翅,活络眼!这鸡您便放开了炖罢,长生殿上的小皇帝做药膳,杀的便是咱家的鸡!” 长衫男人曲着脖颈缓慢道:“哦,哦……”说着,用沾着一股油墨味道的手摸了摸它的翅膀,似乎点点头,而后伸手到袖中,好生掏了一会儿,摸出一串铜板。 老头笑眯眯接过,把五花大绑的它递到男人手中。 “说起来,明老爷,你成婚也有几年了,几时同夫人要个娃娃?明老爷这样的文曲星,想必生个娃娃也是个聪明机巧的。” 长衫男人搓着掌心:“这个……也一直有准备着。” 老头仿佛觉察到什么,压低声音道:“明老爷,你的心事,老夫相当明白!依我看,你不妨也去明隐庵求一求……毕竟也是咱们村里奉了百年的送子仙姑,包灵验的!” 它并不知道明隐庵是什么来头。泥狐村很小,但对它而言,比起圈养它的樊笼,这小村庄已是天地之宽。它不能知晓每一块土地的名头,但它却是实打实地听说过这位送子仙姑。别无他物,只因为仙姑是一头狐狸。而狐狸,是要吃鸡的。 鸡圈里流传着这样的传闻:仙姑一口能吞下七只鸡去;她每晚的宵夜,要额外炖掉一只母鸡和七只小鸡崽;她最爱吃的是鲜鲜嫩嫩的鸡胸脯;在她的座下放上二十八只拔毛的活鸡,她就会送给信徒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 ……好在长衫男人只买了它一只鸡。送给仙姑,是不够格的。 它不懂男人的话。它想他买它回去,或许不是为了煲汤,而只是养着它下蛋。 长衫男人拎着它走在集市上。路过的铁箱里装着一个小小的人,黑瘦,干枯,双眼明亮,头发剃得净光,看不出男女。 卖人的人也同样干枯,扯着男人的袖口求:买了吧,老爷,买了吧。能干活的,牧牛种地,都能的。 周遭有人嘻嘻笑起来。长衫男人很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挣开自己褪色而格外干净的袍袖。他刚走不远,兴高采烈的议论声便开锅一样沸腾了起来。 “你卖给他?他自己都把弟弟卖了。小时候卖一回还不够,弟弟长大可怜巴巴地回村来,又卖了一次。” “当真么?何家公子那事……是真的了?” “保真哇!不然,你说他哪儿来的银子买鸡吃?以为谁不知道呢,明老爷方才进了朝堂便得罪了长生殿上的小皇帝,一道敕令下来,几年的官帽白戴啦!他如今哪儿还有钱呢?还不是卖弟弟卖的。” “要不然说他家婆娘娶了那样多年,怎么连颗蛋也孵不出?原是报应,报应哇。” 长衫男人不发一语,可它能感觉到,握紧自己双脚的手正在不断收紧、颤抖。这只手提着它经过布满烂菜叶与猪狗便溺的大街,腾空的另一只手则提着长衫一裾,小心翼翼维持着整洁体面。 走出集市,走出街巷,深入村庄。落满尘泥的旧宅院外,男人倏地停下脚步,张大嘴巴,沙哑道:“你、你怎的……” 它混混沌沌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少年正亭亭站在宅院的门檐下。那少年叫它想起天晴的云,新生的雪,又或是罐子里最绵绵甜蜜的白砂糖。 “哥哥!”少年活泼地笑起来,“多日不见,你还好么?” 长衫男人的喉咙又被哽住了,宅院内适时响起女人尖细的嗓音:“明钦!还愣着作甚么,还不快进来!” 长衫男人烦躁不堪,回道:“你且等着!”转向那少年,“你,你怎么回来了?” 少年眉眼弯弯的:“何公子不喜欢我,让我走了。我无处可去,便再度投奔了宗老爷。好在宗老爷人好,不顾前嫌地收留我,这几日老爷打算上明隐庵,找仙姑求子,我多年不在村中,对仙姑的事不了解,便打算问问哥哥。” 长衫男人松的那一口气还没咽下去,便再度紧绷了起来,嗫嚅道:“我不信那个。你去问旁人罢。” “哦?当真么?”少年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原说,若是哥哥能帮上忙,金银细软之类的,都紧着哥哥所需呢。” 那女人出来了,鬓发散乱,钗裙褶皱,疲倦的眸中却闪烁几分喜色,撑持着高音道:“明钦你个不识相的,还不快带着你弟弟,快些进屋来!” 长衫男人重重叹息一声,拎着它的双足,走进宅院之中。 它想过很多种自己的下场,或留在男人家里下蛋,或被起锅焖烧以解饥肠,无论如何,比送给那狐狸仙姑生吞活剥要好上许多。它心想自己是幸运的,毕竟它亲眼见过自己的同族被一双双大掌捉去,贴上赠与仙姑的红绸,最终惨死狐口——那实在是最不幸的鸡了。 它觉得自己不是这样,因为它一向吃最好的粮,从不啄人,从不争抢,因此它体壮肉美,人们想必舍不得把它送给一头狐狸。 它轻飘飘地想,都是同族自作孽的结果。如若都像它一样听话,必然不会如此。 ——直到男人推开柴门,把它扔进了那口木笼。 笼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它的同族。 如果它会数数,此刻便能清楚地数出来,里面正正好好,有二十七只鸡。而它是第二十八只。 角落里堆着一叠血一样的红绸。 它瘫坐在地,呜咽般咯咯了两声。 …… “弟弟有所不知,福喜仙姑是咱们村里土生土长的大仙。”王玉曼满沏上一杯热茶,热切道,“来历倒也不太明了,只知道明隐庵便是为她建的,听说生前是位善心的女子,偶逢仙缘,坐地成仙的。” 明幼镜点一点头:“听起来是位善仙了。” “这是当然的!咱们泥狐村地气不足,妇人普遍不善生养。幸有福喜仙姑襄助,凡是虔心供奉的,都能得到她老人家垂怜。” “这样厉害?那我家老爷必能得偿所愿了。”明幼镜摸着下巴,又问,“嫂嫂,这求子之举,可以求男或求女吗?” “仙姑出手,男女算甚么?便是已经怀上八个月成形的女胎,经福喜仙姑神力,也能化作男儿。无论是求男求女,只要心诚,仙姑无所不应的。” 明幼镜托腮沉思片刻:“来时路上听人说,向仙姑求子,只消供上二十八只活鸡便够了。当真如此简单么?” 王玉曼连连摆手:“二十八只鸡只是门槛!最重要的是心诚……据说仙姑会考验,只有夫妇虔心求子,才能灵验的。” “心诚”倒真是个难办的条件,他们过村捉妖,心想必是很难诚的。 明幼镜在心中暗笑,说话间环顾四周,果见炕头柜前贴满了大红的福子抱鲤,白胖的娃娃长着一对对黢黑的眼,劣质油彩撞色分明,有种似人非人的诡异之感。 王玉曼端上一锅酸汤,翻滚的鱼头死不瞑目一般搭在碗沿,引起明幼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玉曼握住他的手:“弟弟,可否同你家老爷说说,帮帮嫂子?仙姑要心诚,嫂子一定是诚心诚意的,就是……你哥哥这儿实在拿不出更多诚意来。”说着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嫂子想要个男孩子,庵里的姑子说,要奉上更多香火才行!” 这就是要钱了。 明幼镜忍着呕吐之意,从袖中摸出一块极剔透的赤红石符,塞入王玉曼手中:“这是鸽血玛瑙,从前宗老爷送我玩儿的。如今也不常戴了,嫂嫂拿着给那些姑子吧。” 王玉曼喜出望外,连声叫着好弟弟,定要留他在府上睡一晚。 明钦倒是一直垂头不语,一副心事重重模样,听自己婆娘要留明幼镜住下,才变一变脸色,喝道:“镜弟自然要回去见他老爷的……我们强留他作甚?” 明幼镜却道:“无碍,夜间露重,宗……老爷不会怪罪的。既是嫂嫂盛情,弟弟便恬颜留下吧。” 明钦无奈,只得应允。 明幼镜好容易艰难吃了这顿饭,略加洗漱之后,便回到为自己腾出的客房。推开门便是赫然一惊,原来便是此处也堆满了红枣花生桂子之类,四壁红火火挂画俱为吉祥百子图,猩红张扬,招眼刺目,比上一次来到此地更甚。 不知怎的,他只觉胃间翻腾更深,竟要扶着桌沿干呕起来。 胸口一阵酸痛,碰也碰不得,鼓满了沉甸甸的胀意。 明幼镜缓缓掩门,外袍泻至腰间,露出已经鼓胀出明显弧度的小腹。 王玉曼百求不得,他却无端揣上这孽根祸胎,实在天下第一滑稽事。 ……就是不知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这才揣上短短不到半月,便已经显怀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第24章 俺们镜镜自己还是小朋友嘞~! 第22章 伤其类(2)(修了一点) 胸口似有若无的泛起酸胀感。 明幼镜站在铜镜前,有些局促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自从被婴灵入. 体以后,原本平坦单薄的胸膛好像逐渐变得奇怪了。 穿不了稍微粗糙一些的布料,要不然随便走动几步,胸口便会时不时地传来红肿的刺痛感。 更要命的是……会晃。 镜中的少年纤瘦秀美,因为年纪很轻,五官都还带着稚气,黑发轻柔笼起,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恍惚。 这样轻轻地俯身压在铜镜前,外衫堆叠在臂弯处,圆润的肩头与秀丽的颈子都是一只手可以轻松拢住的纤细。 而就在这样的纤细下,小腹与胸前的弧度才显得更加惹人注目。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更不用提那些英武而潇洒的修士了,分明半点也不沾边。 明幼镜摸着镜面,仿佛在思忖着什么。却听屋外“吱呀”一声,仿佛是明钦那屋的门被推开了。 明幼镜耳畔响起细细的铃音:只有他一个。王曼玉还在屋里,不曾出门。 ……明钦动作极快,幸而明幼镜睡前在他门边布置了铃引丝,赶紧跳下床来跟上铃音指引,看一看这家伙要往何处去。 明钦佝偻着腰,鬼鬼祟祟地穿梭在村落小巷中。深夜里家家灯火尽熄,明幼镜又不如他识路,如此跟着也颇费一番功夫,忍不住暗暗地想:幸好我早有准备。今日在他家门前的地上便看到了狐狸爪印,怕不是早跟那老狐大仙或者手下的狐狸姑子有联络了。 这还是宗苍嘱咐他的。来之前扔给他厚厚一卷异物志,上头说这乡野的土地邪物都是如此,食人之前都要上人家门,留下一点痕迹。夜里那家主人便循着痕迹,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引诱进邪物老巢,第二日家人来瞧,或也只剩下一具残尸。 明钦此刻深入大雾之中,已辨别不出是村中何处。也不知随着铃音漫步多久,前方若隐若现一处古怪的庙庵,隔得很远便看见朱红的灯笼悬挂棋柱,紧接着,脚边便传来哒哒的轻响。 几行属于狐狸的爪印,就这样湿漉漉地浮现在泥地上。 “真奇妙,真奇妙!” 咯咯的少女声音,掐着花蕊似的嗓子一样娇笑。明幼镜警觉起来,而身处大雾之中,一切都被雾气笼罩着。 那一盏红灯笼不知何时分裂成无数红光,仿佛千百双猩红的眼睛,正在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 娇笑声愈发朗朗,听起来,简直是一首歌儿了:“山边儿的野草,河岸里找,被子里的柳絮飘呀飘。对门儿的新娘上花轿,绣花的鞋儿真灵巧,不知新娘岁几何?大肚里面揣棉袄,鞋板沾水印大脚,红鸾帐里睡鸳鸯,一双男儿怎得了!” 明幼镜听出来了,这群狐狸姑子在嘲笑自己是个肚子里揣了货的男孩。面前大雾愈发浓稠,那一盏红灯笼宛若残弱的烛火,愈发离自己远去了。 明钦的身影也消逝于浓雾之中,铃音如此稀薄,几乎全然被狐狸姑子的笑声盖过去。 此处阴气过盛,对他的阴吸体质无益。明幼镜决定暂行离去,偏偏脚下被狐狸爪印团团包围,几乎寸步不可行动。 陡然一团毛绒绒东西扑至怀中,尚未看清何物,只听娇笑声音在耳畔吹拂起来:“为狐?为人?为生?为死?前车不鉴,后事之师,阴阳颠倒,可笑可笑!” 明幼镜低头,只见怀中分明是一位人脸狐身的精怪,双目弯出极度渗人的笑眼弧度,娇艳的红唇内却生了走兽一样的獠牙。沾着水渍的狐尾扫过他的颈侧,触感却似血一般粘稠。 四下笑声愈发诡谲阴寒,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见那风雨飘摇一般的庙庵被白纱雾气层层包裹,乍眼瞧去,仿佛狐狸身上的绒毛,而那大敞的门扉,鲜红如血盆狐口。 阴气入体,连空符也画不出来。明幼镜一时束手无策,而颈边的狐尾却越缠越紧…… “轰”! 一声巨响,但见横绝寰宇的一道金光降世,生生断开大雾,只在顷刻间便夷平四方。 怀中狐狸姑子尖细惨叫,“噗”得化为袅袅青烟,只留下两缕狐狸绒毛,飘悠悠掉在明幼镜的衣襟前。 来人收刀而立,雾霭沉沉散去,只在他面具之上留下缭绕白烟:“还好么?” 明幼镜尚未回神,闻言才惊喜道:“宗主!” 宗苍抬指拈起他胸口的狐毛,蹙眉道:“你也忒大胆。这地仙都是各乡的地头蛇,不做好万全打算,切不可贸然闯入。” ……他二人自出山门,与甘武、危晴兵分两路,一路深入禹州城做内应,一路打通禹州魔修在泥狐村的根基。 用宗苍的话说,泥狐村闭塞积邪、易于化煞,又有邪物地仙作祟多年,较之繁华的禹州城,更适合作为魔修的作煞之地。所谓击敌七寸,便要先从这根基之处直捣黄龙。 “只是一群土狐狸,能掀起多大风浪?再说,我那哥哥警惕得很,我如不把握这次机会,往后可就难了!” 宗苍嗤笑,敲了一下他的额心:“土狐狸?凡所镇地邪物,都与这一方地气血脉相承。乡人有所贪求,邪物便不息生,便是大罗金仙也奈何不得。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便要被这群人面狐剥去面皮了。” 说着,抬手挥去残雾。微弱的曦光之下,但见焦黑的劈刀痕迹裂开大地,眼前一片平整无物的黄土。 甚么庙庵、灯笼、狐狸,都仿佛大梦一场,俨然已不见踪形。 明幼镜诧然:“那明隐庵呢?” “只怕方才只是狐妖幻境,狐狸老巢,并不在此处。”宗苍沉声道,“看来这福喜仙姑,果然狡猾得很呐。” 明幼镜被他圈在臂弯下,嘻嘻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就似方才那样,一刀劈开整座村子,管他多少洞窟,不都清晰明白了?” “好啊,到时候老子因为滥杀无辜被二十八门的老东西们钉在獬豸柱上,你可开心了?” 明幼镜忙说不敢不敢。宗苍垂目,见他身上单薄,只穿了件贴身里衣与轻薄外衫,连件袄子也没有套着,心想这孩子大概是半夜没睡,就等着跟上他哥找那口邪性的庙庵。一时有更多的斥责之语也不好出口,揽住他的肩头,往自己的大氅底下护了护。 明幼镜贴近他炽热胸膛,脸颊不自觉又红了。心底告诉自己他对谁人都是这样的,对司宛境、佘荫叶都是如此,切莫胡思乱想! 说着不要胡思乱想,还是胡思乱想了一路。宗苍佩刀不御剑,而只是捏风诀行走天地,待到二人暂居的别院处,拍一拍他的脊背道:“去歇着吧。明早起来,还要继续打探那狐狸老巢的下落。” 明幼镜问:“那宗主你呢?” “小孩子睡觉,大人当然是干活了。” 明幼镜内心可不是这样想的。好不容易单独相处,此时不刷指数更待何时? 只见宗苍收刀入鞘,抖一抖漆黑袍角,微卷的黑发垂在肩头,面具下露出刚毅颌线,一副意欲布阵的架势。 他犹豫片刻,捏着袖口跟上去:“宗主,我要跟你学布阵,我不睡了。” 宗苍回头,看见堂前风口处站着的单薄少年,墨黑长发笼着一张温柔年幼脸蛋,透亮的眼珠里满是希冀恳求。活似一簇新生艳雪,那么单纯天真,一尘不染的。 原本一腔怜爱之情,偏生目光向下,很难不注意到少年胸口鼓起的俏丽弧度,以及小腹隆起的一点圆润曲线。他的胸腔狠狠一震,脑中极缓慢地飘过一个念头:镜镜是个男孩子罢? 心绪不由得有些复杂,忍着上前把人抱走的冲动,从袖中掷出一本薄薄石经:“你体内阴灵未除,不要轻举妄动了。这本《昌脉心决》你先拿去研读,可平衡你的阴吸体质。” 明幼镜称是,眸中浮起落寞,腾出一只手去扯他的袖口:“你真的不带我去吗?” “日后有的是机会教你,不急于一时。” 少年睫毛抖动,不甘心地抬起手来,大着胆子抚摸了一下宗苍的面具:“你戴着这玩意在村里走动,多么惹眼呀!干脆还是摘了吧!” 宗苍心道:那还是带着你这个鼓着肚皮的小家伙走在人前更惹眼一点!这一句到底还是生生忍住,扼住他不安分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好了,听话。” 明幼镜不服气地望着他。 宗苍在他那个水汪汪的眼神底下实在说不出重话,索性取下自己指上钢戒,塞入少年手心:“你且在此处,待我布阵归来,少不了要你这头小狐狸带我去找狐狸窝。” 明幼镜抬起手来晃一晃,那枚套在宗苍无名指上的戒指尺寸宽大,可到了自个儿的无名指上,又变成极妥帖的尺寸,想必也是个稀罕奇物了。 “这个送我了?” “给你就是你的。” 明幼镜点一点头,听话地站在原地,含羞道:“那我等你回来。” 第25章 宗苍轻笑,心中的念头却愈发复杂古怪——仿佛不是领了个小徒儿,而是白捡了个小妻子!自然这念头不可深思,因而只是转瞬即逝,便被他离去的步伐匆匆丢在身后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乖乖的镜镜好萌…… 求收求评呀~~ 第23章 伤其类(3) 为了不引人耳目,他二人暂住在泥狐村西的一间经久无人的宅府之中。宅子的主人早早迁居禹州城,唯有偶尔消暑会来此处小住,宗苍出面给了些银子,又让明幼镜小试牛刀给那家主人算了算官运,乐得对方一叠声应允,干脆把这院子卖给了他二人。 毕竟是大户人家别院,不时有人洒扫,倒也窗明几净。明幼镜坐在花窗之下,默默修习那一本心诀,可惜腹中异动烦躁,时常打断,安不下心去。 心思一乱,念头便也愈飘愈远。只怪宗苍道心之坚,他都那样恳求引诱,对方仍旧不肯咬钩。 ……早春料峭他特意穿得这样单薄,却连一个解袍搭衣也没有捞到,简直不要再亏。 明幼镜百无聊赖地伏在床头,蓦地有甚么东西硌到胸口,叫他浑身敏感一凛。 这才想到一直放在胸前的那只铜镜,赶紧取出来,放到烛光下慢慢研究起来。 虽说觉着是不祥之物,但也几次三番不曾丢下,反倒一直带在身上,也是奇怪。 镜中倒映着他此刻的容颜,虽然仍旧比不上原身风华绝代,可也算是灵秀可爱,楚楚动人。 难道是宗苍不喜欢这样年纪小的? 仔细想来,原文中的主角受,似乎大多都是成熟风韵。像自己这样天真可爱的,一个也没有。 ……没长在主角攻xp上啊。 明幼镜烦躁片刻,复又心想,管他喜欢什么样的,他不喜欢我,不才更适合刷备胎指数吗? 好歹是说服了自己,把头埋在枕间,不知不觉,倦上心头,昏昏欲睡。 这梦里却尤其不安稳,时而是留方坑下泡得肿胀骇人的尸体,时而是摆尾邪笑的狐狸姑子,时而又是绵延云冠的天阶。 最后变作一方狭窄的床榻,他满身湿汗地躺在上面,小腹高高隆起。不知是佘荫叶还是宗苍的手搭在上面,一面爱怜抚摸,一面又用低哑的嗓音在他耳畔说着什么。 “是个死胎。” “镜镜,怕不怕?痛不痛?” “别担心,很快便好了……” 倏然又化作谢真,持着那一柄银光凛凛的生痕剑,剑尖抵住他的肚腹,阴森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怀的是谁的野种。” 剑锋寸寸逼近,明幼镜喉中却如砂石壅塞,竟不可发出半点声响。 惶然中,只见宗苍垂手而立,面具下的银灰瞳孔冷漠无匹,好似浑然与己无关。 “唔——” 一声惊叫,却不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明幼镜猛地睁开双目,脊背已叫冷汗打湿。模模糊糊从打湿的发丝下抬眸,对上一个陌生男孩惊慌失措的眼。 男孩怀中抱着一大堆东西,见他醒来,撒腿就跑。明幼镜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领子:“小贼,想跑?” “小夫人……小夫人饶命!” 倒是个没甚么贼胆的小子,被逮到现行,当场扑通下跪。明幼镜梦中惊魂未定,鬓发领口皆是薄汗,看他怀中包袱散落一地,里面净是自己带下山来的杂物:装着符箓的锦囊,盛满辟邪石符的箱箧……还有那枚铜镜。 忍不住撑着额角,虚弱道:“你这小贼是要把我家底偷光。” 男孩骨瘦如柴,活像只黢黑的猴儿。明幼镜受惊梦所扰,腹中一阵坠坠疼痛,此刻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东西留下,自己出去。” 男孩口中谢恩,哆哆嗦嗦的,却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来,摸到那枚铜镜。 可惜,榻上看着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儿却比他想的聪明,用娇滴滴的嗓子厉害地喝道:“没听见吗?我让你把东西留下!” 男孩见被抓包,当下愤慨地把铜镜往他怀里一砸:“还你!” 明幼镜也是一肚子窝火,分明是自己家中遭贼,怎么这贼还蹬鼻子上脸了?若非此刻身体不适,他定要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 那小贼原本拔腿欲走,可一扭头瞧见榻上苍白美人儿,瞧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模样,柳腰桃腮、肤白赛雪,喘气儿都是虚的,一时不由得也胆大起来:我怕甚么?此人瞧着根本没半分气力。 是了,他早已在这宅院周边埋伏多时。他知道这别院是做什么的,禹州城里的老爷偷娶三房四房,叫自家婆娘知道前,都要现在这院子里藏一藏。 他打小就在这儿偷那些姨娘的钗环,现在又新来了一个年纪更轻、身子更弱的,岂有放过之理? 于是勾唇一笑,一改方才的瑟缩神色:“小夫人,你省省吧。我看你这模样,身边也没个仆从,真动起手来,不一定谁吃亏。这样,你给我几两银子,我老实放过你,怎样?” 明幼镜腹中绞痛,细白脖颈上一水儿的冷汗:“……滚。” “嗬哟,小夫人骂人真好听。”男孩竟大胆地在他榻沿坐了下来,“不给也行,你叫我香一个,就当抵银子了。” 见小美人儿未发一言,男孩竟然真的俯下身来,在他的颊侧响亮地嘬了一口。满齿甜香环绕,直叫人有些神智昏昏:“抹得甚么香粉,怎么甜成这样……” 话因未落,只听倏地一声,不知从何处射出两道黑光,宛如两柄无形之箭,将男孩的衣衫直直钉穿。 他整个人也仿佛钉在架上的鸭子,被这奇大的力道冲飞,重重摔在墙头。 明幼镜的无名指上传来烫意,低头一瞧,宗苍送给他的那枚钢戒黑雾缭绕,蜷曲盘在指尖,宛若一条细细的腾蛇。 男孩惊魂未定,这下是真的打哆嗦了:“这,这是甚么?” 未等明幼镜发话,他自己又自言自语道:“是了,定是你家老爷给你防身的宝贝!” 明幼镜腹中绞痛略微平息下来,见他还牢牢钉死在墙上,心中终于快意几分。 男孩打量着他容色稍缓,大着胆子道:“好姐姐,放我下来罢!我再不敢了。” 明幼镜已经没力气同他生气了:“……我是男生。” 男孩大震,坚决否认。 “不可能!你、你说你是男人,你有什么证据!” 明幼镜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把裤子脱了,给你看看?” 男孩浑身倏然绷紧,脸红得看不清本来色彩了。 …… 黑猴儿似的男孩名叫阿塞,是泥狐村人,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然而早些年母亲也不幸感染时疫殒命,此后他没人照顾,只靠着明隐庵的一位小尼姑施几口粥,方才勉强活下来。 明幼镜静静地听他讲完,又问:“那你偷鸡摸狗,那小尼姑知不知道?” 阿塞面色发红,活似腌制的酱猪肝:“她当然不知道,我就是想报答她的恩情。再说,我从不偷穷人的东西,我只从那些肥猪官老爷身上捞油水……” 见明幼镜漂亮的桃花眼睨了过来,心虚道:“你一个小姨娘,你的东西不也是肥猪官老爷给的嘛!我说的有什么错?” 明幼镜心想,不知宗苍知不知道自己在这小子口中被编排成这样? “那你那个小恩人什么时候过来,把你领走?” 阿塞那股嚣张意气倏地疲软下去,好半天方才道:“……她不会来领我了。”他抽了两下鼻子,想掩饰泪意,可惜一开口就是哽咽哭腔,“她被困在明隐庵里,那儿的老尼对她不好,觉得她没法招来香客,总是虐打她……” 明幼镜一愣:“香客……怎么成招来的了?” 阿塞翁翁道:“那些人到明隐庵求子,都是要由庵里的姑子引去的。那里的尼姑有福喜仙姑赐福,据说有通仙问吉之能,本事越大,能为庵里招来的香火越多。” 顿了顿,又哽咽道,“妙姑她不受香客喜欢,所以老尼也对她没有好脸色,虐待苛责,手段恶毒得要命。” 明幼镜低头,是寥寥听着,并不十分动容,待到阿塞将这三言五语陈情完毕,才淡淡道:“既然她接不了你,那你便自己走罢。” 他生得一副慈悲心肠的春风相貌,偏偏开口便似数九寒冬。阿塞跪在地上瞠目结舌,而这漂亮娇弱的小夫人却似看穿他心中所想,勾唇笑着:“我知道你偷我东西是想帮你恩人了。小兄弟,真可怜,什么时候饿了到我家来,我留口闲饭给你?” 阿塞跳起来:“我说这话不是让你可怜我!谁他妈稀罕吃你家脏饭,你以为我是狗么?!” 明幼镜托着雪腮,好整以暇道:“我养狗可是为了看家护院,不是倒打一耙的。只是小兄弟,你让我帮你,未免太看得上我,我没这个本事,也不想给自己招惹是非。” “谁用你帮……” 阿塞嘴硬得很,其实方才陈情之时,也是抱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希冀的。 第26章 他眼睛尖,看得出这小夫人虽然瞧着形单影只,但案头的安神香、屋里的雪银炭都是顶好的,想来这家老爷一定很宠他。此等娇妻美妾玉口一开,救妙姑何难? 只是未曾想这小美人儿如此精明,并不是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的善茬。 正抓耳挠腮无地自容着,又听对方抿唇轻笑:“要我平白帮你呢,我不愿。但若说积德,倒也未必不可。只是……” 他装模作样地用袖角揩了揩眼尾:“哎,我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都岌岌可危了。你若能帮帮我,叫我如愿以偿诞下麟儿,或许,能在我家老爷面前博得几分说话的机会。小兄弟,你愿意么?” 阿塞僵在原地,梗着喉咙许久,干涩道:“……怎么帮?你、你难道要借种不成?” 第27章 明幼镜暗忖,你便胡诌吧!原文里写得清清楚楚,主角攻生得一副“冷峻英伟,器宇轩昂”的好相貌,过个大街都要掷果盈车的,为了扫清狂蜂浪蝶才戴上这只面具。此刻听他这样讲,也只是点点头:“知道了,宗主是为我好,怕给我下咒。” 粉软舌尖细细地润了一下唇珠,发出似含着水而嘀咕一般的声音:“……不对,说不准,你早就给我下过了。” 饶是宗苍也品味出这一句话的异样,而明幼镜却浑似不知,坐在床头,按照却才他所教授之法,细细地驱使其体内阴阳二气。 此次可与以往大不相同,只觉身心俱为一畅,腹中疼痛消弭大半,连带着修习道法的阻障都被层层冲破,岂止是扁舟以航,简直称得上千里江陵一日还了! 倒是宗苍驻留原地,那股异样催动之情在胸口愈演愈烈,见明幼镜还晃着一只雪白流汗的脚肆意招摇,眉心深深一拧,握着他的脚踝,一口气塞进貂衾的最深处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才不是笨蛋~ 求收求评e=(?o`*)) 第25章 伤其类(5) 对于这大名鼎鼎的明隐庵, 阿塞也是相当熟悉的。 自他记事起,这古庵的香火便一向鼎盛。村中信奉地仙,几乎户户的床头墙柜上都要挂几幅福喜仙姑卷轴, 以求镇宅驱邪之用。 他倒是没有多信这个, 但是母亲十分感念仙姑神通。据说他的诞生便是福喜仙姑“送来的”, 母亲怀他的时候原本被郎中敲定是女孩儿,可是自打在庵里求过, 生下来就是阿塞。 ……他脖子上这枚铜狐狸吊坠,似乎就是仙姑所赐。 明隐庵的姑子年纪都很小, 十四五岁的很多, 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出头,粉面细齿, 笑起来不甚慈悲, 反倒有种怪异之感。 阿塞对这些姑子的印象一贯不是很好, 平日里也少往此地来。唯独母亲下葬以后,他在饥寒交迫之际误打误闯入庵中, 被妙姑救下, 从此将她视作恩人与最好的朋友。 “咚——” 一声撞钟,迟迟的磬音震得头顶枯叶四落。 阿塞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乱钗布裙的妇人正满眼血丝地跑进来,唇瓣苍白干裂, 抓住一个小姑子的袖口, 嗫嚅道:“妙姑, 你可见着我男人了?这么高, 这么瘦……穿件蓝布长衫, 前天夜里到庵里来的。” 妙姑低眉顺眼道:“见了的, 姐姐。咱们仙姑送子都是要这样的, 得要你男人经历一番考验,以表诚心。你不必挂念,回去安心等着就是。” 妇人却不依不挠,嘶声道:“不对!你们骗我……他一定是出事了,你叫我见见,叫我见见他!” 她力气奇大,将妙姑的胳膊都掐出两道紫印。阿塞看不下去,上前推开这妇人,喝道:“佛祖面前还这样放肆?快松开她。” 这边僵持不下,那边又有几个尼姑森森看了过来。冰冷苍白的面孔上竟无半点表情,手中端着木鱼呆滞地敲着,连续不断,像是某种警示。 那妇人脸色愈发不好,终究还是悻悻松开手,从老槐树下一绊一绊地离去了。 阿塞松了口气:“这女人真奇怪。”见她露出的一截小腕上满是冻疮疤痕,心酸道,“妙姐姐,你的伤……” 妙姑勉强笑了笑,把腕子藏了起来:“没什么,已经不疼了。” 她问起来意,阿塞把明幼镜的事简单告诉了她:“……他二人看起来很是富贵,若是你能帮帮他们,也许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善款,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妙姑一怔,眼底下的两颗泪窝儿顿时蓄上浅浅的水洼,勉强揩去泪水,含笑道:“多谢你……小兄弟。” 身后有老尼在不耐烦地呼唤她,少女打了个寒战,瑟缩着向阿塞摆一摆手,“小兄弟,你家老爷和夫人来的时候,你也一起吧……” 阿塞连忙答应下来,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胸前的吊坠已经在手心攥出了印子。 他摇摇头,从老槐树底下跑掉,往明幼镜所在的宅院去了。 …… 院落里空荡荡的,阿塞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脚跟叫围墙后隐约传来的声音给绊住了。 “你整日在外面忙你的事情,从来都不带上我,我看,我还是回去算了,不当你的累赘!” 那男人很无奈又有点斥责似的:“好啊,你先把你肚子里这个生出来,我便时刻带上你。” 房中寂静半晌,片刻,又低低传来呜咽声。 “哭什么?” 哭得更厉害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啜泣,咕嘟不停的小泉眼儿似的。 那男人先是沉默不语,最后长叹一声,败下阵来:“……好了!一个男孩子,哭成这样像话吗?把眼泪擦干净。” “你说你再也不提的!” “行,不提了。别哭了,过来。” 似乎是好言哄了几句,哭声逐渐淡了下去。阿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心想,这可是让他撞着了!那小夫人怀着孩子和奸夫偷.情,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有些害怕再蹲墙角会听到甚么不得了的事情,赶紧偷偷转身想要遁去,却听那男人低声一喝:“什么人?” ……这下不必遁了,只能老老实实走进宅院,站到二人面前。 明幼镜看见是他,惊讶地“啊”了一声:“宗……老爷,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阿塞。” 阿塞下巴掉在地上,话没过脑子就从嘴巴里溜了出来:“老爷?他不是你的奸夫吗?” 宗苍倒是依旧淡定,倒是明幼镜一口气没绷住,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被宗苍捏了一下小臂,方才艰难忍下笑意,故意板着巴掌小脸道:“你、你放肆!还不给……给我们老爷道歉。” “你还好意思说旁人,我看最放肆的就是你。”宗苍轻轻掐住他粉软的脸颊肉,“还笑?” 明幼镜被捏痛了,不敢再造次,绷紧唇线不作声了。 阿塞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姨娘的夫君居然这样威武英气,虽说戴着一块古怪的面具,可是这通身的气派,和寻常油头粉面的官老爷是半点不沾边的。 不知怎的竟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妒忌之意,生得这般英武便算了,有财有势都尚且不提,偏偏还有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娇妻在怀。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美妻腹中子嗣是男是女,又有甚么要紧? 明幼镜问他:“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阿塞回神,把自己听到的与他一五一十都说了。 宗苍沉吟:“既如此,你我大抵还得共去一趟明隐庵。”又望向阿塞,“你此去,除了那个妙姑,没有见到旁人吗?” 阿塞回忆片刻,想起了那个妇人,便把这一遭也同他说了。 “听你这描述……倒像极了我那个嫂嫂。”明幼镜思索着,“真奇怪,明钦不是去见仙姑吗,她为何担心成那样?” 宗苍向阿塞道:“辛苦你了,先在这里住下吧。听镜镜说那位妙姑是你的恩人,也是明隐庵的尼姑?” 阿塞点点头。 “庙庵里日子清苦,如若她愿意还俗,我二人此去,便将她从老尼手下救出来罢。” 阿塞瞬时觉得这人也没有看起来那样不可一世了,只是自己面皮子薄,一句道谢的话磕巴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来。 明幼镜见他出门,迫不及待向宗苍道:“宗主,咱们真的要去明隐庵?我便算了,你这一身精纯修为,只怕刚到门口,就把狐狸大仙吓跑了。” “无妨,我自有隐匿道行的办法。”宗苍顿了顿,“不过你那个哥哥,倒是有几分古怪。” “是不是因为那晚我们打草惊蛇,福喜仙姑把明钦给扣下了?要不然王玉曼何必火烧屁股一样,想必是觉察到了什么。”明幼镜若有所思似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我这个嫂嫂还挺在意她男人的。” 他似没骨头一样靠着宗苍,柔软的黑发铺了他满怀。微微侧头,便嗅见那股幽幽甜香萦绕,并不强烈,但相当勾人。 宗苍把他推了一推,明幼镜便又似根黏杆一样黏过来。 他浑身都香甜白嫩,眨巴着湿漉漉的桃花眼,无论是噙笑还是娇嗔都是天真俏丽的模样。勾着他的衣角,疑惑又委屈地抱住他的胳膊:“宗主,你推我做什么?” “炭烧的旺,热。”宗苍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去那边坐着去。” 明幼镜看他指的是八丈远之外的角落,瞬间不乐意了:“我才不要。”把两条腿一盘,窝进他的怀里,“咱们现在可不是师徒,你是官老爷,我是你的小夫人。哪有相公和妻子坐的那么远的?” 宗苍不为所动:“既不是师徒,那你便把我方才交给你的心经还来,我给你扯两身绸缎裙子,叫你穿着?” 明幼镜不吭声了,心经好不容易才要到的,绝计不能交出,可是…… 他又是那晚那样期冀的眼神,目光流转里总有种急切的期许,好似巴望着宗苍能懂,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第28章 宗苍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劲,山下已经没那么冷了,可他身上依旧穿得很厚,膝头还铺着貂裘,他陡然回过味来:“你想让我抱着你?” 明幼镜抠着衣服上的流苏,红着耳尖小小嗯了一声。 宗苍心头倏地软下去,俯首笑一笑,把人捞进怀中,深深搂紧。 明幼镜重获温暖,只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宗苍身上像只熔炉,贴紧的时候热意滚滚,烧得寒意荡然无存。他体内阴灵作祟,比平常更为畏寒,可是穿再厚的衣裳,也不如贴着这火炉来得舒服。 “宗主,你怀里好暖和,我都不想走了。”他满足地喟叹着,似只八爪鱼一样搂住宗苍的腰,“我也学着运气昌脉,驱散体内阴气,只是都不如这么抱着你效果好。” 宗苍笑起来:“我这纯炽阳魂流转全身,对于阴煞之气的祛除是天生的。” 明幼镜很孩子气地仰起头来:“真的吗?那你分我一点好不好呀?” 他是说者无心,而宗苍的脊背却登时发紧。怀中小美人与他双腿交叠,微鼓的孕肚与胸口的弧线都是圆润而娇小的,此刻紧贴着他的胸膛,触感温软,缠绵撒娇。 ……传渡阳气的法子也是有的,只是,这身娇体弱的小炉鼎不一定受得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苍牌火炉质量上乘便宜大碗 镜宝的不二之选() 求收求评(>^w^ 第26章 弁而钗(1) “所以真的有法子?” 宗苍没有看他, 倒是拿起了案头刚刚送给明幼镜的那本心经:“有是有。不过你现在年纪还太小,学了没用。” “我马上就十九岁了,哪里小?” 宗苍很好笑似的, 上下扫视他那削薄的肩头, 水柳似的腰肢。颔首道:“是, 是我年纪大。” 明幼镜对他的年纪没有实感,摩天宗已经存在几百年了, 宗苍少说也得有几百岁。修士虽说修的是长生道,但真正能长寿至此的也没有几人。想必在宗苍眼中, 大多数人都似孩提一般幼稚吧。 他便乖巧地躺下来, 阖目打了个哈欠:“那就等我长大一点再学。” 宗苍手持书卷一角,敲了敲他的膝盖:“这么想要的心经, 到手了就不看了?” 明幼镜嘀咕着:“困了……” 说睡就睡, 很不客气地枕着他的臂弯, 小小一个人缩进貂裘里。他身量轻,抱着跟一团柔软棉絮一样, 宗苍便索性一直揽着, 直到少年细弱的鼾声逐渐均匀,方才伸手抚弄起他洁白额前垂落的发丝。 他倥偬半生,实无甚么闲心想着护谁周全,也一向不喜欢脆弱易折的物什, 故而用刀不用剑, 也鲜少与满怀情意的男男女女纠葛。凡所承受不住他的刚烈秉性的, 用坏之后丢弃便是, 毕竟凡夫俗子都只是消耗品。 而今这心思却属实不寻常。见他落泪、撒娇、蛮不讲理, 想到的竟不是一手推去, 而是如何说辞才能不惹他生气。以至于如今见他心满意足睡去, 竟有一种极强的安心感,胸口徘徊的念头竟是:倘若镜镜永远这样乖巧地待在我怀里,那就好了! 这念头一时无法遏制,彼日在万仞宫时的那种异动再次鼓胀起来。宗苍想起司宛境的嘱托:“这媚蛊深扎于你的骨血之中,我宗法术也只是暂时压制。若想解蛊,要么去找佛月,要么就只能……剔骨。” 当日宗苍并不在意,媚蛊以情为引,因欲而动。如若无情无欲,这东西自然也奈何他不得。 但是除去蛊毒发作,他想不出自己缘何会对明幼镜产生这等诡异心思。甚至于这心思曲折幽深,正逐渐在脑中长成盘踞的毒瘤根系,怜爱与凌虐的欲望都如此显著,恨不得直截了当地告诉明幼镜,想要祛除你这腹中鬼胎,只需与我双修。 耳畔响起细微的铃声,宗苍骤然回神,一名身着深青色夜行衣的修士从窗外跃入,撑着剑落在地上:“宗主。” 他身上伤痕累累,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的燕子章,是“危月燕”一门的弟子。宗苍问:“禹州城出事了?” “回禀宗主,原本甘师兄与危门主一切顺利,已在禹州城内找到了魔修的据点。那地方名为灵犀阁,在外包装成一处烟花柳巷所在,甘师兄与危门主由此切入,发觉灵犀阁内竟有多名年轻的炉鼎修士,而在从前常来此处寻欢作乐的人物里面,发现了何寻逸。” 宗苍并不意外,毕竟“氐土貉”一门这些年所为的勾当,三宗也算是具有耳闻了。 那修士胸口淤伤,喉中黑血不断,顺着嘴角滴滴掉落在地:“……何家这些年贩卖人口的行迹愈发猖獗,除去从下界山村买走孩童送上各宗门,还会将各宗门赶出的弟子诓骗进入灵犀阁。魔海那群……魔修便以灵犀阁为据点,与何家里应外合,将正派修士充作仙奴、囚入魔海,极尽凌辱之能事。” 不知是想起如何可怖景色,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他们用以奴役修士的手段,便是‘阴灵’。” 宗苍凝望着他,这位年轻修士的颈侧已经浮现出浓郁的黑色痕迹,正是阴气入体的表现,面不改色道:“你命悬一线,却仍来向我告知此事。如非危晴与甘武双双遇险,想必也无需到如此地步。” 那修士跪在地上,捂紧胸口,用尽余力点一点头。 “他二人……身处险境。请宗主万事小心……如今的下界……凶险……万分……” 牙齿咬着舌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案上横亘的无极只在一瞬间出鞘,漆黑的火焰在触碰到肌肤时便磅礴燃烧起来,宛如一炬灼目的火树银花,将修士的身体舔舐殆尽。 那修士的喃喃低语也被吞没在火舌中:“多谢……” 仍旧地上只徒余几行血痕,连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宗苍收起无极,掌心里捏着的手腕微微一动。他垂目望去,明幼镜的额角落了一滴汗,眼睛虽然还是闭着的,唇瓣却抿紧不发。 他觉得好笑,晃一晃少年的肩头:“还装睡。” 明幼镜被识破,恍然睁开双眼,半天才说:“你杀人了。” “老子杀的人多了。”宗苍随意道,“他被人下了阴灵,阴气入骨,活不成了。倒不如早早了结,免得受苦。” 明幼镜一时不知该说甚么,宗苍的身上依旧炽热,却平白叫他脊背发寒:“甘武师兄和危门主还好吧?” 宗苍平静道:“甘武那小子成事不足,可到底随我这么多年,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危晴常年接触下界,做事很有分寸。如若他二人合力都无法脱离险境,那你我此刻前去,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明幼镜十分诧异:“可甘武是你的徒弟,危晴……也是你的下属。” “看起来镜镜是很舍不得了。”宗苍低笑,把他放在貂裘外的纤瘦手腕塞了回去,“操心什么?接着睡吧,有我在。” 他站起身来,提起无极,将大氅随意地往肩头一披。 明幼镜雾蒙蒙的桃花眼像是浸了水的美琉璃,柔软的声音在他踏出门槛的前一刻飘了过来。 “宗主,我也被下了阴灵。要是我也活不成了,你会不会也像刚才一样,一把火烧了我?” 宗苍脚步一顿,面具之下,看不清他的眼神。半晌,男人噙笑,大氅猎猎当风。 “小孩子别瞎想,你怎么会像他一样。” 明幼镜默默地把脸埋在枕间,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寒意翻涌,慢慢淹没四肢百骸。 …… 阿塞来到明幼镜的宅院已有三日,虽说心中着急救出妙姑,可也不好在嘴上催促。 毕竟宗老爷瞧着神煞冷峻,待人倒是温和尊重,是日还给他塞了一包银子,道:“劳烦你去镇上买几套成衣回来。女孩子穿的,要花哨喜庆一点。” 阿塞觉得自己知道缘故。前日明幼镜又被宗老爷气哭了,两人之间零零碎碎地吵着“凭什么要我扮成女子,我明明是男人”“你若不扮,恐瞒不过福喜仙姑的狐狸眼睛”“那你怎么不扮”“镜镜,你自己听听这话有没有道理?哪里有我这样魁梧的娘子”,最后也不出意外的以明幼镜的妥协收场,心如死灰地听着宗苍嘱咐阿塞,自己躺在榻上装尸体。 阿塞从镇上去而复返,抱着几件桃花红杏花粉的成衣,活似村口大娘敷在脸上的胭脂。 明幼镜一张小脸气得撅绿,被宗苍连哄带骗地穿上,再没脸见人。 捂着脸凶狠地威胁宗苍:“不许告诉瓦伯伯,不许告诉佘师弟,也不许告诉苏真人。” 宗苍一口答应下来,明幼镜这才提着裙角,慢腾腾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肌肤赛雪的小少年长发低垂及腰,轻盈的水袖笼着两条雪藕似的胳膊,柔软裙裾在微微并拢的腿缝间流水般倾泻而下,随着步伐摇摆轻晃。 他的身材尚显单薄,肩颈处显得松松垮垮,稍稍低头之时,胸口的空隙宛如甜蜜的欲壑,半露一双柔软盖雪丘峰。 第29章 宗苍清一清嗓子,扯来洁白的狐裘搭在他的肩上。 明幼镜耳颈通红,睫毛也抖得厉害。他本就生的粉嫩可爱,穿上这身桃粉色的裙装,更是亭亭灵秀,眉眼生艳,连身中阴灵以来多日的孱弱气息都遮掩了大半。 此刻捏着狐裘一角,试探一样仰起头问:“好看吗?” “好看。”宗苍为他系好狐裘,压低声音道,“镜镜,你穿鲜艳一点的颜色合适。” 明幼镜得意地哼了一声:“我穿什么颜色都合适啦。” 阿塞在一旁看着,真的有些恍惚了。而等宗老爷从墙上取下那把铡刀一样的大刀时,心头更是狠狠一震。见他握这大刀就像捉着一根轻飘飘的竹节,又见他一双大掌放在明幼镜肩头,生怕他稍稍用力,就把明幼镜的双肩给折了。 明幼镜还是盯着他的面具不放。宗苍假装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清清嗓子唤来阿塞:“来扶……嗯,小夫人上马车吧。” “什么来福来福,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喊狗呢。”明幼镜从他的臂弯下挣出来,“我自己就能上马车了,用不着旁人扶。” 阿塞还是去搀了他一把。掌心摸到他背后披着的华美狐裘,一节细瓷一样的颈子半没在狐裘的毛领间,好似与狐毛融为一体。 明幼镜小心翼翼地护着小腹,柔软掌心贴着裙装绸缎,活似一只护崽的小狐狸。 他对这个孩子似乎很苦恼,阿塞猜测这个小孩可能是不小心怀上的。 不过……就算生下来,能喂得活吗? 阿塞飞快地从他紧裹的胸口瞟过。 ……这么平。 oooooooo 作者留言: 本章标题出自明代醉西湖心月主人小说集《弁而钗》 镜镜:哪里平了你好没礼貌 求收求评(⊙v⊙) 第27章 弁而钗(2) 越临近明隐庵, 身体内的阴气异动便越发严重。宗苍事先有提醒过他,他体内的阴灵咒来源很可能与这庵里的狐狸姑子有关,故而越接近源头, 影响会更加明显。 “魔修与我们不同。他们修行不以练气筑基为本, 而是需要吞噬旁人的修为。” “正派修士、各地的地仙, 都可以作为他们的修行食粮。更有甚者,会与被吞噬的对象融为一体, 以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幼镜问:“所以说, 那位福喜仙姑, 也可能是被魔修……吞噬了?” “不错。吞噬的方法之一,就是阴灵咒。福喜仙姑这送子的法子, 应该使用的是‘婴灵’, 也就是禹州魔修一派擅长的阴灵咒。”宗苍笑睨他一眼, “就是你肚子里这个。” 好歹毒的术法。明幼镜心想,那若是哪个厉害修士落到这些人手里, 岂不是百年功力都给旁人做了嫁衣? 明隐庵已在眼前, 老槐树下熙来攘往,人潮不断。看起来到此地求子的不知是泥狐村中人,这狐狸窝的名气可能早已穿进城池无数。 阿塞先从马背上跳下来,果在老槐树下看见了妙姑, 少女翘首以盼, 见他到来, 漆黑的杏眼倏地亮了几分。 “你真的来了。” 阿塞拍拍胸脯:“那自然, 我说到做到的。”转身指了指马车的方向, “我家老爷和夫人在后面, 你给引个路?” 妙姑一口答应下来, 提着直裰上前,见了明幼镜便温温柔柔地叫夫人。明幼镜给她塞了点碎银,只是身体不适,恹恹的不爱说话。 “二位施主请先在庵前上香……小夫人小心脚下。” 妙姑低头说着,又见马车一动,成熟低哑的男音含笑而出:“给你娇气成这样。” 那男人极其高大,穿着一身上好的玄色藏金绸缎,一举一动尽是威严风范,只是戴着一只青黑面具,更显拒人千里之外的森严气度。 妙姑两颊倏地红了,指尖将袖口绞得紧紧的,半天才松开,怯怯道:“小夫人……” 宗苍道:“他是个小哑巴,不会说话。” 说话自然是不能的,要不然就被人瞧出来男儿身了。明幼镜很漂亮地剜了他一眼,跟着妙姑走进去,不想搭理他。 庵里求子的过程相当复杂,将燃香奉入炉中后,妙姑牵着明幼镜的手,走到那尊金漆泥胚的狐仙座下。 “小夫人,您在这里叩拜三回,把愿望在心里念给仙姑听就好。” 明幼镜不太情愿,求助一样望向宗苍,宗苍还了他一个“忍忍”的眼神。没有法子,只能弯下膝盖跪在了蒲团上。 草草磕了几个头,等妙姑一走,便站起身来。 却不想只是这侍弄燃香的功夫,殿上便再瞧不见宗苍等人的身影。 明幼镜在大殿内逛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便拐过老槐树下,往人少的后院走去。 这一走不要紧,在后院的禅房后,看见了一个神色憔悴的尼姑正跪在地上,被一个男人扼着颈子啐到脸上。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是女孩儿?” “我花了那么多银子,不是要你给我一个女孩的!” 这声音熟悉得很。 正是他那个好哥哥,明钦。 他今日两颊凹陷,活似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有昔日的体面形容。明幼镜听他口气,似乎是在怪罪那个尼姑没有送来男孩,可是——那尼姑只是个普通凡人,这种事要怪,难道不该怪福喜仙姑么?怪她有甚么用处? 而且,明钦为什么会出现在尼姑们居住的禅房里…… 明幼镜隐约意识到,自己许是撞见了一桩不得了的秘辛。 他正要更靠近些听一听,一抬头,却猛然对上明钦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糟了,被他发现了! 明钦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槐树下,又在明幼镜身前生生顿住。 “……明幼镜?” 明幼镜不敢回应,唇线绷紧,不发一语。 明钦看上去神智不清,上下将他扫视一番,碎碎呢喃道:“不对,你不是他……呵,他最是阴险,虚荣,不要脸的货色……穷酸东西,不过是生得有点姿色,腿一张傍上老爷,就以为能坐到我头上去……” 虽说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哥哥心中是什么形象,但是被这样直白地当面羞辱,明幼镜还是觉得脸上密密麻麻地一阵刺痛。 明钦好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呆呆地望着天,喃喃细语起来。 “我自小挑灯夜读,寒窗十载换了个功名,却只因官宦子弟的一句栽赃便灰飞烟灭。我含辛茹苦,做着明家的脊梁柱,而他呢?” 明钦轻笑起来,“他到了天上……寻仙问道,长生不死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哼……说到底,他难道不该感谢我?若非是我,他哪有今天?”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把亲生弟弟打上咒枷,作为炉鼎供给修士使用,哪怕最后油尽灯枯、惨死山头,也该感谢他这个做哥哥的。 “他可以甚么都不考虑了,可我不行。我得给明家留后啊……” 说到此处,明钦怒气更盛,抓过一旁尼姑的发尾,喝道,“没用的东西!为什么偏偏生不出儿子?他妈的……你知道村里的人都怎么说我的吗?报应,哈哈!我倒要看看,等我有了儿子,谁还敢说甚么报应!” 他们说他体面了一辈子还是穷体面,事事不肯居于人下,却又事事闹出笑话。弄得家底掏空,亲友疏远,靠着卖弟弟维持体面,报应到自己老婆身上,活该三十了还子嗣无出。 报应? 去他妈的报应! 他什么也没做错,哪儿来的狗屁报应?! 那尼姑面色苍白,脖颈上两道青紫印子,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明钦状若疯魔,扼着她的脖子,又看向明幼镜。 看见他微凸的小腹,忽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小姑娘,你也有孩子。” “是男孩儿么?” “我……我给你,我给你银子,你给我生个儿子……” 明幼镜怔在原地,被他这番荒唐的说辞搞得不知所措。 明钦却抖着手凑了上来,袖子一抖,掉出稀稀拉拉几块铜板,落在明幼镜脚边。 “给你……都给你……” 他贪婪地舔舐了一下干涩的唇,颤着枯枝一样的指尖,便要往明幼镜的小腹探去。 “砰!” 身着黑衣的男人赫然出现,伸手钳住了明钦的领口。就这么曲臂一提,一个大男人便似小鸡仔一样离地而起,被他轻轻抛出十丈远,陡然掀起闷声巨响,扔在了尘土飞扬的院落中。 阿塞也跟着跑过来,此刻惊魂未定,想到方才宗老爷面具之下冰冷的暗金瞳孔,一时全身寒战不已。须知宗苍平日里虽说不怒自威,实际上却出奇的纵容,几乎从未见他动气,更遑论动手。 这样一个气度森严而举止端重的官老爷,居然也会动武…… 宗苍望着明幼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怎么都不知道反抗一下?” 又看向明钦,“这腌臜玩意儿。早知如此,便该让他死在那夜的狐精幻境。” 第30章 …… 约一炷香前,明隐庵偏殿。 妙姑捧着一桶红头竹签,递给宗苍道:“老爷,要不要抽一枚吉签?” 宗苍正遥遥望着明幼镜跪在狐仙像前的身影,闻言道:“我不信这个,多谢。” 见少女目光殷切,又叹一口气,从中摇了一根签子出来。 妙姑拿在手中细细瞧着,却不说话了。 那签上写的是:“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1” 既非吉言,也非谶语,仿佛喟叹询问,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将竹签收好,说等下再交给师姐解签。 宗苍也没有拦着,他目光沉沉,穿过纷纭的香客与袅袅的供烟,落在明幼镜身上。他在狐仙面前叩拜完毕,看起来虚弱疲惫,大概已经被体内的阴气折磨得倦怠不堪。 尤其那一身裙装禁锢了动作,只能像千金小姐一样规矩板正,一身天真气息都被收敛下来,活似谁家深宅大院里锁惯了的小小铜雀。此时坐在香火沸盛的佛堂庙宇间撑肘拨着香灰,长长发丝顺着脖颈滑落,公主也没有他娇贵。 不知是谁从他身前经过,明幼镜捏着膝头绸缎,将裙摆提起了一些。两条笔直的小腿微微交叠,裙子顺势被夹进腿缝中,露出雪白的、纤细的脚踝。 宗苍心中一瞬间闪过念头:老子一只手便能把这对脚踝牢牢按在榻上,叫他逃也逃不脱。 他意识到这念头不对,逼着自己移开目光,暗暗观察起四周情状。 庙中暂未觉察到魔修的气息,好似这满院的妖邪气息都被镇在什么东西底下,无法显露分毫。 真是古怪到了极致。 不多时,妙姑走了过来,见宗苍神色有些复杂,不知该怎么将解签交过去。好在宗苍看见了她,伸手道:“已经解签了?辛苦你。” 妙姑把解签的纸条放到他的手心,宗苍没有看,因为只这稍稍分神的功夫,明幼镜便不见了。 他不由得觉得头疼:那孩子真不叫人省心。 再头疼也得去找他,不能叫他自己行走在明隐庵中。好在先前送给他的戒指有追踪之效,没费什么功夫,便在后方禅房处探到了他的气息。 结果便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任由明钦羞辱,乃至对他动手。 宗苍很清楚,修士不得对下界凡人动武,这是三宗共识的底线。 只可惜,天乩宗主从来不是个有底线的人。 宗苍望向明幼镜:“还愣着作甚,不杀了他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1出自《庄子·外篇·至乐》,意为: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 苍:尸体在说话 求收求评喵~~~ 第28章 弁而钗(3) 要杀么? 明幼镜望着地上枯槁的男人, 说实话,他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他没在意过这个哥哥,自然也无所谓对方说什么。 只觉得明钦这辈子一直活在旁人的眼光之中, 十分可悲。 体面、尊严、荣耀……不过就是挂在额前的胡萝卜, 叫他一辈子为之辛苦拉磨罢了。 明幼镜不会想杀死一头自己把自己逼上绝境的驴。 于是摇摇头:“不要。” “为何?” 少年轻轻地在宗苍耳边道:“我怕你滥杀无辜, 被钉在獬豸柱上呀!” 院中走上几个老尼,明幼镜连忙噤声。身着灰蓝直裰的老尼对他二人拜了一拜, 她们布满褶皱的脸上好像被漆蜡封点,干涩枯裂, 轻轻牵动一下嘴角, 便引得大片颜色斑驳脱落。 她们拉过面如死灰的明钦与那位瑟瑟发抖的尼姑,一言不发地把他二人带回了禅房深处。 好似这一桩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明幼镜一言不发, 指缝里却微微渗出薄汗, 日头之下, 脊背却涌上一阵寒意。 ……几个老尼拖走那名尼姑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尼姑小腹凸起, 仿佛是有孕了。 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单纯的不适。宗苍注意到他面色有异,问道:“还能行吗?不行的话我们回府,改日再来。” 明幼镜攥着衣角,低垂羽睫, 闷闷道:“能行。” …… 奉香过后, 宗苍与明幼镜被安排到了明隐庵为香客准备的禅房之中, 妙姑称今夜便会有福喜仙姑的侍者前来, 验过二人诚心之后, 便会安排送子事宜。 只是奇怪的是, 宗苍和明幼镜不能住在同处, 而是被分到了两间屋子。好在阿塞表示自己会守候着明幼镜,不会让他出什么意外的。 宗苍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放心:“那我就把镜镜就交给你了。” 阿塞拍着胸脯打好包票,明幼镜却心想,这小子混得很,见面第一天就对他又亲又咬,宗苍放得下心来,他可放不下心。 于是将阿塞关在了门外,也不顾对方如何委屈发誓,淡淡道:“我怕我身上的香味儿熏着你。” 阿塞忙说不熏不熏,他喜欢还来不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明幼镜的圈套,再怎么扒拉门,小美人儿也像听不见一样,不再搭理他半个字。 明幼镜难得清静,倚在床头懒懒地打呵欠:“你看他像不像被关外面的狗?” 胖貂从榻下窜出,听着阿塞挠门的动静儿,倒真有点像小狗。近距离望向宿主,他围着狐裘靠在瓷枕上,裙子紧贴腰身,浑圆鼓起的小腹愈发惹眼。 胖貂总觉得他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宿主浑身上下都是张扬勃发的生机反骨,而现在却变得温柔乖巧,像一朵含苞带水的小白花。 娇气,柔软,满身水雾,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像个天真的小动物,带着一身化不开的稚气。 明幼镜用足尖点着它的脑袋:“指数应该又累积不少了吧,我要换点新的东西。” 这下山历练的朝夕相处简直是刷指数的绝妙时机,胖貂都记不过来有多少次的增长机会了,看完面板,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数字:“现在有200个。” “这么多?”明幼镜心下快慰不少,总算不枉费他这些天又是撒娇痴缠,又是投怀送抱,“那我要换点狠的。” 先选了一件保守点的,“纤纤玉腿”。胖貂觉得很不理解:“你这腿天天遮着,谁也看不见啊。感觉性价比不高。” “你懂什么?”明幼镜眉眼间浮现几分暧昧神色,“有人爱看啊。” 在庙前,有人盯着他的脚踝,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呢。 另一件则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名为“内媚体质”的。 上面只写了“包掏空总攻身子”,后面就全部和谐了。 明幼镜心想,需要这么多的指数,必然是好东西,于是随手点道:“就这个吧。” 阿塞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明幼镜下榻,伏在门口,也回敲了三下。 这是二人实现约好的暗语,明幼镜担心隔墙有耳,要将哑巴小姐一扮到底,因此不能开口。阿塞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敲门。 “小夫人,你知不知道福喜仙姑的故事?” 明幼镜屈指敲一下门框:什么故事? “你和宗老爷去后院的时候,妙姊姊告诉我的。我听完以后,心里毛毛的,想讲给你听听看。” 阿塞开始讲了。说的是泥狐村中有一位哑女,肤白体丰,身材娇小,脸儿和眼珠都圆圆的,是个极有福态又极稚气的长相。 可这样一个姑娘,却是生来痴傻,心智不过十岁孩童。她家中人都不喜爱她,嫌她是个累赘,哑女便只能自己在乡里巷间找小孩玩耍。 她小的时候,尚且还好。可是长到十八九岁后,巷子里和她玩的便没有孩子了。孩子们家中的大人都警告他们不要和哑女走得太近,说她“身上脏”。 孩子们远离她,可是男人们却喜欢接近她。哑巴姑娘痴傻呆滞,被男人挟持了也不反抗,连声音也不能发出,就那样乖乖和他们回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哑女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她的阿父从村里的老庙寻来草木灰,兑着毒水,要她喝下去。可惜哑女肚子里的孩子十分命硬,庙里的人都说这孩子不吉祥,是阎王派来讨债的。 她阿父也不知是害怕还是耻辱,此后就在村里逢人便说,他女儿不知好歹,和狐狸媾和,肚子里是个妖怪,因此顺理成章地把哑女赶出了家门。 此后的事情便无人得知了。只知道几个月后村中人在山岗后找到了哑女,她怀中抱着一窝狐狸,脖子被指甲生生挠破,露出鲜红的喉管来。 再往后,福喜仙姑的名声便在村中流传开来了。 明幼镜听完,半天都没有反应。阿塞很急切的:“小夫人,你要不然还是别装哑巴了。感觉……太不吉利了。” 明幼镜沉默一会儿,敲了四下门:不用担心。 第31章 阿塞抓耳挠腮,正欲开口,却见一群红衣男人从院外走来。这群人面上都戴着一个青黑色的狐狸面具,脖子上也挂着沉甸甸的佛珠。 ……这就是妙姑所说的,福喜仙姑的侍者了吧? 他忙将房门打开,这七八位侍者鱼贯而入,灯笼则挂在了房檐下,将地面映照出红光大片。 门又这样关上了,阿塞费劲地扒开一条小缝,想看一看里面的光景。 离得挺远,其实并不能看见什么。只能看见那七八个人高马大的侍者围在窄窄的一方矮榻边,将明幼镜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偶有人影晃动,可以透过缝隙看见明幼镜的背影。 他的长发垂落,洁白的狐裘搭在腰间,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似乎是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侍者们,足心抵着床榻,弯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是群山中的一朵花儿,有点试探又有些恐惧地面对陌生人。 侍者们的声音低沉而模糊,阿塞委实听不清楚。只觉得这群人很古怪,甚至……有些不太像人。 他们从站着,到半弯下腰,再到跪在榻边。动作僵硬怪异,喉中不断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就这么围坐在明幼镜身旁,森然的面具遮掩了神情,只有干燥的嘴唇露在外面,时不时地用舌尖舔舐一下。 阿塞脑中很乱,不自主地联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从前,他在山里见过一种山狼。这种山狼雄多雌少,放在别的种群,都会为了争夺配偶而争抢的头破血流。 但是那种山狼不会。在它们的族群中,雌狼是受害者。 它们会逼迫雌狼和每一只求偶的雄狼交合,直到雌狼力竭而死。 哪怕族群无法延续也无所谓……这种低劣卑贱的野物,就算违背存续的法则,也要欺凌可怜的雌性。 阿塞见过它们所谓求偶的场景……不知怎的,竟觉得与现在的景象如出一辙。 片刻过后,只见明幼镜身形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骇住,猛然抖动着往后抖退缩了几分。 狐仙侍者们将掌心搭在自己的腰间,几声脆响之后,阿塞看见一条条毛茸茸的、蜷曲的兽尾,争先恐后地甩了出来。 明幼镜的手腕不知被谁抢先一步扼住,哑巴美人低低地哼了一声,尝试把手腕抽出来,未果。双手都被束缚着,他便无法挣扎,也无法继续后退,只能抿紧粉唇,颤颤巍巍地被围困在这一方窄小的床榻上。 狐仙侍者……难道也是狐狸? 不对…… 阿塞心头渐渐涌上不祥的预感。 事情不太妙…… 他想起宗苍的嘱托:有任何异样,务必前来告知于我。 结果才刚刚回头,便对上一群同样大眼瞪小眼的村夫。 “奇怪,我们还没进去,灯笼怎么挂上了?” 阿塞心里咯噔一声:“你们是谁?” “还能有谁,福喜仙姑座下侍者啊!妙姑没跟你说我们要来?” 他们……他们才是侍者? 那……屋里的那些,是什么东西?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宝害怕ing 求收求评喵(?˙▽˙?) 第29章 弁而钗(4) 此刻进到房间里的人是一群怪物。 阿塞隔得远, 只看到了它们露出的尾巴。 明幼镜却能看见更多。 红衣从它们的身上流泻而下,挂在臂弯间,堆成粘稠的、血一样的东西。面具下的下颌与脖颈上隐约可见粗糙的绒毛, 一路爬满裸.露的胸膛, 像是某种走兽的皮肤。 兽类和人类的不同就在于羞耻心, 人类会想要用衣裳遮蔽自己,兽类不会。 若非用一枚面具遮隐了样貌, 明幼镜甚至觉得,自己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只只狐狸的脸。 衣不蔽体的家伙, 却戴着面具。 禽兽也会想到戴上面具么? 还是说它们不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而是无法以真面目示人。 想到那夜狐仙幻境看见的人面狐。据说这种狐狸没有脸,它们会从人身上剥下自己喜欢的面孔戴上,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 或许就会选择面具这种方式。 为什么只有脸呢?剥皮怎么不剥得彻底一点, 干脆穿上完整的人皮,不是更保险么? 当这群家伙脱下身上的红衣以后, 明幼镜明白了。 它们跪在榻边, 那样高大的身形跪在地上,喉中沙哑而兴奋地重复着两个音节。 “妈妈。” 妈妈? 毛骨悚然。 明幼镜很难不想到阿塞讲起的那个故事:被凌辱的哑女,她死前抱着的狐狸,还有被撕裂的喉咙。 那些狐狸也会把她当作妈妈么? 这样想起来, 他们身上那层红色的东西, 倒是像极了…… 胎衣。 明幼镜薄粉指尖将床单深深掐出褶皱, 垂在胸口的长发不住颤抖。 他尽力克制着胸腔内的恐惧, 可是当那个怪物扼住他的手腕, 往自己的方向带去的时候, 明幼镜的脊背还是瞬间僵硬了。 不知是谁将烛光吹灭, 四下陷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明幼镜的指尖颤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碰到了绒绒的毛发,像是狐狸的皮毛。这群怪物的身上居然是温热的,强硬地攥着他的手腕,似是祈求着他的爱抚。 ……不对。 双手都被禁锢住了,明幼镜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还有这群怪物兴奋的呼吸声。 绒毛从指缝中溢出,他想挣脱都无能为力。 腥臊的气味,属于野兽的气味……浓郁地包裹着他。这群没有开化的狐精,匍匐在他身边,索取着属于“母亲”的爱抚。 可对于明幼镜来说,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才不是母亲和孩子其乐融融的戏码。 这群恶心的东西在求偶。 它们好像并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热烘烘地凑上来,抓着明幼镜的手腕、脚踝,在他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明幼镜却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 他必须扮演好“哑女”的角色,否则,很难想象后果是什么。 大腿被狐尾缠绕、收紧,腿根处一阵刺痒发麻,空荡的裤角被捋起来,缓缓推上去。 狐尾探进了他的裤管之中。 “妈妈,妈妈。” 明幼镜感觉口鼻被那潮热湿黏的狐爪捂住了,浓到化不开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腔中,叫人分不清身在何处,是禅房,还是狐狸窝,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他看不清,但是狐精们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半张低矮的床榻,一位纤瘦而年轻的小美人。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四散弥荡,漆黑的长发凌乱散落。 他有一双极其媚气的眼睛,镶嵌在略显幼态的白嫩脸蛋上,又娇气,又惹人心怜。 而此刻,那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里藏进浓浓的黑色,瞳孔失焦,眼眶里蓄着泪意,好像是强行压抑着,才不至于掉下泪珠。 可怜的小母亲。 狐狸们的嗅觉极其灵敏,它们无数次地闻见过这样美妙的味道。这座庙庵里时常弥漫着这种气息,但是没有哪个人像这个小美人一样,如此甜美,如此诱人。 可是,明明是那么可怜可爱的一个小母亲…… 为什么腹中却已经有了别的孩子? 妈妈是它们的,只能是它们的。 必须要清除掉妈妈身体里的阻碍才行。 丝嗬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狐精的说话方式很难理解,但是出乎意料的,明幼镜听懂了。 —妈妈的孩子是谁的? 明幼镜不能说话,只能打手势。 —你的夫君的?他时常欺侮你么? ……怎么这种事也要问。 明幼镜顿了顿:没有。 —妈妈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欺负。 明幼镜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明白。 —他比你年龄大很多吧,你是他的童养媳? 明幼镜摇头:不是。 —那你看上他什么,有钱有势?” 明幼镜低垂睫羽:不是。我是真心喜欢他。 —喜欢到巴不得给他生儿子? 明幼镜耳根都红透了:……对。 狐狸们面面相觑,咧出几个叫人脊背发麻的笑。 —妈妈,你撒谎了。 —这个孩子是一只鬼。妈妈,不要他好不好? —有我们就够了。 狐尾慢慢地滑落出来,稍稍一甩,水珠顺着蜷曲的尾巴尖一滴滴掉在榻上。 “刺啦”一声,小哑巴美人低低呜咽着,双手被反剪,身上披着的狐裘也惨遭扯碎。 瓷白的足尖抵着深棕软榻,微鼓的小腹失了保护,被一双双大掌贪婪地抚摸上来。 从下至上,大力揉捏。 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狐精们低低的絮语,评判着他的小腹,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鬼胎好像也在不安地异动,凄寒阴气在灵脉中大肆流窜,全身都如坠冰窟一般。唯有狐精发烫的掌心仿佛烧红的烙铁,隔着裙子的布料,在他的小腹上用力按压摩挲。 第32章 好、好疼…… 强烈的下坠感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使明幼镜面色苍白,肩头战栗不已。 哑巴美人的粉白指尖雨幕似的抖个不停:不可以,不要。放开我。 推拒之间,已然扑簌簌落泪,将胸口衣襟打湿。 怎么办…… 该怎么逃出去…… 明幼镜紧闭双眼,捏到了手指上的钢戒。 原本坚硬冰冷的戒指,此刻正在微微发烫着。 而只是这一瞬间,倏忽有甚么东西咬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尖锐的,流着涎水的犬齿,循着他那细嫩颈子,贪婪地咬了下去。 …… 宗苍垂目打坐,暗金色的纯炽阳魂在他的周身流转,将整间禅房的寒气悉数屏退。 妙姑端着茶案,一步步送到宗苍手边:“宗老爷,您的茶。” 宗苍道声多谢,阳魂收敛起来,便又是一番与普通下界中人别无二致的神色。 他轻轻揉搓茶盏,暗金色的瞳孔里氤氲着薄薄烫意,忽道:“白日里明钦身边的那个尼姑,叫什么名字?” 妙姑回答:“她的法号是离默。” “她似乎比你们年纪大一些。” “是的,离默姐姐比我们都有经验。” 宗苍环视四周,又问:“在庵里听你同阿塞讲的那个哑女的故事,很有意思。” “原来宗老爷听见了。”妙姑神色不改,“不知您听完后,有何感受?” “……我实无悲天悯人之心,亦无所谓感受之谈。”顿了顿,“只觉得那位父亲,当真是十分之愚昧。” 毕竟自己的亲生女儿,腹中子嗣究竟属于何人,有什么要紧?他既不能护好自家女儿,又觉得她受人凌辱可耻,实乃天下第一懦弱之人。 妙姑轻声道:“倘使宗老爷是那位父亲……必然不会如此待自己的女儿。” 宗苍低笑一声:“我早已举目无亲,就是嘴上如何正义凛然,也只是口头说说罢了。” 禅房内悄然寂静下来。 妙姑不发一语,宗苍将茶盏落在案头,茶水轻晃,显出少女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 他怎么会举目无亲。 他带来的那位哑巴夫人,还有那夫人腹中的孩子,不都是他的亲人么? 男人低沉如钟磬的声音平静传来:“小姑娘,你们这座庙庵建得很好,福喜仙姑很有本事。只可惜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眼睛盯到摩天宗上。” 不该把阴灵咒下在明幼镜身上。 他站起身来,眼风笼罩着案头这位年轻的小尼姑。 她或许也是谁家的女儿罢。 ……但那又如何。 他虽不似凡人愚昧,但同样的,也没有凡人的慈悲。 …… 阿塞一口气跑遍了整座后院。院中不知何时起了大雾,夜幕笼罩下,禅房好似一孔孔的狐狸窝,火红的灯笼都点了起来,斑驳如血,溅在每一间房门前。一片模糊之间,分不清天南地北,只看得见地上潮湿的狐狸爪印。 看见不远处窜过的几道身影,蓬松尾巴,尖尖耳朵,风声呼啸间,像是掐着嗓子的娇笑,又像是孩童低低的夜哭。 没人知道宗苍在哪里,他只能强忍恐惧,挨个房间寻找。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骤然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他闻见了血的味道。 那扇门前,汩汩地流淌出粘稠而暗红的鲜血。阿塞头皮发麻,控制不住自己推门的手,“吱呀”一声,将虚掩的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血红的灯笼光晕下,妙姑淌在血泊之中,身上满是火焰烧焦的痕迹。 她的脖颈从中间折断,像是一根烧断了的绳结,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阿塞缓缓抬头,宗苍将榻上的黑色大氅提起披上,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面具。 他回过头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嗯?是你。” oooooooo 作者留言: 虽然可能有点没必要但还是想解释一下 老男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慈悲为怀”“匡扶正义”“名门正派”和他基本不沾边,邪魔外道的本质没变过,内核是追求强大和更加强大快要走火入魔的玩意 作为老油条他嘴上真的会说的很好听,比如阿塞让他救妙姑他真的会同意,比如别人帮他他会说谢谢(喂怎么像在解释他不是弱智),对于弱者也会帮扶。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和他没有立场冲突的前提上……如果有立场冲突的话不管对方多弱小多无辜,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总之就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啦!咱也不会给他洗白喔,该是啥就是啥。 求收求评喔贝贝们(??w`? )爱你们 第30章 弁而钗(5) 阿塞全身仿佛遭雷击中, 嗓音颤得不成样子:“你、你杀了妙姊姊……” 宗苍指尖一动,地上的女尸瞬间化为飞灰:“你口中的妙姊姊,是一具以自己肉身豢养狐精阴灵的行尸走肉。” “什、什么?” “阴灵无实体, 如若想要行动, 必须依附在实体生灵身上, 其中尤以死人最佳,甚至可使死人‘死而复生’。” 阿塞嗫嚅着唇瓣:“什么意思……” “意思是妙姑已经死去, 只是凭借阴灵附体,获得了与活人一般无二的音容笑貌。” 妙姊姊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不对, 宗老爷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再度抬起头来, 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将长刀拔出刀鞘。刀尖燃着青黑色的火焰,掠过地上积血, 引起血洼瞬间沸腾。 阿塞大惊失色:“您、您是神仙?” 宗苍没有回答, 反问他:“你来找我, 是镜镜那里出事了?” 阿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慌忙点了点头。 宗苍握着刀柄的指节猛地攥紧:“去找他。” 他运气化符, 走出爪印造出的鬼打墙, 面前的景色终于清晰不少,阿塞一眼便看见了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 “咚——” 不知是谁人重重敲了一声锣,四下长长地吹起尖锐嘶哑的唢呐。 只见无数面无表情的尼姑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臂弯里都是一只襁褓, 手腕上挂着血红的佛珠, 长到垂及膝头, 在风中喀拉作响。 宗苍立刀, 冷声道:“把镜镜交出来, 否则便烧了你们这狐狸窝。” 尼姑们齐齐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笑, 脖颈处不断颤抖,好像头颅要被风吹掉一般。 “我们早就死了。” “我们从未活过。” “你能拿我们怎么办?” 宗苍不与她们废话,无极重重劈下,黑色的火光顷刻间将众人淹没殆尽。 老槐树下浓雾翻卷,簇拥着一座古老小巧的轿子缓缓抬入。八只颜色各异的狐狸抬着一座空轿子,踏过黑火燎原,欢喜又得色地摇着脑袋走了过来,似是要引他二人到其他地方去。 宗苍持刀跟随而上,阿塞不敢自己独自待在庵里,赶忙也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张灯结彩,狐狸唱歌,锣鼓喧天。定睛一瞧,好大一座古庵,竟活似间妓.院娼.馆! 原先不苟言笑的尼姑们三三两两结伴出门,轻飘飘的直裰随风飘舞,佛珠也似珠络一样装饰着细颈,袈裟好似舞裙一样飘扬而起,笑声一串串结作银铃。 “天啊……这里,是被那些狐狸施过法术么?怎么变成这番模样……” 宗苍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原本就是这番模样。” “不对,从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都是正常的啊!” “那我问你,福喜仙姑送的小孩,都是从哪里来的?” 阿塞愣了愣:“当然是她动用神通变出来的。” “倘若真有凭空造人之法,修道之人何必追求起死回生,皇帝将领何愁没有征兵劳役?此间万物轮回大道,不可凭空捏造生灵。”宗苍顿了顿,“所有送出去的小孩儿,自然是有人生出来的。” 阿塞很茫然的:“谁啊?”全身陡然大震,“……您是说,这些尼姑?”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在世俗里摸爬滚打这样之久,也明白这猜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隐庵的尼姑与娼.妓无异。香客求子,便是要接引到这些尼姑的禅房中……直到尼姑有孕,再由某种邪术,施加给求子的妇人身上。 但是,有的妇人原本腹中就有孩子,想要生下男孩…… 那她们原先的腹中女胎去了哪里?都死了么? 抬轿的狐狸忽然止住步伐,在一扇小小的红漆门前停下,拽着金铜色的门栓,把红漆门拉开了。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房间内只点了一盏薄灯,房门刚刚推开一条缝隙,香甜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垂纱后浅浅探入一只雪白的裸足,足尖粉润漂亮。淡青色的薄纱直裰松松笼着两条笔直纤美小腿,色如透亮的蝉翼,衣角随着摇晃的足尖上下摇摆。 那青纱直裰像一条蛇蜕,轻飘飘地覆在身上,在微微凹陷的腰窝处堆叠起来,露出少年两截白嫩堆雪的大腿。他的长发像是洒了一身的浓墨,铺在宗苍的手背上,绸缎一样柔软。 第33章 明幼镜好像没有意识,也不说话,就在灯下用一双水润的眸子望着他。 他的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菩提珠,垂落下来,像是佛祖凝固的泪。 宗苍呼吸微紧,上前握住他的手:“镜镜?” 明幼镜不声不响,抿紧粉唇,将手抽了出来。 他抽出手的一刹那,整个人就像春水一样融化了。长发和雪肤融为一体,像是烧尽的白蜡,榻上只余一件轻飘飘的薄纱。 狭窄的房间陡然变成幽深的长廊。无数个黑洞洞的窟穴之中,变幻着离奇莫测的光影。大多都模糊不清,唯独一位黑发白衣的纤细少年分外惹眼。 “咚——” 锣鼓骤起,面前的少年消失了。四周重新归于平静,从眼前黝黑的隧洞之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她身着村中最为常见的花袄红裤,丰满的身体将衣服撑得几无余量,再往上的脖颈处,却是鲜血淋漓的豁口。 一只狐狸脑袋挂在断裂的脖子上,凭借半根脊椎骨藕断丝连着。她似乎笑了起来,声音却是从豁开的喉管中嘶嘶发出的。 宗苍眯起眸子:“福喜仙姑。” 福喜仙姑端坐在他面前,还是那副笑嘻嘻的喜庆模样。单看她那张脸,谁也不会把她与邪祟挂钩。 “仙长,你现在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吧。我是谁,明隐庵是什么地方,想必从一开始,就没瞒过你的眼睛。” 宗苍平静道:“你是几百年前死在泥狐村的哑女,生前遭人凌. 辱,被生身父亲抛弃。村中有人家盯上了你腹中的孩子,于是在你生下儿子以后夺走了他,塞给你一窝野狐狸,骗你那就是你生的孩子。” 福喜仙姑点点头:“是啊!我无依无靠,又是个傻子,狐狸崽子和我的孩子,我根本分不清的。那狐狸饿极了,可我没有奶喂给它们……它们便咬开了我的喉管,喝了我的血,长大了。” 宗苍继续道:“你怨气不平,死后凝聚为阴灵,在某些魔修的帮助下,吞噬了山中狐精,坐化为邪仙。那些人给你建了明隐庵,你驱使狐狸为自己打探,将穷人腹中的男胎练作婴灵,注入求子的富贵香客体内。久而久之,仙姑送子的传闻也开始兴起,你食香受俸,愈发成长起来。” 顿了顿,又道:“可是你名气越大,求子之人越多。你不知从何处寻找足够男胎婴灵,而在别人的提示下,你想到了一个法子。” 福喜仙姑赞许道:“是的。我想到了,我打掉那些香客肚子里原本的女婴,给这些死去的女婴注入阴灵,让她们做我庙里的尼姑。等到有求子的香客再度上门,我就让她们和香客媾和……如若怀上的是男胎,便送将出去。如若是女胎,便留下来,继续做尼姑……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她欢快拍起手来,倒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仙长,你和这位漂亮的小兄弟猜的一模一样,他真是你的好徒弟!只可惜……你心里对徒弟的想法,却不怎么见得人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青直裰,菩提珠。你将我庙里的尼姑视作娼.妓,可在你的意念里,你的徒儿偏偏是一副小尼姑的打扮……好仙长,你的徒儿也如娼.妓一般么?” 宗苍瞳孔里的暗金色骤然深了几分,振刀而出,面前妖邪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几只狐狸哒哒而过,奔向的地方,一抹明亮的桃红色像是坠入泥潭的一瓣桃花,此刻正糜艳地绽放着。 明幼镜身着那件曳地的裙装,撕裂的狐裘难以遮盖胸口,露出大片雪白胸膛。 他身边则是数个戴着狐脸面具的狐精,满身土黄绒毛,面具下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处。 少年脖颈上一圈密密麻麻的暗红齿印,就这么仰起头来,柔软的呼吸声缠绵缱绻。 隐约察觉到了失控的氛围,那件残破狐裘在宗苍的视线下慢慢解落。 几个狐精的掌心抵在少年的肌肤上面,用力按压,贪婪抚摸,直到粉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紫红的指痕。 而明幼镜却似浑不在意一般,嘴角挂着宠爱的笑意,上翘的眼尾浓浓地藏进柔情。 他在宠溺地包容着这些狐精的行为。 宗苍即刻意识到:他被这群狐狸蛊惑了。 他持刀上前,俯下身来,低声道:“镜镜,醒醒,该走了。” 明幼镜睁着一双水汽朦胧的桃花眼,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和这些狐狸没有关系,你不是它们的母亲。” 宗苍一字一句道,“你是摩天宗的小弟子,明幼镜,我的徒弟。想起来了么?别被它们骗了。” 明幼镜的瞳孔清澈至极,如同两片透亮的冰鉴。 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摇了摇头。 宗苍眉心深蹙,刀锋依然立起。 既如此,只能先将这些妖精杀了—— 明幼镜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握着宗苍持刀的手,抿起唇瓣,恳求般望向他。 宗苍怒极反笑。 “镜镜,你在求我不要杀了这些东西么?” 这些赤身裸. 体、野性未化,不知藏着什么恶心念头的妖精。 镜镜在求他不要杀了它们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杀心up 求收求评喵∠( ? 」∠)_ 第31章 临江仙(1) 无极的刀锋上腾起青黑色的暗火。 刀尖在明幼镜的胸膛前停住, 因他在前,无极无法靠近那群狐精一分一毫。 宗苍掐住少年雪白的下巴,俯下身来, 沉声道:“镜镜, 让开。” 他从未用这般命令的口气呵斥过明幼镜, 如若少年清醒,定会意识到这语气有多恐怖。 明幼镜静静地望着他, 掌心慢慢向上,贴近宗苍的手背。 他的掌心柔软而发冷, 微微渗出一些薄汗, 比宗苍的手纤薄了太多,需要合掌紧握, 才能勉强覆盖男人的手背。 宗苍竟有一刹那的出神:镜镜还是那么年轻的孩子, 哪里都是还未长开的模样。 纤细的手指轻轻绕过他的指缝, 落在了刀柄上。 明幼镜将无极握住了。 镜镜这是要夺他的刀么?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孩子不自量力,他想要从他的手中夺刀么? 明幼镜忽然直起身子, 扬起脖颈, 唇瓣在他的面具边缘蜻蜓点水地蹭了一下。 像是小动物亲昵而试探性的贴近,莫说是亲吻,连撒娇都算不上。 而宗苍的胸口却似被重杵狠狠夯动,金钟磬响, 余波绕梁。连紧攥着刀柄的虎口, 也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无极落到了明幼镜的掌心。 一百四十余斤的重刀, 压着他那截细瓷般的手腕, 却出乎意料的, 没有把这段薄瓷压碎。 刀锋随着他扭转刀柄的动作而转动, 顷刻之间, 已经对准身后的狐精! 青黑色的火焰瞬间腾起,顺着狐精的皮毛燃烧起来。 众狐精嘴角的笑意瞬间冻成了冰,然而此刻逃走已经太晚了。无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掠过之处,狐毛宛如飞絮纷纷。 浓稠的血液喷洒而出,眼看就要溅到明幼镜身上,却在半处被一截袍袖挡下。 血迹全部溅在宗苍的袖口上,没有沾染少年干净的眉眼半分。 明幼镜惊魂未定,方才抬起眼来,便见那件漆黑大氅兜头罩下。 他呆呆地攥着衣襟,愣了一会儿,连忙把无极拿好,恭恭敬敬还回去:“宗主。” 宗苍的眼神有些复杂:“你是清醒的?” “啊……是!” 明幼镜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瓣,“我差一点就被它们迷惑啦,不过您给我的戒指在保护我,所以还清醒着。” 他以为宗苍会夸奖他,谁知对方将长刀一收,语气不能再冷:“清醒着还让它们碰你?” 宗苍捏住了他的脖颈:“你自己瞧瞧,它们往你身上弄了什么!” 明幼镜茫然道:“不就是一些口水么……” “……不就是?” 宗苍用力揩了一把他的肌肤,“你还是个男孩子,连这个也不懂?” 他这一下略失方寸,明幼镜吃痛地低哼一声。宗苍却似听不见似的,收手道:“自己找地方弄干净。” 明幼镜委屈极了:“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我把那些狐狸都杀了!你教我的刀法,我用的不好么?” 宗苍背对着他:“我叫你去弄干净,不明白?” 妈的,这老男人喜怒无常,真难伺候! 明幼镜胸口蕴着火气,一下站起身来,把肩头大氅一脱,狠狠掷在了地上。 宗苍语气更恶了几分:“干什么?非在这种时候闹?” “我闹什么?我身上不干净,怕脏了您的衣裳!” 他双眼通红地瞪着宗苍,上翘的薄红眼尾噙出几滴泪,又用手背狠狠抹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座狭窄的禅房。 第34章 宗苍也是一肚子窝火,想到他颈子上的那些牙印,还有那些肮脏斑驳的痕迹,就觉得额角一阵一阵抽痛。 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爱护自己。他还眼睛亮亮地冲他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他倒宁愿镜镜害怕,伤心,掉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求他安慰爱哄。 现在倒好,人家根本不需要。 还炸着满身绒毛,丢了他的衣裳,逃出了他的掌心。 这个小混蛋…… 宗苍的手背上青筋盘动,似乎极力压制着怒火,却忽听老槐树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糟了。 镜镜方才是不是往那边去了? …… 阿塞被倒吊在树枝上,脖子上的铜狐狸吊坠落下来,在半空中像摆钟一样颤晃着。 原本该死去的妙姑缓缓从阴翳中走出,她勾着手指扯住阿塞的吊坠,忽然笑出了声。 阿塞嘶声道:“放开我!你是谁?怎么扮成妙姊姊的模样?” “小兄弟,我就是妙姑啊。”妙姑放下手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我该死了,可现在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她像是很畅快一样,长舒了一口气:“——我早就死了!是被你的好母亲亲手杀死的。” 阿塞本来在奋力挣扎,听到这句话,全身都僵住了:“什么……意思。” 妙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笑眯眯的。印象中,妙姊姊是个温柔、胆怯,又十分辛苦悲伤的女子,阿塞从没见过她笑得这样开怀:“我从小在庙里,作为一个尼姑长大。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唯一知道的就是,等我长大后,要去接待香客,为他们怀上男孩儿。” 这些事,宗苍已经和阿塞说过,但是听见妙姑亲口所说,还是叫人遍体生寒。 “从前,我一直都在想,等我攒够钱,我就从庵里离开,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也要看一看外面的风景……离默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她节衣缩食,忍饥受冻,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带着一包积攒的细软翻墙逃了出去……” 妙姑抬起头来:“然后我就看见,在她踏进阳光的一刹那,头发和牙齿开始剥落,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尸斑……我用尽全力把她拉回来,我们两个就这么沉默地对坐了一晚上,什么也没说。” “在那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是被扼杀腹中的女胎,靠着仙姑的神通才能装成活人模样……一辈子行尸走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阿塞面前。 “你知道么?你的母亲,其实,是我的母亲呀。” “她怀上我,六个月,诊出来是个女胎。于是她来到了明隐庵,想要把肚子里的赔钱货换成男孩儿。” “仙姑的侍者变给了她一副灵药,把我生生地杀死了。再后来,她如愿被仙姑赐下一个儿子,成了别人的母亲。” 铜狐狸吊坠猛地一颤,阿塞齿尖发抖。 “你……你是我母亲的……” “是啊!我才是你母亲的亲生女儿!” “你来明隐庵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这枚吊坠,知道了你的身份。多可笑……他们想着要一个儿子养老送终,可却赶在你前面双双暴毙,怎么说不是一种报应呢?” 阿塞虽处于天大的震撼之中,听见这句话,还是奋力反驳道:“你胡说!我父母都是好人!” 妙姑的眼睑像是压着阴云,“是吗?” 那个女人来到明隐庵的时候,妙姑心里还藏着一丝妄想,哪怕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一点点愧疚,一点点自责……她也觉得,活着没有那样苦了。 但是那女人握着她的手,感念开口。 多谢仙姑大恩大德,帮我驱走了那个孽根祸胎。如今天赐麟儿,全家上下总算是有指望了。 而她的生身父亲就在其后,阿塞就是他和离默姐姐所生。这男子显然已经对明隐庵的内情深知如故,在妻子远去后,上前抚着妙姑的肩膀,深笑道:“我还想要第二个儿子,仙姑,帮帮忙?” ……她是他的女儿啊。 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是死的,是会动的尸体,是可悲的躯壳。她什么也做不了,连逃出明隐庵的围墙都做不到! 有时候她也会想,倘使自己是真的行尸走肉就好了,倘若无法意识到这些痛苦就好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对夫妇为他们年幼的小儿子买来饴糖,百般宠爱地哄着他吃下去。那颗糖她也有吃到,在他们来到明隐庵的夜里,父亲搂着她的腰,笑眯眯地送进她的口中。 再也不必想了…… “阿塞,如若你知道你所有的幸福,都是用我的死换来的,你还会这样心安理得地站在我面前,说自己的父母是好人吗?” 妙姑抬起手,隔空握紧。阿塞瞬间被窒息感所笼罩,脸颊浮起青黑乌紫一片。 模模糊糊的,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第一日。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恍恍惚惚,看见年轻的姊姊提着灯笼前来,摸摸他的头,给他喂了热粥。 妙姊姊过得好苦啊!她衣角的补丁,卷毛的布鞋,伶仃地站在香火缭绕中间,拿着签筒为香客卜吉。许多次阿塞来看她,她都跪在地上擦着大殿的地板,膝盖磨得血紫见骨。 她说,自己没办法招待香客,只能干这些脏活累活。 阿塞当时居然还说,没关系,我会为你找来香客的! 所以这一切其实是因为他吗? 如果没有他的话,妙姊姊是不是也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窒息感愈发强烈,阿塞眼前一阵阵发黑。在意识即将被窒息的潮水吞没前,只听一声符箓破响,电光火石间,勒在他脖颈上的力道倏地断了。 倒吊在脚踝上的绳索也松了,阿塞摔到地上,袖中的石符也骨碌碌滚了出来。 明幼镜手持火符,默念咒诀,施法缚住了妙姑的身体。 妙姑阴阴笑起来:“天阳符?有意思,小小庙庵,竟然惊动了摩天宗弟子大驾。” 明幼镜也笑:“大驾称不上,只是碰巧路过,捉两只狐妖罢了。” 火符抵着妙姑脖颈,一字一顿,“你说是吧?福喜仙姑。”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夸我呀夸我呀我厉不厉害 苍:小混蛋 镜:?? 镜:(;`o?)o你才是老混蛋tat(跑走) 应该快要入v惹,这几天压一压字数,隔日更一阵哦(鞠躬) 会给大家写点段子~!么么~ 第32章 临江仙(2) 妙姑笑而不语, 头发和肌肤则开始逐渐脱落下来。她的脖颈从中断裂,断头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却仍是属于妙姑的那张脸。只是无论是身上的红袄还是丰满的身材, 分明都是那位福喜仙姑了。 血淋淋的喉管里咯咯笑起来:“小仙长,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若非这一枚天阳符, 阿塞早就没命了。可叹我们这些妖煞神佛不惧,却对天乩宗主的东西半点奈何不得……” 明幼镜神色不变:“你吞噬了妙姑?” “呵……是那孩子活得太苦了, 甘愿把自己交给我……她说,只要不再那样痛苦, 哪怕是变成妖怪, 她也愿意呀。” 明幼镜只觉得不可理喻。把意识和肉身都交付妖邪,这种事岂不荒唐?行尸走肉于世间, 倒不如一死了之。 她就这样恨阿塞吗? 福喜仙姑笑得畅快:“小仙长, 恨, 是天底下最毒的毒药,也是唯一的长生之法。只要有恨, 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明幼镜不愿同她废话:“我腹中这婴灵是你弄出来的吧?你为什么要利用裴申做这种事?” 福喜仙姑似乎微弱地叹了口气。“啪”得一声, 身上的缚妖索断裂了。浓雾席卷缠绕,原本矮小的身材只在须臾间膨胀如山,身上直竖起坚硬毛发无数,巨大的狐尾重重落地, 震开大地裂缝万千。 福喜仙姑的本体! 锣鼓喧天, 漂浮的红灯笼围绕成环, 将明幼镜束缚在老槐树下的方寸间。 无数人面狐自浓雾中蹿出, 嘶嘶尖啸着就要向他扑来。 明幼镜连忙运气破煞, 将将躲下福喜仙姑落下的恶爪。正想再从袖中窜出镇灵符箓, 不想骨髓血脉中一股阴寒翻涌, 腹中婴灵异动作祟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时不察,狐精的巨尾便扫荡下来,明幼镜结印阻挡却不敌巨力,脊背“砰”得撞上了老槐树。阿塞穿过浓雾,将他扶起来:“你还好么……!” 明幼镜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眉心紧皱。卷起自己的袖子,薄薄肌肤下的血管浮现出青黑色,阿塞也惊叫起来:“你的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糟了,这福喜仙姑怕不是催动了他体内的阴灵。 明幼镜意识愈发混沌,脑中刺痛不断,眼前好像只剩下跳跃嬉笑的人面狐。 对了……之前宗苍说过,这些狐狸会把别人的脸剥下来给自己用…… 能别剥他的脸吗? 第35章 好多个指数换的呢…… “退后!” 一道黑金刀光从天而降,风刃将明幼镜逼退丈余。阿塞连忙扶住身下苍白脆弱的美人,明幼镜恍惚间抬起头来,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覆盖到了自己脸上。 ……是宗苍那只青黑色的鹰首面具。 听见了刀锋顿入肺腑的声音,旋刀一拔,血肠遍地。明幼镜在面具上揩了一把,湿漉粘稠,全是暗红的血。 浓雾纠缠的地方,只能看见宗苍的背影。那一刀从福喜仙姑的头顶直接劈到了尾巴,山一样的邪煞像是一块水豆腐,就这样四分五裂了。 断头的人面狐掉在明幼镜脚边,好似砍头的死鱼,不住地扑腾着。 宗苍伏妖的手段堪称残暴,只见狂焰自无极刀身的刻纹上燃起,在半空中腾跃炸开,瞬间点燃了纷飞的血雨。 福喜仙姑被烈焰所包裹,却依旧是带着笑意,那笑声被烟熏得沙哑,在半空中飘飘渺渺地回荡着,直到与灰烬一同散尽消逝。 “轰”! 震天撼地的巨响过后,整座明隐庵夷为平地,连带着明幼镜身后的老槐树都被卷入大火之中。 大雾被疾风哗然吹散,男人自半空缓缓落地,双袖被风鼓动,仿佛鹰翅翻飞。 明幼镜口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具太大又太重,他需要扶着边缘才不至于从鼻梁上滑落,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能听见自己乱糟糟的呼吸声。 狂燃的火光宛如冰冷而华贵的鎏金,从宗苍高挺的鼻峰、压低的眉宇,以及那双暗金色的深邃瞳孔深处滚烫地倾泻下来。 他凝望着福喜仙姑的残骸,如同遥望寰宇的、威严冷峻的猛兽。 宗苍摘面具了。 就这么……随意地摘了下来。 他居然长这个模样…… 好、好…… 明幼镜从眼眶的孔洞中偷偷抬眸,偏偏宗苍也正巧垂下目光,深邃锋利的暗金双眸带着轻描淡写的揶揄:“偷看老子?” “你……”明幼镜方寸大乱,若非有面具遮隐,一张雪白小脸都要红得滴血,“我没偷看。是你、你自己摘面具让人看的。” 宗苍嗤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无极刀。见周围烟尘四散,持着面具边缘,给他取了下来。五指熟稔地一扣,又把它戴回了自己的脸上:“谁说让人看?” 明幼镜很是失望,而宗苍却忽然低头,在他耳边沉声道:“……可只让你看了,镜镜。” 明幼镜的双腿陡然软得不成样子,面皮也烧得厉害,在心中胡乱地想:这是什么手段?三言两语,竟叫人站也站不稳了。莫非真如他所说,看了他的脸,便是被他下了咒…… 宗苍好笑道:“看来是我长得太过老丑,把你吓坏了。” 明幼镜瞪着他,半晌,哼了一声:“明明阿塞也看见了!” 阿塞这才悻悻把眼睛睁开,诚然他被那妖邪四分五裂的模样恶心得够呛,早就捂着眼睛不断干呕起来。宗苍的真面目是一点也没瞧见,懵道:“什么?” 明幼镜恨铁不成钢:“没什么!” 阿塞哦了一声,又大惊小怪起来:“哎,方才那些尼姑去了何处?” “这些尼姑的躯壳要靠福喜仙姑的邪力来维系,她既然伏诛,这些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自然也只能消散。” 也就是说,这偌大的明隐庵,此刻算是真正灰飞烟灭了。 阿塞半天才开口:“妙姑的尸体……也烧掉了?” 宗苍:“无极所过之处,万物尽焚。” 明幼镜:“……这未免也有些残忍。毕竟,妙姑也算是受害者,也很可怜啊。” “可怜甚么?天行有道,万物自有命数。靠着阴灵之法苟延十余年,又甘愿以肉身供养邪仙,致使邪煞滋生不断,为的却是一点虚无缥缈的恨意,要杀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之人……”宗苍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如此执念,只是叫人软弱的笑话罢了。” 阿塞默默地听着,却无法接受自己是无辜的。甚或方才的一瞬间,他也觉得,妙姑对他的恨,仿佛理所应当。 明幼镜却听出几分不对味:“妙姑若想杀他,大可早早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宗苍走到那棵快要烧尽的老槐树下,隔空一推,整棵焦枯的老树轰然倒地。 树干化作灰烬纷扬而去,只余一段焦黑的,足有二人高的嶙峋骸骨。 明幼镜凝望片刻,觉得很熟悉,再看宗苍手中无极,登时了然:这仿佛也是一段龙的脊骨! “泥狐村的地脉就是被这东西所扰动的。”宗苍平静道,“这是一条邪蛟化龙时断裂的一段脊柱。此龙困于地底,被自己的脊柱所镇,是拔骨自戕之举,经年累月,怨气不平,邪煞滋生。庵中狐精,乃至禹州魔修,都汲取它的灵肉滋长,同样的,也把炼化的阴灵供给于它。” 明幼镜想起他的不归之夜。难不成那些夜晚,他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阿塞瞠目道:“那……可得好好把这脊柱钉牢,莫要叫它跑出来了。” 宗苍却勾唇一笑,径直上前,握住那尖锐的脊骨末端。 “何必?” 他臂膀发力,手腕一旋,大地倏地震颤起来。皲裂的裂纹盘旋交错,那柄深入地下的脊骨也被缓缓拔出,尖端淋漓滴下一串浓黑的血。 只在拔出的刹那,龙骨顿时化为齑粉,随着满院的灰烬,飘飘荡荡地飞入半空。 “既然有人想借机引我破开此龙封印,倒不如遂了他的愿。” 他这一席话说的豪气干云,再一低头,却见明幼镜呆呆地站着,小脸上沾了些许飞灰烟尘。 少年摊开掌心,那股青黑色流转的阴煞之气已然扫荡一空。再看小腹平坦如昔,那磨人的婴灵也消失不见。 他有点落寞似的:“鬼胎……没有了哎。” “福喜仙姑都没有了,这由她邪力滋养的阴灵自然也没有了。” 宗苍说完,见他还是愣愣地捂着小腹,不解道,“你很可惜那东西么?” 明幼镜咬着唇珠不说话。 宗苍无奈:“镜镜,你不开口,我怎样明白?”他走近一步,想为他拂去脸上灰尘,却又觉得这举止太过亲昵,只能生硬地负手道,“你还在生气?” 明幼镜绞着袖口,迟迟抬眸,小声哼唧着嘀咕了句什么,没等宗苍听清,又被冷风吹透,结实地打了个喷嚏。 宗苍自是不能明白他那拐弯抹角的小心思,只能叹了口气,解开衣襟,将大氅一脱,抖开罩在了少年肩头。 穿在他身上将将及膝的大氅,落在明幼镜身上,却长及脚踝,眼看就要拖地了。洁白的下巴尖藏进宽大领口,手指也被袖角全然盖住,连薄粉指甲都露不出半截。 宗苍用力裹了裹纤细的小美人,揽着他的脖颈道:“这回还丢么?” 不等明幼镜回答,又阴阴威胁,“再敢丢地上,把你这一身都扒了。” ……阿塞心想,这神仙原来也会顽笑,真是稀奇。 却见明幼镜露在发丝外的一截白嫩耳垂悄悄覆粉,不知不觉,已烧红一片。 他就这么拥着身上大氅,低低地,乖巧地哦了一声。 ……嗯?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摘面具这一段改了许多次,关于他的长相我也写过很多版本,原本描写的很细致,但是最后还是选了这个留白更多的一版,让大家自己发挥自己的想象空间…… 总而言之能让小妖精镜镜这么面红耳赤的肯定是超级大帅哥就对啦,嘻嘻。 求收求评喵_(:3」∠)_ 第33章 临江仙(3) 宗苍的衣裳有一股极其沉郁的, 属于兽类的腥气,掺杂着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明幼镜坐在水池旁,抱着他的衣服, 脑子有些晕晕的。 这是他们留在别院的最后一晚, 明日便要启程渡江, 前去禹州城与甘武和危晴汇合。宗苍本想他体内阴灵咒既除,不如先一步回摩天宗去, 而明幼镜执拗得很,非要同他一起去禹州城。 如此, 只能先遂了他的意愿, 多带个挂件在身上。 “想什么呢?” 宗苍卸了衣物,从池边缓缓走来。 明幼镜仰头看了他一眼, 瞬间就不好意思了。平日里穿着宽袍大氅不甚明显, 此时脱下后, 叫雾气蒸湿的布料紧贴肌肉纹理,结实的腹肌与宽阔的背肌像是堆叠的山块, 透着叫人腿软的力量感。 总攻的身材名副其实啊…… 宗苍将面具摘下放好:“你已经洗好了?” 明幼镜点点头:“嗯嗯。” 他在宗苍到来之前就已经泡了蛮久的池子, 把身上的狐骚味儿洗得干干净净。 此刻乖乖把手举高,将洁白的两段藕臂凑到宗苍面前:“你闻,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绵绵的芳香与属于少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的确叫人心旷神怡。宗苍捉住他的手腕, 细细看了一回, 忽道:“日后回摩天宗, 给你把这个弄了去。” 第36章 他指的是明幼镜身上的炉鼎咒枷。 明幼镜茫然道:“你不要我做炉鼎了吗?” 宗苍额角一阵发麻:“镜镜, 你到底知不知道炉鼎是要干什么的?” 明幼镜当然知道, 但是嘴上仍说:“……帮你修炼?” 宗苍默了片刻, 无奈长叹一声, 随手敲了下他的额心。 “干什么打我呀!”明幼镜委屈道,“我不懂,你教我不就好了?” 宗苍咬牙切齿:“你连这个都不懂,从前还说那些胆大包天的话?还敢动用媚蛊?” 作出一副浪. 荡痴心模样,结果掰开一瞧,却是颗纯白又软嫩的山竹。 明幼镜的长发散开,垂满膝头,在他的指尖绕来绕去:“我只知道媚蛊能让你注意到我呀!”扯着他的袖子,很可怜地求道,“宗主,你多教教我好不好?怎么样才能做你的炉鼎啊?” 宗苍喉中一哽,扶着额角,阖目道:“……日后再说。” 为了避免明幼镜再说出甚么离奇之语,蛮横地打断了这个话头,“看见你身上还有印子,再去洗一回。” 明幼镜讶然:“哪里有?哪里呀?” 他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属于宗苍的那件大氅被风吹起两角,露出两段修长洁白的小腿。 宗苍心口陡然一颤:镜镜里面什么也没穿。 他眼睁睁看着大氅在明幼镜雪白的肩头半挂不挂地耷拉着,浑似春宵初起,叫人拿衣服一裹便送出来。只是少年眉眼间并无多余媚态,只有清白的一片天真澄澈。 ……那样清澈如镜的眼睛,倒映着他此刻复杂的脸色,显得他的任何念头都浑浊不堪了。 宗苍蹙眉,烦乱道:“跟你说有了,去洗!” 明幼镜虽有不服,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衣裳一解,踏进水雾之中,慢慢下入池内。 他就这样飘飘荡荡地哼起了一首歌,好像是泥狐村传唱的童谣,白词滥调的,全靠那一口清亮的嗓子,唱出几分鸟雀儿般的无邪。 宗苍沉浸在池畔雾气间,捏紧鼻梁,小腹慢慢涌上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明幼镜,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镜镜没有引诱,没有媚态勾人。 是媚蛊的作用么? 还是他就这样可耻地,在这没有任何挑逗意味的歌声下,邪念毕露了。 宗苍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离开池畔。 不,想必是欲望久而不泻,才会在此时邪念滋生。 既是如此,疏解掉便好了。 …… 福喜仙姑既除,龙骨钉业已拔出,泥狐村此行也该落幕了。 明隐庵就这样被捣毁,村中之人无不怨声载道,只说庵里这么多年给村民带来了多少福祉,那仙姑本身是狐狸还是神佛又有甚么要紧?倒是自己的香火钱白白捐出去,连个响儿也没听见,其中的苦又找谁去诉? 民怨难平,水壅必泄,不多时便有耳听六路者打探到了一条:那位多管闲事伏妖的仙长不日便要乘船渡江,此日正携了他的小徒儿在榴花渡口吃团茶。 于是拖家带口地前去讨说法,远远地却见一黑衣男人正襟危坐在茶摊前,鸦黑的华锦映着日光,波光粼粼仿佛黑浪织金。 那男人面覆黑铜,一把威武骇人的大刀占了半面茶桌,手持茶盏,沉默不语地望着熙攘人群后的大江。就这样一坐,却似一尊镇庙的尊神,说不出的英武森严。 既不是摸骨算命而脸上长个大痦子的瞎老道,也不是满口文绉绉的正派小白脸修士。其威严气度,就这么远远一瞧,便不自觉地短了气焰,连上前对峙的神气也没有了。 众人正犹豫着,却见那位许久不见的明老爷一瘸一拐地穿过人潮,颤巍巍走到了男人面前。 隔得甚远,听不清二人在议论什么,只听明老爷声音嘶哑:“呵……他,他就是我弟弟又如何?我家待他已是仁至义尽……!若非是我们家,他早就……” 男人轻抿团茶,背风道:“十九年来风雪,天阶鹰松落月。我说错没有?” 明老爷的脊背狠狠一震:“你、你怎会知……” 男人从怀中掏出了甚么物什,掷到他怀中:“你自己瞧。” 大江上商船泊入,不知是谁家小童失足落水,正好栽进满载鲜鱼的罗网中。但见一少年利索凫水潜下,好似一尾灵活的玉白锦鲤,不多时便将小童高高抱起,露出一张清新动人的面庞。 两岸喝彩不断,将众人的目光引去好些,一时竟无人注目明老爷此处风波。 宗苍撑肘,望着商船处鼎沸喧嚣,向明钦道:“令尊令堂是在我摩天宗的天阶下捡到的镜镜,彼日他身上有两件物什,一为丝绸软剑,一为金箔纸笺。笺上写的,正是那十二字。” 顿了顿,续道,“那剑已经烧断,状如废铁,不知被你家人丢去了何处。纸笺刺金,便被令尊令堂拿着到城中典当,好巧不巧,碰见了何家中人。” 言及此处,宗苍低笑道:“何家人花重金买下那枚金笺,只叫尔等好生养着镜镜,待到七八年后,他自会来取人。明老爷,我说的可对?” 岂止是对……根本活似亲临其境,简直分毫不差。 连带着那柄早不知被他父母丢到哪处山洼的残废软剑,此刻也被丢到他面前。剑身似乎被人想办法修缮过,可惜已是无力回天,只余呆板残缺的一段废铁。 明钦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握着那段残剑,该认的都认了。 宗苍淡淡道:“你与明隐庵的死尸姑子媾和,阴气入体,已无几日活头了。去找你妻子寻个安稳地方,僻处好坟茔,把自己安葬了罢。” 明钦双膝一软,面如死灰地下跪:“宗主……救命!” 茶盏已经空了,宗苍起身持刀,将那柄残剑收起,只留给他一个高大而森冷的背影。 ……江岸之处,阿塞手中提着一只鱼篓,正蹲在水边紧张兮兮地等着。江面上春波横叠,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地想:大江的鳜鱼,都是深深埋在底下的,徒手想要抓来,想必难办得很! 正要起身来看一看,却见江面上粼粼一动,硕大的一尾肥鳜便被人抛将出来。阿塞连忙探篓去接,正好接到,可惜鱼肥力大,小半个身子压上去,方能勉强合篓。 那捕鱼少年一甩脑袋,简直像只灵活的水漂,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游上岸头来。 他双足赤裸,身上也湿淋淋,海藻长发顺在肩头,水珠便顺着微翘的鼻尖一颗颗流下来。 阿塞还没习惯他这个样子:“小夫人,你胆子真大!” “还叫什么小夫人?”明幼镜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叫哥哥!” 他二人自出泥狐村以来,仗着宗苍的财势,在榴花渡口好生撒野了几日。此刻明幼镜顺着怀中白貂的尾巴毛,和鱼篓里的鳜鱼大眼瞪小眼,颐指气使地命令阿塞去找人把鱼给他烧盘菜。 还没得意半晌,便听一道低沉喑哑声音从背后传来。 “整日撒泼,一点正形没有!” 明幼镜一下子跳起来:“宗主!” 他两条腿还赤.裸裸地荡在外面,此刻扑到他怀中,水珠和泥巴蹭在宗苍的衣角上,把上好的布料搞得一团脏污。少年眼睛亮亮的,粉白的脚丫踩着他的靴子,满脸都是笑意。 宗苍推开他:“把衣服换了去。”说完,便提溜着他的领口,把他塞进船中。 一阵撒泼打滚的埋怨迭起,又把宗苍弄得满身是水,这才将将罢休。 阿塞见宗苍走出来,问道:“宗主,你们明日就走?” 宗苍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就走。”眼睛却还是钉在船上,看见明幼镜撩开帘子,露出莹白的巴掌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来,“真是个祸害。” 阿塞抱着鱼篓,心里慢慢腾起个念头:他二人终究是要到山上,做那一对神仙眷侣去的。只是此后种种情状,想必都与自己无关了。 “你日后当如何?” 阿塞猛然回神:“打算就在禹州城内过活……手脚勤快些,怎样也饿不死。” 宗苍点点头:“妙姑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阿塞没想到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居然能看透自己所想,一时不由得十分惊诧。 而宗苍也没有说更多,远远望着船头换了新衣的少年,轻声道:“来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老男人的心玩弄在股掌之间…… 苍:镜镜什么都不懂 镜:是你被耍啦! 求收求评喵╰(*?︶`*)╯ 第34章 临江仙(4)【三合一】 ……明幼镜换了一身干净装束下船来。阿塞一瞧, 心旌好像被什么人拽住,狠狠摇晃,余波阵阵。 他与在别院时全然不同了, 缎子似的长发用白玉发冠一束, 纤细柔软的腰肢经犀带收拢, 好似一段柔嫩春柳。一身梨花白轻薄春衫,两段蟹壳青的绸带裹紧臂缚, 下裳描金带绣的更是精致十足,经江风吹拂, 简直是潇洒快意, 俊秀无方。 第37章 就这么在船头一站,好似灵灵白鹭, 分明是位轻巧漂亮的美少年。 宗苍招呼他过来, 为他正了正发冠。明幼镜得意道:“好看吧!” “好看啊。霓为裳兮风为马, 一个小小的云中君。” 可惜明幼镜不通诗书,搞不懂这其中典故, 眉眼间不禁存了几分疑窦:你不会是在诓我吧? 宗苍拍拍他的脊背:“晚上有船宴, 你留着点肚子,别让那些街边儿的糖画糖人撑着,要不然可就无福消受了。” 明幼镜哦了一声,心里却想, 这老东西管的可真宽! 转头向阿塞:“你也一起?” 阿塞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见宗苍点头, 便手足无措地跟过去了。 日暮晚夕, 大江东流, 残阳落尽之处, 江波如血, 浪涛翻朱。层层叠叠的红浪像是谁家新妇随风欲展的嫁衣,一下子跌进赤红的火烧云里了。 千帆竞起,江上百舸纷纷挂起橘红的船灯,船娘肩头掌心都落了小巧的玉盘,旋舞一般排到案头。这千帆船宴是江边待客的风俗,时鲜味美琳琅满目,三鲜莲花酥、五香兔肉、野山菌胡辣汤、糖醋熘鱼……甚或美酒中红豆一点,持杯在灯下晃一晃,那夕阳般的红豆也沉沉而浪漫地落下去。 夜幕将尽,大江的颜色愈发深红。明幼镜看得出神,含混问:“宗主,这江叫什么?” “心血。” “心血?这名字真不寻常。” 一旁布菜的船娘嬉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江名还有个典故来着。” 明幼镜即刻起了兴趣:“什么?” “传闻许多年前,江中有一条来自幽山的巨龙。其蛰伏于江底,掀起惊涛骇浪,阻滞来往船只。每逢汛期之时,便肆意行云布雨,致使大江两岸洪涝不断,民不聊生。” 明幼镜问:“后来呢?” “后来……一位貌美的船娘深感于民生之苦,便主动向禹州城主请缨,愿向那万仞苍穹之上的仙人请愿,借来一柄斩龙利刃,平息涛涛江波。” 明幼镜心想,虽说有些自不量力,可这份勇气,倒是叫人钦佩得很:“仙人哪是这样好请的,这姑娘一定大费了一番周折。” 船娘轻叹一声:“是啊!她足足求了七七四十九载,直到少女变作老妪,鲜花萎尽黄泥。终于,女孩儿的寿元已不足以支撑她点上最后一柱求仙的香,便那样含恨而终了。” 听到此处,明幼镜愤然道:“那仙人实在可恶得很。” 船娘掩唇而笑:“……而就在她咽气当晚,从远山的云波中,飘飘然走下一位英俊无匹的神君。神力化作无数金刃,顷刻之间便将恶龙斩作十余段,而那一刻鲜红的龙心则坠入江中,将江水染作胭脂血色。而那位死去的船娘,魂灵也被神君收去,二人回到云峰之上,做了天长地久的眷侣。” 说着,便将一盏新菜端上。玉盘中一颗红玛瑙般精雕细琢的龙心,正静静地落在水晶透亮的盘龙中。 “这是咱们禹州的名菜,龙藏心,也是由这典故来的。” 船娘这边一走,明幼镜便迫不及待向宗苍道:“那故事真的假的?那神君也斩过恶龙,想必厉害得很,你认不认识?” 宗苍不语,嘴边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明幼镜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不会就是你吧?” 宗苍笑出了声:“许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一直传到了现在。” 明幼镜扯着他的袖口问起来:“那船娘是谁?你真把她带回万仞峰了?” “没有。本就没有什么船娘之说,不过是后人杜撰的。无极藏于江中的那些日子,对我来说只是朝夕,可对于下界之人而言,或许真的是几十年之久,足以叫白骨没于黄土罢。” 宗苍摸了摸他的头发:“不说这个了,接着吃你的饭吧。” 明幼镜哦了一声,手持象牙箸,小口小口扒起饭来。 他偷饮了一点酒,酣热自发,解衣欲睡。靴子也脱了,两条雪白修长的腿泡在江水中,咯咯笑着踢起无辜的游鱼,不多时,又一个跳起身来,睁着一双水透的眼,摇摇晃晃地念叨:“我的脚呢?我的脚呢?” 宗苍也有些醉了,见他这副可笑模样,将靴子往他怀中一丢:“你的脚掉在这儿了!” 明幼镜却不肯穿,跪在船板上,巧笑晏晏地仰起头来,张开手臂,做出要抱的姿势。 宗苍喟叹一声,把他拥入怀中。 他裤子卷到膝盖以上,玉似的小腿微微分开,薄粉的足尖踩在宗苍的衣摆上。宗苍原本没注意,正欲起身时才发觉衣裳被踩住了,便捉着他的膝盖,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这一碰,掌心被光滑精致的膝盖抵着,竟然不忍释手。 再低头,薄薄春衫盖着少年若隐若现的两段美腿,曲线柔软,纤秾合度,收拢的大腿根略略鼓起一点可爱的腿肉,膝窝凹陷处红得厉害,像是在雪白的藕段上扫过两点漂亮的红晕。 宗苍一时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中,镜镜是很瘦的。 可是这样看来……好像也颇长了些肉。 他忍不住起了个荒唐的念头:不知摸起来手感如何? 这可怕的念头方才冒了个尖儿,少年那漂亮并拢的双腿好似有所感应一般,跨上他的膝头,送到他的手边儿。 灯光浮动,透过薄薄布料,浅浅渗透出来。 这一下掀动得桌上酒盏倾倒,洒落的清酒顺着桌沿滴落,悉数飞溅在衣角袖口处。 宗苍心头猛跳,假作嫌恶状:“你看看你,把酒洒得到处都是,脏死了……小醉鬼。” 明幼镜醉眼惺忪,捧过他的手腕一瞧,指节上果真沾了不少酒渍。 他似乎想了想,忽然低下头来,慢慢用唇瓣吻上宗苍的手指。(只是酒洒到手上然后亲了亲,别的没有) 少年的唇瓣柔软温热,湿得像蓄满了水的果肉,仿佛指尖稍微用点力气,便要把这果肉蹂躏得汁水肆意了。 唇珠滚烫,在他的指腹轻点缠绕,细细地轻抿着他发硬的关节。那里有一点凹陷的地方,是从前戴戒指留下的痕迹,而如今那只戒指,正戴在明幼镜自己的手上。 戴着漆黑钢戒的手指探入宗苍的指缝中,孩子气地轻轻握着他的指骨,纤细雪白得叫人移不开眼。 粉色的唇珠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明幼镜低着眼帘,卷翘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他的手背上柔柔扫过,不多时,忽然抬眸,用那双含情而上翘的桃花眼望向他。 这一眼实在是太漂亮,宗苍的呼吸登时就乱了。 他几乎是暴躁地把怀中少年推开:“干什么?” 明幼镜还醉着,两靥绯红地便要往他怀里钻。 他勾起唇角,搂着宗苍的腰,像小动物一样在他的肩窝里蹭了一蹭,很无辜道:“你不是嫌那酒脏吗?我给你舔掉呀!” 宗苍冷道:“用不着,下去。” 明幼镜却得寸进尺地支起身子,甜美的气息就拂在他的鼻尖:“……白日里,你是不是和我哥说话来着?” 宗苍心不在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帕子,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的酒渍拭去。 “说两句闲话而已,怎么?难道怕他把你小时尿床的事捅出来?” 他几乎要受不了那两只粉白漂亮的裸足,强行要给明幼镜把靴子穿上。少年不满地哼唧着:“你找我哥就说这种事呀?” 宗苍似乎叹息一声,见明幼镜的手又不自觉地往自己面具上拨,这才握住他的手腕,加重几分语气道:“别乱碰。” “有什么不能碰的,我都看过了。”明幼镜是酒壮怂人胆,什么话都敢往外倒,“说起来,宗主,你长得当真是……英俊得很。” 他贴近过来,淡淡的酒气和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交融在一起,“英俊无匹的神君……嗯,还算名副其实啦!”见宗苍不为所动似的,又补上一句:“……不过你在我哥面前的样子,也真是凶得要命。” 宗苍轻笑:“明钦那样的东西,也配被你叫你一声哥。” 明幼镜的眼尾又漂亮地翘了起来:“那不然呢?” 他坏脾气地凑到宗苍耳畔,小声道:“——苍哥!” 船上一声金鼓,四面的琵琶琴瑟都华丽地奏鸣起来。船头的灯火明明灭灭,明幼镜半躺在他的膝头,发冠散落半截,柔软的发丝绕着宗苍的指尖,卷翘的睫羽潮湿颤抖。 柔软的大腿肉就抵在他的掌心处。 ……阿塞撑得系不上裤带,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头,隔得挺远,看见那魁梧英武的男人略略弯下腰去,宽阔脊背紧绷着,竟是一副要进食的姿态。 像是某种饥饿的野兽,俯下身去准备进食,将猎物吞入腹中。 阿塞心里咯噔一声,有些不忍再看。明幼镜小小一个娇气的美少年,就要被他一口吞入腹中,怕也是不够塞牙缝的…… 然而宗苍好像还是被什么东西唤回了理智,他倏地停了下来,那深深的一吻没有落在怀中醉酒少年的唇瓣,而是焦躁的,重重的落在了他的额心。 第38章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脱下外袍,盖在了熟睡的美人儿身上。 阿塞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宗苍看见了他,敛目道:“去把他抱回船舱里吧。” 阿塞懵懵的,而宗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江船拔锚,颠簸破浪。夜幕下的心血江宛如一条华美的黑绸,系着满船的心潮汹涌,一口气荡进远洋的洪波里去了。 …… 上次到禹州城是坐何寻逸的马车,匆匆来去,什么也没能看清。这次却不同了,有宗苍在身边,便似攀上了一尊皇帝,明幼镜得以狐假虎威,什么也不必放在眼里。 “苍哥,我方才看到那边卖金雀儿的,那雀儿将双翅一张,便成了美人的水袖,化作一个小小的仕女,简直好看极了!” 宗苍随口道:“你喜欢就买。” “还有方才一个匠人用陶瓷雕的蝉儿,手指轻轻一拨,蝉儿就抖着翅膀叫起来,你说,是怎么做的?” “想知道就买来研究研究。” “哎,那儿有卖毛毡狐狸的,苍哥你看,多可爱呀!晚上抱着睡觉定是舒服极了!” “……像你,买吧。” 诸如此般,蝉虫花鸟,文玩字画,不知扫荡了多少。宗苍待他可说是有求必应,只是下船之后的态度总觉得有些古怪,倒说不上冷淡,就是没那么亲昵,甚至存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明幼镜心想是自己娇纵太过的缘故,便收敛了得意忘形的习气,稍显乖巧了些。端茶奉水,服饰更衣,无不殷勤妥帖,而宗苍也依旧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似的。 这可叫他犯了难,想趁着夜里一起吃饭的工夫探听一点端倪,却不想宗苍道:“晚上我要去见个人,你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必等我。” 明幼镜对他的出尔反尔大为不满,可是吃人嘴软不便发作,只能在面上乖乖道:“好的,苍哥。” ……这边酒楼设宴,接待宗苍的主人名为房闲。 作为房室吟的儿子,房闲简直是其父的缩小版。豆粒眼睛,白胖身材,戴一顶红色瓜皮帽,坐在一众狐朋狗友之间,悠哉悠哉地张嘴等着美人儿喂葡萄。 宗苍进到包间的时候,房闲脸上的逍遥气息霎时收敛不少,老实地挺直了脊背:“苍叔。” 宗苍道:“不必拘谨。” 房闲实打实的是这位天乩宗主看着长大的,比起父亲,他更害怕宗苍。房室吟逼着他和宗苍拉近关系,但帖子下过去的时候,房闲自己也没想过宗苍居然真的会赴约。 只是佛虽然请到,如何侍候也是一桩难事。房闲挠破了头皮不知从何处入手,恰好见宗苍盯着酒楼外的闹市,想起来了:“您老人家久不下界,此次实在是稀奇。我那日还说呢,看见苍叔和一个漂亮的美少年一同过市,心想您也有这等好兴致了……” 众人都起了兴致,只是无人敢在明面上打听。而宗苍只道:“是我新收的弟子,什么也不懂,带着见见世面。” “弟子……弟子敢情好。” 房闲口中应着,心里却不大相信。诚然他那日看得清楚,那少年娇纵得很,看上什么好东西便向宗苍讨要,撒娇讨好,技巧娴熟,分明是看准了苍叔就吃这一口。 他也爱养美人儿,美人向自己索要什么财帛,若是愿说两句好听的,他也乐意慷慨解囊。只是这等事情却不能将心比心到宗苍身上——算无遗策的天乩宗主怎么会落入此等陷阱?想来定是其故意为之。 一个□□半露的美人斟上清酒,宗苍面具下的暗金眸子平静如常:“话说回来,闲儿,你还不打算回誓月宗吗?” “这个……下界自在嘛。”顿了顿,还是垂头招了,“好吧,苍叔,我也不瞒您了。其实,我是看上了下界的一个姑娘。” “哦?说来听听。” 房闲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兴趣,不由得受宠若惊,兴奋道:“那姑娘有一头黑亮的辫子,小脸雪白雪白的,不敷甚么香粉就香的要命。又漂亮,又活泼,小鹿一样,被她用眼睛飞上一次,我全身就酥了个通透……” 几个朋友起哄道:“你从前见过的姑娘不都是这样?” “不,这可不一样!”房闲迷恋地畅想起来,“自打看上她以后,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想盯着她瞧。她一笑,我也跟着笑,她哭了,我就忍不住哄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 宗苍持着酒杯的手猛然一顿。 房闲继续感叹着:“如今为了讨她欢心,这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想买来送给她。若能把她抱在怀里,听她柔柔地叫一句房哥哥,就是死了也情愿!” 宗苍慢慢地将酒杯放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一酒友放肆嘲笑道:“说的这么纯情,实话讲,不还是瞧上了人家的身子!待你哄到手睡过以后,指不定把人家忘到哪处天边儿去了。” “哼,那又怎么?你喜欢一姑娘,不想和她睡觉么?装什么没卵蛋的玩意儿!” 房闲酒意上头,把宗苍都忘记了。在酒桌边手舞足蹈一番,还要宗苍来出主意:“苍叔你说,人小女孩儿是不是该这么追?” 宗苍不发一语,将杯中残酒饮尽,兀自告辞去了。 心里这层窗户纸摇摇欲坠地挂着,一顿饭的工夫便叫小辈们捅破了。宗苍的思绪纷乱难辨,只能安慰自己,现如今对镜镜的这些念头,未必就是所谓情愫。大约是少有与这样年少的小弟子相处,宠爱与怜惜的分寸有些过度了。 而回到结缘客栈之时,那层漏洞百出的窗户纸也叫人一扯而下,揉成一团烧了个干净。 明幼镜和不知哪儿来的几个青年在包厢里玩乐,投壶不中便要脱一件衣裳。 他是修士,自有办法百发百中,因而诓得那几个男生赤膊白脸,腰上只挂着件单裤。 而他则依旧穿着齐整,就这样坐在中间,咯咯笑着催促:“再来,再来!” 几回下来,旁人也起了疑窦。死死盯着明幼镜不让他耍花招,那一枚投矢歪斜未中,几人便起哄起来:“小东西,到你脱了!” 明幼镜敢作敢当:“脱便脱。” 说着,便将犀带一解,雪白底裤扔到一旁,露出两条光洁白皙美腿。 ……宗苍推开包厢门时,看见的便是他只着一身青衫,漂亮双腿亘在一众青年之间,翘着足尖被人把玩脚踝的景色。 他浑身血气逆流,想也没想,便将人一把扛到肩头,沉着脸抱回了客房。 明幼镜被他重重摔在榻上,眼里瞬间蓄起了泪:“干什么!” 宗苍口气冷得吓人:“不是叫你等我?” “我在等呀!” 宗苍几乎是咬着牙根道:“没他妈叫你光着腿和别的男的在一起等!” 话音方落,揉得不成样子的长裤便被兜头扔了下来。 “给我穿好!” 明幼镜委屈极了:“裤子破了!” 宗苍定睛一看,因他气极之下,底裤确实被扯出了一条裂痕。 他稍稍冷静了一些,将榻上绒毯扯过来,盖住那两条不安分的腿。 明幼镜本来湿着眼眶瞪他,被他压低眉峰斜睨一瞬,即刻吓得不敢说话了。 好、好恐怖…… 宗苍今天是怎么了? 这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掰断一样…… 明幼镜发抖道:“我、我知道错了……苍哥……” 换在平常,他可以搂着宗苍的胳膊撒娇求情,但是现在,他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是压低了声音的。 宗苍一直盯着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明幼镜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宗苍啧了一声,粗糙指腹大力揉了揉少年泛红的眼眶:“以后不许和别的男的玩这种游戏。” 明幼镜眨眨眼,有些惊魂未定,肩头却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宗苍语气缓和几分:“刚才摔了你,疼么?” 明幼镜摇摇头。 宗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苍哥今晚抱你睡觉,好么?” 少年眼底亮了起来,不确定道:“可以吗?” 宗苍道:“嗯。” 明幼镜小心翼翼的,直到确定宗苍的眼神没那么吓人了,才稍稍舒了口气。本来已经从绒毯底下抽出了半只脚,犹豫了一下,又把毯子在腰上裹好,乖乖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些潮,头发也是湿的。本来还想等干了再上床,而宗苍弯臂一搂,便把他牢牢拥在怀中。 “我身上还有水……” “一点水而已,怕什么。” 明幼镜暗忖,之前不是还觉得手上沾了点酒就脏么?怎么现在却又满不在乎了。 宗苍在黑暗中看他灵动的双眸,当真如小鹿一般,可爱得很。离近之后更觉那脸颊鼻尖粉嫩白皙,叫人总想要咬上去细细品尝一番。 明幼镜枕着他的手臂,小声问:“别的宗主和徒弟也会一起睡觉么?” 宗苍喉咙发梗:“……会。” 第39章 “哦。”明幼镜放心地闭上眼,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就好。” 欺骗当然是无耻之事,可是此刻能这样牢牢抱紧他,无耻也不算什么。 宗苍的身上腾起异样的热,夜色深处,暗金的瞳孔像是烧融的金。 柔软的双腿,洁白的皮肤。一个纯洁无瑕的人瓷娃娃。 在那座包厢里,有没有叫旁人看去过? 有没有让别人摸过这里? 宗苍有一种冲动,他想扼着少年细嫩的脖颈,让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让他对自己说实话。 和别人亲过没有? 像这样和别人一起睡觉,有过么? 明幼镜会乖巧地蹭着他的掌心,用他好听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回答:没有,苍哥。 他那么单纯、天真、可爱,什么也不懂的……温顺的小美人。 隐隐有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仿佛是他牵着一条勒进骨血的线,他越是抓紧就越是疼痛,可是松开这条线的话,明幼镜就要飞走了。 这像什么呢? 明幼镜的眼尾像两颗小钩子。宗苍想起来了,自己像被钓起来的鱼。 ……他妈的。 这小东西是真给他下蛊了。 只是不知,剔骨之伤和鱼线之痛,哪个更难以忍受些? 他只知道等自己缓过神儿来,已经搂着明幼镜的腰,将他深深嵌入怀中。 ……明幼镜本是睡得很沉,因为宗苍的怀抱太温暖了,而且男人体型比他健硕太多,这样一抱,全身上下无不舒适妥帖,就这样沉沉进入梦乡。(只是抱着睡觉,什么也没干) 然而深更半夜之时,却又不时察觉到异样的不适感。仿佛有谁细细地凝望着他,幽邃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看透似的。 明幼镜不敢妄动,只觉得有带着热意的手指探入他的长发,顺着两鬓,慢条斯理地抚摸。 仿佛是在黑夜里凝望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观赏,摆弄,轻抚。 明幼镜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之间,念头也是时断时续的:宗苍怎么不睡?我要不要睁开眼?他很喜欢这么抱着别人揉来捏去的么?……我等一下一定要忽然睁开眼,吓他一大跳。 偏在这一刹那,有甚么滚烫的东西吻上了他的唇瓣。 ……极重的一吻,迅速地在他的唇上落下,而又匆匆离开。(只是亲了一口,什么也没干。) 明幼镜瞬间清醒个通透,却还是不敢睁开眼,只是脊背全然绷紧,一身血液都要凝结了。 宗苍的吐息也带着烫意。沙哑而低沉的呼吸浑浊至极,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稍显平静了些许,沉寂在浓郁的黑夜里。 明幼镜的脊椎骨都是麻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若说方才还有一些好奇念头,现在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了。 片刻,身下床榻一动,宗苍仿佛坐起身来。大氅掀过披上,又拉开房门,一人走出房间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明幼镜才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摸了一下唇瓣。 是做梦么? …… 宗苍一夜未归。 次日明幼镜醒来没看见他,自己下楼吃了早饭,还好心地给宗苍买了一份。 他总觉得昨晚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梦——或者不是梦,那情景太骇人,他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儿来。 不管怎么说,都得见了他才知道是真是假。 思忖间,便见客栈外一袭黑衣掀动,明幼镜连忙站起身来:“苍哥。” 宗苍手持无极,看了他一眼:“嗯。” 那声音简直比从前二人初识之时还要冷漠。明幼镜并未气馁,端着自己买的小笼包和南瓜粥走过去:“苍哥,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 明幼镜不太相信,而宗苍看都没看他端着的早点,径直往客栈二楼走去。 “苍哥……” 宗苍没有理会他,走进的却是另一间客房。明幼镜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哒哒哒跑上楼梯,隔着门小心问他:“我今晚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门后沉默着,许久才道:“去你自己房间睡。” ……这人怎么这样? 明幼镜有些恼火,但还是没有发作,等了一会儿,不甘心地转身离去了。 本想着明日继续努力,岂知第二天早起之时,宗苍屋内竟已人去楼空,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楼下的店小二磕着瓜子道:“小公子,宗老爷说让你在客栈里等,过几日他派人来陪你玩儿。” 明幼镜气炸了,哪儿有这么不声不响把人抛下的? 他即刻从客栈跑出去寻人,然而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往来幢幢,唯独不见那抹黑色身影。 宗苍真的把他一人丢在这里了。 明幼镜别无他法,只能等待那个派来的人过来。 等了大约五六日,人来了。 “真他妈的……” 面前青年横着一对冷眉,鼻梁上多了一道深深疤痕,一身束甲好似给野狗拴上的枷锁。 明幼镜脱口而出:“甘武?” 甘武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以为是谁?” 他将佩剑“啪”得拍在酒桌上,阴着一张俊脸,用牙齿解开胳膊上的纱布,皱着眉心上药。 他满身都是伤。剑鞘上也是血迹斑斑的,剑穗儿都染红了。 明幼镜在他对面坐下:“宗主让你过来陪我?” 甘武锋利的眼尾深深一挑:“陪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有任务在身,没空管你。” 明幼镜问:“宗主没跟你说别的?” “还有什么可说的?” 甘武本是不耐烦的,一抬眸,对上明幼镜略显黯淡的眼。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攥拳道:“……哼,那老不死的除了惦记着他的大业,其他全然不在乎,还能说什么?” 明幼镜听他口气犯冲,猜测他也是与宗苍起了甚么矛盾。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家仆装束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客栈,几张嘴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的情状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原是甘武本与危晴同行,危晴道行深而资历老,诸事比他想的周到,但也相对拘谨传统。甘武正是冒进的年纪,虽然尊重她,可也不甘放下自己的主张,一来二去,合作得就不怎么愉快。 这本也没什么,直到半月前与禹州魔修正面相对,甘武没有听从危晴的指挥,孤军深入灭了拉图尔等三位护法,虽然取胜,可也无意间破开一处要命的封印,导致众人身陷险境。 这一桩就是那位修士在夜间冒死向宗苍传达的消息了。幸而危晴临危不惧,重新加固了封印,方不至于牺牲扩大,稳固了禹州形势。 平心而论,连诛三大护法之举的确是前所未有之功劳,众人提起之时也是称赞甘武年少有为,并不过多苛责——毕竟那封印是个千载难逢的阴毒陷阱,谁人能预想得到?就连危晴,也在宗苍面前认可了甘武的作为。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来再不济也是功过相抵,宗主必不会过多责难。 岂料宗苍听完,只是将拭刀的锦帕一丢。 “莽进冒失,举止失度。自己去领三十仙鞭,往后也别跟着危门主了,到结缘客栈,照顾你师弟去吧。” 甘家长公子就这样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带着满身的伤,来的路上把自己的好师尊骂了千千万万遍。 家仆如何规劝也不管用,甘武抹着鼻梁上的长疤,只有一句话:“我不带小孩儿,谁爱带谁带。”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几位家仆苦着脸道:“公子,夫人说了,让您乖乖听宗主的话。要不然……要不然,就断了您的银钱。” 甘武闻言,斜飞的眼尾带上一丝寒星,忽然捂住胸口,拧紧了眉峰,嘶嘶地倒抽凉气。 “哎,公子!公子……” 几人七手八脚不知所措,明幼镜忽然起身,碰了一下甘武的额心:“这是伤及灵脉了,情况不太妙,你们快把他抬到楼上客房去。” 他好歹是个修士,那些家仆都是肉体凡胎,也看不出什么,只能慌张地照做了。 甘武被放到榻上,明幼镜掩起门扉,将几人送到门外。 “我家公子不会有事吧?” “怎么会?我会照顾好他的。” 少年长了一张水蜜桃似的脸蛋,说这话总不太叫人信服。可他也没多废话,莞尔一笑,将客房的门扉掩闭起来。 甘武本还在榻上面如死灰地抚胸抽搐,见人一走,立马好端端地正身坐起。只是目光中还是藏着几分警惕:“你干嘛帮我?” 明幼镜在榻边坐下:“你是我师兄呀。” 甘武的一双狼眼眯了起来,那眼神分明在说:别装模作样了。 “说真的,你母亲这样关心你,你就这么百般不愿地忤逆她?” 甘武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低哼:“她关心我?她巴不得我跟在宗苍身边,死得更快一些。”说着,眼神在明幼镜身上斜斜睨过,“……你知道她才多大年纪么?” 第40章 明幼镜隐约察觉到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青年冷笑,露出尖锐的两颗犬齿:“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和我一样大。我娘死后,我爹娶了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人。她命也实在是好,才嫁过来几年,我爹就落入拉图尔的诛魂阵,神形俱灭了。如今甘家上下都要听她这个主母的,我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年轻,心机,娇滴滴的继母。攀上有财有势的老男人,熬死了对方,自己飞黄腾达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眼前这个小师弟,比他的继母还要漂亮,也比她更加年轻。他穿着水葱色的春衫,垂落的长发软软地搭在细腰上,还有一双招魂眼。 甘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比从前更漂亮了,刚一进来,满屋子都是他身上的香气,抬抬手就要让人醉过去。 讨人厌得很。 明幼镜听他说完,长睫微垂,“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那么年轻就要操持家业。” 甘武攥紧拳头:“你他妈懂什么。” 这一愠火上泛,伤口复又牵扯撕裂,疼痛更甚。他低哼一声,袖中的灵药却骨碌碌掉在明幼镜脚边。 少年捡起来,打开闻了闻:“……这药不太好,你用我的药吧。” 甘武起疑:“你……?” “下山之前,瓦伯伯塞给我的。说是叫什么月峰灵药,可以驱邪祛咒,滋养灵脉。” 说着便从行囊中取出药来,“你自己脱掉外衣,还是我给你脱?” “用不着……嘶……” 大约是恶意诅咒自己犯了言灵,旧伤居然真的复发了。甘武只得面色不善地将束甲解开,脱落的一半铜甲束胸沾着黏腻暗红的血液,十余道深褐鞭痕烙在小麦色的胸口处,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见明幼镜一副骇到的模样,甘武竟觉得好受了些:“这就被吓着了?” “仙鞭……打得这么深。” “淬雷仙鞭,龙筋做的,你以为呢。都说宁挨九转天劫,不背一道雷鞭……当然了,对我也不算什么。”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唇瓣都已干裂而失去血色。明幼镜将药膏揩一点在指尖,挽起袖口,轻轻点在甘武的伤口上。 房间内的烛火摇曳,甘武屏住呼吸,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那白嫩而浮粉的手指。 “我说,你干嘛不跟着老不死的,偏偏自己留在这儿?”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谁知道这话刚一出口,明幼镜涂药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不是我想留在这儿的。” 他低垂羽睫,漂亮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甘武唇瓣干涩,有些后悔提了这一桩,嘴上却不受控地犯贱:“哦,这么说,是他把你丢下了?他不要你了?” 明幼镜没说话,长发从耳侧滑落一缕,遮挡着半截眉眼。 两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就这么顺着洁白脸颊滚落,滴在了甘武的胸前。 “嗯。他可能讨厌我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入v惹 也是很重要的一章,老苍终于认识到自己是老房子着火了www不过作为成熟理智的年上还是要隐忍再隐忍克制再克制…… 总之可以期待一下忍不下去的那天! 第35章 临江仙(5) 这一颗眼泪掉得让甘武胸口有些发堵, 然而他完全是个十足的恶劣性子,见状偏要火上浇油:“这不是很正常么?宗苍本就是这种人,觉得你新鲜, 就对你百般纵容宠爱, 什么时候腻了, 便转手丢掉……早就跟你说过,谢真是什么样, 你日后便是什么样。” 明幼镜执拗道:“才不一样。” 想了想,又说:“宗主不会和谢真一起喝酒, 一起洗澡, 也不会抱着他睡觉。” 岂知这话一出,甘武嘴角那丝佻达玩味的笑瞬间冻住了。 “……你做梦呢?” “老不死的跟他妈谁能做这种事?” 明幼镜垂眸不语, 像是默认了对方某种猜测。 冰凉的药膏在胸口缓缓化开, 甘武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这个你从哪儿来的?偷的?” 他指的是明幼镜指上那枚钢戒。少年指尖微红, 指缝里满是白色药膏滴落,沾在那枚漆黑戒指上, 形成极其惹眼的颜色对比。 明幼镜好看的眉心微蹙:“……是宗主给我的。” “给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甘武怒极反笑, “这是他们家族的信物!和老不死的那只面具一样,叫他摘了比脱他裤子还难。他怎么可能给你?” 明幼镜:“……” 这么说的话,宗苍也算在他面前脱了裤子? ……还脱了两回。 甘武不言不语,心绪却十分复杂。他回忆起家中继母的行径:那棵父亲爱了一辈子的红珊瑚, 只因他小时候碰了一碰便挨了十个板子的千金宝物, 那位娇气的美人儿只是随口说了句好看, 次日珊瑚便被敲碎, 成了她发髻上的一枚斜长巧簪。 甘武松开他, 冷冰冰道:“倒是我小瞧了你。”说着, 将外袍一披, 也不顾伤口血迹淋淋,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你出去吧。伤我自己会治,用不着你插手。” 明幼镜沉默半晌,把药瓶放在了桌角:“那我把这个药留给你。” 临走前,又道,“宗主的东西就是我想偷,也是偷不到的,你应该明白这件事。” 房门在背后关上了。凄冷夜风从江上吹来,吹在胸前的伤口处,要冷进肺腑似的。 很久以后,甘武才转过身来,拿起了那瓶灵药。 父亲早已魂飞魄散,他手刃了杀父仇人,换了这三十鞭子,他觉得很值得。只是想到那个坐享其成的继母,他又会忍不住想,自己的父亲也只是个肤浅可怜的男人,为了给他复仇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至于明幼镜……也一样不可信。 他们这种美貌的祸水,都只是嘴上说得漂亮罢了。 思及此处,甘武压下眉峰,将手一扬,把灵药从窗中丢了出去。 江面上泛起一点涟漪,滔滔江流瞬间将药瓶淹没。 甘武终于觉得痛快,抚着血迹斑斑的胸甲,勾起一抹疯狂又扭曲的笑意。 …… 是日晨起,明幼镜携白貂一起在心血江畔吹风,叹道:“这江上日出也美得很。” 只是比起那日的火烧落日,还是逊色几分。 白貂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是想宗苍了吗?” 明幼镜眸光一动,否认道:“我在想怎么搞到指数。总这样分隔两地可不行。” 因为多日不与总攻接触,面板上的指数凝固不涨,到此刻也只有100点。 最好的东西兑换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 “敏感体质,这个蛮有意思的。” [敏感体质]:对痛感与快. 感的敏感度均大幅提升(成长型)。 也是成长型? 白貂解释:“这个产品有两个相关内容,一个是泪失. 禁体质,一个是易红体质。成长型的意思就是开发这两个相关项目。” 明幼镜问:“之前就想问了,‘成长’的契机是什么?也要指数来换?” 白貂支吾一会儿:“不是,是靠外力激发。” “外力……?” “对,比如你之前换的鸽乳……需要有外力来,呃,帮助,才能成长。比如按摩……什么的。” 明幼镜莫名其妙的,其实没太明白。但觉得换了不亏,于是把这个[敏感体质]也收入囊中。 有了保底,日后再说“外力”之事不迟。 这一会儿功夫,却见岸边几个挑夫好像起了冲突,一时之间吵嚷非凡,仿佛要把江船都掀翻了去。 “……你放什么狗屁?老子打了多少年光棍你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可能是老子的?” “这谁知道。万一是你去嫖,姘头把孩子生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样说,你没嫖过?还有你,你敢说没嫖过?” “拉倒吧!你看这小孩儿身上穿戴的,他娘必定有钱得很。咱们这儿,不久只有你到官爷大院干过么?” “你他妈觉得我能和那些富贵婆娘搞上?!” 明幼镜好奇地去瞧,只见挑夫间围着个竹篓,当中钻出个毛茸茸而乱蓬蓬的脑袋——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男孩坐在里头,脸上被杂草和菜根弄得脏兮兮的。 尽管如此,也能看出这孩子身家不凡。腰上的玉佩香囊虽然被洗劫一空,但衣裳的料子还有鞋底的绣花都是顶精致的。 听了一路方才明白,原来是今早那个名叫王贵的挑夫醒来,发现自己的竹篓里便多了这个孩子。男孩瞧着是个傻的,见了他就叫爹爹,可把老光棍王贵吓坏了。 王贵愁得不行,身边人却都来看笑话,一时之间百口莫辩,坐在扁担旁挠起脑门子。 明幼镜本来只是看个热闹,走近一些却又忽然住步了。 ……他的领口下,若隐若现一只铜狐狸吊坠。 第41章 与先前阿塞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男孩……难道也是明隐庵那些尼姑的孩子? 明隐庵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可是看到这枚吊坠,明幼镜还是忍不住从脊背到脚跟都一阵发麻。 他犹豫了一下:“我们还是走吧……” 话音未落,忽见那小男孩转过头来,从篓里张开双臂,向他甜甜地喊了一声:“娘亲!” 明幼镜:“……?” 岸边瞬间一片死寂,多少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看着这个年轻又水秀的小美人。 他通身都飘着一层清新气息,肤白貌美,身段纤秀,站在一众黢黑的挑夫身边,活像一大摊黑芝麻里的一颗白芝麻,看着醒目得很。 男孩急切地从篓子里跑出来,晃着两条短腿,便扑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娘亲……娘亲……” 明幼镜好不尴尬,将他提溜起来,无语道:“你认错了,我是男人。” 小傻儿嘀咕了一会儿,还是扬起脸来,响亮道:“娘亲!” 王贵气急败坏走来,质问道:“你家孩子,你怎么不看好,让他平白跑出来!” 明幼镜尚未辩解什么,四周已经响起了窸窣的议论之声。 “天呐,年纪这么轻就当娘了……” “听声音是个男人呀,怎么回事?” “无知!我早就听说了,北海的那些通神的仙长博观秘法,可以使男人一样有孕生子的。这有什么稀奇?” “我就说嘛,看他那双桃花眼,长这种眼睛的人儿最是水性杨花的浪荡货……指不定是第几胎了……” 市井小民的猜忌下流起来可就没个底线了,明幼镜连忙把小孩儿放回竹篓里,谁知他竟然像只狗皮膏药,死死搂着他的腰不放,稍微往下扯一扯,就皱着鼻子要哭。 “娘亲……” “我都说了不认识你了……” 到底还是见这小膏药哭得可怜,深深叹一口气,好脾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孩儿咬了咬指甲,忸怩了一会儿:“娘亲,我饿……”张开嘴,“我要吃奶!” 明幼镜:“……” …… 甘武一早上打坐修炼的功夫,再拉开门时,明幼镜怀中已经多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孩子。 那小孩脏得像只泥猴子,将明幼镜干净漂亮的青衫都染污了,此时口中狼吞虎咽几张烧饼,坐在美人的膝头,啃得啧啧有味。 甘武眼神有些复杂:“你从哪儿搞来的?” 明幼镜简述了在江边的见闻——当然,省略了被人议论的那部分。甘武听完,直截了当道:“我们没功夫带着个累赘,你把他还回去,就当没见过。” 明幼镜慢慢地重复一遍:“……我们?” 甘武咬咬嘴唇,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笺。 明幼镜神色陡变,怀中小孩儿也不顾了,一下子将金笺夺过:“宗主传来的?” 其上金钩铁划随意地点了几行字,命他二人于明日潜入灵犀阁,救出裴令。 “裴令在灵犀阁内?” “老不死的说是,九成就是了。”甘武不耐烦道,“拢共这么点字,你要看几遍?” 宗苍这封金笺写得极其简略,是用命令的口吻对甘武说的,提到明幼镜,也就是随意的三个字“汝师弟”。 明幼镜十分失望,可又不愿丢下金笺,眼尾都落寞地垂了下来。 甘武瞧得无名之火更盛,索性抓住那男孩儿,恶狠狠逼问道:“你到底是谁家的?” 男孩小脸一皱,啜泣起来:“娘亲,娘亲别不要我……” 甘武的口气瞬间变了味儿。 “娘亲……?” 明幼镜耳廓染上淡淡的绯红:“别瞎叫,我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甘武被他占了便宜,喉咙里却似堵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愈发看那痴傻男孩儿不顺眼,尤其是当那家伙爬到明幼镜的臂弯间,扒着他的衣襟,哼唧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的时候—— 他妈的,贴那么近作甚? 难道真要吃奶不成? 他去拽那崽子的裤腰,那崽子则死死攀着明幼镜的胸膛。两只爪子陷进小美人的领口,仿佛按了按,明幼镜忽然浑身一抖。 “松、松开……好疼……”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我要魂穿(盯) 第36章 通灵犀(1) 费了挺大功夫才艰难把那小孩扒拉了下来。 甘武心里也犯嘀咕, 这只是个孩子,手劲不大,就是用了气力, 能有多疼? 可明幼镜捂着胸口, 唇瓣紧抿, 眼波蒙雾,露在衣领外的肌肤已经薄薄泛上红意。 甘武啧了一声:“娇死你算了。” 从小傻儿身上掏出了一块金枝吉祥锁, 因是缝进里衣的,没有叫贼人掳掠了去。 锁上文字古怪, 甘武辨认了一番:“他叫若其兀。” 明幼镜揉着胸口问:“听起来是个北海的名儿。他父母是魔修么?” 下界凡人所说的北海便是修士口中的魔海。传闻是一片瀚海阑干的冰封大漠, 旅居之人鲜有肉体凡胎,多为各门各派颇有名望的魔修。 从前所说佛月公主居住的鬼城, 便是魔海的王城。 “也许吧, 反正是个烫手山芋。”甘武不理解, “你就非得做这好人不可?” 明幼镜不言,手持汤匙给这小傻儿喂粥, 可惜他手法生涩, 弄得若其兀时常吃不进嘴里。美人儿为难地看向甘武:“我确实不太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儿……好了,你乖一点!” 他这呵斥一点也不唬人,轻飘飘脆生生的,嫩得人心痒。 甘武浑身上下倏地一麻, 仿佛被喝令要求乖一点的是自己似的。 ……他这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先带他上去睡觉, 师兄, 你有别的事吗?” 甘武一怔, 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待到明幼镜抱着小傻儿上楼, 甘武还在原地咀嚼着那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 才被店小二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猛然回过神来。 店小二纳闷道:“这位公子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 橘黄的烛火摇曳,将金笺上烫出几行淡红色的波纹。这是修士间惯用的通信之法,将信笺写好,淬火烧尽,再辅以咒法,便可送到收信者面前。 “这个波纹……看起来是用冠红蜡的烛火烧的。” 这也是宗苍给他的那本《异物志》上写的。不同的火烧出来的金笺会留下不一样的波纹,冠红蜡的波纹像大江横波,很有特色。 明幼镜想了想,冠红蜡名贵,禹州城的客栈酒楼大概都点不起,而城内一共就只有两家星门分坛,一是谢家,一是何家,如今何家已不可信,宗苍大概也不会在那里被接待。 这样看来……宗苍很可能在谢家。 他和谢真在一处吗? 怪不得对他不闻不问,态度冷若冰霜,原来是有旁人傍怀,顾不上了呀。 明幼镜觉得自己应该很平静,但事实是这枚金笺被他在手中揉皱了一团,愤愤丢进了角落里。 若其兀刚从浴桶里爬出来,明幼镜找了个客栈的侍从给他洗的澡,此刻侍从抱着他,为难道:“那个……小公子说他饿了。” “又饿了?”明幼镜诧异道,“好吧,你想吃什么?” 若其兀踉踉跄跄地窝进他的怀中,一张小脸洗过之后倒是白净可爱,就是嘴上咿咿呀呀的,还是说不清话。 侍从局促了一会儿:“奴婢听他一直在喊娘亲,感觉……他想吃奶。” “他都多大了,吃什么奶。” “好像这种痴傻的孩子断奶是要晚一些……” 明幼镜只当她胡说,让她先退下了。过了约一炷香,被若其兀实在缠得不行,只得让客栈送一碗羊奶羹上来。却没想到小傻儿铁了心一样,绷着嘴不肯喝,就知道哭着叫娘亲。 明幼镜也生气了:“说了没有奶给你吃,你不吃就饿着好了。” 他说完就把若其兀放下,自己沐浴去了。 待到洗净归来,换上轻薄而贴身的白缎里衣,拥着一身潮湿热雾,困倦而疲乏地躺倒榻上,开一点窗缝吹干发丝。 他身量纤薄,小小一个人只占据床榻一角,大床上显得有些孤零零。若其兀站在下面,似乎想要爬上来,但是畏畏缩缩的,也不吭气,就这么看着他。 明幼镜低低叹口气:“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若其兀立马用力点头。 “好吧。”明幼镜有点不情愿地为他掀开了一点被角,“不过你要乖一点,如果吵醒我,你就去跟……嗯,跟甘武哥哥睡去。” 若其兀乖乖地爬上床,轻手轻脚脱掉衣袜,钻进了明幼镜的被窝。 明幼镜头发干了,便将窗户掩好,蜡烛吹灭:“睡吧。” 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细密地包裹起来,只是刚刚沾上软枕,便觉困意浓浓袭来。他很快就忘记了身边的小傻儿,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抖动,身上细腻的甜香将床榻染上醉人的气息。 第42章 若其兀一动不动,眼睛却仍然睁着。他离明幼镜的唇珠只有三寸之遥,能够清晰地听见他微弱绵长的吐息声。 沐浴的温热水汽还没有完全褪去,明幼镜像是一只柔软甜美的香糕儿,散发着说不出的温暖诱人味道。 窗户被夜风吹开一条缝隙,银屑般的月色悄悄潜入,为房中覆上一层淡银的光辉。 墙上慢慢地涌现出一道剪影。原本显得空荡荡的床榻逐渐被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占满,薄被经他的动作牵扯,也随之微微耸动起来。 他的确是很饥饿的,这种饥饿感几乎是烙印在他的骨血中。 他这种人——如果能被说成是人的话——对食物的味道非常敏锐,他知道明幼镜骗了他。 他说没有。但是实际上…… 他有。还有很多。 就是故意不让他吃。 他重新低下头,缓慢地,小心地,钻进薄被中。软软的缎子像一层细雪,很容易便能拨开。香甜的软桃被这层缎子包裹着,轻轻一捏,嫩得要在指缝溢出来。 薄被中的呼吸顿时急促,难耐的磨牙声,低沉的吞咽声……悄悄地被压在那层薄缎子底下。 明幼镜微微蹙眉,指尖抵着床褥,掐出一朵凌乱的小花。 敞开的白缎里衣松松笼着身体,被人攥紧衣襟,扯到肩头以下。 后腰的凹陷处也多了一只滚烫掌心,死死扣拢,禁锢不放。 他无意识地哺育着怀中之“人”。尽管他并没有实质上可以养育他的东西……只能供其满足口腹的焦躁感。 迷迷糊糊的,明幼镜几度想要挣开,却又被深深搂住,不得逃脱。 他满足地舔舐了一下唇角,松开明幼镜不到片刻,又再度埋了进去。 虽然小美人贫穷了一些……但是还算慷慨。 尽管是他私自慷他人之慨。 …… “明幼镜,你醒了没?” 甘武敲了几次门,不见有人回应。问来送早饭的店小二,对方说明公子一直没有起来。 甘武便嘟哝着:“搞什么……” 大少爷可没有等人的习惯,抬手隔空一划,门便开了。刚刚踏过门槛,便见明幼镜还埋头在被子里睡着,漆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秀丽眉心皱出浅浅沟壑。 他喉中发梗,却见那层薄被之下有什么人动了动,半晌钻出个脑袋来。 小傻儿若其兀淌着口水,抱着明幼镜的肩头,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甘武只觉血气一股股往头顶冲,三步做两步冲到床边,而不等难听的话从嘴边溜出来,便听明幼镜皱一皱鼻尖,黏糊地唤起谁人。 甘武的呼吸一紧,凑近去听。 他粉白的指尖抓着软枕,像是无意识地钻进谁的怀抱:“宗主……” 甘武几乎是脱口而出:“宗苍不在。” 他的手背搭到了明幼镜的脸颊上,护手的银革发凉,冰得小美人儿一下子清醒过来。 甘武的脸比那银护手还要冷上八度:“起来。”用白眼狠狠剜了一把流口水的小傻儿,“今日灵犀阁下帖,机会只有这一次,要是错过了,等着你的好宗主赏你鞭子吃吧。” 明幼镜还恍恍惚惚的,没睡醒的样子显得格外乖巧。甘武本来存了几分心软,结果却见那薄被从他腰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柔软胸膛。 微微的软尖顶出里衣弧度,随着他揉揉眼眶,在半空中显眼地晃了一晃。 下方的衣摆稍稍敞开一些,白嫩的大腿像女孩子一样并拢起来,泛粉的膝盖抵在一处,将床褥坐出两弯小小凹陷。 他无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觉……有点疼。好奇怪。” 甘武喉结轻动,居然道:“哪儿疼?” 明幼镜将衣襟拉开一些:“这儿……” 甘武不受控道:“你脱掉,我看看。” 明幼镜哦了一声就要脱,却听若其兀突然口齿不清地叫唤起来,死死按着他的衣襟。他被这样一来一回地折腾,神智也清醒不少,慢慢消弭了睡意,又捏着自己的脸蛋甩了甩长发,陡然清醒过来。 “甘武……师兄?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甘武要气死了,隐而不发道:“早就。” 他的指甲扣进掌心,方才稳住声音道:“你把我当成谁了?” 须知这是明幼镜的老毛病,刚起床半梦不醒的时候,经常作出些啼笑皆非的事情,偶尔还会梦呓,因此只是敷衍说没有当成谁。 甘武不明此状,心里却很雪亮。 他把自己当成宗苍了。 ……平白无故的,怎么就能当成宗苍? 他真在宗苍身边睡过? 那时候他早上醒来,也是这样一副任亲任抱,哄着脱衣服就脱的模样么? 宗苍……那老不死的怎么教的他?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苍包带坏小朋友的 第37章 通灵犀(2) ……教人无方的宗苍此刻正临江而立, 朝阳迟迟升起,在他青黑色的面具上荡开金鳞一般的纹路。江风盈袖,涛浪无边, 将岸边市井的喧嚣统统遮盖下去。 江畔一名捕鱼少年, 戴着一顶大斗笠, 正在向过往的行人兜售篓中鳜鱼。这少年胆大而精明,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占了许多便宜, 而买鱼者浑然不知,甚或以为自己遇见良心商贩, 无不对他称赞有加。 直至那少年背着鱼篓走到宗苍面前来, 脆生生道;“官人,买鱼么?” 宗苍觑了一眼, 那鱼死了一夜, 不知用什么法子, 看着同活鱼一样,卖的也是活鱼的价钱。 他本想挥手驱赶了他去, 而江风吹起斗笠一角, 露出少年一双漆黑灵动的眼。 宗苍有些晃神,鬼使神差接过那鱼篓,递给他一包银钱。 少年宰到肥客,眉开眼笑, 叫几声好叔叔, 雀跃而去了。 于是乎危晴来到江畔之时, 便看到宗苍脚边鱼篓, 心里大犯嘀咕:宗主什么时候也爱吃鱼了? 她今日身着一身素简的粗布纻衣, 棉麻的头巾裹着一头黑亮长发, 用深褐荆钗随性挽起。 腰间悬着枣红桃木剑, 脚上踏着灰蓝布履,便是放在江边渔女之中也找不出来。 宗苍虽说与她是故交,可是每每看到她这身装束,还是会觉得十分奇特:“危门主贵为危家掌舵,装饰如此素净,倒是叫人另眼相看。” 危晴轻笑:“在下界待久了,那样仙风道骨、富贵飘逸的装束,反而不习惯。” “你与益清师出同门,悬日宗又是天下第一名门正派,最是惩恶扬善、心系苍生。而危门主素有黄母嫘祖之美誉,也算是如今三宗二十八门修士的榜样了。” 危晴只淡淡道:“您过誉了。” 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宗苍已经是摩天宗主。她的母亲是魔修,有这样尴尬的身份在,加上自己天资平平,若非宗苍为她指明扎根下界这条路,她只怕还在悬日宗内惶惶不可终日。 当然,危晴很明白,宗苍的提携绝不是大发善心。他有他的图谋,只是想利用她,在下界埋上自己的势力而已。 宗苍并不爱与人寒暄,短暂停留后便切入了正题:“灵犀阁主之事探听得如何了?” 危晴回道:“他此刻已至禹州城,只是此人行迹不定,因而即便得知他的身份,想要除掉,大概也并非易事。” 关于灵犀阁,坊间传闻也是层出不穷。那地方本是下界人士寻欢作乐的花柳所在,后来不知是甚么机缘巧合,被魔修盘下做了据点。 时人称灵犀阁主是魔海圣坛的坛主,此人寿元不知几何,诞生似乎比三宗还早些。如今魔修中盛传的诸多邪术秘法,大多都出于他手,故而也被一众魔修称为圣师。 只是这位老派的圣师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来不露真容,连个名字也不被旁人所知,故而追查起来相当困难。 宗苍低笑:“除掉?何必除掉。” 危晴一愣:“您的意思是……” “一代圣师,精通万法,平白除去,岂不可惜。” 危晴沉默不语。她虽未曾与灵犀阁主相对,但其炮制的阴毒之法,已不知在下界戕害了多少修士黎民。甚至明隐庵之悲剧,也是那阁主的阴灵咒法一手缔造。 宗苍便对这些惨剧无动于衷,可以对那十恶不赦的“圣师”纵容姑息么? 她思忖片刻,方道:“若不除掉此人,只怕甘师弟与明师弟二人处境……十分凶险。” 顿了顿,又试探道:“其实明师弟修为不济,可以留在我们身边,比较安全。” 宗苍神色不改:“……时刻顾念安全,几时才能独当一面?” 危晴自知常年看他不透,可像现在这样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的时候,也实在少有。 数日前得到他与明幼镜渡江进城的消息,原本怀了十分的好奇想见一见那年幼的小弟子,结果却是宗苍一声不响地独自提前到来,只说不打算带着明幼镜了。 第43章 她也算跟着宗苍做事许多年,此人一言九鼎,变卦之时绝无仅有。据说在泥狐村时尚对那小弟子照拂有加、百般宠爱,不知为何忽然转性,不但缄口不提,竟似一朝陌路了一般。 “说起来,悬日宗有一物名为刮骨刀,你听过没有?” 危晴点头,却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物:“听宗门弟子谈论过,是削断七情六欲的器物。” 宗苍似乎轻叹了口气:“劳烦你替我取来。用途暂不可说,待到回山之日,必将原物完璧归还。” 危晴大为惊异,他想要什么,只消说一声,悬日宗岂有不借之理,何必如此弯弯绕绕……想来定是有难言之隐。 会是什么? 七情六欲……总觉得这种事情与冷面无情的宗主是不沾边的。 她自然不好多问,只垂手称是。 二人沉默相立片刻,鱼腥气味随风飘动,危晴还是忍不住问:“宗主,您买这么多鱼……吃得完么?” 宗苍道:“并不是要吃。只是有人要卖给我,索性买了。” “有人……?” 宗苍漠然注视着滔滔江水,对岸的捕鱼少年头上的斗笠被风掀翻,那张白皙而陌生的脸儿陡然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缠绵情味也被江风吹散,淡淡道:“没甚么。”便转身离去了。 倒也并非哪里相似。 只是那天真烂漫又狡黠使坏的模样,略略有几分熟悉的风采罢了。 …… 若其兀被安置在了客栈中,交给老板娘来暂时照拂,顺便替他找一找父母。明幼镜与甘武则预备乔装打扮,带着宗苍提供的拜帖,踏进灵犀阁的大门。 只是明幼镜提出的建议却让甘武十分不满:“什么叫你来扮成我的仙奴?明幼镜,你疯了么?” 明幼镜不以为意:“你不是说灵犀阁凶险,那群魔修的眼睛比刀子还毒?如若不做戏做全套,怎么瞒得过去。” 甘武几乎要笑:“好一个做戏,你见过仙奴么?平白要扮,你以为便扮得出来?” 明幼镜虽未见过,但在系统提供的原书中了解过这群人。别无他故,只因为仙奴这层身份,生来就与总攻肉.文具有极好的相性。 宗苍后期黑化入魔,将三宗二十八门的反对者诛杀的诛杀,流放的流放。其中年轻貌美的,则充作仙奴,供己修炼之用。 而仙奴咒枷一旦烙上,便只是个丧失心智的躯壳,除了言听计从和任人玩.弄,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或者也可以反过来,你来做我的仙奴?” 甘武立马咬了回来:“少做梦。” ……心里倒也清楚他说的不无道理。如若带一位仙奴在身旁,游走在灵犀阁内的那些魔修之间,也会更容易取得他们的信赖。 但是…… 这小东西到底明不明白这会使他自己陷入怎样的处境? 甘武半天才说:“或者我告诉你宗苍在什么地方,你去找他,求求他庇护你。灵犀阁我一个人也去得。” 明幼镜即刻道:“不要。”垂下长睫,哼唧道,“……我才不用他庇护呢。” 而甘武听了这话,心中那股堵塞的感觉并没有削减多少。 他似乎并不像他从前表现的那样,无怨无悔地倾慕宗苍了。他变得有恃无恐,耍小性子,而这一切,显然都是那个老男人纵容出来的。 妈的,老不死的凭什么惯着他? 宠他宠得很有意思吗? 要是宗苍知道这家伙口是心非地在意他,在他面前毫无攻击力地亮爪子,实际上半夜里偷偷拿着信笺看了一遍又一遍,宗苍是不是爽死了? 肯定爽死了吧? 到底凭什么? 直到甘武戴上面具站到灵犀阁香雾缭绕的内室之中,这样的念头仍然在他的胸口挥之不去。 以至于那引者含笑走到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摸了一下明幼镜白嫩的手臂时,甘武的脸色几乎是瞬间臭了。 “嗬哟,看得这样紧呀。” 引者悻悻收手,笑眯眯地将他二人领至二楼包厢。一路穿花拂柳,屏风绣幔,均是低调而藏奢的格调,起初古韵十足,好似风雅胜地,而等踏上二楼阶梯,四周景色却逐渐变得不对味了。 譬如眼前这块影壁,用繁复绝伦的手法雕上了华美的图案。一对男女正交缠在一处,衣鬓散乱,难舍难分。 甘武睨了明幼镜一眼,把他往身边拽了拽。 “怎么了?” 甘武硬巴巴道:“这上面画的东西不好……都说不好了你还看?” 明幼镜莫名其妙:“这有什么的?” “……你还挺懂啊?” “不太懂,不过宗主说过这叫双修来着。” “宗主宗主宗主,在这儿还提他?等会儿被听见了咱俩都玩完。” “好吧……”明幼镜眨眨眼,“苍哥说的。” 甘武要被他气死了。 片刻后又已至二楼,推开雕花木门,乃是一处静谧典雅的内室。房间里点了细密的焚香,暖意融融,丝竹缱绻。 明幼镜虽说此刻扮作甘武的仙奴,但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做什么。引者奉上几盅酒,上下扫视了他一番,笑道:“公子的这位仙奴,瞧着生涩得很。” “嗯。”甘武往榻上一靠,随性道,“刚买的,还是个雏儿。” “哦?本以为我阁已是包揽天下至美,想不到竟也有漏出手去的宝贝。” “宝贝算不上,他现在什么也不会。”说着,便将外衣一脱,皱一皱眉头,喝使道,“还不过来接着?” ……这混蛋! 明幼镜在心中暗暗地啐着,面上却不好发作,只做婉娈顺从状,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接过了他手中外衫。 外衣很沉,缀满了钢片鳞甲。他曲着手指想要避开,却听“啪”得一声,臀尖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一杆七寸戒尺重重落下,极其刁钻地抽在了股缝间。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水青的薄衫,衣料紧贴肌肤,几乎没有半点缓冲作用。 鲜明的痛感顺着腰窝爬满脊背,身体不由得失去重心,膝盖都酸软发抖起来。 引者收回戒尺,眉眼间染上几分暧昧神色:“为你主人更衣,便是用人皮断骨做的血衣,也得好好接着。这样回避,今日怕划伤了手,明日便该挨鞭子了。” 甘武脸色一变,见明幼镜唇瓣咬得发白,眼眶也涌上潮湿清泪,想必这一戒尺是打实了。 他语气陡然森冷下去:“这位大人,我好像没要你帮着教训我的奴隶罢?” 引者不慌不忙道:“咱们这是骨子里的习气,看不得硬膝盖直脊梁的奴隶。公子既然不喜欢旁人沾手,那小人告退便是。” 他告退得轻松,留给甘武的却是个大麻烦。 那一戒尺虽狠,却也不至于痛得多么难捱。甘武是挨过仙鞭的,彼时自己尚未皱一皱眉头,怎能理解明幼镜这么娇气的人? 而面前少年挨了这一尺,羽睫颤抖,纤薄手腕撑着桌沿,半个身子都软得站不起来了。 甘武心烦意乱,将他揽过来,语气不善道:“有这么疼?” 明幼镜垂眸不语。 甘武咬一咬牙,低声道:“怕了你了。我给你揉揉,行了吧?” oooooooo 作者留言: 久等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把段评打开了,下午才发现尼玛啊开的是另一本完结文的段评……被自己蠢笑了,呵呵。 现在是真的开了段评了(挥白旗) 第38章 通灵犀(3) 水青色的软绸紧紧包裹着圆润的臀肉。 明幼镜身量纤细, 处处都是尚未长成的青涩。连此处也不例外,柔软可爱,小小的桃肉。 而此刻这桃肉却叫那一戒尺打中, 只怕是皮开汁溅, 留下深深的印痕。 明幼镜趴在矮榻上, 雪白的脸颊藏在乌黑发丝下:“不要,不用你。” 甘武难得好声道:“你这站都站不起来的, 我们怎么去找裴令?” 明幼镜抬眸,半信半疑一样:“要是你揉了结果更疼了, 怎么办?” 甘武俯首:“不会。”喉结微动, “我轻点。” 明幼镜想了一会儿:“好吧。” 将腰上盖着的薄衾缓缓拉开,细腰以下柔软的弧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在甘武手边。少年攥着软枕边缘, 指尖微微发抖, 紧张而害怕似的。 甘武犹豫了一下, 把银铁护手脱了下来。 掌心覆盖上去,好似碰到一团娇嫩的水豆腐, 一只手便能抓个完全。 明幼镜肩头一颤, 闷闷地低哼了一声。 衣裳布料被捏得发皱,深深凹陷下去。甘武起初还轻而小心,不多时便只觉他那件薄薄底裤碍事得要命,手上动作也变得没轻没重起来。 揉搓把玩, 爱不释手。 ……软死了。捏小猫一样。 明幼镜渐渐觉得不对劲, 屁股本来就肿痛发疼, 经这野狗爪子胆大包天的一通蹂躏, 更是火辣刺痛难言。 第44章 “你、你别揉了……” 甘武故作没听清状:“什么?”竟又用力掐了一下臀尖, “怎么了?” 明幼镜眼里瞬间蓄起了泪花, 挣扎着要从魔爪下逃窜。而甘武则紧紧按着他的细腰, 得寸进尺地,轻轻拍了一巴掌。 “啪!” 这声音却响亮极了——却是从甘武的脸上传来的。 明幼镜满脸泪痕,小小的掌心通红发肿,这一耳光扇得用尽了全力。 甘武愣愣的,从小到大,连他亲爹也没打过他。而老不死的就是课徒再严,也不可能亲自动手。 可他此刻竟没有半丝恼怒,狭长深邃的狼眼暗了一瞬,便化作兴奋难抑的暗潮汹涌。 明幼镜见这一巴掌没把他打老实,羞愤得眼尾都红了:“你说你轻轻的!” 甘武摸着鼻梁,竟道:“本就没用力。”舔了一下干涩的唇瓣,“是你太娇气。”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你瞧,耳光也不会打,爪子挠人似的。告诉你,打脸对男人没什么伤害。” 青年忽然勾起一个笑,目光下滑,意味不明道:“……要打这儿才有用。” 明幼镜随着他目光下移,耳廓瞬时红透了。 …… 摇铃声动,引者入门而来。 那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儿又戴上了面具,只是面具下露出的下颌隐隐透出一点微红掌印,看着有几分滑稽。 “我看看……您点的是今夜子时的上阳宴,咱们已经为大人您备好了。” 甘武道:“知道了。” 他那位年轻的小仙奴站在一旁,青衫揉春水,眉眼横桃波。引者见过许多打上咒枷的仙奴,可像他一样干净天真的模样,浑然是从未有过。 但他心里也清楚,就如墨池里种不出梨花,这种天真纯粹,早晚要褪得干净的。 甘武塞了一包金锭,引者便开口道:“今日上阳宴来了约二十位贵客,其中有一位,号称‘万奴之主’的,素爱结交朋友。此人视仙奴如货币,看上哪个,您尽管同他买卖交换便是。” 甘武道:“我只带了一位,恐怕入不了他的眼。” 引者眸光暧昧,又在明幼镜面颊上睃巡一番:“倒也未必。” 他这一去,明幼镜即刻好奇道:“甚么万奴之主?好大的名头!” 甘武道:“仙奴对魔修来说是贵重的资源,拥有的越多,身价便也越重。既然是万奴之主,大概在魔修之中也是极有名望的。” 明幼镜脑中灵光一闪:“那他对诸位沦为奴隶的修士身份,想必也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由此观之,从他口中翘出裴令情况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甘武夸了他一嘴:“倒是还不笨。” ……上阳宴在灵犀阁顶层布设,四面封闭的暗厢位于数道穿廊之后。一路上奴仆如织,流水菜色尽飨来宾,越往深处走,糜烂到极致的焚香气息便愈发浓厚,连丝竹管弦之音都变得招摇,仿佛一只美人手,牵引着来客不断前行深入。 明幼镜很难不注意到,这里分为两类人。一类是衣冠齐整、面具覆额的“贵客”,看不清这群人的样貌,只能看见袖中囊内随意抛掷的金珠银锭。而那些抛出的珠宝,则都落在了另一群人的袍袖上。 那些仙奴的袍袖上。 仙奴显然与贵客不同,他们的容颜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外。四下望去,无不是身披轻纱薄绸,踝戴玉镯银锁,目光涣散痴迷,全然一副奴颜婢膝的神色。 经过一位美人身侧时,明幼镜看见他吐出的舌头上竟钻了一只小孔,一条极华美的金链便从孔中穿过,末端牵在一位贵客手中。 他不由得浑身胆寒,小声向甘武道:“他们根本不把这些仙奴当人。” “本就没有当人。”甘武顿了顿,有几分遗憾道,“方才那名仙奴是十五年前的星坛论道魁首。我小的时候,他教过我剑法……是个好人。” 明幼镜大震,半天才结舌道:“你……居然不愤怒么。看他这个模样,你不想救他?” “呵。”甘武抬起手来,捏了一下他的后颈,“看不出来,你还挺慈悲心肠的,小圣母。” 可惜他早已过了那个自以为能救谁于水火的年岁了。 正式进入暗厢之后,这些细碎的小话便都不能说了。明幼镜方才踏入,便觉腰间被人极刁钻地揩了一把,那手法古怪至极,宛如评价一只市井牲畜。 他即刻感到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奈何端着仙奴的顺从身份不好发作,而甘武已出声道:“干什么?” 对面那男人开扇笑道:“上阳一夜,万艳咸集。这位公子既已带来如此珍宝,怎的还偏要束之高阁?” 甘武冷笑:“你错了。宝贝虽好,可也要等那出得起价的人。如若人人都能揩一手猪油,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男人很稀奇:“我家在魔海也是世家宗门,还能出不起价不成?” “你还真出不起。”甘武露出两颗贪婪的犬齿,“我在等万奴之主。” 此话一出,对面男人脸上陡然失了血色。他拱手念起什么“宁苏勒”“亲传人”之类的字眼,其态之恭敬,与先前判若两人。 明幼镜想,这位万奴之主的派头,看来是大得很了。 他注意到甘武听见“宁苏勒”三字后,目光似乎暗了些许。半天才牵起明幼镜的手,往暗厢深处的帘后去。 “你手还疼么?” 明幼镜没反应过来:“嗯?” 甘武没耐烦地重复一遍:“你的手,疼么?打了我两巴掌,这时候不疼了?” 明幼镜听懂了,抿唇一笑:“是不疼了。”促狭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担心我害怕么?放心,我没那么弱的。” 甘武这时候说这话确实存了几分安抚他的意思,没想到被一眼看穿,连带着后头那一句“你若害怕,可以挽着我的胳膊”也咽到了肚子里。 万奴之主所在的隔间与旁人的确是大不相同,那一扇漆黑的垂帘上别无他物,只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明幼镜觉得那只鹰很熟悉,是在哪儿见过呢? 甘武道:“既是结交朋友,何故垂帘而不见人?” 片刻过后,帘子掀开一角,从中走出一位纤挑少年,仔细看时,肩头膝盖都是拼接起来的——俨然是一只人偶。 人偶道:“我家大人说,公子这名奴隶很好,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来做交换?” 甘武道:“一位换一位,我要你家大人也替我找一位仙奴。” 人偶与帘后人似乎有什么特殊的通音法门,无需对话即刻知晓对方心意:“这倒不难。普天之下,没有哪位仙奴可以躲过我家大人的眼睛……公子身边这位,倒是唯一的例外。” 明幼镜心里一跳。 被怀疑了么? 甘武眯起眼睛:“哦?你家大人想怎么样?” 人偶道:“大人要看一看这位身上的咒枷。” 甘武勾起一抹冷笑:“咒枷打在什么地方,你们不会不清楚。如若看了又不满意,岂不是平白玷污我这宝贝的清白?” 人偶道:“宝贝?公子,奴隶就是奴隶,发卖的贱物而已。买卖之前,岂有不验货的?” 贱物…… 甘武攥紧拳头,这狗日的玩意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明明就是宝贝,只怕他躲在帘子后头把口水都流光了,现在却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羞辱别人,以为这样就能抬高自个儿的身价了? 他脑子一热,恨不得当场抽出藏起的披襟剑,一剑剁了帘后那混蛋。 却听明幼镜平静道:“看一看而已,不妨事的。” 说着,便挣开甘武的手,径直往帘后走去。 “喂!” 人偶少年横亘在甘武身前,“公子,回避一下?” 妈的。 那个所谓的咒枷…… 可是烙在小腹和大腿根儿上啊。 要脱到什么程度才能看见? 更何况,明幼镜身上的是炉鼎咒枷,而非仙奴咒枷。 那混蛋会不会看透这一点,故意说看不见,唆使着明幼镜继续脱? 那小子听话得不行,修为也低,定然是不敢反抗的。 光是想一想,甘武便觉得自己要发疯。 ……漆黑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人偶少年目光冰冷,一言不发,看起来已经断掉了和帘后之人的通音。 衣物窸窣摩挲,也不知过了多久,垂帘被风吹起一角,那件水青色的薄衫似蛇蜕一般落地。 一只雪白而纤瘦的脚,摇晃不稳地踩在了衣角上。 甘武浑身血气倒流,五指瞬间握上了腰间剑柄—— …… 垂帘之后没有点上烛火,化不开的黑色中,回荡着饶有兴致的对话声。 “……你说就是他抢走了宗苍?” 说话者捡起地上的衣物,握在手中一捻,清香盈满指尖。 另一人冷笑:“劝你注意一下用词。不是抢走,是勾引,下贱的一条狗,扒着宗主的裤脚摇尾流涎……无耻的勾引。” 第45章 持着衣物的男人从未听他这样说过话。好歹也是世家小公子,平日里都是端雅温和的。 只是自打上次从万仞峰下来以后,便似性情大变,整日阴暗诅咒。 “呵,也是。毕竟以小真这般容貌,宗苍尚且无动于衷。像他这样的丑鄙贱物,自然是只能靠勾引跪舔的。” 男人抬手抚过青年下颌,谢真微微蹙眉,却并没有躲开。 “你就这样肯定?连烛火也不点一根,看不见他的模样,就笃定他容颜丑鄙?” 男人笑道:“小真厌恶的人,自然是丑鄙的。” 谢真心情愉悦了些,却道:“哼,巧言令色。” 指使道,“去给我把蜡烛都点上,我要亲眼看着这条贱狗在我面前□□地下跪求饶,看他还能怎样嚣张!” oooooooo 作者留言: 其实真正当狗的另有其人(目移) 老苍亲了一口镜镜以后这冷静期应该也过得差不多了,速速归来……速速归来…… 第39章 通灵犀(4) 挥袖之刻, 四面烛台齐齐点亮起来。 虽然亮起烛光,但是很显然,包间的主人并不喜欢过于明亮的光线。烛台稀疏排布, 烛火葳蕤摇曳, 是个昏暗缱绻的氛围。 “万奴之主”——或者说荷麟, 持着一盏烛台,缓缓靠近那位年轻修士。 他脱去了外衫, 只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与衬裤。荷麟看见垂落腰间的黑发,柔软光亮, 像黑色的绸缎。 这个小修士白得发光, 露出的半截脚踝极纤细精美,宛如瓷瓶细颈。 烛台上移, 火光一荡, 少年被光线刺目, 蹙着眉心别了一下眸光。 荷麟握着烛台的手却陡然顿住了。 那少年上翘的眼尾仿佛一弯弦月。 荷麟听见自己不受控地出声唤道:“……宗月?” 烛光融融,面前小修士的样貌逐渐清晰起来。很漂亮的一张脸, 但…… 不是宗月。 可就算很清楚的知道不是, 那种隐隐约约的,难以言说的相似感还是让荷麟心头大乱。 彼日里创设誓月宗,拔起万仞高峰,与宗苍齐名的绝顶天才……即使早已身死数百年, 残留的阴翳也仿佛江中月影, 叫人胆寒心悸。 ……可也叫人分外兴奋, 全身的筋骨都激动得震颤起来。 魔修喜欢俘虏强大的修士作为仙奴, 宗月曾是无数魔修做梦都想征服的对象。 眼前的少年是否也一样呢? 他会不会反抗, 挣扎, 拔剑相向, 而到了最后褪去满身傲骨,化作臣服的卑微柔情? 荷麟盯着他,许久才道:“你很大胆。你知道我是谁么?” 明幼镜道:“你是万奴之主。” “那是我的诨号……我的名字是荷麟,姓氏是宁苏勒。我来自北方的魔海,数百年前,随着宁苏勒的流亡者讨伐仙门百派,在我们那个时代,修士就是地上的蚂蚁。直到后来,那个人出现……” 明幼镜茫然道:“你想说什么?” “你长了一张对魔修而言很危险的脸,这会为你招来祸事。”荷麟舔舐了一下唇角,“魔修们或许对你恨之入骨。” “真的吗?”明幼镜神色如常,“我看,对我恨之入骨的,不只是魔修吧。” 他笑起来:“谢小公子,你还躲在暗处作甚?” 谢真起身,依旧是那顶琉璃冠与一身华美白衣。当日万仞宫前下跪的屈辱好像没有削减他的傲慢,竟然还存了几分自得之色。 “明幼镜,你知道我在这里,还敢单刀赴会?” 荷麟倒是有几分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幼镜道:“先前宗主传信来,烧得是冠红蜡,我猜他应与谢家有联系。而今日我们刚来灵犀阁,这位‘万奴之主’便恰好在此,未免太巧了些。从前甘武诛杀拉图尔,魔修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身份,岂能让他这样轻易地混入灵犀阁这样重要的据点?思来想去,大约,是谁设下的请君入瓮之局。” 他垂下长睫思索片刻:“谢真,你是不是知道裴令的下落?” 以宗苍之城府,旁人想要欺瞒他,无疑是登天之难。最大的可能,大概是宗苍寻找裴令的消息被谢真得知了去,而谢真又不知什么时候与这位万奴之主相识,顺着这条线,摸到了裴令的踪迹。 由此观之,裴令此刻在灵犀阁内的消息,极有可能就是谢真透露出来的。 以宗苍的身份,当然不会亲自出现在灵犀阁……最有可能被派来的,便是初出茅庐而又不为魔修所忌惮的明幼镜了。 谢真咬着后槽牙笑起来:“哼……我就知道。你在宗主面前做出那等娇纵笨拙的姿态,都是装的。” 他可是亲眼见过……那双明镜般的眼瞳,字字诛心之语。这贱人什么都明白,也藏得比谁都深。 谢真上前一步,手中剑柄上挑,剑锋一转,将他的外衫豁开一条裂口。 荷麟便看见那衣衫下露出的粉白肌肤,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水嫩。 淡红的炉鼎咒枷末端烙在小臂上,颜色极浅,彰示着这具身体的青涩。 谢真攥住明幼镜的发尾狠狠一扯,“……可惜纵然你伪装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处?三宗之上,本就是唯强者论。你这样的废物,结丹都不可能的蠢材,连我的一剑也受不住。” 他抬起明幼镜的下颌,“倒不如把你这身衣裳剐烂,和那群仙奴一样,送到贵客手中好好享用一番……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明幼镜那身水青连波缎子,谢真从前见过。 似乎是房室吟的珍藏,在宗苍生辰之时奉上的。传闻是蛟龙的化形之蜕,千金已不足价。 宗苍凭什么把它送给这贱人! 谢真看向荷麟:“你还在等什么?他可是阴吸炉鼎,在你们这儿,不是要被疯抢的么?” 阴吸……? 若说方才荷麟只是存了几分玩味去观赏着明幼镜,听到这两个字,面上神色却是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谢真笑道:“我便知道你属意。”生痕剑掠过之处,衣物层层撕裂。裂帛之声如此鲜明,叫谢真胸中涌上快意。 而明幼镜却始终不语,直至剑锋横至鼻尖,忽然笑了出来:“……是吗?” 他唇瓣轻启,一字一顿道:“可惜你忘了,我还带了条狗来。” 尾音落定刹那,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刺破垂帘,直直逼向谢真面门! 那剑在空中分作十余柄,似疾雨般坠落而下。谢真忙持剑去挡,可惜来人修为高出他一大截,灵气锋利如狼齿,瞬间将柔软的生痕剑劈开。 几次交手之间,谢真已大大不敌,对方戾气过胜,简直要将他往死里碎尸万段。 甘武将面具摘下,掷到一处:“妈的……谢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谢真被他灵气所击,口中吐出一口淤血,再向帘外望去,那人偶少年也被劈做两截,倒在门外处。 “你……” 他那样厌恶明幼镜,怎么在这种时候为他出头? 明明、明明他都把明幼镜当作仙奴一样拿来交换了! 谢真想不通,口中淤血横流,被他狠狠踩在了地板上。 毕竟现在不能杀了他,甘武只拿缚仙索将他捆起,收剑前去解救明幼镜。 ……而内室中空空如也,哪里见到明幼镜半片衣影? …… “呜……” 玉瓶抵住唇瓣,将其中的东西一点点灌进去。明幼镜被按在榻上,挣扎之间,原本破裂的衣衫便被撕扯得更加不成样子。 荷麟安抚着他:“别急,这只是一点催化你阴吸体质的好东西。” 阴吸炉鼎,双修的至宝。只可惜没被人开发过,抗拒得太厉害。 所以用了这个药,帮助他认清自己。 谢真自大而愚蠢,却倒是真的走了狗屎运,给他翘来这么个宝贝。如今谢真死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借着和阴吸炉鼎双修的机会一飞冲天了。 传说中一滴便能引得贞洁烈女变作荡.妇的东西…… 不知会在他身上起到什么作用。 小修士衣发散乱,原本莹白的脸颊上浮起绯红大片。那红色像是打翻了胭脂,在他的眼尾与耳根处肆意点染,连裸.露在外的膝盖和脚踝也不例外。 荷麟碰了一下他的腰,明幼镜即刻抖得不成样子。 ……这么敏感? 他还什么也没做,这小修士便攥紧衣角,控制不住地掉起眼泪。全身上下更是无一处不红,呼出的气息都是发颤而滚烫的。 荷麟这才发觉,那一只玉瓶,竟然灌了小半瓶下去。 糟了,给他喂太多了。 一名新的人偶少年上前道:“主人,是否需要转移?” 荷麟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用。” 灵犀阁内虽说人多眼杂,可眼下这小美人只怕是等不及了。 荷麟摸到他的衣襟,喉结微动,轻轻掀开。 第46章 明幼镜的脸颊躲着他的掌心,似乎在呼唤谁。 荷麟笑:“别想了,谁也找不到这儿,不会来救你的。” 是啊。 不会有人来救他吧。 甘武找不到这里,至于宗苍…… 呵,他那样的心计,难道会不知道谢真做局害他? 那人只怕……只怕根本无所谓他面临怎样的处境…… 只这一刹那,却听轰然巨响,倾山排海之力重重压下,不知何处窜出的刀锋飞旋,将整座屋顶都劈翻了去。 黑金色的飞光倏地将地板震碎,几排人偶断颅折肢,切断的藕节一般倒落下来。 荷麟被一道飞光击中,拼出一身修为去挡,还是听见咔嚓数声,仿佛肋骨尽断。 什么人……! 仓皇抬头,见一袭融入夜色的黑袍自半空中落下,横亘的长刀被他一只手提起来,铁臂挥震,鼓楼倾塌。 这、这是—— 无极刀? 宗苍?! 不对。圣师那里不是说得好好的么?宗苍不是被他们牵制住了么? 怎么会…… 内丹几乎被震碎。一片血影模糊之间,看见那人缓缓落地,走到小修士身前,仿佛迟疑了一下,将他揽入怀中。 …… “荷麟给他灌的是魔海的杀相思。” “可有解法?” “大约得找魔修来解……” “可是眼下明师弟这样子,怎么撑得到找来解药啊?” “要不然干脆找一位侠士同他双修好了,事已至此,总得先把命保住吧!说起来,他不是宗主的炉鼎么?既如此,由宗主来……岂不合宜?” “吱呀”一声,所谓合宜之人推门而入。 宗苍看起来倒是相当镇静,甚至有几分与己不相干的漠然:“他怎么样了?” 危晴担忧道:“明师弟浑身发烫,神智也不清楚……感觉不太好。”顿了顿,“他只让您进去瞧,别人都不让碰,一碰就要哭。” 宗苍烦躁道:“我去了也帮不上他甚么。”向一位弟子问,“叫你探听的事,有消息了么?” “那群人就在附近……能不能借药,还是两说。” 宗苍道:“价格随他们去开,给我把解药拿过来,胆敢不交,便去心血江里找自己的脑袋罢!” 言毕散去诸人,自己在门外坐下,暗金瞳孔浮动,百般情绪按压不发。 一扇门遮挡了浮光声浪,看不见也听不见甚么。虽说如此,宗苍眼前浮现的场景却分外清晰。 抱他回来的时候,见那撕裂的衬裤紧裹双腿……粉白的腿肉便从缝隙中溢出来,被勒出深深的印痕。 少年埋在他的胸前,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宗苍搭手抚上他的脊背,明幼镜便似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低低呜咽着攀住他的肩头。 他像小动物一样抬起头,唇瓣在宗苍的脖颈上轻蹭,指甲揪着他的袖口,像是在说…… 抱抱我。 摸摸我。 那杀相思就这样厉害?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照顾明幼镜的侍女红了一张脸,怀中抱着一张薄毯。 宗苍问:“怎么了?” 侍女结巴道:“小公子的毯子……脏了……拿、拿去换……” 宗苍不解。 脏了? “拿来给我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把毯子交给他,又转身进入屋内。 宗苍抖开薄毯,却是愣在原地。 ……都湿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苍隐忍克制隐忍克制隐忍克制中…… 镜镜难受哭哭tt 第40章 通灵犀(5) 薄毯上潮湿一片, 透着淡淡的,属于镜镜的清香。 宗苍捏着毯子的一角,心绪十分复杂。 片刻, 他揣着这张薄毯, 推开了明幼镜的房门。 几位侍女都已经被遣散, 屋内安安静静,唯有垂下的床幔微微飘动着。那股清香变得分外浓郁, 甜腻而勾人,像是往半空中堆了满室的香花一样。 宗苍修为太高, 倒不至于被这香气扰动, 只是略皱了一下眉头。 他还是喜欢镜镜身上那种清新的水雾气息……这么甜的话,反倒不适应了。 床上之人腰上盖着一条新的薄毯, 粉白的肩头露在外面, 几缕潮湿的发丝紧贴着颈后的肌肤。他蜷缩着趴在软枕上, 发红的鼻尖陷进枕头,泪珠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下来。 明幼镜双目紧闭, 胸口失控地起伏着, 薄粉指甲将床单拧出了几朵小花。 他热极了,五脏六腑像是有火在烧。身上不能碰到半点布料,要不然就浑身发痒。 明明心里焦躁得想摔东西,可是手脚都是软的, 连掀开身上的薄毯都做不到。 侍女给他喂了水, 替他擦了身子。可是明幼镜很清楚, 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的是…… 床前阴影一晃,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幼镜心头狂跳, 可是不敢睁开眼睛。想到自己在他怀里又蹭又亲的模样, 他便觉得从耳根烧到了脚趾, 再没脸见这男人。 于是像小动物缩回洞里一样,把自己缩进薄毯里。 可惜他忘了,就算自己再小一只,想完全缩在毯子里不被人看见,也是做不到的。 床沿陷下一角,宗苍伸手,在他毛绒绒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明幼镜低低地呜了一声,脸蛋躲在枕头后面,不让他看。 “镜镜。”宗苍低声道,“我已让人去取解药,大概还要辛苦你忍耐一会儿。” 明幼镜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宗苍那磁性喑哑的低音不断在他耳畔回绕,他的腿根都在不停颤抖。 “我知、知道了……” 明幼镜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怎么软成这样了? 宗苍搭手在他的颈侧,原以为他会躲开,而明幼镜却很听话,露出一小截脖颈让他捏着。 宗苍便顺势为他理了理背后凌乱的长发,摸到他腰上那条新的毯子,蹙眉道:“这东西盖着不热么?” 明幼镜伏在他的膝头,委屈地嘀咕说,热。 这一抬眸,又对上宗苍手上那条毯子,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宗苍觉得好笑:“自己用过的东西,还嫌弃上了。” 明幼镜不理他,两只爪子去拽那毯子的边缘,要把它从宗苍手里夺过来。 “好了!”宗苍按住他的手腕,“老子都没嫌脏,你嫌什么?” 明幼镜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然而他这眼神实在吓不到谁,宗苍看着,只觉得可爱。就这么不自主地笑了一笑,明幼镜羞愤不已,咬着他的手指哭了。 指节上留下小小的,潮湿的牙印,宗苍费半天劲才得以抽出来。 小东西咬人还挺疼。 他念着明幼镜此刻身体不适,也没有多说什么。见他嘴上虽然咬人,却还是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便干脆托着他那纤细柔软的腰,抱到了膝盖上。 明幼镜的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他身上只有一条毯子裹着,这样贴过来,宗苍几乎是抬抬手便能摸到他发烫的柔软肌肤。 一时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还是很难受?” 明幼镜蹭了蹭他的肩头:“嗯。” “是我的错,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明幼镜也没否认,好像在说:本来就是你的错嘛。 宗苍想起他身上的那些剑伤和勒痕,眸色变得暗沉难辨:“不知是否因我出山,北方魔修头领频繁出现。如今禹州形势错综复杂,若想清扫,也非一日之功……待到第三枚龙骨钉拔出,苍哥将那群家伙的皮都剥了,给你做风筝。” 明幼镜瞬间鼻头一酸。 宗苍无奈:“怎么又哭了?”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宗苍揉了揉他的长发,暗金色的瞳孔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没有讨厌。” 明幼镜终于放下心来,片刻又想起什么,试探着问:“你那天晚上……” “嗯?” “就是,那天晚上……” 为什么要亲他。 宗苍沉吟,心里门清他想问什么,嘴上却道:“那天晚上怎么了?” 明幼镜气死了,羞得满身浮粉,眼尾红得不像话,软绵绵推着他的胸膛,要挣开他的怀抱。宗苍欺负得够本,搂着他的腰,低下头来,在他的额心亲了一口。 明幼镜瞬间被抽去所有气力,双腿软成了水。 “你看看你,出来的时候要抱,抱了一会儿又要跑……自己说,是不是坏孩子?” 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小美人的唇瓣红得像樱桃,被舌尖舔出了淡淡的水光。 宗苍即刻涌上一个念头:再亲一次又如何? 明幼镜握着他的手腕,含混地吐出一截粉舌:“你要罚我么?” 宗苍有些头皮发麻。他这又是跟谁学的? 第47章 明幼镜乖乖坐在他的大腿上,绵绵道:“你以后再罚我好不好?我现在……好难受。” 宗苍声音一阵发紧:“哪儿难受?” 明幼镜抬起眼,不明白似的望着他。 宗苍将他的一缕长发顺到耳后,“告诉苍哥,你哪里难受。我帮你。” 明幼镜愣了一下,忽然回过味儿来。 他的胸口也似钟磬鼓动,良久之后,才在宗苍耳畔,极小声地,说了几个字。 …… 甘武匆匆赶回据点,手里攥着缚仙索。谢真狼狈不已,跪在长街之前,满身都是泥污。 虽说心里觉得谢真此人是自食其果,可见他如此落魄情状,也不免有些唏嘘。 “我说你啊……好歹也是当年星坛论道榜上有名,光明坦途不走,偏与魔修同流合污。” 谢真双目猩红,只觉可笑:“哼……你懂什么?你也叫佛月公主折过手么?” “既是他折了你的手,你不更应该将魔修碎尸万段,为何还要勾结荷麟?” 谢真垂眸不语。 没人能够一直光鲜,但他的少年意气,却偏偏死在了最美的年华里。 如若只是天妒英才,他也认了。可是同样的天才陨落,有的人能够几百年被人铭记入骨,而有的人……零落成泥也只不过会引来几脚更无情的践踏。 天才也分三六九等。如若说那最耀眼、最可惜的天才殒没是明月不再来,那他便只是萤火落于荒野,甚至无人为他哀歌。 到了最后,谢真竟也分辨不清,到底是折断他双手的魔修更可恨,还是对他的陨落漠然以待的同僚更可恨些。 但比起这些,他最大的不甘,还是宗苍。 宗苍的认可曾经是他最大的骄傲。 那座最巍峨的万仞高峰……曾经他也有比肩山峰的可能,而如今,只是跌落山下,再也不必想着攀爬其上了。 危晴从门后走出,看见甘武,大致为他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什么?明幼镜被下了杀相思?” 那药甘武听说过。药性强的吓人,后劲也极厉害。若是老不死的那种道心坚定的倒是还好,明幼镜这种年轻气盛的,该怎么扛过去? 甘武立即道:“那可不妙。可找到人帮他了?” 危晴不知他为何会联想到此处:“何必找人帮忙?宗主派人到魔修处拿解药了。” “宗苍?老……宗主来了?” 甘武心里瞬间凉成一片。 漂亮娇弱又意识不清的小美人,身中杀相思,满脸红晕地软软钻进怀里……甘武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血气哗然一热。 到手的美餐,宗苍难道会不吃吗? 这还装模做样要个屁的解药,他自己亲自上阵,采阴补阳,畅快双修,把那小美人的药性全然逼出,不就好了? 危晴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小武,你别多想。宗主正直怜幼,断不会做那趁人之危之事。” 不会趁人之危……不会趁人之危……狗才相信! 甘武道:“晴姐,你替我看着谢真,我去找宗主一趟。” 危晴阻拦无用,只能随他去了。 甘武滚着一身沸腾血气爬至二楼,刚穿过回廊,便见宗苍推门而出,面具竟然摘了下来,连带着那件漆黑的大氅也脱掉,挂在了臂弯。 他看起来衣着倒还齐整,神色也颇为冷静自持。看见甘武,墨黑的眉峰重重一拧:“干什么?” 这态度倒是像给了甘武迎头一棒。他原本欲斥责此人为老不尊、恃强凌弱,可这样一副坐怀不乱的稳重形象,倒是让甘武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明幼镜呢?” “在里面。”宗苍顿了顿,“他睡着了。” “他的杀相思解了?” “尚未。略有缓和而已。” “你给他渡了阳气?” “你的化气内经学到狗肚子里了?此番情状,渡气有甚么用处。”宗苍不耐烦道,“邪欲蕴积难泻,我助他排解了一番罢了。” 甘武本来还没觉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跨步上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瞬间屋内光景。 其实没有看见太多。只能看见两条雪白柔嫩的长腿搭在床沿,夹着一条绒毯,似痉挛般颤抖着。 他心里骤然跳得厉害,而还没等回过神儿来,那扇门便被宗苍重重关上了。 摘去面具的男人,面上的冷峻敌意毫不遮掩,仿佛山之将倾,压迫感叫人脊椎发麻。 像极了一头恶狼,因为被人窥视了最喜欢的崽子,徘徊在领地周边,想要咬断一切入侵者的喉咙。 “你真的没对他做什么?” 宗苍不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血气方刚,不知收敛。”睨了他一眼,“楼下圣师的人来了,你去接应。让他们把解药给我原封不动地呈上来,要不然,就让拜尔敦自坠心血江罢。” 甘武不得其解,他怎么不自己去? 但是没办法,只能憋屈地应了声,折身下楼。 而在下楼前的一瞬间,似有感应一般,又回过头去看。 只见宗苍掏出一方锦帕,拭去了手上的什么东西。 他那件漆黑的大氅上,泅透的水渍斑斑驳驳,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波纹。 甘武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的契机,反倒分外清晰地看到了宗苍颈侧暴起的青筋。老不死的倚在栏杆处,手指紧紧扣着横栏,面上神色虽说依旧波澜不惊,可眼底已透出几分失控的红。 只有宗苍知道,他为何不自己亲自去见楼下的那群魔修。 说出去简直奇耻大辱。一代宗师,摩天宗主,屹立仙门万川的顶尖强者——在敌人兵临城下之时,却在和自己的小徒弟耳鬓厮磨。 不止如此…… 他现在心中脑中,仍然只有方才明幼镜在自己怀里的艳丽景色。 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去对峙拜尔敦的爪牙? ……说不准一个不留神,对方便看出他那藏也藏不住的反应了。 更何况,面具也脏了。 镜镜还真是…… 天赋异禀。 oooooooo 作者留言: 宗·正直怜幼·冷静自持·苍 第41章 刮骨刀(1) 来人有二。 除去肋骨寸断而奄奄一息的荷麟, 还有一位身坐轮椅,书生打扮,面色惨白如纸俑的青年。 甘武问:“那男人是谁?” 危晴道:“圣师手下的右护法, ‘无念’七苦。” 七苦? 这名姓倒是有几分熟悉。甘武思忖片刻, 忽然想起:“是否是瓦籍的师弟, 先前药石峰上的那个小弟子?” 危晴道:“不错。先前也与宗主是旧友,只是后来背叛宗门……投身魔修去了。” 甘武沉默片刻:“我记得拉图尔是‘无嗔’……那他们二人就是圣师的左右护法了?” “是。”危晴微微蹙眉, “这可是太奇怪了……右护法亲自到场,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是二人尽折, 圣师岂不是平白失去左膀右臂。” 甘武也觉得奇怪, 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名为七苦的青年笑道:“真有意思,原以为天乩宗主再怎么傲慢, 也该亲自到场与小生对峙。想不到, 连一面也无缘得见了。” 甘武秉剑上前:“少废话, 把解药交出来,要不然, 送你们下去见拉图尔。” 七苦漠然道:“哼, 甘少爷,如今灵犀阁这条线毁了,你们再把小生杀掉,还怎么寻找圣师呢?” 危晴道:“灵犀阁并非你们的据点, 对吧。” “当然不是了, 危门主。如今我已是魔修, 同你们不一样, 比起合作, 我们更喜欢各自为谋……设一个据点, 除了给你们一锅端的机会, 还有什么好处?” 甘武仔细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斩杀拉图尔,拔出第二枚龙骨钉,得知灵犀阁之事……在这期间,圣师以及眼前这位护法都像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 诱敌深入之计? ……他忽然觉得,宗苍给他那三十鞭子不亏。 他太冒进了。 不对。 宗苍自己还不是认定了裴令在灵犀阁内?他也被迷惑了吧? 等等……宗苍为什么会恰到好处地前去救下明幼镜?有人能给他通风报信吗? 难道说…… 宗苍真正的目的,是以明幼镜为饵,引出灵犀阁内潜藏的什么人? 那他成功了么? 甘武心头很乱,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危晴便比他冷静得多:“我相信你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耀武扬威的。七苦,你应该知道这次来是要干什么的吧?” 她的目光掠过这二人,平静道:“如今第三枚龙骨钉的下落我已得知,劝你们有功夫在这里闲扯,不如趁早交上解药,回去护好你们仅剩的钉子。” 这女人果真麻烦…… 能在下界与魔修周旋这么多年,又是宗苍的心腹之一,说话果真是直抵命门。七苦眸光渐暗,向荷麟道:“拿出来给他们吧。” 第48章 荷麟面露不甘,说一声是,从血迹斑斑的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什。 一枚黑色玉瓶,慢慢交到危晴手中。 瓶塞落下刹那,一股药雾腾空窜出。危晴脸色陡变,拂袖去挡,却不敌这药雾瞬间扩散,周围的修士无不被刺鼻的腥气所围绕,肺腑中好似针扎剧痛。 这药雾有毒! 七苦趁机振袖一挥,将周边修士屏障而开。果不其然,这一出剧变传至楼上后,见那一袭黑衣自回廊后遁出。 他即刻从轮椅之上腾跃而起,穿过浓郁药雾和挣扎不停的修士,以扇化剑,向宗苍刺去。 直至到那男人面前,对上一双了无波澜的暗金眼瞳。 宗苍未持半片兵刃,不知从何处揪下数片枯叶,携风刺出,钉在了七苦的四肢上。 “你很大胆。” 这位传说中的天乩宗主今日未戴面具,可那容颜却比鹰首鬼额的面具更加威严骇人。 七苦如今也算是见识过无数凶神恶煞的魔修……可即便是北海枯骨地的拜尔顿王上,其气度之阴森诡谲也远远比不上面前之人。 面具只是禽兽用于遮掩自身的伪装罢了。 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想不到……你还真的出现了。小生原以为你此刻正提枪上阵,亲自为你那小徒儿解毒呢。” “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还敢伤我门中弟子?” “不这样做……怎能引出天乩宗主大驾?”七苦咳出一口血来,“不过,你的定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身中媚蛊,又面对那位阴吸炉鼎,如此还能面不改色,天下除了天乩宗主,只怕没有第二个。” 顿了顿,忽然又笑:“不对……似乎也没有那样面不改色。” 宗苍攥着他的脖颈提起来,冷笑一声:“我看,论定力还是右护法高深一些,死到临头还这样气定神闲。” 七苦颈上一片青紫,呼吸急剧起伏,断续道:“你便是……杀了小生……也拿不到解……药……” “是吗?”宗苍缓缓道,“当年你与老瓦修习,将一身藏药尽数存于丹田,如今你倾尽毕生研制出的杀相思之解药,想必也是存于丹田之中罢。” 言毕,一掌击于七苦腹部,五指探入血肉,生生剖出内物。 七苦腹腔陡然爆开鲜血大片。 金光灼灼的丹药混着血肉模糊,落入宗苍掌中。地上的青年则似千疮百孔的血葫芦,血染一身青衫。 “呵……” 七苦仰天而叹。 “宗苍……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无情之人么?” 宗苍捏着剖出的那枚解药,全然不为所动。 七苦自嘲般笑起来:“可惜!可惜!你对旁人无情,却抵不过你心藏邪欲。被那一枚小小媚蛊牵绊,一身修为困于蛊毒,连圣师都不能直接诛杀,只能如此拐弯抹角、深谋远虑……这可不像你!” 他滞滞地望着自己剖开的肚腹:“如今我虽身死,却完成了圣师之所托……也算是……死得其所……” 宗苍的目光这才从解药上落下,望了他一眼:“你想说在你牵制于我的这会儿工夫,那位圣师此刻已经潜伏进来,到了镜镜的房间中?” 七苦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你……你……” 宗苍收起丹药,道:“一点小动作,还真以为能瞒过旁人的眼睛么。” 楼下药雾已散去大半,三三两两有弟子上前,见到七苦这般惨烈情状,无不是汗毛倒竖。 危晴也看见了,胸中心绪更为难言。当年的七苦也算是由宗苍看着长大,药石峰上悉心教化,殷切嘱托……为何如今却走到这般境地? 怪不得宗苍笃定禹州城内定能找到杀相思的解药……原来是七苦的造物。 可就算他如今背叛师门,这样处置,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宗苍道:“我去给镜镜送药,你安顿好门中弟子,待我随后归来。” 七苦被抬走之前,游丝般的一句话又飘飘渺渺传来。 “呵……小生此番,能同宗月一般下场,也无甚么遗憾了。” 宗苍的眸光陡然暗了下去,脚步却没有停,继续往明幼镜的房间走去。 …… 明幼镜体内情毒未化,只是暂时缓解,不至于失去神智。 他稍稍翻了个身,用手一摸,软枕上满是潮湿泪痕。 方才景象仍旧历历在目,而只是想到自己趴在宗苍肩头,临了时说出的那些话,便觉得羞愤欲死,再没脸见人。 那人怎么……如此熟练? 反倒是自己,一身警惕防备都卸得干净,任凭对方引导蛊惑,说什么就是什么。 宗苍的面具还放在床头。明幼镜拿过来,红着一张脸,欲盖弥彰地用帕子擦了擦。 以后他要是还戴这东西……岂不是天天都能闻到自己的味道? 不对,这当然要怪他!干什么一年四季都戴着这个破面具? ……可是如果没戴的话,现在该擦的就是宗苍的脸了。 明幼镜越想越难为情,粉红的指尖抖得愈发厉害,帕子都捉不稳,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他连忙弯腰去捡,然而房间内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帕子掉在了何处。 方才他实在羞得厉害,逼着宗苍把灯烛都灭掉了。现在又绝无自己再点上的可能,只能眼睁睁趴在床沿,胡乱摸索。 而就是这来回间,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而那东西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顺势而上,握住了他的手。 那冰凉的手掌比他宽大一倍有余,轻而易举将他的五指包裹在内,冷硬的指尖在他柔软温暖的掌心掐弄,按压,又攥着他纤细的手腕细细摩挲。 ……床榻底下有人? 明幼镜瞬间脊背发寒,用尽气力挣开了那只手。 过了好半天,才又极小心的,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伸出一只小手,碰了一下地面。 那只手不见了。 明幼镜松了口气。心想大约是出现了幻觉。 而这一口气还没吐全的工夫,只觉□□陡然一凉。方才那只冰冷的手,亘在了他的腿缝间。 明幼镜方才才被碰过一番,本就是最为难以承受的时候。而对方似乎看准了这一点,讨敌击弱,穷追不舍。 这到底是…… 什么人能在宗苍眼皮子底下潜伏进来? 明幼镜此刻过于脆弱,只能紧紧攀着床沿,不至于被对方捉着脚踝拖过去。可惜他这点反抗之力实在杯水车薪,不多时,背后浑浊的呼吸声便回荡在耳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明幼镜如临大赦,带着哭腔道:“苍、苍哥……!” 宗苍慢慢走过来:“怎么了?” 明幼镜一惊,他看不到吗?他看不到现在……床上有其他人? 宗苍捏着解药在他身边坐下:“解药拿来了,镜镜。” 背后灼热的吐息声越来越近,明幼镜攥住宗苍的袖口,软软哭诉:“苍哥,有人……有人在这里……” 宗苍似乎不甚相信地嗯了一声:“何人?” “就是、就是有……就在这里呀……” 宗苍搭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心:“你做梦了。” “我没有!” 宗苍的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捏着他的下颌,低声道:“撒谎可不是好孩子,镜镜,你不想要解药了?” “我不是……我没有说谎……” 明幼镜着急地啜泣起来。 他怎么不相信? 明明那人就在他身后…… 那只手正满怀恶意地,极度猥亵地,落在他的腿肉上。 宗苍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游走而过。从狼藉的床榻,倾翻的烛台,镜镜薄红带泪的眼尾,一直到暗处低伏的,露齿流涎的男人。 他揉着明幼镜的长发,冷冷道:“镜镜,没有其他人。” 第49章 明幼镜失语,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下巴垫着狐狸的脑袋, 弯起胳膊抱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 “我们什么时候回摩天宗?” “把圣师捉来就回去。” 明幼镜捏着他的手指,软软道:“那你快点把他捉住好不好。下界不好玩,我想回去了。我想和文婵姐姐,瓦伯伯, 还有佘师弟他们在一起……” 宗苍失笑:“不想和我在一起么?” 明幼镜耳畔一热, 巴掌脸都埋到了毛毡狐狸后头:“……也想和宗主在一起。” 这孩子气的话语明明别无他意, 落在宗苍的耳中, 却仿佛极赤.裸直白的挑.逗。只觉媚蛊在血气中流窜深扎, 牵制着一身精纯修为沸腾起来。 宗苍捏着他的唇珠, 不留痕迹地落下一道封印。 “就快了。” 明幼镜见他要走, 忙把自己擦好的面具递到他手心:“这个……我擦过了。还给你。” 宗苍接过,随意扣在了鼻梁上:“好,多谢。” 言辞冷静,带了几分疏离。 宗苍好像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宠他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幼镜百思不得其解,而男人已经推门而去,高大身影逐渐淡出视野。 房间里也慢慢寂静下来。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久不见的白貂系统一跃而上,撞进他的怀里。 “你说……总攻也会欲擒故纵么?” 胖貂想了想,肯定道:“不会。” 想来也是,原书当中,宗苍待那几个主角受无不是霸道蛮横、强取豪夺,哪有看上什么反倒三推四阻的道理? 这样看来,大概他确实是对自己没什么兴趣。 “别沮丧嘛宿主,他毕竟亲了你,还帮你……了,应该不至于不喜欢。” 明幼镜看得很分明:“他可能只是觉得我有几分姿色,尝一尝也不吃亏。”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陷入情绪的内耗之中,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想这些了,我要换战利品。” 这次选中的商品是[甜蜜之吻]。 商品介绍:让所有人都为之沉沦的亲吻。所有与你接吻过的人都会无法自拔,欲罢不能,无时无刻想要与你唇齿缠绵。在他们眼中,你的每一滴唾液都将变成蜜水般的珍酿。 明幼镜想,我还没被人亲过呢。 不过看描述感觉很厉害,于是换了。 话说回来,方才床上的确是有人吧?为什么宗苍说看不见?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悄悄往床榻后方挪了挪屁股。 并没有碰到什么人。 真的是幻觉吧? 明幼镜仔细确认一番,没有呼吸,没有鬼手。什么都没有。 他紧绷的弦总算松弛下来,抱紧半人高的毛毡狐狸,拉起薄衾,准备埋头睡去。 而就在躺下的一刹那,臀瓣沾到了什么东西。 床榻角落中,方才那人待过的地方,潮湿而黏腻地贴上他的肌肤。 尚且带着灼热的余温。 …… 从荷麟口中翘出的消息相当有限,唯独可以肯定的有两件事,一是他与谢家早有相识,不仅是谢家,下界二十八门,或多或少都在与魔修相勾结;二是是他与七苦此行是为了声东击西,牵制宗苍之时,圣师已经潜伏进这间酒楼暗处。 而在七苦身上发现了一件物什,甘武拿给危晴看,对方肯定道:“是无根水镜。” 又是无根水。 “从前裴令裴申似乎也是偷盗了无根水。” 危晴叹了口气:“是。无根水除了可用于溯灵之法外,还可以照映心魔,重现亡人……七苦堕入魔道多年,想必是要用这水镜来禁锢心魔吧。” “他当年……是为何要背叛师门的?” “与一名魔修相恋,色.念不解,为之生心魔。宗主得知后震怒,便将其逐下山去了。” 甘武自觉这桩陈年往事与眼下的境况不相干,便把水镜撂到了一旁。 他更关心的是,圣师果真潜伏进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结合自己先前的揣测,如果宗苍在明知道灵犀阁是空壳的情况下,让他和明幼镜前去,是为了引蛇出洞…… 那条蛇会不会就是这位“圣师”? 但他此刻已在酒楼之中,宗苍还在等什么,怎么还不将其捉住? 而且……那位圣师为何偏偏会被明幼镜所吸引? 危晴却将水镜拿在手里,半天才抬起眼来看他:“你知道纯炽阳魂的事情么?” 甘武一愣:“知道啊。不就是宗苍那至刚至纯的元阳么?” 宗苍的修行与常人迥异,需要靠稳固元阳来筑牢根基。正因如此,才需要千百年如一日的禁欲,以免元阳外泄,扰乱修行。 “自天乩宗主身中媚蛊之后……纯炽阳魂似乎很不稳定,他的修行也颇受影响。” 甘武一开始还没明白,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难道他的元阳已经异常外泄了? 怪不得总觉得宗苍之修为有些不如往昔……若是纯炽阳魂不稳,那么面对圣师,总归是要掣肘的。 “他先前要我去寻刮骨刀,我猜测便是这般缘故。”危晴顿了一顿,“天乩宗主可有被什么人的色相所扰动,致使媚蛊难抑,元阳大泄?” 她将七苦那面水镜交至甘武手中,“不如你将这水镜交给他,探一探心魔?在这个节骨眼上,如若宗主被欲念所困,可会给魔修极大的可乘之机。” 甘武拿着那面镜子,深思片刻:“好。” …… 炽热的阳魂在筋骨之中流转着。 宗苍取下面具,放在掌间摩挲。他此刻坐在水座之上,衣袖浸泡在水中,原本寒凉刺骨的水被他的体温搅动,已经触之生温了。 甘武送来的水镜像是在讥笑他的所作所为。宗苍将其悬于身前,镜中倒映出他极阴沉的一张脸。 若是往常,他只会觉得心魔之语荒诞至极。 然而此时此刻,却竟连直视这面水镜的底气都不足了。 ……不。 他一向对人间情爱看得通透,也对那缠绵的欲念嗤之以鼻。有甚么见不得人的?爱孽参商,都只是妄想。 直到宗苍再度睁开眼。 镜中少年长发低垂,一身水青绸衫褪得干净,此刻正背对着他,两条肉乎乎的雪白大腿夹紧那只毛毡狐狸。 他抱着狐狸在哭,浮红的脸颊陷下去一小块,饱满唇瓣红得吓人。 宗苍感觉他应该在说些什么,但是听不清楚。 只知道镜中的自己很暴躁地把他怀里那只狐狸抽出来,扔到了少年怎么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掰过他的下巴,把那妖精一样勾魂夺魄的唇瓣含入口中,吮得津津有味,下颌潮湿。 镜中场景晃得厉害,和那少年抬起的小腿一样。宗苍看见自己衣冠齐整,面色阴森,暗金的瞳孔幽深得映出血来,抓着少年的脚踝低声命令。 “给我乖一点。”用力按下脚踝,“坐过来。” ……这是他么? 他怎么可能对镜镜这么凶? 不对…… 为什么就默认那镜中少年是明幼镜了。 水镜光晕幽幽,一时之间仿佛又是影像变换。最后又便做那乖巧可爱的白衣少年,抱着一柄长剑,笑意盈盈的,抬起头来,仿佛欲吻。 “苍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宗苍的眉峰陡然压深,水座周围沸腾一片。袍袖挥落,将水镜景色打散,只剩下化不开的浓郁漆黑。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流水潺潺,以及男人浑浊厚重的低. 喘。 “咚咚咚”。 听见了敲门声。 宗苍警惕起来:“谁?”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赤足的少年穿着一身薄薄青衫,粉白的足尖小心掠过水座,扑到他的怀中。 明幼镜抱着那只毛毡狐狸,眼圈红红的朝他哭诉:“苍哥,我房间里真的有脏东西!我、我这次摸到了,没骗你。” 青衫卷起半截,半条腿没入水中,蹭着他的袖角踩来踩去。怀中狐狸抵上半个他那么高,颇稚气地抱着不放——和方才水镜中的景象如出一辙。 宗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再度沸腾,声音极哑道:“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明幼镜不解:“我在睡觉,只能穿成这样呀。” “去换了去。” “可是我房间里有别人!我害怕嘛,我不要在那里待着了。” 他见宗苍面色不善,心里也有一点惴惴不安,于是小心地用两只手笼住男人的大掌,示好般轻轻揉了揉。 “你就让我跟你睡一晚嘛……我保证乖乖的,不会流口水,不会说梦话,不会抢你的地方,你看,我就这么一点点……” 明幼镜捏起两个指头笔画了一下,好像他真的就只有那么一小只一样。 第50章 摇一摇宗苍的袖子:“好不好嘛……” 宗苍闭上眼,沉声道:“出去。” 明幼镜微愣:“什么?” 宗苍忽然用力一推,面前水镜哗然倒地,砸在了明幼镜裸. 露的小腿上。 “我说让你滚出去!” 镜片瞬间碎裂,尖锐的边缘在雪白的肤肉上划过,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珠顺着小腿斑驳滚落,滴在衣角,浓浓晕开。 宗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控了,胸中霎时涌上一股悔意:“镜镜……” 明幼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红透的眼眶里骤然落下两行热泪,死死咬紧唇瓣,陡然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跑出门外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好痛哟tt都流血了 第43章 刮骨刀(3) 明幼镜一路跑回了房间中。 镜片划破的伤口不深, 但是疼得要命。血珠不断地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淅淅沥沥落了一路。 他顾不上疼, 只觉得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路跌倒好几次, 手里那只毛毡狐狸都掉了好几回。等推开房门,便泄愤般把狐狸丢在了地上。 混蛋混蛋混蛋! 宗苍有什么可不耐烦的?他以为他自己算什么东西?如若不是为了那点劳什子指数, 他才不稀罕和这老东西有半点交集! 偏偏是这种时候,白貂却不在。深夜里的酒楼静悄悄的, 只能听见他自己孤单的啜泣声。 ……如若放在往常, 宗苍大概会嫌弃地大皱其眉,但还是捏着袖子给他把脸上的泪珠拭去。 可现在呢? 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还让他滚出去! 腿上的划伤疼痛鲜明, 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把足尖都沾红了。 明幼镜无心去包扎,他倚着床榻, 愤愤地将床头柜里满箱的文玩字画都扯出来, 乱丢乱砸,抛掷在地。小金雀儿折了翅膀,瓷蝉儿摔作两截,千金之物浑似土块石砾般拿来泄气, 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直到手边再无什么东西可砸, 明幼镜茫然地坐在角落里, 不知所错了。 宗苍怎么还不过来哄他? 虽说当时滚得干净利落, 可到底也担心得罪那不可一世的总攻, 从此前功尽弃了。 如若宗苍及时上楼来说两句好话……他便不计前嫌地原谅则个, 倒也未尝不可。 然而等啊等, 宗苍迟迟没有到来的迹象。 只有那只断了翅膀的金雀儿掉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啁啾着。 明幼镜有些于心不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雀儿的翅尖。刚把这东西捞到怀里,却听一阵窸窣声从背后传来。 “……谁?” 他脊背发麻,悻悻回眸,对上黑暗中一双猩红而灼灼的眼。 对视刹那,一条强健有力的胳膊将他的腰禁锢起来,揽入怀中。 明幼镜惊恐之中竟忘记了呼救,只觉发软的双腿使不上半点力气,看着自己足尖悬空离地,在半空中徒然扑腾着。 手中金雀儿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 待到再次睁开眼,只听淅淅沥沥的水声滴答,鼻翼间充斥着潮湿的苔藻气息。 明幼镜神智昏昏,只觉有人把手臂伸到了他的膝弯下,自己的脸颊则紧贴着一处坚硬健硕胸膛。 这姿势…… 公主抱? 一地冰凉的水珠落下,滴在明幼镜的鼻尖上。 他瞬时清醒大半,抬眸望去,看见一张略显熟悉的俊美面庞。 抱着他的男人上身是件破烂的马甲,下面则胡乱套了条麻布马裤,暗红的长发被水沾湿,紧贴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看见他醒了,男人深红的眼睛里闪过几丝孩提般的雀跃,脚下步子也加快了些。 明幼镜看见他的锁骨和脖颈处都生了血红的鳞片,额角处也有隐隐约约的鼓包,不由得毛骨悚然,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男人眨了眨眼,有点不知所措一样,捏着他的软腰,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可惜明幼镜不想同他废话,奋力一跃,挣开他的怀抱。然而逃出两步,腿上伤疤开裂,痛得他直直跌倒在水潭边。 好疼…… 身后男人竟比他还要着急,扑将上来,捏住了他那截流血的小腿,笨拙地用掌心捂住伤口。一面小心地揉,一面担忧地看着他的反应,像是在问:痛不痛? 明幼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声道:“你放开……”虽然对方已经很温柔了,但是他体质太敏感,还是觉得不舒服,“你的手好冰,放开我。” 男人一愣,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看着手中那段藕节儿似的娇嫩小腿,明明应该像美玉一样漂亮,可现在却多了一条扎眼的伤疤。 他的胸口很堵,甚至有些愤怒,当然,最多的是心疼。 不想让他痛…… 该怎么办才好? 明幼镜努力使自己不要去看这人蛊惑般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是一座幽暗的洞窟。长长的隧洞不见天日,只有蜿蜒的溪涧贯穿其中,不时飘来阵阵腥气。 这到底是哪儿啊? 他怎么会被带来这里…… 忽觉有甚么潮湿黏腻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小腿,明幼镜一低头,看见男人俯下身来,伸出一条紫红色的、长如蛇信般的舌头,舔在了他的伤口上。 “呜……!” 明幼镜大惊,可脚踝却被牢牢捉着,不得逃脱。 那条长舌灵巧而流涎,一路细细舔净血迹,绕至伤口处,极小心轻柔地慢慢舔舐。他的身体冰冷,舌尖却炽热,温热的涎液滴滴滑落,在明幼镜的腿肉上沾染水光一片。 明幼镜原本觉得恶心至极,可出乎意料的,被那涎水沾过的地方都没那么疼了。 连流血都逐渐止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着。 那男人见他呆呆看着这奇迹,有些得意般弯起唇角,很讨好地亲了一下结痂的伤疤。 ……当然,临了还是不忘用舌尖舔了舔小美人的足尖,虽然留恋不舍,但像是怕他发怒,只是浅尝辄止,没有继续下去。 明幼镜倒是没注意到,他只觉得挺神奇,软了语气道:“谢谢你哦。” 男人笑起来,健壮的手臂一搂,又把他抱了起来。 明幼镜有点不好意思:“你把我放下吧,我腿不疼了,能自己走。” 男人执拗地摇了摇头,坚持用公主抱的姿势搂着他,一步一步往洞窟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倒有点豁然开朗的意味。洞顶开了一处天口,露出一些洞外光影,水波粼粼,透出一点天光云影的味道。 ……水波? 明幼镜望着那处,忽然意识到:这洞窟仿佛是在水下的。 男人把他放在了一堆堆叠的华美绸缎上。 这可是有点古怪,这人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仿佛乞丐,却在洞窟里堆着这样多的锦帛绫罗。 明幼镜这才有心情仔细打量他一番。这男人很高,快与宗苍差不多了,倒是不像宗苍的体格那样魁伟到有些恐怖,但也是肌肉虬结,高大健硕。生一张俊美邪异面孔,长发如野焰,双目似榴火。 就是……那些鳞片太像妖物了。 目光向下,对上他脖颈处一根熟悉的物件。 铜狐狸吊坠。 原本才稍微松下的心弦瞬间又紧绷起来,明幼镜手心渗出了冷汗,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那男人很茫然地眨了眨眼。 完了,这家伙不会是个哑巴吧? “在酒楼时,躲在我的床下的,是你吧?” 男人点点头。 “我劝你哦,最好赶紧把我送回去,要不然,我的……” 他本想说宗苍很厉害,如果知道他被抓走,一定不会放过面前这只妖物。 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宗苍在自己这里,竟然连个合适的头衔都没有。 师父?他还没有正式拜师,连授师印佩都没有,算不上宗苍的徒弟。 大哥?他也就是大着胆子才叫一叫,事实上按他的辈分,再排几辈子也不够叫宗苍一声大哥。 夫君? 这更荒诞了。他虽说是宗苍的炉鼎,可是那家伙面对他的投怀送抱,只会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啊。 怎么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呢? 明幼镜不知不觉就低落了下来,刘海落在眉眼间,头顶的一缕呆毛一晃一晃的。 对面的男人见状,脸上那一点笑意又被焦躁给挤了下去。他捧来绸缎搭在明幼镜肩头,又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堆山果,擦干净喂给小美人吃。 明幼镜不吃。他的睫毛低垂,无声无息地落下两颗眼泪。 男人被这两滴清泪烧干了心脏,跪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 明幼镜见状,撒气一样,把他给的果子都丢到了地上。 “滚开,滚开,我不要你的东西……” 第51章 话音未落,便见男人凑了过来。紫红色的长舌弯曲缠绕,舌尖碰上他的脸颊,将那几颗泪珠轻轻舔去了。 明幼镜想要躲开,可是脊背被对方牢牢按着,只能任凭那条长舌舔过他的脸颊,眉心,鼻尖,直到唇瓣。 他的呼吸一滞,猛地推开:“不行。” 满脸厌恶地用手背揩了一下湿漉漉的脸颊:“不能亲。” 男人停了下来,眼底的失望毫不遮掩。 明幼镜假装看不见,就着他的袖子,把脸上的涎水擦干净。他尽量维持着友好的语气,慢慢道:“谢谢你帮我治伤,但我现在要回去了。” 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懂这句话,他干脆直接站起身来,要往洞窟外走去。 可是走了两步,他便觉脚步好似钉在了地上。 看见洞窟外的水潭中心,矗立着一根两人高的,漆黑笔直的——龙骨钉。 那所谓的第三枚龙骨钉。 身后的男人忽然把他抱住。他那样高大的体格,抱着明幼镜,轻松地便把他纤瘦的肩膀整个拥在臂弯下。 “不要走……”他用那沙哑蛊惑的声音说,“娘亲。” 明幼镜大惊失色,一回头,脑海中忽然重现出那街头小傻儿的脸。 终于想起面前这人的样貌为何给他一种熟悉感…… 他试探般呼唤道:“若其兀?” 男人的眼睛一亮:“娘亲。” …… 小傻儿一夜之间变成了傻大儿。不仅如此,还在他蜗居的洞窟之中,发现了第三枚龙骨钉。 知道他是若其兀之后,明幼镜终于没那么害怕了,但他心里的疑惑未解,问了几句话,若其兀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 明幼镜烦了:“你这么大个男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蠢死算了。” 若其兀跪在他脚边,一声不吭地挨骂,默默把那些山果塞给他吃。 明幼镜其实也有点饿,见那果子圆润鲜红,很是可口的模样,便也赏脸吃了几个。谁知口感比想象的还好,便一个接一个,停不下地塞进嘴里,把腮帮子都撑鼓了。 吃了半天,才看见若其兀那眼巴巴的模样,心软道:“你也吃啊。” “阿若不饿,娘亲吃。” 他这话说的毫无信服力,明幼镜看他那眼神,觉得他明明都要馋的口水直流三千尺了。 “真奇怪,之前在客栈里不是还要吃奶吃奶的,现在又不饿了……”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踩中了若其兀的神经,男人一下子攥住明幼镜的手腕,眼里的红色浓得几乎要化不开。 如若他长了尾巴,此刻想必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明幼镜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男人越贴越近,直到那截长舌摇摇晃晃地伸出来,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软薄的青衫,在娇小的软尖上,用力地,贪婪地,深深一舔。 若其兀低低地咽了一下口水,“娘亲……阿若想吃这个……” 明幼镜两靥通红,啐了一口道:“我是男生,没有这个。” 若其兀执拗道:“娘亲刚才吃了奶果,会有的。” ……什么果? 若其兀笑呵呵的:“奶果。娘亲吃完,过一会儿,就可以喂阿若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大馋小子(。) 第44章 刮骨刀(4) 亡骨者披着一身潮湿的水汽, 潜伏进这幽深的隧洞之中。 他从江头来,看见连天的暴雨,知晓了那位被镇压的恶龙正在心潮澎湃。 自他被那条龙点醒后, 他从未见过对方有甚么可以称得上情绪的东西。龙不知在此多少年, 期间仅有一些阴郁怪戾而自称护法的人偶尔会来看望他, 带着叫做婴灵的东西,供给他食用。 殊不知那些都无法填满龙空虚的灵魂。最初的最初,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来访者尊称他为圣师, 他接受了, 但并不认可。 亡骨者蒙受他的恩泽,自愿为其鞍前马后。 他替龙看守着他的宝物, 那是无数封古老的卷轴。 洞窟内潮湿多水, 卷轴却始终干燥如新, 上面那位白衫轻剑的少年便屹立于一片澄蓝的龙胆花中,面具下的嘴角笑意如昨。 有了卷轴的陪伴, 龙很平静, 始终如此。于是洞外风和日丽,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某一天,龙的身上开始出现裂痕。 第一处伤在脖颈,第二处伤在肋骨, 筋脉断裂, 血涌不止。 龙说:有两枚钉子被拔出来了。 仅剩的第三枚钉子是他的命脉, 倘若再被人拔出, 这片大江便无法保护他, 他会暴露在天地下, 引来斩龙的神君。 龙不愿坐以待毙。他化作一名年幼童子, 逃离洞窟,前往江上。 亡骨者等待着他大山四方、重振旗鼓的好消息,然而等待的结局,却是龙怀抱一位年幼的娇小美人,兴致勃勃地回到洞窟来。 那条一向沉默平静的龙,唇齿流涎,卑微下跪,俯首埋在那位小美人的胸膛处。 漂亮的少年两颊浮粉,柔软掌心推着龙的肩膀,眼窝里蓄起了两汪泪珠。 龙将他按在丝绸绫罗上,鳞片刮过他的肌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少年对他几乎是拳打脚踢,可惜无论是扇巴掌还是用力狠踹,对龙来说都像是被肉垫轻轻踩着挠一挠,毫无半点杀伤力。 亡骨者看见那位传闻中英明而阴鸷的圣师,大江下封印数百年的恶龙,极其失望和不解地从小美人的衣襟间抬起头来,卷着舌头问:“怎么还是没有?” 少年目光涣散,长发打湿一点披在肩头,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全身都在发抖。 晶亮的涎水没入胸口浅浅的沟壑,布料之下,肿起了小小的山丘。柔软的弧度被轻松捏在掌心,龙低声道:“娘亲,是不是果子吃得还不够多?再吃几颗,也许就有了。” 亡骨者终于看不下去,上前道:“圣师大人,奶果是给下界生产过的夫人催. 乳用的,他身为一介男儿,吃了也无用。” 龙大惊,失望之余,仿佛又找到一根救命稻草:“那娘亲也生产一次,应该就好了吧。” 亡骨者尊敬道:“小人记得源于北海的男子有孕之法还是您研究出来的,如果您肯尝试一下,或许可行。” 龙思索,无奈道:“可阿若如今忘记了。” 亡骨者长叹一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那坐在绫罗上的美人抬起头,看到他面容的一瞬间,漂亮的瞳孔凝滞般收紧了。 他难以置信一样呼唤:“……裴令?” 亡骨者不解其意,他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小人名叫裴申。” …… 明幼镜与“裴申”面面相对。 错不了。他想,这家伙身上还带着象征摩天宗身份的木牌,上面明明刻着裴令二字。 他为什么称自己是裴申? “我不记得你所说的那些事。我只知道是圣师大人点醒了我,现在我是‘亡骨者’。’” 他看起来的确和在摩天宗时很不一样了。但比起这个,明幼镜更在意他所说的这句话:“圣师?若其兀么?” “裴申”点头。 明幼镜的脑子很乱。宗苍等人一直在捉拿的圣师,那天出现在江边的小傻儿,禹州一带镇压数百年的恶龙……居然是同一个人。 他看了眼身后松松抱着自己,满眼深情缱绻的俊美男人,说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他也注意到了“裴申”怀里堆叠的卷轴,上面那位风姿绰约的白衣少年如此醒目,叫他忍不住问:“这上面画的是谁?” “裴申”沉吟道:“我不认识,但是圣师给我讲过很多遍关于他的事情。” 被点醒的这些日子里,龙几乎日日夜夜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同一段故事。 那个关于宗月的陈年往事。 卷轴上这位少年就是宗月。 数百年前,这个名字在神州大地上几乎是传奇的存在。一柄丝绸软剑,一袭素白短衫,上天入地,碧落黄泉。 他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也是修真界的皎月明珠。自然,也有人称他年少成名离不开其兄宗苍的助力,甚或称他与宗苍根本不是甚么狗屁大哥与幼弟的关系,其二人私下交颈而卧,秘密不可见人。 直到宗月自立宗门,在云妨四海开山建派,筑起誓月宗之高楼,方才堵死质疑的悠悠众口。 他立于云海,垂袖聆听众意,在修行上亦颇有独到建树,“化阴”之法与其兄宗苍的纯炽阳魂相辅相成,威震仙门,称得上距离登神只有一步之遥。 而到了如斯境界,宗月却不肯和其兄一样闭关深修、以求飞升,而是走出山门,深入下界,为最平凡不过的黎民百姓斩妖除魔。 “裴申”捉着一封卷轴,上面的少年将玉白的狐狸面具揭下一半,露出隐约的、秀美如云岫的鼻峰。 “传闻宗月姿容绝世,貌若好女,是一位极能拿捏人心的绝色美人。可他并不喜欢旁人过度在意他的美色,故而时常佩戴面具,以手中之剑服众,叫人对他既怕且敬,最终又不得不五体投地。” 第52章 明幼镜想,在这种绝顶的天赋和实力面前,美貌的确是不值一提的。 “那他后来……怎么了?” “裴申”沉默片刻:“后来……他死在了一场天劫里。” 那是摩天宗刚刚拔地而起的日子,九千级天阶漫长地铺满山路,凛冬临近尾声,眨眼便要迎来初春。 宗月站在山下,不知是在看长阶角落未融的新雪,还是在看山弯处萌芽的春花。 他在料峭的寒风中抬起头来,听见了第一声春雷。 在那个立春之日,九转天雷轰轰烈烈地劈在了人间大地上,劈在了这位少年天才柔软如柳的腰间。 天雷接连九日不断,宗月却似乎并没有躲避之意。他跪在最末一级的天阶上,沉默无声地接下了每一道雷劫。 九日之后,人们只在摩天宗山脚下捡到一截断裂的软剑,还有一片烧焦带血的白衣。 春雷过后,万物复苏。 唯有宗月死在了初春的前夕里。 “裴申”拿来一张卷轴,上面的图画与先前的几幅不同。大概是宗月立于大江之畔,伸手没入江水。一条赤红而纤细的游龙就绕在他的指尖,很亲密的样子。 明幼镜失语:“这小蛇是若其兀?” “裴申”严肃道:“圣师大人是龙。” ……好吧。 听到这里,明幼镜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名叫宗月的修士强大,善良,美丽,是典型的美强惨角色,几乎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但是在白貂传递的原书中,这些事情都是没有记载的。 他算不算宗苍一位隐形的白月光呢? 若其兀走了过来,拿起那封卷轴,而后极温和珍视般,抚摸了一下明幼镜的面庞。 明幼镜道:“你是想说我同宗月长得很像?” 若其兀有点茫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裴申”解释:“‘圣师’在洞窟中不见天日地独处了许多年岁,加之灵脉受损,已经不太明白怎么像人类一样表达自己了。” 明幼镜便问:“你这样把我掳来,想做什么呢?” 若其兀低下眼睑:“阿若想像从前一样,和娘亲永远在一起。” 明幼镜叹了口气:“可我并非宗月,也完全不记得你。” 若其兀执拗道:“不,你就是娘亲。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 明幼镜别扭道:“可是……宗月是个天才,而我连御剑飞行都不会。我除了长得漂亮,就是个爱哭、胆小还爱发脾气的小孩子,不是你的娘亲。” 若其兀想了挺久:“不。哪怕娘亲只有漂亮,也够了。阿若很强大,可以做娘亲的武器。” 娘亲只需要像现在一样,漂漂亮亮地坐在绫罗绸缎里,每天开心快乐。 得承认,明幼镜被他说得有一点动摇。 ……如果没有看到那随溪水漂流而下的断骨的话。 洞窟外仿佛日出拂晓,细碎的日光透过缝隙照映而下,映出洞内原本被阴翳笼罩的光景。 一簇簇被碾碎的骸骨粉末,牵连着血肉的腐烂残尸,断裂的肢体四分五裂地堆叠成小山。 不知是江边百姓献祭的可怜人,还是跌落江中的倒霉蛋,又或者……是魔修掳来贡献给龙的食物。 如非龙身上的苔藻气息太重,他本该更早一点嗅到这异常的血腥气息的。 明幼镜咬了咬唇瓣。 他还没忘记明隐庵的惨剧。 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潭中的龙骨钉上,若其兀忽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形将背后的血腥景象全然遮挡起来。 “留下好不好?” 他握着明幼镜的手,真诚道:“娘亲忘记了,但是阿若的身体记得。阿若的嘴巴,手指,还有……都记得娘亲的味道。就算记忆是假的,娘亲立下的龙骨钉还在这里,阿若没骗人。” 明幼镜听到他低声说的那两个字,全身都涌上一层红晕,低头生硬地别开话题:“我想先看看那根龙骨钉。” 若其兀大方道:“好。” 这一根龙骨钉和先前在明隐庵看见的全然不同。通体银白,流光溢彩,仿若美玉。 “五百年前,娘亲用这根钉子把阿若封印在了这里。你说外面都是坏人,会把阿若杀掉的。只要阿若乖乖在洞里等,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明幼镜觉得这位宗月倒是有几分狡猾。骗了这条蠢龙,把他封印在大江下。 ……宗苍说,捉住圣师的话,他们就回摩天宗去。 他能把这钉子拔出来么?或者说,他……应该把这钉子拔出来么? 若其兀忽然揽住他的肩头。 “娘亲,不要担心。” 明幼镜:“……?” “娘亲只要留在阿若身边,就可以活很久很久。至于现在没有……的事,也不用担心,阿若会努力让你怀上小宝宝的,到时候就有了。” 这条蠢龙到底在说什么? 若其兀低下头来,捧住明幼镜的脸颊。 “裴申”知道是自己该退下的时候了。 他假装看不见圣师大人肌肤上密密麻麻生出的鳞片,还有那条因为兴奋而上下拍打、紧紧缠绕住小美人小腿的龙尾。肥大的马裤都显得有点紧绷,更不必提健硕背肌上流淌的汗珠了。 小美人的声音被堵得严实,那条属于龙的长舌深深地探入了他的口腔。 舌尖直抵喉管,压着每一处口中软肉,肆意缠绕吮吻。 那柔软粉红的唇瓣被咬紧,泛起胭脂一样的朱红。他似乎要被窒息感拉进晕眩的漩涡,膝弯半软着微微颤抖,又被龙扶着细腰,紧紧按入怀中。 “裴申”转身离去,空荡荡的洞窟中,只余接吻时的潮湿水声。 …… 危晴急匆匆上楼,手里握着一条银白的犀带。 “这是明师弟的东西吧?看来他果然是……” 她话到一半生生滞住。 房间黑得吓人,宗苍支着无极刀蹲下身去,在地上捡起那只四分五裂的金雀儿。 然后是瓷蝉儿,一大堆零七八碎的首饰,书画,最后是那只被摔得灰头土脸的毛毡狐狸。 狐狸毛上微微发湿,可能是被谁抱着哭了一通,泪水打湿了毛毡。 地上血迹斑斑,如今已经干透了。 三三两两在门外聚集的弟子都议论起来。 “真想不到圣师居然潜伏进了此处。” “是啊!听说已经探出来那圣师的本体就是被镇压的恶龙,怪不得这么多年无声无息的。” “明幼镜被他掳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哼,我可是听说,那龙最是淫.性,从前有女修被它们拐去,耗尽一身修为,为它们产下一窝龙蛋。” “明幼镜不会也被它强迫生蛋吧?” 危晴鼓起勇气上前:“宗主,我去救明师弟罢!” 宗苍捡起那只毛毡狐狸。 “不必。” 他用袖口揩去其上潮湿的泪痕,平静道:“他会回来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宗苍道,“召集弟子,分散禹州城各处,护好下界人家,告诉他们,江洪欲来。” oooooooo 作者留言: 终于把宗月的事安排出来惹…… 第45章 刮骨刀(5) 一场春雷, 满城暴雨。 街头挂起了雨帘,江船牢牢拴在岸边。江畔卖鱼的少年一手提着破掉的鱼篓,一手紧紧压着斗笠, 然而倾盆而下的雨幕如芒针穿透斗笠, 将他的眼前蒙上化不开的水雾。 他本想钻进船中避雨, 然而方才攀至船头,便看见浓密的海藻长发铺在甲板上。 少年吓了一大跳, 以为遇见水鬼。 然而持根树杈拨开那小水鬼的头发,却是一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孔。 他睁开迷蒙的眼, 撑着身体爬起来。少年这才发现他那条裤子被撕扯得几乎不能看, 也不知是叫谁暴力扯断,条撕缕拆地勉强遮着两条腿。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却又被雨水滑倒, 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双足全是淤青和擦破的血痕。 卖鱼少年遥遥地喊了一声:“喂, 你要去哪儿——” 那小水鬼全似听不到一般,继续撑着身体爬起来, 跳下船去, 爬到岸边。 少年这才发现,他怀中抱着一根极长的、纯白的骨头,那骨头尖锐无匹,将他的胳膊都划出了不少血迹。 少年忍不住有些忧虑, 站在颠簸的甲板上, 忽听头顶一道惊雷, 照开阴云不散的大江。 ……仿佛有一条游龙在江中穿梭, 尾翻波涛, 啸声阵阵。 他使劲揉一揉眼睛, 游龙消失不见, 心血江上只余大雨滂沱。 …… 手中这柄朱砂般鲜红的刀即名为刮骨刀。 常言道,色为刮骨钢刀。故而此刀之用,在于剔除孽欲,摒弃邪念。 人间真情本是至美至善之物,虽然宗苍并不理解,但也清楚困扰自己此刻的心魔绝非真情。 第53章 无根水镜碎裂,散落的镜片中,每一面的景色都是同一个人。 是媚蛊的效用罢。 既然如此,剔除便是。 ……危晴站在帘幕后,听见一声尖刀刺入血肉的闷响。 刮骨刀虽是悬日宗法器,可剔除附于骨血的媚蛊,但是使用之法却极其残忍痛苦。 需要使用者将刀尖插. 入肋骨,自己一寸寸刮下媚蛊之毒。 宗苍的意念之坚韧远胜常人,可是像这样的剔骨之殇,他真的能忍得下么? 她不敢去看,可那血肉撕裂、筋骨寸断的声音还是透过帘幕传来,隐约掺杂着男人压低到极致的浑浊吐息。 水座下暗红一片,流成一条血河。刮骨刀锋燃起滚滚黑焰,从宗苍的胸膛滑落,仿佛点燃他的心脏一般。 他坚毅的唇瓣紧闭,摘掉面具后露出的额心布满薄汗,双眼微睁一线,暗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愈发诡谲。 “刺啦”一声,危晴仿佛听到了剖开皮肉的声音。 她忍不住想冲出帘幕,将刮骨刀夺回来。何至于此?就算媚蛊对他的修行有影响,也并非不可克服的!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危晴不愿再听,离开帘幕下楼去,而刚刚下楼,便见满身雨水和伤疤的少年抱着一根洁白龙骨,踉跄着跑了进来。 明幼镜一路跑到内室,撞开了大门。 看到宗苍身下的鲜血和他胸口短刀的刹那,他几乎是一瞬间便跌进水座里,小手慌张地捂住宗苍胸前伤口,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苍哥,苍哥……你还好吗?谁、谁把你伤成这样?” 宗苍冷冷地抬起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推。 “我自己弄的。” 明幼镜没有听懂。 “什么叫……自己弄的……” “这刀叫刮骨刀,可以通过剔骨,剔除你给我下的媚蛊之毒。听明白了吗?” 明幼镜茫然道:“为什么要剔除?你不是压制得很好吗?我以后会想办法帮你解的,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宗苍像是听不见一样,将刮骨刀从肋骨下拔出,丢在了明幼镜脚边。 他披上那件漆黑大氅,语气简直降到了冰点:“你来干什么的?” 听到他这种冷漠的语气,明幼镜便觉得鼻尖酸透了。他捡起龙骨钉,看到手上划伤血迹的一刹那,一道白光骤然在脑中划过。 ——宗苍真的看不见若其兀么? 在江下洞窟里,若其兀吻了他。在那之后,他的全身开始燃起青黑色的火焰。 明幼镜摸了摸唇瓣,想起就在自己吃下杀相思解药之时,宗苍曾在他的唇珠上轻轻一碾。 原来在那时候就下过火焰的封印了。 黑焰将若其兀烧出了龙的原形,巨龙痛苦地蜷曲悲啸,明幼镜的心头是有过不忍的。 若其兀在哀嚎,他在乞求他不要拔出那枚钉子,他叼着那些卷轴、绫罗,堆到他的脚边,求他只要留下最后的龙骨钉,他会一直乖乖待在洞窟中。 但…… 明幼镜还是走向了那枚龙骨钉。 自江心凫水而上,逃到江岸,逃回宗苍身边。 这一路他不知跌倒了多少次,遍体鳞伤,筋疲力竭,手心被那截龙骨扎得血流不止,但还是回到了宗苍身边。 而直到现在才迟钝地想到,宗苍或许在一开始,就已经明知若其兀的存在。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他捉住那位圣师,那条龙。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现在才想到要把媚蛊剔除。之前的日子里如果没有这蛊毒引诱,只怕他早就对自己厌恶之极,根本做不出花言巧语、哄他百依百顺充当诱饵的事情吧。 而现在大计已成,恼人的媚蛊自然也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原来……如此。” 明幼镜苍白一笑。 “其实,你身为摩天宗主,我一个小弟子,就是你不用低声下气地哄着我,让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拒绝的。” 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刮骨刀,笑得双手都在发抖。 “干嘛要做那些让自己不耻的事?抱我,亲我,给我做那种事……宗主,您其实心里是不是恶心坏了?” 宗苍的心头突然剧烈一颤。 仿佛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失去掌控,自己的嗓音也不复往昔沉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我想说什么,您难道会不明白么!您是宗师,神君,师父!我那点心思,瞒得过您的眼睛?为了除掉我下过的东西,你都不惜捅自己一刀!” 他将手中龙骨狠狠向地上一扔,“你不就是想让我拔. 出这玩意儿吗?我给你弄回来了,你满意了吧!” 宗苍骤然站起,魁伟身躯仿佛一座巍峨崇山。他胸口的刀伤尚未愈合,此刻还在汩汩流出暗红的血,填满腹肌的纹路沟壑。 他捏住明幼镜的下巴,眼底都是几乎压不住的怒火。 “满意?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肿着一张嘴巴,被谁亲过了,嗯?为了这枚钉子,和若其兀亲了几回?还有你身上这些印子——” 他粗暴地把明幼镜湿透的外衫撕开大半,露出柔软红肿的胸膛。 红紫的痕迹遍布,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齿痕和指印。 宗苍捏住他胸前软肉,用力一掐,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危险万分:“把自己都喂给那条龙了,你还真是让我满意得很!” 明明是这家伙把自己送到若其兀手里的,现在怎么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明幼镜喊道:“你既然觉得我下作,就别利用我啊!现在好了,我帮你解决了圣师,你反而要怪我做得不够体面漂亮!是,您最体面啦!不费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谁比您更体面?” 宗苍胸口剧痛,指骨收紧,捏得咯咯响。 “……我看你他妈是要气死我。” 想到这一路上的颠簸委屈,明幼镜真是说不出的愤怒伤心,嗓子都被塞住一样,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气你……我带着这个龙骨钉跑了一路,冒着大雨逃回来……你之前说,捉到圣师,我们就回摩天宗……我……” 太丢脸了,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沾满鲜血的刮骨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明幼镜掩面而泣,抽噎不止。 宗苍听到这番话,却仿佛叫窗外春雷劈中,额角剧烈抽痛起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头翻涌着:他或许是真心想要和自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的。 “我不是你的好徒弟……我什么也不会,只有一张脸,没法让你满意。” 明幼镜忽然用力一扯,将什么东西向他用力抛过来,直直砸在了宗苍的鼻梁上。 宗苍接下来一看,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钢戒。 他心中顿感大事不妙,喊道:“镜镜!” 然而明幼镜已经愤然离去,一袭单薄飘摇身影像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白鸟,眨眼便消失在了窗外雨幕间。 …… 明幼镜也不知自己要逃去何处,他一路逆着人流逃跑,不知不觉已至心血江畔。 阴云滚滚,雷声不绝。云层几乎压在头顶上,暴雨如注汇入大江。掀翻的车马与船架堆叠成凌乱的小山,艄公的蓑衣上流淌着汹涌的水河。 在船中躲雨的船娘看见了他,拍岸的江涛打在他的小腿上,几度就要将这少年吞没一样。 她连忙在雨中大喊:“小兄弟,到这儿来——!” 艄公干脆一弯胳膊,把他抱上了船。 明幼镜浑身湿透,唇瓣冻得发乌。船娘扯了一身自己的衣裳裹在他身上,刚把这孩子的小脸擦干,便见他又站起来走到船舱外。 “喂!小兄弟,外面危险!” 她刚刚走出去,便见一道惊雷落下,映出明幼镜一双望天的瞳孔,澄净得怕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阴云背后,仿佛见到一条龙在盘旋,其啸声被雷声淹没,空空如同悲泣。 龙……? 狂风猛然掀起江潮,船身剧烈颠簸起来,船娘跌入舱中,面前的门帘不断翻卷,几乎遮挡她的视线。 只能隐约看见那少年定定地向船头走去,衣袂翻飞,黑发飘扬。他穿了自己的衣裳,背影便也似一位小小的船娘一般,仰望长天,与那条龙相对。 船娘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心血江那个古老的传说。 只是,天底下真的会有讨龙的神君么?神君真的会聆听到一位弱小船娘的祈愿么?还是说江洪万里,连龙的啸声也会淹没,苍天的神君又怎会听到他的愿望? 船娘想叫他回来,可雨声太大,她做不到。 ——偏在此时,见一道金光横空劈落,照亮长天,震起江水如山。 在那几乎穿云裂石的巨响中,黑衣的神君手持长刀,缓缓落在船头。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雨水在他的面具上滑落,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蒸起白色的薄雾。 宗苍俯视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翅膀硬了,会飞了,嗯?” 第54章 明幼镜胸中怒气未平,泪水几乎是一下子涌了出来:“对!就是会飞了,你爱捅自己几刀捅自己几刀,我要离你远远的,我自己回去,再也不见你了……” 宗苍喝道:“你他妈什么也不懂!” “我是没有你懂。反正你和谁都行的,你喜欢谁,看得上谁,自去找谁便是……” 宗苍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明幼镜哭得断断续续:“我说……”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人堵住了。 铺天盖地而如野兽般猛烈的吻,长驱直入地压了下来。同那一夜的浅尝辄止完全不同,几乎是撕咬般强势的吻,齿尖咬着他的唇瓣,掌心扣紧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地侵略起最柔软的唇舌。 明幼镜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抱中,胸膛与他紧紧相贴。宗苍身上烫得吓人,呼吸灼热而凌乱,铁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肢,不时吞咽一次,将他口中的津液尽数含入齿间。 雨声那么大,可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唇齿交融时的激烈水声。仿佛几欲窒息,被那冰冷的雨水和炽热的体温夹在中间,连呜咽也被封死,变成了缠绵浓烈的交吻。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宗苍才迟迟地松开他的腰。 一线水丝摇摇欲坠地牵连在唇瓣间,明幼镜脑中还没有全然反应过来,而两颊已经快要红透了。 宗苍扶着他颤抖的双肩,沉声道:“现在,还想说什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男人啃老婆啃的好带劲哦,嘻嘻 第46章 出天山(1) 很久很久的一阵死寂, 只能听见江涛拍岸之声。 明幼镜眼尾红透,发丝纷乱,纤细的身体在风雨中不住发抖。 “你……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他用手背狠狠揩了一下唇瓣, “想让我滚就让我滚, 想追出来就追出来……你当我是什么……” 宗苍喉间一梗, 看着他被吮吻到红肿的唇瓣,还有咬破后愈发艳丽的舌尖,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一时失控,做了这件不好的事。而对方还是心智不齐的小孩子, 不仅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还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他。 ……或许真的是在欺负他也说不一定。 宗苍上前一步,明幼镜便惶然后退。小美人深深低着头掉眼泪, 像是怕他再控制不住, 继续含着他的唇瓣发疯深吻。 宗苍只能松开明幼镜, 背对着他,雨水顺着无极刀锋滚落, 刀尖腾起青黑色的烟。 许久才道:“我的心意已经向你坦白了, 接受与否,都遵从你的意愿。” 尾音落定,宗苍提起无极刀,穿入密布的浓云之中。 明幼镜自己站在甲板上, 过了好半天, 用手背一蹭脸颊, 才发现自己从耳廓到脖颈都是滚烫的。 残留在舌尖的酥麻触感愈发鲜明, 和……和那时同若其兀接吻的感觉好不一样。 主角攻……怎么会对他做这种事。 是想耍他吗? 恍恍惚惚的, 仿佛一切都变得都很不真实。 江船在岸边靠稳, 船娘终于得以拨开面前飞舞不停的门帘。而方才从天而降的神君不知去向, 只有那位少年来到她面前,说声姐姐我走了。 船娘问他:“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 却见岸上三三两两走来几名衣着不凡的青年,将那落汤鸡一样的少年接去了。 ……甘武很纳闷地看着明幼镜,也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事,跟他说两句话就走神。明明平常最是娇气,可现在小腿上都是划伤,却仿佛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用柔软舌尖一下一下舔着艳红的唇。 有点像小动物舔舐伤口似的。 伤口在嘴巴上吗? 危晴问他:“明师弟,你见到宗主没有?” 明幼镜慢吞吞道:“见到了,他在心血江上。”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正事,绷起小脸问:“圣师捉住了吗?” 危晴摇摇头:“还没有。不过多亏你拔出了那枚钉子,如今封印已除,此刻那条龙就在江头,剩下的,交给宗主就好。” 明幼镜好半天才道:“其实,我觉得他也没那么坏……” 甘武不屑道:“我看你是被他蒙蔽了。圣师手下死伤者不计其数,其人心思最是阴狠歹毒,若非如此,我们也不用这样大费干戈捉拿他。” 甘武还是觉得很古怪,说了这么半天,明幼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定睛一看,发现他手上那枚戒指不见了。 明幼镜发现他盯着自己的手瞧,欲盖弥彰地拿袖子遮了一下:“干什么呀。” 甘武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把逢君丢了?” 原来那戒指叫逢君? 明幼镜气鼓鼓的:“丢了就丢了,反正是我的东西。” “我劝你别这么想,走,跟我去把它找回来,要不然宗苍不会放过你!” 这时候再听见宗苍的名字,明幼镜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涟漪。 他紧紧咬着唇瓣,被吻过的地方还有些肿痛,舌尖都被对方吮得发麻。想到那场吻便觉得难为情极了,掰着手指道:“才不要,他不会在意这个的。” 甘武脚步一顿,对上小美人微翘而泛红的漂亮桃花眼。 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在他心头化开。 ……不会吧? 头顶忽然炸开一声惊雷巨响,众人连忙抬头。 只见云层之后电闪雷鸣,刀光与雷光交缠轰击,黑色的烈焰熊熊燃烧,巨大的龙尾摇曳冲撞着,接下了那一击万钧之刀—— …… 刀锋划过龙鳞,斑驳脱落的鳞片上满是血色。 宗苍避开龙尾的扫荡,横立无极刀,声音在狂风中依旧分外清晰。 “若其兀,当年你正值巅峰之时尚且不是我的对手,如今元气大伤,却愈发自不量力了。” 若其兀早已陷入癫狂,啸声如嘶吼般歇斯底里。 “宗苍,你诛我兄长,戕我同族,如今还要夺我至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也要你血债血偿!” 宗苍振刀一旋,劈开云层,将那一道惊雷还在了他的身上。龙角焦裂而断,无数鲜血从若其兀口中涌出,将天边的云染成暗红色。 “你的至爱?呵……阿月生前可有正眼看过你么?你不过是他随手捡来消遣的宠物,也是肖想上主人了。” 若其兀之恨意几乎要澎湃而出。江头潮水仿佛也随他的情绪所动,不断拍击两岸,将船只尽数掀翻。 他不甘心! 宗月是他的一切,他的点睛人。 可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被眼前这个家伙…… 可无论他如何愤怒,面对的都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可笑他们一族贵为天龙,竟沦为这区区修士手中的武器,如今故族的龙焰烧灼他的鳞片与龙肉,而他也被对方追剿捕猎着。 凭什么? 即便他恶贯满盈,也好过宗苍人面兽心! 该死的明明是他! 如果不是他,宗月就不会—— 愤怒化作龙焰喷吐而出,血红的焰火冲向宗苍,将他完全吞没。 若其兀穿梭在云雾中,胸中涌上快意。 这火就是杀不了他,也足够这家伙元神受损,好生折磨一阵儿…… 而便在此刻,面前浓云被飞光震开,宗苍的大氅被龙焰烧得斑驳零落,裸. 露的胸膛渴饮着火焰,裂出金色的光纹。 他端起无极,面具下的唇瓣勾出一点疯狂的笑意。 “倒是许久没有用龙焰炼过纯炽阳魂了……若其兀,还得谢谢你。” 若其兀在看到他身上的光纹时便知道一切都晚了。在洞窟的岁月使他忘记了太多事,误以为面前这人只是一个所谓实力强劲的修士。 忘记了当年万仞峰上铺天盖地被斩首的彩凤,他是如何踩着无数前人的尸骨飞升。 没有了悟顿开,没有功德圆满…… 千万年来,以肉身之力毁灭了天劫的,唯一一人。 仿若万鬼夜哭之音在耳边呼啸而过,包裹着烈焰的刀锋横越长天阴云,顷刻之间,贯穿了若其兀的肺腑。 满身龙骨几乎霎时被击碎,腾云之力失去掌控,全身都直直下坠。 浩荡的心血江猛然震开波涛万顷,根骨尽毁的天龙坠入江心,鲜血染透洪浪。 如练的大江上,胭脂碧血翻涌。 宗苍隔空御刀,剖开龙脊,在那震碎耳骨的龙吟之中,抽出一条光滑莹白、柔软如丝的龙筋。 随后袖中飞出无数条金色缚仙索,将奄奄一息的若其兀缠绕收紧,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封龙铁印,落入掌心。 江岸阴雨如注,铁印震颤不休,如拼死挣扎,却只能被禁锢在无情斩龙之人的五指间。 ……捉龙容易,镇龙却难。譬如这连天暴雨,怕不是已在禹州城内掀起洪涝之灾。他对天命看得通透,知道这一灾无可避免,幸而已有弟子布阵救民,或可将损失按到最低。 第55章 宗苍握着那枚铁印,低声道:“既是放不下你心中至爱,倒也不妨叫你见一见,免得你再存着什么不现实的心思。” 若其兀的嘶吼声断续传来:“你……怎么……敢……” “不敢什么?怕你再拐走他么?”宗苍冷笑,“若我不放,你觉得你有机会么?” 隔空召出一把墨黑纸伞,声音里明明没有半分起伏,却如森森高山,不可越之。 将铁印收于袖中,掐个诀修复身上大氅,迎着一场未尽之雨,走进人潮纷乱的巷末。 ……明幼镜被龙吟所惊,趁乱跑了出来,想到心血江头看看。然而城中抗洪人群熙熙攘攘,不多时便把他和危晴等人冲散了。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条街,终于成功地把自己搞迷路了。莹白小脸上满是雨水,手里油纸伞被风一刮,掉进了水沟里。 “我的伞……” 好倒霉呀。 雨滴顺着发丝淌进脖颈,冰冰凉凉的。明幼镜打了个喷嚏,刚想抬起手来避雨,却忽觉头顶雨水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遮在了他的头顶。 抬起眼来,对上那双熟悉的暗金瞳孔。 明幼镜傻了:“你……” 宗苍撑着那把黑伞,垂眸道:“是去找我么?” 明幼镜耳尖发红,否认道:“不是!我在……我在找我的伞。” “嗯。”宗苍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雨水,低笑道,“伞在水沟里,去找吧。” 明幼镜最恨他这么笑,恨不得撒腿就跑。然而不等他迈开步子,宗苍便强横地一弯胳膊,把他抱在了肩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明幼镜失措地喊道:“喂……!把我放下来!宗苍!我、我咬你了!” 他慌不择路,真的在宗苍的背上咬了一小口。可惜对方浑不在意,反倒硌得他自己牙疼。 一路过街,直抵客栈。方才被放到榻上,明幼镜便不管不顾地叫起来:“你说要遵从我的意愿的……!你出尔反尔!” 宗苍收了伞,坐到他身边,定定望着他。 明幼镜原本还有些嚣张气焰,经他这样深深一望,不由得矮了一些。 只能把自己缩在貂衾之中,垂下长睫,很别扭地不去看他。 宗苍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还生我的气?” 明幼镜闷闷道:“没有。” 宗苍捏捏他的耳垂,声音有些发哑:“撒谎精。” 他取来一条毛巾,将明幼镜眼角和脸蛋上的雨水都擦干净,为他理好鬓边碎发。 “生气我亲了你?还是生气我之前对你发火?” 明幼镜粉白的指尖掐着身下的床单,一声不吭。 “镜镜,你知道么?你生气的时候,耳朵尖会发红。害羞的时候也会。所以我亲你的时候,都不知道你是生气,还是害羞。” 明幼镜的耳尖又不知不觉地泛红了。他扯过毛巾把自己的脑袋一裹,破罐子破摔一样,把这不中用的两只耳朵遮起来了。 宗苍没忍住笑出了声。 明幼镜更加生气,恨不得给他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说真的,镜镜,你这么聪明,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眸子:“你是喜欢我吗?” 那眸子太干净,宗苍竟一时有些发愣:“……嗯。” “是……我想的那种喜欢?” “嗯。” 明幼镜有些茫然地咬了一下舌尖:“你喜欢我,还眼睁睁看我被若其兀抓走?” 宗苍的神色肃然下来,从袖中掏出那只封龙铁印。 明幼镜看到着只铁印便怔住了。 他把指尖放在铁印上,轻轻摩挲。 触感和那条蠢龙的鳞片一模一样,湿冷,锋利,在他的手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若其兀……死了吗? 宗苍道:“你拔出了那枚龙骨钉,是很了不起的功绩。回到摩天宗后,便可以顺利升入星坛,成为坐坛弟子。” 他握住明幼镜的手,低声道:“我当然可以一直保护你,可倘使如此,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展翅高飞?摩天宗有万仞之高,如果你的小翅膀不够健壮,几时才能飞越绝顶?镜镜,我不担心你被抓走,因为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你没有让我失望,我为你感到骄傲。” 明幼镜垂眸不语。 晶莹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手中铁印上。 宗苍本是想让他理解自己的苦心,可镜镜好像完全听不进他的话。 看着他为那条龙哭泣,胸口实在堵的厉害。 他将铁印抽回来,明幼镜下意识地去护,对上对方染了几分危险的瞳孔,身体一颤,不得不撒手。 宗苍伸手为他拭泪,然而还没碰到他的脸颊,明幼镜便敏感地睫羽轻抖,躲开了他的指尖。 曾经受伤了要抱,难过了要哄,对他一点防备也没有的小弟子,现在开始躲他了。 明幼镜下巴抵着膝盖,小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想睡觉。” 宗苍口舌干燥道:“苍哥陪你睡?” “不要!” 明幼镜即刻道,“你出去。” 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你只会欺负我。” oooooooo 作者留言: 庆祝一下老男人表白,评论抽几个全订的妹子送红包呀!(是镜镜送的专属红包,每一条都不一样的那种,具体想要什么内容可以指定一下,但最好别太那个,要不然评论被删就送不了了tt想要苍叔给的专属红包也ok,人设不同内容也会有些不一样,比如叔叔可能会比小朋友更加慷慨一些,欢迎发挥想象力)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哈!么么哒! 第47章 出天山(2) 宗苍见状, 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镜镜,我几时欺负你了?你自己想一想,下山以来, 我何时不是爱你护你, 你想要的东西, 我从未拒绝过罢?” 这话是实话,但是明幼镜不想承认。 他心里乱得很,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而且……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我,而不是因为媚蛊。” 宗苍笑道:“傻孩子, 媚蛊已经剔除了。” 明幼镜有点不理解地望着他。 半晌, 宗苍长长叹了口气:“我以为用了刮骨刀就可以不在意你了。”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炽热的胸膛, “但好像, 没什么用。” 明幼镜小小地哦了一声, 眉眼都染上红色:“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不、不是因为蛊毒。” “嗯。” 明幼镜眯起眼睛悄悄偷看他,别扭道:“你是不久前才……发现的吗?” “是, 刚刚发现。” “哦……”明幼镜绞着袖口道, “那你好迟钝哦。” 宗苍眼神有些复杂,俯下身来与他平视,吻了一下他的额心:“苍哥没对谁动过心,不知道喜欢别人是什么感觉, 即使意识到, 也……不敢肯定。后知后觉, 情不自禁, 让你受委屈了。” 明幼镜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画着圈圈:“那, 那天在水镜前, 你推开我,是因为什么啊?” 宗苍反握住他的指尖:“你想知道吗?” 明幼镜很单纯的:“想。” 他回答的这样快,宗苍反倒有些难以启齿了:“等你长大一些,再告诉你。” 明幼镜立马把手抽了回来:“那你怎么不等我长大一些,再喜欢我?” 他抱着双膝,墨黑长发铺满床头,眼睛天真而媚气。因为哭过,显得更加艳丽勾人。 语气却黏黏糊糊的,像是撒娇:“你是老牛吃嫩草,好变态哦。” 宗苍听见他这娇气甜美的嗓子,一身雨水都要被身上的烫意蒸干了,炽热的阳魂一路灼烧到腿间。 “镜镜,别跟苍哥这么说话。”顿了顿,“你也知道,人的年纪大了,往往没什么意志力。” 明幼镜哼了一声。 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循循善诱般摸了摸明幼镜的发丝:“真不和我一起睡么?像从前一样,只是搂着你,不会做什么。镜镜不是最喜欢被抱着睡觉了?” 明幼镜将貂衾一笼,不管不顾地留给他一个毛绒绒缩成一团的背影。 “不要!” 他的下巴抵着软枕,愤愤道,“根本不是我喜欢,是你自己喜欢吧!” 他才不会上当呢! …… 白貂再次见到明幼镜,已经是禹州城内暴雨渐息,众人即将回程的时候了。 他犹犹豫豫的,磨蹭了半天才告诉它:“主角攻跟我表白啦。” 白貂如遭五雷轰顶,再三确认,方才确定自家宿主没有喝醉了说胡话。 但……这怎么可能呢? “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我很小心的,没有答应他。”明幼镜忧心忡忡,“原书里他的表白都是胡扯,说的再好听,不也是为了骗人上床,干完就翻脸无情了!哼,我可是记得的。” 第56章 白貂认可了他这种警惕心,同时也好心提醒道:“但是宿主你可别忘了,就算他被拒绝,最后也会用强的。” ……对哦。 明幼镜立刻像霜打的茄子:“所以我同意不同意都没用了?” “不太好说……但是如果是要做一名优秀的备胎,契合你的倒贴人设的话,现在确实应该先答应他。” 明幼镜托腮想了半天。先答应,然后日后再被他玩腻了抛弃……自己的未来还真是肉眼可见的黑暗啊。 他只能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也许他过两天就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我,然后就放弃了。” 明幼镜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就和他那个一次,宗苍发现和自己亲热其实索然无味以后,就不会喜欢他了吧。 他把这话告诉了白貂,白貂半天才说:“……说不定,他会爽死。” 明幼镜天真地摆摆手,笃定道不可能不可能。 幸而宗苍近些时日忙于下界收尾之事,看上去相当焦头烂额,没再缠着他说那些让人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怪话。 一日日过去,明幼镜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那点警惕也被削磨了不少,不再躲着宗苍走了。 是夜正要就寝,看见宗苍房间里还是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心里不由得想:他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找他么? 便悄悄潜入隔间,偷听他在做些什么。 为首的家伙却是个生面孔,瓜皮帽,粉白面,瞧着像是个有钱而贪多油水的富少爷。 他不认识房闲,不知道房闲此刻算是愁出一肚子苦水。他平日里逍遥闲散惯了,哪能搞得清楚三宗修士那些花花肠子?若非其父赶鸭子上架,他委实不愿意过来。 可房室吟话说的好:就是虎口里夺食,也得从宗苍口里扒出油水来。甚么法器宝典,一件也好,得给我拿到!誓月宗不做亏本买卖,既是入了他的股,现在也该分红了! 而房闲方才进到屋子里,看见宗苍撑着额角揩拭着那把大刀。前些日子听见心血江上雷霆震发,也算是旁观了他持刀斩龙的行径。 龙都说杀就杀的人,劈他不跟劈瓜似的?这哪是虎口夺食,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老虎嘴里…… 于是还不等开口,便觉股间战战,额角渗出冷汗来。 宗苍望他一眼:“闲儿?坐。” 房闲不敢坐,嗫嚅道:“苍、苍叔,我爹让我来……” 宗苍将无极收入鞘中,“房宗主此次助我良多,于情于理,我也该回馈他。闲儿,你不必紧张。” 房闲心里重石落地,哆嗦着拿帕子揩了一下脑门子:“这个……我是说,是苍叔这出借刀杀人使得好看,我和我爹,倒也……” “也不尽然。魔修阴诡自利,如非有尔等襄助,除去何家,也没有那样容易。” 宗苍知道了何家与灵犀阁的关系,想必是不会放过的。这一点,明幼镜很清楚。 但说除去何家……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房闲垂手称是,心中惧意却分毫不减。 他虽胆小懦弱,却并不算愚笨。他爹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他还是能明白的。 ……三宗规矩,通敌叛门者,都要押解至獬豸柱下公而审之。 何家勾结灵犀阁这等死罪,如若真押上三宗,必然是剔骨剥脉、损灭元神的下场。司宛境那等正人君子当然不会为他们辩驳,房室吟有心而无力,唯一能够倚仗的便是宗苍。 是日见宗苍与房闲相谈甚欢,又经房室吟暗示,何家便料想这位亦正亦邪的天乩宗主或能仰仗一二,便倾其所能,将所知晓的、有关灵犀阁之事尽数坦诚相告。 岂知呈上灵犀阁拜帖的第二日,灵犀阁内魔修便闯入何府大门,鬼尸破开镇宅封印,将他门中上下啃噬一空! 是夜血肉横飞,哀嚎不绝,可叹他氐土貉一门矗立这许多年,竟是一朝灰飞烟灭。 而这一切……都是宗苍故意为之。 如若何家数口并未自乱阵脚,其实仔细想想便能得知。房闲在下界闲游多年,宗苍怎么会忽然赴其邀约?不过是故意做戏给他们何家看。 他不过是看中了何家人走投无路,因而做这一出大戏,让他们误以为宗苍可以倚仗。 殊不知,宗苍想要的,只是他们手中关于灵犀阁的内幕而已。 消息到手,拜帖入囊,“氐土貉”一门便可以废了。 再反手将魔修放入,诛尽何家满门,其人坐收渔利,好不快活! 宗苍……宗苍……! 都说魔修歹毒险恶,可若论心狠手黑,谁又比得上这位名满天下的天乩宗主? 彼日房闲向灵犀阁通风报信之时,声音都是抖的。他搞不清楚自己的爹到底是为了拿到宗苍手上秘宝,还是干脆壮士断腕,放弃多年栽培的氐土貉一家,以保自身安稳。 即使何寻逸与他多年好友,他也……他也没有办法。 他怎么敢告诉何寻逸,你们家靠不住宗苍这棵大树!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不要信他! “……你信我么?” 猛然从冷汗之中惊醒。房闲抬头,宗苍暗金色的瞳孔像点在他额头的燃烛,不动声色的烫。 “闲儿,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不过是一言九鼎。说会给的东西,我一定会给。” 房闲脸色发灰了:“是……苍叔。” 宗苍又道:“我记得房宗主一直想要那枚逢君罢。” “啊……对。” 宗苍笑:“好说。” 转头向屏风后道:“镜镜,过来见过你房师兄。” 明幼镜腿一软: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在此处的? 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推开屏风走出去。 房闲诧异抬头,见一名纤细白皙少年缓缓挪着步子从内侧的隔间里出来。他的长发散落及腰,一身雪白寝衣勾出细软腰肢,极动人的桃花眼里湿润蒙雾,整个人漂亮得好似刚从画儿里捞出来的一样。 只是口气冲得很:“不要,我不见。” 宗苍无奈地敲了敲桌子:“不想见还偷听?来,有话同你说。” 小美人好像思忖了一番,不情不愿地踱步上前。 房闲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错不了,这就是他那日看见与宗苍同行的美少年。只是当日里撒娇痴缠、得意洋洋的,而今天却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望着宗苍的眼睛里都是戒备。 但是这软乎乎的戒备很显然没什么用,还是被一把抱到了膝头,爱不释手般轻轻捏着膝盖。 明幼镜非常难为情:“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我就是路过,我什么也没听到……” 他这边碎碎念着,那边就被宗苍握住了手,玉一样白嫩的小手让男人深麦色的大掌紧扣着,那一枚漆黑古朴的逢君,就这么慢慢推到了他的手指上。 “戴了那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 明幼镜垂着睫毛不说话。 “砸我那一下,差点砸到眼睛里,把你的苍哥砸成老瞎子了。” 明幼镜有点想笑,绷紧唇线压了下来。 宗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苍哥喜欢你,才送你戒指。你如若瞧不上,不如现在摘下来,交给你房师兄。” 明幼镜抬眸,房闲被他看了这么一眼,顿时觉得半边身子发麻。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的爹觊觎错了东西,咽了口唾沫,不知所措地捻起袖子。 宗苍搂着明幼镜的腰:“别怕,你不喜欢这戒指的话,就送别人。苍哥以后给你更好的。” 房闲汗颜道:“既然是小师弟的戒指,那……” 明幼镜过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开口,小声道:“……没有不喜欢。” 听到这话,宗苍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亮了亮。 俯下身来贴近他,磁厚沙哑的低音贴着小美人的耳旁,循循发问:“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男人又在套小朋友的话…… 昨天说的红包发了一批,还没发完,慢慢来,别急~ 第48章 出天山(3) 明幼镜本还有些不明所以, 对上宗苍含笑的眼睛,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这老东西诓他的话! 明幼镜索性不看他,一下一下搓着指骨上的逢君。 宗苍见状笑道:“闲儿, 抱歉了。逢君我已早早送与镜镜, 他既然喜欢, 我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也不必灰心,回去摩天宗, 万仞峰下的法器丹药随你去选,看上哪个, 自己拿走便是。” 房闲知道此番自己一败涂地, 但事已至此,却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仿佛回程后老爹的臭骂、誓月宗上的讥笑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甚至觉得, 如若当真让他取走了逢君, 反倒会更加后脊发凉一些。 不论如何, 至少他还保下了好友的性命……宗苍没有提到何寻逸的事,想必, 是不愿意追究了。 第57章 这种如释重负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推开自家府苑大门之时,便看见慌成一片的家丁,还有身着青黑色道袍的摩天宗弟子。 房闲大惊失色:“你、你们把遄闲如何了……” “遄闲?”那弟子轻笑,收起沾满血迹的剑, “房少爷, 你记错了罢。何家众人已经全部殒命于魔修之手, 何寻逸自也不例外。” 他掏出一枚玉牌, 送到房闲手中:“这是宗主允诺给少爷的, 万仞峰下, 千珍万宝, 随你去挑。房少爷,恭喜你啊。” 他拍了拍房闲的肩膀,就此离去。 房闲面如死灰地跑进后院,只见到死不瞑目的好友尸骨,干瘪在温暖而阴寒的春风中。 …… 邪龙已除,禹州魔修业已作鸟兽散,再难成气候。城中洪涝大抵不日便可安治下来,危晴便组织着安排一些弟子安抚下界之人。 “‘角木蛟’谢家与荷麟勾结,如今已是获罪之身。而‘氐土貉’何家自被发现与灵犀阁有交流以来,一直无声无息的……下界总归是缺乏人手。” 危晴道:“这不妨事,我‘危月燕’一门尚可摆平。” 说着看了一眼甘武。 甘武适时开口:“‘箕水豹’也可以。” 有人打趣:“甘师兄,你不是说处理好圣师就立马打道回三宗,免得天天见你那漂亮小妈么?” 甘武抽出半截披襟剑,阴恻恻威胁:“管好你的嘴,老子哪会在意甚么小妈。” 这狠话刚一撂下,那边便有弟子喊道:“嘿,这不是明幼镜吗,你怎么来了!” 甘武听见这名字便脚底一麻,努力不去看他,却不想那股清新甜香根本无处可躲,一阵阵叫他心神大乱。 明幼镜快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小师弟,你来做什么的?” 因着他从若其兀的洞窟中逃出,还拔出了那枚龙骨钉,一众弟子无不对他刮目相看,对这小师弟也是爱护友善得多了。 明幼镜笑道:“快回摩天宗了,想来和大家道个别。当然啦,如果你们不嫌弃,喝一杯酒也是可以的!” 危晴本来就喜欢他,听见这话更是喜上眉梢。于是排桌布酒,准备了几桌宴席,让他们几个小弟子自行宴聚。 甘武这酒却喝得不大痛快,虽说他平日里也是个十足端着的酷哥模样,可像是从头至尾不声不响的倒是头一回。不仅不言语,还要像和自己过不去一样不停灌酒,不多时已经喝得微醺,狼眼在烛光下变得相当暗沉。 明幼镜自己夹菜吃,他原本是个很挑剔的胃,但是在旁人面前却做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什么菜都说好吃。 甘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老东西让你喝酒么?” 明幼镜眨了眨眼:“我偷偷喝,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酒杯比他红润的唇瓣宽了一圈儿,瓷白的杯沿抵着柔软的唇珠,倒映着一水儿的淡红色。小美人伸出一小截粉艳的舌,小猫一样舔着杯中酒,像是在试这酒会不会太辛辣似的。 甘武胸口热气蒸腾,忽然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明幼镜炸了毛:“喂,你干什么——” 只见那飘着水光的酒杯就这么被他含入口中,犬齿咬着杯沿,一杯残酒全然下肚。末了,还要用舌尖放肆地在杯子里舔了一圈儿。 “酒味都尝不出来了。”他恶劣地笑起来,“全是你的骚. 味儿。” 明幼镜皱起眉头:“你喝醉了。” 甘武将杯子放下,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愈发阴沉:“我没有。” 明幼镜不明所以:“你今天好奇怪。”夹了一块鱼肉给他,“你怎么不吃啊?” 鱼肉鲜嫩无刺,甘武却觉得如鲠在喉:“……那日暴雨巷末,我看见你了。” “还有宗苍。他给你撑了伞。” “抱你回了客栈。” “你们在二楼待了很久,他才出来。” “房闲跟我说,宗苍亲口在他面前承认他喜欢你。他说本以为你是宗苍的小徒弟,直到亲眼见到你,才知道——” 甘武口中灼热的酒气一股股喷在明幼镜的脸颊上:“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说话又娇又软,往怀里一抱就羞的不行……跟宗苍的小妾一样。” 他的确有些醉了,抽出披襟剑,剑锋挑着明幼镜腰上的犀带,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挑断这条带子,让他身上这件轻飘飘的外衫脱落在地。 “你看看你自己,嗯?攀附上宗苍,用尽心思了吧?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 剑尖抵着他的胸口,带点一语双关的意思,“……你也想当我小妈么?我要不然现在就改口?师娘?小妈?” 他没有用力,但对明幼镜来说已经很痛了。 一旁几个师兄弟也喝得半醉,本来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知道被那明晃晃的剑光一照才发觉不对,连忙起身要拉开甘武。 而明幼镜已经将剑尖轻轻一推:“没什么。甘武师兄见我没有佩剑,便把自己的剑借我瞧瞧,仅此而已,大家别担心。” 他默默卷起袍袖,将腰间犀带拉紧了一些。本就纤细的腰肢显得愈发不盈一握,手上一枚扎眼的逢君,像是被谁刻意打上的印记。 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吗? 酒残宴终,醉醺醺的诸弟子散的差不多了。甘武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深深一带。 就让他这样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甘武分开双腿,醉意朦胧地舔了舔齿尖,脸颊贴上明幼镜柔软的腰肢,沉沉道:“不回摩天宗好么?留在下界,和我一起……不会有人欺负你。” 他的确醉得不轻,浑身都是热的。锁甲下的胸膛起起伏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什么都给你。幼镜,我会比宗苍待你更好。” 明幼镜沉默半晌。 他跨坐在甘武的大腿上,细腰轻轻抬起,忽然低下头,手指勾住了甘武的衣襟。 “我送你的灵药,你给扔了吧。” “先前在万仞峰,你是怎么跟我说话的?” 端起刚刚被他舔过的酒杯,斟上一杯冷酒,在指尖拈着轻轻摇晃,“还有刚刚……你说谁骚?” 屈起膝盖,用力下压,碾在他紧绷发硬的小腹下方。 甘武闷哼一声。 明幼镜眯起眼睛逼问他:“谁骚?” 妈的…… 他怎么突然…… 甘武的五指紧紧扣着椅背,喉结不断颤抖,眼底暗红一片。酒兴加重了感官,面对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切欲. 望都无处遁形。 他听见自己压低着沙哑的声音缓缓道:“我……我骚。” 明幼镜挑起眼尾,笑得很快活:“你知道就好。” 他攥住甘武的发尾,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一只只会对着主人发. 骚的公狗,别痴心妄想了,好吗?” 明幼镜爱怜般抚摸了一下他英俊邪戾的面庞,温柔到甘武误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吻上来。 而他只是直起身来,将手中的那杯酒,毫不留情地泼在了他的面颊上。 ……冰冷的酒水从面颊上淋漓滴落,甘武紧握剑柄,重重地低喘一声。 这酒并没能使他清醒,反倒烧透了他的肺腑。 他想他此刻一定是狼狈至极,而即使是在这种狼狈中,还是极其可耻地,像狗一样舔净了唇畔酒渍。 明幼镜的背影早已远去,只剩他一人粗喘不止,胀得发疼。 …… 临行前日,宗苍约明幼镜到心血江畔一见。 江洪已去,江上恢复了风平浪静。遥遥地看见宗苍站在渡口处与艄公谈笑风生,原是当日暴雨天龙已在短短数日间编出了一段新的奇闻异事,那艄公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通,宗苍听完,淡淡笑道:“是么?这样说来,那神君食人供奉,好歹也是尚存几分良知。” 明幼镜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那艄公已先瞧见了他:“官爷,那是你家小孩么?” 宗苍回眸,向明幼镜招了招手:“是啊。镜镜,过来罢。” 艄公摇橹而去,明幼镜走到离他八丈远的时候就不走了,局促道:“你叫我来干什么?” “离这么远,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宗苍故意加重了几分语气,“再不过来,这剑我送别人了。” 明幼镜闻言眼前一亮,还是按耐不住跑了过去。 只见他摊开掌心,其上流光溢彩,化出两柄长约三尺的剑。一柄玉骨嶙峋,宛如仙脊,一柄柔软如绸,透银锋利。双剑合一之时,软剑可插. 入骨剑之中,便自成剑鞘;分剑之时,刚柔并济,进可以骨剑穿敌腹背,退可以软剑束敌咽喉,当真是灵巧美丽,锐气之极。 明幼镜高兴得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给我的吗?” 见宗苍含笑点头,更是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幸而已学会矜持,故作沉稳道:“这柄骨剑是用那枚龙骨钉做的?那这柄软剑是……” 第58章 软剑的剑身是若其兀剥下的龙筋所制,但这事实多少残忍,宗苍便道:“是一只大妖怪的筋。” 明幼镜哦了一声,在空中刷刷挥了几下,劈风呼啸,简直神气极了! “它们有名字么?” “还没有,你给起一个?” 明幼镜冥思苦想,可惜他实在不是甚么文雅之士,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便缠着宗苍起个好听的。 宗苍思忖片刻,道:“下界有诗秦风,当中论比兴回环之语,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二句。不如这骨剑即名同袍,软剑名同泽,二者合之,唤曰无衣双剑,如何?” “同袍……同泽……好听!我喜欢!” 宗苍眸中笑意更深:“既然喜欢,说两句我爱听的?” 明幼镜立刻警惕起来,抱着剑大步退缩了几尺。 “小白眼狼,收了礼物,连句谢谢也不会说!” 明幼镜哼了一声,仿佛在说:是你自己要献殷勤的嘛。 被他深深望了好久,终于良心过意不去,很小声很小声道:“……谢谢。” 男人低笑:“嗯?” 明幼镜的脸立刻烫起来:“我都说谢谢了,你还想怎样。” “镜镜,口头的感谢太容易了,可没什么诚意啊。” 明幼镜如临大敌:“我还没答应你,你身为一介宗师,不能逼我的……” 宗苍看他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好了,想什么呢。送你几件东西而已,不要求你回报。苍哥还缺你那一点好处不成?” 明幼镜半信半疑地盯着他:“我以后……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的!我现在是,嗯,是借用。” 宗苍点了点头:“嗯,借用。” 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身上扫过,“戒指和剑,还有这身衣裳,暂且按下不表。至于亵裤……不如现在便还给我,放心,不嫌你脏。” 明幼镜的耳根“腾”的一下红透了。 糟了,忘记自己连亵裤都是这家伙买的了。 “我……不行。” 他羞得声音越来越低:“我怎么知道你要拿我的亵裤做什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男人献殷勤中…… 第49章 出天山(4) 这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意识到脑子里想的事情有多丢人。但又不好在宗苍面前露怯,凶巴巴地给自己找补:“哼,连我脱的亵裤也要, 你真小气!” 宗苍很好笑地看着他:“是谁自己说都会还给我的?” “我……我说的是以后啦。我现在还没有钱嘛。” 宗苍挑挑眉峰:“我记得月俸没有少你的来着。” 宗苍算是三宗之上最为慷慨的师父了, 收徒虽少, 但对徒弟相当大方。莫说月俸给的痛快,平日里秘籍法宝、丹鼎灵药更是转手相赠, 传闻万仞峰下三百洞窟,其中倚叠如山的全都是他的珍藏, 随便拿出哪件都是稀世珍宝。 明幼镜自跟随他这些时日以来, 吃穿用度都比寻常弟子奢靡了不止一点半点,一般的好东西都瞧不太上了。可惜开源虽易, 却不懂节流, 一路铺张浪费下来, 荷包里也没存上多少。 宗苍又道:“路上给你买的东西,都给砸坏了罢。” 明幼镜讶然地望着他。 “去你屋里的时候, 看见那些金银文玩都摔了一地。” 明幼镜心里有点酸酸的:“……你去找我啦。” “嗯。看见你哭了, 心里也不好受。” 江风吹得眼眶有些发涩,明幼镜听见自己闷闷道:“我当时以为,你不要我了。” 宗苍声音有些发哑:“是我脾气不好,没有不要你。” 明幼镜对这一点很赞同。抱着他送自己的宝剑, 也变得更加心安理得了。只是想到一气之下砸坏的金贵器物, 还是会有点小小的可惜。 毕竟都是钱呢……可以同老男人过不去, 但是不能同钱过不去啊。 宗苍看透了他的心思, 道:“过来让苍哥抱一下, 再给你多发半年的月俸, 如何?” 明幼镜一下子就心动了, 努力压制才使自己表现得没那么见钱眼开,稍微思想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抱着几分侥幸心理,踱着小步子向他靠近。 离得还很有一段距离,便被宗苍伸手一拥,牢牢按入怀中。 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处,听见对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宛如一道道沉重的擂鼓。 宗苍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带上一点压抑的情动:“你每次像这般在我怀里的时候,我都想……” 到底还是噤声。手指深入他柔软的发丝间,像是情不自禁的迷恋把玩。 明幼镜也不自觉地心跳加速,软声提醒他:“你说过不逼我的。” 长久的沉默,埋在他颈后的大掌用力地揉了一下他的头顶,像是同时把自己的躁动也深深按下去:“不逼你,等你答应。” 他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啊? 明幼镜愤愤抬起头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而这潮湿而羞恼的眼神也不知是触动了宗苍哪根失控的弦,落在他后颈处的掌心猛然一颤,眼看着对方便要俯下身来。 灼热的吐息烧在明幼镜的鼻尖,他看见宗苍的喉结滚了一滚,坚毅唇瓣微启,又是那副进食前磨牙的情状。 ……这家伙又想亲他! 幸而有了上一次被强吻的经验,明幼镜即刻将剑身一反,戳在了他健硕坚硬的胸肌上,强行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他的脸颊红得滴血,一连骂了好几句变态混蛋,一溜烟地转身跑掉了。 只剩下宗苍留在原地,抚着被狠戳了一剑的胸膛,又是无奈又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胸口还有刮骨刀留下的伤疤……这小东西还真是会挑他的痛处。 但是比起隐隐作痛的伤口,更遗憾于这一吻未能得逞。 那日与他接吻的美妙滋味仿佛依旧残留在唇齿间。丝毫不懂得反抗的小美人,软绵绵的舌尖被他肆意撕咬侵犯,狭窄的口腔湿热异常,汩汩泌出的津液更是甜得让人发疯。 尤其是他被强吻后睁开的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羞耻,茫然,委屈,一颗颗泪珠在眼眶里不停地晃。 还有嘴角挂着的水丝,声音也被吻得软到不行,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的气音。 宗苍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吻上他流泪的眼睛,湿润的嘴角……一直到亲吻遍布他的全身。 镜镜是那么小的一个小美人,就算全都吃下去,也是很容易的。 想到那满地四分五裂的奇珍异宝,一时竟觉得自己也做了一遭暴虐的夏桀,甘愿撕裂绢帛、泛舟酒池,只为哄一哄那貌美的妺喜。 他忍不住有些自嘲,轻轻一抹干燥的唇瓣,在风中长长叹了口气。 …… 来时从榴花渡口来,去时也从榴花渡口去。明幼镜这一回穿了名贵的绢缎,便老实地没有下江捉鱼,只坐在茶摊当头听故事。 讲故事的老头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捉了根烟杆,在半空中遥遥一划。 “……那荒山乃宁苏勒一族的陵墓所在,百年干旱,寸草不生。无数魔修视此地为神山,在魔海之中朝圣千万年,只为登临绝顶,寻得天下至宝。” “这一次的登山者,可以说是魔修之中的至强之辈了。妖龙、偃师、鬼尊、毒郎……众人趟过火海,紧随苍鹰,穿越鬼脉内连天的大雾,费尽千辛万苦,折损无数精兵良将,终于来到了深山之上。” 老头压低了声音,佝偻着腰肢,故作神秘一般:“然而山巅处,却同他们所想的……大不相同。” “山顶上,是镇守的鬼兵么?” “是三头六臂的邪兽么?” “是堆砌遍地的秘宝么?” 众人焦急地催促起来:“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呀!” 老头捋一捋胡须,却打定主意要卖关头:“……都不是。山上,只有白茫茫的大雪。仿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魔海冰封的大漠。” “那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每个人心中都这样想。原来甚么神山陵墓,千年无人涉足之地,只是空无一物的荒芜。” “思及这半生的执迷不悟,一路上的艰难辛苦,众人发疯一样狂笑起来。毁掉自己手中的法器,扯断御寒的衣裳,在茫茫大雪中奔走、挖掘——” “哪怕只有半卷残页也好!只有一点音讯也好!” “神山……神山……” 他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宛如鬼神低泣,枯枝一样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将听书的众人都引入那苍茫绝境之中。 这一声神山不知反反复复念了多少遍,像是扯不完的丝线,只叫人昏昏欲睡。 “砰!” 忽然一声惊堂木,那被他握在手中的烟杆倏地竖起,像一柄立起的剑锋,直直指向天穹。 “偏在此时……只见大雪之后,一名雪衣少年御剑而来。” 第59章 “他的足尖踩着银光流彩的轻剑,抬起的小臂上,那只凶恶异常的苍鹰宛如一只最温顺不过的云雀儿,正在那少年的掌心之下曳羽乞怜。” “少年的身影与风雪融为一体,衣袂飘飞,姿容绝世……登山者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灵动的人儿,在这样的干净之下,一时竟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少年的目光掠过众人,似好奇,似疑惑,也似怜悯。”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他这样问道。’” “众人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来意,那少年听完,忽然在雪花中放声大笑起来。” “‘原来是来找宝贝的!’他的笑声明明悦耳,可在这番场景下,却与讥讽无异。直到众人几乎要恼羞成怒,方才停下大笑,极其轻快地眨了眨眼,指一下自己,道——” “‘我就是这里的宝贝呀!’” 烟杆内的烟膏几乎燃尽,老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却不知这少年究竟是如何身份,神山至宝到底是无稽之谈,还是却有其物?欲知后事如何,且听——” 众人一片哗然,将那“下回分解”四字都盖了过去。 很显然这没头没尾的志怪故事并不怎么受下界小民的喜欢,远不如香艳缱绻的坊间秘史来的受欢迎。只是这故事中出现的的“宁苏勒”让明幼镜很感兴趣,他还记得荷麟说过,他也是姓宁苏勒的。 当然,下界说书基本都是道听途说,没准只是机缘巧合听见了宁苏勒的大名,便揉进这编纂的话本子里,也是有可能的。 杯中之茶不甚合口,此时已然凉透。 明幼镜想唤小二来换一壶,却见杯中水波荡漾,缓缓映出一位熟悉身影。 白衣盖雪,长发泻墨,脖颈上的铜狐狸吊坠闪闪发亮。 仿佛是从卷轴中亭亭走出之人,玉白色的狐狸面具下,漂亮的薄唇轻轻勾起。 “这茶太涩,换那壶天青云雾罢!” 明幼镜全身发麻,声音都在发抖:“你……” 来人悄然一笑,招呼小二为他上了所说的天青云雾。茶摊上的客人不知何时多了起来,一时之间衣影不断,几乎要将他那一身白衣全然遮盖过去。 “小公子,您的茶。” 明幼镜如梦方醒,“腾”得一下站起,踉踉跄跄地向那抹白衣消失的地方跑去。 ……然而大街之上熙来攘往,人潮纷纷,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明幼镜神思飘忽,等再度回到茶摊前,那壶天青云雾仍在桌上好端端地摆着。 他犹豫片刻,斟上一杯,小口啜饮。 滋味甘甜难以言表,天下之间,竟有这样合他口味的清茶。 只是点茶之人来去无踪,仿佛宴上一场大梦,醒来只剩残羹。 …… 拜尔敦手中握着一截断臂,鬼气化刀,熟稔点刻,直到光洁的小臂上慢慢化出骨骼与筋络的模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荷麟那家伙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搭上自己倒没甚么,只可惜了我那些孩子们。早知他如此废物,就不该大发慈悲地让孩子们去帮他。” 他如此愤愤不平地念了半天,好像也没有引起一旁美人的半点怜惜。 “阿月,你怎么就不心疼?那也是你的孩子!” 宗月撂下茶盏,淡淡道:“我可没有管你的造物叫孩子的习惯。” 拜尔敦叹了口气:“我们阿月真是全天下最冷漠的母亲。” 断臂已经雕好,他长袖一挥,这手臂便牢牢长在了面前无臂少年的身上。 这一次的牺牲过大,拜尔敦要为数不清的造物更换身上零件,着实叫他头疼。而宗月又馋那一口天青云雾,私自跑到茶摊,快把拜尔敦的心脏吓出来。 “我说你啊……干嘛去见那个小鬼。” 宗月不解道:“你不喜欢他吗?若其兀他们很喜欢他,我以为你们都是这样。” 拜尔敦放下手中刻刀,直起身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明幼镜……他胆小,娇气,废物。他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承认。” 他轻轻抚摸着宗月清艳的眉眼,喃喃道:“若其兀他们是□□控制大脑的蠢货。我拜尔敦不需要替身,我只要你,阿月。只能是你。任何替代品、残次品都叫我恶心。” 宗月的眸光一片澄澈:“可是,逝者已逝,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来了。” 拜尔敦深深地皱起眉头,带着几分怒气松开了他的下巴。 “阿月,不许再说这话。” 他说话依然带着宗苍的痕迹。抹不掉的痕迹。恶心。 拜尔敦转身,漠然道:“……如果再让我听见,我就毁了你。” 宗月轻笑一声。 “嗯。也许这一次是我错了。” 明幼镜与他,还会再见的。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若其兀挨骂的一生…… 写了点剧情,再不推剧情本文就太水了(汗) 第50章 出天山(5) “阿齐赞, 到这儿来!” 那苍鹰相当之高傲,听见危晴唤它,只是淡淡地转了一下金色的瞳孔, 连翅尖也没有扇动一下。 明幼镜这才知道它的名字:“原来它叫阿齐赞么!” “是啊, 它是摩天宗的守山人。在摩天三峰上, 它的资历可以和宗主媲美呢。” 危晴遥遥地指了一下阿齐赞所在的那棵老松树:“你瞧,那棵松树就叫鹰松, 是它的家。” 明幼镜点点头:“嗯,我知道。之前在山门外, 阿齐赞帮过我。” 危晴很稀奇地望着他:“这可是很难得了。除了宗主的命令, 阿齐赞谁也不听的。” 明幼镜忽然起了个大胆的念头,向那苍鹰抬了一下手臂, 呼哨道:“阿齐赞!” 鹰松微微摇晃, 苍鹰振起双翅, 向天长啸一声,稳稳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危晴大为惊异, 见阿齐赞尖利的喙轻轻啄着明幼镜指上的逢君, 不时用尾羽扫一扫他的手心。虽说还是那副瞧人不上的傲慢模样,可比起对待旁人,已算是天壤之别。 明幼镜盯着阿齐赞的眼睛。暗金色,仿佛陨落的夕阳。 好熟悉的眼睛哦……像谁的呢? 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答案。 苍鹰的眼睛深沉地注视着他, 仿佛要将明幼镜心中的想法看穿似的。 他的耳根有些发烫, 趁危晴不注意, 小声问阿齐赞:“……你是宗苍变的吗?” 也不知它听没听懂, 只是抖着翅膀叫了两声。 “这么看, 你和他还真是挺像的。都是金色眼睛, 都这么大只, 都很威风,都……”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你是公的吧?” 为了确认,干脆悄悄拨开它的羽毛,想要看一看。 结果还没等动手,便听低哑男声从背后传来:“要拔我家守山人的羽毛么?” 明幼镜吓了一跳,阿齐赞也张开翅膀,飞回鹰松之上了。 宗苍走过来,饶有兴致地仰头看向苍鹰:“它挺喜欢你的。” 明幼镜很是得意:“大家都喜欢我。” “哦,现在不是说师兄弟都看不起你的时候了。” 明幼镜呸呸呸啐了几声:“那是以前了!” 宗苍轻笑:“没那样容易。你现在回到摩天宗来,修行课业还得同其他弟子一样。半年后星坛论道,几斤几两,一试便知。” 明幼镜不服气:“你不会偏袒我吗?” “想得倒挺美!”阴阴威胁,“我给你请了位厉害的先生。不听先生的话,照样罚你。” 明幼镜瞬间泄了气,不多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凑了过来,扬起白嫩嫩的脸儿冲他很可爱地笑:“那我再让你抱一下,给我放点水好不?” 宗苍喉结一动,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地揽住他,危险地引诱:“……好啊,给老子亲一口,就答应你。” “你还怎么坐地起价啊?” “当然是因为老子手里有好东西。”迫他更近,眸光愈发深了,“或者跟我睡一觉,让你当宗主……嗯?镜镜,考虑考虑?” 明幼镜退避三舍,狡黠地眯起漂亮眸子:“你看着还挺正经的,原来这么流氓。” 这就流氓了?宗苍心想,老子快被你整疯了,更流氓的事都还没做。 为了不让他得意忘形,这句话还是按了下去。推一推鼻梁上面具,端着平日里的沉稳姿态喝道:“别傻站着了,走,上山去了。” 就此拜别危晴等人,携明幼镜穿梭山路,走到天阶下。青灰石阶曲折蜿蜒,深深没入夹道两侧青绿葱茏。当日艰辛攀爬之景仍旧历历在目,明幼镜踩上去,足尖都有些发抖。 宗苍向他伸出手:“带你一程?” 明幼镜想了想:“不啦!” 他从腰间抽出同泽,结印施咒,召风御剑。灵剑与他同脉同心,不多时便乘风而起,剑尖刺破层云,冲向万仞绝顶而去。 …… 第60章 山上旭日融融,已入初夏。 花镜堂前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弟子,沸腾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房檐掀了去。 “已经到元婴期了?这样快!我记得佘师弟不是才刚刚结丹吗?” “果真是稀世之天才,非常人可及啊!” “是啊,本以为谢阑大师兄已经很了不得了,现在看来果真是天外有天……” 佘荫叶突破元婴期了? 明幼镜抱着剑,在镜花堂外偷听。听到这消息,说不羡慕是假的。 需知摩天宗这地方受宗苍那一套物竞天择的理论熏陶,极端崇尚强者,对天才更是推崇备至。佘荫叶修行突破之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根本无人在意明幼镜归山之事。 他本想悄悄踱过人群,却不想刚刚转身,便被佘荫叶叫住了:“幼镜。”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团树影之后,半遮半掩一小段白嫩脖颈。听见有人叫他,少年犹豫着将面前花枝拨开,露出半张极清美娇艳面孔。 佘荫叶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站起身来,仿佛有几句话想说,又通通咽了下去。 他变得好漂亮。 之前也很漂亮,现在……好看得有点过分了。那张脸把身边的鲜花都衬得黯然失色,淡金色的日光勾勒出挺翘粉嫩的鼻尖,宛如一只精致的小瓷偶。 明幼镜从花丛后走出,正在思忖自己说点什么好,有眼尖的弟子抢先道:“你这把剑看着真是了不得,从哪儿来的?” 明幼镜很大方的,把同泽与同袍摆到桌上,任他们尽情观赏。 这可是太稀奇了,原本废物又花痴的小炉鼎,此次下山历练归来,居然得了这样稀世罕见的两把宝剑。这是什么神兽的骨头?手搭上去便觉得灵气四溢……这软剑也是削铁之利,却可像丝绸一样绕在指间…… 自然有人酸溜溜道:“果真是傍在宗主身边儿的好处,此等神兵也是说送就送了。佘师弟,你也得努把力了,你好歹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怎么也该让他老人家送你一件更好的。” 又有人嘁了一声:“那有什么?佘师弟这样天才,就是用区区一把木剑也是涤荡千军。若是无甚真才实学,稀世神兵也不过是块废铁。” “就是,说不定宗主送出去就后悔了。” 明幼镜当然听得出他们在对自己明嘲暗讽,不由得也有些不服气:“我怎么没有真才实学?用来制作同袍的这段骨头就是我找来的。” 其人眼珠一转,不客气道:“也是,你在山下历练许久,想必收获颇丰。”他也提起自己的佩剑,“不如我们今日便在堂下试上一番,公平论剑,一决高下,如何?” 这群人一贯喜欢欺负他,明幼镜也不想认怂:“比就比。你以为我怕你呀。” 佘荫叶忙将他拉到一旁:“幼镜,你别冲动。这些人好勇斗狠,你会吃亏。” 明幼镜不满地跺了跺脚,“我还不一定输呢,你看他们那个样子,嘴里含了青杏,妒得脸都出酸汁儿了!我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通!” “不是,你听我说……” “听说听说,我是你师兄,你听我的!” 佘荫叶一愣,面颊变得有些红。 明幼镜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换身利落衣裳,不满意地催促:“叫我师兄啊,都没听你叫过哎。” 原本的水青色外衫被脱下,露出贴身的素白里衣。长发顺到胸前,日光透过轻薄衣料,勾勒出玉脂似的一段脊背。 他的指尖捏着两条护膝,正笨手笨脚地往自己的腿上绑,可惜反面的系带怎么也系不好,护膝穿上又滑落下来。 佘荫叶忽然来到他的背后,五指扣在了他的膝弯处。 “我来帮你吧。”声音压低了些,唇瓣几乎要吻上他圆润的耳垂,“……小师兄。” 明幼镜好像没察觉到他贴得过于近了,点点头道:“把带子系紧一点哦。” 他个子不高,骨架也很纤细。为了方便佘荫叶为他穿好护膝,将双腿分开了些。 佘荫叶捏着他的膝盖,虎口抵住小师兄的大腿,柔软的腿肉便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秾纤合度的两条腿,几乎没有半点男生的肌肉,反倒像女孩子一样,比果肉都娇嫩。 尤其是离这么近,能够清晰地看到臀瓣之间深深的一条凹陷。 佘荫叶有些魂不守舍,护膝收紧之时,看见边缘处勒出的、鼓鼓的腿肉,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明幼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腿敏感一颤,膝盖不自主地并拢了。 像是阻止着谁继续深入探索,把那些引人遐想的风景都遮挡了起来。 佘荫叶很可惜的,默默叹了口气。 ……他换好衣服,持剑走出。出去以后才发现等着和他一较高下的居然不止一人,花间空地上已排了七八个弟子。 这算什么?组团来欺负他? 明幼镜的心中咚咚敲起了小鼓,不满道:“你们说要公平较量的,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 为首的弟子笑道:“别紧张,我们一个一个来。怎么,你怕了?” 明幼镜嘴硬否认:“我才没有。” 于是将同泽抽出,持剑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了。 那弟子也拔出剑来。 “请吧。” …… 宗苍行于山间小径,不知不觉已至花镜堂外。一旁的苏蕴之端着拂尘,神情肃然道:“……老夫虽说久未出山,但天乩宗主的邀请,自然也不会拒绝。只是老夫课徒之严,宗主也应当知晓,你那小弟子如若不够乖觉,可是要受罚的。” 宗苍道:“他乖得很,胆子也小,也就在我面前虚张声势些,想必会很听您的话。” 毕竟纸老虎都算不上,纸糊的小野猫还差不多。 苏蕴之点点头:“也好,谢阑已经出师,老夫也该培养一位新的苗子了。” 宗苍道:“只希望您不要嫌他天资平平,我也无甚期望,只要他精韧不怠罢了。” 苏蕴之哂道:“月儿之后,哪还有甚么天才庸才之分?但求为人规矩正派,业已足矣。” 说话间已至堂外不远处,遥遥听见一阵嬉笑叫好声,似是众弟子在比武切磋。 走近一瞧,一名高大些的弟子正将剑横过,拦在那名纤细小弟子身后,顺势挑起剑身,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那小弟子出空一剑,踉跄半步,整个人跌进了那高大弟子的怀中。 胸前的发丝被捏在手心,撩至鼻尖深深一嗅。也不知说了什么话,漂亮的小弟子气得耳颈涨红,剑锋乱戳一气,似要把那登徒子戳成筛子。 又是三招两式之间,那小弟子终于抓住契机,渐占上风。眼看着手中软剑便要将对面弟子的长剑击落,只这电光火石一刹,也不知是受了甚么惊吓,手腕一抖,双腿俨然软了半截。 这便叫高大弟子得到空隙,趁势便要乘胜追击。谁知那小弟子也不是枚软柿子,屈膝重重踢过,双剑合璧而出,便将对方撂倒在地。 于是乎,夹道后的两位前辈便看那小弟子跨骑到师兄身上,愤愤攥住师兄的衣领,脆生生地骂:“你再摸我屁股?你再摸一次试试?” 那高大弟子头晕眼花,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在那挺翘圆润上重重捏了一把。 “你!”小弟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揍死你,混蛋……” ……苏蕴之手里的拂尘僵住,目光掠过众人,哑然开口。 “宗主,您说的弟子是他么?” 宗苍看他所指的佘荫叶:“……不是。” “是那个挨打的了?” “……不。” “哦……”苏蕴之若有所思,“那应该也不是那个打人的罢。” 看着呲着小白牙骂骂咧咧而又把身下师兄当狗骑的明幼镜,宗苍觉得额角一阵阵抽痛。 语气遂变得非常之阴沉危险,厉声喝道:“镜镜,住手。” 明幼镜听见这声音,肉眼可见地竖起了尾巴,吓得瞳孔都收紧了。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作,明明背对着宗苍,却仿佛对上了对方深不见底的暗金瞳孔。 听见他一字一顿道:“本事大了,会骑人了,是吧?”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看见镜镜骑人前)我们镜镜乖得很。 苍:(看见以后)……乖得很。(咬牙切齿) 第51章 思无邪(1) 苏蕴之手里的拂尘坠地, 白眉下的一双眼很缓慢地在明幼镜身上睃巡着。 却才考了他几个问题,虽不能说对答如流,但也有些自己稀奇古怪的见解。一身嚣张气焰在宗苍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 看着总算有些所谓乖巧胆小的痕迹了。 “你方才说, 多大岁数?” 明幼镜敛目道:“十九岁。” “你是炉鼎阴吸之体?” “是的, 先生。” 苏蕴之的眉心深深拧了起来,看向宗苍:“宗主, 老夫不知道你如今也会像房室吟一样豢养炉鼎。” 第61章 宗苍道:“您闭关太久,不了解此事。他虽是炉鼎之体, 可从未与谁双修。特地请您出山, 也是觉得您在阴吸之法上别有建树,或许能帮到这孩子, 助他摆脱炉鼎体质。” 苏蕴之缄默良久, 缓缓道:“老夫钻研阴吸之法数百年, 可真正称得上建树的,也唯有培养出了月儿。然而他所成就来自于天资颖悟, 与老夫委实无甚关系。” 宗苍笑道:“您谦虚了。” 明幼镜听他二人一来一回, 虽然不能全然听懂,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宗月也是阴吸之体。 苏蕴之轻捋拂尘思忖一番,忽然道:“……这逆转体内阴阳,化阴而为己用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只是对那修行者之心志要求极其苛刻, 若无一气道心, 是很难成就的。” 明幼镜试探着问:“一气道心……是什么?怎么练呀?会很苦吗?” 苏蕴之道:“卯起子歇, 夏不避暑, 冬不避寒, 辟谷而食素, 浴雪而被火,秉却心魔杂欲,方成一气道心。” 明幼镜飞快地翻译了一下,这意思是说要早上五六点起床,晚上零点后睡觉,春夏秋冬不停歇地修炼,什么好吃的也吃不了,什么好玩的也不能想,才能练成那一气道心。 ……简直是修仙界高考啊,不练行吗。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退缩,苏蕴之一甩拂尘,又道:“或者,还有一办法。” 明幼镜的眼睛刚刚亮了亮,便听他道:“你可找上一位修习纯阳之法的修士结作道侣,双修并进,阴阳调和,也可演习化阴之术。” 苏蕴之清清嗓子:“譬如我那二徒弟谢阑,年轻正派,又是纯阳灵脉,你二人年岁相仿,或许也可以相识一番。” ……谢阑。 不要啊。 明幼镜拨浪鼓一样不停摇头:“先生,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呀?” “除却我那二徒弟,摩天宗内好像几无纯阳灵脉之人了……” 宗苍本在一旁饮茶,闻言似乎抬了一下眸子,轻轻咳了一声。 苏蕴之尚未反应过来,明幼镜却一下子就意识到这老男人在想什么。 这人好奸诈,好无耻!人家老先生挑谢阑还挑了一条年纪相仿为人正派,宗苍呢?年纪那么大,为人更是毫不正派,他还好意思咳咳咳上了,丢不丢人呀! 宗苍看见他朝自己瞪过来,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神色:“不妨事,我尚且知道另一位纯阳灵脉的修士。那人也算同镜镜两情相悦,如若双修,想必他心中也乐意。” 明幼镜耳颈红透,恨不得当场扒下这人的面具,看看他胡说八道会不会脸红。 宗苍垂下手来,揉了揉明幼镜毛绒绒的头顶:“镜镜,你说呢?愿意么?” 顿了顿,轻笑道,“我想那修士心中定然是愿意得很的。” 他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探过明幼镜肩头长发,粗糙大掌贴着他细嫩的脖颈,用了几分气力摩挲,不多时,已在雪白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明幼镜一下子跳了起来,攥住被他扯开半截的衣襟,愤愤道:“甚么两情相悦,我不愿意!” 转向苏蕴之,扑通一声跪在拂尘下,细米齿尖咬得死紧,豁出去一样朗声道:“弟子自愿修习一气道心,不成功,便成仁!” ……送别苏老先生之后,宗苍很遗憾地吹着茶上的浮沫:“镜镜,你可要想好了。一气道心的修行艰苦异常,非常人可忍受。” 明幼镜硬着头皮道:“别人练得,我怎么练不得?你少瞧不起人了。”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苍哥那样喜欢你,你若是受了苦,我心中又怎会好受?” 他将茶盏撂下,指尖轻轻一动,明幼镜便觉背后一阵瞧不见的推力,迫使他跌入此人怀中。 宗苍深邃湛然的暗金色眼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掌心覆在他的腰后,低叹道:“我们镜镜娇嫩稚气,还是养在万仞宫内,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比较合适。” 明幼镜心说哪里无忧无虑了?被你这人渣总攻囚在宫墙下,每天醒来睡前都要看着你的脸,烦都烦死了。 宗苍抚着他刺了炉鼎咒枷的小臂,心下颇为感慨:“从前你见了我,又害羞,又热情,那模样当真是叫人怀念极了。镜镜,说真的,如若岁时可溯,我定在你给我下上媚蛊的第一日,便把该做的都做了。” 他那把低沉有力的嗓音浑厚入耳,揉进几分笑意,便是求爱之时也透着尽在掌控的意味。 明幼镜心弦大乱,深知自己道行太浅,留在魔爪之下早晚会被啃噬干净。于是赶紧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飞快地整理好身上被扯乱的衣裳,一溜烟地跑出了花镜堂。 …… 远处传来一声低闷的长啸。 明幼镜原本在读着手中的一本残卷,那是苏蕴之交给他的今日课业,名为《心魔无经》的古籍。满是文言古语的古籍相当艰深,啃上半日,也只将将弄懂了三四页。 他兀自在堂上抓耳挠腮,而不务正业的师兄弟也不知都跑去看甚么热闹,花镜堂中空无一人。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几人归来,摇头晃脑地议论着。 “还说是什么邪龙呢,瞧着满身是血,骨头也断了,凄惨成这幅德行,也真是……” 邪龙? 明幼镜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们说的是谁?” 那几名弟子吓了一跳:“不是你和宗主在下界捉来的吗?你还不知道?” 若其兀…… 他没有死? 明幼镜的心脏咚咚跳起来:“他被关在哪儿?” “万仞峰下留方坑,由司掌印看守着。” 明幼镜飞速说声谢过,手中古卷扔在案头,马不停蹄地往留方坑赶去。 ……方至天坑之外,溪涧潺潺,原本碧波荡漾的山溪,此刻已经漂上一层暗红的鲜血。 他自己待过水牢,知道那地方昏暗不见天日,只是黑暗逼仄便足够叫人压抑至死。 远远隔着玄铁牢栏,看见那串白玉藏金的佛珠,末端坠一只碧青莲花,莲心红蕊一点,离近了方才看清是溅上的鲜血。 如纶音般的声音缥缈低冷:“龙的骨头果真是硬,护心鳞片都拔了,还是撬不开你的嘴。” 明幼镜心头发颤,看见司宛境冷白的指尖慢慢将玉莲花上的血痕拭去,掌心隔空一动,两道飞钉顺势而出。 一阵血肉爆裂的声响,汩汩涌出的溪涧更红了些。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司宛境即刻听到了:“什么人?” 他回过头,看见腥红的血河之间,亭亭站着那位一身水青春衫的小美人。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他。桃花眼,细瓷颈,长发柔柔地披在腰间,一派天真单纯的柔软美色。 此前司宛境听过不少传闻,说他处处仿照自己的穿着打扮东施效颦,又说他对自己心怀妒忌…… 知道传闻大多不实,可能够如此离谱怪诞到叫他发笑的,也委实不多。 司宛境在血色的溪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尘不染的白衣,矜贵慈悲的佛珠,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端雅冷漠的佛子面孔之下,藏的是甚么残忍蛇心。 明幼镜怎么可能同他相似,又怎么可能妒忌他什么。 就好似现在,面对这条被他折磨到几无完形的龙,小美人的膝盖已经在不断打颤了。 亲手抓回来的,也会心疼么? 若是他知道这条龙被剥下护心龙鳞前都在嘶喊他的名字,他会怎么想? 司宛境开口,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你来干什么的?” 明幼镜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我想见见……若其兀。” “他此刻是三宗要犯,你如果想看,在牢外看看便罢了。想要见他,需要天乩手谕。” 明幼镜攥紧指尖:“可他是我捉回来的!你们想知道什么,也该让我来问他,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由你们随意折磨。 司宛境手中的佛珠被捻出轻响:“……你来问?” 他低笑一声,“你问什么?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不是……我有别的可以问……”明幼镜硬着头皮道,“我也想知道他和魔修的事……” “原来不是惦记他,是我误会了。” 司宛境将玉莲花一甩,满座监牢的血水都滚滚涌动起来,“听见了吗,若其兀?你的小月亮,小镜子,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只是利用你而已。” 血水分开,明幼镜看到了那条血肉模糊的龙尾。 在洞窟里见过那条尾巴,暗红色的鳞片像石榴一样,非常华美的。 可现在那些鳞片几乎全部被剥落下来,断裂的尾骨刺破皮肉,上面肉眼可见地打上了无数镇妖钉。 他几乎难以呼吸,上前按住司宛境的手:“你让我单独和他说会儿话!” 司宛境露出一个极其怜悯的笑,却反握住他渗出薄汗的手。明幼镜感觉他的掌心冰冷异常,佛珠蹭着他的手背,宛如千年寒冰。 第62章 “明幼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善良?” 明幼镜只觉一股阴寒慢慢爬上脊,冷静了些许,软声道,“……我请求您,司掌印。” 司宛境漠然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另一只手忽然扼住明幼镜的下巴,强迫他看向水牢暗处。 “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见,让你看一眼也无妨。” 牢门敞开些许,明幼镜终于看见了若其兀的脸。 邪异英俊的面孔苍白如纸,低垂的眸子里是浓稠到几乎化不开的黑。他的琵琶骨上也串了镇妖钉,鲜血在胸口斑驳滑落,暴起的青筋透过皮肤,蜿蜒如蛇。 “若其兀……” 他一时竟忘记自己还要说些什么,只见若其兀的身躯一震,嗫嚅着唇瓣,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过来……” 明幼镜呼吸发紧,他被司宛境钳制着双手,根本动弹不得。 司宛境俯下身来,在他耳畔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洞窟内同他做了什么。” “别这么紧张,我没有偷窥下界之事的习惯。只是他嘴巴太严,不肯透露拜尔敦的事,我就只能打听了些别的。” “我剖开他的灵识,原以为能发现什么情报,结果……” 司宛境的指腹在明幼镜白皙的下巴上蹭了蹭。 “里面只有你。” “你那衣襟大敞、卸下防备的模样,你艳红而飘着水光的唇瓣,你被他的龙尾缠出青紫痕迹的大腿。” “当然还有他恶心的臆想。臆想你在那个洞窟内怀上龙裔,一颗接着一颗地为他产下龙卵。” 司宛境缠着佛珠的指尖慢慢在明幼镜的小腹上滑过。 “你说我如若不惩治这条龙,这些臆想会不会变成现实?还是说……” 他用珠串打了一下那柔软的小腹。 “你希望那些事变成现实?”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的修炼主线已开启—— 让我们祝镜镜高考加油() 第52章 思无邪(2) 软绵绵的小肚子上几乎没有半点赘肉, 覆着一层薄薄的浅青绸缎,陷下两条弧度绝美的腰线。 被佛珠打上去的时候,细腰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小美人粉白的指尖并紧着, 司宛境莫名觉得, 倘使不是自己此刻就在跟前, 他可能会十足委屈地把手放在小腹上揉一揉。 轻轻打一下就抖成这样。 要是被若其兀得手,又会面临怎样的折磨? 司宛境看看他娇小的身体, 窄窄的腰。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就能盖住大半小腹,倘使被若其兀…… 听说龙之器物魁伟异常, 也亏得那家伙敢在灵识内大肆畅想。 司宛境将他松开, 抬手一挥,将牢门紧紧关合起来。 “见也见了, 没别的事, 就赶紧回去罢。” 他的声音本就缥缈冰冷, 如此阖目低语之时,尤似莲座上作壁上观的神佛, 每个字都能将世间罪恶钉入万劫不复的炼狱。 明幼镜还是不甘道:“你身为悬日宗掌印, 又是名门正派,怎么能动用私刑?” 佛珠滚动之间,听见司宛境的冷笑:“你也说了,我是掌印。我若想审谁, 私也是公, 不是么?” 不对。 他不是最秉公正义的主角受吗?在原文当中, 他还无数次呵斥过宗苍杀生太过, 不似正派之风。 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明幼镜不忍道:“纵然若其兀有错, 你们也不该这样残忍地对他。” “残忍么?我只知道魔修之残忍, 尤胜我此番千倍百倍。灵犀阁内, 明隐庵中……你不是都见过吗?” 司宛境似乎叹了口气,“……天乩还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提到宗苍,明幼镜仿佛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这样做,宗主同意吗?” 司宛境终于淡淡地抬了一下眸子。血水映着他清冷的瞳孔,凉薄之感几乎呼之欲出。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勾唇道:“你说天乩么?” 隐隐约约的,明幼镜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这一刹那他才发觉,自己的潜意识内,竟然觉得宗苍是心怀慈悲的。 翻遍记忆深处,想到的都是他如何爱护教导自己,待人接物之时端肃有礼的谈吐,在他面前耐心温和、百般纵容。 总认为宗苍是英雄一般的人物,威震四方、行正立直,断不会使那些阴诡血腥手段。 而看到司宛境唇瓣笑意,才发觉足底发冷,听他叹口气道:“若是天乩前来,你根本不会知道若其兀经历过什么。只会在十天半月后听到全歼魔修的消息,而一直以为那条龙,早就死在了心血江中。” 司宛境抬手,遥遥指了一下他腰间双剑。 “你瞧,你如今不是高高兴兴地将若其兀的筋骨所做佩剑,挂在了腰上么?” 看着小美人陡然苍白的脸色,好像经历了一桩乐事,继续笑道:“明明是自己拔出的龙骨钉,何必装出甚么假惺惺的良善来?” 佛珠垂在膝头,像是无声讥讽,“你若真的觉得残忍,当初不要逃出洞窟便是。” ……直至明幼镜回到花镜堂中许久,水牢之内的暗潮汹涌仿佛仍旧在他眼前回溯着。 掌中的同袍与同泽泛着白玉般温润的光辉,宗苍大约也有考虑到他的体型,将两柄剑都铸造得轻盈纤细,时刻挂在腰间也不会觉得沉重。挥舞之时,月华流涌,银光倾泻。 他真的很喜欢这两把剑。 可是司宛境却告诉他……这些都是若其兀的筋骨所做。 明幼镜将下巴抵在膝盖处,五指紧紧攥着剑柄,明明心中胆寒厌恶,可却始终做不到将这宝剑利落丢弃。 或许司宛境说得对,他真的是在假惺惺地故作良善吧。 “镜儿,你在此处作甚?” 苏蕴之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明幼镜浑身一凛,忙将同泽与同袍收好,起身行礼道:“先生。” “方才见你往万仞峰去了。” 明幼镜知道瞒不过这老头,实话实说道:“是,我去了一趟留方坑水牢。” 苏蕴之一瞧,那本《心魔无经》还在案头摆着,看样子是没有看上几页,语气不由得严肃下来:“交与你的任务,看来你是没有好好完成。” 明幼镜有些泄气:“我……我心里乱得很。先生,我能明日再看么?” “一气道心之关键便在于善始善终、一气呵成,你才刚刚开始,此刻中断,往后也不必练了。” 明幼镜为难道:“可我都看不懂,怎么办?” 苏蕴之将拂尘一甩,喝令道:“去抄上十遍,日落之前交与为师。” 如此方知宗苍是怎样难得的师父,那般耐心透彻,见他不懂便以喻为引,以身相教。就是进度落后些许,也不会斥责过重,反而见他进步之时便不吝奖赏。 明幼镜有些欲哭无泪,从前的日子果真是过得太好了。 经书不算厚,但是他用不惯毛笔,一遍遍地抄写下来,细嫩的手指便要磨出茧子。花镜堂内的诸位弟子早早放课,三三两两结伴用膳去了,室内昏昏透进夕阳的光辉,只听得见翻书时的沙沙声。 “欲生心魔,执念无咎,尚知身为形役,犹若心处樊笼……” 先不要管什么意思了,他只想赶紧抄完,快快去吃饭。 越是饥饿的时候,嗅觉便越发灵敏。羊帜峰下仿佛飘来饭香气味,那味道简直是直往鼻腔里扑,明幼镜实在忍不住,悄悄起身推开了窗子。 迎面见到几个弟子用膳归来,口中喃喃着:“今日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听说是天乩宗主从禹州城请来的名厨,也叫咱们尝一尝他此番下山试过的好菜色。” “是啊,连饭后的茶水都是天青云雾,宗主他老人家果真是大手笔。” 明幼镜几乎要被钓成了小馋鬼,扒着窗户可怜巴巴地问:“在哪里啊?我也想吃。” “就在羊帜峰下啊,还没结束呢,你现在去呗。” 一旁的弟子捅了捅他的腰,使个眼色道:“宗主说了,只有完成课业的弟子才能前去,如若被他发现有谁翘课偷懒,还要罚月俸呢。 明幼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这老男人,根本就是故意针对他的吧! 为了让自己放弃修炼一气道心,乖乖同他双修,还有空整出这些花活。亏他方才还觉得这人是个好师父呢!根本就是厚颜无耻! 他愤愤关上窗户坐回原位,凭着这一口恶气,刷刷刷地把剩下的经书抄了个干净。 哼,你不想让我修炼,我偏不如你的意。等着瞧好啦!不和你这老东西双修,我也能变得很厉害……你自己抱着大厨吃去吧,最好吃成个大胖子…… 满脑子都是这些恶毒的碎碎念,居然忘记手上茧子疼痛,也忘记腹中饥饿了。 等到抄完十遍,夕阳已经沉落,一轮皎月挂上枝头。明幼镜推开门,小肚子里咕叽一声,饥饿感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直叫他有些头晕眼花。 第63章 就这样走到羊帜峰下,看见饭堂前人影零落,估计好吃的都已经被人享用得差不多了。 但还是怀了一点期望,望眼欲穿地走进去。很惊喜地发现桌上还摆着几盘热腾腾的饭菜,莲花酥,鲜兔肉,还有那道“龙藏心”,都是当日在心血江船宴上吃过的佳肴。 明幼镜心下总算快慰了些,喜滋滋地坐到桌前,拿起了筷子。 然而他的屁股还没坐稳,便见对面一个小师妹红着脸走过来,结结巴巴道:“小师兄……这里,这里是……” 明幼镜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师妹的脸蛋更烫了:“这里是宗主的位子啦……他等一下要来用膳的,这些菜也是他点来要吃的。” 明幼镜:“……” 没记错的话你们万仞宫自己有后厨吧。 而且你不是早就辟谷了吗? 特地跑到羊帜峰用膳的意义是? “啪”得一声搁了筷子。本来想要拂袖而去,又看到桌角斟上的那杯天青云雾。 饭我不吃了,茶我喝一口,总没关系吧? 不由得又想起那日的甘甜滋味,犹豫片刻,将茶杯端起来,唇瓣轻轻一抿。 小师妹见状,攥着裙角磕磕巴巴道:“那、那杯茶,宗主方才……喝、喝过了……” 明幼镜还没咽下去的茶瞬间吐了出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狠狠揩了一把唇瓣,把粉嫩的唇都揉出了艳红色。 小师妹见他一转身便跑出了饭堂,心中有些深深的不解。 宗主特意离开的这一会儿……是故意的吗? …… 夜深露重,饥肠辘辘,明幼镜坐在山阶上,委屈得眼角有些发涩。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忽然又嗅到了一缕香甜气息。身后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再一抬头,佘荫叶拿着两只食盒,坐到了他的身边。 “幼镜,听说你今日被苏先生罚抄了,我想你一定还没来得及吃饭,便给你带了一些。” 明幼镜感动得想哭,抱着食盒小心打开,发现是纸包鸡和清炒莲白。本来口水都快要滴到那只鸡上了,但是想到自己现在修炼一气道心需要荤戒,又狠下心来把盖子盖上,只尝了尝那盘莲白。 因为他实在太饿,所以这清淡小菜也吃得滋滋有味,很幸福地向佘荫叶笑道:“太谢谢你啦!要不是有你在,我今晚都要活不成了。” 佘荫叶腼腆道:“你从前也有给我带过吃的,不必道谢。” 见他狼吞虎咽着,又担忧道:“我听说你在和苏先生修习一气道心,那可是很艰难的。” “唔……话是这么说啦。不过……” 比起被宗苍强行锁在万仞宫中双修,那还是好太多了。 佘荫叶沉默片刻:“其实,我还是想像从前一样,和你在号舍里同起同住。” 更多的内情他没有说出口。 那日临行前,明幼镜握着他的手,舌尖舔在他的虎口上……那般湿热柔软触感,他至今都还记得。 以至于他低垂羽睫、粉舌微吐,细细抿舔着唇畔津液的模样,反复地在佘荫叶的梦中出现。 那方偷偷藏起的巾帕,更是藏在枕边日夜陪伴,已经记不得曾在丝帕上偷吻过百遍还是千遍。 原本他只想把这些心意藏于心底,可是明幼镜太漂亮,太惹眼,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关于在下界时与那条龙的传闻,佘荫叶也捕风捉影地听到了很多。 幼镜身边的人太多了,多到让他厌烦。 他多么希望,幼镜能够像以前一样每天在自己身边,最好,他身边只有自己一个。 明幼镜吃得嘴角粘了饭粒,自己刚刚察觉,便感觉佘荫叶的指尖在自己的唇畔轻轻一擦。 “啊,谢……” 一声道谢尚未出口,清俊挺拔的师弟忽然俯下身来,唇瓣贴上了他的嘴角。 将剩下的话语全部含进了唇齿间。 …… 宗苍自山路拾级而下,心情十分畅快。 料知此时一切尽在掌控,只等明幼镜又累又饿地放弃修行,乖乖扑进自己怀抱来。 他是很有把握的。毕竟那小东西挑剔且娇气,若无旁人哄着夸赞,哪里能够坚持下去? 又见他果真嗅着香味找到饭堂,知道计划相当顺利,只等自己前去,把那偷吃的小狐狸抓入掌心。 ……然而山路走到一半,却提前抓到了。 只是这个偷吃,却并不如他所愿。 明幼镜正坐在石阶上,叫人整个拥入怀中。双手攀着那人的肩头,纤细的身形几乎被遮挡完全,只能看见细嫩粉白的指尖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透过山风,隐约听见了接吻时断续的气音。镜镜软绵绵的喘声柔软而甜腻,被那人搂着腰,含着唇瓣强势地亲吻。 他那上翘的眼尾处,一点缱绻的红色在夜色中浓浓化开,带着天真懵懂的艳丽感。 ……活脱脱一只偷腥的狐狸精。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谁叫你故意饿着我的,哼。 第53章 思无邪(3) 羊帜峰下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硝烟气息。 宗苍坐在桌边, 手中端着那只青釉瓷茶杯。斟上的天青云雾已经冷了,可与他此刻的心寒相较,仿佛也不算什么。 明幼镜站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 唇瓣被烛光映得格外艳红。 他不愿意坐以待毙, 小心地倒好一杯新茶, 奉至宗苍手边。 然而宗苍只是持着那杯残茶,不声不响地放在唇畔轻抿。 明幼镜见状, 小声提醒道:“宗主,那杯茶……我喝了一口。” 宗苍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我还吐、吐了一口在里面。” 里面有我的口水哦。 宗苍像是听不见一样, 面不改色地将残茶饮尽了。 “你觉得我会嫌弃你?” 他拂袖一挥, 将面前木椅拉开:“坐。” 又看向敛目伫立一侧的佘荫叶,沉声道:“你也坐。” 明幼镜莫名心虚, 不怎么敢坐。然而佘荫叶却大大方方地撩起衣摆坐下, 温和地拉过他的手, 让他在自己旁边的位子上坐好。 明幼镜的掌心搭在他的膝盖处,感觉到自己手心已经渗出了薄汗。 好吓人。 宗苍还不如直接大发雷霆……也比这样不声不响的要好得多。 佘荫叶的手忽然从桌下伸过来, 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与他十指相扣。 “师尊,该看见的您也都看见了。弟子是真心喜欢幼镜,还望师尊成全。” 宗苍眸子都没抬,“我看见甚么了?”持箸为明幼镜夹了一块兔肉, “镜镜, 你来说。你方才在作甚?” 明幼镜心中叫苦不迭, 低着头小声道:“我抄完经书, 就、就想着来用膳, 半路遇见了佘师弟, 他给我带了些吃的, 我因为肚子饿,所以……” “嗯。”宗苍点了点头,“我看我们镜镜确实是饿了。” 他的目光落在明幼镜面前盘中的兔肉上,暗金的瞳孔仿佛要将那块肉烧焦:“怎么不吃了?你不是喜欢吃这些菜么?” 明幼镜的右手被佘荫叶牵着,想挣开而不能,只能颤悠悠地用左手持起玉箸。刚刚夹起来,忽然想到:“苏先生命我戒荤……” 宗苍低笑一声:“方才那食盒里,不是还有纸包鸡?” 他倾身向前,青黑面具下的瞳孔暗得化不开:“镜镜只戒我这里的荤么?” 佘荫叶忽然开口:“师尊,那只鸡幼镜也没有吃,您误会了。” 宗苍撑着额角:“是吗?或许他是偷吃了,只是你不知道。” 佘荫叶半眯起眸子:“师尊,我了解幼镜。他不会撒谎,也不懂骗人,如若真的喜欢什么,定然不会拒绝的。” 说着,向明幼镜浅浅一笑:“是不是?” 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宗苍多少次的明幼镜:“……” 好可怕。 他能不能先逃走…… 宗苍哦了一声:“荫叶,听你的意思,你是想同他结为道侣了。” 摩天宗虽然不像悬日宗那样规矩死板,但也远不如誓月宗之奔放。弟子之间结作道侣的情形有但不多,各峰各堂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甚么丑闻来,便全当看不见。 不过这舞到宗主面前拉着小手亲小嘴儿的,也算是胆大包天了。 更何况翘的还是宗主的炉鼎。 更更何况宗主自己还是老光棍一条。 明幼镜在心里拼命高呼,千万千万不要自寻死路啊! ……佘荫叶坚定道:“是。” 明幼镜眼前一黑,可佘荫叶却似分毫没意识到自己行走在刀尖上,执拗道:“弟子相信师尊深明大义,绝非那等冥顽迂腐之辈,故而向您坦诚相告。希望师尊能够好好考虑一番,弟子绝不会亏待幼镜。” 怎么有种见家长嫁女儿的既视感。 可惜宗苍并非他的父亲,佘荫叶此番不是来当女婿,而是来抢老婆。 第64章 宗苍很深明大义地抬起眸子:“你方才突破元婴期,就想弃修行于不顾,困囿于儿女情长?” 佘荫叶道:“弟子认为修行大道与儿女情长并不冲突。” “你天资颖悟,自可妥善平衡。可镜镜却与你不同,他年纪太小,刚刚走上正轨,一气道心又最是要求六根清净,如若今日情形频繁发生,你觉得他能够抵住诱惑么?” 佘荫叶不解道:“我二人只是相伴修行,绝不会发生出格之事。” 还不出格? 宗苍在心中冷笑。 你都快把镜镜按在石阶上亲得拉丝儿了。 眸光落在明幼镜身上,淡淡道:“镜镜,你说呢?我记得你立过誓言,要潜心修行,日后也好辅助于我。” 明幼镜为了蹭指数说过太多腻乎的瞎话,现在早就忘光了,茫然地啊了一声。 佘荫叶见状,将袖中珍藏的丝帕取出,捏在掌心:“师尊,这是幼镜赠我的锦帕,以示定情之用。我二人已心意相通,还望您理解。” 明幼镜大惊,这帕子什么时候就成定情信物了? 宗苍沉默良久,取过他呈上的那方锦帕,大掌揉捏捻动,指腹摩挲着一角的“镜”字。 望向明幼镜,小美人战战兢兢地眨着桃花眼,几乎能看见因为害怕而颤抖的狐狸尾巴尖。 ……不用问了,就是他的东西。 宗苍勾唇,转手将那方帕子丢在了桌上。 “你去吧。此事日后再谈。” 明幼镜悄悄站起身来,便被宗苍喝住:“你留下。” 佘荫叶牵着他的手:“幼镜不走,我也不走。” 宗苍冷漠开口:“荫叶,这就是你同师尊讲话的态度么?” 他平日里虽说威严冷峻,可并非那等时刻端出师尊权威、摆出长辈架子的人。此刻也不知为何,仿佛一块素来难以撼动的山石被人撬开裂缝,崩裂的碎石被看不见的力量摇撼着,隐隐透出压不住的失控感。 佘荫叶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纵使有百般不甘,还是硬生生咽入腹中:“……弟子告退。” 他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那扇门便在身后紧紧关上了。 夜风寂寂,只能听见自己起伏不稳的呼吸声。 …… 青黑色的雾气仿佛实体,缠在明幼镜纤瘦雪白的手腕上,深深烙下印痕。宗苍坐在阴影里,远远操纵着黑雾,摩挲他手指上的那枚逢君。 还戴着他送的戒指,却当着他的面和别的男人牵手。 宗苍的声音依旧平静:“镜镜,荫叶并非纯阳之体,你同他双修,对修行毫无益处。” 明幼镜原本是有些心虚的,但听见他还好意思提这一桩,不由得愤愤开口:“我没有要同他双修!我就是,就是……就是不小心被他亲了一下……” “不小心?” 宗苍笑起来:“哦,不小心张开嘴巴,不小心坐进他怀里,不小心抱着接了吻?” 他那双暗金眸子在夜色里显得相当阴谲,“连帕子,也是不小心送的?” 诚然帕子确实是不小心落下被佘荫叶捡去的,但是前面几桩,明幼镜确实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低着头不吭声了。 殊不知这番默认也似的态度更是在宗苍的胸口添了一把火,他直起身来,指尖一握,那黑雾便拖着明幼镜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 “镜镜,你若是心系旁人,大可一早便同我说!我早已承诺过,绝不会逼迫你,只要你心甘情愿的。但你不能……” 他深深一顿,似乎并不想把这话说出口,但在腹中反复下沉不成,还是极沉重地哑声道:“你总不能既不肯叫我死心,还要同时与他人暧昧纠葛。” 明幼镜皱起秀丽眉宇,尝试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宗苍冷笑:“没有么?你去留方坑水牢探望若其兀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镜镜,你就这样放不下那条龙?” 他不提尚好,提起之后,水牢里的血腥残酷之景便再度浮现眼前。明幼镜何其痛心,手握腰间剑柄,都觉得阴寒刺骨。 “那是因为你对他太残忍了!我、我都看到了。他身上有好多好多钉子,流了那么多血,龙鳞都掉光了。我还听说……同泽是用他的龙筋做的。” 想到那条傻乎乎用舌尖给自己舔舐伤口的蠢龙,明幼镜便觉得鼻尖酸楚难言,几乎要落泪了。 “如若我一早知道你会这样对他,我就不该拔出龙骨钉,也不该从洞窟里回来。” 宗苍倏地站起身来。青黑色的雾气缠绕在他周身,原本隐而不发的愠怒终于浮出表面,掌心收紧,明幼镜被身上雾气的力道所迫,被他俯身压在了椅子上。 少年的胸口抵着椅背,纤薄脊背则叫身强力壮的魁伟男人紧紧按着,膝盖跪在椅子上,水青色的绸缎顺着两条柔软大腿倾斜而下,铺满了椅身。 “镜镜,你现在说这话,晚了。” 宗苍的手指很爱怜地捏着他的耳垂,看着他在自己的指尖不停发抖:“你已经回到我身边来了。如果你决意不肯接受我,苍哥也不强迫你,但你要敢喜欢那条龙……” 宗苍低下头来,带着温柔笑意,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我不介意再掏一回他的心脏,重做一把无极刀。” “我都说了没有喜欢他!” 明幼镜拼命挣扎,可惜他的力气和体格都无法和身后之人相比,对方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肌肉健硕的身躯将他完全笼下,根本没有逃脱的空隙。 他的脊背贴着宗苍坚硬的胸膛,感受到热意透过衣料传来。起初只是温热,而后逐渐变得滚烫,属于主角攻的体热包裹着他,落在他耳边的吐息也变得灼人。 “是啊,镜镜不喜欢他。镜镜谁也不喜欢,就那么漂亮地笑一笑,别人就愿意为了你倾家荡产。” 他握住明幼镜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轻吻:“镜镜,你说说看,天底下,你有甚么喜欢的?你只管开口,就是天上的月亮,苍哥也给你摘下来。” 从前他只觉得身边之人靠近自己总有图谋,也无所谓于这种图谋。各取所需而已,不过是熙熙为利来,有什么高贵轻贱与否? 可明幼镜……他从一开始,就在倾慕痴恋他,小小一个人黏着他、依赖着他,天真无邪地把他当成全部。 镜镜也有所图谋罢? 他图的是什么? 宗苍想解开这个问题,但他始终也得不到答案。直到某天发现,镜镜所图的,仿佛就是他自己。 而如今他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奉上,镜镜却说,宁愿不曾从洞窟归来。 看见明幼镜瑟瑟发抖着缩在他的臂弯下,宗苍只觉得讽刺。 他轻吻小美人的长发:“你从前说,不要做我的炉鼎,要像一般的弟子那样拜师修习。我先前想,镜镜想做的事,我有什么阻拦的理由?可是现在……” 他将明幼镜翻过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自己的面具上,慢慢将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英挺面孔冷毅森严,失去遮挡之后,眉峰间满是锋芒毕露的侵略性。 明幼镜见过他真实样貌的次数太少,那是属于禽兽总攻的真颜,带着让人筋骨具软的可怕压迫感,每次见到,心中都要叫嚣着逃离。 看见他的大掌扣在了腰带上,蛮横一扯,肩头漆黑的大氅随之滑落至臂弯间。 宽阔野性的上半身展露无遗,宗苍的指腹粗暴地碾着明幼镜柔软的唇瓣,缓缓开口。 “我改主意了。镜镜,我要你做我最漂亮、最可爱的炉鼎,每天在小肚子里养着我的元阳,日日夜夜同我双修,好不好?” oooooooo 作者留言: 被舞到脸上抢老婆的叔叔确实有点绷不住惹^^ 苍:镜镜都没有给老子送过东西…… 第54章 思无邪(4) 水青的薄衫被扯落在地, 腰间的犀带也叫人用手指一勾,掷在了房间角落。 明幼镜坐在椅子上,几乎是被宗苍捏着下巴强吻上来。佘荫叶或是若其兀的吻在这野兽般的吮咬面前都变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能感受到宗苍灼热的吐息灌进自己的口腔, 逼着他流着泪软了舌根, 全身发抖地与他唇齿交融。 这一次比起那日暴雨中要更加贪婪,他不知道宗苍对这个吻渴望了多久, 只知道被他抱紧全身、手臂绕上他坚实而发热的脖颈时,自己眼前已经晕得不像话。 他的身体实在太敏感了, 宗苍把掌心贴在他的后腰处, 明幼镜湿透的羽睫不住颤抖,很小声地呜咽起来。 殊不知此刻的每一颗泪都是火上浇油, 宗苍低垂眼帘, 将身下小美人此刻的风景尽收眼底。 镜镜是很漂亮的, 平常活泼可爱、满身稚气,是一只刚刚长好绒毛的小狐狸, 依偎在他的膝头, 需要他遮风挡雨。 但是小狐狸终究还是要化形成人的,直到他长大,曾经憨态可爱的尾巴慢慢夹进两条雪白美腿之间,幼圆的眼睛变成妩媚的桃花, 长成让宗苍心神大乱的狐狸美人。 第65章 不知不觉间, 除去想要保护他, 胸中揉进了更多的欲念…… 凌. 虐欲, 占有欲, 想要亲手催熟他的稚嫩, 不断蹂躏他最为柔软的一面。 镜镜, 苍哥很可怕,对不对? 刮骨刀似乎没能刮去情. 欲,反而刮掉了那层欲盖弥彰的,名为保护欲的伪装。 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罢。 宗苍捉着明幼镜的小腿,小美人纤细莹润的脚踝在他的掌心抽动着,几下便被扯去了短靴,露出两段雪藕腿肉,还有娇小的双足。 好小。镜镜身上哪里都是小小的,又软得不像话,能被他轻而易举地捉在手心。 唇瓣不知不觉间已经下移,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咬上凹陷的精致锁骨。 明幼镜的肌肤被他高挺的鼻梁磨得发红,啜泣着推拒,然而挣扎扑腾的脚踝已经被死死按住。 他的嗓音也被吻得绵绵发哑,并拢两只泛红的膝盖,断续道:“别……苍哥……” 宗苍很短促地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令明幼镜想到捕猎的野兽。 他的腰几乎一下子就软了,眼前一片水雾朦胧,泪珠顺着鼻尖滑落:“我不想……你、你说过不逼我……我没有答应……” 宗苍的齿间还残留着他的甜美味道,早就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那就今天答应,好吗,镜镜?” 嘴上的言语虽然仍旧温柔,可解开腰带后展露的身躯却布满薄汗,一副亟待大快朵颐的进攻姿态:“那日身中杀相思时,镜镜不是喜欢得很吗?” 他慢慢并拢两根修长粗砺的手指,微微弯曲起来,顺着明幼镜的小腹,一路滑向大腿。 明幼镜理解了这要命的意思,眼眶瞬时红透了。 但是…… 不可以。 如果被他得手,他就再也不会珍惜了。 他不想像原书那些主角受一样,成为被沧海淹没的一粟,永远只能凝望高山的背影。 他不想……失去宗苍。 明幼镜伏在他的肩头,闷声低咽起来:“你让我……再想想。” “我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和别人……” “我以后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听苏先生的话。” “这一次,不要,好不好?” “求你了……苍哥。” 言及末尾,已然泣不成声。 宗苍一直沉默着。直到那颗热泪滚落指尖,方才扶着额角,极其焦躁地骂了一声。 “别哭了。” 你越是哭,我就越…… 眼看着小美人裹着短袜的足尖垂落,踩在自己漆黑的靴面上,柔软的足心凹陷出浅浅的弧度,难以自持的欲念便几乎要将他折磨得发疯。 明幼镜抱着松松垮垮的衣裳,用乞求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 ……他到底是在求他放过,还是在引诱他继续? 宗苍的指骨几乎要被捏断,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嘶哑开口:“……真的乖乖的?” 明幼镜紧抿唇瓣,点了点头。 “好。” 宗苍俯下身来,轻轻抬起他的脚踝,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把袜子脱了。” 明幼镜懵懂地不知所措。 宗苍的喉咙更加干燥,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脱了。” …… 漆黑夜幕之下,窗幔随风摇曳。 明幼镜面红耳赤地坐在宗苍膝头,看着对方将揩过他双足与小腿的帕子丢到一旁,为他缓缓拉上棉袜。 宗苍的上半身赤膊,下身的筒裤已经重新穿好。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他的胸口大片的青黑色刺青,一路蔓延到块垒分明的腹肌与腰线处。 他只用单手搂着明幼镜,见那一对漂亮粉足已经重新穿好靴子,低声道:“好了。” 明幼镜还臊得不行,耳根都是红的。 虽然不停地告诉自己,这都是备胎理所应当要做的,可是想起宗苍撑着额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笨拙尝试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 他平日里那些温和爱护,似乎到了这种时候便荡然无存,口中虽然还唤着镜镜,按着他的脚踝并拢下压的动作却毫不留情。 “回去以后,再用热水好好泡一泡。免得明天穿靴子疼。” 明幼镜小声说知道了。 宗苍凝眸看他片刻:“今日的事,是我太唐突了,没有尊重你。镜镜,谅解苍哥这一回,好么?” 明幼镜能说什么?除了说好,也没有别的办法。 宗苍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给你请了先生,本来也是希望你好好修炼,往后能走得更远。当然,同我双修是一条捷径,不仅是为了我自己……纯炽阳魂与化阴之法相辅相成,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 明幼镜知道他没说谎,在洞窟里他已经了解这件事了:“可是……我没喜欢过别人,不懂这个。反正、反正我现在还……接受不了。” 宗苍叹了口气。 “你都愿意帮我……还和我接吻,真的接受不了吗?” 他那暗金色的眼睛里藏进深深的柔情,明幼镜不敢直视:“我,我再想一想。” 宗苍笑:“嗯,等你想通。” 言毕,按着他的后颈,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明幼镜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从他怀中跳脱出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男人的手掌心。 ……回到号舍后夜已深了,可白日间种种依旧挥之不去,明幼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神思恍惚间,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许久不见的白貂跳到他的枕边,很唏嘘地告诉他,指数再一次飞涨了。 明幼镜想到自己的忍辱含羞侍君之举,只觉得这都是他的辛苦费,因此只是随意嗯了一声。 “宿主,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他把脸颊埋在枕间,眉眼间染上薄薄的愁色,“我想问,如果我真的和宗苍在一起了,我还算备胎吗?” “算啊,上位的备胎也是备胎嘛。” 明幼镜敛下长睫:“我现在有点迷茫。所有受方都会爱上宗苍,这是书里的设定吧?” 白貂肯定道:“是的呀。” 那他此刻的心情……也是被这本书的设定影响了吗? 宗苍吻他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脸红心跳?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心虚? 不,不对。一定是因为,这老男人太会拿捏人心了。 他的两只脚丫还疼呢。怎么会喜欢那个家伙,他只会欺负人。 明幼镜索性将被子一扯,把自己的脑袋和泛红的面颊都遮得严严实实。 白貂见状,自作主张道:“那宿主,我先帮你换了那个[柔软翘臀]?” 明幼镜烦得不行,敷衍道:“随便你啦!” …… 此后的一段时日内,明幼镜都在羊帜峰上随苏蕴之修行,再也没有见过宗苍。 起初还会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便被接连不断布置下来的任务分散了精力。摩天宗已入初夏,每日晴空万里无云,顶着这日头练剑打坐,无一日胆敢怠惰,鸣锣放课后,每夜都是沾枕头便睡死过去,哪里有闲心胡思乱想。 也不知是他勤勉之功,还是终于开窍,一气道心的修炼总归是入了门。是日苏蕴之没有再命他抄书打坐,而是交给了他一枚铜镜。 “此乃无根水镜,可鉴心魔。具体效用,《心魔无经》内已尽数释明,想来你已知晓。” 抄了那么多遍,早就倒背如流了。只是将镜子拿来一瞧,却有些发愣。 这镜子和他从前在何寻逸身上捡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苏蕴之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异样,捋着胡须道:“凡所修士,都要经过心魔这一关。心魔不除,道心便难以坚稳。这水镜可以助你辨识心魔,从而对症下药,以根除之。” 就明幼镜了解的情况,心魔的种类繁多,但大抵逃不开贪嗔痴妄色。 只是他从未觉得自己被心魔所困,这镜子当真照得出来么? “可是,先生,我的道行还不够,如果镜中景色扰乱我的心神,岂不是更不利于修行吗?” 苏蕴之点头:“此事为师也有考虑,故而请了一位道心至坚的前辈,可助你护法,以免心魔作祟。” ……等到明幼镜持着铜镜走到万仞峰下,方才知道苏蕴之口中的护法之人是谁。 飞瀑之下,玉莲飘动,泼墨长发迎着水丝,映出一张冷情无欲的俊美面孔,恍若水畔谪仙不可亵渎。 “司掌印?!” 司宛境回眸,眉峰不动声色地压了压:“你来了。” 当日水牢内那身阴寒血气此刻倒是全然收敛了下来,仍是初见那日的清冷神色,半点不似会用佛珠打在他小肚子上的模样。 “苏老先生说你正值除心魔的关键时期,托我来助你护法。” 见明幼镜颇为惊讶的模样,又冷声道:“怎么了?我悬日宗乃屏除七情六欲之大宗,在此事上早已钻研了数百年。” 第66章 明幼镜忙道:“我不是说您不够格的意思……就是,我没想到您会愿意帮忙。” 司宛境不语,眸光却向飞瀑之后的那抹漆黑身影瞥视了一瞬。 ……就那么想知道他心中惦记的到底是谁人吗? 倘若他谁也不爱,两眼空空,水镜上一无所有,你当如何? 倘若他所爱为旁人,水镜中尽是与那人缠绵悱恻,你又当如何? 司宛境只觉得可笑。饶是这位冷血一生的摩天宗主,也会为这小儿女的情意所牵绊,甚至不惜藏于飞瀑之后,以求一探究竟。 再看那年轻懵懂的小美人,紧张兮兮地捧着铜镜坐到水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司宛境掀起衣摆,坐到了他对面的岩石上。 “准备好了,就坐到那边的溪流里罢。” 明幼镜一瞧,他所指的方向是飞瀑之下的山溪。那溪水蛮深,能够没过膝盖,如果坐进去,可能要没过腰了。 那他身上的衣服岂不是全都会被打湿吗? 司宛境看出了他的犹豫,只淡淡抬了一下眼皮。 “如若不想出来以后一件干爽衣物也无,建议你最好脱掉几件。” 见小美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为情,司宛境的唇角却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 ……当着宗苍的面,让他心爱的小美人脱衣服,这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或者不脱也可以……你就穿着一身又湿又透的衣裳,从师兄弟们面前走回去,我也没意见。” oooooooo 作者留言: 虽然但是叔叔还是没吃到^^ 但是真的快了!5章以内!我发四! 第55章 思无邪(5) 他都这样说了, 明幼镜不想脱也得脱了。 时值入夏,他又是个畏热的体质,本就穿的不多, 将外衫与中衣褪下, 便只剩一层贴身的里衣。下身原本只穿了一条单裤, 明幼镜犹犹豫豫的,磨蹭了半天, 不敢脱。 “怎么了?” 明幼镜很小声道:“我只有这一条裤子。” 司宛境阖目:“里面不是还穿着一条吗?” 亵裤能叫裤子吗? 明幼镜坚决不肯,司宛境便微皱眉峰, 拂袖道:“那你把裤腿挽起来罢。” 裤脚顺着两条白净小腿挽上去, 在膝弯处松松地堆着。膝盖飘着淡粉色,纯白的棉袜则护着脚踝, 被手指勾着一点点褪下, 露出柔软可爱的双足。 他就这样提着衣角慢慢走进溪水, 刚把足尖没入水中,便听司宛境喝道:“你的脚上怎么了?” 明幼镜心尖一跳, 低头看去, 脚背和足踝处还隐隐残留着昨日磨肿的痕迹。 他心里暗道,都怪宗苍,如果不是他那玩意儿太……怎么至于这样? 于是只能扯谎:“爬山路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司宛境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倒是没多问。见他在溪中岩石上坐好, 将水镜架入半空, 并指默念心诀, 催动起照映心魔之法。 ……比他想的要聪明些。术法用得还不错, 对水镜的操纵也很得心应手。 司宛境站到明幼镜身后, 等待着水镜内的影像浮现。 会出现什么呢?虽然并不想承认, 但他其实和宗苍一样好奇。 所谓心魔,往往与执念相关。其往往来源于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渴望,隐藏着最见不得人的欲念。 摩天宗上,无人不知明幼镜的渴望是什么。从他七八岁时上山以来,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就是宗苍。 司宛境第一次同明幼镜相见,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守在万仞峰下,冒着烈日等待宗苍闭关而出,想做他出关后第一个看见的人。 所有人都说他傻,傻透了。摩天宗的酷暑能够晒掉人一层皮,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等了多久,大家都像看笑话一样看他。 司宛境从这少年身前走过,引走旁人所有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关心明幼镜累不累,疼不疼。他们只把他和明幼镜相比较,赞美他姿容绝世、修为精纯,贬低明幼镜是可笑不自量。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明幼镜是否也会恨他呢? 水流潺潺,佛珠在指尖轻轻捻动。看见溪水从明幼镜的双腿分过,荡着那两弯精巧的膝盖,把衣角打湿。 那么细的腰,感觉稍稍用力便能折断。里衣都已经被水浸透,黏在腰臀连接处的曲线上,透出粉白的肌肤。 他就那样并膝坐着,腰窝凹陷下去,凸显出下方极其柔软圆润的弧度。 饱满熟透的小桃子,滚着水珠,叫人口齿生津。 连那件单裤都显得有些不合身,仿佛……过于束缚了。 飞瀑下的一颗水珠滴在司宛境的鼻峰,将他从这绮思中拽出来。 原本应该盯着水镜,可是不知不觉间……目光却飘移到了其他的地方。等到回过神来,无根水镜上已经荡出景色了。 司宛境呼吸一滞,强行整饬心神,向镜中看去。 镜子里非常干净。云雾散去,留下一条曲折的山路。浅浅的白雪堆在山路两侧,一切都显得相当静谧安详。 明幼镜——确切来说是水镜中的他——左手拿着一卷古籍,右手则攥着一只毛笔。石桌上厚厚地压着好几沓宣纸,看样子,都是刚刚抄好的。 他坐在石桌旁,低着头翻开宣纸,背诵一番,然后再放好。紧接着,拿出一张新的,开始重新默写。 也不知是遇到了甚么艰难阻碍,好像默写半路卡壳,少年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正想把这张默错了的纸扔掉,却见一只拂尘落下,打在了他的肩头。 “呜!” 水镜中的明幼镜低低啜泣起来,“苏先生……别打了,我、我再也不偷懒了……” ……镜中景象便是如此。 司宛境缄默着。 他的心魔……是完不成课业? 明幼镜自己也不由得十分脸红。这太没出息了,怎么自己的心魔如此上不了台面?就没有一点可怕的东西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水镜上一番变幻,山路消失不见,俨然已是身处洞窟之中。 景象中的明幼镜站在洞窟内,怀里抱着许许多多鲜红的果子。他弯腰朝隧洞深处看了看,随后蹲下身来,把果子都放在了隧洞前。 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有纯白的龙骨钉还好端端地立在洞窟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水镜至此便暗了下去,景象都烟消云散了。 明幼镜看完所有,非常疑惑不解。这算什么心魔?贪嗔痴妄色,哪个沾边了? 他回头去看司宛境,司宛境的面容被树荫投下的阴翳所隐,目光却缓缓从他身上移到了飞瀑之后。 在明幼镜看不见的地方,飞瀑后的黑衣男人袖下的双手慢慢攥紧。 呵…… 镜镜的内心深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努力研习一气道心,好再也不依赖他,从他的身边飞走;第二件是后悔离开若其兀的洞窟,恨不得从未回来过。 他就这么想逃走,想远离他? 即使与他有过肌肤相亲,还是走不进他的心里,连这水镜景象的一帧都分不到吗? 都说镜镜爱他爱得痴情疯魔,可事实呢? 无根水镜绝不会说谎。会说谎的,只有镜镜。 仿佛就是这一瞬间便悉数看透,可心头钝钝的疼痛依然如此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宗苍缓缓起身,面具下的眸光变得格外冰冷深沉。 司宛境太熟悉他这种目光了。宗苍一生中几乎没有被感情裹挟的时候,他每次都会在察觉异样的时候立刻抽身而出,露出这种站回制高点睥睨一切的目光。 怎么,看明白对方不爱,所以不允许自己卑微了? 呵……也是。 这才是宗苍。 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弯腰低头?宠爱娇纵、设下陷阱等对方跳进来是一回事,卑微求爱就是另一回事了。 佛珠一下一下敲着膝头,司宛境看向那溪水间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美人,竟也有些莫名的期待。 理智冷血而又骄傲的宗主决意抽身,真的就能抽得干净吗? 等到明幼镜收好水镜走出溪涧,宗苍已经消失在了飞瀑之后。他抬起头来望向湍急的瀑布,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 瓦籍喝得半醉,倚着滑落堆叠在地上的狼皮,嘴角不断地滴下残酒。万仞宫已经许多时日没有喝得这样畅快了,宗苍明明有许多藏酒,但平日里极少开封,他也只能眼巴巴地把口水咽回肚子里。 “宗主,我说你啊!你这些年,可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往日你我在北海之时,那酒不是随便喝,女人不是随便睡?你、自你立了摩天宗来,就像块石头,变得好生无趣……” 宗苍端着热酒,语气却冷得不行:“睡女人的是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瓦籍嘿嘿笑起来,长舒一口酒气:“都、都一样!那些漂亮姑娘,还不都是因为睡不到你,才、才和老瓦我凑合?托你的福,老瓦也是风流年少了……” 第67章 蟾香酒太烈,把瓦籍的神智都烧得不剩什么。细细点数一番这些年来宗苍身后的狂蜂浪蝶,或是遗憾,或是扼腕,到最后又变为那个不变的话题:“宗主,你到底甚么时候成亲?趁老瓦还能活几年,必得喝过你的喜酒,抱过你的娃娃,才能合眼。” 宗苍面无表情道:“那也得有人愿意。” 瓦籍嘿哟一声,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底下谁家姑娘不乐意?你把面具一摘,山里城里但凡没把儿的,哪个不想嫁你做婆娘。” 他越说越是唾沫横飞:“不过嘛,要我说,也得找个好看的,将来生的娃娃也好看。” 提到美人,便又想到誓月宗和房室吟。前些日子房室吟还派人来过万仞峰一趟,说是要取什么宝贝,这也罢了,瓦籍远远隔着一瞧,他派来取东西的竟然也是个绝色美人。遥遥望着肌肤赛雪、身段婀娜,把万仞峰上一众男弟子看得眼珠子都掉了。 瓦籍把这桩事同宗苍说过一回,宗苍全然当他放屁。今日又旧事重提,听着听着,手中的酒杯却缓缓撂下,捻在指间,不知在思索甚么。 “房室吟哪年不是如此。派些个手底下有姿色的修士上摩天宗,到我跟前晃悠。” 说到底,房室吟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往他身边塞人。哪怕有一个入了他的眼呢,这条线也就算是搭上了。 ……明幼镜也是如此。何寻逸作为房室吟手下的得力干将,把明幼镜送到他身边,目的也就是试图在他身上撬开一个漏洞。 瓦籍对此当然不了解,但也知道房室吟这美人计不怀好意,摇头晃脑地叹息着:“可怜了!我看那美人的年纪也不大,那样的好相貌,却被房室吟盯上了,也不知他日后在誓月宗的日子如何……” 宗苍闻言,抬眸道:“既然如此,便把你说的那美人接来万仞宫罢。” 瓦籍一惊,浑身的酒仿佛一下子全醒了。 宗苍抿一口酒,很好笑似的:“怎么了?既然想喝喜酒,现在还不赶紧的。” 瓦籍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后,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老瓦这就去接他!” ……老天爷,自家宗主这是终于要开荤了吗? 这可等不得,他必须现在就去! oooooooo 作者留言: 叔叔的阴谋诡计进行中。。 第56章 行无羁(1) 房室吟派来的修士名为商珏, 年纪很轻,十七八岁的样子。 瓦籍看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你从前是跟在谁身边的?” 商珏点点头, 声音都是脆生生的, 像节甜美的甘蔗:“我从前是房闲哥哥的小侍。” 誓月宗的修士大多阴阳不忌, 男女通吃,也不是什么稀罕传闻。只是瓦籍惊异于他年纪轻轻便已经换了两任主子, 房家父子也忒不当人了。 商珏瞧着一脸稚气,走进万仞宫中, 却并没露怯。规规矩矩地跪到宗苍面前, 俯身拜道:“阿珏见过天乩宗主。” 宗苍随口嗯了一声:“把头抬起来。” 商珏仰起脖颈,烛光之下, 映出一张秀美动人面庞。他生了双透亮的水杏眼, 眸光婉转, 顾盼生辉,身上着一件藕粉春衫, 整个人像朵萌苞的杏花似的。 宗苍原以为房室吟这回派来的美人还像从前那样, 是细腰丰胸长腿的艳丽妖姬,谁知道这次居然送了个口味这样清淡的,也确实是有些意外。 于是随便问了几句,商珏一一答来, 无有磕绊, 看着很是机灵。 “房宗主让你取的东西, 取了吗?” 商珏想了想, 摇头道:“不曾取到。” “万仞峰下三百洞窟, 都没有找到?” 他那日应允房闲, 自己的藏物, 凡是他和他爹中意的,都可以遣人来随意取之。商珏奉房室吟之命来取宝物,此刻却说没有取到…… 莫非还是惦记着逢君? 商珏看见他手边的酒盅,膝行上前,抬腕倾酒。他倒酒的动作相当娴熟,雪白一截皓腕在烛光下愈发惹眼,酒水荡在杯间,分毫不差地卡在釉花处,花影酒香,仿若美景。 宗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酒杯,胸中涌上的却是另一番念头:他倒是熟练机灵得很,哪像我们家那个小混蛋、小作精,喝个酒能把杯子醉倒一桌。 商珏双手奉酒,弯起水杏眼道:“宗主喝了阿珏的酒,阿珏的宝物才算取到了。” 宗苍深深望他一眼,接过他指尖酒杯。 “你应该知道,我与房宗主不同。一旦修行闭关便是十年二十年,你若在我身边,大多数时候,都顾及不到你。” 商珏乖巧道:“十年二十年后,天乩宗主也未必依旧记得阿珏。只要宗主得成大业,阿珏能得到宗主的几分荫蔽,心里已是甘醇如饮美酒。” 瓦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啧啧感叹。这誓月宗调养出来的美人果真是非同凡响,字字都跟泡了蜜糖似的,专往人心坎儿上说。 只是他左看右瞧,总觉得商珏有点太聪明了。年纪轻轻的,这么通人情世故,总归失了点可爱的味道。 可爱的味道…… 嗯,就像他们家小狐狸,蹦蹦跳跳生机活泼的,虽然有点笨,但是多可爱啊。 只可惜自家宗主不喜欢小狐狸,瓦籍只能扼腕叹息,但也不好强人所难。 管他呢,大不了日后给小狐狸另觅一位俊俏儿郎,再让宗主这个长辈将他风风光光嫁出去,也蛮好的。 思绪不知不觉便飘远了,只听宗苍持着酒杯,嗤笑一声:“天下之大,我为什么非要挑你不可呢?” 商珏抿唇浅笑,缓缓抬起身来,似乎向瓦籍的方向看了一眼。 宗苍便道:“老瓦,你且先出去罢。” 瓦籍满头雾水,只能站起身来转身离去,将门扉掩上了。 商珏听见关门声,手指勾着腰带一点点扯落。那件藕粉色的外衫滑落到臂弯处,轻薄的下裳慢慢卷到膝盖以上,烛光便从双腿之间薄薄地照了进来。 他里面什么也没穿。 一条毛绒绒的,金黄色的猫尾绕着大腿根,就这样浮现在宗苍眼前。 “您可以试一试。”商珏道,“一次就好,阿珏保证,会让您毕生难忘。” 宗苍眸光略暗,未发一语,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了。 …… 明幼镜此番虽然在水镜中看到了心魔,但若论如何除去,还是摸不着头脑。课业好说,勤勤恳恳做完就是了,可是若其兀的那个洞窟……他自己也瞧不明白。 或许真的对若其兀有所愧疚,但这愧疚又实在无法弥补。他去问苏蕴之,苏蕴之道:“既是心中有愧而难以弥补,倒不如坦诚承认错误,祈求对方原谅。” 明幼镜幡然醒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这次不敢偷偷去瞧若其兀了,思来想去,决定向宗苍告知一声。 说辞他都想好了,就说他与若其兀清清白白,这次前去只是与他解开心结,规劝他摆脱魔身、重归正道,绝对不会再和这条龙产生纠葛。 这说法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处,若是宗苍还是小气巴巴疑神疑鬼的呢,他就把身段放软一些,乖一点求求他。 大不了……再给他亲一次,也不是不行啦。 想到那个吻便觉得心脏都变得湿漉漉的,难为情极了,好像有好多只小精灵挥舞翅膀,在心田里撒下好多蜜来。 明幼镜就这样乐不滋滋地一路跑上万仞峰。沿路的龙胆花开得格外招摇艳丽,又想到那日被宗苍带着试过的无极刀,想到他给自己采花的样子,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其实……宗苍也没那么讨厌啦。 仔细想想,他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师父也请了,剑也赠了,还教了自己很多东西。他对别人都没有这样过吧? 明幼镜自己也有点动摇,其实到现在也不清楚对宗苍是什么心情,毕竟他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啊。 直到万仞宫前,看见瓦籍,高高兴兴地叫了一声:“瓦伯伯!” 瓦籍看见他,又惊又喜:“小狐狸!你怎么来了?” 明幼镜眼珠一转,含糊了一下说辞:“我在心魔方面有些不懂的地方,想找宗主问问。” 瓦籍捏着胡须,面色却有些古怪。明幼镜很不解道:“怎么了吗?宗主先前说,我如果有需要可以到万仞宫来找他的。” 瓦籍似乎反复犹豫了许久,方才心一横道:“宗主此刻在招待客人,小狐狸,你先回去罢!” “哦……”明幼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泄气,“那我明日再来吧。” 瓦籍见状,叹口气道:“明日,估计也……总之,你这些日子先不要过来了,听瓦伯伯的,啊!” 明幼镜更加疑惑,嘴上说好,可实际上却是悄悄躲进山路里,待到瓦籍一走便跳了出来,往万仞宫方向去。 哼,越是不让他看才越是要看呢。万一宗苍又在和司宛境密谋什么计划,要把若其兀置于死地,那他怎么可以不知晓? 第68章 于是一路潜进宫门前,打算一探究竟。 刚到门口,便听几声酥媚到骨子里的巧笑盈盈传来。明幼镜的脚步倏地一顿,额角也随之突突地跳起来。 只见门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位秀美少年的身影,裹着一件漆黑大氅,赤裸的足尖点在狼皮地毯上。他托着腮伏在桌案前,手伸到桌上的一只红木匣子中,慢慢挑出几件珠宝玉器,摊在掌心里把玩着。 明幼镜看见那大氅下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蜷曲猫尾,灵巧的尾巴尖轻扫摇晃,搭在另一人的膝头上,不时卷起绕动,仿佛无声挑逗。 宗苍坐在他身旁饮酒,虽未有动作,却已经隐隐显出无声的纵容。 那少年也不知是挑了什么宝贝,到宗苍面前晃了晃。他眼睛都没抬,随口道:“喜欢就拿走。” 明幼镜看见那少年身上的大氅,脊骨倏地一麻,一下子意识到被自己撞破了甚么场面,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还没挪步子,先被宗苍瞧见,远远喝了一声:“你来了,有什么事么?” 明幼镜大脑一片空白,指尖捏得发白,半天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宗苍见状,向商珏道:“那枚逢君,我先前送给他了。趁现在,你不妨去问问,他如果愿意给你,我没意见。” 商珏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明幼镜指上的逢君,粲然一笑,把脸儿搁在了宗苍的膝盖上:“宗主,阿珏要逢君作甚?有宗主在此处放着不要,反而去求别的宝贝,岂不是买椟还珠吗?” 明幼镜看着这少年的脸,觉得十分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了把戒指一把扯下来砸到宗苍脸上的勇气。 ……因为他或许真的会转手就把逢君送出去了。 他只能把逢君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把手掌烙出深深的印痕。 钻心的疼。 宗苍此刻也与从前不同,他嘴角含着轻笑,很无奈一样向明幼镜道:“好罢,看来逢君也算不上甚么好物件。你瞧不上,旁人也是说扔就扔。你说是不是,镜镜?” 见明幼镜一言不发,宗苍索性站起身来,拉开了身后的屏风。 “也罢,你自己在这儿挑吧。除了珍奇异宝,我也有些别的稀罕物件儿。” 商珏饶有兴致地上前去瞧,一眼便望见了一件显眼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幼镜看见他捡起来的东西,心脏瞬间疼得无法呼吸。 那是宗苍买给他的毛毡小狐狸。 他之前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的! 宗苍笑道:“不值钱的玩具罢了。以前有人睡个觉也要搂着,不过现在人家每天忙着好好学习,这玩具在我这儿都积灰了。” 瞥了明幼镜一眼,“……大概,也是不要了吧。” 明幼镜难受极了,眼眶都泛起红意,鼻尖一阵酸楚。 他才没有不要!他就是担心自己修炼的时候软弱,不想每天都抱着小狐狸哭鼻子,才把它狠心留在宗苍这里的。 宗苍怎么能把它送给别人?! 商珏笑起来:“宗主,我喜欢这个。” 这下明幼镜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把走上前去,将毛毡狐狸夺了回来。 他把狐狸用力抱在怀里,狠狠瞪着宗苍,愤怒道:“不行!这是我的东西,不许你送给别人!” 宗苍哦了一声,从屏风旁走过来,俯视着他。 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玩味。 “是不能送给别人……还是单单不能送给商珏?” oooooooo 作者留言: 小狐狸—— 第57章 行无羁(2) 明幼镜此刻气昏了头, 根本听不出来他这句话中另外的意思,炸着毛大喊大叫:“谁也不行!不许送!我这就拿走了!你想送别人,做梦!” 宗苍拦在他面前, 不许他一走了之:“不行, 这小狐狸是我花钱买的, 你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 明幼镜气得直掉眼泪:“这是我的东西,你说送我了!你……你之前买给我的……” 他啜泣不止, 脸蛋埋在毛毡狐狸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买给我的小金雀, 蝉儿, 还有那些瓷器、玉饼……都没有了,现在就只有这一只小狐狸了……我谁也不给。这就是我的。” 想起二人在禹州城内的和谐情状, 当真是难受极了。那时候多么好呢!宗苍保护他, 宠爱他, 什么都依着他的心愿。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宗苍听他哭成这样,眸中难得透出几分不忍, 口中却依旧道:“那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摔的吧?” 明幼镜早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就是没有了!你、你还说要尊重我, 到现在一点也没做到!你是混蛋,畜生,你、你早晚遭报应!” 万仞宫内还有不少洒扫弟子,被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骂, 宗苍脸上也多少有些挂不住, 肃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不送就不送了, 口无遮拦大呼小叫, 像什么样子!” 见明幼镜实在有点失控, 便沉着脸握住他的手腕, 往隔间内走去。 “咣”得一声, 把门也关上了。 明幼镜小小一个人被他抵在隔间内,眼角泪痕未干,逃也逃不掉,挣也挣不开。 他只知道自己伤心极了,看见宗苍脱下的大氅,想到商珏把尾巴绕在他的膝头……心尖就像被铁杵狠狠凿了几遭。 宗苍以后都会给别人送礼物了。他也会做剑赠给别人,抱着别人睡觉,把面具下的那张脸给别人看……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就要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了。 宗苍却似毫不察觉一般,问他:“好端端的,跑到万仞峰来发这么大的火,你自己说,像话吗?” 明幼镜抽噎道:“你之前说……我想来找你,就、就可以来……” “没有不让你来。你现在说,找我做什么?” 明幼镜好半天才止住啜泣,小声道:“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若其兀,我……” 宗苍的瞳孔立刻冷了下去:“你从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过要好好修炼,不跟别人纠缠了?” 明幼镜反驳道:“我就是去看看他!” “你以为是去看看,你知道他怎么想你吗?”宗苍的手背也绷起青筋,“你到底知不知道圣师是什么身份?若其兀比你想的危险的多!” 明幼镜死死咬着唇瓣,口气依旧很冲:“反正和你没关系了!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用不着你操心!” 宗苍点了点头,竟然笑起来:“好,镜镜,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明幼镜全身发紧,没想过他居然真的来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无法向前半步。 宗苍在他身后道:“镜镜,你想好了。出了这扇门,后悔就晚了。” 明幼镜抬眸,眼尾藏着红色,齿尖也咬得发抖。 商珏在门外很媚地喊了一声:“宗主,你若再不出来,阿珏烧热的酒都要凉了。” 宗苍尚未回话,明幼镜一下子挣开他的手,狠狠撞开他的肩膀,带着两颗还没掉下的眼泪,一口气跑出万仞宫去了。 ……宗苍从隔间内走出,脸色变得相当阴沉。他在鹰铁座上坐下,脖颈上露出一截的刺青随着虬结的青筋绷紧,胸口压抑着汹涌难止的怒气。 商珏端着小案上前,杯中已经斟上新酒。宗苍瞥了一眼,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放那儿吧。” 商珏顺从地把酒放下:“我去为您点一支安神香罢。” 宗苍不语,由他去了。 腹中之酒意逐渐上泛,烧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炉内的安神香飘飘渺渺,是陌生的味道。 商珏坐在他的腿边,沉默良久,忽然道:“宗主果然是骄傲得很。” 宗苍捏着额心:“……嗯?” “阿珏从前,也总是同一人置气。只是我那时性格太拗,总也不愿意低头,明明将人家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是遇见事情了,总不愿低头,也不愿认错。” 宗苍怎会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冷笑一声。 商珏低着头,微微一笑,却有些凄凉:“直到他死后许久,那一句我错了,也只能日日夜夜在心中徘徊,说给坟茔听……此间遗憾,也无人可以知晓了。” 宗苍眸光略沉,举起案上酒杯饮尽。 “你来我这里,应当不是为了说这些缠绵缱绻的故事罢?” 他落在椅背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商珏会意,向前靠近了几步。 宗苍扼住了他的下巴。 “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吧。” …… 苏蕴之数着星历一看,发觉自明幼镜修炼一气道心起,到今天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所谓教习也要讲究一张一弛,他这一月来无有松懈怠惰,如今期满,也该对他做些适当的奖赏了。 于是今日特地没有与他布置功课,又找厨子来给他做了些好吃的。方才备好,往山下一瞧,看见那一抹水青色噔噔噔爬上连绵石阶,一口气攀上了山顶。 第69章 明幼镜满脸愠色,远远叫了一声苏先生,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哭过。 苏蕴之十分纳闷,心想有宗苍的庇护,这摩天宗上,谁还能委屈了他去? 见他要把自己锁到房间里,便站在外面,唤道:“镜儿。” 明幼镜把脸埋在软枕中,只能听见闷闷的啜泣声。 “……如今眼看便要过了你我约定的晚膳时刻,这柱香烧尽,你如若还不出来,今日便不可用晚膳了。” 明幼镜不声不响,像没听见似的。 苏蕴之又道:“那今晚的古卷研习也推了罢,明日再说。” 话音刚落,那扇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明幼镜抽抽鼻子:“不要。今日事今日毕,您只管布置,我一定完成。” 苏蕴之一甩拂尘,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丝笑意。 “罢了!今日是七夕,无论如何,也该给你放一天假才是。” ……七夕? 明幼镜此刻才想起来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在山上数月如一日,他几乎都忘记了月份,更不记得甚么节日。 七夕,多么缠绵情致的时节,就算明幼镜从未真正意义上和旁人共度七夕过,但他也能意识到,今晚是很特殊的。 和别人过七夕是什么感觉? 逛街,吃酒,接吻,然后同床共枕? 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也做过这些事。 和宗苍做过。 只是现如今自己已经一走了之,今夜七夕,宗苍自然是和别人在一起的。 他倒是快活了,自己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上……如今一气之下就跑了回来,往后和他,只怕再也没有可能了。 神思恍惚间,看见苏蕴之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他也缓缓踱步过去,杯中酒恍惚映出自己哭肿的双眸,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当即涌上心头。 “先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此话怎讲?” “我也不知道……”明幼镜很痛苦地攥着发尾,难过不已,“我和宗主吵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前,都是很爱护我的……” 苏蕴之若有所思:“天乩宗主一贯是如此的。其人身处高位已久,难免居高自傲,不喜爱旁人逃离自己的掌控,更不习惯低头。” 顿一顿,又叹口气,“不过,他虽说城府过于深沉了些,却并非奸诈刁滑、口蜜腹剑之辈。更何况身为长者,长兄如父,心里到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明幼镜听着,心中却只是苦笑。旁人眼中,宗苍是他的慈父良兄,而他二人今日争吵之故,却是沾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意味—— 等等,不对。 他怎么会往吃醋那方面想? 心跳和呼吸一起乱了,似乎隐隐察觉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偏在其时,只见一个弟子急匆匆地爬上山来,面上带着极其焦灼慌乱神色。 “苏长老,不好了,宗主中毒了!” …… 直到明幼镜站到万仞宫前,都几乎无法接受宗苍也会中毒的事实。 万仞峰上乱成了一锅粥,瓦籍和一众药石峰弟子焦头烂额,人言纷纷之间,一股不祥的氛围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明幼镜整个人都几乎冻在夜风里,看见商珏被捆了缚仙索镇在山阶前,由谢阑看守。他盯着商珏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在脑中一道雷鸣劈过,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禹州城内,何寻逸的马车上,曾经见过那几位姣童少年……商珏似乎便是其中之一。 谢阑看见了明幼镜:“你见过这人?” 明幼镜机械般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查清了,此人本是何寻逸身边的情儿,在何寻逸死后回到了誓月宗。也不知是与宗主有甚么深仇大恨,居然给宗主下了北海至毒思无邪。” 明幼镜只喃喃道:“宗主怎么样了?” “不好说,情况不容乐观。” 恰逢瓦籍从门后走出,不停地用袖子揩着脑门上的汗。明幼镜慌忙上前:“瓦伯伯,宗主的毒要紧吗?” 瓦籍的脸色已不是差可以形容:“小狐狸,你和宗主亲近,我就不瞒你了。这思无邪是北海宁苏勒一族的至毒,出自毒郎之手,普天之下,神佛难救!老瓦本以为……思无邪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绝迹了的……” 他后面又说了甚么,明幼镜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跑进万仞宫内,看见一众人守在屏风外,每个人面上都蒙着沉重的阴云。 苏文婵安抚他道:“幼镜,你也不要太焦心了。宗主之躯强健远非常人可比,就算是思无邪,也未必能将其置于死地。” 明幼镜颤声道:“……能找到解药吗?”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失态,“我在禹州城时,曾与荷麟交手。他自称为宁苏勒一族……能通过他来找到解药吗?” 四周遍布死寂之声,竟无一人回应他,仿佛无声默认了他这说法的荒诞。 明幼镜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顾旁人阻拦,一把推开屏风,闯进了堆满狼皮兽革的内室。 ……室内浮动着极重的腥气,银灰色的狼皮铺卷在地,被男人脖颈上淌下的汗打湿了。 宗苍的面具被取了下来,浓墨眉峰紧紧拧出深沟。坚毅的唇瓣褪尽血色,英挺的面孔上仿佛罩着一层灰黑的死气。 他只穿了一层黑色单衣,胸口的刺青大半暴露在外,与青黑色的血脉纠缠着,看上去狰狞可怖至极。 明幼镜极慢地走过去。他从未见过宗苍此刻的样子,仿佛一头被重伤的巨兽,已经踩在了命悬一线的边缘。 这个人明明不久前还和他吵架,伤他的心,要和他一断了之。 而现在就要死了吗? 明幼镜忽然被一股极大的恐惧所笼罩,他跪到宗苍的榻边,缓缓抬起手来,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宗苍的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微张合,极沙哑而模糊的,吐出两个字。 “镜镜……” 话音方落,一口浓稠的黑血便从他的唇齿间喷涌而出,溅满枕间床褥。 宗苍的脸颊落到明幼镜的掌心,浅探鼻息,竟已微弱近无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叔叔一定要叫完镜镜的名字才吐血,好心机 第58章 行无羁(3) 明幼镜好半天才能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找人来把沾了血污的床褥换掉,拿出一块帕子,为宗苍揩了揩唇角。 手指搭在他的脸颊处, 发觉他身上烫得吓人。 宗苍会死……? 不可能吧。他可是修为深不可测的神君啊。 明幼镜伏在他身边, 小声呼唤:“苍哥。” 宗苍不应。 “你是在吓我对吧。你怎么会中毒?你那么聪明, 法力那么高深。你就是故意在吓我……” 他碎碎地在宗苍枕边念着,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自己都不信了。 瓦伯伯的医术那样高明,他都担忧得冷汗直流, 宗苍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又或是他二人合起伙来做戏给自己瞧?不, 就算能收买瓦伯伯,文婵姐姐必然不会同意和宗苍一起骗他…… 更何况, 宗苍何必用甚么苦肉计来骗他?这想法未免过于自作多情。一定就是他自己色胆包天, 才会被商珏趁机下毒。 都是这老家伙活该。 心里虽然这样念着, 小手却还是不自主地握紧了宗苍的大掌。他的手心也是烫的,摸着像块灼热的岩石。 触上脉搏, 搏动感沉而缓慢, 能看见指甲上已然乌紫一片。 就算明幼镜不通药理,也能意识到宗苍的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他的处境已经是相当危险了。 外面有些闹腾的动静,明幼镜烦得不行,隔着屏风喝了一声:“吵什么?” 原是药石峰弟子煎好了可以缓解毒性的汤药, 只是苦恼于该怎么给宗苍灌下去。毕竟他昏迷成这番模样,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给他强行灌药? 明幼镜站起身来, 接过滚烫药碗:“给我吧, 我来。” 瓦籍忍不住暗暗欣慰。平日里见他稚嫩又娇气, 到这种事情上了, 倒是相当冷静持重, 并未自乱阵脚。 甚至……隐隐已生出几分自家宗主的风范了。 明幼镜持着汤药走进内室,宗苍仍是昏迷不醒。 他将药匙放到宗苍的唇畔,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喂进药去。宗苍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眉心拧得更深,额角发丝几乎要被冷汗湿透。 明幼镜无计可施,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得也愈发焦急。 怎么办?解药找不到,缓解的汤药又灌不进去。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他吗? 虽然和这家伙生出嫌隙,可是从内心深处……从未想过要他死。 宗苍如若死了,往后还有谁会为他遮风挡雨,满眼柔情地叫他镜镜?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的眼眶就湿了。 第70章 模模糊糊的,仿佛见他唇瓣微启,似乎是要说什么。 明幼镜连忙凑过去听,只听宗苍极沙哑地唤着:“镜镜。” 他醒了吗? 明幼镜趁着他略微清醒的这一段时间,捧起药碗道:“宗主,药煎好了,你先吃了吧。” 宗苍的暗金色眼瞳只睁开了一线,极缓慢地望向他,自嘲一笑。 “我们镜镜……这是要给苍哥下毒了。” 明幼镜一愣,又是气愤又是好笑,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瞬间便滚落下来。然而尚不等他开口,宗苍便微微侧过头来,将他手中汤药慢慢咽了下去。 看见他雪白脸颊上的泪珠,又艰难抬起手来,为他轻轻拭去。 “已经吃了。镜镜……可以放心了。” 似乎是浑浊长叹一声:“怎么总是让你哭……” 他摸着身畔的狼皮,掀开一角,推出一只极其精美的红木匣子,用眼神示意明幼镜打开。 铜扣解开,匣中一片华美耀眼的精瓷玉饰。明幼镜看到之后整个人都僵住:这里面珍藏起来的,俨然是他在禹州城时缠着宗苍买下、而后又自顾自摔坏的奇珍异宝。 如今都已经修好了。 连那只已经四分五裂的金雀儿,也已然修复如初。将翅膀轻轻一捻,又变作那小巧玲珑的侍女,连脸上的笑都是一模一样的。 “本想再买新的,可你的眼睛太毒……挑的大多是孤品。便命人寻来能工巧匠,费尽心思,修缮如初……如今物归原主,镜镜,莫要再生气了。” 指尖在他的额心碰了碰,似是想要安抚,但未能做到, 那一声叹息长而沉重,随着长叹落定,手指便顺着他的鼻峰一路滑落下去。 明幼镜捧着药碗,看他的手臂脱力般垂落一侧,那点强装出来的冷静瞬间分崩离析。 来到这个世界这样久,就算不想承认,宗苍也早已是他最亲近的人。起初看他不过是个刷指数的工具,是书里冷冰冰的角色,可往后……却渐渐不同了。 明幼镜独自行走于那样多的世界,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什么任务都能处理好,所有人都为他倾倒。可是偶尔停留下来,也会觉得,要是不用把什么都做好、做完美就好啦!要是哪怕自己不聪明,不是第一名,也会有人慢慢等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一起懒洋洋地吃茶、逛街,该有多好呢? 他一开始好讨厌这个平平无奇又懦弱娇气的身份,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可以不用去想怎么做到尽善尽美。更让他在心里暗暗高兴的是,宗苍始终会在这里等着他,因为他一点小小的成就便夸奖他,始终包容他的脾气和毛病。 他承认自己是想偷懒了,也承认是宗苍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以至于,现在宗苍要死去时,明幼镜有一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他的胸口不住起伏,终于难以自抑地大哭起来:“我才不是可怜这些东西,我是……我是……还想你像从前一样,爱护我、纵容我。” 握住宗苍的手,泪珠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我也不是真心要和你一刀两断的,但是看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难过。”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的手指攥着宗苍的袖口,雪白的下巴尖磨蹭在他的臂弯处,仿佛只要这样,宗苍就不会死去。 “我不要这些东西了……苍哥,你别死……” 明幼镜面颊前垂落的发丝慢慢被眼泪打湿,眼前一片雾气朦胧,话都要说不清了。 此时此刻仿佛忘却了一切,只想把他留在这世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偏在其时,感觉一枚深重而滚烫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心。 他过了许久才滞滞地抬起头来,看见宗苍那张未着面具而显得分外深邃英朗的面孔。 那双鎏金般灼热的眼睛,正在烛光下深深地望着他。 “苍……” 他刚刚开口,便被宗苍揽腰搂住,一把抱上了那条银灰色的狼皮。 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像抱着一只软软的布娃娃,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只见宗苍半裸的胸膛上慢慢流淌出金色的脉络,那些宛如熔金一样的光晕蔓延进原本青紫的血管中,逐渐将那些骇人的乌气扫荡一空。 明幼镜眼睁睁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孔慢慢恢复往昔模样,抱着他的胳臂重新变得强健有力,大掌笼着他因为哭泣而头发凌乱的头顶,安抚般揉了揉。 “嗯,镜镜。” 宗苍勾唇一笑,“答应你,不死了。” 一阵冗长的沉默。 因为刚刚哭得太狠,明幼镜现在说话还在一抽一抽的:“你、你……你怎么没事……” 宗苍笑意更深:“是镜镜给的那碗药太有用,苍哥一吃,毒就解了。” 明幼镜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你骗人。” 猛地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你骗我!” 宗苍捏住他那打人也半点不疼的小手,放在唇畔亲了亲:“哪里骗你了?” 明幼镜咬着唇瓣怒斥:“你没中毒!” “怎么没中?”宗苍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那杯子里还有残留的思无邪。老瓦验过的,我喝了。” 明幼镜脑子里全都乱了:“你全都知道……你故意……” 宗苍叹了口气:“确实是故意喝的。那商珏心怀叵测,是受人指使要暗害于我。思无邪绝非他一介小小修士能拿到的东西,为了引蛇出洞,不妨将计就计。” 他握着明幼镜的手往自己的胸口一放,“……不过好在,他们棋差一招。须知这天下万毒之中,唯独宁苏勒家的毒于我毫无用处。思无邪下在我身上,只要运起纯炽阳魂,便可驱散一空了。” 明幼镜感受到那炽热的阳魂流淌过指尖,喃喃道:“所以商珏也是被你利用了,目的就是为了……为了……” 宗苍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是啊,就是利用而已。苍哥怎么会去找别人?有镜镜就够了。” 捧着他哭成小花猫的脸颊,此时再看,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只恨方才那药喝得太利索,早知道该哄着他用嘴喂给自己,也不枉喝下这一遭思无邪了。 “镜镜,方才你在我榻边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会错意罢?” 明幼镜抹了一把眼眶。现在想否认也否认不了了,但又没办法强迫自己点头,只能紧紧揪着衣角不吭声。 宗苍又是叹气:“你说,我还能拿你怎么办?见我和别人在一起又不乐意,我死了你又要难过。想讨你一句真心话,却是比登天还难。” 话虽是这样说,望向明幼镜的眸子里却无半点嗔怪之意,按着他的手背,无奈又宠溺地握紧。 “不肯接受,又不愿意拒绝……镜镜,老男人的心都快被你捏碎了。” 明幼镜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抱过那只红木匣子,把小金雀儿放在掌心,慢慢玩儿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宗苍一直都放在狼皮底下藏着,没叫任何人动过。 仔细瞧瞧,不知不觉间,他的房间里也多了很多古怪的东西。 譬如柜子里藏的茶,不知何时也换成了天青云雾。 而宗苍是一向不喜欢甜口的茶叶的。 明幼镜忽然攥紧了指尖。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将红木匣子放到一旁,按住了宗苍的肩膀,缓缓地低下头来。 “嗯?镜镜……” 只见他屏住呼吸,在男人的脸颊上,轻轻地,软软地,落下了一个羽毛般轻飘飘的吻。 真的就像小动物蹭一蹭鼻子一样,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可言说的依恋感。有点笨拙的郑重其事,而又青涩得不像话。 明幼镜自己的心跳都乱得难以分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耳尖红得滴血,亲完就想逃之夭夭,然而方才呼吸散乱地直起腰,便被宗苍一把按在了榻上。 “镜镜。” 这一句的呼唤已经沙哑温柔得不成样子。 明幼镜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前,不想看他。只能听见宗苍浑浊的呼吸声在耳畔起起伏伏,落在他腰后的大掌传来隐隐的热意,榻间回荡着两个人咚咚的心跳声。 ……而只有宗苍自己知道,他已经因为这个柔软得好像梦境的吻,下. 身胀得几近疼痛了。 第71章 宗苍俯身,微微抬起他的腰, “苍哥教你, 好不好?” 说完,便按住他的后颈, 将他的唇瓣含入口中。 这个吻与前两次的都不一样了, 宗苍很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他。舌尖顶开牙关, 探入他湿软到不成样子的口腔,感受那发热的、颤抖的小小粉舌被他压着吮吸, 甜蜜的津液浸泡着唇齿, 整个人都像是被那柔软的花香包围起来。 他像一朵娇嫩的、刚刚绽放的花,方才青涩地产出一些蜜,便被宗苍尽数采撷走了。 明幼镜能感受到宗苍真的在教他,他张弛有度地持续着这个吻, 口中还有尚未散尽的药香。原本还发紧僵硬的身体, 在被宗苍深深吮吻几次之后便软得不成样子, 弯起来顶着对方手臂的膝盖慢慢塌了下去, 足尖则在床单上不停地发起抖来。 宗苍稍微松开他一些, 明幼镜湿漉漉的桃花眼几乎睁不开, 小小的美人像是融化在了他怀中, 脸颊上也浮满了滚烫薄红。 镜镜真的很敏感。耳朵,嘴巴,脖子,稍微有一点亲密的触碰,就可以让他溃不成军。 “学会了吗,镜镜?” 明幼镜伏在他的肩头,舌尖吐出红润的一小截,一点晶莹摇晃的水珠慢慢顺着舌尖滑落。他的眼底湿湿的,望向宗苍的瞳孔缠绵蒙雾,目光涣散地点了点头。 宗苍道:“学会了,等一下就这么亲苍哥。” 伸手隔空一划,面前屏风瞬间紧闭。 明幼镜感受到腰间犀带松了,心跳陡然又慢了一拍:“你别……现在……”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文婵姐姐他们,还有瓦伯伯,都在万仞宫内焦急地等着。万一有人来敲屏风怎么办? 宗苍探指轻触他粉湿的鼻尖,在他耳畔低声道:“所以如果等下有人来,还要麻烦镜镜告诉他一声,不要来打扰了。” 明幼镜的耳根发麻,呼吸也急促起来:“你真是疯子,死变态,老流氓……!我要走了……” ……哪里走得脱。 手腕和腰肢都被禁锢,宗苍生了粗茧的手缓缓从他后腰微敞的衣摆探入,在小美人分开的柔嫩大腿上深深一掐。明幼镜捂着唇瓣溢出泪来,一下子并紧了双腿,却又被宗苍强硬地握住脚踝分开。 眼睁睁看着那条雪白的底裤被扯落,玉脂似的两条长腿颤颤地落在狼皮上,银灰的狼毛从足趾的缝隙中探出,将不带半分瘢痕的肌肤磨出艳丽的红色。 宗苍背对着烛光单手解衣,腾出的一只手则抬起他的下颌,俯身落下铺天盖地的吻。 他宽阔的双肩几乎将烛光遮得严严实实,漆黑的里衣顺着臂膀落下去,狰狞遍布在胸膛和背脊上的刺青一览无余。 古铜色的肌肤上滚落汗珠,又逐渐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没入坚硬的腰线。 他有多高?一米九?不止吧…… 明幼镜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脑子里浮浮沉沉的全都是不相干的念头。 说不相干也不完全,回忆的全都是原书的情节。对宗苍的那些形容,总攻,悍器,野兽……而真正直面的时候才知道,书里写得还是太保守了。 “啪嗒”一声,腰带解落,堆在榻上。 宗苍扶着他的肩头,指腹轻轻捻着那桃粉的唇珠。 “别怕。镜镜很勇敢的。” 明幼镜眼睁睁看着他落在自己颈侧的唇瓣逐渐下移,轻薄的水青绸缎被他用牙齿叼着,一点点掀开。 他怎么跟若其兀一样……! 宗苍一抬手,将烛光尽数熄灭,只留床头的那一盏烛火。 大掌扶着他的纤细腰肢,随着烛光熄落的一刹那,低沉的嗓音里也带上几分森严,仿佛终于切断了那根紧紧压抑的弦。 暗金色的瞳孔成了目之所及唯一的光源,宛如审视万物的巨兽。 “镜镜,腿张开。” …… 宗苍身中思无邪之事很快也传上了悬日宗。司宛境御剑而来,行至万仞宫前,看见一众神色慌乱的摩天宗弟子,口中絮絮都是议论着宗苍此刻境况之危急。 他走到瓦籍身旁,问道:“天乩当真中了思无邪?” 瓦籍长叹:“是啊,司掌印。若是其他的毒也便罢了,这北海魔修的毒,咱们也属实是不了解。若无解药,只怕是……” 司宛境默默听着,心中却慢慢腾起疑云。 旁人只知道瓦籍跟随宗苍已久,却不知他二人相识之时,宗苍已是仙门百家之中异军突起得佼佼者。而在宗苍崭露头角之前,在北海潜伏的那一段光阴,瓦籍并未参与,也不曾知晓。 司宛境对那些久远的往事也称不上了解,但比瓦籍知道得多些。 宁苏勒与宗苍之间的关系之深……或许远远超乎今人知晓的程度。 宁苏勒的遗物,天下至毒思无邪,真的对宗苍有用么? 再者,宗苍那等千年沉淀出来的深沉城府、堪称火眼金睛的洞察力,倘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人投了毒,这三宗之巅也算是白让他坐了。 至于甚么为色所迷……更是无稽之谈。 毕竟,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 这老山石如今千年开花,正迫不及待地朝着人家娇滴滴的小少年开屏,每日茶饭不思、夙兴夜寐,就像看守猎物一样紧盯着对方,眼里哪儿还容得下其他花花草草。 再说,若论皮相…… 三宗之上,又有几人可与那少年相较? 思及此处,他愈发疑虑,扫视四周,却没有看见那袭水青色的纤细身影。 “明幼镜呢?” 瓦籍有点惊讶于他会询问明幼镜,愣了愣才道:“小狐狸在里面给宗主喂药。” “他又不是天乩的奴仆,这种事怎么也要他来做。” 司宛境上前道,“我去瞧瞧。” ……那小美人瞧着笨手笨脚的,胆子又跟个小兔子一样,见到宗苍中毒后的那副死相,不吓得把碗摔了才怪。 随之深入万仞宫内,方才踏入,便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司宛境循着那气息走过去,看见角落里还在燃着的一支香。凑近细细查看一番,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誓月宗的情.香。 他即刻将这香掐灭,召一道风符驱散残留香气。 待到香气尽数消散,那被遮住的另一股气味才得以缓缓浮现出来。 兽类的气息。皮毛的味道,夹杂着隐约的腥膻气。 司宛境眯起眸子,向着铁座之后的屏风走去。 很奇怪的,那里只点了一豆烛火,其余的都被熄灭了。离得不近,隐约能听见一些异响,可惜四周太暗,什么也瞧不见。 方才想继续上前,却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绊住了。 几声清脆的铃音在耳畔响起。 ……屏铃阵。 是宗苍擅长的阵法,用以阻隔外敌,灵气化铃,如有外人闯入,便以铃音警示之。 司宛境听见这铃声,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宗苍只怕根本没有身处甚么险境。他甚至还有功夫布下了这道屏铃阵,用以阻拦闯入之人。 当然,闯入者也不全都被阻拦了。 这阵法只阻拦了外人…… 却没阻拦内人。 铃音落定,那扇黑银屏风从内缓缓推开。为数不多的一点烛光映在那美人的脸颊上,却仿佛被他两靥的浓红盖了过去。 明幼镜潮湿的发丝贴着额角,柔媚上挑的桃花眼里汪着潋滟水光,掌心扶着屏风一侧,抬眼向他看来。 “司……掌印。” 嗓子沙沙甜甜,声音有些发抖。 司宛境凝眸:“天乩怎么样了?” “啊……宗主他……尚好。” 一颗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敞开的领口处。明幼镜的肩膀似乎在战栗着,半天才又断断续续道:“有我在此处陪着宗主……就好,司掌印……不必担心。” 司宛境看着自己足下的阵法痕迹,心中冷笑。 “思无邪的毒,我有办法解。你且出来,我要见天乩一面。” 明幼镜咬紧红唇,肩头发丝滑落,烛光映着莹润肩颈,若隐若现大片红紫痕迹。 他似乎注意到司宛境的目光,连忙手足无措地去遮掩,然而实在是笨拙得不像话,方才抬手,掩在胸口的布料又解落大半。 虽然只是透过屏风的一道缝隙,可是该看见的,司宛境还是都看见了。 肌肤粉粉软软,像女孩子。 除此之外,那截雪白纤细的柔软腰肢上,还亘着一条手臂。 古铜色而肌肉贲张的手臂,钳在他的腰间,蛮横用力地搂着,将明幼镜深深地拥在怀中。 “哗”得一声,面前屏风敞开大半,连同足下牵绊脚步的屏铃阵也暂时解开了。 明幼镜只觉一件漆黑氅衣罩下,将他从头裹到了脚,连粉白的小脚丫都被遮了起来。 他的耳颈一阵红热,面颊贴着宗苍炽热的胸膛,羞得恨不得钻进身下的狼皮之中。 第72章 司宛境便见那千年不化的老山石倚着背枕,面上带着一种难言的餍足感,捏着自己被咬破的唇瓣,缓缓开口:“益清,辛苦你走这一遭。不过思无邪之事属实是我有难言之隐,还望你出去之后,能在老瓦他们面前保守这桩秘辛。” “哦?”司宛境简直要笑,“你是指哪件事?是你此刻并未命悬一线,还是……正在榻上温香软玉,怀抱美妻?” 宗苍顺着明幼镜的长发,笑了一声:“美妻?你可是抬举我了,镜镜可未必愿意。” “宗苍,你别告诉我你自食思无邪,闹得满城风雨,就是为了这档子事。” 宗苍那暗金色的眸子垂落,瞳孔中俨然只剩怀中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小美人,闻言随口道:“有何不可?” 他可是满意得很。 司宛境只觉血气上涌,喉间一阵发堵,眼睛却似黏在明幼镜身上,始终也移不开。 平日里天真活泼的小美人,原来私下里……也有这样一番模样。 也不知是被宗苍怎么折腾过,看起来全身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透着一股糜甜气息。两条柔软雪白手臂搭在男人的脖颈上,尖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司宛境不断捻着佛珠,脚下却是上前走了一步。 “呵,我竟不知,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脚步刚刚抬起来,便见宗苍按着明幼镜的脖颈,将他往怀中又搂紧了一些。 深邃的眸中也多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意。 “怎么?司掌印方才还说镜镜是我的妻子,现在却还赖在此处不肯离去,难不成……” 眯了眯眼睛,“司掌印是有窥伺旁人妻子的癖好?” oooooooo 作者留言: 终于可以慢慢进生怀流的剧情了。。哦呵呵摩拳擦掌。 第60章 行无羁(5) 司宛境似被他勘破甚么隐秘私情一般, 嘴角带上笑意,眉眼却依旧是冷的:“他年纪这么小,我可不至于禽兽如此, 在心里惦记上。” 他的目光在房间角落的香炉上掠过:“……只是那支香, 你可记得要收拾好了。毕竟这样来路不明之物出现在万仞峰上, 总归是不合规矩的。” 宗苍只是嗤笑一声,未与置评。 司宛境别有深意般看了他怀里的小美人一眼, 佛珠藏入袖中,转身而去。 宗苍在他背后提醒:“烦请告诉老瓦他们一声, 叫他们莫要担心, 只管在万仞宫外静候佳音便是。” 司宛境阴阴冷笑,背影已经消失在屏风之后了。 待他离去后, 明幼镜迷迷糊糊的, 从那大氅的领口里探出一张粉白的小脸儿:“什么香?” 宗苍也没打算瞒他:“商珏点的, 誓月宗那边喜欢用的一种脏东西。” “你都知道,还让他点上啊?” “权当助个兴, 有何不可?”宗苍爱不释手般捏了捏他的脸蛋, “虽然我是用不到,不过镜镜这么害羞,稍微帮你一下,免得你太紧张。” 明幼镜小声否认:“我才没害羞呢。” “嗯, 是不怎么害羞。我们镜镜平日里看着跟个小公主似的, 又娇纵, 又爱发脾气, 但是真到了床上……倒是也挺会求人。” 宗苍的目光也热了几分, “说真的, 镜镜, 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明幼镜好歹也游走过那么多世界线,以前也是个风光无限的小渣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当然,他并没有刻意地想说什么来让宗苍高兴,完全是不知不觉就…… 情至浓时尚不觉察,等到清醒下来,终究是很难为情的,只能硬着头皮扯谎:“什么话,我不记得了。我没说过,你不要污蔑我。” 宗苍一笑,低头贴着他的耳畔道:“那好,帮你回忆回忆。” “是谁把枕头咬湿一大片,翘着小屁股蹭我?” “是谁一直叫苍哥,到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 “是谁在那里求个不停,让我再——” 明幼镜啊啊乱叫一通,小手把他的嘴巴全给捂住,手动让宗苍住口了。 只可惜他本就已然没什么气力,这手上也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宗苍握着他的手腕扯下来,暗金色的瞳孔像是融化的蜜:“好了,不逗你了。” 看他身上软得像块水豆腐,探手摸了一摸,也没像平日里那样炸毛反抗,很顺从地让他摸了,大概是真的累得不行。 这还是修行过一气道心的境界,若是放在从前,只怕早就晕得睁不开眼了。 宗苍倒是颇为神清气爽,将他好好放在狼皮上,裹好衾被,自己则从榻上走了下来。 他此刻只披了件换过的白色单衣,明幼镜就着烛火看到那健硕魁伟身躯,立马又脸红了。宗苍觉得他很好笑:“不都看了个遍,还脸红甚么。” “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的。” 宗苍不以为意:“老子身上有哪点可害臊的。” 他走到不知什么地方,片刻过后,抱了一床崭新的狐皮回来。狐皮中裹着个东西,定睛一瞧,正是那只毛毡狐狸。 “那日来我这儿闹了那么久,结果最后也没带回去,也不知你是图什么。” 宗苍蹲下来,捏着那只小狐狸的后颈,把它握在手心。明幼镜明明觉得这小狐狸挺大的,自己抱着都有点费劲,可是在他手里却成了个袖珍的小玩意儿,真怕他稍微一用力便弄坏了。 此刻提起往事,明幼镜既不好意思,又十分不服:“谁要你故意气我。再说……你当时就是要把他送给别人嘛。我平常很懂事的,要不是你……我才不会乱发脾气。” 宗苍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这只毛毡狐狸一番,对比了一下榻上眨着漆黑潮湿眼珠的漂亮少年:“倒是越看越像你了。镜镜,你莫不真是狐狸变的?” 明幼镜抿了抿嘴唇,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宗苍轻笑,顺了他这一勾,“嗯?” “其实,你猜对了。我还有条毛茸茸软绵绵的蓬松大尾巴,你想看不?我给你瞧瞧。” 宗苍装模作样地挑起眉峰:“这么厉害?” 明幼镜很邪恶地笑起来,露出一排细米小尖牙,让他凑近一些。 宗苍很清楚这小东西憋着坏心眼儿,但挺乐意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于是俯下身来,看他很做作地把盖在两条腿上的软衾慢慢拉下半截,露出并紧叠起的玉白小腿,另一只手则撑着雪腮,挑起上翘的红润眼尾,招摇着透出一点幼稚的魅惑。 宗苍忍不住笑:“镜镜,你这是在模仿甚么妖妃吗?” 明幼镜羞恼道:“你到底看不看了?” 宗苍忙说看看看,蹲在榻边,等着他把腿上的软衾全都扯下。然而方才见那绸缎滑落最后一角,忽觉眼前一黑,原是明幼镜将软衾全然罩在了他的头顶,一阵天旋地转间,把他扑倒在榻上。 待到他四仰八叉地趴到宗苍胸前,得意忘形地抱着他的脖颈蹂躏一通,便将最后一点残留的力气也浪费得干干净净,只能伏在床榻边,吐着小粉舌阴阴嘲笑起来。 宗苍将头上的绸缎扯下:“好啊,胆子不小,敢暗算老子了。” 话是这么说,眼底浓浓化不开的却满是宠溺。大掌落在他的小屁股上用力一捏,怪道:“尾巴呢?” 软软的臀瓣像颗小桃子,但无论怎样去搜摸,尾巴都是没有的。宗苍捏着捏着便入了神,没多久就把明幼镜给捏烦了,呲着尖尖小牙恐吓:“尾巴被你摸没啦!” 宗苍在他的臀尖上扇了一巴掌,“敢骗老子?” 明幼镜娇娇地哎哟了一声,抱着他的肩头,很暧昧地用唇瓣蹭蹭他线条硬朗的下颌:“……就算骗了,那又怎么样呢?” 宗苍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危险,眼见着便又要低头吻上来,明幼镜却像只鱼儿一样从他的臂弯里滑了出去,伸手在他身后堆成一团的大氅里掏了掏。 “方才仿佛在你这衣裳里摸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不多时,拿出来了。 是一只金铜笺筒,打开以后,掉出了一张卷起的纸签。 宗苍皱皱眉头,片刻想起来了:“当初在明隐庵时,那位妙姑让我求了一枚吉签。这个应该是解签,只是自那时拿了以后便一直放着,不曾看过。” 明幼镜奇道:“你就不好奇解签的内容么?” 宗苍不屑地挥挥手:“老子好歹也是个修道之人,不信自己,反信这个?” 明幼镜想了想,这倒也有道理。但他还是好奇,便在烛火下抖开,细细看去。 ……宗苍见他盯着那解签看了半天,神思颇有些凝重的模样,也凑过来瞧:“怎么了?” 只见解签上短短排下几行字,竟是一阙从未在哪本诗簿词册中见过的采桑子。 言道: “长阶短烙旧人雪, 风也羁行,雨也羁行, 遍野哀鸿作松声。 此身独上万仞处, 第73章 梦也长生,欲也长生, 一江心血绕孤城。” 明幼镜缠着他问:“这什么意思呀?怎么感觉像是给你写的似的。” 宗苍沉默良久,揉了揉他的小脑瓜,将解签扔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左不过是首韵律不齐的酸诗罢了,不管它。” 抬一抬下颌,示意他坐起来。 明幼镜不解:“干嘛?” “给你把这床狼皮换了,用那条狐皮。” 狐毛雪白华美,不染纤尘,和这满屋的铜墙铁壁半点不搭,活似老将军脸上涂胭脂。明幼镜忍着笑意看宗苍把这床狐皮铺好,头一个坐享其成,在软乎乎的皮毛上打了几个滚。 “喜欢?” 明幼镜点点头。 宗苍也坐上来,“喜欢就好。以后多到这儿来,来一次换一条。” 明幼镜没明白:“换它做什么?” 宗苍低头,呼吸带了几分烫意:“弄脏了不换?” 这下明幼镜彻底懂了,咬着舌尖骂了他几句,又被他捞进怀里,抬起下颌绵绵交吻。 明幼镜折过身来,搭在他肩头的手臂微微颤抖着。下巴被津液濡湿,睫毛一扇一扇,宛如轻薄的鸦翅。 听见宗苍在他耳边低声道:“镜镜,收你做我的坐坛弟子,往后来万仞宫住着吧。” “这算是……和你双修的奖励?” 明幼镜觉得自己真是不择手段抱上了高枝,平白无故一飞冲天,真像个妖妃了。 宗苍笑了起来,用滚烫的吻封住了他的唇瓣。 “你应得的。” …… 佘荫叶提剑走上山巅之时,万仞宫前的人群已经散去的差不多了。 只道是宗苍身中思无邪,而又凭借纯炽阳魂镇压了下去,性命暂时无虞,但是需要修养,因此旁人一概不见,只允许明幼镜留下来服侍。 甘武不在,万仞宫前设了门禁。佘荫叶站在萧瑟夜风之中,从袖子里摸出了门禁令。 这还是此前宗苍交与他的。给他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有今天。 禁制破除,行至檐下。 ……透过窗棂,看见交叠人影。隐隐透过的月光下,美人长发倾落,半遮赤. 裸粉白双肩, 他那两条雪白的藕臂正被人按在狐皮上,十指交扣,吻得密不透风。 “镜镜,荫叶亲你的时候,你没有这样的反应罢?” 美人嗓音软腻,断断续续地低吟着:“没、没有……” “往后想想,给苍哥送个甚么定情信物。” 透红的指尖在洁白狐皮上狠狠一攥,仿佛极力忍耐哭声。 “……都给你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佘荫叶方才慢慢低头。 那一条被珍藏许久、日日摩挲的锦帕,此刻显得分外可笑。如讥嘲,如戏耍,丑态毕露,一文不值。 仿佛血淋淋的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他的脸上。 第74章 明幼镜正想点头,但还记得先前宗苍因为若其兀大发雷霆的模样,因此有点不敢说是。 宗苍道:“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不过,需要我和你一起。” 明幼镜心想,反正只是跟他解释一下,再道个歉,就算带着宗苍,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应允下来:“好吧,但是,你不可以让我伤害他。还有,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得到了宗苍的许可之后,便赶紧准备起来。趁着第二日课业结束,便匆匆告别了苏先生,和宗苍一起往留方坑去。 水牢还是像从前一样黑漆漆的,但这次是被宗苍牵着手,所以没那么害怕。走到牢门前,便听见激烈的水中挣扎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搅着积水,又重重拍打在四面铁壁上。 明幼镜抬头看了宗苍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忍。 宗苍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自从关到这里之后没一日安生,属于是自找苦吃。” 摸了摸他的头顶,示意安抚:“不过龙对于痛苦的忍受阈值比一般人强多了,他的伤也只是看着吓人,没你想得那么难受。” 他看到明幼镜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家伙又开始拿自己比对若其兀了,因为自己磕磕碰碰就疼得要掉眼泪,便觉得若其兀现在一定痛苦万分…… 身为修士,这样的善心太过多余,还是趁早给他斩断了好。 看见他拿出了一些疮伤灵药,又皱着眉头给他收了:“这玩意对若其兀没用。” 明幼镜抬起手臂,踮着脚尖要夺:“多少有用的!” 宗苍轻轻啧了一声,却没还给他:“听苍哥的。再不乖,不许你见他了。” 明幼镜气鼓鼓的,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宗苍叮嘱:“把面具戴上,当心他的血溅到你的脸上。” 明幼镜戴好面具,往水牢深处走去。 ……牢门方才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扑面而来。 看见那条皮开肉绽而露出嶙峋白骨的龙尾,此刻正半没在水中,随着水波焦躁地翻搅着。 若其兀被钉在铁壁上,肤色苍白而全无血色,狰狞的妖纹与鳞片爬满身体,指甲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随着轻巧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水牢另一端响起,若其兀在黑暗中难以置信般抬起了眼睛。 明幼镜看不清他,但他却能将明幼镜看得一清二楚。 柔软的长发,贴身的青衫,诱人的粉唇。多日未见,仿佛比从前那样纤若无骨的时候要丰盈了一些…… 是他吗? 真的是他? 若其兀已经多日不曾进食,他的确很饿了。以至于当明幼镜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虽然不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如果你愿意向善,我相信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从前做过什么呢? 大概是还是一条小蛟龙的时候,缠在他的大腿上,钻进他的衣服里安眠。 “拔出龙骨钉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果,欺骗了你,是我的不对……” 啊,是被欺骗了吗? 他只记得自己被渴望繁. 殖的欲念充盈了大脑,当明幼镜握住那根龙骨钉的时候,他甚至仍然在想怎么和他繁衍子息。 “所以,若其兀,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怎么会恨他…… 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不甘。黑暗里增长着的无形欲念,和饥饿感一样侵吞着他的身心。 身为龙的,天生的繁. 殖欲。 多日不曾言语,若其兀的喉咙几乎都是哑的。仿佛又回到了在洞窟之下不见天日的时候,只是与从前不同,这一次他开始生出毒瘤般的执念。 譬如现在,只是听他说了这样几句话,便觉得神智再度变成了一团灼热的欲. 火。 “你……来……” 嘶哑道,“离我……近些……” 话音方落,便觉得有甚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心。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水光倒映之下,是面具后极其清澈,而透着淡淡怜悯的一双眼睛。 那眼神委实谈不上温情,更像是小孩子路过街头,看见路边被人踢了两脚的野狗,而流露出的,微弱的不忍。 带着香气的手心也只是在他的断角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揉着野狗的头。 若其兀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的心头却仿佛被异样的情绪刺激到,全身都要兴奋得战栗起来。 “娘亲……” ……耳边传来妖龙的一声闷哼,明幼镜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的面具上,顺着缝隙滑在唇瓣间。 是血吗……? 牢里太黑,他看不清。只能随便用手揩了一把,古怪的气味慢慢泛开,却不是铁锈味。 那不是血。 oooooooo 作者留言: 镜镜来拍狗头了 一人一个名额不要抢哦^^ 第62章 销魂地(2) 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意识到面具上滑下的是什么东西。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陡然有种被羞辱的难堪,一下子站起身来:“你……” 浑浊不堪的血水内, 摆荡的龙尾缓缓沉落下去。 而另一样东西却突兀地升起, 狰狞地矗立在水间。 若其兀勾起的唇瓣从阴翳中露出, 看上去有种异样的疯狂。 恰在此时,只听一声压抑不住暴怒的低吼:“镜镜, 过来!” 明幼镜被黑雾卷着小腰,抱到了水牢边缘干净的地方。 他把面具摘下来, 看见脏了, 自己也有点生气,朝水中的妖龙嗔道:“我好心来看你, 你怎么能这样。” 宗苍已经抽出了无极刀, 看着他胸口原本干净漂亮的衣衫都沾上了脏污的东西, 一向古井无波的一颗心已经几乎到了怒不可遏的边缘。 他不知动用了多少理智方才按下怒火:“镜镜,你先出去。”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 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去星坛找苏真人。我在那里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明幼镜沉思片刻,悄悄上前,小手揉了揉他的掌心:“好吧。你别太生气了。” 弯起唇瓣柔柔一笑:“谢谢你带我来看他。” 宗苍心头一软, 语气稍微缓和, 摸了一下他的头顶:“去吧。” 明幼镜将面具收好, 转身离开了水牢。 宗苍立起刀锋, 金光霎时而落, 劈在若其兀身上, 将他满身的镇钉嵌入更深,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若其兀咬得唇瓣出血,却依旧死不出声。 明幼镜一走,宗苍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冷峻神色,森森道:“不日前,危晴他们已经抓住了你身边那位亡骨者,不巧得很,他的嘴不怎么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交代了。” 他翻掌向上,一枚摩天宗弟子门牌便掉在了若其兀身旁。 “你如今是蜕骨重生第几代了?第三,还是第四?”冷笑一声,“幽山龙族的蜕骨转生之法,虽可延寿长生,却会丧失心智。利用蜕骨次数越多,性情便会天差地别。” 数百年前的圣师若其兀,尚且是呼风唤雨、纵横北海的存在。却因为研究蜕骨、痴迷长生而走火入魔,被逐出族群。直到今天,已是个时而偏执、时而痴傻的疯人。 “这些年来你不断钻研邪术,在魔修中获得了圣师之名。只是那些流传甚广的邪术不过是过家家,能让你痴迷若疯的,仍旧是长生之法。” 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宗苍的声音毫无起伏:“其中,你以蜕骨之法为灵感,独创出灵犀秘术。可将死者的心智记忆移转至另一人身上,而承接者原本的自我则将被全部抹杀,由此,可使死人复生。” 宗苍能知道这些事,若其兀并不奇怪。裴令与裴申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裴申死后,若其兀将裴申的记忆移转到了裴令身上,自此,裴令就变成了裴申。 但是灵犀秘术的依据是幽山龙族的蜕骨,由于龙骨钉的影响,蜕骨已经衰微了。因此重生后的亡骨者“裴申”性情大变,与从前迥异。 “你能对我门中弟子下手,想必是有属下襄助。”宗苍顿了顿,“……摩天宗内,有你们的卧底。” 若其兀冷笑一声:“宗苍,你又高贵多少?旁人不知,我却知道你骨子里是什么样子……你之所以不杀我,不也是为了得到蜕骨吗?” 宗苍不耐烦道:“我要蜕骨做什么?” 若其兀默然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也是。我怎么忘了。我们之中,只有你不希望他回来……” 这些年来北海魔修风起云涌,宗苍虽然具有耳闻,但一向只觉荒谬。 无论是若其兀对蜕骨的研究,拜尔顿所执迷的造物,又或者是那位佛月公主和他手下的鬼尸……说到底,就只是为了两个字。 第75章 长生。 ……或者说是复生。 若其兀怒斥道:“数百年来,我们为了寻求复生之法,上穷碧落下黄泉。而你呢?你……你眼睁睁地看着阿月死在你面前,这些年来却浑似与他从未相识一般!” 咳出一口淤血,又缓缓低下头去,“如今阿月终于归来,却又被你困在这摩天宗上。宗苍,你到底还要害他几次才肯罢休?” 宗苍冷冷地收起无极:“说完了吗?” “蜕骨于我毫无用处,我留你在此处,只是为了揪出那个卧底,与其他毫不相干。” “至于宗月……如今此处没有甚么宗月。只有镜镜而已。” 他转过身去,抬手一挥,牢门重重关上。 从前这些小男生和阿月的种种纠葛,他虽清楚,却一向懒得计较。 但是如果现在他们还敢纠缠镜镜…… 那他不介意一个一个解决掉。 …… 星坛坐落于三宗之后,乃一处竹海幽幽的僻静之地。 三宗坐坛弟子经授师印佩过后,都需到星坛之中选一门分野投身。分野与天宫二十八宿同名,似危晴所在的“危月燕”,甘武所在的“箕水豹”,都属于星坛分野。 虽说如此,大多数分野都是家族把持着,只传与家族血脉。草根修士加入虽然并无不可,但是想要融入、立足,却并非易事。因此,也会有很多修士选择不入分野,潜心钻研修行,好比佘荫叶。 但是佘荫叶毕竟拜师宗苍,就算不入分野,也能得到提携,在下界打出自己的威望。可是其他普普通通的修士便没有这种好运气,没有分野就相当于没有倚仗,自己单打独斗,出头者少之又少。 明幼镜琢磨明白这一层,感觉这分野就很像是包分配的工作。只不过工作单位上有人家自己的地头蛇,难免要遭受盘剥。而如果不要分配名额呢,那就只能自己创业了。 他自己走入星坛,看见苏文婵已经站在了一面星图之下。见他上前,招一招手笑道:“幼镜,你总算来了。” 明幼镜唤一声苏真人,神色间已有些迫不及待:“宗主说给我准备了礼物,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呀。” 苏文婵将星图落下,只见其上零星几颗星辰,绘出了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只小小的狐狸。 “这是星坛二十八门中,‘心月狐’一门的星图。’”苏文婵笑起来,“宗主现在把它送给你了。” 明幼镜虽然接过了星图,但其实根本没明白这算怎么回事。直到谢阑从角落里走出,板着一张脸道:“真不知道你是走了甚么狗屎运。” 明幼镜很天真的,就要把这星图递给他:“一张画罢了,你这么想要?” 谢阑脸都绿了:“一张画……什么叫一张画……真是不识货!” 苏文婵笑得直不起腰:“哎呀,幼镜,这可不是一张画那么简单!这星图可是象征这门主的身份,好似下界帝王的印玺、将领的虎符,有星图在手,一门上下都要听你号令。” ……这么厉害? 就是说,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就坐到了甘武他爹一辈子才爬上的位置? 他现在的辈分和地位,已经同甘武他爹一样了? 这就是当关系户的感觉吗? 苏文婵看他那粉白小脸蛋上藏都藏不住的喜色,也被可爱得够呛,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二十八门门主的分坛都在这里,要不要去瞧瞧?” 去看他的新办公室吗?明幼镜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要看的要看的。” 于是谢阑只能耻辱地领下了这个带小孩的任务,剑锋一挑,领他穿过竹林,往属于心月狐的分坛前去。 一路上明幼镜比他走得还快,蹦蹦跳跳的,鬓边挽起的发髻像小动物的耳朵晃来晃去。从背影看,哪里像个快要加冠的坐坛弟子,更别说有半分一门之主的架子…… 和门中师姐师妹款式相似的短衫卡着小腰,流水衣摆在臀后波荡开来,像是身上穿着裙子。 一般的男弟子,上衫可都是会把大腿遮住的。 哪里像他,穿得短就算了,束腰还收那么紧…… 知不知道从后面看,腰下突兀隆起的弧度有多…… 谢阑在心中翻来覆去了几个词,但是因为太过于刺耳,被他强行压下去了。 可是眼睛却没办法从明幼镜的背影上摘下来。 ……他怎么走路还扭腰?还夹腿?头发那么长也不知道绑起来,就那么披散着…… 而且这家伙肯定知道自己特别漂亮,衣裳洗得不染纤尘,鬓边别了鲜嫩的花儿,连腰间佩剑的穗子都精致得不像话,跟个小姑娘一样。 何止不正经,简直就是…… 风骚。 明幼镜忽然回头:“谢阑师兄,你愣着干什么呢?” 眼神澄澈天真,不带半分引人遐想的情. 色。 谢阑喉头一梗,眼前那点幻梦般的影像瞬间消散,连带着心头缠绵不去的焦灼感都一下子褪去了。 他抿了抿唇瓣道:“没什么。” 自己先上前一步,推开了“心月狐”之分坛的大门。 这里大约许久不曾住人,扑面而来一股烟尘的呛鼻气味。明幼镜被这烟尘逼得连连后退几步,直到谢阑召一道风符,将室内尘雾驱散一空,方才再度走了进去。 日光透过窗缝,照出一室的桌椅笔墨、墙头挂画。 那幅画是一张月照山水图,笔法笨拙粗劣,不算什么佳作。却被人得意洋洋般挂在了正堂中央,无论谁人走进来都会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挂画角落是歪歪扭扭的两行诗。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谢阑看他还在发怔,走上前哼了一声:“这么丑的字也好意思题上去……喂,你在看什么?丢了魂一样。” 明幼镜发怔却不是因为这题诗写得潦草。 而是…… 这两句题诗用的,不是古代的繁体字,而是现代简体字。 ……以及题诗下方,那个相当醒目的名字。 宗月。 第76章 还是喜欢在心月狐的日子,仗剑走天涯,谁也奈何不了我…… 说起来,手里这把生痕剑也用腻了,晚上得再给若其兀喂点好肉,为我的新剑助助力。 傍晚苍哥把我叫到万仞峰,骂了一通。但最后还是把银子拨给我了。呵呵,就知道他嘴硬心软。 今晚加餐! 九月初九 苍哥的生辰。那群二十八门的老头偏挑了这个日子审判他,骂得难听至极。一面肆无忌惮剽窃着他毕生的修炼成果,一面又把那些个罪名往他身上套。 我遣人做了碗长寿面,送到他那里去。他摸摸我的头说我懂事了,哼,懂什么事?我才不是心疼他。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用我心疼。那些人都那么对他了,他居然还给那群老头子送灵药、送法器!那可是我们一起打下的江山呀,干嘛给这些混蛋? “你我异军突起,是要瓜分旁人的利益,对方有所不满,也实属寻常。大业未成,少不得要向旁人低头,与其剑拔弩张地置气,不如适当让利,方得长久。” 他这么说,我还有甚么办法? 面他只吃了两口,便又去忙他自己的事了。这生辰过得还不如不过,老男人真没情趣。 十一月二十八日 哈,獬豸柱下把那群只会剽窃的老顽固全都剥了灵脉了!爽! 十二月一日 快要新年了。 我的一气道心已成,誓月宗也慢慢建设起来了。云妨四海下了雪,苍哥一过来就全化了,败坏我赏雪景的好心情。 “阿月,明年生辰,你想要什么?” 我很想告诉他,我想回北海去。但我已经不是那么任性的小孩子了,知道这愿望实现不了,所以随口道:“想要一把新的剑。” 哎,若其兀因为越长越大,有点不受控制,所以被我放生了。我的剑没了着落,好难过。 更难过的是我很清楚,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明年生辰,大抵是过不了了罢。 苍哥好像等着我给他承诺什么,可惜我无法承诺他任何。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但我注定没办法回应他。 ……拜尔顿先前想要我做他的皇后。如果我答应,苍哥会不会放弃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感觉前后与中间都少了很多内容,不知是遗失了,还是被谁刻意毁坏过。 这日记的口吻,包括字迹,甚至行文的习惯,都让明幼镜感觉分外熟悉。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清晨醒来的感觉,昨夜的旧梦在苏醒的一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烙在了手中这几页残卷上。 “在看什么?”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脊背被灼热的胸膛贴上,轻轻圈着腰搂了搂。 明幼镜吓了一跳,手里的几张纸险些掉到地上,幸而被宗苍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刚到。只是你看得太入迷,没顾上我。” 宗苍扫了几眼那些纸张,“……这些东西原来还在呢。现在看看,倒也真是怀念。”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屋里尘灰太多,我们换个敞亮点的地方,嗯?” 明幼镜看了一眼垂帘后眼巴巴等着的谢阑:“可是,谢阑师兄还在那里……” “不管他,先陪老子!” 宗苍很蛮横地把他抱起来,明幼镜小小惊呼一声,紧张地攀住了他的肩膀,像只小布娃娃一样窝在他的臂弯间。 宗苍就这样一路把他抱到了星坛外的竹林内,在流水溪涧旁的卵石上把他放了下来。 明幼镜有些脸红,小声斥道:“你也不怕叫人看见。” “怕什么?你这样好抱,旁人只会羡慕我。” 宗苍在他身边坐下,问道:“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一出手就送了个公司,能不喜欢吗?明幼镜嘴上却道:“喜欢什么呀,房间都好久没收拾过了,也没几个下属,一整个草台班子。” 宗苍哈哈大笑:“还嫌弃上了。心月狐的下属都远在魔海,你此刻还见不到。房间的话,我从不让别人进来,因为那里面有许多珍藏的典籍秘法,任何人擅自闯入我都不放心。” 明幼镜听完,却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宗苍见状,揽着他的肩膀问:“……真不喜欢?” 好半天才见他摇摇头:“苍哥,心月狐以前是属于宗月的吧?” 宗苍眸光略暗,溪涧潺潺,将他低沉磁厚的声音裹挟着,透出几分难言意味:“是。”有点意外,“你知道阿月的事?” “之前,通过若其兀知道的。他是你弟弟吧?” “嗯。不过,我们不是亲兄弟,只是担着兄弟之名罢了。” 明幼镜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好像很厉害。不仅修为高深,而且为人善良大度,不与人相争,只靠实力说话……” 故意用可怜兮兮地扯着他的袖子,茶茶道,“相比之下,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宗苍愣了片刻:“甚么善良大度,谁跟你说的?”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他那个人最是小心眼儿,又很记仇,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处处拈花惹草,贪小便宜。什么时候发起脾气来,十几个人也不够他闹的。” 明幼镜听得十分汗颜。心想说,我不也这样吗? “那他死了,你不难过啊?” 宗苍的笑意收敛下来,目光则聚焦于面前的溪水之上:“凡所花物,皆会萎尽,譬如流水不可往昔。世人感时伤怀,咏叹落花,不过都是些无用的风情。何必为了已然逝去的东西嚎哭?倒不如着眼新花,看透这川流不息。” 明幼镜掰着手指:“可就算是同一棵树上开的新花,终究也是和以前的旧花不一样的。” 宗苍笑道:“老子爱的是树,管它新旧作甚?纵使是那花开败了,变色了,老子难道就不爱了?” 明幼镜听着,只是暗暗地心惊。原来若是被他看上,就是逃个千百万次,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大概也是逃不掉的! 山风习习,他坐在宗苍怀中,被对方握着双手。他的腿不够长,坐在卵石上,足尖除不到地,只能勉强踩着宗苍的靴子。 宗苍也不恼,半拥着他,贴近小美人白嫩嫩的耳垂道:“至于什么修为……我们镜镜还小,不着急。待到长大一些,自然就变强了。” 明幼镜感觉到他的语气变得有点热,脊背都绷紧了:“我不小啦。”往外推了推他的手臂,“苏先生叮嘱过我,今晚要回去做功课……” “镜镜,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听话?”宗苍无奈地在他甜香的后颈深深一嗅,“我是你师尊,来,听师尊的。” 老男人禁欲已久,欲望便似那壅塞的山闸,一朝得以解放,洪流之势堪称排江倒海。好不容易有了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婆,又是挨了骂、灌了毒才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哪有轻易放过之理? 只可惜老婆年纪小又娇气,每天忙着做他那些课业,没什么功夫搭理他的示好。这样捧着礼物送到他跟前,才肯吝啬地让他抱一抱。 不过终究还端着几分师尊的架子,见明幼镜满脸鄙夷之色,故意刺激他:“……好了,逗你玩的。你这么嫩,哪儿都没长成,不够我吃的。再养养,嗯?” 明幼镜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了:“我怎么嫩啦!” 他这样愤愤地一转身,胸前短衫敞开一些,水青色的内搭宛如起伏的小山丘,被风吹出了摇晃的波纹。 好像是长大了些。 宗苍呼吸略滞,落在他后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是不是天气变冷了,镜镜穿得厚了?” 明幼镜起初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眨幼圆的桃花眼。过了片刻,猛然觉醒。 “我没垫!再说,这里哪天都一样热好不好!” 很羞愤的,“更何况,我是个男生……我才不在乎这种事。” “真不在乎?” 明幼镜翘着粉白的小鼻头哼了一声。他其实很惦记着系统所说的“成长型”是怎么回事,但是这种事怎么和宗苍开口呢?多难为情呀。 宗苍看透了他的想法,很遗憾道:“好吧,既然如此,也不必养了。反正,镜镜怎么样都可爱。” 明幼镜对这句话很满意,点了点头。 却不想,宗苍说完这句话,便深深低下头去。 高挺的鼻梁埋进他胸前柔软的绸衫之中,面具的棱角抵上肌肤软肉。 这老男人可是不打算养了。 他等不及了。 第77章 其实他也知道宗苍这些时日非常辛苦, 先前商珏的事牵扯得似乎比想象中要深,三宗里还出了位阴险万分的魔修卧底。加之拜尔顿在鬼城深处蠢蠢欲动,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动征战,内忧外患的, 处境不容乐观。 哎……既然他这么辛苦, 那就可怜可怜他,给他埋一会儿吧。 明幼镜这样想着, 抬手碰了碰宗苍的面具。 宗苍抬眸, “嗯?” 看见小美人面红耳赤地捏着他面具的边缘, 磕磕绊绊道:“要不然,你把面具摘了吧。这个东西……好硬, 有点硌。” 宗苍一笑:“好。”便顺着他的手, 让他把自己的面具取了下来。 失去这一层遮挡后便得以贴他更近,像是靠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明幼镜费劲地搂住他宽阔的双肩,尖尖下巴凑在他的耳畔,小声道:“虽然宗门的事很重要, 但你也别太辛苦了……” ……然而这边话音未落, 便觉胸口一阵微弱的酸痛感传来。 原是在自己这伤神遐想的功夫, 宗苍不知何时把他的衣襟扯去了一小截, 娇嫩得不行的肤肉被他叼在口中, 用力吮吻。 这男人活似把他当成了一颗刚刚成熟、泛出甜味儿的蜜桃, 品尝着最为甜美的桃尖儿。 坐在他膝头的大腿也感觉到一股烫意, 明幼镜敏感的腿肉不自觉一抖,全身都泛起薄薄的绯红。 “松、松开我……你说你只埋一下的……” 宗苍抬眸瞥他一瞬,暗金色的瞳孔滚烫深沉,透着无声的掌控欲。 那点罕见的倦色扫荡一空,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兽亟待苏醒。 ——这家伙哪里辛苦,哪里累了! 明明就精神得很! 明幼镜得知自己上当,羞愤万分,可又推拒不得。偏偏宗苍此次下手略显不知轻重,酥酥麻麻的痛感让明幼镜的肩头都在不停发抖。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仿佛是有弟子往这边走来了。明幼镜慌了神,指尖拽着宗苍的领口:“松开我……” 宗苍却全似没有松开的意图,齿尖甚至在他泛红的肌肤上咬了一口。 眼见着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幼镜焦急万分,眼眶里都溢出了泪。 而宗苍却似更加兴奋似的,贴近他的肌肉都变得烫如烙铁。 “啪!” 明幼镜气极之下,竟然抬起手来,冲着伏在自己胸前的男人扇了过去。 ……其实并没有完全扇到,粉薄的指甲从宗苍的鼻峰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半只柔软手掌从他的下颌一蹭,不疼,只是有些麻麻的。 明幼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扇了宗苍这一巴掌,先吓得尾巴尖都软了。 他瑟缩着把爪子收回来,从宗苍的膝头跳下,整了整衣襟。 宗苍握着面具戴回去,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半天才道:“胆子挺大,敢打师尊了。” 明幼镜红着脸捂住胸口:“都、都说让你松开,谁叫你不听的。” 宗苍定定看他一会儿:“你是不是也这样扇过别人?”顿了顿,“感觉很熟练啊,镜镜。” 明幼镜撒谎道:“没打过别人。我很乖的。” “哦,那么一上来打的就是师尊了。” 眼见着他高大的身形逐渐笼罩下来,掰了掰指节,森森道,“乖什么?我看是欠教训。” 明幼镜怕极了,恨不得长出尾巴来,把自己蜷成一团,从他的魔爪下骨碌碌地逃出去。 不会被他打屁股吧…… “我、我还有课业要做……” 宗苍挑眉,将他的手腕捉住,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同苏长老说一声,在万仞宫做,也是一样的。” 明幼镜的脸颊肉在他的掌心里发着抖。 啊? 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总觉得有种后脊发凉之感。 ……也不知这男人用了甚么堂而皇之的说辞,竟然将一贯严厉而颇有原则的苏蕴之说动了。明幼镜原本还存了几分希冀,希望苏先生能将他这无理的要求驳回,然而等到被他一路牵着手带上万仞宫时,方才确信天塌了。 也是,毕竟摩天宗上强者为尊,在修行这方面,谁人比宗苍更为权威? 明幼镜欲哭无泪地回头看苏蕴之,一句救救镜儿在嘴边百转千回地打转,苏蕴之却只道:“今晚好好向宗主请教,明日为师来验你的成果。” 明日。 明日他还在吗…… 宗苍揽着明幼镜的肩膀:“有劳长老将镜镜送来。夜深露重,您路上小心。” 方才见苏蕴之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中,明幼镜即刻弹出去八丈远:“我又没有真的打到你,你不要太小气了!” 讵料宗苍低笑一声,拂袖转身,将万仞宫的一间书房推开。 明幼镜走进那书房,看着桌上摆放周整的笔墨纸砚,以及房间内供给打坐调息的水座,一时有些发愣,不知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带你来作甚?”宗苍不冷不热道,“今夜你便在此处做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就喊外面的侍从。” 明幼镜呆呆道:“你不是带我来……来……” 宗苍颇有深意地望着他:“什么?” 明幼镜的小脸一下子红透,低着头狠狠否认:“我以为,你是生气我打了你。” “你那点力气,蚊子都拍不死一只,生什么气?”宗苍的目光则从他椭圆微尖的指甲上掠过,“……不过,倒确实该给你修修爪子了。” 明幼镜立刻把手缩进了袖子里,躲在门后,恶声恶气道:“那我要修炼了,你不许打扰我。” 宗苍勾唇,自己先抬手给他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小屁股好歹免去了一顿巴掌,明幼镜有点庆幸,但又有点似有若无的失望。坐在这书房内,半天才静下心来。 万仞宫和别处都不一样的,处处都是铜墙铁壁,庄严肃穆。而角落里摆放的物件,却一件比一件价值连城。就好比这书房,桌案用的红木、水座上铺的貂皮,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但是也有弊端。 就是这里也点着宗苍惯常会点的檀香,加上夹杂着那股万仞宫特有的兽类气息,总觉得…… 很想睡觉。 明幼镜坐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有些打架。逼着自己坐在水座上练习心法,好不容易温习过完学过的一招一式,趁着还有点印象,在案前用纸笔记录下来心得。 筋脉随水,持气化内,灵蕴三分,阴阳固体,形身自役,心畅不困……困……困……困…… 困着困着就栽倒在了桌案前。 ……一声鸟雀夜啼,又再度惊醒。 惊醒之时仿佛天地变色,推开窗一瞧,天已经黑透了。 赶忙紧赶慢赶,好歹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 然而等到完成任务却不想睡了,索性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 不知道宗苍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蹑手蹑脚地往万仞宫的正殿走去。隔得挺远,听见那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不知道是谁坐在宗苍对面,明幼镜只能看见那人肥胖的背影。他们二人正在喝酒,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我说天乩,你的眼光,一向是不赖的。想来若是娶了老婆,也是一等一的漂亮。” 那胖子声音十分粗犷,“旁的不说,老子的女儿,你是见过的。三宗二十八门的美人里,晚晚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宗苍也不知说了句什么,那胖子又开怀道:“哈!我倒忘了。你见晚晚的时候,她才只有个豆丁大!成,改日再把她带来,给你见见。” 什么晚晚…… 这胖子又是谁? 一名弟子从正殿内走出,明幼镜扯了他的袖子,问:“师兄,宗主在和谁说话?” 那弟子道:“哦,那是房宗主。他听说宗主想要子嗣的事情,想把自己的女儿房怀晚嫁给他。” “宗主答应了?” “不知道。不过房怀晚可是仙门第一绝姝,又是千金大小姐,宗主应当不会拒绝吧?” 什么嘛。 先前不是还送了个投毒的商珏来,现在又送来什么晚晚,宗苍竟然也不怕再次被暗算。 这一次倒是不怎么吃味,因为知道宗苍这老男人弯得很彻底,对女人没兴趣。 此刻他和房室吟推杯换盏的,估计又是想从这胖子手里阴到什么好处。 只听房室吟碎碎道:“不过倒是听说,天乩你最近,对先前那个小炉鼎仿佛很上心……” 宗苍沉沉低笑:“上心不见得,他也就是个寻常弟子罢了。” 明幼镜心头一动。 寻常弟子? 哼,是谁白日里还抱着他又埋又吮的,现在却在这里装上了。 他忽然起了个大胆的主意,心脏也砰砰跳动起来,一溜烟折返回去,从正殿门口跑掉了。 ……宗苍抿着酒,注意到外面溜走的纤细身影。他也没多管,想着明幼镜大概是去睡觉了。 第78章 房室吟这边还在唾沫横飞,宗苍听得头疼,面子上却不能过不去,只能随口敷衍。 他酒量好,喝了不少,面上也依旧是冷峻森严神色,堂正端坐的一尊杀神,一副不为所动之相。 房室吟见他这样,荤段子连着串儿讲,各种吹嘘自己在床上的丰功伟绩,堪称香艳得叫人耳热。宗苍嘴上夸赞着,面具下却连眉头都没抬。 奉茶的弟子都不好意思听了,宗苍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这些小辈就是面皮薄。宗苍心想,这有什么的?心无邪念,自然不生邪欲。这种荤段子也没什么好听的。 偏在其时,见一旁隔间的偏僻处,慢慢探出一个身影。 两条极雪白莹润的大腿,缓缓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他赤裸着双足,脚踝微微分开,足尖踩在地面铺着的深黑毛毯上。两只手扶着门栏,漂亮的桃花眼垂落,羽睫上撒着一层烛光。 宗苍奇怪他在做什么,正要唤他,喉咙却一下子出不了声了。 看见那件披在他肩头的青黑色短衫,正是他赐予的,是摩天宗女弟子的款式。 纤细腰上松松缠根银白的绸带,衣摆像花儿一样散开,宛如一件轻盈薄透的小裙子。 只是裙子的下摆太短了。 短到大腿根以上,只能盖住半个小屁股。 而从正面看,该看的不该看的,几乎都能看见了。 房室吟这边还在念念有词:“然后老子就把她的外衫一扯,嘿,天乩,你知道那舞姬里面穿的是什么吗?一条将将卡在这儿的小裙子!” 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裆部,“妈的,方便死了,一撩上去就能……” 门后的小美人忽然抬眸,飞扬上翘的桃花眼很媚地弯起来,粉红舌尖舔着水润唇珠,指甲挑起自己的衣摆,极其缓慢的,往上提了提。 艳丽的唇瓣绵绵张开,做了个口型。 师尊。 宗苍浑身血气哗然一热,大脑瞬间被滚火烧透。 而手里一直稳稳端着的酒杯,“啪”得一声倾翻在案头。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婆好会,老男人又快乐了ww 第65章 【1k营养液加更】销魂地(5) 房室吟见他情态陡然大异, 自己也吓了一跳,口中荤段子戛然而止。虽然宗苍极迅速地收回了目光,但房室吟的嗅觉相当敏锐, 只是电光火石一刹那, 便也往那隔间后瞧去。 只瞧见一片干干净净衣角, 还有飘着粉红色的一小块脚后跟。 深色的绒毯上若隐若现一点凹陷,勾勒出两个小巧玲珑的足印形状。 其余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房室吟经验颇丰, 他几乎是立刻猜到了宗苍此刻是看见了什么风景,自己缓缓坐回原位, 将倾翻的酒杯扶正。 对着宗苍被酒打湿的袍角道:“天乩, 你是不是该去换身儿衣裳?” 宗苍的神情一时有些尴尬,幸而有面具遮掩, 不算太明显。他将大氅拢了拢, 遮紧腰腹以下位置, 压低着沙哑嗓音道:“是,舟啸你自便罢, 有什么事, 咱们明日再谈。” 房室吟应允说好:“那我日后再请晚晚来。天乩,答应我的事,你可不能忘了。” “自然。” 他起身离席,高大背影没于墙后。房室吟举杯独饮, 那副混不吝的酒肉模样慢慢褪去, 残留一双狭窄而阴戾的眼。 抬手召来随行弟子, 向他打听了几句话, 脸色愈发阴沉不善。 ……宗苍这人信不得。 精心培养的何家被他连根拔起,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宗苍在一步步侵吞着誓月宗的势力, 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房室吟。 卖女儿, 他没什么舍不得。但如若像上一次的灵犀阁拜帖之事一样,拿不到他想要的好价钱…… 那他便不能干了。 也落杯起身,看向那条铺在地上的绒毯。 房室吟阅美无数,可谓是见微知著、尝鼎一脔。这足印很浅,其人身量大约轻盈纤细,不是少女便是少年。两只足印还没巴掌大,估计一只手便能攥紧那人的两条纤瘦脚踝。 他俯下身来,艰难压低肥胖的腰,在这绒毛间深深一嗅。 带着花朵般甜美的香气顿时充满鼻翼之间。 地上还落了一根长发,漆黑发亮,很长的一条,估计能到腰间。 方才在这毯子上站过的,是一个雪白、娇小、满身香气、长发飘飘的小美人。 房室吟费劲地站起身来,随行弟子搀着他,问:“宗主,发现什么了?” 房室吟沉吟片刻,阴阴笑起来:“……好你个宗苍,金屋藏娇啊。” “那,怀晚小姐岂不是……” “哼。”他不屑道,“他这样的人,还能只娶一个不成?这算什么打紧。只不过……”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摩挲着渗出汗珠的掌心道:“去跟佘荫叶那小子说一声,有要紧事嘱咐他。” …… 另一边的明幼镜刚跑没有两步,便被宗苍捉住,一把抱到了臂弯间。 也不知他是和谁学的公主抱,明幼镜惊呼一声,面上原本残留的洋洋得意之色都褪尽了。 他被宗苍扔在了那张扑满雪白狐皮的矮榻上,铁臂将屏风粗暴一关,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起来。 明幼镜这才有些后怕,拉起狐皮一角把小屁股遮住,软绵绵道:“你别这么凶……” 宗苍的掌心蹭着他粉白的脸蛋,森森一笑:“勾引我,嗯?” 明幼镜死不承认:“老色鬼,谁勾引你啦!” 宗苍一面伸手解衣,一面慢慢逼近他。他身上笼罩着一股厚重的酒气,还有那股极其浓烈的兽类气息,俯身压上来的时候,明幼镜感觉自己是被一头极其大只的暴戾头狼扑倒了。 “裤子都不穿,还说没勾引。” 宗苍低下头来,看那花瓣一样散开的衣摆更靠上了几分,小美人肉乎乎的大腿夹紧并拢,竟比那狐毛还雪白惹眼。 明幼镜心虚狡辩:“还、还不是因为你这里太热了……” “你你你的,一点规矩也没有。刚才怎么叫的?”宗苍揉着他艳红的唇瓣,“再叫一声。” 明幼镜已经看透,这家伙非常喜欢被他叫成师尊。但是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就越要将头一扭:“不叫!” 宗苍很危险地贴近他:“真不叫?” 明幼镜绷紧了唇线不出声,不仅如此,还要用足心点在他的胸膛处,曲着膝盖时轻时重地踩:“你哪点像师尊了?”很不怀好意的,“人家的师尊会盯着徒弟的大腿瞧么?” 宗苍气笑了,捉住他不安分的脚踝:“嗯,也是。你也没把我当师尊看……我们镜镜就是把我当成个求愿的神龛,什么时候饿了穷了就拜一拜,把老男人都掏空了就满意了。” 他做这个许愿的神做的挺甘愿,毕竟这小贡品实在美味,一般人决计是吃不到的。 就譬如现在穿得这又短又透的小裙子…… 房室吟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确实方便得很。 宗苍一把将面具掀开,扔到了一旁。 他今夜着实有点火急火燎,明幼镜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样不禁撩拨,又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衣摆被他的大掌撩上去,还没来得及挣扎,臀尖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浮红的掌印烙在雪白肌肤上,明幼镜失控地叫出了声,还没来得及求饶,腿上半遮半掩的狐皮就被扯了下来。 宗苍的指尖缓缓在他发抖的脊背上描摹着,“以后再这样不知分寸……可就不只是一巴掌了。” 明幼镜掉着眼泪点了点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夹在腿缝中的狐皮慢慢落了下来。 宗苍的掌心按在狐皮上,不轻不重地掠过那些斑驳的痕迹。 “别哭,镜镜,忍住。” 抬起手来,覆盖在他发潮的腿心,“……这里也一样。明白吗?” 俯身解开腰带,将明幼镜的细腰压下。 ……万仞宫里应该还有新的狐皮罢? 也不知道够不够换的。 身下床榻震晃起来,夹杂着男人压抑的低哼、小美人带着泣音的绵绵喘息,经禁闭的屏风一拦,都困在狭窄的一方枕席间了。 …… 如果说从前只是小试牛刀,今夜算是饱食硬菜了。 明幼镜晕厥在宗苍怀中,被潮汗沾湿的小脸儿贴着他灼热的胸膛,揽着肩头亲了一回又一回。 小美人的小腹微微鼓起,宗苍给他揉着,颇有一种酒足饭饱之感。 镜镜哪哪儿都叫人爱不释手,就是现在这样昏昏沉沉地晕过去的模样,也十分惹人心怜。 尤其是他二人体质互补,一朝双修下来,酣畅淋漓不说,对修养身心也颇有裨益。 就是可惜明幼镜身体还是不够强健,承受不住时间太久的双修。 宗苍抱着他小憩了片刻,感觉怀里什么东西咕蛹拱动,掀开薄衾,对上明幼镜惺忪蒙雾的双眼。 第79章 “醒了?” 明幼镜黏黏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宗苍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嗯,我混蛋。” “什么欺负你?纯炽阳魂可是天下至宝,镜镜,你哪里吃亏?” “好好养着吧,对你的修行有帮助。” 明幼镜恨恨地瞪着他。 就算有帮助,也没必要……这么多吧。 他的小脑袋埋在薄衾里,揉了揉眼眶,费劲力气想要爬下床榻去。半途又被宗苍揽着腰捞回来:“干什么?” “洗澡。”嗓子还是有些哑,带着十足的埋怨,“洗干净……我才不要你那破阳魂……” 宗苍喉头一梗,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下去的火,又浓烈地烧了起来。 …… 第二日终究还是向苏蕴之告了假。 明幼镜睡得昏天黑地,等到醒来,午膳都错过了。先勉强下地填饱了肚子,然后又懒趴趴地瘫倒在了榻上。 宗苍将近傍晚才回到万仞宫,见他还在瘫着,好笑道:“骨头被抽了?” 明幼镜问他:“你去哪儿了?” “去誓月宗办了点事。” “哦……”小美人把桃花眼深深地眯了起来,“去见那个晚晚吗?” 宗苍一愣,笑出了声:“什么早啊晚的,我是去解决商珏的事情。” “哼,商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明幼镜其实还有点记仇他拿过自己的小狐狸那件事,慢吞吞爬到床沿,向宗苍很神秘道,“其实,我知道商珏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哦,为什么?” “要我看,就是你不知不觉辜负了人家的心!比如把说好要送给过人家的东西转手送了别人,自己又给忘了,什么的……” 宗苍要被他这毫无逻辑满是私仇的说法笑死了,直到被明幼镜打了一巴掌才止住笑意:“你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是被人辜负了,只不过,辜负他的人不是我。” 原来这商珏是魔海仙奴出身,是被何寻逸买回来的,此先一直都养在何府。 原本二人也算相当恩爱,可惜何寻逸朝三暮四、流连花丛,并不能专一在商珏身上,久而久之,便将他冷落了。 后来何家被魔修灭门,商珏无处可去,又被房闲带回了誓月宗。 明幼镜当时便觉得商珏眼熟,想起在何府见过此人。只是他不明白,何家灭门,商珏为何要找宗苍寻仇? 宗苍淡淡道:“不怪他恨我,毕竟何家被灭门,也算是我助力的。” 明幼镜脑子里有点乱:“可是商珏不是被何寻逸冷落了吗?他怎么还在意他?” 话音未落,便听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瓦籍乐呵呵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小狐狸,你还是太年轻!世间男女,哪个不为个情字癫狂痴傻?就算是践踏成泥、卑微如尘,可只要放不下这情字,再怎么被辜负,心里也要惦记着!” 明幼镜脱口而出:“那岂不是很下贱吗?” 宗苍拍了拍他的脑袋,嗔怪他口无遮拦:“镜镜。” 明幼镜不以为意,这家伙还整天一口一个老子呢!不管不顾道:“我反正不懂。谁要是敢辜负我,我就拿剑在他胸口戳个血窟窿,看看他还怎么得意!” 瓦籍给他叫了个好,低着头翻找起自己怀里的药包:“哎?带来的丹药呢……” ……吃了些瓦籍开的灵药,翌日的明幼镜便又成了只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眼见着就要离开万仞宫了,方才生出几分淡淡的不舍之感。 然而就是再不舍也不敢多留,趁着宗苍没发觉的时候,赶紧跑下万仞峰了。 此后一个多月,明幼镜都在苏蕴之处潜心修行,没有再到万仞宫去。 经过前期还算顺利的阶段后,一气道心的修炼便遇到了瓶颈,难以突破。苏蕴之指出他心中缺少一股锐气,明幼镜逮着他问了好久,才知道苏先生是在拐着弯说他性格太软。 明幼镜自觉自己性格已经不算软,他挺记仇,也要强。这样不算锐气?那怎么才算? “说得再明白点,镜儿,你缺少‘剑’的锋锐。正因如此,你与无衣双剑的契合不够到位。剑之所指,意在杀敌,你想想看,自己心中的敌人是谁?” 这样一说,好像在他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明确的敌人。因此这个瓶颈便迟迟难以突破,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原地踏步。 如此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因为太沉浸于修行,不仅忘记了万仞宫,就连心月狐的事宜也给忘得差不多了 。等到察觉过来,心月狐分坛的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堆游手好闲弟子,俨然把他这处当成了不被师尊发现的谈天所在。 “你们听说了吗,宗主之所以答应和房宗主喝酒,是因为房宗主搞来了魔海的一种秘术。” “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秘术?” “不知道呢,大概是很厉害的法子,要不然宗主哪能前脚被他门中修士下毒,后脚就和他这样其乐融融的?” 明幼镜本想上前驱散这群人,听到这几句话,脚步却忽然走不动了。 魔海秘术。 大清早的,这四个字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因为现在经历的事都和原书差距太大,叫他几乎都把那些剧情淡忘了。但是这个魔海秘术,却是原剧情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让他印象深刻。 原书中写道,宗苍在修行上已经取得至高成就,几无敌手,更难突破。作为亲手反灭天劫的狠角色,他的野心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成为仙门第一人。 他想要成为天道。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在修尽三宗二十八门法决之后,他的目光对准了魔海。而在这之中,最让他着迷的,莫过于魔海禁忌的那些秘术。 但这种事在仙门之中自然是离经叛道的,因此宗苍只能在私下进行。 而这种私密性也导致他所做的一切几无人知,因而最终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之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太晚,没有人能够将他带回正途。 大概原书作者也不知道怎么圆这样稀碎的情节,干脆安排他血洗三宗、杀光了二十八门之后自. 杀,把所有故事草草烂尾,让宗苍成为了千万读者唾骂的逆天主角第一人。 阅读剧情的时候,明幼镜没有太深刻的感受。但此刻回想起来,才觉得分外割裂。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象宗苍大开杀戒的模样,更不必说自. 杀。他在自己面前豪气干云、对吟咏落花之人嗤之以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明明是个深沉冷峻如山石的一代宗师,哪里来的吞天之野心? 但是这些弟子又确确实实地提到了魔海秘术,而自己也确实看见了他和房室吟的纠葛。 ……好害怕。 难道到了今天,宗苍也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吗? “幼镜。” 身后忽然有人唤他,明幼镜顿似炸了毛一样跳起来,回头一看,佘荫叶从竹林后走出,瞳孔在翠绿的竹叶下显出几分莹绿色,很快又消失不见。 明幼镜缓过来,问:“佘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宗门上下排查卧底,闹得有些人心惶惶。我不是世家出身,又在下界待过许久,还是誓月宗转来的,背景显得不干净,因此……受了不少盘问。”他叹了口气,“我想着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散散心,就来了星坛竹林。” 明幼镜十分愤愤不平:“好没道理!你是凭自己本事走到摩天宗来的,他们又没有证据,怎么平白无故盘问你?” 他已经完全将那日被强吻的事情抛却脑后了。佘荫叶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打算回誓月宗一趟,将从前的事情做个了结……幼镜,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明幼镜想,若是到誓月宗去,一来能寻找一些有关宗月的线索,二来,也能探听一下宗苍到底有没有在研究魔海秘术。 于是痛快地点头答允:“好,我陪你去!” …… 誓月宗位于摩天宗之西,名为云妨四海的缥缈云海将其团团包围,山峰之上,云岫指月、雾岚缭绕,一派华美出世的仙境所在。 房室吟是誓月宗的第二代宗主,也是合欢双修之术的集大成者。原本百年之前的誓月宗是建立在宗月的“化阴”之法上开山立派,若非房室吟操控,断不会是现在满门弟子研习采阴补阳、豢养炉鼎的情景。 这些事都是这一路上佘荫叶告诉明幼镜的,听起来他对于誓月宗的现状极其不满,也怪不得会想要转去摩天宗了。 一路穿梭云海直上,直抵房室吟所在的良夜楼。隔得挺远,便听一阵丝竹管弦之声,从那白璧一样精致秀美的水上小楼传来。 守门弟子看见佘荫叶,一口唾沫便啐了出来,唾到他二人脚边。 直到听见明幼镜搬出宗苍的名头,才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进去通报了。 ……房室吟躺在美人靠上,漫不经心听完通报,抬起了眼睛:“你说佘荫叶旁边还跟着人?” “是,年纪不大,脸上戴着玉白色的面具,据说也是宗苍的徒弟。” 第80章 房室吟慢慢直起腰来:“叫佘荫叶在外面等着,让那个小徒弟进来。” 大门敞开,那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踏过门槛,听见随侍要求脱掉鞋袜,粉唇扁了扁,不太情愿似的。 但最后还是只能听从,一对雪白浮粉的小脚落在毛绒绒的貂皮地毯上,将毯子踩出了梅花般的足印。 房室吟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少年淡粉的足趾,玉一样的脚踝。看他把平平无奇的青黑色短衫穿成了花儿一样,戴着面具都遮掩不住一身的娇艳颜色。 错不了。 就是他。 少年脆生生地在他面前抱剑行礼,抬起手的时候,那枚漆黑古朴的逢君,就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房室吟眸光愈发暗沉,笑眯眯道:“小友,你来找我,莫非也是为了天乩所求的魔海秘术?” 诚然明幼镜心中不止这一个目的,更何况这人怎么听怎么像在套他的话,于是装傻道:“弟子不知道什么魔海秘术。” “哦……不知道。” 房室吟招招手,“你上前来,我看看。”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房室吟又道:“小友,戴着面具作甚?我和天乩也算是有兄弟之名,你叫我一声叔父也不为过。这样疏远,显得倒生分了。” 明幼镜在宗苍面前尚且不会叫什么叔,怎么可能认这家伙作叔:“弟子身份低微,貌不惊人,恐入不了您的眼。” “是吗?我倒是还在想,能让天乩魂牵梦萦,甚至不惜动用魔海秘术也要捆在身边儿的爱物,无论如何,也当是个绝世的妙人儿。” 明幼镜心尖一颤。 宗苍寻的到底是什么秘术……怎么就和他有关了? 他壮着胆子问:“弟子并不知晓此事,还请宗主告知。” 房室吟整个人都要醉倒在他身上那股甜美的芳香内,慢悠悠道:“是魔海的男子有孕之术,可令男子生育产子……天乩向我问起的时候,我可是大大吃了一惊啊。” 明幼镜傻了。 房室吟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弯下腰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面具边缘。 “怎么这幅神情?” “虽说有此秘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当然了,天乩那样魁伟的体魄,若是想让谁怀上,应该也比别人容易得多。” 房室吟嘿嘿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抚了抚明幼镜的耳廓。 压低声音道:“我猜,小美人儿,他应该很想把你搞大了肚子,给他生个娃娃罢?” oooooooo 作者留言: 1k营养液的六千字加更,谢谢老板们的支持^^本来应该早早就加更的,但是上个月现生太忙了,所以晚了点,以后尽量多多加更^^ 第66章 孤芳剑(1) 这一席话远远超出了明幼镜的想象。 宗苍要寻求那魔海秘术……难道不是为了他自身的修行吗? 怎么会和甚么男子有孕之法牵扯上关系? 房室吟透过面具, 看见他盛满错愕的一双美眸,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只怕这小美人是被骗上床去的,连宗苍真实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多可怜的小宠物……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哎呀, 看起来天乩还没有同你说。是叔叔多嘴, 是叔叔多嘴。”房室吟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你也不用太惊讶,天乩不说, 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只是不知你今日来找我,不是为了这秘术, 又是为了甚么?” 明幼镜如梦方醒, 道:“我陪佘师弟一起,将他留在誓月宗的东西取回去。” “哦……我倒是听说了。三宗之内出了个卧底, 现在正在排查。他回誓月宗, 大概是想拿走他从前证明身份的物件儿, 免得被人盘查吧。” 这油腻胖子看着淫邪蠢笨,脑子转得倒是还挺快的。明幼镜感觉自己看轻了他, 说话便更谨慎了些:“佘师弟自己也觉得该回誓月宗看看。” 房室吟哼了一声, “得了吧,从前丹峥那老鬼待他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他只怕早就对咱们誓月宗恨之入骨了。” 他摸着下巴,神情里多上几丝暧昧, “比起这个……小友, 你远道而来, 房叔叔也该好好招待一番, 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明幼镜正要说不必, 却见房室吟已经将手一挥, 吩咐道:“去, 告诉他们,今晚到佳期楼设宴,我亲自坐席。小友,留下来喝杯酒,啊!” 明幼镜隐约察觉到不好,却已被房室吟强行拉住了手,往他口中的佳期楼带去。 …… 佳期楼位于誓月宗最高的山峰,烟波浩渺,手可摘月。 房室吟的手肥胖而湿热,盖在他玉白漂亮的手背上,好似蒙了一层猪油。 明幼镜心底说不出的厌恶,恨不得拔出腰间同泽,将这恶心的手一把砍下来。 房室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捏着那软绵绵的纤细小手,贴近道:“叔叔的手没有天乩的好看,小友,你别嫌弃。” 何止没有宗苍的好看……明幼镜恨恨地想,苍哥的手又结实,又修长,哪是你这种猪蹄能比的。 席上一阵琵琶丝竹,房室吟的目光穿过蒸腾的酒气,落在少年粉白的耳垂与弧度柔润和颌线上。 透过这绕梁乐声的间隙,房室吟忽然开口:“……说起来,小友,你有没有听过宗月这个名字?” 明幼镜心头一动,缓慢点了下头:“我知道,宗月前辈是很厉害的修士。” “呵呵……何止是厉害……” 房室吟仿佛陷入了什么缅怀之中,回味道,“据说当年,只是他唾过又丢弃的一方帕子,便在魔海长乐窟拍卖出了万金之价。魔海的尊主拜尔敦,你知道吧?甘愿割让魔海三千里地娶他做皇后……说他是仙门与魔海两界共同的春. 梦,都不为过。” 那段血流成河而又缠绵悱恻的故事,至今讲起来,仍然叫房室吟回味无穷。 明幼镜硬着头皮道:“他那样强大的人,又与宗主齐名,有众多追求者也很正常吧。” 房室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哼,你觉得是因为他强大?我倒觉得,他只是宗苍养来用以讨好魔海权贵的一只小金雀儿……毕竟他二人当年是怎么从北海发家的,旁人不知,我可是清楚得很。” 说到此处,房室吟又再一次抬起手来,在那白璧面具上流连忘返地抚过,“而小友你戴着面具的模样,只怕就是宗月本人来了,也得大吃一惊啊。” 他跟宗苍相识这么些年,很知道这个男人的手段。凡是他看上的东西,不管是怀柔之策,还是强取豪夺,总之一定会想办法搞到手中。 偏偏,被他出于各种各样理由留在身边的人,无不对他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视他为贵人,甘愿奉上自己的全部,为其赴汤蹈火。 就好比那个瓦籍吧。自己的爱徒只是爱上了一个漂亮的魔修,便被宗苍投放下界,永世不得归山。前些日子更是被手掏丹田,死相凄惨……但瓦籍有说什么吗?问起来的时候,还不是摆摆手,只说自己那徒儿大逆不道,宗主并未做错甚么。 谁知道他养着眼前这位小美人儿,又是为了什么? 看他这懵懂单纯的模样,只怕是被卖了,自己也不知晓。 “我劝你啊,离他远一些……宗苍这种从魔海出来白手起家的流亡户,心眼儿可都是脏得很。他现在朝我要那男子可孕的秘法,说不准,就是要用在你身上的……” 房室吟俯下身来,在明幼镜耳畔笑起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怀上他的孩子,却反被他当成牟利的筹码,转手卖给魔修享用,成为第二个宗月了。” 明幼镜听到这里,却只是轻轻地勾唇一笑,将他握在掌心的手抽了出来。 “多谢房宗主提点。” ……这胖子油嘴滑舌,可惜,他可不是毫无是非辨别能力的三岁小儿。 宗月的日记骗不了人。拜尔敦、若其兀等人,哪个不是被他戏耍得团团转?哪里像是出卖自己、委身魔修的模样。 倒是这房室吟,先前又是觊觎逢君不成,后来派来的商珏又给宗苍下毒。他说的话,只怕一句也信不得。 房室吟见他这一副冷淡模样,嘴角的笑意也褪去几分。 他的一言一行仿佛都被席上众人看在眼里,笑意一冷,连琵琶声都停了。 方才的一片和乐景象顿时变得寂静无声,明幼镜脊背发冷,环顾四周,不见佘荫叶身影,心里便又凉了半截。 他不由得握住了腰间剑柄,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偏在其时,见一位弟子神色慌张地闯进来,挨着房室吟,不知耳语了几句什么。 房室吟的脸肉眼可见地臭了:“妈的,这臭婆娘,偏在这时候掉链子,坏老子好事……”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麻烦事,整座佳期楼内都开始弥漫上一股不安的氛围。纷纷扰扰间,明幼镜敏锐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房怀晚。 第81章 房室吟的女儿出事了? “是,那只秘术蛊盒,也不知怎么被小姐发现了……她的痫病本就未好,看见那蛊盒之后更是发作得厉害,眼下……眼下谁也控制不住她。” 房室吟一把将面前桌案踹翻:“他妈的,给她脸了!蛊盒呢?蛊盒没事吧?” 那通报弟子面露菜色:“这……小姐发起疯病来,就要烧屋子,也不知道此刻蛊盒如何……” “一群饭桶!都这时候了还通报个卵蛋!还不快去救蛊盒!把那婆娘……把那婆娘给我关起来,快点!” 想必那秘术蛊盒是很要紧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宗苍来向房室吟讨要的魔海秘术。明幼镜此刻也来不及想这么多,只知道眼下佳期楼内一片慌乱氛围,是溜之大吉的好时机。 他一刻不敢久留,趁着房室吟对着弟子大发干火,轻巧地绕过面前摆满酒菜的桌案,一溜烟地逃出了佳期楼的大门。 …… 誓月宗是第一次来,加之天色已黑,跌跌撞撞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路。 明幼镜几乎是抓瞎,全凭来时残留的记忆向外逃走。也不知是穿过亭台楼榭,忽然撞入一人怀中。 “……幼镜?” 竟然和佘荫叶狭路相逢。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纷乱的心跳,被他拍着脊背安抚,“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明幼镜便把佳期楼内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番,佘荫叶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下来。 带他先到一旁的水亭下喘了口气,自己则缓缓道:“方才你被房室吟叫去,我便在佳期楼外等你。你说怀晚师姐那里出事了?怎会如此……” 他语焉不详,颇有闪烁其词的意思。明幼镜心中疑云顿起,问起房怀晚的事,佘荫叶犹豫了好半天,方才开口:“我是没想到……怀晚师姐居然真的染上痫病了。” 佘荫叶口中的房怀晚,是个养在橱柜里的玉美人,孤僻清冷,与世隔绝。 据说就连照顾她的侍女也不能与她有任何肢体接触,所有人和她说话都不能超过五句。一年当中,只有在房室吟和她的生辰时,房怀晚才会罕见地露面。而即使是露面,也是坐在垂帐之后,不见真容。 正因如此,虽然房怀晚素有仙门第一美人之称,但是在三宗之上,很少有人会谈及她、憧憬她。 因为她实在太过遥远了。 这样一个仙子,也会染上疯病,以至于纵火烧屋? 太离奇了。 佘荫叶道:“别的事我不清楚,但是,师姐这个病似乎是患上不久,前些日子我听说过,但一直不敢相信。” 顿了顿,又道,“仿佛,自从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嫁给宗主……才开始的。” 佘荫叶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言说,“你方才说到秘术蛊盒,我好像也知道。是魔海那群人研究出的男子有孕之法罢?既然是魔海的秘术,也怪不得……” 他压低了声音道,“据说房室吟这些年来,在师姐身上试验了许多魔海秘术。她大约以为,这蛊盒也是给她用的,这才崩溃发作的。” 明幼镜不理解,房怀晚好歹也是房室吟的女儿,他怎么能拿自己的女儿做这种事? 但是看样子佘荫叶也不知道更多的内情,就是有满腹的疑虑,也只能暂时压下。 佘荫叶体谅道:“你这一日辛苦了,只是眼下誓月宗出了乱子,我们也不好立刻就走……不如,你趴在我肩头歇一会儿?” 明幼镜确实累了,但还是有点小小的犹豫。 自己已经和宗苍在一起了,还和师弟搂搂抱抱,是不是不太像话? ……不过只是歇一会儿,应该没事吧。 于是揉了揉眼眶,说一声谢谢,然后把下巴尖软软地垫在了他的肩窝处。 佘荫叶松松揽着怀中少年的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双幽深的绿瞳逐渐变成狭窄的梭型。 这个小笨蛋,怎么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父女,女儿只是父亲用以观赏和狎昵的玩具。 更何况,房怀晚不过是房室吟那头猪猡,从圣师的下属手中买回来的。 深宫上的镜公主,橱柜里的玉美人……你关心旁人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的处境吗? 垂帐后,金屋里,日夜对月哀哭,任由所谓的“父亲”满足他见不得人的□□……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佘荫叶很爱怜地抚摸着明幼镜光洁的后颈。 指尖之上,慢慢浮现出一只漆黑的蛊虫。 烧焦的蛊盒早就变成了明幼镜脚下如月屑般的灰烬,只有这只来自魔海的孕蛊,一点点爬进明幼镜的领口,终于消失不见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为什么知道可能要嫁给我就发疯了。 帮大家回忆一下有关佘师弟的设定,时间太久可能忘惹 佘师弟原来是誓月宗的弟子,师父叫丹峥。后来因为不想在那里待了才来的摩天宗。so佘师弟对誓月宗还是蛮了解的ww 前面的章节被人举办以后锁定了一些,大家别急,我在解了…… 第67章 孤芳剑(2) 蛊虫在少年雪白后颈消失的同时, 不远处传来了誓月宗弟子的脚步声。 明幼镜在佘荫叶怀中闭着眼。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是因为疲惫,而是由于蛊虫入体的作用。 那几个誓月宗弟子看见佘荫叶, 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恶神情。其中一个更是直截了当地拔出剑来, 喝道:“又是你……只要你在誓月宗出现, 宗门里准没好事!” 佘荫叶的情绪毫无波澜:“既然如此,我可以回去摩天宗了么?” “不行!秘术蛊盒丢失, 现在山门上下不许弟子随意进出,你也一样!” 他们狐疑地打量着佘荫叶怀中的少年:“这是什么人?” “我师兄。佳期楼上喝了些酒, 有些醉过去了。” 房室吟在佳期楼宴宾之事, 宗门上下也有所知晓。毕竟他二人也算是宗苍的徒弟,今时不同往日, 宗苍的名头挂着, 谁也不好招惹。 更何况他怀中这少年还是房宗主的座上宾, 无论如何,不能轻举妄动。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 几个打扮略显不同的弟子走上前来,气焰俨然高出一截,不由分说地拔出剑来。 “秘术蛊盒丢失,与你二人脱不了干系。丹峥峰主有令, 将你们带回丹鼎峰, 等候处置!” …… 明幼镜再度醒来之时, 鼻翼间充斥着一股丹药的腥苦气息。 听见了滴落的水流声, 外面是下雨了吗?还是蚕儿在吃草叶? ……好冷。 他睁开眼, 看见十几只金铜色的药炉和丹鼎, 桌案上陈设无数珍奇丹药, 只是颗颗冰冷,全部封在匣中。 这里的气息却与药石峰迥异。瓦籍把自己的山峰建的像个村里的菜园子,而这里却像是…… 天牢。 明幼镜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发觉肩头的衣物都被打湿了。这屋里潮得吓人,还有一股被药草气味强行压住的腐烂气息。 不……比起这个,佘荫叶呢? 刚想起身,便感觉手被人拉住了。 佘荫叶低而虚弱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幼镜,我在这里。” 原来是因为这房间太暗,没有注意到他。 明幼镜吓了一跳:“你怎么倒在地上了?” “我听从誓月宗弟子指挥,先带你到丹鼎峰暂时等待风波过去。”他艰难地喘息着,“但是,丹鼎峰……” 听到这个地名,明幼镜脑中猛然一亮,想起来有关于他的背景设定了。 在来到摩天宗之前,佘荫叶师从誓月宗丹鼎峰的药师丹峥。丹峥素有炼药鼻祖之美誉,在外也算德高望重,可在内,却是一个以活人试药的丧心病狂之人。 很不巧,毫无背景并且生性内敛温和的佘荫叶,就成了他试药的对象。 虽然原书中没有提到过佘荫叶曾经具体被怎样折磨,但据他后期疯狂炼制禁药、毒害宗苍的追求者那样的表现来看,大概也是承接了其师父的病态风范。 ……可此刻的佘荫叶,只是一个蜷缩在潮湿的地板角落,抱着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的单薄少年。 明幼镜蹲下来,担忧道:“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 佘荫叶喉结滚动,额上渗出几颗汗珠。 “小时候……也是在这里。” 他的目光颤抖着望向铺了草席的床榻。 “那时候,每天每夜都是这样的黑,这种腐烂潮湿的气味……” 平日里他都是一副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持重,明幼镜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恐惧的神色。 那种恐惧似乎是被极力压制下去,可又像用纸去按住一滩水,按得再紧,也会渗透到纸面上来。 明幼镜见他状态很差,索性道:“那我们不要在这里了,我去叫人。誓月宗那么大,不必非得在丹鼎峰上待着……” 第82章 佘荫叶却摇了摇头: “云妨四海中,地势最为封闭,最难以逃脱的,就是丹鼎峰。他们要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想把我们关起来。” 明幼镜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可我们根本就没拿那什么秘术蛊盒!再说,房怀晚不是放了火吗?也许那蛊盒已经被烧光了呢?” 佘荫叶艰难捉着自己的领口,一阵缄默,难以出声。明幼镜察觉到他此刻情绪太过脆弱,便知趣地没有再问。 只是胸口像是被钝器锤着,笃笃得跳个不停。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一时说不出来。 一直隐身的房怀晚去哪儿了? 丹鼎峰上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怕人。 真的有人想要把他们关起来吗? “啪”。 双手忽然被佘荫叶握紧了。 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明幼镜的掌心处,如同一只受伤之后湿漉而又狼狈的犬。 “先不要出去……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幼镜。” 明幼镜的手不够大,只能勉强捧着他的脸颊。 他觉得佘荫叶也很可怜,是和若其兀不一样的那种可怜。 便顺势揽住了佘荫叶的双肩,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佘荫叶枕在他的膝头上,微弱地点点头,声音却依旧是虚浮的。 “你果然还是……这样好心。” 他将脸颊埋在明幼镜的双膝间,不发一语了。双肩颤颤发抖,很小心地抱着小师兄柔软又莹润的大腿,仿佛只是这样便已经足够满足。 佘荫叶轻声道:“幼镜,可以把那边的水支架关掉吗……我讨厌这个流水声。” 明幼镜连忙说好,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竹制的水支架处。 走近了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水支架…… 分明是给人输血、换血的竹管。 削薄的竹片一节一节拼成了软管,长长地从一段惨白的小臂上伸出来。竹片薄得几乎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暗红色的血液从竹管中导出,滴滴渗入下方一个凹陷的水池间。 明幼镜鼓起勇气,靠近那一段肿胀的小臂。 昏暗的月光下,草席上躺着的人身体蜷曲,浑身赤. 裸。一张脸已经肿得不可分辨,但那条半卷的猫尾,还是能证明他的身份。 ……商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者是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明幼镜看见他腰间的峰主印佩,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他就是佘荫叶的师父,丹鼎峰的主人,丹峥。 但见一道符光劈下,明幼镜连忙拔剑去挡。可惜他的修为远不能与这老练的峰主相论,三四招拆下便已渐渐不敌,眼见便要被对方生擒,却见凛冽剑光横至身前,替他挡下了最要命的一击。 佘荫叶撑着剑柄,在地上吐出一口淤血。 丹峥收起符箓,抬手掌上房间烛台。灼然亮起的火光下,映出白衣青年苍白的一张脸,还有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漂亮少年。 ……哦,还是个小炉鼎。 “佘荫叶?老夫倒是听说了你回到誓月宗的事,不过也确实没想到,你回来便罢了,居然还敢想着帮房怀晚。” 丹峥很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从前你给老夫做药人时,几天几夜吃不上一顿好饭,也是靠着房怀晚施舍一点,你才能活下来。也不怪你感念她的恩德了。” 佘荫叶口中全是淤血,想要说点什么,口齿却被血液封满,只能发出低低的闷哼。 丹峥看着他身后满是茫然的少年,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他这次回来,目的就是为了襄助房怀晚。那枚一直在房怀晚体内养着的孕蛊,不是已经被你给取出来了吗?” ……在丹峥口中方才得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是秘术蛊盒之中确实是那枚可使男子有孕的孕蛊,但是这蛊的存活条件相当苛刻,需要阴吸体质之人方能容纳。 房怀晚以身养蛊多年,可她毕竟修为浅薄,几乎被这蛊掏干了性命。佘荫叶知晓此事,又与她有年少相救之恩,方才想要帮她脱离苦海。 明幼镜听着,冷汗却不由自主地打湿了背脊。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他仿佛察觉了一件可怖的真相。 佘荫叶揩去嘴角鲜血,沙哑道:“……是啊,宗苍根本不是要娶师姐,只是想要她体内的孕蛊。我怎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丹峥嗤了一声:“谁管你什么目的?你与房怀晚里应外合做了这出戏,骗得过房室吟,却骗不了我。” 他手中燃火的符箓指向明幼镜:“……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把孕蛊转移到这个小孩儿身上了吧?” 明幼镜浑身一凛。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佘荫叶,却见他慢慢把手掌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疯狂:“对。孕蛊在幼镜体内,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丹峥面上的笑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的掌心燃起火焰,火光映出一张鬼魅般凹陷灰黑的面孔。 “永远拿不到?哼,你未免太天真。只消将你们的身体尽数剖开,蛊虫自然就会落到我手里——” 佘荫叶眸光一暗,在他掌心焰火落下的一刹那,拉住明幼镜的手腕。 “跑!” 丹峥恶狠狠地喊了声,十余名弟子一拥而上:“给我追!” 脆弱的窗棂一下子被撞开,同泽托举着明幼镜的身体,往丹鼎峰外逃去。佘荫叶艰难御剑,胸口不住起伏,身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一众弟子。 明幼镜与他并肩而行,手腕贴着他冰冷的掌心,眼前却不住闪过商珏肿胀的脸颊,满是鲜血的水池,腐烂的草席…… 还有那个虽未谋面,却以身养蛊不知多少年岁的师姐。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勉强落地。在一处黑暗的灌木丛后,暂时躲了起来。 “对不起,幼镜。我实在是……事出无奈。孕蛊事关重大,我不能轻易毁掉它,只能先把它放进你的体内。”佘荫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的,“但是你不必担心,孕蛊对男子是无害的。等回到摩天宗,我就帮你取出来……” 他安抚般摸了摸明幼镜的头顶,“毕竟,小师兄那么单纯,只要不和旁人……行房,这个蛊也就绝不会发生半点作用。” 明幼镜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何止是没作用。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作用大了。 佘荫叶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如今的情状似的,松松抱着他,耐心地哄着:“你别怕,我之前……看过小师兄身上的炉鼎咒枷。我知道,你是很纯洁,很干净的……没有和别人有过。所以,不必担心。” 明幼镜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齿尖不安地咬紧唇瓣。 ……此刻,印着咒枷的小臂遮隐在被水打湿的衣衫下。 在看不见的地方,曾经淡粉色的,如同柔软花枝一样的炉鼎咒枷,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了鲜妍的胭脂红。 如同某种象征成熟的烙印,表示他已经可以被人采摘下来。 非但不是没和别人有过。 而且是……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明幼镜对上佘荫叶盛满信任和温情的眼神,忽然觉得十分羞愧。 但是和宗苍的事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 所以他只能红着耳尖,很难为情地,不敢直视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怕,我帮你……”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弟子们零零碎碎的交谈议论。佘荫叶眸间闪过几道寒星,自己支着身子站起来,向明幼镜小声低喝:“来不及了,你快逃!往东南方向,就可以逃出誓月宗的大门。不用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样!” 明幼镜见那几个着丹鼎峰衣装的弟子正在往灌木丛前跑来,情急之下,只得照他所说,含泪起身,担忧道:“那你多多小心。我一定回来救你!”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孕蛊在自己这里,自己被抓住,比佘荫叶被抓住更危险。而自己先逃掉,还可以找宗苍帮忙。 他不愿意成为累赘,便马不停蹄地顺着狭窄山径而下,向着东南方向跑去。 ……而当那一抹纤细背影淡出视野之后,原本穷追不舍的丹鼎峰弟子却停下了步子。 丹峥一扫却才的嚣张姿态,面带惶恐之色,缓缓地从树荫之后走出。 极其恭敬卑微地向佘荫叶一拱手:“师祖。” 佘荫叶随口嗯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掌心揩过唇瓣,原本止都止不住的淤血在一瞬间蒸发了。 “做的不错。这次,多亏你了。” 丹峥毕恭毕敬道:“能为师祖效劳,是徒孙的荣幸。” 佘荫叶漠然道:“商珏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思无邪的来路线索被砍断,宗苍便查不到我身上来。” 丹峥忙说不敢邀功。只是他不明白,师祖这样费尽心思,又是将孕蛊下在那少年身上,又是故意让对方发现商珏……此番作为,到底有何用意? 第83章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想想,问是不敢问的。只见佘荫叶的白袍在月光下粼粼而动,他望着远处的高塔,冷声道:“帮我告知怀晚一声,可以动手了。” 丹峥拱手:“是。” …… 明幼镜并没有逃跑太久。 尚未走到山门前,便见宗苍持刀而下。他一时未能刹住步子,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男人怀里。 熟悉的灼热体温与沉郁的檀香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起来,明幼镜抱住宗苍的脖颈,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宗苍哭笑不得,“我看看,嗯,还好,没受伤。” 明幼镜怕都怕死了,谁知道自己只是来誓月宗一趟,竟然能遇上这么多事端? “你怎么现在才来……那个丹鼎峰峰主是个疯子,他房间里好多血和奇怪的药,还想对我动手……” 他不想承认自己胆子小,埋在宗苍肩头,抽抽搭搭地吸鼻子,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都怪你,我差点就被他用符箓烧死了……” “我时时跟着你,你又不愿意。稍微没看着你一会儿,就哭成这样。”宗苍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好了,师尊来接你回家了,不哭了?” ……明明是很严重的险境,却被他说得好像只是家长接小孩放学来晚了一样。明幼镜就着他布料名贵的袖口擦了擦眼泪,宗苍有点嫌弃,但还是任由他擦了。 忽然很焦急地想到:“佘师弟还在里面……” 宗苍道:“不忙,我已经和舟啸说过了。大概是他那个师父——叫丹什么来着——和他有些私怨,不过有舟啸出面,想必不久后就会回来。” 牵起他的小手,“走了?苏长老还在担心你。” 明幼镜悄悄地把他的手指也握紧了些,“嗯。” 二人沿山路而下,月光如银,洒满长阶。 誓月宗山门的地势不算高,短短一条石径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夹道瘦长的竹影在尽头处豁然而开,一轮极其圣洁圆满的皎月,就这样出现在竹梢的最高处。 宛如一根绿骨,用瘦弱的脊梁托起玉盘。 宗苍凝望着那轮皎月,不知在思索什么。 明幼镜鲜少见到他这样停下来欣赏甚么风花雪月的模样,一时也觉得十分稀奇。然而那驻足只是几个心跳的间隙,宗苍便收回了目光,将明幼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明幼镜已经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脱离出来,也不害怕了,抱着他的胳膊,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方才说,苏先生很担心我?” 宗苍已经想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是啊。” 明幼镜嘿嘿一笑:“那别人呢?有没有担心我呀?” 宗苍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瞬:“有啊。老瓦知道舟啸设宴请你,一直在我耳边叫唤,什么小狐狸要被拐跑了,死胖子要拿你佐酒了……吵得我耳朵都出了茧,烦得很。” 明幼镜很是不满,一把撒开了他的胳膊,恶狠狠道:“本来就是好不好!瓦伯伯知道关心我,你都不知道!那个胖……房宗主还拉我的手!他手上都是油,恶心死啦!” 说着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爪子在宗苍面前很夸张地晃了晃,却被他一把捉住,包进掌心。 宗苍的手指伸入他的指缝,紧紧扣在他白玉一样的手背上。晚风从肌肤的缝隙之中穿过,贴紧的掌心却渗出更加潮热的薄汗。 明幼镜对这只手太熟悉了,宗苍的手也是他的某种武器,他甚至更加钟情于使用这个武器。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用手碰他。 但是宗苍……和别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明幼镜就这样与他十指相扣,那感觉太不同了,和佘荫叶牵手,或是同其他人牵手,都没有这样的感受。 宗苍暗金色的瞳孔内藏着深深的柔情,透出只有他们二人了解的暗语。 “这样拉着你吗?” 两指在他柔软的掌心轻轻勾了勾。 明幼镜的脸颊腾得一下红透了,发丝下剔透的桃花眼里晃着一弯月牙儿似的水波,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宗苍笑起来,低头在他的额心吻了一下:“……那就好,我担心得很。你瞧,衣裳都穿反了,来接你之前都没整理好。” 明幼镜这才发现他肩头的大氅反穿着,袖口的暗纹都是背面的。一下子笑出了声,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想宣之于口的得意。 ……最后还是踮起脚尖,隔着宗苍那冰冷坚硬的鹰首面具,很害羞地亲了亲。 莞尔一笑道:“我也很想你呀。” 软而温热的唇瓣贴着耳根擦过,绵绵吐息萦绕在鼻翼间。宗苍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幽暗,掐个风诀抱他上了万仞峰,隔得老远便抬袖挥开大门,一副等也等不及的急色。 他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失去一些属于总攻的掌控感,变得像只流涎的巨狼,将平常的分寸和距离都抛诸脑后。 明幼镜被他脱掉了靴子,雪白足尖踩在他掌心上时,有点恍惚地出神。 宗苍俯身吻着他的脖颈,看他一双漂亮眼珠呆呆地睁着,这才哑声问:“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去见房室吟的时候,他叫我脱鞋来着。”明幼镜抱着他的肩头,很不解地问,“你俩在这一点上还真有点像。” 咬了咬舌尖,暧昧地凑到宗苍耳根,“都一样变. 态。” 宗苍倒是很大度地接受了这个雅号,“还是有不一样的。老子是对自己的老婆变. 态,他是对着旁人的老婆变. 态。相比之下,我不是很正人君子么?” 明幼镜咯咯笑起来:“为人师表?嗯?” 粉白清香的脚丫已经得寸进尺地翘到了宗苍的肩头。 宗苍一把按住他的脚踝,将面具慢慢解下,危险地低笑一声。 “把你惯娇了啊,镜镜。” 明幼镜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很甜地扬起脖颈向他索吻,如同一只贪嘴的小狐狸。他年少气盛,对宗苍的喜欢不比老房子着火的急色少,以至于直到二人在榻上深吻了几个来回,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件要紧的事来。 宗苍的大氅已经脱下,大掌伏在他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时轻时重地按着。 明幼镜腰细,上身也短,这样一掌便盖住了他一大半的小腹。他双手抱着宗苍的胳臂,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件要紧的事告诉他。 宗苍察觉到了他有些异样的犹豫,捏着他的脸颊安抚:“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我……” 明幼镜觉得很是难以启齿。孕蛊的事还是不要和他说吧……要不然还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 可是不说的话,恐怕…… 想到他那炽热汹涌的纯炽阳魂,房室吟有一点说得不错,宗苍这家伙要是起了让老婆给他繁衍子息的心思,想必比旁人要容易得多。 他可不敢冒险呀。 于是红着耳根贴紧男人的面庞,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垂落下来,很不好意思地拒绝他:“那个……我忽然有一点点不想了。” 宗苍喉头一紧,与他额心抵着额心,声音哑得都要听不清了:“镜镜,你不是在耍老男人吧?嗯?亲都亲了,现在又说不想?” 明幼镜也很心虚,于是捧着他的下颌,补偿一样,微微张开娇嫩欲滴的红唇。 粉粉软软的湿润舌尖在他的唇瓣上讨好一样舔舐着。 “亲、亲可以,别的……先不行了。” 宗苍搂着他又软又细的腰。 这他妈算什么说法? 嚼可以,不能咽下去? 第84章 “苍哥, 我今晚真的累了。” ……他妈的。 宗苍恨得不行, 粗重地喘着气,若非还残存一线理智,简直要丢掉平日里所有长辈的体面。 “好。”也不知是倒吸了多久凉气,大掌覆在他的腿肉上,重重捏了一把,“不勉强你。腿松开。” 明幼镜乖乖松开了。宗苍深深掐着自己高挺的鼻梁,极无奈地叹息一声,“镜镜,我看你是要钓死我。” 明幼镜无辜地眨着水润美眸:“我不是故意的呀。”很可爱地撅了一下嘴唇,“你还要亲吗?” 宗苍扯过一旁的大氅披在肩头,“不亲了。”捂住他的嘴巴,深邃的暗金色眼睛里盛满了压抑的侵略欲,“再和你接几个吻,我怕是会直接……” 他忽然止住不说了,翻身走下床榻去。 明幼镜趴在华美狐裘上,遥遥地问:“你去哪儿?” 宗苍沙哑的声音从穿堂风中传来:“冲澡!” ……他说要冲澡,就在偏殿外庭院的水榭旁,施法引水沐浴。明幼镜有点好奇,穿上衣服去偷看,远远地便在月亮底下看见男人健硕宽阔的背脊。 宗苍身量极高,一双笔直而肌肉健美的双腿更是长得吓人。微卷的黑发垂在后脊,被水打湿的发丝全部顺到额后,露出刀凿斧刻般冷峻的侧颜。 他长得不太像一般的东方人。明幼镜暗暗地想,怪不得要整天戴着面具,这容颜确实和旁人太不一样了。 或许在古人眼中会显得有几分怪异,但是对于有着现代审美的他来讲……宗苍这张脸立体英俊,山峰般的眉骨与深潭似的眼窝搭配得相当完美,辅之极其锋利硬挺的面部线条,透着极具张力的成熟男性气息。 明幼镜完全是个颜控,一般的帅哥未必能入得了他的眼。但是宗苍确实太不一样了,各方面都过于突出,而且是毫无疑问的顶配。 得天独厚啊。 宗苍显然也很清楚自己的得天独厚,他丝毫不避讳在月光下袒露自己。不过这也得益于此刻的偏殿只有他二人,夜色悄然无声,唯有顺着脊背胸膛滑落的水流汩汩没入庭中溪涧。 经过水洗的肌肉折射出冷硬的光,如同坚实有力的金属雕塑。 不仅是那张脸……其他地方也与一般的东方人迥异。 明幼镜趴在门槛上偷偷望着他,看见宗苍绷紧的脊背线条,腰腹凶悍而规律性地撞动着,将从头顶淋下的水甩在脚边。明幼镜将门扉慢慢掩紧,却在关门前的一刹那,听见宗苍从喉间溢出的压抑低吼。 “镜镜。” 明幼镜的呼吸顿时收紧,眼尾顿时被薄薄的红晕浸透,站直的膝弯也有些发软了。 他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又爬到榻上,脸颊埋在毛茸茸的狐皮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宗苍澡雪归来,身上的水虽已擦干,但仍带着几分潮意。 从背后松松把他抱住,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持重,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困了吗?” 明幼镜本来有点困,但是很可惜今晚这么圆满的月亮,于是揉着眼眶摇摇头:“还好。苍哥,你把窗子打开点好么?今晚月亮好美。” 宗苍听他的,一挥袖,将窗户推开了。 如银的月华顿时洒满宫室,一轮圆月宁静地嵌入夜空,竟无半片云层遮掩。 宗苍仿佛想起来什么:“过了这个冬天,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我记得……你的生辰是立春来着。” 明幼镜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宗苍嗤笑:“苍哥还能连你生辰都记不住?”沉了沉嗓音,“过了这次的生辰,是不是就二十岁了?” 明幼镜掰着手指算了算:“是呀!” “嗯,那这次生辰还蛮重要的。元服,加冠,赐字……你父亲早逝,这些事,大约也都要我代劳了。” 明幼镜兴致勃勃的:“给我取个什么字?你偷偷告诉我呗。” 宗苍低笑:“还特意取甚么?你就叫明幼镜,字镜镜,现成的,多好。” 明幼镜顿时不乐意了:“那你怎么不干脆字老苍?不要不要,换个好听的!” 宗苍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明幼镜的眸光越来越凶狠,方才勉强收敛笑意,细细沉吟。 望着天上皎月,颂起几言诗来:“皎皎明月光,盈盈浊水流。明月照浊水,不鉴心中忧。我昔委簪弁,逝言守园丘。何期中愿乖,去去复远游1……” 大掌盖在了明幼镜的手背上,“便取鉴心二字,如何?” 明幼镜虽不懂这诗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挺好听,小脑袋点得像啄米,高高兴兴地认领了下来。 宗苍满足了他这个小虚荣心,将人往榻上一抱,搂入怀中:“好了,日后再说生辰的事。时候不早了,小孩子快睡觉!” 明幼镜打了个哈欠,伏在他的臂弯下,面颊贴着他的胸膛,暖暖活活地闭上了眼。 宗苍坐在他身边,却仿佛陷入了什么长久的沉思之中。 直到怀里绵绵而口齿黏糊的梦呓声传来,颤颤的,像是泡了水的蚕丝:“什么时候……长大……过生辰……” 莫名其妙的,宗苍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最好镜镜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乖巧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让他走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 可这又怎么可能实现呢? 宗苍只能低下头来,在这百年难遇的圆月下,与睡梦中的明幼镜接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吻。 …… 比明幼镜期盼的生辰先行到来的,是房室吟的生辰。 誓月宗宗主的生辰,自然要大设筵席,宴请百门。而让明幼镜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让他不爽的是,请帖上,他的名字前缀不是心月狐门主,而是“天乩宗主爱徒”。 搞什么嘛!好歹连佘师弟的前缀都是“摩天宗坐坛弟子”,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只剩个“爱徒”啦! 明幼镜合理怀疑,如果不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房室吟估计就会明目张胆地写上“诚邀天乩宗主及其爱妻”。 这简直太侮辱人了,明幼镜一气之下真不想去了,奈何宗苍这个做师尊的都要出席,他自然也推脱不了。因而只能不情不愿地整饬仪容,再度登上誓月宗大门。 往日在这里的不快记忆历历在目,明幼镜戴上了面具,对外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神态,谁也不想搭理。 ……当然这番高贵冷艳姿态也维持不了多久,进到正殿,便看见宗苍正在同旁人推杯换盏。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黑发用鎏金冠冕束起,织金的黑袍款款曳地,袖口金云层叠,衬出一股罕见的华贵姿态。 只是一开口又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胜算与否,倒不见得。我未必能决胜千里之外,只是站得高看得远,比旁人多知晓几分形势而已。” 明幼镜很不习惯于他这种高高在上的矜贵,觉得怪别扭的,见他穿得与平日大不相同,又有点脸红。 在旁边不安地站了一会儿,却见同宗苍碰杯的那人笑着朝自己看过来:“苍叔,这就是心月狐那位新晋的小门主吧?看着果真是少年得意,风姿绰约。” 宗苍便向明幼镜招招手,向他介绍:“镜镜,来。” 明幼镜便斟上一杯新酒,向那人碰了一碰:“弟子明幼镜,见过……前辈。” 那人很不吝啬夸赞:“年纪轻轻倒是举止大方,苍叔,你眼光不错。” 宗苍勾唇:“过奖了。” 待那人走后,明幼镜方才松下绷紧的神经,问道:“那是谁啊?” “悬日宗的一位峰主,和我有些交情。” 明幼镜将四周扫视一遭:“说起来,从来没见过悬日宗的宗主呢?” “他们宗主是个很特殊的人,常年远在魔海前线,极少归山。”宗苍看了眼他这一身朴素打扮,“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明幼镜扯扯衣襟,吐舌道:“这儿有个老变. 态,我可不敢花枝招展!” 宗苍眼神瞬间变得危险,眼见着就要落一巴掌在他的大腿上,却被明幼镜灵活躲开:“我说的是房室吟,你以为是谁?” ……这狐狸。 宗苍气得一笑,不管他了。 那边房室吟拍拍手,一众仙姬随之飘然入殿。白花花的大腿仿佛堆雪似的,曼曼轻纱兜着波涛起伏的酥. 胸,明明是妖姬般的身体,却都生了张清冷绝尘面孔,誓月宗的女修果真名不虚传。 一位仙姬叼着酒盅上前敬酒,俯下身去的时候,大好风景一览无遗,明幼镜看得耳尖都红了。 宗苍倒是坐怀不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派柳下惠之神色。 看见那小狐狸面具下的脸颊红得通透,毫不留情地取笑:“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明幼镜掀起面具一角,用桃花眼飞他:“哼,如若我也穿成这样给你敬酒,我不信你还能这样淡定。” 宗苍想象了一下那番美景,先是觉得不赖,而后又摇头:“但是镜镜,你可撑不起来这衣裳。” 第85章 明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胸脯,愤愤落下面具,把衣襟又使劲拢了拢。 ……偏在其时,只听一声琵琶高音乍起,而后又倏然沉寂。一众仙姬如潮水般褪去,而又有一位浑身素白、不着半点装饰的高挑女子,如羽毛般从潮水中浮起,落至众宾席间。 她以珠帘覆面,半露一双漆黑美目。与其他仙姬不同,她身上没有裸. 露半片肌肤,像是紧紧包在贝壳中的一颗珍珠,让人遐想着壳内的华美风景。 明幼镜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她的身份。 这就是那位橱柜里的美人,向来不露真颜的房怀晚了。 房室吟举杯而起,畅快道:“诸君,同僚!我知道,你们每年来赴我老房的这桩生辰宴,除了给我几分薄面,也有不少,是为了见一见我这艳冠天下的女儿。可惜我老房一向不给面子,从来没叫你们见识过!” 他拖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出座位:“但是今日,不一样了!我老房兴致好,不愿再把我女儿藏在橱柜里!” 走到房怀晚身边,肥胖的指尖捏住她面上的珠帘,“诸君既然想看……可以!但是,有个条件。谁想见一见我这宝贝女儿的真颜,得拿两样东西来换。”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得要一张同样常年隐在面具之下的面孔。” “第二,得要胜过晚晚的剑,亲自取下她的面上珠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其一,仙门修士不同于北海魔修,很少有戴面具的习惯,这一条便排除了绝大多数宾客;其二,谁人不知房怀晚那一手孤芳剑乃誓月宗之无上心法,千百日夜磋磨,是当年宗月流传下来的唯一典籍。所谓孤芳自赏,便是只有宗月及其修习者才能知晓其中奥妙,哪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胜过? 这两个条件一下来,席间众人也就能看清楚了。 ——今日够格摘下怀晚姑娘面前珠帘的,也只有那位天乩宗主一人而已。 是啊,谁人不知宗苍常年覆面,真容不为他人所见。而那一招孤芳剑,据传,也是宗月在其兄之指导下磋磨而成。世上除了宗月,便也只有他最为了解。 然而宗苍却似丝毫不知此举是为自己而来似的,只是敛目饮酒,一副置身事外形容。 场上众人不由得有些尴尬,正是踌躇着说点什么缓解气氛时刻,却见宗苍身旁,那位青衫少年持剑而起。 仿佛一片轻盈利落的花叶,带着与席间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 他扶了一下面上玉白色狐狸面具,朗朗笑声如铃。 “我来!”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房室吟:除了宗月和宗苍,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能胜过怀晚的孤芳剑…… 镜镜:(披马甲版)o.o? 俺们镜镜只是对那些血刺啦胡的东西还有恶鬼之类的比较怕啦……平常是只勇敢狐狐来着。(总之叔叔不上镜镜上……! 1出自梁民相《黄河对月遣怀》 第69章 孤芳剑(4) 珍珠面帘在玉贝似的面颊上流泻而下。 房怀晚抬臂,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将雪白的广袖挽上一截。那柄缠在手腕上的软剑便被解落,稳稳持入掌中。 “那柄剑……难道是……” “哼,你不知道吗?宗月英年早逝, 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当年的孤芳剑更是被天劫雷火烧成了废铁。如今世上看得到的, 也不过是仿制品,这一柄也不例外。” “孤芳剑法乃是三宗二十八门最为精妙的软剑剑法, 那小弟子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软剑剑法与一般修士所修习的剑法大不相同,因此拆招之时也更为艰难, 更何况是素有软剑明珠之称的孤芳剑法。 明幼镜的目光在房怀晚的剑锋上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腰间同泽抽出。 席上众人已发觉他这佩剑的不寻常之处。剑鞘是某种不常见的骨头所制,一节节骨排拼接流畅, 自成流水剑锋状。而那柄光亮的轻剑则深深插在这银骨剑鞘中, 抽出之时, 银波风动,宛若丝绸。 ……竟然也是一柄软剑! 明幼镜端起同泽:“师姐, 请。” 房怀晚缓缓旋腕, 一直低垂的眼帘也随之抬起。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目光,像是烧滚之后便一直忘在檐下的茶,温吞缄默到几乎没有波澜,仿佛就算被人一脚踢翻也只会不言不语。 明幼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位高阁橱柜里的玉美人, 竟然有着一双羔羊般的眼睛。 那种温吞, 就像是……拿起剑也只会流着泪把剑尖对准自己。 而只是他这晃神的一瞬间, 轻飘飘的孤芳剑便像一缕春风划过脸颊。 明明是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剑, 却相当的出其不意。同泽横锋去挡, 将这春风打散, 挑过孤芳的剑尖, 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房怀晚弯腰,剑身柔软如美人指尖,卷住同泽剑末。明幼镜目光一冷,随之转换出剑方向,将孤芳的剑势逼退。 二人使用的都是软剑,交锋之时,如同丝绸缠绕,叫人目不暇接。加之身量相当,一个清新意气,一个出尘高贵,对剑之时,不似交战,反而像起舞,堪称赏心悦目。 只是明眼人却能看得出,这赏心悦目之下却是招招险境,稍有不慎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这小弟子也是可以了,居然能在孤芳剑底下支持这样久……他是哪家的来着?” “天乩宗主最新提拔的心月狐门主,名字叫明幼镜的。” “名不见经传啊……” “也就是现在名气不大而已。听说宗苍特意请苏蕴之出山,教导他修习一气道心。没看见么?他手上还带着逢君呢。” “嚯,那这小弟子大概是真有点东西了。” “弟子?此等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待遇,叫声太子也不为过。” 众人会心一笑,酒里多了点心照不宣。圣上想提拔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怕这什么对剑切磋也是商量好的,想让自家小太子出点风头罢了。 ……而唯有明幼镜知道,这机会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修习一气道心的这些日子以来,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障壁亘与身前,叫他寸步难行。那是名为前人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名为宗月的影子。 他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个人的事。 想知道日记被撕毁的那几页,想知道他在怎样的心境下插上那枚龙骨钉,想知道过去心月狐内的景色,想知道关于天劫的一切,想知道终年炎炎的万仞峰下过的唯一一场雪。 想知道这个在原书中几乎没有占据半句话的人,为何会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而现在,他想破开这一招孤芳剑。 众人只见那少年颈侧陡出剑光,孤芳如二月轻剪,将他耳畔的一缕长发削断。少年随之旋身躲过,手中软剑触地,支撑着他整个人悬空腾跃,像一尾出水的游鱼,足尖轻挑,将孤芳击偏。 而偏偏在这时,房怀晚也似振翅一般跃起,指尖转过剑柄,直直向着明幼镜的面门刺去—— 飞鸟衔鱼。 这一招……可谓刁钻。 在剑尖袭来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倾翻的美酒,众人的笑声,房室吟晦暗不明的目光……仿佛都被自己的心跳融化,所有繁华迷醉都变成一滩流动的金,滚烫地凝结成一双沉静的眼睛。 宗苍在看他。 他平静如昨,深邃的眼瞳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唇瓣微动,做了一个口型。 明幼镜全身陡然一凛。 倏地收紧指尖,腰间同袍随之解落,在指骨间攥牢。转身避开孤芳剑势之时,同泽与同袍齐出,筋与骨融合一体。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他腰间那只银骨剑鞘,其实也是另一把佩剑! 而这双剑合璧之下,便如山倾之势,将孤芳剑的剑气瞬时压倒。 一声清脆剑鸣。 孤芳落在了地上。 ——而明幼镜手中剑尖,俨然已经挑上房怀晚面上珠帘。 房怀晚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一只已经不会再发出啼鸣的羔羊。没有了孤芳剑,她和方才那些仙姬毫无差别,只是一尊供人观赏的玩偶。 房怀晚落下眼帘,向他福了一福。 仿佛在说,是您赢了,小公子。 场上静默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与叫好,纷纷举杯喝彩,叫嚷着让那少年快快解下美人面上珠帘。 而那少年却慢慢将头低下,薄粉的唇瓣弯起,轻轻抬起手来。 指尖扣在自己的面具一侧,在鼎沸的喝彩中,揭下了那只玉白的狐狸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年轻,极稚气,而又漂亮到满堂四座鸦雀无声的面孔。 他拨开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粲然一笑。 “是我赢了,师姐。但是,我并不想勉强你摘下珠帘。当然……这样未免太扫大家的兴。” 第86章 他将双剑收好,捉着那只狐狸面具,笑意盎然地走过每位宾客。 “诸位,不如这样,你们要看,就来看我的脸吧!” 薄薄的灯光洒落,从他的额前一直到鼻峰,分割出绝美的弧线。仿佛一束盛放极致的昙花,稚嫩鲜亮,美得叫人几乎忘记呼吸。 在这一刻,何为仙门第一美人,已经被人们淡忘了。 所有人的目光只是着了魔一样黏在这束昙花身上。看他飞扬翘起的眼尾,因为笑意而弯成柔软春柳。 ……明幼镜。 他叫明幼镜。 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明幼镜。 在这个十足精致而又柔软清新的名字面前,任何前缀、头衔都显得单薄。 不是小太子,不是什么爱徒。 只是明幼镜。 在这鸦雀无声的静默中,明幼镜又轻盈地坐回了原位,将面具重新戴好。 他看向宗苍,发现宗苍也在看着自己。 大掌从桌下伸过来,放在他的膝头,重重拍了拍。 男人暗金色的瞳孔里也盛上几分罕见的欣慰,唇瓣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幼镜握住他的手,孩子气地晃着。 宗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的手也握紧了些。 明幼镜顿时面颊发烫,幸而有面具遮掩,看不太出来。 他小声问:“苍哥,我做得对么?” 宗苍温和道:“有何不对?你做的很好。” 明幼镜这才放心了,笑出两颗洁白小牙:“那你夸夸我?” 宗苍转过头来,微微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好孩子,我以你为骄傲。” 明幼镜心里顿时像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和他炫耀起来自己方才那一招一式使得有多漂亮。 宗苍撑肘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宠溺,那神情,简直是领主头狼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一只小崽子。 明幼镜以箸作剑,在空中飞舞片刻,刺进他面前那片削薄的牛肉。 “就像这样,然后,我就——” 话音未落,却听“啪”的一记耳光,从宴席角落传来。 房怀晚挨了这一巴掌,面上的珠帘晃如飞雨,发冠都几乎被打掉了。 房室吟捏着她的下巴,冷漠斥道:“蠢货。要你何用?” 而房怀晚跪在父亲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房室吟提起自己拖地的衣摆,肥胖的腹部随之乱晃,那一双被酒水浇得半湿的靴子,就这么伸到了房怀晚面前。 原是方才用来祝酒的那一杯,被他自己倒在了靴尖上,将缎面都脏污了。 房室吟漠然地命令:“给我舔干净。” 明幼镜面上笑容顿时凝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宗苍按下。 “这是旁人家事,你我身为宾客,怎好插手。” 明幼镜愤愤:“那也不能让他这样侮辱人啊!” 宗苍神情淡淡:“你帮得了她这一次,帮得了她下一次吗?”见他沉默,又继续道,“既然不能,就不要随便给予旁人希望,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明幼镜不甘道:“连你也救不了她?” “我能。但是镜镜,救人是有代价的。我如若救了她,往后就得对她一直负责到底,说不定,还要娶她。你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明幼镜哑口无言。 他……他不想。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房怀晚那个方向瞧,只见那只美丽的羔羊乖顺地俯下身去,面上珠帘撩开半截,湿漉的舌尖从房室吟的靴尖舔过。 那么干净的一个女子,却要为这头恶心的畜生舔靴…… 而满座宾客却浑似看不见似的,就算有几个斜睨过目光的,也是玩味戏谑神色。 仿佛更多的是艳羡和遗憾,只恨能被美人舔靴的不是自己。 明幼镜忽然意识到,虽然由于他的出手,房怀晚的真颜没有被这些人窥探了去,但是事实上,这些人并不需要知道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用以臆想的出口而已,一个发泄. 欲望的器皿,她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有那张脸的。 可是,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听从一头畜生? 方才孤芳剑从耳边擦过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一切都像一场幻梦,明幼镜真的想不通。 “镜镜,人是有奴性的。”宗苍忽然开口,“习惯了服从太久,枷锁便会长进骨头。到最后,只知道听从命令……而忘记尊严,忘记一切。” 他放下酒杯,“房怀晚不是哑巴。她可以说话的。” 换言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已经习惯了缄默。 勒令服从就是这样,能够把一个人扭曲的沉默的器皿。 房室吟不是畜生,他是圈养牲畜的主人。 明幼镜心尖一阵刺痛。 不,他不认可这种说法!不管被命令多少次,扇多少个巴掌,他也绝不会变成哑巴! 他绝意挣开宗苍的手。 而就在动作的这一刹那,听见了剑锋没入血肉的撕裂声。 ……原本落在地上的孤芳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房怀晚手中。 而那尖锐的剑尖,则从房室吟的喉头穿过,血淋淋地,洞穿脖颈。 银白的剑尖上鲜血滴落,滴答,滴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房怀晚面前纯白的珠帘也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而那双羔羊一样顺从的眼睛里,依旧是一派毫无波澜的温和。 孤芳剑抽出,房室吟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像只被捞到岸上的鱼,挣扎扑腾了几下,终于了无生息。 宗苍第一个站起身来,黑袍一挥,缚仙索将房怀晚缠绕禁锢。他走到房室吟的尸体旁,指尖在他血肉模糊而泛着焦黑的伤口一碰,眸光瞬间冷成冰窟。 再看向房怀晚,一字一顿道:“你的剑上淬过思无邪。是谁给你的?” 房室吟百年修士,□□就算腰斩,也不至于顷刻间元神俱灭。 但是碰上了思无邪……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晕,他的掌心渗出汗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 思无邪。 仿佛有无数场景在脑中飞速闪过,商珏,丹峥,孕蛊,房怀晚,思无邪……还有佘荫叶。 如同一瞬间勘破了隐秘的阴谋,而这阴谋却似乌云压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宗苍向他走过来,就算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阴沉的脸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握住明幼镜的手,安抚道:“别怕,镜镜。走,你先离开此处,我来处理。” 明幼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佘荫叶了。 他去哪儿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总之是非常具有隐喻意味的一章…… 咳咳。我超级喜欢沉默的羔羊那部电影,稍微稍微稍微致敬一下。 第70章 孤芳剑(5) 誓月宗上的丝竹管弦已然凝结成一片死寂。 明幼镜站在萧瑟的竹影下, 看着来往纷纷的誓月宗弟子,面色凝重的赴宴宾客,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如果说思无邪第一次出现, 尚且可以解释为商珏与宗苍的私人恩怨, 那这一次房怀晚的行刺行为, 便将孤芳剑便捅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径上竹叶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眼前。明幼镜抬起头,被宗苍松松地往怀里带了带。 “害怕没有?” 少年咬着唇瓣摇摇头:“我不怕。” 宗苍的掌心在他头顶轻揉, “没事的。人死了就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房室吟也不算什么人才, 死了也不可惜。” 明幼镜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心脏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果不其然听宗苍道:“房怀晚此次弑父绝非一时起意, 而是筹谋已久。那把仿制的孤芳剑,一向是房室吟亲自保管, 房怀晚没有机会在上面淬毒。除非……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宗苍松开他一些, 低声问:“镜镜,那日你与佘荫叶曾到誓月宗来,可有什么意外之发现?” 明幼镜咬紧舌尖,低下眼帘, 像是在思索着。 房怀晚突发痫病, 说要火烧孕蛊, 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在此期间, 佘荫叶却离奇地拿到了孕蛊, 并下在了自己身上。 丹峥说二人年幼有故, 想来交情匪浅, 佘荫叶是想要帮助她的。 佘荫叶有动机不假,但是他是怎么得到思无邪的? 是……通过商珏吗?在丹鼎峰确实是看到了商珏的尸骨不错,但是…… 明幼镜攥紧袖口,半天才道:“……没有。” 宗苍盯着他:“真的没有?” 明幼镜抿唇:“真的没有。” 第87章 宗苍沉默片刻,又松松抱他一下:“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回万仞宫罢。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回去。” 明幼镜忙问:“怀晚师姐会怎么样?” “弑父之罪,按律,是要剥去灵脉,发配下界的。”宗苍顿了顿,“但是如今誓月宗群龙无首,也不知道房怀晚背后牵扯了多少,此事大约还需从长计议。” 一宗之主暴毙,自然非同小可。明幼镜点点头:“你也小心。” 眼见着那一袭织金黑袍从瘦竹之后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逢君在掌心烙出一枚深深印痕,戴着戒指的指尖都在颤抖。 明幼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御剑往摩天宗去。 …… 苏蕴之将明幼镜的去路挡下了。 “镜儿,你要去何处?” 明幼镜结舌,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容来:“誓月宗上出了意外,我、我有些担心,所以想去问问镇守留方坑的谢师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蕴之深深望他一眼,拂尘一扫,“镜儿,你跟我来。” 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见到若其兀了。本来想找他问一问有关思无邪的事……苏先生怎么想到他会到留方坑去的? 明幼镜无奈,只能跟上老头的步伐,往山上走去。 “我听说,你在宴上胜过了房怀晚的孤芳剑。” “是。不过,弟子也是侥幸。若非贯使双剑,恐怕也不是对手。” 苏蕴之点点头,“孤芳剑法精妙完善,而这一派剑法成在‘孤芳’二字,只可一人修习钻研,因而不为外人所破……可败也在‘孤芳’二字之上,太过沉迷自赏,而难以与他人配合。双剑合璧可胜孤芳,这一层,老夫也是花了许多年才勘破。” 明幼镜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蕴之倏忽驻足,从夜风里望向他:“镜儿,你与孤芳剑的那位创始者,当真是很不一样的。” 孤芳剑创始者……宗月? “那孩子,就和他开创的孤芳剑法一般,独到了骨头里。看着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谁也不在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快活。”苏蕴之凝望着苍穹的那轮皎月,“你却不一样,你善良,心软,对谁都交付真心。有时候,老夫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幼镜懵懂地眨着桃花眼。他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良善,但是听明白了苏蕴之这话的用意。 苏先生在暗示他,不要插手誓月宗的这件事。 不要想着为佘荫叶开脱。 但是…… 明幼镜俯首,坚定道:“先生,谢谢您。不过无衣既然能战胜孤芳,我也不会重蹈宗月的覆辙。我有我自己的原则,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我想坚持下去。” 他向苏蕴之深深作揖,将腰间同泽剑柄握得更紧了一些,一转身,跃入层层叠叠的竹影摇曳中。 …… “轰——” 踹在肚腹上的一脚几乎是千钧重力,铁制的靴底几乎要把五脏六腑踩碎。 宗苍面无表情地坐在铁座上,仿佛脚下踩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毫无价值的物件。 他冰冷地命令:“起来。” 地上的白衣青年以肘撑地,颤抖着脊背,勉力支撑起身体。胸口肚腹都是一阵一阵的刺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只能从血雾朦胧中看向宗苍。 宗苍却只是冷笑:“堂堂元婴修士,被踹了一脚就狼狈成这样?” 佘荫叶抹了一把唇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难道真以为自己在誓月宗上的小动作天衣无缝?丹峥,商珏,思无邪……哼,这么多年了,你的手段仍然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宗苍懒得跟他废话,袖中窜出黑雾,雾气如剑,抵在佘荫叶的颈间。 “我说了,我不在意你们搞的那些小手段……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镜镜牵扯进来。” 佘荫叶听到明幼镜的名字,眼神陡然变得暗沉了几分。 宗苍将他这点神色变化全部看在了眼里,却只觉得很可笑:“都到今天了,你还自不量力地惦记着镜镜。” 他倚着椅背,双腿分开,那种属于上位者长辈的威势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荫叶,人贵自知。你有什么?一条丧家犬,也是惦记上宝物了。” 黑雾在佘荫叶的手腕处缠绕着。 宗苍笑:“你配吗?” 佘荫叶的袖口中藏着东西。被那如有神智的黑雾钻入,取出。 那一片薄薄的锦帕就这样被抽了出来。 “一条帕子就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宗苍指尖收紧,黑雾化焰,锦帕瞬间被点燃。 佘荫叶瞳孔骤然缩紧,竟然毫不犹豫地向火焰伸出手,不顾自己的肌肤被燎出火泡,发疯一样抢回了半片没有来得及烧尽的锦帕。 而宗苍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示意一旁弟子将佘荫叶带下去。 斑斑血迹残留在大殿上,却听青年垂头,低声道:“……你能这么快就把我捉住,是不是幼镜和你说了什么?” 抬头的一刹那,敏锐地捕捉到那双暗金色瞳孔内下沉的情绪。 佘荫叶全都明白了,一下子畅快地笑出声:“是么……看来他没有说。那么……很好。这就足够了。” …… 明幼镜还是来晚了一步,水牢已经被封锁,佘荫叶关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见他。 谢阑守在留方坑外,看见他前来,横剑拦下;“你别过去了。” 明幼镜眉心紧蹙,他属实不明白,房室吟那等猪狗不如的玩意,杀了便杀了,有什么错?就算是佘荫叶从中帮了房怀晚,那也算是有情可原,何必动不动便把人关进水牢里? 谢阑面露为难之色,虽然接受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阵斥问,但已经受了宗苍要求保密的死令,因而一句话也解释不得。 明幼镜见他死守不放,眼前难以遏制地浮现起先前若其兀所受刑罚的血腥场景。 半尺长的镇钉从胸口贯穿脊背,筋骨无一处好肉,血葫芦一样泡在水中……他自己待过水牢,知道这地方的恐怖之处,因而难以忍受摩天宗在用刑方面惨无人道的折磨。 那该有多疼呢? 佘荫叶好歹也是宗苍的徒弟,怎么能这样对他? 谢阑眼睁睁看着面前少年的桃花眼渐渐泛红,豆大的泪珠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将胸口衣襟打湿。 这家伙不是虚伪,是实在充满着无用的良善。大概就算是踩死地上一只随处可见的害虫,也能让他纤弱的心弦为之颤抖。 圣母。 谢阑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声,可这话又无法实打实地说出口。 他的确有这种本事,就算是无用的善良,只要像现在这样掉几滴慈悲的眼泪,便能让人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重话。 毕竟,那张脸也确实足够漂亮,漂亮到就算做错了事也会被人无限包容。 谢阑啧了一声:“……我只让你进去半炷香,看完了赶紧滚。” 明幼镜抹了一把泪痕未干的面颊,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入关押佘荫叶的水牢中。 等他看到牢中景象,呼吸即刻凝滞了。 只是几日未见,佘荫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衣衫破烂,额角流血,肚腹以下汩汩涌出血水,伤口已经溃烂流脓。 明幼镜颤抖着上前,轻轻唤了声佘师弟。 也不知过了多久,佘荫叶才慢慢抬起眼,看见他的脸,扯出一个虚弱笑意,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是、是苍哥把你弄成这样的?” 虽然知道宗苍手段狠辣,可是下手如此之重,还是远超明幼镜的预料。 佘荫叶气若游丝:“不怪……师尊。是我……做错。” 明幼镜只觉得恼怒,气不过道:“不行!他怎么能想关谁关谁,想动刑动刑?我要去找他,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还没等他起身,袖角便被佘荫叶轻轻拉住。 “不要去,幼镜。错了就是错了……” 佘荫叶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帮了怀晚师姐,我并不后悔。不管什么下场……我都接受。” 他低下头,仿佛长长叹了口气。 “只是往后……万仞宫上,便只剩幼镜你一个人了。” 明幼镜鼻尖一阵酸楚,诚然一开始他的确很害怕这个病. 娇主角受,但是佘荫叶也确实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而且他真的不认为佘荫叶哪里有错。就算有,也没必要被这样处罚。 佘荫叶干裂的唇瓣嗫嚅着,仿佛在呢喃甚么遗言。 “其实……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很喜欢你了。” “你好可爱。我喝过水的杯子,别人都觉得恶心,但你却丝毫不嫌弃……” “我不会说话,你经常帮我,我都记得……授师印佩那天,你笑得好漂亮,所以我就、我就自作多情地觉得……你是为我高兴。” 第88章 他被束缚的手腕轻晃,敞开的袖口内,慢慢垂下一节褪了色的锦帕。 “你的帕子……是我偷的。我知道,这不是定情信物……你根本不喜欢我。都是、都是我痴心妄想。” “但是……我没办法。我太喜欢你了……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坐在我怀里……很乖的样子。” 那锦帕落在明幼镜的掌心,他这才发现,帕子被烧坏了。焦黑的边缘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宗苍的黑焰所致。 仔细看看……佘荫叶的指尖还有燎泡。 他是宁愿被火灼烧,也要保护这只帕子吗? 佘荫叶仿佛哽咽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不过师尊……可是,幼镜,我真的好爱你……我比他要爱你爱得多……”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从前……你我同住一间号舍的时候,我晚上都会偷偷亲你。” “你的嘴巴又粉又软,亲你也不会拒绝……舌头和口水都是甜的,被亲得难受了,还会特别娇地在我怀里掉眼泪……” “你下山的时候,我、我每天都在想……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吻了你……对不起……我……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明幼镜眼眶红了,他见佘荫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又牵动了身上伤口撕裂,真想叫他不要再说了。 “我没有怪过你。”他真诚地握住佘荫叶的手,透明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你不要自责了。” 掌心传来湿热温度,自己被烧得丑陋扭曲的手被那双美丽的小手握住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他这种腌臜一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小美人,在为他掉眼泪。 啊……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痛感几乎要被满足的快. 感淹没了。 佘荫叶垂落的发丝遮盖着眉眼,因此明幼镜看不见他微微翻白的双眼,只是被握紧了双手,便好似已经登临仙境。 青年脖颈上的咒枷不断收紧,看起来相当疼痛。 明幼镜担忧道:“你脖子上这个……是不是很痛?” 佘荫叶喉头发干,指尖也在颤抖。 “不痛……幼镜,你碰一下……碰一下就不痛了……” 真的么? 明幼镜半信半疑,但看他奄奄一息模样,还是心软了。 于是俯下身去,触碰了一下佘荫叶颈侧那道烙下烧伤的咒枷。 指尖落下时,黑色的咒枷顿时崩裂。 水中的青年低低喟叹一声,周身化作纷飞的银屑,在明幼镜面前随风飘落。 等到银屑散尽,水牢之中空无一物。 仅有一条莹绿的小蛇,没入水中,不知逃去了何处。 明幼镜愣愣的,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而身后已经传来不复沉稳的纷乱脚步声,连带着一句隐隐压不住怒气的低沉喝令。 “……明幼镜!” oooooooo 作者留言: 佘师弟就完全是心机自卑犬啊…… 小圣母确实没办法抗拒这种阴湿丧家犬的卑微告白(点头) 第71章 蚀骨鞭(1) 就在明幼镜私自前往水牢的这个间隙, 咒枷松动,佘荫叶得以窜脱。 在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之时,獬豸柱下已经传来诏令, 命他前去领罚。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才明白佘荫叶到底干了什么。 那位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说过的毒郎风采, 方才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什么贫家子弟,更不是什么饱经折辱的丹鼎峰药人。他来自冰封的北海大漠, 是思无邪的研制者,在魔修中有“毒郎”之称, 与“圣师”若其兀齐名。 在久远的岁月以前, 房室吟因为其见不得人的怪癖,与北海魔修常有勾结。他所使用的秘药、妖蛊, 时常是来自于丹峥之手。后来, 丹峥便被他收入誓月宗下, 洗白做了一峰之主,将魔海的过往尽数遮掩。 而当时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是, 丹峥正是毒郎的得意弟子。 这一切都为佘荫叶潜入摩天宗提供了便利, 虽然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如此处心积虑的目的是什么。 只知道当商珏为了替情郎复仇的时候,佘荫叶为他提供了思无邪,房怀晚能够成功行刺房室吟,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帮助。 甚至于在当初, 明幼镜落入留方坑而身中阴灵咒时, 唯一一个成功救他上来的佘荫叶, 实则正是销毁裴申尸体、为明幼镜注入阴灵咒的黑手。 即所谓与若其兀里应外合, 深埋与三宗的魔修卧底, 正是佘荫叶。 明幼镜跪在那尊金铜色的獬豸柱下, 默然地听完这一切, 直到陈述者“啪”得一拍惊堂,将他的意识拖拽回笼。 倒真像极了彼日里茶馆听书。只可惜,如今他自己成了供人谈笑的戏子。 “凡所关押水牢之重罪者,任何人不得私见,更何况你还信他妖言,泛滥怜心,致使魔修趁机逃离!明幼镜,你可知罪?” 明幼镜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却没有看向案前的长老,而是看向了端坐高位的那袭冰冷黑袍。 宗苍垂目,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在水牢内几乎按不住的怒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明幼镜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方才那声大失往日沉静之风的“明幼镜”到底是不是出自他口中。 瓦籍在一旁焦灼地向宗苍耳语:“宗主,算了罢!小狐狸也不知道佘荫叶就是卧底啊,只是惦记同门情谊去瞧一瞧,本意是好的……” 苏文婵也道:“是呀,那毒郎阴险歹毒,修为更是高深,寻常咒枷本来就是困不住的。就算不是幼镜去瞧,说不准哪个弟子进去问话的工夫,也能叫他趁机逃掉。” 宗苍撑着额角,一言不发。 案前长老见明幼镜一直沉默,便站起身来,向宗苍拱一拱手。 “宗主,门中上下无人不知,明幼镜是您的爱徒。若说按律处置,确实过于苛酷。您若心有不忍,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瓦籍心中暗骂,这保守派的老顽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说法一出,哪里是求情,不是摆明了让宗苍不得轻罚,否则便算徇私么! 偏偏旁边一长者也是不落时机开口:“说来,这件事也不是明幼镜一人的错。卧底潜伏如此之久,又是与天乩宗主朝夕相伴的入门弟子,搞得三宗上下人心惶惶如此之久,却无一人察觉。如此大的疏漏,全都归咎于明幼镜一人,未免说不过去。” 宗苍听见这句话,方才发出一声冷笑。 而台下早有聪明人勘破了其中玄机,控制不住地悄声议论起来。 “我猜,是宗苍早就发现佘荫叶的身份不寻常,特意把这卧底留在宗门内,像是埋颗火药,震慑那群保守派呢。” “是啊,若非如此,保守派高枕无忧,哪还记得起来是靠着谁的隐蔽,他们才能闲云野鹤的?” “看吧,这把卧底一拔出来,保守派立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群见风使舵的玩意,我呸!” 说白了,眼下谁都看得清楚,明幼镜已经成了这群老家伙指向宗苍的一把剑。 谁都知道保守派结怨已久,当年他们剽窃宗苍的修行成果、往其身上大泼脏水,后来为首者又被宗苍通通剥去灵脉、发配北海,新仇旧恨,就等着清算呢。 因此,其实没有几个人相信宗苍真的会处罚明幼镜。 毕竟,如果罚了他,就等于向保守派低头。更何况,明幼镜在誓月宗上破开那一式千年无人勘破的孤芳剑,眼下正是风头无两当机,宗苍怎么舍得? 却只听宗苍对着跪在獬豸柱下的少年道:“那日我问你,与佘荫叶前去誓月宗时可有发现什么异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明幼镜膝盖跪得酸痛难忍,半天才开口:“……没有。” 那案前的保守派老者冷笑:“那枚秘术蛊盒,也算是‘没有’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不语。 老头穷追不舍:“佘荫叶帮助房怀晚要求的条件,就是拿秘术蛊盒来交换。他把那东西藏哪儿了,你知道么?” 那只秘术蛊盒的事情……众目睽睽之下,明幼镜怎么说得出口? 瓦籍急得跳脚:“小狐狸,时至今日,你何必还替他隐瞒甚么!快说呀,将功补过,不然你要挨罚啦!” 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咬死了唇瓣,硬是不发一语。 谢阑站在一旁,攥紧双拳看着獬豸柱下的少年。他发丝垂肩,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双手被袖子遮住大半,掌心搭在膝头,只露出几只被风吹得通红的指尖。 虽然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眸子也落得低低的,但那模样……就是让人看得心头萌生不忍。 把他从水牢里抓出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还沾着佘荫叶身上的血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带着湿漉漉的慌乱无措,像一只落水的小狐狸。 他握着宗苍的手,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第89章 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单纯地以为,佘荫叶被抓是因为帮助了房怀晚弑父。 ……平心而论,包括谢阑在内,没有一个人觉得房室吟死得可惜。如若佘荫叶不是魔修卧底,此番行为,说不定还会被奉为义举。 而明幼镜只是个小弟子,又岂能像宗苍那样坐观全局,筹谋千里之外? 这三宗之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明幼镜有错。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在这种死寂凝固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他森严冷漠的声音从座上遥遥传来,仿佛天外钟磬轮响。 “摩天宗弟子明幼镜,私闯水牢,过失大意,致使魔修逃脱。按律,罚四十道仙鞭,即刻行刑。” 话音落定,四座哗然。 ……四十道仙鞭? 当初甘武与拉图尔那一战冒进,也只是挨了三十道仙鞭。而今明幼镜只是大意之失,竟然要罚四十道? 瓦籍顿时喊道:“不成!宗主,老瓦不许!小狐狸又没真酿下什么祸事……” 宗苍斜睨着他:“现在是没有。可是放走了一个毒郎,往后会有多少弟子受其荼毒?此事绝不可随意姑息。” 贺誉长叹道:“可是天乩,也不能罚这样重!往后谁家师兄弟因错事下狱,还有哪个弟子敢探望关心?到头来助长三宗冷漠习气,岂是仙门之福!” 宗苍面不改色:“贺长老,您说的不错。可若是如此,魔修今日扮作同门兄弟,明日扮作一家姐妹,只消假装友善一些时日,便可脱去魔修的壳子,成为所谓家人友侣,这难道就不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度,带上罕有的呵斥之声:“如今北海前线人人自危,鬼尸肆虐,生灵涂炭。拜尔敦与佛月夙兴夜寐,大肆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瓦解三宗。如此境况之下,对于魔修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会致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宗苍看向苏蕴之,“苏长老,我记得你应该告诫过他,不要插手佘荫叶之事。” 苏蕴之持着拂尘深深叹息,“此事也有老夫劝说不到位之过……” 宗苍走下高座,低沉嗓音一字一顿,仿佛磐石落定。 “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从前怎么罚,这次就怎么罚。” 谢阑终于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到了明幼镜身边。 “明师弟是我放进水牢的,若论过错,错也在我……弟子愿替师弟分担刑罚。” 宗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我徒弟,我没资格罚你,日后苏长老若要罚你,我绝不会护着。眼下谁的罚就由谁来担,你起——” 他这话音未落,便听少年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明幼镜平静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与旁人无关。” 四下瞬时寂静无声。 宗苍点点头:“好。” 他冷冷扫了一眼负责行刑的保守派长老。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罚得这样狠,枯树般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被那暗金色的、野兽般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仿佛那仙鞭还没抽出去,就打在了自个儿身上。 宗苍唇瓣轻启,喝令开口。 “行刑。” …… 甘武一路快马加鞭,穿风破云,终于赶在宗苍发觉之前,提前一步攀上了万仞峰。 明幼镜受仙鞭的消息以雷霆之速传到了禹州城,但对于甘武来说,还是太慢了。 危晴便眼睁睁看着这位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野狗公子发了疯,披襟剑恨不得隔空剐了宗苍,怒吼狂吠传遍箕水豹满门。 “他妈的,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他也配?!” “滚你妈的,还乱传什么有的没的!!叫那些蠢驴都给我滚!老子明天就回摩天宗!不,我现在就回去!” 危晴安抚道:“也许宗主只是做做样子,不一定的。” 甘武哪里听得下去,也不顾当日大雨瓢泼,披了件蓑衣画道风符,顶着大雨奔出禹州城。 四十道仙鞭……! 当日挨的三十道仙鞭便叫他的筋骨都几乎断裂,珍草灵药养了那么久还费了半条命去,足足四十道……明幼镜怎么受得下来! 他可是被戒尺打一下小屁股都要哭上半天的啊。 那么娇气,那么怕痛,那么爱哭…… 要是真的受了四十道仙鞭,他得疼成什么样子? 他甘愿留在禹州城,把明幼镜交给宗苍,可不是他妈的叫宗苍给那个娇气包吃鞭子的! 甘武咬破了舌尖,唇齿里都是浓郁的血味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看到了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明幼镜,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准,会即刻提剑弑师。 ……宗苍不在,万仞宫前加了许多守卫弟子,看管极其严密,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甘武到底没有疯到失去所有理智,按下了强行闯入的心思,悄悄潜伏进去。 毕竟在这里待过那么多年,对万仞宫还是相当熟悉的。就算增添了不少守卫,也能找到进入的时机。 等他带着一身雨水走到万仞宫内,已经是这一日的深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垂落的黑色纱幔遮掩着床榻,将榻上的景象全然掩盖。 甘武闻见了很重的药物气息,心脏一下子沉沉跌入谷底。 那是熟悉的,之前自己也用过的疮伤灵药气味。 他还是来晚了。 而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开始胆怯。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等一下可能看到什么景象…… 如果明幼镜真的伤得很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掀了万仞宫。 甘武于是在纱幔之外停下脚步。他的喉咙发干,像是被堵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人声,甘武连忙把自己藏到了纱幔之后。 “……他怎么都不叫一声的?” “我原以为谁受了这种刑罚,都得哀嚎惨叫……可他连上药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听瓦峰主说,把他从獬豸柱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苏真人哭成泪人,还笑着说不疼。” “难不成……宗主手下留情了?” 甘武一怔一怔的,有些出神。 而面前黑色的纱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见一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腕,极虚弱,极缓慢地,搭在了软枕上。 原本只是搭着,忽然,随着一声低低的吸气,瘦弱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软枕。 拼命压抑的哽咽声,便从枕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肉眼可见的,枕面上晕开潮湿的泪痕。 甘武的心头一下子揪紧,像是被小刺狠狠钻通。 ……怎么可能不疼。 疼到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不出声,不哭。 只能在纱幔之后,偷偷地掉几滴眼泪。 即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给他擦一擦。 甘武受不了了,一把拉开了纱幔,跪在了床榻前。 “宝宝。” oooooooo 作者留言: 狐狐痛痛tt 这次真的会烧一下火葬场了。虽然是暂时性的小烧吧……嗯。 谢谢大家投雷,不过真的不用破费,有人评论我就很高兴了ww你们的评论我都有看,只是因为害怕不小心漏嘴剧透所以才没有一条一条回(叹气) 第72章 蚀骨鞭(2) 明幼镜昏昏沉沉的, 脊背上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眼前完全是一片漆黑,在那生了倒刺的淬雷仙鞭落下来的时候,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麻木的。 倒刺扎进脊背上的衣服布料, 翻卷的鞭尾甩在纤薄的脊背上, 又钩着皮肉扯下来, 鲜血淋漓。 一开始还能数一数到第几鞭了,后来就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嵌进掌心, 印出深深血痕。 太疼了。 他的长发凌乱散落, 沾在额前,将视线遮掩得模糊不清。无数次想要抬起头来, 看一看座上那个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黑衣男人, 而新的鞭子已经落下, 把他颤抖抬起的腰又重重抽了下去。 直到最后,袖角和衣摆都被血水浸透, 顺着手臂不断流淌下来, 泡得指缝潮腻一片。 而在最后一鞭落下之时,宗苍从铁座上站了起来。那一身肃杀森严,比平日尤甚百倍,叫四座上下皆是两股战战, 不敢出声。 他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血人, 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冰冷的大氅一角擦过明幼镜流满冷汗的面颊, 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被谢阑抱下獬豸柱的时候, 明幼镜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槽牙咬得生疼, 松开的时候, 满口腥气。 瓦籍叫来一峰弟子给他煎药、敷药。他回峰说起明幼镜受刑之景时,药石峰上下几无什么人相信。毕竟,不久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是摩天宗上酷暑炎炎,明幼镜苦夏而食欲不振,甜羹都少吃了几碗。天乩宗主亲自上药石峰求药,煎煮研磨,无不妥帖,还特意叮嘱药不要煎得太苦,要不然明幼镜磨叽着不肯喝。 第90章 只不过是苦夏积食,却见天乩宗主将掌心放在小徒弟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按揉抚摸,耐心之极。那等宠爱珍视,简直有些无法无天了,怎么可能舍得明幼镜受鞭刑? 而等进到万仞宫,揭下那片被血濡湿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又无一不是脸色大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瓦籍心疼得要命,逢人便说宗主怎样狠心,小狐狸怎样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被宗苍听了去,上完药以后,便把人全都赶了出来。另拨两队守卫严守宫门,不许外人贸然求见。 ……这些事明幼镜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意识浮沉之间,好像面前人影晃动,有谁站在了自己榻边。 那人很小心地拨开他面上碎发,嘶哑着声音叫他宝宝,问他痛不痛。只是明幼镜意识不很清醒,顾不上回应他。 甘武的掌心捧着他的面颊,用最轻的动作为他拭去眼泪。也不知道是流了多少血,原本粉白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如纸,眼眶也有些发肿,大概是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 明幼镜还在昏迷着,手指却勾着身下的狐皮,一拉一扯,也不知在做什么小动作。甘武轻声问他:“宝宝,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明幼镜不说话,两只手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各自捉着身下狐皮的一角,徒劳地撕扯着。 甘武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要撕掉这条狐皮?” 明幼镜似乎很微弱地点点头,脸颊埋在他的掌心,又掉了两颗眼泪。 甘武捉住那条华美狐皮,“嘶啦”一声,狐皮从中裂成两段。把撕坏的狐皮塞到他的掌心,哄道:“给你撕了,不哭了,好不好?” 明幼镜闭着眼睛,卷翘睫毛微微颤抖,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无息地落泪。 甘武焦急不已,真想把他抱入怀中,可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一时之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除了连声安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偏在此时,听见门外一声重磬低喝:“谁准你进来的?” 甘武听见这声音,简直是怒火上涌,当下提起剑来,穿过纱幔,朝着那黑心肺的男人面门劈去。 宗苍转手出刀,一击拦下,无极刀锋顿过,挑在披襟的剑柄,万钧之力,几乎一瞬间便将他手中长剑打落。 他出手毫不客气,抬起一脚,踹在了甘武的胸膛处。 宗苍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愤怒,“你敢对师父动手?” 甘武抹了一把唇瓣,持剑再度站起:“我他妈就是要杀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宗苍冷笑:“规矩与情义混淆不分,我看你也该去挨上几鞭!” 甘武哈哈大笑:“规矩?摩天宗上若说谁最视规矩于无物,我看就是你宗苍!明知佘荫叶身份有异还把他留在宗门,今天他得以逃脱,最该受雷鞭的明明就是你!你还好意思跟别人提规矩?你翻手间灭了何家满门的时候规矩在哪儿?你跟魔海那群妖物往来的时候规矩又在哪儿?现在假惺惺做出这样秉公执法的模样给谁看?!宗苍,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当什么师尊?” 宗苍漠然听他说完,不耐烦道:“说够了?”掌心黑焰翻滚,隔空一掌,看不见的气墙将甘武重重拍至杂草之中。 几个弟子上前,架着甘武,把他控制了下来。 宗苍道:“你如果觉得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主,自管想办法杀了我。其余的,少在我面前叫嚣。” 他推开万仞宫门,叫了一个弟子的名字。那弟子奉上煎好的汤药,送到宗苍手中。 “小师弟很听话懂事,上药的时候都忍着疼,也没怎么哭。宗主,您可以放心。” 宗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站到纱幔围笼的床榻边,把药碗放到榻前的小案上。奉药的弟子忙轻声唤:“小师弟,来吃药了。” 明幼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红肿的一双眼睛睁开,唇瓣抿得发白。他颤着指尖,摸到案头药碗,而后抬臂狠狠一挥。 “啪”得一声,药碗倾翻,瓷片四分五裂。滚烫的汤药尽数泼在了宗苍膝头,飞落的瓷片从他的面具前划过,将硬挺的下颌划破一道血痕。 弟子吓得半死,扑通跪地求饶。宗苍却神色平淡如常,让他再端一碗药来。 两人隔着纱幔对视,发苦的汤药气息在床帏间散开。新药煎好送上来,宗苍放得远了一些,在明幼镜抬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让弟子退下,顺便把门也带上。暴雨倾泻之声被铁门隔开,低闷压抑,叫人心里灌了铅一样发堵。 宗苍的声音比这暴雨雷霆还要怖人:“吃药。” 明幼镜嗓子都是哑的:“……不。” 宗苍点点头:“是不是要佘荫叶喂你才肯吃?还是我叫甘武来?”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肩头不住发抖:“你……你……” 一下子牵动背上伤口,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低弱的抽噎声终于克制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宗苍冷声道:“方才不是还懂事得很,一声也不哭么?镜镜,你若是想赚我心疼,何必做出这许多样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明幼镜便再也无法忍受,泪如决堤之势,伏在枕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平常就算是掉眼泪,也大都是小声的,默默的,自己掉几滴就乖乖擦干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像这样崩溃又委屈的哭泣,就是当日初次强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简直是泄愤了。 “我做……我做什么样子……我是不想给、给你丢脸……才忍着……不哭……” “你、你已经罚了,为什么还要凶我……” “就连甘武也知道……关心我……你、你却这样……” 宗苍见他纤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发丝凌乱的头顶也在枕间颤抖得不成样子,心里一时涌上一股复杂情绪。想要软下语气说点什么,嘴巴却像是被石头压着,迟迟开不了口。 只能等明幼镜这哭声稍微矮下去一点,方才俯下身来,拉开纱幔,坐到他的身边。 “……哭够了,可以吃药了?” 明幼镜只是满怀恨意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宗苍也不耐烦了:“不吃药,只会更痛!你多大了,这个道理也不懂?” 他重重地捏了一把被烧滚的汤药烫出燎泡的膝盖,那一句话在口中百转千回,堵塞般反复咽下。终于在看见明幼镜脖颈后半遮半掩的红紫痕迹之时,变成一句压低的、带着深深疲惫的低语:“非得让我说几句心疼,你才能好受?” 明幼镜却只觉得实在可笑:“你心疼?你怎么会心疼……你坐在那里看他们拿鞭子抽我的时候,不是冷静得很吗?你是好师尊,好宗主,你最正义啦!我又算什么……连你的一片怜悯的目光也不配得……”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鼻尖发酸,宗苍却十分不理解:“怜悯?镜镜,你自己知错认罚,我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明幼镜如遭雷霆,全身上下倏地一麻,唇瓣都苍白了。 “你……你是说,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一点也不可怜我?” 宗苍漠然道:“可怜是留给受天命不公的弱者的,做错了事自然就要受罚,何须旁人可怜你什么?” 明幼镜一阵沉默,片刻,忽然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嗯……也是。反正,错也是我犯的,罚也是我自己领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宗苍有些着急:“镜镜,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的身份,早已和以往不同了!如若你只是一个普通弟子,随便罚你关几日禁闭也就罢了,但你现在是一门之主!且不说你也曾在誓月宗上卷入了房怀晚的事端,就是你与佘荫叶那点过密的交情,知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放?你能认错领罚,我很高兴。这一日过后,摩天上下,无人不会佩服于你!相比之下,挨这几道鞭子,亦或是我就是向那群保守派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明幼镜慢慢抬起眼来,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却只盛满宗苍无法理解的破碎情绪。 “可是……我不只是什么门主,也不只是你的徒弟……” “我还是……” 我还是你的爱人。 甚至在那些身份之前,我先是你的爱人。 我想听你为我说两句话,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个不忍的眼神。哪怕只是像我曾经对你那样,守在我的床榻边,给我慢慢吹好滚烫的汤药,在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抱一抱我,亲一亲我,而不是把我一个人丢在深宫中,给我安排那么多守卫,像是看管囚犯。 ……我也想听你叫我宝宝。 睁开眼发现来的人不是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失望…… 你考虑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不关心我难不难过。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笑着流下两行清泪。 轻声道:“其实那个人问我秘术蛊盒的事情时,我不是要替佘荫叶隐瞒的……房室吟跟我说,那魔海秘术是你找他索要的。我不想……在那群老东西面前出卖你。” 第91章 宗苍心头狠狠一震。 明幼镜用手背揩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我不喜欢别人前一天还在叫我好孩子,后一天就让别人用鞭子抽我。” “我是小孩子,没你那么成熟,可能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你……” 他泛白的唇瓣落在宗苍手边,额角渗出薄薄冷汗,混着泪水,像是一朵脆弱的、清艳而又被暴雨浇透的昙花,蜷缩在榻上,默默抱紧自己受伤的花瓣。 “要不然……我们还是分手吧。” 宗苍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明幼镜的意思。 ……与此同时,看见了他身下撕坏的狐皮。 原本华美洁白的,两个人从前在上面欢. 好过无数次的狐皮,此刻被狠狠撕成两节,像揉成一团抹布一样,扔在床榻角落。 心中有根弦像是被一下子划断了,宗苍觉得脊背都在发冷。 “不行。” 他猛然握紧了明幼镜纤瘦的腕子。 “不能分手。” “镜镜,我不同意。” oooooooo 作者留言: 百战不胜的老男人原来也会被分手呀(笑) 哎,哄老婆是一门学问(摇头离场) 第73章 【2k营养液加更】蚀骨鞭(3) 明幼镜沉默片刻, 把自己的肩头搂得更紧了一些:“分手……是不需要你同意的。” 宗苍根本无法理解:“这算什么?下界姻亲,仙门道侣,凡是要分开的, 哪里不需要双方同意?镜镜, 不要任性。” 脊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稍微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明幼镜的脖颈不断渗出冷汗:“我们……又不是夫妻,也不是道侣。” 他很凄凉地笑了笑, “说白了,我们这样, 只能算床笫之伴吧。” 宗苍瞳孔骤缩, 难以置信道:“镜镜,在你心里, 你我只是这种关系?” 他握住明幼镜的右手, 指腹重重捻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成什么了?” 明幼镜默默抬眸,想要把逢君解下来还给他, 但终究是痛得没有力气了。 “宗主, 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你的这种喜欢,我理解不了,也受不起。” 白皙纤小的手从宗苍的掌心慢慢抽走,这时候才发觉镜镜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小孩子, 刚刚开始试探着打开花苞的一朵小昙花, 才欣喜地给他看过第一片花瓣, 便被他操之过急地放进了狂风暴雨下历练。 可是, 昙花一现无论多么美好都是短暂的, 他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便不能只做娇嫩的花儿。 他要做一把狠而无心的剑, 方能矗立在万仞峰最高的山巅。 但是这些事情,镜镜什么时候才能理解? 宗苍额心一阵一阵抽痛,眸光也愈发暗沉下去。 “你真的想要和我分开?” 明幼镜睫毛颤抖,点了点头。 宗苍站起身来,将掀起的纱幔落下,声音冷静了一些。 “……好。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会逼迫你。” “从前答应给你的东西,你都继续拿着。往后我还是你师尊,你也一样是我徒弟。” 他瞥了一眼那碗汤药,“药你如果不想吃,就不必吃了。原本想喂你,不过,你大约也不愿意。” 话音落定,宗苍身形一动,高大的黒翳逐渐没入纱幔后的阴影之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明幼镜一颗心沉沉落入海底,酸楚像是潮水一样翻卷着拍上心头。他攥紧了指尖,用尽气力伸出纱幔,捏住那药碗的一角,捧了过来。 汤药已经冷了,苦涩浸泡舌尖,直叫全身冰冷发麻。明幼镜忍下泪水,一口气将这奇苦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 这一场鞭刑后,明幼镜接连在榻上养了月余,凭着那一口不甘的怨怼之气,倒是比寻常人康复得还要快些。 养伤期间,他的话明显比往常少了。瓦籍笑呵呵地打趣,说小狐狸真是长大了,平常擦破点皮就要哭要抱,现在却冷冷淡淡的,像朵高岭之花儿了。 也有摩天宗的其他弟子来看他,来的时候,明幼镜正坐在水座上打坐。一袭漆黑长发落满水间,单薄的纯白里衣贴着纤弱身体,领口和袖口内都漏出半截纱布。听见脚步声便淡淡抬眸,昔日那双软娇得不像话的桃花眼里,无端多了几分锐气,转瞬即逝,叫人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问他伤势如何,也是清清冷冷一句:好多了。 众人心下纳罕,纷纷言道,这小弟子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更不一样的是天乩宗主,明明徒弟就在万仞宫养伤,却连着十天半个月也不来看一回,偶尔来一次,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二人言语客气疏离,浑然不似从前亲密无间。 起初也有一些好事者借机揶揄,说明幼镜此次犯错受罚,害得宗主被那群保守派发难,从前好不容易靠着倒贴示好赚来的一点羁绊,经此一役便成了竹篮打水。 明幼镜听到,也没反驳半句,全然不在意似的。 好容易能下地后,便像寻常一样拿起剑来,修炼钻研,一如往昔。 而只有明幼镜自己知道,在这次养伤过程中,他的灵脉涌动一日比一日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所有精力几乎都倾注于这股激流般的涌动中,想要冲破那层看不见的障壁,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难以动摇他的心神。 一时之间,就连与宗苍的那些不快也被抛诸脑后了。 在此期间,苏蕴之来时常来探望他,指导他运气化灵,平复灵脉之中的异动。 他为明幼镜灌输灵气之时,惊觉这孩子体内原本过于温和平静的灵脉,竟然逐渐生出了一股不拔韧气。往日的平静溪涧,也是陡起波澜,暗潮汹涌,如同剑之出鞘前夕,只差一点外力襄助。 但就是那一点,迟迟胶着,难以突破。 是日宗苍前来,苏蕴之正好也在。宗苍站在万仞峰顶缥缈的云海间,指向北方阴沉的天穹,“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拜尔顿与佛月公主打算与三宗和谈,但条件是要把若其兀送回去。” 誓月宗忽逢变故,保守派的麻烦又未解决,如果能和谈,自然是最好的。 苏蕴之摸着胡须道:“这倒是个重担,不知宗主想要派谁前去和谈?” “此事尚未决定,还需审慎考察。大约……也是从二十八门中,挑选有能之士。” 苏蕴之点点头:“那些有经验的门主自然妥帖,只是眼下摩天宗也缺乏新鲜血液。依老夫看……不妨委派些年轻修士,且试上一试。” 宗苍漠然道:“您是想让明幼镜去吧。” 苏蕴之笑:“镜儿初出茅庐,您难道不希望他历练一番?出使魔海可是个难得的机遇。” 宗苍负手而立,声音冷沉,“依我看,这未必是个好主意。” ……明幼镜从回廊后走出,这道冷石之声冷不防地撞入耳中,叫他心头倏地一跳,脚步也停下来了。 却听宗苍字字诛心道:“他秉性良善太过,心软胆怯,柔弱娇气。又生得一副貌美皮相,在那魔海之中,更是尤为醒目,招惹事端。无论如何,这番出使任务,他是做不好的。” 明幼镜听得胸口发堵,一阵血气上冲,气得浑身都抖成了筛糠。 先前挨过的仙鞭本就伤及灵脉,这一下气血冲心,堵在喉间,腥味儿满齿。 “噗”得一声,竟是一口淤血从口中喷出,把衣襟都浸透了。 “小师弟,小师弟!小——” 檐下洒扫的弟子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少年倏然倒地,连忙前去将他扶起,唤了几声,仍然晕厥不应。一摸额头滚烫,慌张叫人来,把明幼镜抬进宫中。 原本见宗苍站在不远处,还想叫他来看一看明幼镜这是怎么回事。却见那冷面的宗主只是随意向这边瞥了一眼,而后拂袖离去,连一声问候也不曾留下。 ……唯有苏蕴之匆忙前来,将明幼镜放入水座之中。手掌抵在他的额心碰了碰,汹涌的灵气几乎要溢满指尖。 “镜儿?”他低低呼唤几声,握着明幼镜的手,嘱咐道,“控制好心神,不要被怨气戾气所控。记得为师从前教你的……化气为己,锋锐自出——” 一众弟子忧虑且好奇,隔着垂帐,影影绰绰之间,见明幼镜身旁涌动的冷水滚滚而动,仿佛沸腾之状,腾升的灵气更是充盈四室,将檐下枯死的藤蔓都浸得翠绿如新。 只听一声低低闷哼,伴随着水座四周水雾飞溅,一道金光乍起,满室都被光晕所笼罩。 那纷飞的金屑落定,烙在明幼镜的眉心处,慢慢融入肌肤之中。 他仿佛顿时被抽去全身气力,一下子软了筋骨,倒在了苏蕴之的怀里。 许久之后,苏蕴之方才撩开垂帐,从水座旁走了出来。 他老迈的声音中是隐隐压不住的喜色。 第92章 “一气道心最难的关隘……已然过去了。” “镜儿此番,大道将成。” …… 那四十道的仙鞭竟然打通了明幼镜的灵脉,叫他阴差阳错度过了一气道心的修行瓶颈,这一番因祸得福的经历在三宗内传开,叫许多人都好生津津乐道了一阵儿。 明幼镜花了一段时间来熟悉自己与从前大不相同的身体,鞭伤好去了大半,只是脊背上的鞭痕尚未淡去,行动之时仍要小心。 等到这一日初下万仞峰,竟然在山阶旁,看见了甘武。 他看起来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肩头还有尚未融化的晨霜。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你……有什么事吗?” 甘武一阵结舌,一向灵巧的嘴巴却似被堵住了似的,眼睛则死死黏在他身上,移都移不开。 明幼镜伤中消瘦了些许,肌肤也因多日不见光而愈发瓷白。舍了以往那精美灵秀的水青缎子裙,只着一袭素白长衫,墨黑长发松松挽起落在肩头,勾勒出那张多了几分清艳锐气的美人面。 如若说从前是漂亮可爱,那现在简直是…… 甘武一阵口干舌燥,望着他那截细了不少的软腰,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你、你的伤好了。” 明幼镜敛眸:“嗯,差不多吧。” 甘武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有来看过你。” “我知道。谢谢你。”明幼镜显得很乖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辛苦你来看我。不过我没有什么大碍,你可以放心了。” “不、不辛苦。” 甘武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想要握住那双漂亮到令人心碎的手,却被明幼镜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师兄,你还有别的事吗?” 甘武根本没有想好理由,他其实就是想来见一见明幼镜。原本想着,只要亲眼看见他还好好的,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是直到和他走得这样近,嗅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新鲜花香……才发现根本就走不掉。 谁能在这样单薄又可怜的小美人身边走掉。 明幼镜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桃花眼中的眸光也乱了几分。他后退半步,抬起手来推上甘武的胸口,小声推拒着:“你离太近了。” “啪”得一声,手腕被甘武捉住了。青年狭长的狼眼中透着几分异样的红,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道:“宝宝。” 明幼镜耳根发红:“你别乱叫。” “我没乱叫。我是认真的。宝宝。”甘武举着他的手,把他的腕子举到颊侧深嗅,“……你可能也听说了,过些时日,老不死的要派人去魔海谈判。危门主也说了,那个人大概率是我。” “你跟我一起去吧?别的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沿途吃好玩好就行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明幼镜羞得眼眶都红了:“宗苍不会让我去的。你放开我。”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所以……我们这叫私奔,对吧。” 甘武揽住那截朝思暮想的细腰,恨不得把他嵌入怀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大概疯了,箕水豹的贵公子并不是个鲁莽之人,但是他现在俨然已经管不了这样多。 私奔……嗯,背着那个畜生老爹,和这漂漂亮亮的小美人私奔。 尤其是在这小美人曾是老不死的相好的情况下…… 这算不算他拐了宗苍的前妻? 光是想到这一层,甘武便觉得那种激烈的刺激感几乎要把自己所有理智都淹没了。 “你别想着他了,宝宝。跟我去魔海吧,到时候,没人能欺负你。” 他往万仞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日是老不死的生辰,估计会有很多人给他庆生,人一多起来,他定然注意不到你。你要是愿意,就在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 说着,解下了自己束发的黑色绸带,塞到了他手中。 明幼镜根本没有拒绝的时机,被甘武隔着那发带吻了一下手指,羞恼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连忙把发带收入袖中,挣开了甘武的手。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宛如一只受了惊的白蝴蝶儿,一下子飞到树影婆娑后了。 却不曾注意到不远处山松后的高大身影,萧瑟山风吹鼓漆黑袍袖,眉眼间逐渐结上一层化不开的冻霜。 …… 宗苍的生辰一向过得低调,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他岁数大,对生辰这东西看得极淡,有时候十几二十年也不一定过一回。今年也不知怎么居然想起来,在万仞宫摆了几桌酒,罕见地要过一过。 但他就算要过生辰,也是没有什么喜乐的氛围的。擅长阿谀奉承的油嘴滑舌之徒得不到他的帖子,能来的都是些顶顶规矩的正人君子,又忌惮着他过高的辈分和地位,宴上更是小心谨慎,敬个酒都要三推四请。 唯一能调动一点欢乐氛围的还是瓦籍,只可惜他一人的作用太有限,恭祝了半天,也搅不开这锅凝固的死水。 明明是挺没劲的生辰宴,宗苍却难得多喝了几盅酒。开初瓦籍还挺高兴,而后便逐渐发觉不对味了。 这哪是喝酒,简直是酗酒。 自家磐石般冷固不化的宗主还需要借酒消愁?简直稀了奇了。 “哎呦,宗主,少喝点吧。” 瓦籍从他手中夺过酒杯,“再怎么过生也不能这么喝啊,多伤身子。” 宗苍不语,面具下的暗金色瞳孔里流动着让瓦籍摸不着头脑的情绪。他抬手去扶面具,手指却屡屡撑错了地方,弄得面具几度滑落,干脆暴戾一掀,丢在地上。 瓦籍吓了一跳,看见那张英俊冰冷面孔上浮动着酒气,坚毅唇瓣紧抿,哑然出声:“拿新酒来。” 瓦籍不肯,宗苍便重重一拍案头:“去!” 瓦籍叫道:“不行!宗主,您不能喝了!” 宗苍胸膛起伏不断,点了点头,踉跄半步站起身来:“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高大的身躯撞开阻拦的侍从,就要往酒窖里走。一双长腿刚刚迈开,却听瓦籍惊喜喊道:“小狐狸!哎呦,你可算来了!” 宗苍的脚步顿时凝在地上,肩头耸动,却没有回头。 听见那熟悉的清脆绵软嗓音传来,直叫他从脚底到脊骨麻了个通透:“瓦伯伯,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快进来坐!” 瓦籍撩开帘子喊他,“宗主别喝了,快过来,你家小狐狸给你过生了!” 许久之后,宗苍才从帘后走出。明幼镜低着头,把怀中一只红匣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他身前。 “师尊,弟子祝您生辰喜乐。” 宗苍看都没看那只红匣子一眼,敛目道:“你的伤大好了?” 明幼镜道:“多谢师尊关心,已经大好了。” 那语气平淡疏离,无疑又往宗苍胸口扎了一刀。 宗苍忍着焦躁,随便挥了挥手:“那好,留下来吃杯酒吧。” 明幼镜忙道:“不了,弟子身份卑微,不敢与诸位前辈同座。” 宗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要走?” 明幼镜有些不明所以:“是……如若师尊没有其他事情,弟子想先行告退。” 宗苍几乎是立刻道:“不行。”他没有带面具,墨黑的眉峰深深压下来,那种不容置喙的强势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哪儿也不许去,就留在这儿。” 若说方才还有点父慈子孝的面子功夫,这会儿便是装也装不下去的剑拔弩张了。 瓦籍大感不妙,悄悄向明幼镜低语:“小狐狸,要不……你今天且顺他一顺?我看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毕竟是他生辰,多少哄他开心几句。” 明幼镜却一反往日乖巧顺从,桃花眼冷冷抬起,绷紧粉白唇线:“不了,我看宗主也不想我在这儿,碍他的眼。”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结果还没走出半步,忽然腰间一紧,被人弯臂伸入膝下,一把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宗苍将他紧紧揽入怀中,踹开一桌酒菜,便大步往铁门后的内室去。 明幼镜的眼眶内一瞬间溢满泪水,胳膊肘不断捣在宗苍的胸口上,拼命挣扎着:“放开我!畜生,混蛋!你放开我!” 宗苍不发一语,将那扇门撞开,挥袖点上烛火。 淡淡的燃香气息充盈满室,明幼镜只觉眼前一恍,视线再度清晰之时,呼吸却滞住了。 这房间足有旁人庭院那么大,房柱高耸,四壁如山。凡是看得见的地方,无一处不是砌满了金银珠玉,奢靡华贵到叫人窒息。 更不必提房间中翻倒的箱箧,无数奇珍异宝毫无章法地堆着,看起来自从得到以后便随手丢在了屋内,再也没碰过。 数不清的法器神兵、灵丹妙药,旁人穷尽一生也窥之不见的奇景,在这里便如地上的砂砾。 宗苍把他按在这堆金玉奇物之间,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拂在他的面上。 “谁碍眼?”他捏着明幼镜的下巴,“我看是老子他妈碍你的眼。” 第93章 “就这么想跑?一刻钟也待不得?这还他妈是老子的生辰……” 明幼镜根本不想听,对他拳打脚踢:“你喝醉了!离我远点!” 他这点手劲对宗苍毫无用处,伸出去的手却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都不得不跌进他的怀抱内。 明幼镜挣脱不开,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 “放开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够了!”宗苍恨得双眼猩红,“不许再提这个。分什么?谁准的?你他妈……好不容易才答应,说分就分?” 他的确是醉得不轻,说话远失平日冷静沉稳之风,颠三倒四,焦急恼火。 明幼镜和醉鬼说不清话,索性紧咬唇瓣,一声不吭地瞪着他。 宗苍沉重地喘了许久的粗气,稍稍从他身上起来一些。他的掌心抚在明幼镜潮湿的面颊上:“镜镜,你起来。” 明幼镜勉强支起身子,被他扶着腰,听他含混不清地说起醉话:“这屋子里的东西,你看上的,通通拿走。不够的话,万仞峰下三百洞窟,都给你做彩礼。如若还是不行,苍哥去把长乐窟打下来,叫拜尔顿那群走狗日夜给你唱曲儿……只要你高兴。” 明幼镜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信?” 宗苍极爱怜地抚着他的长发:“不信我想娶你,还是不信什么?” 明幼镜从齿缝里道:“你疯了?” 宗苍一笑。 “想娶你而已,哪里疯了?” 他抵着明幼镜的额心,唇瓣几乎与他紧紧相贴。 “老子这一辈子,从来都懒得理会甚么狗屁的真心。唯独对你,是真的不能再真。你不是说没资格坐在宴席上么?往后你成了宗主夫人,谁敢说没资格?等老子八抬大轿把你娶来,往后你再说什么床笫之伴、分手割席的浑话,也算不得数了!” 宗苍重重地俯身吻下,却被明幼镜侧头一躲,这一个吻只能擦着他的耳根而过。 男人的瞳孔更加幽暗几分,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指尖一挑,将袖中那条黑色的发带取了出来。 宗苍攥着那根发带,冷笑起来。 “……自然,旁人想将你拐走,也门儿都没有。” 他不管不顾地咬住明幼镜细嫩的脖颈,一只手解开他的衣衫,另一只手则攥着那发带,将其紧紧缠在美人儿赤.裸的雪白大腿根上。 明幼镜泪眼婆娑:“还给我……” 宗苍笑起来。 “当然会还给你的,镜镜。” 只不过,是要等到用完之后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叔叔真是最难缠的那种情敌啊,打也打不走甩也甩不掉的,等着老婆带球跑吧 以及本章是2k营养液的6k字加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第74章 蚀骨鞭(4) 纯黑的发带缠紧并拢的大腿根, 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殷红的印痕。宗苍按在那不断发抖的腿肉上,啧了一声:“瘦了。” 本来就是小小的体型,再瘦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 宗苍的手指勾着他身上的素白长衫:“镜镜, 送你的缎子怎么不穿?你长得这么漂亮, 穿素色太可惜。苍哥给你扯几身红的穿好不好?” 他被酒意搅浑的神智已经分辨不清昔年今日,畅想起明幼镜一身大红的模样, 那景象,简直要艳得叫人血气翻涌。 就这么单手抱着明幼镜的腰, 把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上去。 “为什么不说话?嫁给我不好么?” 纯白的里衣解落, 眼看着便要从肩头滑下,明幼镜的嗓子里忽然溢出薄薄的哭腔:“不要。” “嗯?”宗苍不解, “镜镜, 你的身子我都看过多少遍了, 害羞什么?” 明幼镜只是哭:“不要,我不要嫁给你, 也不要和你做这种事。我讨厌你……” 若是放在平日, 说这些话或许还有些作用。可是放在当下,宗苍醉得只剩不耐烦,满身热火叫他这眼泪一浇,非但没有清醒, 反而烧得更厉害。 他笑了一声, 居然强行分开明幼镜紧紧并拢的膝盖。 “你说这话很没道理, 镜镜。是谁从前被我贴着耳朵说两句话就脸红腿软?是谁中了杀相思坐在我手心上要我帮忙?以为撕了一条狐皮就能和我一刀两断, 你也太天真了。” “你把我的心都掏空了, 现在说讨厌我, 镜镜, 你想像玩.弄那些小男生一样玩.弄苍哥?你觉得可能么?” 他今日的侵略感强得怕人,上衣全部脱了个干净,腰腹上淌着汗珠,浸得一身漆黑刺青狰狞如鬼。宗苍在床上一向强势,但像现在这样一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明幼镜慌得足尖都撑不稳地板,清泪将衣襟浸得湿透:“不行……放过我……” 好不容易从他身下逃出去几寸,脚踝便被狠狠按下。宗苍拉着他腿上的发带,在腕上缠了几圈:“怎么了,镜镜,你从前不是喜欢得很吗?” 掰过他的下巴强行吻上,小美人湿软的唇舌在他炽热的吻中战栗着。明幼镜拼命反抗,指甲嵌进宗苍流汗的脖颈,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一条条血痕,而宗苍却全然不在意,舌尖顶开他的唇瓣,肆意撷取那甜滋滋的口津。 他这伤一养就是月余,期间二人连亲吻拥抱也无。午夜梦回期间,宗苍总会深深怀念往日的亲密情状。曾经恨不得用刮骨刀尽数剖断的邪念,此刻却成了挥之不去的缠绵梦境。 梦里做得远比此刻更加过分,甚至于梦见镜镜裹着那条被他撕烂的狐皮跪下去,直到眉眼上漉漉一片,头发都被打湿,口齿含混不清地叫他师尊。 凡所梦魇,皆为业障。 可这业障偏偏过于动人,以至于,他甘愿为此下十八层地狱。 明幼镜贝齿发狠咬下,血腥气味在舌尖化开。宗苍松开他些许,唇瓣挂着血丝,抹了一把,却被这血腥激起更深的凌.虐欲望。 他回咬了过来,咬在明幼镜的肩颈上。看见他殷红的眼尾,淬了血一样香艳,连泪都华丽得像珍珠。 这金玉满室都比不上他的美色倾城。 明幼镜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低吟。护着自己的小腹,终于克制不住地啜泣出声。 “你不能……强迫我。” “佘荫叶盗走的孕蛊……下在了我身上……” “求你了。真的不行,我会有小孩的……” 宗苍动作微滞,灼热的气息在全身上下浮动,喉中的笑意如同滚着刀锋的火焰:“镜镜,撒谎可不是乖孩子。” 佘荫叶有那么蠢,明明知道他二人是什么关系,还给他下孕蛊? 更何况那秘术蛊盒弥足珍贵,甚至牵连极深,佘荫叶会冒着得罪魔海权贵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他可不相信。 明幼镜伏在他的臂弯间,意识已经涣散了:“没有……骗你。不要再……” 话音未落,小腹上盖着的手已经被宗苍强行握住。 这男人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了。 “好,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镜镜,给我生个小孩,怎么样?生个和你一样活泼可爱的小宝贝……我们镜镜这么温柔,想必很适合当妈妈。” 他在明幼镜的额角处缠绵地吻着,将那腿间的发带稍稍松开一些,按着美人泛红的膝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念头,通通在潮湿的耳鬓厮磨中说给他听。 而明幼镜则只能被迫承受,在难以摆脱的绝望中一次次陷入昏迷。 …… 甘武等了一整晚,没能等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据说天乩宗主在生辰宴上与小徒弟产生争执,二人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争吵不休,直到最后也不知结果如何。只说那一贯把持着绝对权威的宗主难得醉酒,言语之间颇显异状,煞是骇人。 直到足足三日之后,万仞宫的大门方才再度打开。一弟子从中走出,把手中端着的匣子交给了甘武。 打开后,里面是他那条黑色的发带。 只是与先前不同,那发带从中扯断,上面遍布隐约的潮湿污痕,不知曾被用在了何处。 甘武的脸色瞬间阴沉到地底。过了不久,又看见身披黑裳的宗苍从门后走出,他将身体稍稍侧开,让身后那人得以被日光包裹。 晨光熹微,明幼镜那一身雪白的衣裳随风散开,宛如一朵纯白的幼花,被宗苍撷在臂弯之下。 宗苍在他的面颊上落了个吻,明幼镜神色有些木然,没有躲开。很久之后,方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一步步走下宫阶。 他从甘武面前走过,没有留下一片多余的目光。 宗苍也只是随意看了甘武一眼,而后转身进入万仞宫,将大门掩紧了。 甘武自己站在阶下,山峰萧索,而他仿佛从身到心都泡进了苦水,钻心的酸涩苦痛。 ……此后不知多少时日间,数不清的红绸箱箧接连送往明幼镜的住处,一时堆成了小山,相当惹人侧目。 谢阑过来的时候,便看见地上倾翻的法器与珍宝,在角落里滚上一层尘灰。 第94章 明幼镜抱着同泽与同袍坐在榻上,漆黑的眼睛沉静又茫然。 宗苍醉酒后干的事情,他自己或许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醒来后的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持重温和,仍然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宗师。 他摸着明幼镜的头发说:“以后我多去看你。” 放在往常多么平常不过的情话,此刻却让明幼镜毛骨悚然。 明幼镜抱着膝头,颤抖着想,宗苍大概是真的疯了。 这些日子里他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他冲着宗苍嘶吼,我不要嫁给你,我只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妻子。 而宗苍只是静静地敛目望着他,半晌,说出几个字。 “那你为什么要恨我罚你受刑?”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也分不清,和这个人之间到底是爱意更多,还是习惯性的服从与崇拜更多。 仔细想想,他甚至无法说宗苍有错。无论怎么看,他给自己那四十鞭子都称不上错误。说不定宗门之中还有人在偷偷议论,说他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没有这一顿鞭子,他怎么能开窍突破。 服从是一把长在骨头里的枷锁。 谢阑见他这副情状,走上前去,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明幼镜,我有话跟你说。”顿了顿,“你别多想,是师父让我告诉你的。” 明幼镜缓缓侧目,眼尾潮湿:“苏先生……有什么事?” 谢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铁符,一把星图卷轴,以及一份用朱砂封死的密信。 沉重开口:“你自己看吧。看完之后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都随你。” …… 宗苍从誓月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去。 随行者都看得出来,他近日心情大好,就连处理房室吟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也难得没有发火,连带着原本错综难缠的残留势力都变得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虽不知自家宗主是遇见了怎样的喜事,但心里多少还是为他高兴的。 只是这等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回了万仞峰,宗主吩咐侍从摆好了晚膳,尝了一口新作的天青云雾,笑道:“这茶不错,叫镜镜上来尝尝罢。” 侍从便去唤明幼镜前来,然而等到了他所住的偏殿处,才发觉竟然已经人去楼空。 一众华贵的箱箧摆好放在门前,空荡荡的桌子上是一只锦帕,帕子里包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明幼镜不见了。 没有一封道别信,没有一声招呼,就这么离开了万仞宫。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夜已深,苏蕴之应召登上万仞峰。万仞宫内灯火通明,万籁俱寂,明明那么安静,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雷霆在嘶吼咆哮,要将整座宫宇撕碎。 苏蕴之不动如山,走到铁壁前站定,深陷的眼睛里,倒映着座上男人暴怒的、几无理智的暗金色瞳孔。 “……苏长老,你放走了他。” 苏蕴之淡淡道:“宗主认为镜儿不适合出使魔海,老夫则以为不然。此次机会难得,老夫便自作主张,将摩天铁符与御门星图交给镜儿,让他前去接下了此次重担。” 他捋了捋胡须,又道:宗主近日一直在誓月宗,大概有所不知。如今镜儿已携关押若其兀的马车而去,此时此刻,应当已经渡过心血江了罢。” 房间内长久的一阵死寂。 宗苍手背上的青筋绷紧,几度张口,却难以说出半个字。 苏蕴之拱手:“宗主若想唤他回来,自然也无不可。只是这一来一回,若让若其兀趁机逃脱,恐怕不利于和谈大业了。” 宗苍竟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好……好。” 他手里攥着逢君,戒指已经被抛下多日,凄冷如冰,连一点肌肤的余温也不曾留下。 镜镜甘愿自己一个人走进危机四伏的魔窟,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了。 那么依赖他、信任他的镜镜……现在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他会不会害怕?他要是孤独了,难过了,又该怎么办? ……不。 说不定,自己才是他害怕和难过的根源。 宗苍自嘲地笑了一声,紧紧握住逢君,全身都陷入铁座的阴翳中。 唯有山顶呼啸的凛风,吹散一地心潮凄冷。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苏长老你干得好哇~~ 第75章 蚀骨鞭(5) “喂, 醒醒,上船了。” 若其兀极缓慢地睁开眼睛。四面的镇铁雕成栅栏,一条黑绸从牢车外罩上, 冷不防的, 被人一下子掀开。 他的双眼还没有习惯这种光亮, 眼睑压低,别过头去。 几个负责押送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笑起来, 议论的左不过也是围绕着他的断角、龙尾、身上的镇钉。心血江以前是他的地盘,只是现在, 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阑喊了一声:“别瞎看了, 快点把他弄到船上,马上要渡江了。” “……先等一下。” 轻如猫儿的脚步从谢阑身后传来, 初冬的江风吹开他额前的青丝, 一双淬了薄薄冷意的桃花眼很平静地倒映着江波。 明幼镜肩头披着雪白的狐裘, 盖雪般的狐毛罩着细腰,其下探出半截干干净净的水葱手指。他走到牢车前, 抬手道:“你们先下去, 我和他说两句话。” 谢阑眸色略沉:“你可别再……” 明幼镜抬眼瞥他一瞬:“再什么?再放走一个魔修?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与他一同前往魔海属实是谢阑自己的主意,原本想的是自己与他同样由苏蕴之提携,也算半个同门, 这路上他可以多多照拂这位年幼娇气的小师弟。讵料明幼镜形容疏离, 衣食住行都可以自己解决, 半点不需要他这个师兄插手。 他也比谢阑想的要勤奋, 多日车马劳顿, 连谢阑都有些受不了, 而明幼镜却日日挑灯夜读, 白日行程之外,也向沿路者探听魔海消息,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虽然平日里仍然是那副温柔单纯模样,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隐有不少领导者之风范。 因而此时谢阑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嗤之以鼻,而是乖乖让开了。 此刻再一次四目相对,二人都各自怀揣着难言心绪。若其兀暗红的瞳孔仿佛淬血,良久之后,先行开口。 “娘亲,你说好笑不好笑。曾经你不愿意和阿若待在一处,背叛了阿若的心意,而现在兜兜转转,却又不得不与阿若重归北海……既然如此,先前那些曲折,到底有何意义呢?” 明幼镜敛目:“还是有意义的。作为俘虏,还是作为押送者,二者自有不同。” “嗯……是吗?谁知道呢。” 若其兀勾唇轻笑,“只是到底谁是俘虏,谁是押送者,此刻……还尚不得知吧。” 他微微侧过身子,牵动满身镇钉叮铃作响。俯身贴在漆黑的铁栏上,苍白唇瓣张开,慢慢伸出那条青紫色宛如蛇信的长舌。 长舌一点点从铁栏上舔过,紧紧绕了栏杆两圈,舌尖漉漉滴下涎液,将铁栏浸出一层水光。 舌下隐隐可见青筋绷紧,那根铁栏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只要他再用些力,这铁栏便要从中折断。 若其兀眯起眼睛,又贴近铁栏,极其暧昧而挑衅地吻了一下。 明幼镜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还记得被这舌头顶进喉咙深吻的感觉,窒息一样浸泡在水中的滋味。 仿佛此刻被缠紧的不是牢车的铁栏,而是他自己。 若其兀满意轻笑,那条黑布又再度从牢车上罩了下来,将一切风光尽数隔绝在外。 江船停在岸头,明幼镜攥紧剑柄,转身离去。 …… 两日之后,明幼镜所在的这一支船队抵达了心血江的上游。 谢阑下船,面色显得有些不佳。吩咐几个弟子把东西收拾一下,先不忙着前往事前订下的驿馆,先去请个大夫来。 这可是有些稀奇。下界的大夫看看头疼脑热还罢,哪能看得了修士的疴病?刚问出口便被谢阑不耐烦地敷衍过去,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的,到城内医馆找大夫去。 谢阑这边也没闲着,自己翻出启程前备好的各类药物,勉强找出几种可能合适的,撩开船帘,进到船舱之中。 “你先吃点这个药,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船舱内的矮榻上,纤瘦的美人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而略显憔悴。他的贝齿紧紧咬着袖口,看见谢阑递来的药,无奈道:“不必了……这药没用。你放着吧。” 谢阑摸不着头脑:“你不是晕船吗?这药应该有用才对。” 而明幼镜只是摇头。 谢阑碎碎道:“你的身子真是太弱了。身子弱就算了,还整天逞强……我说,你不会真想着把什么和谈一手包揽下来吧?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年纪……” 他本意是想劝明幼镜不要太辛苦,可是说着说着便跑了偏。又看见少年难受可怜的模样,觉得自己也是嘴贱,咬咬牙不出声了。 第95章 那边大夫找来了,谢阑连忙腾出一块干净位置给大夫坐。这老郎中给明幼镜把了脉,面色顿时变得相当复杂,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明幼镜对谢阑道:“你先出去吧,老先生有话跟我说。” 谢阑隐约觉得奇怪,但是见他二人连声请他暂时出去,也没有办法,只能遁出船舱,把帘子撂下。 明幼镜睫羽扇动,小声道:“老先生,您有话直说就好。” 那大夫犹豫三番,长叹一声:“……小公子,你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明幼镜听了,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轻轻点点头。问了些腹中胎儿迹象,清亮瞳孔中慢慢蒙上薄雾,下巴藏在毛绒绒的狐裘里,低低道:“老先生,我有孩子的事,先不要告诉外面那个人,好吗?” 那大夫问他:“孩子的父亲不在你身边?” “嗯。”明幼镜低垂眼帘,“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好吧。”那大夫起身,给他写了几个药方,“这些日子里,记得按医嘱吃药。不过……别怪老夫多嘴,还是需要孩子的父亲陪着你才更好,遇见什么事,处理起来也方便。” 明幼镜只是弯唇笑笑,乖巧道了谢。 ……那个父亲只怕自己都不相信会有孩子。就算知道,可能也不在意。 说不定,还会漫不经心地揉一揉眉心,一面亲着他的长发,一面低沉开口,让他趁着孩子不大赶紧打掉。 他就是这种人而已。 所以明幼镜才不会告诉他,也不用他陪着。 他自己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偷偷生下来就好了,才不在意父亲怎么想呢。 看病的大夫走了,明幼镜翻了个身,把肩头狐裘扯紧了些。他感觉眼眶有一点发湿,擦了擦,温热的泪水滚在指尖上,又没入软枕中。 明幼镜闭上眼睛,疲倦感席卷全身,让他只想深深陷入沉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船身猛然一震,有什么人一把掀开船帘,不由分说地闯入进来。 能听见外头惊慌失措的喊声:“喂,大师兄!你怎么进来了?” 明幼镜恍惚睁眼,对上甘武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庞。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甘武向身后暴喝一声:“滚出去!” 外面几个弟子吓得噤声,原本还想进来阻拦,现在也都麻溜滚了。 明幼镜有些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你怎么……” “明幼镜,你真厉害。”甘武抓过桌上药方,几乎是怒目欲眦,“你自己才多大年纪?你给宗苍生孩子?啊?你知道怀孕生子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敢做这种事?” 明幼镜本来还未清醒,被他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呵斥,鼻尖都酸楚起来。少年翠丽眉心微皱,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甘武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出使魔海!你打算大着肚子去和拜尔敦和谈吗?还是让那群花花肠子的魔海权贵,在谈判桌上猜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了张怎么样的脸?” 这样秀美的,温柔的,一看就知道被仙浆玉液滋养起来的美色,不被人染指还好,一旦被人尝过,便似那砸了个风洞的窗户,人人都想前去破坏一笔,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漂亮的小家伙会被魔海的恶棍玩死的。 明幼镜被这赤. 裸裸的羞辱之词弄得耳颈通红,毫无攻击力地反驳:“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好不好!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我的孩子的。” 甘武要被他气死了,攒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回摩天宗,告诉宗苍你怀了他的骨肉,必须得让那老不死的负责。” 岂知明幼镜听了这话,却扑簌簌落下泪来,狠狠抽回手来,坚定摇头。 “我不回去。”他说,“苏先生信任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完成。我不会回去的。” “可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没办法面对那群人!” “那我也要试一试!” 明幼镜显得有些歇斯底里,“我不要永远生活在宗苍的羽翼下,什么都只能听他的。” 甘武心头一阵绞痛。 “可是你这个样子,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谁来照顾你?” 魔海常年冰封飘雪,四季恶劣如死日,妖兽肆虐,邪物横生。谢阑等人或许能保他不被妖物杀害,可是在那样的寒天冻地里,明幼镜如果不舒服了,生病了,谁又能时刻将他照顾周到? 可是,如果不让他前去,而是把他送回万仞宫……他的处境便会好一点吗? 徒弟怀上师尊的孩子,算是天大的丑闻了。而宗苍会怎么对他腹中的孩子,谁也不知道。 甘武稍微冷静了一些,蹲下来看着他:“……你打算把他生下来?” 明幼镜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那你打算怎么瞒过谢阑他们的眼睛?此行至少四个月,你想遮掩,估计是遮掩不住的。” 明幼镜轻轻道:“瞒不过去的时候,我会坦诚相告。” 甘武笑出了声:“你难道要告诉他们,孩子的父亲是天乩宗主?” 这种事自己藏着也就算了,如若说出,还不知要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明幼镜只是目光粼粼地望着他,看样子,已经打定了这番主意。 甘武从坚决反对到逐渐沉默,最后握住明幼镜的手,深深低下头去,许久之后,方才低低开口。 “呵……我早该知道,你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你。” “但是说好了,你要是敢受点伤生点病……我绝不同意。” 明幼镜眼底一热,小小嗯了一声。 甘武站起身来,把一旁的狐裘重新戴回了他的肩上。 “照顾好自己。” 外面的弟子见他进去多时,开始乱糟糟地骚动议论起来。谢阑隔着帘子喊他出来,甘武转身,掀起船帘的时候,动作又忽然一顿。 转过头来,定定开口。 “……如果别人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不好解释的话,可以说是我。”顿了顿,“我甘武愿意认下,我保证。” 他似乎想落下一个吻来,又见美人低下头去,便只能就此放弃了。 算了,不急。 往后……来日方长。 oooooooo 作者留言: 老苍归来发现老婆还是老婆但为什么自己的崽却管别人叫爹(bushi) 上卷结束啦 下卷应该会比上卷少几章,但总体不会差很多 这章发点红包吧,谢谢大家的支持哟~! 第76章 失魂人(1) 这里是魔海大漠边缘, 名为佛罗山脉的脊线处。 驿馆檐上盖了半尺的大雪,山风呼啸,岿然不动。满脸横肉的壮汉腕上挂着烧烫的烈酒, 拥着一身灰鼠长袄走出大门, 冲着扑面而来的暴雪, 酣畅淋漓地解开裤带放水屙尿。 脚下走过两只瘸腿小鬼,被这一泡臊水浇了个当头, 尖叫嘶啸,化作两缕青烟。 汉子嘿嘿笑起来, 系好裤子, 解开酒葫芦,把地上两只小鬼的骨头收了进去。 “喂, 赵一刀, 你怎么现在才起?” 楼上推开窗户, 尖嘴猴腮的青年冲着下面的汉子喊了一声,很不满意似的。 名叫赵一刀的壮汉不屑哼了一声, “着什么急, 光是那什么十二道风关,就够他们闯个十天半月,哪儿可能正正好好就今天到。”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解下门口拴的屠刀:“说起来, 李铜钱, 你今儿不太对啊。” 李铜钱转了转老鼠似的眸子:“怎么?” “咱们在这北海也待了几百年了, 三宗那群光脖子哪年不是装模作样地派人来, 什么时候见你这样积极过。” 李铜钱哂道:“你懂什么。新门主, 那能一样吗?” 他抽了把烟杆, 很神秘的, “我可是听说了,这新门主年轻的很,还是宗苍亲自提拔。这一次出使魔海,更是苏蕴之的委派授意。此次押着若其兀回来,任务非同小可,可不能像从前一样敷衍过去。” 李铜钱常年来往鬼城与长乐窟之间,他的嗅觉一向敏锐灵验。只是赵一刀听着,心里却不太对味:“新门主?咱们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就能当门主了?老子还没点头呢!” 李铜钱受不了他这一根筋的脑子。就是因为这屠户一点就着、不懂变通,才害得他们这么多年只能守着这个破驿馆,迟迟也没办法回三宗分坛去。 他没忍住碎碎念了几句,赵一刀立刻急了眼。 “那是一回事吗?就算门主死了,也照样是门主!除非门主回来,否则老子谁也不认。” 虽然嘴上这样说,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就譬如那鬼城里的王吧,照着自家门主的模子做了那么多的怪东西,不还是照样不被承认,说起来也是遭人笑话。 毕竟,宗月就是宗月。除他以外,谁也不行。 第96章 李铜钱道:“倘使那新门主不输宗门主呢?” 赵一刀狠狠吐了口痰:“放屁,他要是能比得上门主一根毛,老子往后一辈子都不举——” 又是一阵狂风,飞雪糊了赵一刀满嘴。他叫骂几句,再抬起头来,却见一片融入雪色的素白衣角,穿过山风缓步前来。 一个小小的,纤细的,白玉似的少年,站在赵一刀撒过尿的那滩污渍后面,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风雪太大,赵一刀看不清他的样貌,嗤笑一声:“干什么?嫌脏?要不要老子把你抱过来啊?” 向楼上的李铜钱大肆嘲笑:“哪儿来的装货……” 李铜钱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难看。只见少年提起衣摆,极轻巧地跃过那滩污渍,落到了赵一刀面前。 他从腰上解下一枚铁符,举起来晃了晃:“我是心月狐门主明幼镜。你们哪个是李铜钱,哪个是赵一刀?” …… 铁符虽然在桌上放着,赵一刀却只盯着面前的人。 这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翘鼻雪腮,目如桃花,无论是身段儿还是嗓子,都是一顶一的娇嫩。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人他妈……活脱脱一个宗月翻版。 不,确切地说,更像是宗月褪去大半锋芒、下到长乐窟当几年陪酒仙奴之后的模样。 赵一刀接受不了。其实也不难理解,换成是谁,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成了娇妻美妾的模样,都得好生崩溃一阵儿。 “你……你再说一遍,你干什么来的?” 面前变得软糯可爱的上司轻声道:“我领着押送若其兀的牢车,经过十二道风关。山雪太大,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我便让他们暂时留在风关之后,自己先过关前来,想找你们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摆平雪势。” 赵一刀有点结舌:“你是说,你一个人,穿过了十二道风关?” 明幼镜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是啊。怎么了?” 一旁的李铜钱看起来已经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倒上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端给他。 而赵一刀看着明幼镜鼓着腮帮小口小口嘬茶的模样,只觉得额角一阵抽痛。 不会是拜尔敦的某只造物跑出来了吧?是真人不?……不对,那些玩意儿怎么会有摩天宗铁符。但是这样的小东西怎么会是新门主?宗苍在想什么? 李铜钱眯着老鼠眼道:“那里的大雪是千年不断的,牢车笨重,的确不容易过关。不过想摆平也容易,给点钱打点关隘的魔修,他们山人自有妙计。” 明幼镜有点为难地攥紧袖口。 此行算是背着宗苍偷跑出来的,身上带的财帛相当有限,一切都要节省。 更何况他现在肚子还揣着个崽,平日里要吃许多名贵的药,手头便更拮据了。 因此他巧妙转了矛头,不满道:“好歹我是出使魔海,拜尔敦怎么还要设下这些莫名其妙的关卡。” 李铜钱叹气:“没法子,他们魔修就是这样,地头蛇嘛。或者……您去向宗主传个音,请他威胁威胁拜尔敦?” 明幼镜立马拒绝:“不要。” 李铜钱摊手:“那就只能出点买路钱了。” 明幼镜睨向赵一刀:“你二人在北海这样久,就没有打通什么关系么?好没用啊。” 赵一刀操了一声,恨不得撸袖子:“你们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光脖子,老子现在就给你打通打通——” 好歹是被李铜钱拦了下去。明幼镜捧着茶杯,还是那副温柔可爱的模样,说话却是露着尖尖小牙,有点坏心眼的利落。他也不多废话,葱白手指点点赵一刀:“我看你本事不错,不如,你就和我一起回关隘去找那群魔修吧。” 赵一刀鼻子都要气歪:“你敢使唤老子?” 明幼镜把袖中星图一甩,轻描淡写地从他眼前掠过。 赵一刀只能徒然瞪大一双牛眼,很憋屈地从了。 李铜钱问:“门主,我呢?” 明幼镜已经起身离去了。 “给我再泡点茶吧,你泡得蛮好喝。” …… 风关之下,暴雪不止。 沿途看见许多冰封的人形物件,据赵一刀所说,这些从鬼城出来的、被拜尔敦叫做造物的玩意儿,实际上是某种特殊的人偶。 明幼镜有印象,自己先前在灵犀阁内看见的人偶少年,应该就属于这种造物。 “哼,不知道吧?听说,拜尔敦在自己的王宫里养了十几个貌美如花的人偶。他从来不和真人上床,只和那些人偶卿卿我我……” 赵一刀一开口便八卦个没完,其实这些都是他从李铜钱那里听到的。说什么拜尔敦的人偶栩栩如生,不仅要食三餐五谷,还能给拜尔敦生儿育女……当然,真假成分到底多少就无人得知了。 明幼镜听完,扁扁嘴巴:“好恶心哦。” 感觉是现代会在家里囤一大堆充. 气娃娃的那种猥琐男,堂堂魔尊居然爱做这种事。 眼见着已至风关,几行魔修卫兵分排看守,列阵齐全。赵一刀有点纳罕,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多卫兵跑到风关来了? 这里毕竟算是荒郊野岭,按道理讲,不该出现太多魔修才对。 他走到那几个魔修身后偷听,听着听着,倒是狠狠吃了一惊。 原来是拜尔敦有只造物,不知道为什么,跑到风关来了。 “那小人偶长得特别好看,但是心智不齐,先前在鬼城的时候就经常莫名其妙走丢。这一回王上闭关修行没顾上看着他,谁承想,他居然给跑出来了。” “哎,这冰天雪地的,怎么找?要我说,丢了就丢了,再做一个不就得了。” “说得轻巧,哪那么容易?王上可喜欢那小造物了,一连宠幸了三个月,想必是满意至极。” 几个魔修三言两句闲谈着,赵一刀听得却有点冷汗涔涔。 他们居然都是拜尔敦身边的卫兵,那想要在这些人眼皮底下花钱打点摆平关隘风雪,恐怕是行不通了。 他正要回头去找明幼镜,却听一个卫兵高喝一声:“谁在那儿?” 赵一刀还以为说得是自个儿,结果那卫兵大步从他藏身的高松旁边掠过,径直走向了明幼镜。 糟了。 赵一刀暗叫不好,而那卫兵在明幼镜面前停下脚步,忽然不说话了。 后面几个魔修也凑了过来,一阵默然之后,不知是谁先行开口:“小人偶……?” 明幼镜:“?” 明幼镜:“我不是……” 那卫兵长舒一口气似的,“妈的,总算找着了!你乱跑什么?知不知道王上有多担心你?” 另一个卫兵倒是谨慎:“等等,万一不是呢?找错了人,可就麻烦了。” 几个人商量片刻,有的打包票称见过他这张脸,绝对错不了,有的则说他这身衣服古怪,不像是王上会给他穿的。 “算了,大不了验证一下。” 一人脱了皮革手套,上前半步,掌心向着明幼镜的小肚子探去。 明幼镜顿时警惕起来,被踩了尾巴一样,慌忙用掌心捂住小腹:“干什么?” 他不知道,拜尔敦的人偶以丹珠操控,而那丹珠就在小腹内。 这魔修不由分说地移开他的手,大掌落在小美人柔软温暖的小腹上,用力按揉。 口中不由得喃喃念了句:“怎么软成这样……” 明幼镜低哼一声,猫儿一样蜷缩起来,想要从他的手下逃离。 那魔修碰到了隐隐异动之物,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朝同伴们点点头。 “他腹中确有丹珠,错不了,就是他。” 什么丹珠…… 那是他的宝宝啊。 明幼镜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一员人高马大的卫兵打横抱起,一路往不远处停靠的金车内走去。 而赵一刀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小门主已经不见了。 不是……等会儿? oooooooo 作者留言: 拜尔敦:…… 拜尔敦:记大功一件 第77章 失魂人(2) 应该戴上那只面具的。 直到明幼镜被带回鬼城王宫, 他还在后悔这件事。 鬼城和它的名字不太相符,这是个金碧辉煌、华贵到有些骚包的地方。所有高阁琼楼毫无章法地堆砌在一处,颇有一种暴发户炫耀腰包的感觉。 明幼镜被放在了那张同样金雕玉饰的大床上, 床榻极其温暖, 铺满了绒毯与毛皮, 直叫他脑中一阵昏沉。 房间内浓香氤氲,那极其甜腻的燃香仿佛是刚刚从蜜罐里取出点上, 透着化不开的缱绻颓靡。 仿佛在哪里闻见过这种香。 但是意识迷乱之下,无论怎样回忆, 都无法回想起来。 这屋子里隔音不算特别好, 能听见穿廊里纷沓的脚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低声议论。 “哎呀, 这小人偶终于找回来了。” 第97章 “听说他是王上的所有造物里面最笨的, 刚做出来的时候, 连靴子都不会自己穿。” “是啊,傻乎乎的, 怪不得经常走丢。” “可能也就是在床上伺候王上的时候才有点用处了吧……和公主是没办法比的。” 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 这一群人忽然噤声了。好一阵寂静过后,又是两道陌生的人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起来。 一个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房怀晚没有被剥去灵脉, 她还留在誓月宗。” 另一个声音则玩味含笑, 华贵如金石磋磨:“不意外。誓月宗内受房室吟欺压的弟子众多, 她这番弑父之举, 实际上对许多弟子来说倒是件好事。毕竟比起房闲那小子, 房怀晚可是靠谱得多, 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拥趸, 也算是意料之中。” “就是不知道宗苍那边怎么样。”顿了顿,“王上,属下总还是隐隐担心,他会借此机会把誓月宗收入麾下。” 被称作王上的男人戏谑一笑:“哦?我原以为,自他心爱的小徒儿跑到魔海来之后,他会好生颓丧一阵儿。” 那下属沉吟片刻:“据传来的消息说,倒是不见有什么异常。听说过些日子他还要去闭关,也不知是真是假。” “嗯……”男人意味深长道,“果真是天下第一的无心无情人啊。” 下属赞道:“论起情义,天下还有哪个比王上更加痴情?宗苍那等人士,终究只是假仁假义罢了。” 这当然只是应承的话。下属承认自家王上有情,只是算不算痴情,便不好说了。 但他得承认,王上在人间乐事、床笫之欢上别有心得,单是他雕琢出来的人偶,便都是这世间一顶一的貌美尤. 物。 面前房门敞开一些,珠帘风动,惊鸿一瞥。看见暖阁内那只“小人偶”,穿着雪白及踝的抹胸长裙,披散着墨黑的长发躺在榻上。 那下属曾经见过这只小人偶几面。大眼睛,长头发,声音软软嫩嫩,细腰藕臂,相当娇气年幼,任谁见了都要心软得不行。 但王上以前的口味可不是这样。他从前做的造物,大多都是艳丽高挑、咬字清脆,一个哄不好就要扇巴掌,有时候还会背着王上和侍卫眉来眼去。 或许是改变喜好了吧,下属心想。 不过也隐约有点奇怪。榻上这小人偶,好像和他以前见过的模样也有点不同。 似乎……更加脆弱易折,也更精致漂亮。 拜尔敦冷冷剜了他一眼:“看够了?” 下属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明幼镜无处躲藏,只能半躺在床榻上,隔着那层影影绰绰的床幔,看见进到暖阁内的男人血红色的一身华袍,仿佛一面染血的旗幡。 这大概就是那位北海魔尊,拜尔敦了。 眼见着男人越靠越近,明幼镜连忙闭紧双眼。只觉身下床榻轻晃,有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还没看见脸,那沉磁的嗓音便一下子撞入耳中:“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 明幼镜心头狠狠一跳。 没有墙壁阻隔后,他才发觉,这人的声音……好像宗苍。 说话的腔调也很像,只是会更加年轻佻达一些,没有那么冷漠。想来如果换作是青年意气的他……大概就是这样的口吻了。 明幼镜呼吸发紧,能感觉到拜尔敦在抚弄他的后腰。 “怎么,也想学着阿月,在风关驰骋风雪?” 柔软敏感的腰肉被他用力一捏,惩戒似的:“省省吧。再怎么白努力,你也就是个替代品。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你只要在我面前笑一笑就行了,毕竟,你也只有笑起来才像他。” 明幼镜蜷缩着身体,腰间隐隐传来的疼痛感使他不自觉地发抖,而拜尔敦只是冷冷开口:“又干什么?难道还想要我好声好气哄你两句,你才肯睁眼?” 明幼镜不得不睁开眸子,从朦胧的烛光下,望向这个传说中的魔海王上。 面前青年此刻一身血红色长袍,微卷长发编作数股,用掐银羽纹抹箍起,压在飞扬入鬓浓眉之上,尽显年轻贵胄倜傥风流之气。 他的右耳挂了金坠,衬着那双与宗苍极其相似的金色瞳孔,轻慢冷笑却不达眼底,像两颗已经冷却的熔金。 明幼镜不敢轻举妄动,弯曲着膝盖伏在榻上,忍着屈辱道:“……不敢。” 拜尔敦哼了一声:“知道不敢就好。” 他的目光从明幼镜的小腹处掠过,“几天不见,你怎么胖了?” 明幼镜不知道人偶会不会长胖,但是他……他的小肚子才不是因为长胖才有的。 只是这种话没办法说出口,所以红着耳根把裙子往下扯了一扯,欲盖弥彰地遮掩起来。 “你在风关那里徘徊那么久,有没有看见过明幼镜和谢阑那群人?” 明幼镜斟酌了一下,想到原来那只人偶应该是个天真而又有些笨蛋的秉性,于是抿抿唇瓣,摇了摇头:“没有哎。” ……好装。 拜尔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心烦意乱,揉着额心骂了一声。 “哼……果然是做的时候出问题了。” “阿月小时候,怎么可能是这样一副蠢货的德行。” 明幼镜大为无语,但此刻尚不得发作,只因他忽然想到,倘使就此假扮拜尔敦的人偶,再趁机提出阻断风关暴雪之事,或许也是可行之法。 因此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哄拜尔敦开心了。 于是攥着指尖道:“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也许我可以帮您回忆一下。只要我能想起来……” 可惜拜尔敦似乎没有这个耐性,他坐起身来,满心焦躁似的:“算了,看见你就烦。气质也不像,学又学不会,真不知道把你做出来有什么用。” 紧紧拧着眉心,顿挫有力道:“……废物。” 明幼镜自以为早已不会在意谁人的评价,可是听见这两个字以后,心头却猛然抽紧了。 这样压低的,冷漠的语调……简直就像是宗苍本人站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甩下羞辱之词。 但凡拜尔敦的声音不是这样低沉磁厚,明幼镜也不会觉得既视感如此之强。 为什么会这么像。 像到刺耳,像到…… 让他感觉不适。 他反复压下过度起伏的情绪,绷持着一线理智,缓缓道:“您希望我学什么?我可以努力的。” 拜尔敦根本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站起身来,撩开床幔。 “废物就是废物,还学什么?不如早早销毁比较好。” 这一句话的尾音尚未落定,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回过头,那个乖巧又温柔的小人偶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歪着脑袋,扬起白嫩下巴,很纯善的模样。 开口却字字诛心。 “真的吗?你不希望我学学怎么扇你,让你学狗叫吗?” 顿了顿,“还是不希望我学学怎么给你排个编号,让你在大雪地里一等等七天,结果还是被放了鸽子?” ……拜尔敦全身陡然僵住,片刻过后,仿佛忽然觉醒一般,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球节的连接。 他不是人偶。 拜尔敦一字一顿:“明幼镜?” 明幼镜抽回手来:“拜尔敦王上,你们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拜尔敦却只在意他方才的那一番说辞:“刚刚那些事,你听谁说的?” 诚然那些都源自宗月的日记记载,但是明幼镜不想告诉他。既然装作人偶不能使拜尔敦帮忙,那也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毕竟这一次和以前不同,他是受苏先生的委任,代表三宗出使。 他可不能丢了苏先生的颜面。 “我只是在风关附近徘徊,谁承想,就被王上你的卫兵抓来。看样子,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你的人偶。” 明幼镜明知故问,“真奇怪,怎么王上还会做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偶呀。” 拜尔敦猛然回身,高大身躯一步步逼近他,浑身都是将要熊熊燃起的戾气。 “你少自作多情。那人偶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方才那些事,是谁跟你说的?” 明幼镜托着雪腮,沉思片刻,轻快开口:“算是道听途说吧。毕竟,谁不知道前门主宗月水性杨花、品行不端?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把追求者都当猴儿耍。传得多了,落到我耳中也在所难免……” 拜尔敦怒极反笑:“一派胡言!阿月是天下最正直、最纯善之人。” 明幼镜不屑地哼了声:“我看未必吧。” 平心而论,拜尔敦并不是容易被激怒的性格。 但他没有办法忍受面前这个家伙。 明明长着和阿月如此相似的面孔,笑起来更是像得让他都为之恍惚,但是却如此刺耳地讽刺着阿月,讽刺着他心头最为珍视的宝物。 第98章 还把他如此怀念的往事,像讲笑话一样讲出来。 ……不可饶恕。 他走到明幼镜身前,扼住了他细白的脖颈。 “小门主,你最好知道自己是站在谁的地盘上说话。” “这么爱多嘴,不如我把你的皮剥下来,再做一只新的人偶,如何?” 怜悯似的,重重碾了一番他的红唇。 “反正,连宗苍都不要你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毒唯哥,狠起来连正主都骂(。) 来晚了几分钟,果咩捏 第78章 失魂人(3) 明幼镜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他已经想好,倘若拜尔敦胆敢对自己出手,他就立即反击。 同袍藏在那边床榻的薄衾下, 同泽则卷成两圈缠在手腕上。拜尔敦的修为虽深, 可是如果自己出手够快, 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就是在这短暂的思索间隙,却听见一声细小的异响。拜尔敦即刻回身:“什么人?” 原本紧锁着的门竟然敞开了一道窄细的缝隙, 穿廊的冷风便趁虚而入,吹开他额前的发丝。 拜尔敦隐约意识到不对, 站在原地未动, 只抬起手,隔空挥出一道风刃。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么? 他落下手来, 往那暖阁门前走去。而只在他迈开步子的这一刹那, 房间里的灯台烛火齐齐熄灭, 四下陷入化不开的漆黑。 拜尔敦低低啐了一口,掌心燃起烈焰, 照亮狭窄房间。 可火光映处, 方才明幼镜站着的地方,俨然已经空空如也。 几名卫兵迟迟而至,下跪求罚。拜尔敦一言不发,走到门前, 蹲在地上, 手指一揩, 摸到了一些热油。 “老鼠偷油……李铜钱?” 他笑起来, 坐到了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 “稀客啊。” 卫兵问:“他们的大队还在风关处, 要不要把人扣下来?” “用不着。”拜尔敦不慌不忙,“给他们放行吧。” ……放行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能不能在鬼城内活下去,就得看明幼镜自己的本事了。 …… 李铜钱小心翼翼掌上蜡烛,笑嘻嘻地在明幼镜面前坐下。 明幼镜坐在烛火前,问他:“你好像对鬼城王宫很熟悉?” “这是自然。实不相瞒,属下贯作那梁上君子,鬼城王宫内金山银海,属下自然要时常光顾着。” 宗月的这两位下属,一个屠户,一个小偷,也当真是稀奇的配置。 李铜钱仿佛看透他的心思:“门主,您别看咱们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可本事都是一顶一的,往后您就知道了。” 明幼镜其实没有什么偏见,他自己都是区区炉鼎出身,哪会瞧不起旁人。 “此次多亏你救我出来,只是……我的同袍剑落在了拜尔敦那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拿回来。” 李铜钱挠了挠脑门:“拜尔敦起了警惕,再潜入恐怕不容易了。您如果不急,可以等到和谈之时再寻机会讨回……我看您不是还有一把剑嘛。” 小偷的眼睛果真尖得很。明幼镜点点头:“嗯。如今我们受人牵制,还是不要自投罗网的好。” 李铜钱把他带回了驿馆。这驿馆的陈设堪称寒酸,四面漏风不说,墙壁斑驳、房梁霉腐,一副不多时便要被狂风吹颓的架势。明幼镜那身狐裘都落在了拜尔敦处,此刻只能暂时裹着赵一刀的灰鼠袄子御寒,被上面男人残留的体味熏得够呛。 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是李铜钱相当殷勤,端茶送水、笑脸逢迎,更是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两个甜饼子饱腹。明幼镜十分感动,啃着饼子谢谢他,又见这男人搓了搓掌心,循序渐进道:“门主,咱们这儿的条件您也看见了,也是为了您日后的生活着想,这个……看看能不能,让宗门内稍微拨点银子来?” 明幼镜一时有些哽,李铜钱立马补充:“不需多,不需多!只要宗主他老人家稍微漏点,咱们就能好过多了!” 李铜钱往南边指了指,“过些日子,有来往的修士会从这儿经过,您正式点,写一封信去,公事公办嘛。” 明幼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若放在往昔,银子这东西他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等他开口,该打点好的宗苍都会事先安排好。 但是现在境况已经大不相同,就算他写信去,宗苍大概也不会理会吧。 可是看着李铜钱希冀的目光,明幼镜实在说不出拒绝之辞,只能点点头:“好,我记下了。你也不必太着急,谢阑那边还有一些存银,既然都是一家人,先一道用着也无妨。” 李铜钱倒也没多问,乐呵呵应下了。 却听狂风拍打门窗之声,他连忙起身,透过破洞窗户一瞧,看见远方风雪深处若隐若现浓重阴云。他定睛望去,哎呦一声:“门主,糟了,外面又起雪了。” 明幼镜侧目,迎面便是一阵凄寒风雪,寒气顺着脖颈灌入,叫他全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尝试运起丹田灵气驱散寒意,可是自己本就是至阴至寒的阴吸之体,在御寒方面几乎可以说是几无效用。 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将逢君还给了宗苍……如若逢君尚在此处,黑焰多少能帮忙提供一些暖意,不至于在这寒天冻地里太过难熬。 摩天宗上四季炎夏,连冬装也穿不得。一朝来到北海大漠,却是从发丝冻到足尖的严寒。 明幼镜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他大概能想象得到,想必一定是清瘦见骨、面色如纸,憔悴得很。 连身上这件又破又脏灰鼠袄子都顾不上嫌弃了,只想把身子全部缩进里头,哪怕多半丝温暖也好。 李铜钱也见着不好,便自告奋勇道:“我去弄些炭火来,门主,你且等一下。” 明幼镜想叫他不必去,然而对方已经利索地推门走了。 冰窖似的驿馆内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好冷。 小腹处传来微弱的动静,仿佛是肚里的胎儿也感受到了这种异常的寒冷,焦躁地在母亲的身体里异动着。 明幼镜把掌心覆盖在小腹处,安抚般轻轻揉了揉。 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也算很不负责呢?明明有了孩子,却还要一个人跑到这样的冰天雪地来,还孤身一人闯入各种各样的险境…… 如果这个孩子知道,大概也会埋怨他这个做母亲的吧。 明幼镜只能将袄子往下扯了扯,牢牢裹紧小腹。 那袄子本就没有多长,这样一扯,大半脊背和肩颈都只能暴露在了寒风中。 他也顾不上这样多了,能感受到轻轻的动静钝钝地触着掌心,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冷风呼啸,全身都僵硬得难以动弹。明幼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那一豆烛火在面前缓缓矮了下去,最后变成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 仿佛有温热的东西蹭过自己的脸颊。 明幼镜全身都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时高时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个带着一点烟嗓的年轻女声:“哎呦,身子这么弱,还怀了孩子,干嘛要到北海来……” 不多时,感觉有蒸腾的热气拂面,落在他的唇边。苦涩的滋味透过唇瓣渗入舌尖,明幼镜勉强咽下一点,喉中溢出几声咳嗽,又把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他终于得以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榻边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女子,一身挺惹眼的红裙,唇上染了胭脂,鬓边簪了绒花,看着很像是谁家干练艳丽的老板娘。 那女子见他醒了,挺高兴地把药碗放下,拿着绢布给他揩了揩唇瓣。 “你、你是……” “哦,我是胡四娘。这里是鬼城内的胡家茶楼。”胡四娘为他掖了掖被角,“你在驿馆里冻晕过去了,李老鼠就把你带了过来。我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富贵地方,但比那老鼠窝好多了,你放心住着吧。” 明幼镜的神智还有些不清醒,胡四娘坐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弟弟,你怀孕了,知道吗?” 明幼镜面上一红:“我知道。” 胡四娘有点吃惊,李铜钱说他才十九岁,她原本看着这小美人年幼单纯的模样,以为他根本对此一无所知的。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胡四娘深吸一口气,“弟弟,你男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过来!老娘倒要问问,他这畜生是怎么照顾老婆的!” 这泼辣老板娘说话像是呛了辣子,明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她气不忿般絮叨起来:“你这孩子怀得很危险,你知道不?要拿金贵的药吊着,才有可能保下来。在此期间,一点刺激都不能受,一点苦都不能吃……他们这群畜生自己爽了,拔卵提裤拍拍屁股滚蛋,却把你留在北海受这种苦,算他妈什么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慷慨陈词嗓门过大,外面有人重重敲了几下门:“四娘,差不多得了。” 第99章 胡四娘一把将门拉开。外面站着个独眼而佝偻脊背的锦衣老头,五指都戴了金镶玉的戒指,明明瞧着挺有威严,被胡四娘瞪了一眼后,却立马不吭声了:“好好好,你喊你的。喊你的。” 胡四娘摊开手心,老头放了一把金瓜子上去,这才哄得老板娘眉开眼笑,落个飞吻,将房门重新掩死了。 回来却不屑一哼,点着金瓜子念着:“老男人也就这点好了。哎,姐姐我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便宜他了。” 提到男人,胡四娘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没了:“弟弟,要我说,这男人还是老的好。事少,钱多,还会疼人。你要不然还是跟你男人掰了吧,不闻不问就算了,也不给银子,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明幼镜在心里苦笑。偏偏他遇上的那个,就是上天入地最有钱的老男人。 只是会不会疼人,就不一定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茶馆楼下飘来一阵茶香,不知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很想念天青云雾的味道。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胡四娘开口问了。 胡四娘为难道:“天青云雾?北海这儿好久不产这个茶了……” 明幼镜一阵默然。 可是,他真的好想喝…… 平日里也就算了,怀孕之后,越发想念这一口甜茶。尤其是现在身处冰天雪地,如若能有一杯热茶暖胃,一定能舒服许多。 腹中的宝宝仿佛也有所感应似的,在他的体内焦躁地动了几下,好似也在渴望着这香喷喷暖融融的甜茶。 明幼镜可怜兮兮道:“真的没有吗?一点点就好……” 胡四娘想了半天:“原来是有的,后来听说是摩天宗上的那个宗主下令,不许再把天青云雾卖到北海,所以现在就没有了。” 明幼镜咬紧唇瓣,多种难言委屈一下子漫上心头。 怎么都跑到北海来了,宗苍还要欺负他。 真的好讨厌…… 美人细白的指尖收拢,捏着被角,下定决心一样:“姐姐,能不能借给我纸笔?” “嗯?你要做什么?” “写信。” 胡四娘很不理解:“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写什么信,给谁写?” 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是不是要给你男人写?” 明幼镜缩在被子里,半天过去,才探出一双眼尾通红的柔软桃花眼,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麻、麻烦你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让我看看老婆写了什么信 (展开) 镜:登,钱,来 ——好吧并不会这样发展! 第79章 失魂人(4) 从岩壁上滑落的一滴水, 未等落地,便已经在半空处蒸干了。 瓦籍费了半天劲才爬上这座位于绝顶的洞窟,隔得挺远, 便见石门前摇撼不止, 极重的灵气几乎要崩裂山石而出, 致使整座崖壁都在震颤着。 烈日之下,沿路的花草都被晒干枯死, 蒸腾的暑气扑面而来,瓦籍的脊背都被汗湿了。 停在石门前, 试探性地开口:“宗主, 魔海来的信已经送到了。”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男人相当不耐烦的低声:“老瓦, 我在闭关。” 瓦籍哦了一声:“可是, 这一回这几封里面, 可有你家小狐狸署名的信哟。” 见还是无人回应,又添油加醋地长叹:“听说拜尔敦那不做人的难为小狐狸, 又是设关卡, 又是拒绝接见的。哎,也亏得他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惦记着你这个师尊,特地给你写信来……” 从怀中掏出几封信来, 故意把纸抖得很大声, 在石门前踱来踱去。 “好吧, 宗主你老人家日理万机, 没空看。得, 反正也不看, 老瓦我就拿这几封信去给丹炉添点柴喽。” 刚刚一转脚步, 身后那扇禁闭的石门却缓缓打开。 宗苍的声音冷硬如昔:“拿来。” 瓦籍眉开眼笑,顺着门缝,把明幼镜的信给他塞了进去。 自己则坐在门口,摘了个树上青果,就着袖子擦擦,大口大口啃起来。 没过多久,却见那石门轰然而开,宗苍面具下是一双冷到冰窟的眼。漆黑袍袖一甩,将那封拆开的信丢掉了瓦籍脚边。 瓦籍一阵发懵:“怎么了这是……” 宗苍不发一语,转身坐回了洞窟之中。 瓦籍只能将信捡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封信竟然不是写给宗苍的。抬头是敬奉苏蕴之,通篇陈词相当公事公办,用词虽然略显稚嫩而口语化,但是十分用心。 大意还是说任务进展顺利,只是自己没有足够的经验,因此想请教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怎么处理。 瓦籍看了好半天,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苏长老钻研修行虽然极具心得,但早就飘然出世已久,对这些人情世故其实不了解。 对这些事真正了解的,其实是…… 他凑在洞口问:“宗主,既然小狐狸问了,你也看见了,就指点两句呗。” 宗苍抬起眸子,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如钟:“人情世故还不简单?要么用银子,要么用拳头。你让他选一个。” 瓦籍觉得他这火发得莫名其妙,好歹是做师尊的,这样小气作甚? 宗苍挥挥手:“你去吧。既然是写给苏长老的信,没必要给我。” 瓦籍这才明白了。 小狐狸这事办得是有点不周到。好不容易寄封信回来,哪能通篇都不提宗主一句呢?哪怕装模作样问一句师尊安也好哇。 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宗主,要不然,给他拨点银子,也算是帮帮忙……” 宗苍面无表情:“信是写给谁的,就找谁要去。”补了一句,“老瓦,你如果敢私自拨给他银子,药石峰的那批丹炉,你也不用想了。” ……真狠呐。 瓦籍叫苦不迭,只能连声说着不敢,转身下山去了。 宗苍自己坐在洞窟内,双手攥拳搭在膝头。座下血花坛内汩汩血河涌动,在他周身凝成阵法之态。灼灼的青黑烈焰裹挟着雾气,于半空中化作人世百态,又被他焦躁地挥手散去。 百般劫难不过心结难解,心劫难过。 山风呼啸过袖,将散在座下的一众纸笺吹开。只看了明幼镜的那一封,其他的倒是还没看。 目光落定处,却看到了一张药方。 宗苍眉心微动,抬手捡起。 随便掠过那几味药,仿佛有一只巨锤在胸口重重一敲,引起回音阵阵。 信里面怎么会夹着这种药方。 这药方……是谁的? …… 谢阑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正趴在案头,胳膊底下垫着厚厚的一沓古籍和账本,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这是他们来到鬼城的第二十日。虽然顺利度过十二道风关,但是拜尔敦处一直不肯接见,双方便只能这样苦苦耗着。 只是拜尔敦耗得起,他们却耗不起。魔海地气至阴至寒,一般修士如果在此处驻留过久,对灵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谢阑望着明幼镜的侧颜,想到当初在水牢里的少年。生机勃勃、伶牙俐齿的,说爬天阶就爬天阶,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而现在却成了灯下一支凝满冰雪的花儿,挂着孤独冷寂的露。 谢阑正凝眸看着他,却听背后传来赵一刀的大嗓门儿:“明幼镜,明幼镜!” 明幼镜猛然惊醒,抬起一对水眸。谢阑真想给这屠户一巴掌,而赵一刀已经不由分说跑到了明幼镜跟前。 “你给宗苍写信了?那……那银子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明幼镜眨了眨湿润的睫羽,将额前的乱发顺到耳后:“信是写了,但是能不能得到援助,不清楚。” 赵一刀不解,这怎么会不清楚?李铜钱那么信誓旦旦的,想必宗苍应该是很重视明幼镜才对。 明幼镜捏着眉心,转而问道:“让你们去打听若其兀的事,怎么样了?” “打听是打听到了。圣师的名头在鬼城也十分响亮,其所研制的蛊毒、秘法能在长乐窟拍出千金。”赵一刀大皱其眉,“就是若其兀他妈的现在时疯时傻,老子都怀疑拜尔敦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左膀右臂,更别提那些蛊毒秘法,他说不准早就不记得了。” 谢阑脸色巨变:“明幼镜,你……你不会是想兜售那些蛊毒秘法吧?” 明幼镜没有正面回答他,只向赵一刀道:“没事,交给我解决吧。你们这些天再寻觅一下悬日宗的踪迹,如果有发现,记得告诉我。” 赵一刀称是退下。谢阑即刻攥住了明幼镜的腕子:“你疯了?” 明幼镜不以为然:“反正是把鬼城魔修的东西卖给鬼城魔修,又没违背三宗规矩,怕什么?” 谢阑愤慨道:“那也不行!堂堂名门正派,怎么能和魔修一样干这种勾当?” 明幼镜听得心烦,站起身来,挣开他的手:“或者你大可豪掷千金,我便无需做了。” 第100章 “你!”谢阑喉头一哽,“……你不照样还是求了宗苍。” 明幼镜只是轻描淡写地睨了他一眼。 谢阑这愣头青怎么会知道,既然自己如此干脆地一走了之,就不可能向宗苍开口索要什么,所以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的。 要给宗苍看的东西,是夹在信中的药方。 只不过,宗苍能不能看到、看到以后会不会明白,就不一定了。 看着谢阑这一副讨人厌的正人君子德行,明幼镜轻轻叹口气:“你放心,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这么做。先下去吧,嗯?” 谢阑将信将疑,到底还是告退了。 ……傻瓜。 既有途径,为何不做? 现在拜尔敦迟迟不接见他们,说白了不就是不着急把若其兀接回去嘛。 等到若其兀把他们魔修的秘密都抖落干净,他不信拜尔敦还能坐怀不乱。 当然,若是想从若其兀口中套出话来……恐怕得用些手段才可以。 明幼镜思忖片刻,站起身来,将散落的长发在鬓边挽起,携一条银缎子扎紧。 他一面坐到了房间角落的矮榻上,一面向着门外的弟子道:“去押若其兀过来,我要见他。”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小声禀报:“门主,近些日子是他们龙族的发. 情期,恐怕……。” 明幼镜眼皮都没撩一下:“我知道呀,没关系。带他来吧。” …… 幽山龙族蜕骨重生之后都会重新经历一次生老病死,而如今的若其兀,正值这一次重生的青年期。 他的情热并不会因为多日的阶下囚生活而消退,恰恰相反,被困于牢中的日子削减了他的其他感官,如今只剩下了汹涌的情热难以消弭,致使他这一次的发. 情来得比以往都更加猛烈。 猛烈到当他从那弟子口中听见明幼镜的名字的时候,若其兀几乎是难以克制地有了反应。 直至被上了重枷押至明幼镜跟前,他的吐息都是乱的。 看见明幼镜斜靠在矮榻上,只有小腹处盖了薄薄的衾被。他似乎消瘦了一些,肩膀撑不起衣裳,素白的衣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两弯银月似的锁骨,还有雪白胸口若隐若现的,微微凹陷的惹眼沟壑。 眉眼间的稚气淡去不少,隐隐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诱人气韵。 他的黑发从手背上倾泻下来,铺满枕间,香气氤氲。另一只手则覆在小腹前,时不时地轻轻揉一下。 小小一个美人儿,就这么躺在离若其兀不到十寸的地方。鞋袜也没穿,一对裸足从衣摆下伸出来,足尖粉得叫人血脉偾张。 明幼镜缓缓开口:“阿若。” 若其兀听到他这么唤自己,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美人计。 只听他又问:“你饿么?” 若其兀深深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娘亲,阿若是个傻子,你想要的东西,阿若没法告诉你。” 明幼镜抬起眸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我只是问你饿不饿而已,你想多了。” 若其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幼镜,“比起阿若,我想,娘亲肚子里的宝宝应该更饿一点才对。” 明幼镜眸色略变。 若其兀察觉到他的惊讶,不由得在心里笑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龙的感官如此敏锐,在摩天宗水牢的时候,他便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水牢就在万仞宫下方,他可以把很多事都尽收耳目之中。 包括在他面前各种抗拒的明幼镜,是怎么在宗苍身下卸下防备,任由对方摧残蹂躏;又是怎么在那三日里被宗苍的纯炽阳魂注得饱满盈涨,连阴吸炉鼎之身都难以容纳。 怀不上才奇怪吧。 尽管被重枷压制着,若其兀依旧上前半步,跪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再说……就算阿若饿了,娘亲就能喂得饱吗?” 他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瓣,“如果娘亲有信心喂饱阿若,阿若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甚至帮你促成和谈,也在所不惜。” “我们谁也不告诉,宗苍就不会知道。娘亲回到摩天宗,照样是一个好门主,好弟子。” 明幼镜面色不改,却见他张开唇瓣,湿淋淋地伸出了那条青紫色的长舌,在半空中盘曲着、舔舐着不存在的东西。 从上至下,戳点划弄。 “怎么样?阿若有分寸……不会伤到你腹中的宝宝的。” 美人计大多数时候是绝顶有用的。 ……除非遇上的是这种绝顶恶劣、大脑完全被废料侵占的发. 情期恶龙。 明幼镜甚至不敢对他动手。 毕竟这一次没有戴面具,如果他再像上次那样…… 可就没有东西能护住自己的脸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药方是先前那个大夫开的安胎药方。 盒盒(邪笑) 狐聪明 第80章 失魂人(5) 明幼镜整饬心神, 维持着不慌不忙的神色,就连龙的舌尖已经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也视若无睹。 粘湿滑腻的触感从指缝中穿过,那舌头十分嚣张, 顶着他白嫩柔软的手心□□。 明幼镜压着声音问:“真的吗?”小手攥住若其兀那条不安分的龙舌, “我为什么信你?至少拿出点诚意。” 若其兀抽回长舌, 笑道:“可以。我的束腰下挂着的那根黑色龙骨,娘亲可以拿去, 作为长乐窟的敲门砖。” 明幼镜将信将疑,伸手向下, 向着他的腰间摸去。 他那里的衣服破的破, 沾血的沾血,触之湿热, 惹得指上一片黏湿。 明幼镜摸索片刻, 小手忽然停下, 面色染上浓郁的红,齿尖咬着唇瓣啐道:“你……!” 若其兀却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看着他:“就在那里, 娘亲, 你拿出来啊。” 明幼镜手腕发抖,试探着再度把指尖往里探了探,还好,摸到了那根龙骨。 漆黑的龙骨锋利尖锐, 触之升温, 是和同袍剑一样的感觉。 “只有这样?” “剩下的……等娘亲从长乐窟回来, 阿若再告诉你。” 明幼镜略带嫌弃地把手揩净, 眯起桃花眼, 将龙骨收好, 再度垂眸看向他。 若其兀身上的疮疤未愈, 即使是龙族的自愈能力也抵不过镇钉的日日折磨,脓血将肌肤尽数沾湿染脏。 明幼镜俯身,白皙的脸颊落在若其兀面前二寸处。 他冷冷淡淡道:“给你亲一下脸吧。” 挑起睫毛浓密的眼尾,柔软的声音揉进几分锐利,“只能在脸颊,如果敢碰到我的嘴唇,我就宰了你。” ……若其兀并不知道那一顿鞭子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恶果。 如果说从前的明幼镜尚且对他们这群魔修有一些过度的怜悯之心,那么现在,便只剩下纯粹的利用。 而利用,是要讲求价格的。 现在他给出的东西,只配得到这样的价格。 甜软的,香糕儿一样的脸颊,两腮微微鼓起,迎面而来扑鼻的馥郁清香。如果咬一口上去,或许会浓浓流出汁水。 若其兀滚了滚喉结,颤抖着张开唇瓣,舌尖与齿尖牵连着粘稠的涎液。滚烫的舌尖触在明幼镜雪白的腮肉上,重重地舔舐而过,舌腹顶出一块凹陷,擦着小美人的眼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齿尖轻咬,在他的脸颊上咬出齿痕。 像是舔舐着可口的猎物,将每一寸美味的地方饱食入腹。 明幼镜不让他碰到嘴唇,若其兀很听话。 青紫色的龙舌在小美人的眉峰、鼻尖、眼下游走着,唯独没有挨到唇瓣半分。 明幼镜额前的发丝都被他的涎水打湿,心里逐渐不耐烦,颤颤推拒:“喂,够了……!” 他挣开若其兀,逃到离他丈余之远的地方。雪白下巴上银丝滴落,将胸口的一小片衣襟都打湿了。 那张貌美诱人的面孔也染上了一层淫.靡的潮湿。 若其兀一言不发,只是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了舔唇瓣。 他又热起来了。 …… 长乐窟位于鬼城东方,乃是一处寻欢作乐的销金所在。 凡是被魔修俘虏来魔海的仙奴,基本都会安排进长乐窟。至于那些新鲜的蛊毒秘法,也会安排进长乐窟兜售贩卖。 毕竟,魔修的修为增长只能依靠于吞噬一般仙修的灵力,而各种各样的蛊术、邪咒便是其依托的根本。 譬如阴灵咒,又譬如灵犀之法,如若追根溯源,往往都与长乐窟脱不开干系。 是日入夜,华灯初上,金甲守卫矗立排开,迎千客万宾入内。锣鼓喧天,丝管不绝,一众魔修以面具遮颜,着华裳,配蹀躞,鱼贯而入,鞋履将门前大地踩得不留方寸盈余。 入口处站一位人偶少女,在胡四娘面前伸出手拦下。 胡四娘拉了拉一旁少年的衣袖:“这是我弟弟,他此次带了好东西来,贵客们保准喜欢。” 第101章 人偶少女只道:“进入长乐窟行商需要凭证。” 胡四娘正为难着,却见那少年卷起雪白袍袖,一枚漆黑的龙骨落在手心,呈给人偶看。 人偶少女脸色瞬时肃然,恭敬向他行礼,喝令身后守卫放行。 ……明幼镜转过身来,胡四娘握着他的手,嘱咐道:“弟弟,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进了里头,万事小心!” 明幼镜掀开额前面具一角:“您放心,我有分寸。” 他向胡四娘挥挥手,转身走入潮水般的宾客人群之中。 今夜,长乐窟内摆了自市。所谓自市,便如其名,可以自由行商,贩卖秘术。 而在这个角落里的少年则显然有些不寻常。他面戴玉白狐狸面具,一身素简的雪白斗篷,不饰半点金玉。偏偏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醒目,仿若一颗白芝麻落进满地的黑芝麻,叫人一眼便看得见。 而他的身前,林林总总,似乎是在兜售一些特制的蛊毒。其中摆在正中的,则上书两个大字—— 媚蛊。 一只白貂不知从何处窜出,落在少年的臂弯间。一人一貂仿佛在窃窃低语什么,又被人潮的脚步及议论声盖了下去。 “你好久没出现了。” “嗯,宿主的任务完成得都差不多了,指数也刷得足够,我就没什么必要出现了。” ……也是。毕竟自己又是挨了鞭子,又是给宗苍揣上个崽,还接下了这个艰巨的出使任务,简直不要再倒贴了。 明幼镜若有所思:“说起来……有件事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原主到底为什么能学会做媚蛊?” 甚至于这记忆还留传给了他。原本他只是想试一试,谁知道竟然相当顺利。 白貂沉默片刻:“宿主,这不重要吧……”它话锋一转,“毕竟,你现在就只差最后一个剧情节点了。只要顺利度过,你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明幼镜感觉这家伙在刻意隐瞒着一些真相,但不得不承认,它这个话头转得很好,成功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什么节点?” “宗苍的死劫。” 是说宗苍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血洗二十八门后自.杀的事? 那他是要改变宗苍的命运,还是干脆顺应剧情的发展,不要更改结局? 白貂说:“这是宿主你的选择。” 媚蛊在玉瓶中呈现出淡红色的光晕。相遇之初,便是这一记小小的蛊毒,将他和宗苍捆绑在了一起。 刀锋刮骨而过,将媚蛊剔除。可他二人的命运却并没有因此解绑,反而联系得更加紧密。 以至于不知不觉间,爱意与死亡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深入骨血。 淡红色的光晕深处缓缓走来一人。黑氅加身,面具遮颜。 明幼镜心口猛跳,将媚蛊放下。 目光落定处,却并非记忆中的那个人。来人是个青年,戴着蛇纹盘曲的面具,黑色的斗篷将全身都遮盖起来。 他的声音是难以分辨的沙哑:“媚蛊?你做的?” 明幼镜点头:“是的。” 随着这人的到来,周围聚集起了许多魔修贵客。他们似乎对明幼镜面前的这些媚蛊产生了极大兴趣,但又出于某种顾虑没有贸然上前。 “怎么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黑衣青年问,“从来没有在长乐窟见过你。” 媚蛊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深的蛊毒,但是其秘方已经遗失多年,据说如今一贯掌握在那些修炼合欢之术的仙修手中。 除去那些仙修,便只有经验丰富的魔修才有可能继续制作。 而面前的少年看起来这样年幼,和经验丰富,显然是不沾边的。 明幼镜道:“是真的,如果不信,可以试试。” 青年笑道:“媚蛊对人的心智操控如此强大,倘若是真的,试在谁身上,恐怕都不好收场。” 明幼镜沉默片刻。 只见他从桌后走出,那一件盖雪般的斗篷长及脚踝,仅能看见半片银色的足尖。他个子不高,肩膀也窄,体型像个女孩子,纤瘦而轻盈。 玉白狐狸面具之后是两只漆黑水润的桃花眼:“我确实会做这些蛊毒。不止媚蛊,还有孕蛊。” 孕蛊? 那种能让男子有孕的蛊毒? 青年道:“哦?那可是相当高阶的蛊毒了。” 能制出孕蛊的话,媚蛊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该怎么证明?他可没有卖孕蛊啊。 面前少年轻轻勾唇,粉白手指搭在腰间,将斗篷轻轻掀开。 斗篷之下,是一截细软如春柳的腰肢。因为他腿长,腹部便显得愈发娇小,合掌可握似的。 而在那素白的短衫下,可以隐约看见一点鼓起的弧度。 并不显著,但足以看清那略显突兀的隆起,是孕育生命的象征。 一众贵客瞠目结舌,半天才有人问:“你、你把孕蛊用在了自己身上?” 明幼镜面不改色地扯谎:“是的,而且我成功了。现在,你们可以相信了?” 孕蛊这东西太过稀奇,绝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造假的可能太低。 照他这样讲……大概他确实是某位隐姓埋名的厉害魔修无疑。 一时间众人纷纷慷慨解囊,将他摆在桌前的媚蛊洗劫一空,就连那个带头质疑的黑衣青年也买了一份。 ……却不曾注意到角落里静静矗立的青年,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谢阑就知道明幼镜不会放弃他那些邪魔外道。为了点钱,什么都不顾了,居然去和魔修做交易? 他怀着一腔怒火而来,谁知,又看到了更让他眼前发黑的景象。 见那少年半坐在桌上,解开自己的斗篷,挺着柔软小腰,让那些个魔修尽情观赏。 谢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隆起的小腹,耳畔不断回响着那些人的议论声。什么孕蛊,什么男子有孕……更离谱的是,偏偏明幼镜居然还点头了! 少年身前媚蛊被人一件件拿走,换来的则是数之不尽的银票与金锭,流水般落在微微分开的大腿缝内。 那件斗篷掀开以后,里面贴身的短衫几乎将身体线条勾勒得玲珑毕露。 他这才发现,一向在他面前冷冷淡淡的小门主,居然有着如此……诱人的身子。 而且,还怀孕了。 年幼纤细的陌生少年,戴着面具,裹着斗篷,香气扑鼻地坐在桌上。稍稍挽起一些的裤脚下,是两截薄瓷一样的脚踝,在半空晃动着,白嫩得发光。 小腹内则不知是哪个男人的种,只要拿走媚蛊的人稍微抬起手,就能碰到这软绵绵的小肚子。再用些力,便能将他一把按倒在桌上,肆意发泄见不得人的欲望。 商品是媚蛊么? 明明是这个全无戒备的美丽瓷娃娃吧。 谢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不受控地冲了出去,扯着明幼镜的手,把他带离了人群。 明幼镜的手里还攥着银票,看见他,桃花眼倏地蹬圆了:“谢阑……?” 谢阑一把夺过他的银票丢在地上,再一抬眸,看见他微敞的胸襟和领口也被人塞了银票进去,手腕上还挂着一串金珠。 他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你……你……” 明幼镜不顾他的怒火,艰难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银票。 却听青年愤怒发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还好意思捡?”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和那些卖……的有什么区别?” oooooooo 作者留言: 那咋了,狐狐聪明能赚钱,狐好。 第81章 宁苏勒(1) 明幼镜愣了一下, 耳尖瞬时浮上羞恼的绯红。 偏偏谢阑这一句话出口,便似开闸泄洪一般不可收拾:“你现在告诉我,怎么会怀孕?谁给你下的孕蛊?” 明幼镜生硬辩解:“没有怀孕。我骗他们的……” “你少胡扯!我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谢阑不屈不挠, “孩子父亲是谁?” 明幼镜沉默不语, 脑袋深深低下了:“你别问了。这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宗主知道么?” 明幼镜额角一阵抽痛:“他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 你连你师尊都不告诉?” 明幼镜腹诽,怎么可能告诉他……如果他知道, 我现在就没办法站在你面前了。 谢阑胸口的剧烈起伏不知用了多久才平复下去,他捏着眉心, 半天才开口:“那个媚蛊, 你不能卖。” “那你有办法筹集银子?我们的存银可撑不了太久了。” 谢阑坚决道:“贫贱不能移!这是原则。” 明幼镜不以为然:“那你尽管去告发我,就说我坏了宗门的规矩, 我没意见。” 谢阑一下子被他噎住, 看他点数着手中银票, 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鬓边发丝散落几缕搭在胸前。 如果不是只会做媚蛊, 如果还有其他途径可以挣到银子…… 第102章 他不敢想明幼镜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怒气与耻辱顿时充溢大脑, 谢阑口不择言喝道:“怪不得宗主要罚你鞭子!你根本半点不知悔改,照旧视规矩于无物!我看,那四十鞭是罚少了,你就不该到魔海来……” 他这话音未落, 明幼镜的指尖僵住, 缓缓抬起头。 “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谢阑心口猛地一跳, 嘴上却道:“宗主深明大义, 秉正不阿, 他没有错。” 明幼镜了然般点点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 那些信寄过去以后, 宗苍一直没有回应。” 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报多大的期望。那几封信宗苍很可能看都不会看,更不会看到里面夹着的药方,不会猜到他怀有身孕。 所以他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自己出来兜售媚蛊,以撑过这最艰难的时期。 这些委屈他不愿意说出口,但不代表他感受不到。 谢阑是他在魔海唯一的伙伴了。 连时至今日,连他都对自己恶语相向,还能指望有谁替他着想? 谢阑看见那双桃花眼粼粼闪过波光,如同黑月腾起山雾,揉进羞耻、悲愤、不甘、委屈……种种复杂情绪化作一颗清泪,摇摇欲坠地滑落下来。 谢阑的胸口一时堵塞,却见明幼镜将额前的斗篷边缘压低,一言不发地咬紧唇瓣,转身跑开了。 “喂!” ……明幼镜一路跑入人群。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但那四十鞭是他心口未愈的疮疤,而谢阑,将它生生地撕裂了。 血珠从心尖涌出滚落,腥锈气味溢满唇齿之间。明幼镜坚强地抹去泪水,穿过人群,站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他解下鼻梁上的面具,手指轻轻擦拭着那面具潮湿的边缘。 现在不能哭。他跟以前的身份不一样了,那么多人等着他带回去好消息,苏先生交给他的任务也还没有完成。 不要在意谢阑的话,他什么也不懂。 只要能够凯旋归去,这些委屈……都不算什么。 檐下灯光忽然被遮掩了些许,轻轻的脚步声在半尺前的地方落定。明幼镜抬起头,来人是那个卖走媚蛊的黑衣青年。 离得这样近,明幼镜才注意到,他那只蛇纹面具之下的瞳孔泛着幽幽的莹绿色。 青年握着媚蛊,向他靠近了一步。 明幼镜忽然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恐惧,喉咙里溢出几声破碎喘息:“你……” 蛇瞳青年微笑,再开口时,已经是他熟悉的清冽音色:“好久不见。” 他并指挑开媚蛊,血红的光晕在他指尖绽放。一个响指过后,直直冲着明幼镜的面门而来。 熟悉的低喃在耳边环绕着:“……小师兄。” 明幼镜踉跄转身,而血红的丝线则束紧了他的脖颈,一瞬之间,深深嵌入骨血。 铺天盖地的异样情愫,顷刻间充斥四肢百骸。 …… 谢阑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到角落里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年。他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墙角下的阴翳内,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 谢阑连忙走上前去,将斗篷扯落一些,露出少年被凌乱发丝遮掩大半的面庞。 他的面颊上腾起不正常的潮红,双眸的睫毛潮湿得睁不开,唇瓣更是艳得吓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尾的泪与额角的香汗顺着下颌淌落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 谢阑试着将他扶起来,明幼镜便双腿发软地瘫坐下去,掌心撑不稳地面,唇瓣下伸出一小截粉润的舌,舌尖淅淅沥沥地滴落晶亮的涎水。 他伸出胳膊揽住明幼镜的腰,少年便软成了一滩春水,靠在他的胸前,呼吸紊乱地轻轻呻.吟着。身上散发着异样的奇香,粉白的额心抵着拜尔敦的肩头,垂落的长发在肩头乱成被风吹散的黑云。 谢阑大感不妙,低声问:“喂,明幼镜,你还好么?” 岂料他才稍稍离得近了一些,明幼镜便像是被人抚摸了最敏感的尾巴尖,轻轻而娇气地“呜”了一声,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怀抱。 “不、不许碰我……” 饶是拜尔敦也不由得愣住了,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发现了他颈侧的一线红痕。 他中了媚蛊? 明幼镜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艰难仰起脖颈,吐着粉嫩的小舌,热乎乎的香甜气息吹拂在谢阑的鼻尖上。 他绞着自己的袖口,也不说话,闭着眸子只是哭。贴身的素白短衫已经被汗湿了,伸手一触,小美人便要敏感地低哼起来。 柔软面颊低着他的掌心,卷翘睫羽在他的指腹划过,触感麻麻痒痒,没过多久,掌心便被明幼镜的泪水濡湿了。 谢阑咬了咬牙,将他拦腰抱起,用披风裹了起来。 讵料明幼镜不肯配合,像只掉进陷阱的可怜狐狸,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 “不要你抱……放开我……” 谢阑将他紧紧搂住,喝道:“你这样子能走吗?别动了!” 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不忍,被那温热的眼泪一浇,心口跳得厉害。 放缓了一点语气,低声道:“明幼镜,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跟我回去。” 这句话终于让怀中美人稍微安分了些许,绯红的小脸抵着他的胸膛,默默垂下睫羽,护紧小腹,不做声了。 谢阑无奈叹了口气,收紧披风边缘,带他匆匆离开长乐窟。 …… 媚蛊之奇,在其长存于血肉,可异化中蛊之人神智,令无爱者生爱,爱恋者着魔。 它不同于杀相思那样的春. 药,并不只是激发中蛊者的内心欲望,而是与爱息息相关。 如果心中已有所爱之人,那么便会在媚蛊的催动下,长成遮天蔽日的执念牢笼。 谢阑将明幼镜放在床榻上,脱下了他的斗篷。 那日咄咄逼人的锐气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幼镜半跪在榻上,薄粉指甲收紧,像只乖巧的小狐狸一样,轻轻甩着看不见的大尾巴。 一副渴望被爱抚的模样。 他大概是真的在乎极了腹中的骨肉,即使是现在,也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腹。全身的热意将身下床榻蒸得有些湿,鬓边挽起的发髻散落,贝齿轻轻咬着一根粉白的手指。 谢阑不知道这媚蛊让他想起了谁人,但是他猜测,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这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呢?明幼镜平日里明明十分勤勉,宗苍看他看得那么严,除了师尊,他还能接触到什么人? 佘荫叶吗? 这个猜测让谢阑浑身一凛。又想到他急急忙忙去水牢探望佘荫叶的模样,好像能够解释得通。 那他到魔海来,会不会是想要和佘荫叶私会? 谢阑使劲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的胡思乱想。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帮助明幼镜压制蛊毒。 他翻掌结印,运起纯阳之气,顺着明幼镜的灵脉注入进去,直到媚蛊在他颈侧留下的一线血红慢慢减淡,化作埋入肌肤的一颗殷红朱砂痣。 只能暂时这样了。 唯有纯炽阳魂能够完全压制媚蛊,而他只是纯阳之体,只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明幼镜面上的潮. 红略略褪去一些,喘. 息声也没有那么急促了。缓缓睁开蒙雾水眸,却只觉胸口一阵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门主……” 李铜钱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这番虚弱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谢阑问:“怎么了?” 李铜钱侧开一些身体,让身后人走进来。 “摩天宗信使前来求见。” 明幼镜的指尖猛然收紧了。 他也不知为何,心脏一下子跳得厉害,好半天才说:“请他进来。” 谢阑制止:“喂,我去吧。你现在这样,要休息才行。” 明幼镜坚定摇头,抱着斗篷,顺手理好长发。 “我要见。”又瞥他一眼,“你出去。这是门主的命令。” 谢阑哽住,无计可施,只能站起身来,随李铜钱一起离去。 那青衣黑袍的信使得了准许,走到明幼镜的床榻前。 他呈上几封信来,明幼镜接过,发现是自己寄出的那些。 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看吗?” 信使摇了摇头:“不,宗主都看了。” 不等明幼镜松一口气,又道,“……包括里面夹着的药方,宗主也看了。” 胸口的那种刺痛感更加强烈,脖子上的血线仿佛勒进骨血,牵扯着一阵锥心疼痛。 “那他这是……” 信使道:“宗主让我给门主带一句话。” “授命在外,自力谋生。一味依附旁人,非我门之道。”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黑。 想过他会看都不看就把信丢掉。 却没想过他会看完所有,知道所有,却全然当作从未知晓。 第103章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在乎吗?看到信里夹着安胎药方,也一样无动于衷? 宗苍…… 你可真是够狠。 他强行忍下潮水般翻涌迭起的情绪,过了不知多久,方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开口:“谢……宗主吉言。” 媚蛊深种血肉,明幼镜自己都能察觉到理智在扭曲变形,却难以抑制地站到失控之边缘。他颤着指尖将那几封信夺过来,抖着手腕撕开,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因为不敢叫面前信使发现,只能深深低下头去,泄愤一样撕扯着那些信笺。 ……忽然,一枚亮晶晶的黑色小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连同一只熟悉的铜镜,落在明幼镜的掌心。 他顿时愣住,好半天后,才慢慢捡起逢君。 握住铜镜一角,听见对面的信使再度开口。 “……但是,宗主也说,倘使您遇到什么难处,他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得要您亲自开口向他求助。” 信使的目光落在那只铜镜上。 “这是可以溯灵的无根水铜镜。宗主说了,您如果需要,可以通过这铜镜联系他。” “还有,记得要重新戴上逢君。” oooooooo 作者留言: 苍:把婚戒戴上就等于没离婚。 镜:根本没结过好不好! 苍:所以也没离,不是吗? 镜:……? 第82章 宁苏勒(2)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很显然, 宗苍深谙此道。 明幼镜还在一阵阵哽咽,泪珠打在铜镜上,映出一张粉白凝透而有些哭花了的面孔。 他死死攥着逢君, 戒指在掌心逐渐发烫。不知将情绪反复下压了多少次, 才再次松开逢君, 持着袖子将镜面擦拭干净。 “我知道了。” “辛苦你跑这一趟。” 明幼镜的嗓音听起来略显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显出几分薄薄的冷淡,“回去以后, 记得告诉宗主, 我很好。” 信使沉默半晌,点头称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 只有明幼镜自己低弱的呼吸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 他拿起那只铜镜, 听见李铜钱在门外呼唤:“门主, 若其兀好像想要见您。要不要再让人把他押上来?” 明幼镜缓缓摇头:“等一等吧……我现在有些不舒服。” 李铜钱如此精明,他一下子就领会了这其中那点难以言明的差别待遇。摩天信使见得, 若其兀却见不得——孰轻孰重, 此刻竟然高下立判了。 他于是只说让明幼镜好好休息,若其兀往后再见也不迟。 殊不知,此刻的明幼镜根本休息不了。 谢阑虽用灵力将他体内的媚蛊暂时压下,但是那种异样感觉始终在身体里挥之不去。 彼日宗苍身中媚蛊时, 也是这样一番感受么? 仿佛时刻身处烈焰之中, 又有无形之欲念将己笼罩。 对爱的渴求几乎成了烧滚后又放到温热的油, 浓密地浸泡着他, 风也吹不干, 雪也冻不住。 不烫, 但无法忽视。 明幼镜攥紧指尖,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那面铜镜捧了起来。 …… 镜之彼端传来一声钟磬般的呼唤,带着能叫人溺水的笑意。 “镜镜。” 明幼镜只觉从足尖到头顶都俱为一麻,一时间脑中全然空白,铜镜从掌中落下,掉在床榻边缘。 男人的声音一顿,揉进几分不满:“镜镜,怎么看不见你了。” 明幼镜离那铜镜极远,目光死死钉在镜面上,仿佛在看甚么洪水猛兽。他甚至不想去碰那东西,好像光是沾到就要烫伤指尖似的。 宗苍那边一阵长久沉默:“没话说?那我走了。” 他说要走,可镜面上溯灵的光晕却依旧亮着。明幼镜抱膝坐在床头,心里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这么不说话好了,看看这家伙能陪他干耗多久。 铜镜另一端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声音,是从前在万仞宫时经常听见的声音。明幼镜记得宫门外那棵老松树上的云雀儿,清晨就数它叫得最响,经常把他吵醒。还听见外面那些或洒扫或帮着宗苍侍弄花草的弟子在说话,他们有的都已经老态龙钟了,还要叫明幼镜一声师弟,简直是没羞没臊。 当然,最常听见的是宗苍拭刀的娑娑细响。他会在无极刀锋上浸一层透亮的桐油,扣在刀石上深深浅浅地磨。那时候,他挽起两袖,露出肌肉健硕的胳臂,手背上盘爬着根系一样的青筋,无极在他的掌心都显得纤细了。 当明幼镜从酣眠中苏醒时,便会看到他也恰好回头,唇瓣轻轻勾起,然后在他额心落下一个吻。 在不知不觉间,每日拭磨的武器变成了两把,一把无极,一把无衣。 两柄刀剑日日挨在一处,从来没有分开过。 明幼镜眼眶有些湿润,他闭紧眸子,耳边回荡着这些熟悉的声响,仿佛自己仍旧身处万仞宫内,日光赛金,万物如昨。 ……直到那镜面上的光晕一闪,溯灵好像要被掐断。 明幼镜脑中的弦陡然断掉,再度回过神时,铜镜已经重新握回手心。 宗苍暗金色的眸子如同琥珀,一下子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镜镜?” 他面具下的眉峰皱起,“你哭了?” 明幼镜连忙抹了一把脸蛋:“没有。” 宗苍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还撒谎?”他离近了一些,“东西都收到了?” 明幼镜垂下羽睫,齿尖把唇珠咬得红红的:“我不想要了,你寄回来干什么。” 宗苍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去:“你如果不要,就连着这个镜子一起丢了吧。” 他说完便要起身离去,断掉溯灵。明幼镜心跳一乱,不自觉开口:“……你不是要我自力谋生吗?” 宗苍回头:“我是叫我的徒弟自力谋生。” 顿了顿,“不是我的妻子。” 一阵长久如死寂的沉默。明幼镜心底涌上一阵自嘲,喃喃道:“那獬豸柱下的那个,是你的徒弟?” 宗苍道:“我原以为你一早就该明白的。” 明白?他到现在也不明白。 怎么能有人把私情与公义分得如此泾渭分明? 明幼镜默然道:“所以,你是觉得,就算我被你处罚得再狠,第二天也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爬上你的床?” 宗苍虽然没说话,但是明幼镜看得出来,那眼神分明就是“这样有何不可”。 大约也被明幼镜目光中的失望所触动,他又略显焦急地补上一句:“镜镜,我不要求你能这么快就分清。慢一些也没关系……” 只听宗苍深深喟叹一声,磁厚嗓音里带上温存:“先不要闹脾气了,回摩天宗吧,好么?” 明幼镜过了好久才发出低笑:“你觉得我是因为闹脾气才到魔海来?” 宗苍道:“如果不是,为什么不戴上逢君?为什么不告而别?” 明幼镜深吸一口气:“那魔海的和谈难道不重要吗?你让我现在就回去?” 宗苍的语气毫无波澜:“和谈对我来说从不是必须,更谈不上重要。”他望着明幼镜,长叹一声,喁喁低语:“所以镜镜,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你去……” 明幼镜打断:“你只是想让我乖乖待在你身边而已。”他的指甲紧紧扣着掌心,“……到了现在,你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宗苍不语,虽然事实上,他的确不这样认为。纵横数百年,他哪怕真的做过什么错事,也总是有办法可以扭转。人说岁月是一剂良药,而在拥有近乎无尽寿命的天乩宗主眼中,漫长的岁月给了他数之不尽的试错机会,直到最后,错误也是正确,天地寥廓无所悔恨,无一物可撼动他之权威。 所以他只会语重心长道:“镜镜,等你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或许在这个人眼中,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只是小孩子脾性,几颗糖,几句话,就可以哄回来。 可也同样的,一个小孩子,没有忤逆他的权力。 心口仿佛一瞬间崩裂撕扯,一种疯狂的念头如根系般劈开压抑的心尖,长进喉咙里。 ——如果他忤逆了呢?如果打破宗苍这引以为傲的权威,对方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戴着面具,轻描淡写地吐出无情之辞吗? 明幼镜露出一线恶毒笑意。 颈侧的媚蛊在逐渐生根发芽,疼痛感密密上泛,爱意与恨意都浓密地纠缠一处,怎么分也分不开。 他扬起一个天真的笑脸,向宗苍轻声道:“……我不回去。” 隐约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音,明幼镜将外衫解开一点,走近铜镜:“我有宝宝了,我要在外面把他生下来。” 他站起身,宗苍便能看得更清楚。他的镜镜瘦了,下巴变得尖尖的,小肩膀和胳膊都没什么肉了,衣裳显得空空荡荡。 第104章 尽管如此,去掉腰带后的小腹则隆起惹眼弧度,行动之时都显得没有往常那么轻易灵巧。 宗苍的心头如滚雷过,极缓慢的,涌上一个念头:这怎么会是真的。 他看过那张药方,知道那是下界常用的安胎药。他也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这是镜镜故意气他才搞出来的,又或者只是送信时不小心夹到里面,亦或是那药方属于别人,不属于镜镜。 当然也想过,那药方就是镜镜的。 只是怎么可能相信?镜镜自己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孩子,他和母亲这两个字半点不沾边。 但是此时此刻直面身为母亲的明幼镜,那冲击力便如山崩海啸,一瞬间将心头防线冲垮了。 宗苍极艰难开口:“……镜镜,你根本不会照顾孩子。就算生下来,你养得活吗?” 明幼镜漂亮的桃花眼淡淡低下,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孩子又不是你的。” 忤逆权威的感觉。 果真看到那暗金色瞳孔崩塌了一瞬:“那还能是谁的?镜镜,你不会以为拉个手再亲一下就有小孩了吧?” 镜镜连他自己都照顾不好。饭不会做,药不爱吃,遇到点委屈,这个当妈妈的先掉眼泪了。 再者,他又那么漂亮,不知道会有多少男人争着抢着来当那个野爹…… 绝对不能将他放在外面。 宗苍厉声道:“听话,回摩天宗来。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对你和孩子都不负责。” 一阵羞耻涌上心头,明幼镜肩头发抖,红着眼眶吼他:“我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以为只有你喜欢我吗?你以为我就只和你一个人好过吗?告诉你吧,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不知道和多少人亲过了!如果不是你这老东西骗我、强迫我,我才不会答应你!” 一股脑地吼完,明幼镜胸中的怒火仿佛终于发泄出几分,脸颊腾起薄红,像只随时都要伸出利爪的野狐狸。 宗苍竟也罕见地爆发怒火,重重一拍桌案:“好得很。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把逢君留在你那里了。” “让信使送过来,往后,我不多过问,你爱生几个生几个,也别来寄信给我!” 明幼镜攥紧了逢君,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他用两指将戒指夹起,伸到铜镜前,确保宗苍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后,撩开上衣下摆,露出雪白底裤裹紧的两条莹润大腿。 指尖勾着腰带,将那上衣下摆掀起,一小段白嫩微鼓的柔软小腹就这么暴露在宗苍面前。 而随着那底裤滑落而下,粉白指尖捻着的那枚黑戒,也一点点夹进柔软腿肚间。 明幼镜艰难靠着软枕,挑起桃花眼,挑衅一样开口。 “好啊,苍哥。” “你自己来拿呗。” 第83章 宁苏勒(3) 逢君是宗苍族中的祖传信物。取自“四海相逢, 天地唯君”之意,可杀百鬼,镇邪煞, 护家宅。 不说天下至宝, 至少也算是稀世之奇。放在往常, 只有他们族中位高权重的族长,亦或是最具资历的族母才配戴上。 眼下却被明幼镜这样大逆不道地夹在股间, 那两条笔直雪白的长腿缓缓落下,将隐秘处的风景悉数遮掩起来。 小小的戒指被深深藏起, 直到那一点黑色完全消失在宗苍的视野。 能看见的只剩下惹眼的粉, 刺目的白,被吮吻过后肿胀一样的红。 娇嫩得不像话。 却才的怒火霎时扭曲成欲. 火焚身, 宗苍喉咙一阵干燥, 握着铜镜的手也微微发颤:“你把衣裳穿好!” 明幼镜好似听不见似的, 指尖将身下床单掐出一朵朵小花儿来,上挑的眼尾内则揉进几滴泪:“苍哥, 你快过来拿呀。镜镜等着呢……” 宗苍绷了很久, 才沙哑开口:“我怎么拿?就知道胡闹!” 相识这样久,还是第一次听见宗苍这样焦急而失态的语气。明幼镜敛下长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做得有些过火,却不愿意在这男人眼下低头。 直到门外传来笃笃的脚步声, 这才慌了神, 稍稍分开泛粉双膝。 这才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一下子慌了神, 声音染上薄薄哭腔, 很委屈又很急切似的。 糟糕。 卡住了。 明幼镜咬着小枕头, 手腕被粉白的大腿肉夹紧, 很努力地想要把逢君解救出来。 宗苍并不知道他这边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就坐在屏风之后,外面是议事中的各堂主与峰主。 模模糊糊地听见人声,这下明幼镜是真的急了,然而又实在不得要领,几度翻来覆去转身,依旧无济于事。 他现在是真的需要宗苍帮他,偏偏宗苍仿佛被屏风外的声音夺去了一些关注,把目光移开了。 不知哪个堂主道:“宗主,关于那群鬼尸……” 宗苍回了几句,似乎是情势不妙,他的眸色也肃然了几分。 “好,稍等片刻,我即刻前去。” 明幼镜湿漉漉地回眸,桃花眼里藏进一些懵懂的欲。宗苍最受不了他这个眼神,又面临着要前去议事的窘境,于是喉结动了动,向那镜中的小美人道:“你到床上,趴好。” 明幼镜不明所以。 宗苍眸色更深:“我教你怎么办。”稍微缓和一点语气,“听话。” 明幼镜考虑了片刻,觉得还是得救更要紧。 于是忍着屈辱,跪到了床榻上。 …… 男人的低语从铜镜彼端传来,低沉嗓音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将明幼镜沉沉包围。 他耳颈通红,只能依照宗苍所说去做,齿尖将袖口都咬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浸了层水光的戒指,终于再次落入掌心。 明幼镜膝盖发软,瘫倒在榻上,眼尾红润潮湿。 只听宗苍缓缓开口。 “……好了,以后注意点分寸。” “别太着急了,你现在还没准备好当妈妈,让我保护你,没什么丢脸的。” 他看了一眼屏风外,“我还有事,你照顾好自己,早点回家。” 溯灵被切断,铜镜恢复一片漆黑。 明幼镜心中不甘极了,一阵羞恼涌上心头,愤愤地把铜镜摔了出去。 这个好为人师的王八蛋! …… 谢阑从门外走进来,眉眼间流露几分倦色。 胡四娘端了一盘时令鲜果到谢阑跟前,询问明幼镜在长乐窟的遭遇。谢阑稍微美化了一些,将他身中媚蛊那一遭抹去了。 “……那小门主呀,也真奇怪。像他这样在蛊术秘法上有不小造诣的仙修,这么多年,姐姐我就见过一个。” 谢阑其实也有所耳闻:“是宗月吗?” 胡四娘一拍手:“是啊!没想到你也知道他。仙长,你觉不觉得,那个小门主和宗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话谢阑倒是从不同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了。但他一直觉得这事只是巧合,从没往其他方面想过。 “可是,蛊术秘法……在仙修那里都是禁止的。宗月怎么会修习?” 胡四娘笑道:“北海魔修流传的蛊术秘法,都来自圣师之手。而圣师,都是从宗月那里学的呀。” 谢阑惊诧万分。 “你不知道呢吧?宗月,还有天乩宗主,从前,都是北海人。”胡四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确切点说,是宁苏勒的家奴。” ……宁苏勒是魔海大漠内最古老的族群,意思是鹰隼。彼日魔修叱咤风云,其羽翼长盖苍穹,阴云蔽日,暴雪当空。 欲望滋长野心,一山登岳,则愈眺千峰之高。为了覆灭远方可能崛起的仙修,宁苏勒盗来幽山龙族的一段蜕骨,施以秘法,塑作人身。 宁苏勒信仰苍穹,于是他们将苍穹的名字赋予这位龙骨之子。 名叫苍的,最纯粹的宁苏勒之刀,便诞生于血肉焚尽的龙骸之下。他生来便背负着剿灭仙修的命运,他将带领宁苏勒踏遍九州。 然而很显然,苍这个名字太沉重了。信徒不应该将神的名字随便赋予一把刀,否则他们就必须不得不面对利刃悬顶的境况。 众人从欣喜若狂到噤若寒蝉,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苍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以至于当这把刀即将出鞘之际,宁苏勒将他强行按了回去。 他成为了大漠中的一员家奴。他与走兽为伍,与尸鬼作伴。可是尽管如此,宁苏勒依然无法摆脱噩梦般的恐惧。 于是在这一年重阳,宁苏勒敲断了苍的一段脊骨。 这一段同样来自幽山蜕骨的脊骨,被他们倾举全族之力,塑化出一位年轻的男孩。 宁苏勒这次谨慎得多,他们将一个柔软而缥缈没有任何寓意的名字赐予他。 他将被叫作月。 月也生来就背负着他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将苍斩于刃下。他也是家奴,但他和苍不同,他是神山上最美丽的家奴。他穿着银缎子与白云靴,闪闪发光地在雪中舞剑,直叫日月失辉,天地变色。 第105章 谢阑凝眸:“但是他没有杀了他的大哥。” 胡四娘笑起来:“是呀!他没有这么做。他们两个人,把宁苏勒一族搅得天翻地覆啦!” 后面的事,谢阑其实差不多已经知晓。覆灭宁苏勒之后,宗苍带走了神山上的阿齐赞,同时,也带走了那位御鹰的美丽男孩。 他们自立宗门,异军突起,如新生春笋劈开大地,只是刀光剑鸣已足够惊艳四座。 但这样的传奇,最终以宗月死于天劫而草草收场,将一切过往拉上帷幕。 “天劫?狗屁的天劫!” 赵一刀大踏步走上来,吹胡子瞪眼模样:“你信这个?哼,宗苍是这么跟你说的?” 谢阑道:“我听别人说的,哪里不对么?” “不过是那群狗腿子编纂出来的瞎话。告诉你,宗月就是被宗苍害死的!” 从赵一刀口中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大雪将鹰羽洗成铜铁颜色的深冬。宁苏勒的一名遗孤王子献祭全族性命,抱以破釜沉舟之念,携数万鬼尸,浩浩荡荡地渡过心血江,兵临三宗山门之下。 彼日宗苍刚刚渡劫,三宗本就元气大伤,忽逢此变,上下自危。 而这样万分危急时刻,宗月前去与宁苏勒对峙。没有人知晓他当时的想法,或许他是怀着一丝希冀——毕竟,比起早早沦为下等家奴而了无尊严的兄长,宁苏勒这个姓氏曾经也带给过他荣光,难免在情感上有所倾向。 他的判断似乎是正确的。宁苏勒的那位王子为他神魂颠倒,只剩一个要求,就是要宗苍放弃摩天宗之基业,甘心退隐。如此,鬼尸即刻无条件撤离心血江。 宗苍答允了。 宁苏勒欣喜若狂,是日在天阶下设下鸿门宴,邀请他赴约。 宴上,宗苍提出要见幼弟一面。于是乎,众目睽睽之下,宗苍很温和地揉了揉这位扭转大局的仙门小英雄的头发。 二人似乎耳语了几句,随后,宗苍站起身来,朗声道:“阿月,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弟弟,誓月宗最优秀的宗主。” 紧接着,他便抽出无极,将那一柄燃焰的重刀,稳准狠地刺入宗月的肺腑。 ……刀锋抽出,满地血污。宗苍仿佛却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收刀拂袖而去。 宗月元神俱灭,其尸身就此被丢弃在天阶下,被黑焰烧成了灰烬。 而就是这样一个宴会的间隙,那位宁苏勒王子已经失去了先机。数万鬼兵不过七日间便被宗苍带领弟子剿灭殆尽,心血江阻断众魔修最后的退路,成了宁苏勒的埋骨地。 赵一刀深深吸了一口烟杆:“不杀宗月,宗苍就没有这个转胜的机会!他妈的,老子有时候真想问问,他那颗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那是他同根同源的幼弟,同袍同泽的至亲。 有的人漂泊孤苦仍热血难冷,而有的人则生来心如兵刃,所谓真情,不过是块随用随弃的磨刀石。 故事听完了,桌上的茶也凉了。谢阑心头仿佛烈焰翻滚,身体却如坠冰窟。 他自小也算是听着宗苍的传奇故事长大,却从未听闻过这样一遭往事。而即使如今得知,却竟然并不觉得怎样惊讶——毕竟,铁血手腕才是宗苍,如若心慈手软、为人牵绊,反而不像他了。 可是他能够接受,旁人就能接受得了吗? 尤其是那个对师尊百依百顺、憧憬崇拜的小弟子…… 楼上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明幼镜两靥飘红,领口松松垮垮。他眼里蒙着层水雾,两条腿也显得有些发软,一头长发披散腰间,肩头罩着件及踝的雪白大氅。 颈侧一点红到发艳的朱砂痣格外惹眼。 一屋子人都看得眼睛发直,谢阑头一个起身,给他把领口狠狠收了收。 明幼镜抬眸望向他:“你们在说什么?” 谢阑喉头百转千回,脑子里竟一时卡了壳。 明幼镜道:“宗主的援助大概是拿不到了,我们必须另择他路……” 赵一刀打断:“用不着啦!你还不知道吧?”他指了指谢阑,“那小子到长乐窟忙里忙外,搭上了佛月的那条线。如今佛月下了旨意,要我们三日后押着若其兀前去,把和谈的事交定下来。” 那一封烫银的密信就这么递到了明幼镜手中。 谢阑显得有些局促,挪开目光不敢看他。 明幼镜眨了眨眼:“你那天到长乐窟是为了这件事?” “不然呢?你又笨,胆子又小,我实在看不下去……”谢阑这次还是打住了,“不过,反正也是我分内之事。”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贴近他一些,耳根带上一点红意。 “……毕竟,我可没有让人家小孕妇操劳的癖好。” 可惜,这句话还没溜进明幼镜的耳朵,就被赵一刀的大嗓门完全盖过去了。 “哎,这佛月公主怎么写着,只让明幼镜一个人押着若其兀到王宫?” 又翻了翻,“这有一段好奇怪的话。” 交给明幼镜瞧。 只见上面写着: “我这里有天青云雾,只招待你一人。” “且至此处,久别重逢。” 第84章 宁苏勒(4) 鬼城之北, 宁苏勒神山。 沏开的清茶波荡出透亮颜色,纷纷的细雪落在茶盖上,融成两行泪珠。 小径前游荡几只小鬼, 捉着扫帚, 将石阶扫得光可鉴人。其中一个挡了去路, 被那器宇轩昂的青年抬起靴子,一脚踹开。 年轻的魔尊仅着一身血红长衫, 收起那把墨黑纸伞,迈开步子, 轻车熟路地靠在了美人身边。 拜尔敦枕着他的膝盖, 叹道:“困。” 看见宗月只倒了两杯茶,又不满地直起腰:“我的呢?” 宗月道:“你没有。”用小铲拨了拨那一堆茶叶, “天青云雾, 你不是不爱喝吗?” 拜尔敦唏道:“甜不滋滋的, 小孩儿爱喝的玩意儿。随便吧,我还是爱酒。” 他拨着宗月腕上的小檀珠串, 十分不解:“你干嘛非要见他一面。来找你的是谢真他哥吧?呵, 谢家的人都一个德行,若是我,早他妈让他滚蛋了。” 宗月淡淡道:“谢阑比他弟弟好些。” 看着是个正直到有些古板的家伙,在长乐窟拜访他的时候, 说话却出奇地很有分寸。 他原以为自己折断谢真的一双手, 谢阑会对他恨之入骨, 可偏偏, 这人并没有为他弟弟寻仇。 谢阑自始至终只说自己是摩天宗出使的弟子, 除此之外, 不是其他任何一个身份。而他要的, 也只是佛月公主给的机会而已。 这种理性让宗月想到故人,于是他点了头。 拜尔敦心里倒是一直存着个疑惑:“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折断谢真的手。” 宗月泡茶的动作一顿,声音在风雪里显出几分冷意:“你不觉得,他那个时候,那个样子,很招人讨厌么?” 拜尔敦回忆了一下,彼时谢真尚在宗苍座下备受宠爱,骄纵稚气、气焰凌人。虽然称不上多么可爱,倒是也不算讨厌。 于是老实道:“没觉得。倒是和你从前蛮像的,小孩子脾气。” 宗月皱起眉头,将他落在自己膝头的脑袋重重推了下去:“我说讨厌就是讨厌。” 拿一把粗制滥造的仿制软剑,被宗苍指使着,闯入他的莲车帐下。开口就是宗主宗主,说甚么就算输了也无妨,有宗主替他撑腰。 原本宗月只是命几个鬼尸打发他去便算了,谁知他受了点伤,便要找宗苍哭哭啼啼。宗月烦得很,便干脆折了他的手,让他再也使不了剑。 拜尔敦定定盯着他,捏住他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瓷白下巴:“你可真恶毒。” 宗月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早就知道。”拜尔敦将他揽入怀中,“那又如何?我喜欢得很。” 宗月瞄了一眼夜空皎月,挣开他:“时候差不多了,他该来了。你走吧。” 拜尔敦啧啧两声:“行吧,怕了你了。” 黑伞于是再度撑开,那一袭红衣如血花遁入雪幕之中。细雪不知不觉又覆满石阶,阶上两道足印渐远排开,又再度被飞雪掩下。 烧滚的茶放温之时,宗月等的人到了。 淡青色的纸伞一点点映入茶水的倒影,浮起的碎茶成了伞面上的描纹。宗月抬起头,依次是凝玉般的细白手指,厚重裹紧的及踝大氅,腰间如流水般纤细轻盈的长剑。 最后是那双被震惊和失措击碎的漆黑桃花眸。 宗月向他举杯:“你喜欢的天青云雾。”隔空一挥,拂去对面座上落雪,“坐?” 明幼镜恍惚许久,方才撩起衣摆坐下。 他没有碰那盏茶:“你就是……佛月公主?” “那是我在鬼城的头衔。”宗月——准确来说,是佛月公主——笑了笑,“外界传闻多有不实,你对我有误解也正常。” 何止不实,简直……大相径庭。 第106章 面前青年看起来年纪极轻,头顶轻盈斗笠倾盖,纱幔影影绰绰,将容颜尽数遮掩。他的嗓音十分清亮柔和,袖中探出的五指修长漂亮,身段更是纤挑有致。 就算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得到,斗笠下定然是绝色倾城。 明幼镜问:“那日禹州城下茶摊前的人,是你么?” 佛月公主点头。 “你是宗月?” “拜尔敦这样认为,但我不这么想。”佛月公主将茶杯倾泻些许,“你看,月与月影,虽然一模一样,但并不是同样的东西。” 明幼镜了然:“所以你是拜尔敦的造物。” 佛月公主笑起来:“你真的很聪明。” 拜尔敦以宗月为模板,制作了数之不清的人偶。其中大多数都不尽如意因而被销毁,他是最成功的一个。 拜尔敦赐予他佛月公主的头衔,二人同行谐进数百年,佛月公主从不以真实面貌示人。 他继承了宗月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的秉性嗜好,言谈举止。但是因为常年居于幕后,没有人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他,因此这一遭不为任何人所知。 可是对他自己而言,宗月是宗月,他是他。他只是栩栩如生的影子,碰巧参与了别人的故事,仅此而已。 明幼镜反复梳理了许多遍情绪,方才开口:“可是这些事与我无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真的觉得和你没有关系吗?这么多巧合,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你和宗月是什么关系吗?” 明幼镜勾唇轻笑:“你想说什么?比如我也是谁制造出来的,宗月的替代品?” 斗笠下传来一声叹息。 明幼镜隐约意识到自己落入被动,主动询问:“我们还是说说和谈的事吧。我已经将若其兀送回,你们许诺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佛月公主将腕子上的小檀珠串取下,放到了他手边。 “不是‘我们’的许诺,是‘我’的许诺。鬼尸听命于我,和谈也是我的主意。” 明幼镜看见那珠串之间坠了一枚银牌,上面刻了一个“月”字。 佛月公主继续道:“你应该知道,由于宗苍坐镇,我们几乎是不可能有取胜的机遇。他不需要和谈,之所以答应,是想通过威慑我,从而拿到我手中的魔海秘术。” 明幼镜心头一动:“他要多少?” 佛月公主道:“所有。”顿了顿,“宗月所研究开创的所有。” 若其兀疯傻若痴,他已经无法提供给宗苍所需要的魔海秘术,所以被放回来了。 但是魔海的秘术是一众魔修的立身之本,拜尔敦不可能傻到把自己的命脉交出去。 可如果不交出去,宗苍绝不会善罢甘休。 魔海需要新的筹码,来让宗苍打消这个念头。 那个最佳人选是谁呢? 明幼镜顿时毛骨悚然,面前的天青云雾好似也变成了穿喉鸩毒。 他回想起彼日在长乐窟的遭遇,为他种下媚蛊的那个人,幽幽的绿色蛇瞳……仿佛在这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成为蛛网虫豸,蛇口鼠雀。 佛月公主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别紧张。我如果要携你做质,早在十二道风关前便这么做了。” 他站起身来,为明幼镜撑开纸伞,“再说,你不是自己愿意到魔海来的吗?” 神山下白雪茫茫,天地间万籁俱寂。 “你既然不想留在宗苍身边,不如就在魔海留下来。我可以把佛月公主的身份给你,从此之后,天地广大,任你去留。” 诚然,这是个挺有诱惑力的设想。只要他留在魔海做质,宗苍拿不到魔海秘术,便不会堕入邪道,其死劫自可开解,明幼镜便能顺利度过这道关口,回归现实世界。 他沉默半晌,又问:“那你呢?” “我?”佛月轻笑,“比起在这里扮演什么人,我更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偶。” “拜尔敦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佛月朝他伸出手:“先别急着拒绝我,去体验一下佛月公主的生活如何?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掌心冰冰凉凉的,很柔软。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串小檀珠串已经挂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 到底为什么会答应佛月公主这种事。 直到明幼镜换上那身月白轻纱,坐进芳香馥郁的莲车里时,他还在后悔自己的莽撞。 莲车里温暖如春,燃香氤氲,就算穿得这样轻薄也丝毫不觉冷意。但是他的心跳砰砰,倒有些噤若寒蝉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多多少少还是有和宗苍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他想让宗苍明白,自己绝不是离不开他,更不会说回去就回去。 至于更深一层的原因……他不想说。 他不想看见宗苍像原书里那样,被野心所裹挟,沉迷邪术,凄惨自戕。 倘若他真的能得到佛月公主这个身份,说不定能够扭转宗苍的命运? 可是拜尔敦又不蠢,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佛月公主被掉包……该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 只是这沉思时刻的间隙,便觉车身轻晃,好像有谁闯入进来。 ……没能得到那杯茶,拜尔敦便去开了坛好酒。可惜他酒量不佳,区区几盏便有些醉了,故而不敢多喝,便落下酒坛,往莲车的方向去。 远远的,看见车帘卷上去半截。今日的阿月好像不太一样,拜尔敦看见了他那身轻纱下露出的、并拢的双腿,纤瘦雪白的脚踝上栓一圈儿金铃,在那里翘着足尖晃啊晃,幼稚得要命。 拜尔敦口干舌燥,大步迈上莲车。 眼前被酒气蒸得有些发晕,看见阿月摘了斗笠,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淡淡的惊慌失措。 莫名其妙的,拜尔敦觉得阿月怎么变嫩了些。 从大美人变成了小美人。足尖点不到地面,铃圈儿挂不住脚踝,仿佛能叫人一弯胳膊就给抱走似的。 但他此刻也想不了这许多,俯下身来,硬是挤到美人身边坐下。 暗红色的瞳孔里藏着火,可以说是直言不讳:“阿月,我想亲你。” 阿月透亮的瞳孔缩紧,看起来可爱得很,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拜尔敦越发觉得自己给他的头衔相当合适。公主,全天下没有比他更适合当公主的了,公主就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这样雕金饰玉的香车里。 而他给自己的定位也很准确,白日里他是公主的丈夫,魔海的至尊,晚上,他就是钻到公主车里求吻的狗,理所应当要睡在公主香气扑鼻的双足边。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公主早早就把他踹开了。 今天怎么没有? 他权当是阿月今日心情好,于是直言不讳的:“我还以为你见那个明幼镜会更久一点,没想到还是回来了。你实话说,是不是想早点见我?” 阿月抿紧粉唇不说话,扬起脖颈往后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淡淡阴影。 拜尔敦不知不觉将外面的车帘落下,眼睛都看得有些发痴:“阿月,你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很满意的,“不愧是我的公主,比那个明幼镜好看多了。” 阿月终于愤愤启唇,啐道:“拜尔敦!” 拜尔敦浑身一凛,捉住美人的手腕,深深亲在他软绵绵的掌心上。 还是重复那句话:“阿月,我想亲你。你答应我吧。” 阿月面颊染上羞愤的红意,他今晚好像格外害羞一些:“不行,我不是……” 拜尔敦打断了他:“那你要我怎么办?像以前一样,学狗叫?” 平常他可能也就算了,相处那样久,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此刻却不知道怎么,看着这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美人,只觉得学狗叫算什么?他恨不得直接长出尾巴,吐出狗舌头,给阿月从足尖舔到脸颊。 甚至起了更荒唐的念头:早知道,就给阿月做个女孩子的身体,想必也合适得很。 这样的想法一旦呈现出来,便有些收不住了。拜尔敦的大掌顺势落下,从明幼镜的手臂下伸入,扣到了他的胸口前。 看看要不要再做得更有肉一些…… 动作忽然一顿。 好像不大对劲。 阿月原本硬硬硌硌的胸口,怎么变得这么软? 拜尔敦酒意散去大半,感觉要挨巴掌了。 可是脸颊上迟迟没有传来熟悉的火辣触感,再一低头,小美人伏在他的臂弯下,纤弱肩膀抖个不停。 一向脾气很差又心肠歹毒的公主,此刻像一块被揉软的小香糕,耳尖冒出滚烫的红。 常理来讲拜尔敦应该觉得奇怪。 但此时此刻,他只剩下兴奋了。 主人自然有主人的妙处,可是主人变得像老婆,也一样让他兴致盎然。 再说,反正是他的人偶,他想做什么做什么。